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看着她。
李玲玉的表情很认真，眼眶都有些红了，眼影微微晕开。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角色，不是来凑热闹的。
但是……
周卿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玲玉长得太甜了。
她的五官精致，像画报上的月份牌美人。
笑容明媚，嘴角一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整个人像一颗糖，甜得化不开。
可静秋不是这样的。
静秋应该是清瘦的、安静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倔强和忧郁的。
她不是糖，是草。
是长在黄土地上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怎么也吹不倒的野草。
“李姐，”周卿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实很好。但是静秋这个角色，不太适合你。”
李玲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坐直了身子，嘴巴微微撅起。
“怎么不适合？我能演苦情戏！我学过！我在东方歌舞团学过表演！”
“不是苦情不苦情的问题。”
周卿云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李姐，你长得太好看了。”
李玲玉愣了一下。
“静秋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周卿云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
“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不会第一眼注意到她的那种人。她的美，是慢慢渗透出来的，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就像山里的泉水，看着平平无奇，喝一口才知道甜。你不一样。你站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往你身上聚。这不是静秋。”
李玲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周卿云这话，听着像是夸她，实际上是拒绝她，而且拒绝得她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有些沮丧，但又有些不甘心，手指绞着手包的带子。
“那我演别的角色呢？魏红？大嫂？”
周卿云还是摇头。
“李姐，你太年轻了，也太甜了。魏红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大嫂是个粗手大脚的农村妇女。这些角色，都不太适合你。”
李玲玉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周小云和齐又晴在旁边看着，都不敢说话。
她们从来没见过一个大明星……
对，就是大明星，李玲玉的歌她们都听过，磁带上她的照片她们都见过，在哥哥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小孩子要糖没要到，委屈巴巴的，又不好意思哭出来。
周小云忍不住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使劲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玲玉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有半分钟。
院子里的芦花鸡咯咯叫了两声，枣树上的知了忽然扯开嗓子叫起来。
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一转，那个狡黠的光又回来了。
“周卿云，你不让我演电影，也行。但你得补偿我。”
周卿云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补偿？”
“你给我写几首歌吧。”
李玲玉掰着手指头，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你说你都送总政两首歌了，现在文工团都在唱。我和你关系这么好，你居然一首都没给我写过。你说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不多，三首就行。”
“三首？”
“三首。一首都不能少。”
李玲玉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微微翘起。
“你不给我写，我就不走。天天来你这儿坐着，你写稿子我就在旁边喝茶，你吃饭我就跟着吃，你睡觉我就睡你们家客厅。看你怎么办。”
周卿云看着她，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姑奶奶今天来，演戏是幌子，要歌才是真的。
说不定她早就知道静秋这个角色不适合自己，今天这一出，就是来“碰瓷”的。
先提一个你一定会拒绝的要求，然后再提一个你不太好拒绝的要求。
这是谈判技巧，李玲玉在文艺圈混了这么多年，门儿清着呢。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三首，就三首。不过得等我把电影的事忙完。”
“那可不行。你个大忙人，找你一次不容易，这次过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想起我。”
李玲玉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他。
“现在写。我看着你写。”
周卿云接过本子，看着上面空白的纸页，又看了看李玲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无奈地笑了。
他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
周小云和齐又晴都屏住呼吸，看着周卿云写字。
李玲玉也凑过来，下巴几乎要贴到周卿云的脸上去了。
第一首，《摇太阳》。
歌词写得明快，像夏天的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二首，《让我轻轻地告诉你》。
甜而不腻，像加了蜂蜜的柠檬水。
第三首……
他停了一下，大约停了五秒钟。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
然后落笔。
《美人吟》……
三首歌写完，周卿云把本子推过去。
李玲玉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歌词。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亮了。
看完第一首，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看完第二首，她整个人都坐直了，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看完第三首，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周卿云！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真想把你脑子装我脑子上，这么短时间，你真写出来了？”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李玲玉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包，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捋了捋头发。
她看着周卿云，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行了，那我走了。电影好好拍，要是拍砸了，我第一个骂你。拍好了，姐姐给你奖励。”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周小云和齐又晴挥了挥手。
“两位妹妹，再见啦！下次姐姐带你们去逛淮海路！”
然后她就走了，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红色连衣裙在巷口一闪，就消失了。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雪花膏的香味，证明她刚才来过。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小云和齐又晴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哥，”周小云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那个李姐姐，好有意思。和小孩一样，还会撒娇。”
齐又晴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是真性情。我看得出来，她也是真喜欢你哥写的歌。”
周卿云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三首歌，换一个清净。值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三首歌，随便哪一首都够李玲玉唱一辈子的。
不过没关系，歌写出来，就是要给人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