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在学堂当国文教员已有数年，一身素布长衫，站在学堂讲台上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温声细语，深受学生们敬重。
可整日囿于课堂与课业之间，看着身边赵大柱的卤肉生意愈发红火，儿女们也各自安稳，她心里渐渐萌生了别的念头。
夜里灯下，素芬叠着刚晾干的衣裳，抬头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赵大柱，语气平缓却带着笃定：“大柱，我想辞了学堂的教员差事。”
赵大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满眼不解：“教员差事体面又安稳，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好好的咋要辞掉？”
素芬浅浅一笑，眼底泛起微光：“前些年咱们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就觉着，这相机能把好日子、好光景都定格下来，是件暖心的营生。我想自己开家影楼，帮人化妆梳头、拍相片，既合我的心意，也不用整日被课堂绑着。”
这些年她操持家事、照看儿女、兼顾学堂，从没为自己活过，赵大柱看着妻子眼底的期盼，当即应下，拍了拍大腿：“成！你想做咱就做，缺钱我出，缺人手我帮你找，只要你开心，比啥都强。”
没几日，素芬便向学堂递了辞呈，校长再三挽留，她依旧笑着婉拒。
赵大柱很快在城里繁华地段，盘下一间临街的通透铺面，按照素芬的心意打理一番：墙面刷得白净，一侧摆上雕花实木化妆台，放着胭脂水粉、桃木梳、西洋发夹，另一侧搭起中式屏风、鲜花布景，又托人从外地买来崭新的相机，挂起“素心影楼”的木匾，还雇了两个手脚勤快、机灵懂事的姑娘，一个帮忙打理化妆物件，一个负责接待客人、冲洗相片。
素芬本就生得温婉，又心思细腻，化妆梳头的手艺精巧，不管是太太小姐的温婉发髻，还是新婚妇人的喜庆妆容，都做得恰到好处，拍照时也会耐心引导客人摆姿势，拍出来的相片端庄好看。
没过多久，影楼生意便红火起来，新婚夫妻拍婚照、富家太太拍留影、学生们拍毕业相，天天客来客往。
等影楼彻底步入正轨，素芬把接待、化妆、拍照的事宜，全都细细交代给雇来的姑娘，定下规矩，叮嘱她们待人要和气、做事要细致，自己便彻底松了手，不再日日守在店里。
自此，日子便闲了下来。
每日清晨，素芬收拾妥当，换上赵大柱给她裁的新式旗袍，挽着丈夫的胳膊，笑意盈盈：“大柱，今日天朗气清，咱们去城南的湖边逛逛吧，听说荷花开得正好。”
赵大柱看着容光焕发的妻子，满脸宠溺，连忙拿起外套：“走，都听你的。卤肉店有掌柜和伙计盯着，啥事都没有，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两人或是坐着黄包车，或是缓步慢行，逛遍了城里城外的好去处。
春日去城郊看漫山桃花，夏日去湖边赏荷乘凉，秋日去山间摘野果、看红叶，冬日去茶馆听戏、品热茶。
这日，两人逛完山间古寺，坐在山脚的茶摊歇脚，素芬捧着热茶，看着眼前青山绿水，眉眼舒展：“从前总觉得日子忙忙碌碌，没想到，还能这般清闲自在。”
赵大柱给她添上热茶，笑着开口：“咱们苦了半辈子，如今儿女懂事，生意安稳，就该好好享享清福。你开影楼遂了心愿，不用再操心劳碌，我陪着你，天天游山玩水，把从前没看过的风景都看遍。”
素芬望着眼前憨厚又贴心的男人，心头暖意融融。
从前在乡下吃苦受累，到城里操持家事、奔波劳碌，如今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守着安稳的家业，陪着心爱之人，看遍人间风景，这便是她这辈子，最圆满的日子。
偶尔路过自家影楼，看着店里客人络绎不绝，雇的姑娘们做事麻利妥当，素芬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便挽着赵大柱转身离开，满心都是闲适与安稳。
秋日天高气爽，风里裹着桂花香，素芬换了身月白暗纹旗袍，外头搭了件薄针织小衫，挽着赵大柱的胳膊，慢悠悠往城外的栖霞山去。
山间红叶漫山遍野，层林尽染，石板路被秋风扫得干净，两人缓步往上走，时不时停下看山间景致，赵大柱细心地替她拂开路边的枝桠，生怕刮到她的衣摆。
“你慢些走，别累着。”赵大柱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满是迁就，半辈子风风雨雨，如今看着妻子眉眼舒展的模样，心里比赚了多少钱都舒坦。
素芬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抚过路边火红的枫叶：“难得这般清闲，看着这山景，心里头透亮得很。”
两人刚走到半山腰的观景亭，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这不是赵老板、素芬妹子吗？可算碰见你们了！”
