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迎亲的队伍返回许家时，已是天地俱暗。


    和去时不同，街边巷口都挂着一串串灯笼，早有人候在这里，远远望见队伍，便点燃了备好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纸屑纷飞，落在许生的肩上，铺在地上，又被马蹄沾着，一路带进门前。


    门口摆着个火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


    人群先一步进入院中，院内院外已摆满了一张张桌子，在院子中央靠里些的位置，摆着供桌，上面放着泰山府君的神位，许氏祖先牌位，以及许父灵位。


    香烛摇曳，香烟袅袅升起。


    许生下马，从轿子中扶出娥娘，跨过火盆，两人缓步走到供桌前。


    素衣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供桌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聚在他身上。


    “景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许氏子敢昭告于天地祖宗之灵。”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今与程氏女，两心相契，两姓相合，遵六礼之规制，结百年之姻缘。”


    “敬备香烛，恭行拜礼，伏惟天地祖宗，鉴此诚心，佑你二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阴阳相守，两心不移。情贯生死，约守白头。”


    “尚飨！”


    狐狸一口气念完，把纸收好，冲许生和娥娘点点头。


    “一拜天地。”


    许生视线在牌位上游离，他离供桌不过一人距离，他却有些看不清牌位上的内容，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缓缓躬身拜下。


    狐狸点头，没接着往下念，而是远远对着人群一招手。


    程父程母也来了，按规矩，他们不该来，可他们实在放心不下亡女，只好缩在人群中，只露出一双眼，满含祝福地望着新人。


    狐狸眼睛很尖，狐狸从不理会人间的规矩，狐狸继续招手。


    人群散开一条路，程父程母沉默着走出，和许母站在一起，狐狸这才满意，继续喝道：


    “拜高堂。”


    许生与娥娘一同转身，对着父母们鞠躬，狐狸也坦然站在他们对面，顺手也受了一拜。


    “夫妻对拜！”


    许生看着面前的姑娘，娥娘的视线似乎也透过盖头，和他的视线彼此交汇。


    两人同时弯下腰。


    狐狸撇撇嘴，移过视线，有些可惜并未看到二人头碰头的场面。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掌声雷动。


    “好！”


    “百年好合！”


    “开席——”这句话是狐狸喊的。


    厨房中端出一盘盘热菜，挨桌上着，走油肉、全鱼、炙鸡、丸子、莲子百合甜汤……食物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得到处都是。


    娥娘并未回内堂候着，而是乖巧地坐在堂门口，这是狐狸的指示，让她多沾些人气，也多看看许生。


    一坛坛酒被抱进来，除去酒封，酒气四溢，让人闻着就有些醉了。


    许生端着酒，想先去为素衣翁敬酒，可一转头，那素衣男子的身影又不见了。


    角落的一张桌上，狐狸早已坐好，他没再穿红衣，而是换回青衣，免得太显眼。狐狸抬头望向上菜的伙计，展露笑容，那伙计望着这翩翩公子，下意识地就把菜先端给这一桌。


    “别看了，吃菜吧。”同桌的几个人视线从新郎官那里收回来，刚拿起筷子，就看见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


    他们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肉呢？”


    他们的视线扫过狐狸，见它面前的筷子摆放在原位，碗中也没有一丝油荤，又移开视线。


    “莫不是被新娘吃了？”


    “净瞎说，就算是鬼，手也不能伸这么长吧。”


    “怪事，怪事，这位兄台，你看见谁把肉吃了？”


    狐狸用桌边垂下的桌布把爪子擦干净，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没动筷子。”


    它嘴上应付，心里还在回味刚刚吃到的东西，方才吃得太快，最后一样东西没看清，只闻到肉味就塞进了嘴里，可是吃起来怎么似肉非肉的？


    狐狸咂咂嘴，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朝另一桌走去，不是狐狸贪吃，只是狐想搞明白它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许生挨桌敬酒，敬到第七桌，他已喝了不少，略有醉意，脚下都有些不稳。


    娥娘担忧地看着，环视一周，见左右无人看着，便悄悄向许生飘近几步，冲着许生手中的酒杯，深深吸气。


    看不见的酒气被娥娘吸入口中，许生浑然不觉，一口下肚，才觉口中毫无酒香，如喝白水一般。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娥娘偷偷朝自己点头，嘴角勾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去敬下一桌。


    娥娘窃笑，继续和许生配合。她全神贯注，没有顾及四周，从一旁忽地伸出一双小手。


    娥娘吓了一跳，抬眼望去，才发现是个小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姐姐，你饿不饿，吃糖。”那孩子脸上满是期待。


    娥娘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吃吧，姐姐不饿。”


    “哦。”小女孩小嘴一瘪，又期待地看向娥娘，“那姐姐你吃不吃别的东西，我去给你取。”


    这小姑娘的脸上丝毫藏不住事，娥娘看出她的来意，笑着拾起糖，嗅了一口，又还给女孩。


    “我这就算吃过啦。”


    女孩急忙拆开红纸，发现里面的糖毫无变化，娥娘还未来得及阻止，她就舔了一口。


    “欸，真的不甜了欸。”她满脸羡慕，“做鬼真好，这样偷吃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呀。”娥娘失笑，她轻扶女孩头顶，小女孩没有躲，反而又将头向前凑了凑。


    “做鬼啊……”娥娘殷殷劝导，及时纠正，将小女孩的梦想扼杀在摇篮中。


    夜幕深垂，宴席渐渐散了。


    许生带着娥娘入了洞房，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去，伙计、热心帮忙的邻居等开始收拾碗筷。


    狐狸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墙头上，他蹲坐一会，又把两条腿垂下来。


    吃的太多，蹲着肚子压得疼，还是这样舒服些。


    狐狸念至此处，干脆躺平，望着天边的明月，缓缓吸气，准备再吞些月华，把肚子里的缝也填一下。


    “咦？”


    丝丝雾气不知从何而来，挡住狐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