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异议被驳回的消息传来时,林晚正在苏黎世的老城区里闲逛。她不是有闲情逸致,是姜正让她出来走走,说在酒店里闷着容易胡思乱想。她信了,出了酒店,沿着利马特河一直走。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天鹅在水面上游,白得发亮,像一团一团的雪。她走到一座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雪山。山很高,顶上是白的,下面是灰的,分不清是石头还是树。
手机震了。是乌苏拉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句话:“异议被驳回了。海曼没有上诉。我们可以开始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起海曼的律师在法庭上的样子,冷静、专业、滴水不漏。他们输了,但他们不会认输。他们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她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晚转身往回走。她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过桥,走过广场,走过那家卖巧克力的老店。她没有停,一直走,走到酒店门口。安娜站在大堂里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紧张。
“林女士,乌苏拉刚才来电话,说海曼虽然撤回了异议,但他们在欧洲医药管理局启动了另一项程序。他们要评估沈慧药物的安全性,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临床数据。”
林晚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英文文件,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她扫了一眼,把平板还给安娜。“他们要什么数据?”
“长期毒理数据。我们的药已经上市三年了,临床数据足够。但海曼质疑我们的数据不够规范,不符合欧洲的标准。他们要求我们重新做毒理实验,按照欧洲的标准再做一遍。这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林晚的手指按在酒店前台的桌面上,大理石台面冰凉,光滑,映出她的手指。两年。病人等不了两年。欧洲的病人在等,那些地中海贫血的患者在等,那些从北非、中东涌来的难民也在等。他们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了希望,海曼要让他们再等两年。
“乌苏拉怎么说?”
“乌苏拉说,她可以帮我们协调,争取用现有的数据申报。但需要您亲自去一趟布鲁塞尔,跟欧洲医药管理局的官员面谈。”
林晚抬起头。“订机票。明天就去。”
安娜愣了一下。“您不休息一天?”
林晚看着她。“病人不休息。”
布鲁塞尔的冬天比苏黎世更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林晚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站在欧洲医药管理局的大楼门口。大楼是玻璃的,很高,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她推开门,走进去,安娜跟在后面。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快,法语口音很重。她领着林晚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份文件。对面坐着三个官员,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林晚坐在他们对面,安娜坐在她旁边,负责翻译。
“林女士,你们提交的临床数据,我们已经看过了。”开口的是那个女的,英语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数据是完整的,但你们使用的检测方法,与欧洲的标准不一致。我们需要你们按照欧洲的标准,重新做一遍毒理实验。这是程序要求,不是针对你们。”
林晚看着她。“程序是人定的。人可以改程序。”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程序可以改,但需要时间。你们等得起吗?”
林晚的喉咙发紧。她等得起,但病人等不起。那些地中海贫血的患者,那些从北非、中东涌来的难民,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健康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了希望。她不能让他们再等两年。
“程序需要多久?”
女人想了想。“最快一年。”
林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一年太长。三个月。”
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
林晚看着她。“我的药在中国已经上市三年了。三万多个病人用过,没有一例严重不良反应。这些数据,比任何毒理实验都有说服力。你们要看的,不是数据,是病人的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三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女的最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林女士,我们会重新评估你们的申请。但需要时间。您先回去等通知。”
林晚站起来。“我等不了。病人也等不了。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安娜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说什么。她不想看。
走出大楼,风更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安娜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想起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药,等到了希望,等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海曼要拦,她不怕。她只是不能让那些病人等太久。
第二天,林晚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第四天,那个女官员终于松口了。她说,不需要重新做毒理实验,但需要林晚提供一份补充材料,证明她的临床数据与欧洲标准的可比性。林晚答应了。她让陈远舟连夜整理数据,让安娜翻译成法语和荷兰语,让姜正从国内寄来原始的化验单和病历复印件。一周后,材料递上去了。两周后,欧洲医药管理局批准了沈慧药物的上市申请。
林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布鲁塞尔的一家小餐馆里吃午饭。安娜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标题是“approval”。林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还给安娜,继续吃她的意面。面有点咸,番茄酱放多了,但她没有说。她一口一口吃完,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林女士,您不高兴吗?”
林晚看着她。“高兴。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药批了,没人买,等于没批。”
安娜愣了一下。“您担心销售?”
林晚点头。“欧洲的医保系统很复杂。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目录,自己的价格,自己的报销比例。我们的药进了欧洲,但不一定能进医保。进不了医保,病人就买不起。买不起,我们的药就等于没来。”
安娜沉默了片刻。“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找当地的合作伙伴。他们懂政策,懂渠道,懂人。我们出药,他们出市场。一起把药送到病人手里。”
安娜看着她。“您心里有人选了吗?”
林晚点头。“有。helix。他们在欧洲做了二十年,关系网很广。他们缺产品,我们缺渠道。正好互补。”
林晚当晚就飞去了瑞士。乌苏拉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打开电脑,把合**议调出来,推到林晚面前。
“这是新版的合**议。helix负责欧洲的市场准入和销售,沈慧负责生产和供应。利润五五分。”
林晚看着那份协议,没有立刻签。“五五分,我亏了。”
乌苏拉愣了一下。“您觉得多少合适?”
林晚想了想。“三七。我七,你三。产品是我的,生产是我的,技术是我的。你只负责卖。”
乌苏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七太低了。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不止三成。”
林晚看着她。“你们投入的人力物力,是为了卖我的药。不卖我的药,你们投入再多,也赚不到钱。三成,不少了。”
乌苏拉沉默了片刻。“四六。你六,我四。”
林晚摇头。“三七。你三,我七。签了,马上可以卖。不签,我找别人。欧洲不止你一家能做。”
乌苏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成交。”
林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走出helix的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苏黎世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灯火是热闹的,苏黎世的是安静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着急,也不停留。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光,想起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药,等到了希望,等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海曼挡不住他们,欧洲的医保挡不住他们,谁也挡不住他们。那些花还在,她们还在。她不能让她们失望。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欧洲批了?”
她回复:“批了。合**议也签了。helix负责卖,三七分。”
他沉默了片刻。“你比他狠。”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安娜发动引擎,开往机场。她要回国了。那些花,要去欧洲了。她不能不去。
第三百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