回头一看，竟是从前学堂的同事张太太，还有西街绸缎庄的王掌柜夫妇，都是平日里相熟的街坊。
张太太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素芬，满眼惊艳：“素芬妹子，你如今可真是越发光彩照人了，这身旗袍配着这气色，比城里的富家太太还要雅致！”
素芬浅浅一笑，微微颔首：“张姐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出来逛逛罢了。”
“逛？”王掌柜走上前，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满脸羡慕，“赵老板，你如今可真是活得通透，卤肉生意做得红火，素芬妹子的影楼也名声在外，你们夫妻俩倒好，整日游山玩水，享清福喽！”
赵大柱挠挠头，憨厚一笑，握紧素芬的手：“苦了半辈子，如今孩子们省心，生意也不用我们操心，自然要陪着她好好歇歇，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该让她过点舒心日子。”
“瞧瞧赵老板这心意，多让人羡慕！”王掌柜的夫人凑过来，拉着素芬的手连连感叹，“我们啊，整日守着铺子忙前忙后，想出来散心都抽不开身。素芬妹子，你辞了学堂的差事，开了影楼，如今这般自在，真是选对了路！”
素芬温声回道：“也是机缘巧合，喜欢拍照化妆，便开了小店，雇了人打理，倒也不用我费心。日子嘛，安稳自在就好，不用整日劳碌奔波。”
张太太叹了口气，满脸艳羡：“当初你辞学堂的差事，我们还都替你可惜，如今看来，是我们想差了。你这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夫妻和睦，衣食无忧，无拘无束，看遍山水，可比我们守着一方天地强多了。”
“都是托了大柱的福，他一直惯着我，由着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素芬侧头看向赵大柱，眼底满是温柔笑意，眉眼间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赵大柱看着妻子，笑得眉眼弯弯：“夫妻本就该如此，我挣钱养家，你只管开心自在，比什么都强。”
几人站在观景亭里，看着漫山红叶，闲聊着家常，街坊们句句都是羡慕与夸赞，说赵大柱能干顾家，说素芬好福气，日子过得圆满又惬意。
聊了片刻，素芬和赵大柱与众人道别，慢慢往山下走。
日头偏西，晚风带着凉意，赵大柱把素芬往身边拢了拢，顺路朝着西街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便到了“素心影楼”门口，铺面敞亮，橱窗里摆着几张精美的婚照相片，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两人刚推门进去，正在给客人整理裙摆的店员阿桃，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老板，你们回来啦！”阿桃手脚麻利，脸上满是机灵，“今日店里来了三对拍婚照的，还有两位太太来拍单人照，忙得很，不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素芬环顾店内，地面干净，布景摆放整齐，化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梳篦首饰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客人也都一脸满意，当即笑着点头：“辛苦你和阿翠了，做事仔细，没出岔子就好。”
“不辛苦，都是我们该做的！”一旁正在冲洗相片的阿翠探出头，笑着说道，“老板，你教我们的化妆手法和拍照姿势，客人都特别喜欢，还说下次要带朋友来呢。”
赵大柱看着店里热火朝天的样子，乐呵呵道：“辛苦两位姑娘，要是忙不过来，就说一声，咱们再添人手，别累着自己。”
“不累不累，我们俩能忙得过来！”阿桃连忙摆手，又笑着看向素芬，“老板，你今日出去游玩，看着气色更好了，咱们店里的太太小姐们，都羡慕你这般自在日子呢。”
素芬轻笑，温声叮嘱：“你们好好做事，工钱我绝不会亏待，店里凡事多商量，遇到难缠的客人，先稳住，等我回来处理便是。”
“记住了老板！”
两人在店里稍作停留，见一切井然有序，便不再多留。
走出影楼，夕阳洒在街边，赵大柱牵着素芬的手，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店里有她们盯着，咱们往后只管放心出去玩。”赵大柱语气轻快。
素芬靠在他身侧，望着天边晚霞，眉眼温柔：“多亏了找了两个靠谱的姑娘，也多亏了你，让我能这般无牵无挂。”
“咱俩夫妻，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赵大柱握紧她的手，“只要你开心，这日子怎么过都好。”
晚风轻拂，街边卤肉店的香气飘来，光影错落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