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册做得很细。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科室，职务，学历，职称，职业技能，电话，住址。
齐齐整整。
王晓亮顺着表格往下看。
排在最后一行的，是总经理王晓亮。
这就挺有意思。
住址一栏空着，这些信息应该是付兆军给的。
翻到财务科那一页。
六个人。
科长肖紫婷，副科长李永玲，底下清一色四个出纳。
三十几号人的劳务公司，养四个出纳。
王晓亮拿笔在“肖紫婷”三个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摸出手机拨过去。
响了三声。
“喂？”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牛八，牛牛的大叫，还有几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什么：古总精神。
这位财务科长，就在食堂参战的人当中。
果然，上班时间还在玩。
“肖科长，我是王晓亮，方便上来一趟吗？”
那头停顿了一秒，声音立马换了个调，甜得发腻。
“王总啊，行，我收拾一下就上去。”
收拾啥？是打扮的意思吗？
挂断电话，王晓亮盯着花名册。
三十四个人，这养活起来也不容易吧，这管理费得有多少。这分包合同必定也是个大数。
不是二十几个人吗？
明天看看合同再说。
得搞清楚每个细节。
不急慢慢来。
门被敲响。
“进。”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响得清脆。
大波浪卷发，低胸衫，米黄色高跟鞋。
指甲贴着亮片，嘴唇涂得通红。
王晓亮认出来了。
刚才在楼下，古俊豪往胸口塞钱的那个摩登女郎。
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其到位。这打扮放在茶餐厅，酒吧，夜店都没毛病，搁在劳务公司财务科长的位置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肖紫婷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一交叠，高跟鞋尖在半空中晃荡。
“王总，找我什么事呀？”
“聊聊工作，你在财务科具体负责哪一块？”
肖紫婷捂着嘴乐了。
“财务嘛，不就是进账出账，开发票，发发工资。”
王晓亮没接茬，盯着她。
“我问的是，你具体负责什么。”
“我是科长，科里大小事我都管。”
“那记账，成本核算，税务申报，报表，这些谁做？”
肖紫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些……都有人弄。”
“谁弄？”
“出纳做账，我来审核。”
出纳做账？？？
王晓亮换了个问题。
“网银u盾在你手里？”
“在呀。”
“几个？”
“一共两个，一个我拿着，另一个在副科长那儿。”
“出账谁来终审？”
“我呗。”
王晓亮不想再聊了。
“把你手里的网银盾现在拿过来，给我。”
半空中的高跟鞋停住了。
肖紫婷把腿放下来。
“交给你？”
“对。顺便叫副科长也上来一趟。”
肖紫婷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嗒嗒嗒走出门。
十分钟后。
门再次推开。
肖紫婷走在前头，身后跟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没有化妆。衣着朴素，手里攥着个文件袋。
这反差太大了。
“王总，这是副科长李永玲。”
肖紫婷侧过身，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对了王总，我那个网银盾……哎哟我这记性，之前古总说要用，我就给他了。一直没还我，刚才才想起来。”
出去了整整十分钟，就为了编这么个借口？
李永玲站在一旁，隔着镜片扫了肖紫婷一眼。
没惊讶，全是见怪不怪。
“你要是要，就把李科长拿去吧。”
“你的意思把制单盾给我吗？”
“什么是制单盾？就是给你一个网银呀！”
王晓亮不想理她了。
王晓亮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按照花名册上的号码，拨给古俊豪。
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依旧吵得翻天覆地。
“古总，审核网银盾在你那？”
“对，怎么了？”
“拿上来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不行。”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
“账上我的钱多着呢，这u盾我得自己拿着。”
王晓亮握紧听筒。
“公司账面上，不应该是公司的钱吗？”
古俊豪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前辈教训新人的味道。
“你刚来，不清楚里头的道道。公司的活大部分是我拉来的，我个人的钱也投在里头给公司运转。这u盾放我这，天经地义。”
嘟嘟嘟。
电话挂了。
王晓亮放下听筒，面无表情。
肖紫婷站在门边，嘴角直往上翘。
“肖科长，你先去忙。”
“好嘞王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剩下王晓亮和李永玲。
王晓亮打量着这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刚才她看肖紫婷那一眼，说明她心里门儿清。
“李科长，坐。”
李永玲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古俊豪刚才说，账面上的钱都是他的，这什么意思？”
李永玲没吭声。
过了几秒，她抬手推了推眼镜。
“他这话很无知。但我懂他的意思。”
无知。
一个副科长，评价公司二把手，用了无知这两个字。
王晓亮觉得这个事情有点意思了。
“展开说说。我是外行，越细越好。听不懂我会打断你，你别介意。”
李永玲肩膀松弛下来，手从膝盖移到椅子扶手上。
“公司现在的业务，确实大部分是古总拉进来的。”
这事王晓亮在武叔那儿打听过。劳务公司就是个过账的壳，签合同开发票收管理费，干活的是底下的包工头。
“工程款进来，公司抽一到两个点的管理费。这笔钱足够公司日常开销了，年底还有剩余。”
“食堂开支和员工福利也够？”
“够，还有奖金。”
王晓亮皱起眉头。
公司根本不缺钱，那古俊豪说他个人的钱在账上，到底图什么？
李永玲顿了顿，声音压低。
“古总以个人名义，陆陆续续往公司账上打钱，目前有一千一百万。走的是借款手续。”
一千一百多万。
个人转给公司。
一个劳务公司副总，拿一千多万借给公司。公司靠管理费就能活得很滋润，这笔巨款进来干嘛？
“公司外面有债？”
“没有。”
“那他把钱打进来做什么？”
李永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晓亮知道她是在衡量，他不急，但眼睛盯着她。
“李科长，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财务的底细我必须摸透。你最好实话实说。”
李永玲再次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现在公司有您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次股权变更的税务手续是我办的。”
“所以，我是不是更有权利知道？”
李永玲想了一会，开口了：
“放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