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十月末，许都。


    这天上午，李阳在军医署处理公务。


    自从当了中郎将，军医署的事务多了不少。巡查军营卫生、审查药材采购、培训军医——这些都是他前世没做过的事。


    前世他是急诊科医生，每天看病人、做手术、写病历。现在要做管理了。


    “将军，这是这个月的药材采购清单。“军医署的小吏递过来一卷竹简。


    李阳接过来，看了一遍。


    “黄芪的量怎么翻倍了？“


    “回将军，入秋之后，军中伤兵增多，补气养血的方子用得多了。“


    “伤兵增多？北征回来都一个月了，怎么还有这么多？“


    “不是北征的伤兵。是日常训练的伤兵。“


    李阳放下竹简。


    “把近一个月的训练伤汇总给我看。“


    小吏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抱回来一摞简牍。


    骨折的，扭伤的，刀伤未愈又撕裂的。大多是基层士兵，训练强度太大，加上军中医官水平参差不齐，很多伤处理不当。


    最严重的一例，一个士兵胳膊被同袍的刀误伤。军中医官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三天后化脓。送到军医署的时候，整个前臂都肿了，再拖两天就得截。


    李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传令。从今天起，所有军医署的军医，每月集中培训一次。内容：外伤处理的基本规范。伤口清洗、止血、包扎、缝合，以及什么情况下必须送来军医署。“


    “将军，各营的军医可能不太愿意来。“


    “不愿意也得来，这是命令，不来的人，扣一个月俸禄。“


    培训办了三次。


    每次一天，在军医署的大堂里。李阳亲自讲。


    他不讲深奥的医理，只讲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洗手，怎么清洗伤口，怎么止血，怎么包扎，什么情况要赶紧送来，什么情况可以在营地里自己处理。


    第一堂课来了二十多个军医。大部分人面带不情愿，觉得一个中郎将居然亲自给军医上课，有失身份。


    但上完课之后，态度变了。


    因为李阳讲的东西，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


    “为什么洗伤口要用烈酒？“一个老军医问。


    “烈酒可以杀菌。“李阳说，“伤口里有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肉眼看不见，能让伤口化脓溃烂。烈酒可以把它们杀死，这样伤口就不会化脓了。“


    老军医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你试试就知道了。下次有伤兵来，一半用烈酒清洗，一半用清水洗。三天后看区别。“


    老军医将信将疑地走了。


    三天后，他专门来找李阳。


    “将军！真的有效！用烈酒洗过的伤口，几乎没有化脓的。“


    “所以以后每次培训，我都会讲一些新东西。“


    消息传开后，来参加培训的军医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二十多个，到后来三十个、四十个。有些甚至是从邺城赶来旁听的。


    李阳不藏私。他会的，都教。


    洗手、消毒、伤口处理、骨折固定、止血带使用。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能救的人有限，但教一百个军医，就能救一万个人。


    今天的病人不多，只有五六个。


    最后一个是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她母亲牵着她的手，眼睛通红，显然哭过很久。


    “李将军，求您救救我女儿。“女人跪了下来。


    李阳连忙扶她起来。“别跪，起来说。“


    “我女儿拉了半个月的肚子了，去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现在越来越瘦，吃什么吐什么。“


    李阳蹲下来，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很乖。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灰色。


    长期营养不良的颜色。


    李阳给她把了脉。脉象细弱，沉而无力。舌淡苔白，有齿痕。


    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睑苍白。


    “大姐，孩子吃什么？“


    “就是家里的粗粮粥。有时候有点咸菜。“


    “多久没吃过肉了？“


    女人沉默了。


    “一年多了。丈夫去年被征去打仗了，家里就剩我们母女两个。“


    李阳心里一沉。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头发干枯枯的，像一蓬枯草。


    这不是病。或者说，病的根源不在身体里，而在肚子里。


    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慢性腹泻，身体已经亏空到了极点。再不治，这孩子撑不过冬天。


    “大姐，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送药来。“


    “将军，我没钱付诊金……“


    “不要钱。你去厨房等着，我让人给你孩子弄点吃的。“


    李阳走进厨房，韩世荣正在烧水。


    “将军，今天的病人看完了？“


    “还有一个。“李阳打开药柜，开始抓药。


    “世荣，去买一只鸡。炖汤。“


    韩世荣愣了一下。“将军，您自己都不怎么吃肉……“


    “买一只。“


    韩世荣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鸡汤炖好了。浓白的汤，飘着一层油花。


    李阳把小女孩和她母亲叫到厨房。


    “给孩子喝汤。慢慢喝，别着急。“


    小女孩看着碗里的鸡汤，眼睛亮了。但她没有马上喝。她看了看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


    小女孩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第一口喝下去，她抬起头来，笑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笑。没有心机，没有算计。只是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喝到了一碗热汤。


    李阳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时代的孩子，太多了。生下来就挨饿，长大了被征兵，死在战场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做得太少了。


    “将军。“小女孩的母亲走过来，扑通跪下。


    “别跪。“


    “将军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大姐，起来。“李阳把她扶起来，“这只是一碗鸡汤而已。我给你开了药，回去按照我说的方法吃。每天三次，每次三丸。孩子要是还拉肚子，过三天再来找我。“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韩世荣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的背影。


    “将军，您每个月的俸禄，都不够您这么花的。“


    “够不够的，以后再说。“


    “可是将军……“


    “世荣。“李阳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您说过。因为见过太多人死在可以救活的情况下。“


    “对。一碗鸡汤，几丸药，也许就能救一条命。你说，值不值？“


    韩世荣不说话了。


    “行了。去把今天的药方整理一下。明天培训还要用。“


    “是。“


    第二天。


    李阳照常去军医署。


    路上经过城东的一条小巷子时，听到了一阵哭声。很微弱，从一扇破旧的木门后面传出来。


    李阳停下了脚步。


    他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一个老人躺在稻草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旁边蹲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满脸泪痕。


    “你爷爷怎么了？“李阳蹲下来问。


    “爷爷喘不上气了。已经两天了。去了两个大夫，都说治不了。“


    李阳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滚烫的。


    他把老人的眼皮翻开看了看。球结膜苍白，口唇发紫。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


    哮喘急性发作。


    李阳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他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银针，让老人坐起来，在背部和胸前扎了几针。定喘、肺俞、膻中、天突。


    进针之后，他用手指轻轻捻动银针，调整角度和深度。


    少年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人的呼吸开始平稳了一些。“嘶嘶“的声音小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爷爷！“少年扑了上去。


    李阳收回银针，擦了擦手。


    “老人家，您这是老毛病。每到秋天发作，秋燥伤肺，加上年纪大了，肺气不足。“


    他从药囊里取出几味药，交给少年。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水煎服，每天两次。喘得厉害的话，再加一点细辛。“


    “先生，我家……“


    “不要钱。以后注意保暖，入秋之后不要受凉，不要吃太咸的东西。再犯的话，来东城找我。“


    少年跪了下来。


    李阳扶了他一把，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正在给老人喂水。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但安心的笑容。


    许都的秋天，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急诊科加班的时候，凌晨三点走出医院，天刚蒙蒙亮，那种筋疲力尽但心里踏实的感觉。


    现在也是。


    累，但踏实。


    做一个医生，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这种感觉。救了一个人，就踏实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