我是蒙毅。


    作为大秦君王的郎中令（跟班），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过。


    一开始是——调侃太子，然后是——调侃大王，最后是——调侃陛下。


    我八岁那年，大秦即将迎回来一位长公子，听说此人出生时天象大变，吓得邯郸人人自危。


    这实在是有趣得紧，好想快些见到这个人，我要做他的侍卫！


    阿爹拗不过我，于是乎我就跟着冯劫和李钰一道去了赵国，见到心心念念的大秦太子。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深深的爱上（？？），不是，是为他的表象所震撼。当即就告诉他说：“参见太子殿下，我是蒙家世孙蒙毅，日后就是你的贴身侍卫！”


    我本以为太子会对我刮目相看，然后双手将我扶起，感慨一声：“得卿乃本太子之幸事也！”


    然而他好像挑了挑眉，十分怀疑地看着我。


    “你确定否？”


    听到我心碎的声音了吗？


    反正我是听到了。


    不对，这一定是太子对我的鞭策！他想激励我成为一名优秀的臣子，为他所用。


    于是从那之后，我刻苦习武，虽有所成，但终究不似大哥蒙恬那般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便到北境去独领一军，抵御胡人。


    我的武功，在咸阳诸公子之中，算不得差，亦算不得好。


    这样怎么做太子的侍卫？


    灰心之际，我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希望。


    王贲。


    这个长我一岁却不是很成熟的男子。他的武功是真的很厉害，即便对上大哥亦有几分胜算。


    但他的脑子不太好使。


    这促使我发现我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


    于是在太子的鞭策（？）和王贲的激励（？）之下，我日日苦读史书典籍，迅速成长为一名文武双全的大秦优秀青年。


    许多年来，没什么人走过我这个路子，或许有点野，但是回报也很丰盛。


    太子继位那年，我一举成为了他的伴读兼侍卫，虽然其中也有祖父和阿爹的功劳，但引用王贲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先天率前，后天乘胜。


    显然，大王对我这名伴读很是满意，他从不叫我做过多的事，只要跟着他读书便是了。不过这时候的大王，与太子时候的他相比实在差别太大了。


    他变得杀人成瘾。


    我有些难过，亦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毕竟……一切的起因是王太后，是他的阿娘。


    有一天，他打发我回家。


    “为什么？”我不敢相信，我明明那么优秀。


    “你心性纯良，寡人不打算重用你。”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是生而带来的性情，我很是不服气，说道：“我会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少年，不过寡人要的不只是这样。”


    “如何？”我很着急。


    “杀伐果断。”


    我突然明白了。


    “给我一些时间。”


    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的任务空前艰巨。


    我会向你证明，我可以将心性纯良与杀伐果断兼顾。


    我是唯一一个完全亲眼见证大王由少年到及冠亲政的人。近十年来，他挑灯万卷，破晓习武，没有一天是例外的。每当我遇到不明白的问题时，他总是会耐心给我解答。


    与其说我是他的伴读，倒不如说他是我的伴读……


    我愈发奋力读书习武，暗中募集杀手，在他的帮助下扩大势力网，多次重要关头之时，处理掉一些意图刺杀他的人，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性子亦越发沉稳。世人眼里，我是最受秦王赏识的少年郎中令，多年来一直相伴他身侧，而实际上，我手里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


    我不后悔。


    因为我的初心，从来都是这个值得我穷极一生去追随的人。


    后来，民间便有了我与大王“入则同席，出则同舆”的说法了，这亦是我总喜欢拿到李信、王贲那些公子面前炫耀的资本。放眼整个大秦，谁有这个待遇？


    谁让我文武双全，这么优秀呢？


    这天下似乎没有他看不明白的事，我一直认为，那个天象和预言一定是真的。


    我自认为智力不低，但他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但凡遇到我不懂的事，只要问他，都能得到解答。


    除了《诗经》。


    这也成为我屡次以下犯上调侃他的名目。


    结果就是，我将这本巨着抄写了不下百遍。


    六国联军，生死一战。他指挥若定，反将一军。可是他中了毒，我恨自己没早些看出姬丹的意图，没能保护好他。


    宫里的御医束手无策，我只得极速传信回咸阳，令臣子们速速寻找天下名医。


    他最后的期限，就要到了。


    我甚至想，若他这么死了，那我以后该会如何？若是信仰破灭，那我还能提起精神做些什么？


    后来，那个他从赵国带回来的小姑娘郑言蹊，带着夏无且前来，终于救了他的命。


    我安心了。


    战事结束，大王崭露头角，我知道他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后来，他为小姑娘推迟了冠礼，再见到蹊妹的时候，她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我一样，为了她的信仰从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含笑而归。


    我很喜欢她，并非男女之间的喜欢，只因为她与我是一样的人。大抵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没有哪一个女子会真正为大王着想了吧。那些女子贪恋的不过是他的外表与权势，死到临头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唯独蹊妹不同。


    只是可怜了王贲这个小子。


    后来，我看着扶苏出生，看着大王的一个个孩子来到世上，看着大哥、王贲、李信他们都娶妻立室，不过赵亥例外，他只知道习武，我一度怀疑他连女人和男人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


    有一天，大王如是说道：“阿毅，你可知道何谓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大抵是要拿我尚未娶妻来说事了。


    祖父催，阿爹催，阿娘催，大哥催，这件事属实令我有些头疼。


    现在连我的信仰也因尚未娶妻开始嫌弃我了。


    于是我选择了装傻，拉王贲当挡箭牌。


    我笑着说道：“臣很尊重臣的阿爹。”


    大王瞅我。


    “阿贲听不懂便罢了，你确定要同寡人玩笑？”


    我是该高兴大王夸我聪明呢，还是该担忧随之而来的婚事？


    阿爹和阿娘很喜欢冯家的小女儿，听说她也很喜欢我，她的阿爹、祖父都很喜欢我。


    但是，她看见我的时候，恨不得扑到我身上。


    真可怕。


    我不喜欢她，就像王贲看到甘元尘就膈应得很。


    大王对此的说法是：“那他们二人成亲了么？”


    “成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好像是这么个理，可是我不服气，于是壮了壮胆子，另有所指地说道：“臣唯恐成亲之后家室纷乱，会辜负了那女子。”


    大王自然知晓我说的是他后宫佳丽成千而计的事情，除了蹊妹和两个高位夫人，几乎没人能见他第二面。


    可他的子嗣就是很多呢？


    二十多个公子，十多个公主不是？我都差点认不全了，我甚至怀疑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


    本以为他又会罚我抄书，结果他却直接问我：“这次要寡人怎么罚你？”


    我突然很欣慰，大王已经习惯了我调侃于他的爱好，宠信我的程度已经到让我自己定下惩罚之法了。


    不过我是臣子，怎么能忤逆呢？


    “但听大王吩咐。”


    他轻笑。


    “不必抄书了，罚你娶冯氏为妻吧。”


    我……还是抄书可以么？


    不过我没说出口，还是那句话，君命不可违，我怎么能忤逆自己的信仰呢？


    “臣遵旨。”


    我和他论道百家，我陪他练兵习武，我听他诠释天下，我看他东出六国，立号一统，南取百越，北构长城，巡行四海……


    就是这个君王，乱世里出色的谋略家和野心家，是我一生的信仰。


    二十多年如一日的跟随，终于，未及不惑之年的他，君临天下。我知道，我的信仰，终于完成了他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