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穿好衣服,就跟孟新凯一块儿下了楼。
因为上班的地方近,孟新凯一般都是走路去。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全当是锻鍊身体了。父女俩人并肩行走在早晨出门上班的人潮中,不紧不慢的步伐,显得有几分另类。走着走着,孟宪忽然笑了,孟新凯看过去,问她:「傻乐什么呢?」
孟宪指指街边的一个小摊:「你看。」
孟新凯顺着看过去,挺平凡无奇一个小摊,倒是卖的东西仿佛有些名堂,是一种鲜红的果子,取名叫神女果。
「爸,你记不记得,之前跟你和我妈说过,我们团营区后面有座山,就叫神女山。」
孟新凯想一想便记起来了,也跟着笑了:「难不成这果子是你们那座山上结下来的?」
「我瞧着像,我们那座山一到夏天满山都是红果,但一点儿也不好吃,特别酸。所以我一看他这个就乐了,估计味道应该差不多。」
孟新凯又笑了笑,笑完之后神情有些凝重:「丰齐那地界,没什么好吃的水果吧?」
「有,产苹果和草莓。去年冬天我们下去拉练,经过一个大的草莓园,老乡还特意摘了好多让我们尝,说不收钱。味道特别甜。还有苹果,多的实在卖不出去,团里就掏腰包买回来,每天晚上吃饭发一个,也特别水灵。补充维生素就靠它了。特别好,真的。「
孟新凯听出了女儿的话外音,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笑笑。
孟宪看着他,轻轻挽上他的胳膊,说:「爸,你对部队有感情,我也有。那三年,是我最难忘的时光。」
孟新凯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孟宪依旧是看着前方,说:「最开始我确实很不愿意去,但慢慢的,我也能从这种生活中得到快乐。交到一个好朋友的时候,练了一支好看的舞被教员表扬的时候,下去演出受大家喜欢的时候,这些时候,我都感到高兴。再后来去了辽城——」顿了下,她说,「爸,您可能不信,去辽城,是我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在那儿我认识了很多单纯善良的战友,收穫了很多美好回忆。也是在那儿,我认清了这辈子唯一一份真爱。」
孟新凯听着她说这些,心里的反应不亚于翻江倒海。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但也是在这三年,你受到最多伤害。」
「我知道。」孟宪轻轻说,「但因为有那么一个人,我可以忍受和原谅这所有的一切。」
孟新凯的心因为这句话再度受到震颤,他侧头看向女儿,女儿也看着他,眼圈微红。轻轻地嘆一口气,他的声音也哑了:「囡囡,爸爸心里过不去……」
听到这句话,孟宪心里也难受极了。她想,果然是因为她。
她想父亲可能早就后悔让她参军入伍这个决定了,如果先前还可以骗骗自己,那么转业这件事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被迫离开最爱的地方,这让他认定自己是受到了惩罚,而也因为这个惩罚,更加证明了让她当兵这个决定的错误性。再一想起之前她受过的所有委屈,他就变得无法原谅自己。
孟宪早就察觉父亲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不好,也猜测过可能是刚转业到地方的不适,但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而且还是因为她。在他看来,是他的错误决定导致了这一切。可是于孟宪而言,三年,三年的点点滴滴,哪怕没有遇上周幼棠,这三年就没有一丝值得她留恋的地方吗?答案显而易见:并不是。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或者感情本来就说不清,她也不想因为曾经遭受过的伤害而彻底否定这个带给她很多快乐的地方。假以时日,这些都会变成记忆,永久封存。到那时,她或许更加不会介意了。所以,如果说连她都能释怀,父亲为什么又要背负这些呢?
孟新凯没想到女儿会是这样想的,一时间顶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有些想流泪。他站住,背对着孟宪,捂住了自己的脸。
孟宪看到父亲这样,有些被吓到,站在一旁,不敢轻易开口了。而孟新凯缓过这阵情感冲击后,回过头红着眼却故作恶狠狠地对孟宪说:「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接受小周!」
孟宪有些失笑。笑过之后,她轻声说:「那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您先放过自己。」
孟新凯:「……」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深吸一口气,孟新凯抹抹潮湿的眼角,迈步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孟宪将父亲送到单位大门口,就要离开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看样子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孟宪抢在他前头说:「爸,晚上等你回来吃饭。」说完这话,她笑一笑,挥挥手离开了。
孟新凯看着女儿的身影,好一会儿,才佝偻着腰转过身。
正当梨花开满天涯(99)
这天之后,孟宪每天早上都陪着父亲孟新凯一起去上班。孟新凯觉得不至于,但对着女儿,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非要说的话,心里还有点儿享受。毕竟自女儿长大从军以来,就没跟自己这么亲近过了。
慢慢地,周幼棠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了,觉得有些失笑。她这几天一直嘱咐他不要在孟新凯面前露面,本以为她是有什么大的计划,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不过乍一看有点奇怪,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就如孟宪所说:「本来我爸的心结就在我这里,所以就只有我能解开。这不是耍个花招,一蹴而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