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区，京都宴总店。


    这家饭店开在西三环边上.


    仿欧式的门头立着四根罗马柱，白色大理石台阶铺了十二级，两侧是修剪齐整的法国冬青。


    2000年底的京都餐饮界，京都宴算是头一号的宴请场所，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大几千。


    三楼的白玉兰厅里，铺着酒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两幅西洋油画，水晶吊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圆桌上摆了十二道冷菜热菜，茅台酒开了两瓶。


    桌上只坐了三个人。


    主位左侧，郑彪一身黑色阿玛尼西装，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


    主位右侧，风台区文化局副局长刘大鹏，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四十出头，国字脸，额头的抬头纹很深。


    灰色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


    这人叫方国栋，凤台区民政局副局长。


    “来来来，今天这顿饭，得好好敬老方。”


    刘大鹏举起酒杯，对着方国栋一仰。


    “在市局挂了快一年的职，听说上面对你评价很高，回来直接上常务了。


    恭喜恭喜，今天也算是提前给你庆祝。”


    方国栋没急着喝，摆了摆手。


    “组织上还没正式宣布，别提前说。”


    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在市民政局社团登记处挂职副处长这一年，方国栋跟市局的几位领导处得不错。


    分管副局长对他的工作给了相当正面的评价。


    再有两个月挂职期满，回到凤台区，常务副局长的位子基本落袋。


    郑彪把杯子端到方国栋面前。


    “方局，这一杯我得单独敬您。


    凤台区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的事儿，要不是您帮忙在区里打招呼，审批哪能这么顺。”


    方国栋端起杯子跟郑彪碰了一下。


    “都是自己兄弟，说什么见外话。”


    方国栋一口把酒干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咱们翼州老乡在京都打拼不容易，该搭把手就搭把手。


    你那个协会的事我走之前给科室的人交代过了，材料齐备，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郑彪笑着给方国栋续上酒。


    “您这次挂职回来，往后凤台很多事情就更好办了。”


    刘大鹏在旁边插了一句：


    “方局在市局一年，人脉拓展了不少。


    以后凤台区有什么跨部门的事情需要市里协调，咱们也算有了自己人。”


    方国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杯喝了一口。


    几个人聊了一阵凤台区的人事变动和年底的工作安排。


    酒过三巡，方国栋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对了，老郑。”


    方国栋转过头看着郑彪。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就是借着搞协会垄断网吧生意的那小子，叫陈浩吧？


    海甸区的上网协会会长。”


    郑彪夹菜的动作停了，回应道。


    “对，就是这小子。


    怎么，他有事求着您了？”


    方国栋摇头。


    “那倒没有。


    不过这个人的胃口，比你们想象的都要大。”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郑彪赶紧掏出打火机，伸过去帮他点上。


    方国栋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


    “你还在忙活凤台区的协会，人家已经不跟你在一个层面玩了。”


    郑彪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


    “他正在申请成立京都市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


    郑彪愣了足足两三秒，手里的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刘大鹏也把酒杯放下了，推了推眼镜。


    “市级？他一个海甸区的协会会长，够格申请市级社团？”


    方国栋弹了弹烟灰。


    “够不够格另说。


    人家找了市文化局的关系，由海甸、昭阳、希城三个区的文化局联合发起。


    材料做得挺规整，市文化局那边走完了内部初审，前几天报到了我们处里。”


    “申报文件到你手上了？”


    郑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方国栋点了点头。


    “是的。市里所有协会的预审都在我这。


    我一看注册地址和发起人信息，跟你之前说的全对上了。


    他申请的协会，打的旗号是行业自律、技术监管、保护未成年人。


    听着挺高大上。


    但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他其实是想在网吧搞硬件垄断、供应链捆绑、变相收保护费。


    所以我也就没被材料给忽悠。”


    方国栋喝了一口酒，拿筷子夹了一口菜。


    “所以我先把他们的申请压了一个礼拜。


    后来以申报材料里行业覆盖范围表述不清为由，把材料退回去了，要求补充说明。”


    郑彪听到这话，赶紧端起酒杯，站起身。


    “方局，多谢您主持正义！


    这种人就得有人压一压，太嚣张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仗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关系，就想吃整个京都的网吧市场。


    凭什么？”


    方国栋跟他碰了一下杯。


    刘大鹏也陪着喝了一杯，然后问了一句：


    “退回去了？那海甸文化局那边没反应？”


    “怎么没反应。”


    方国栋把杯搁下。


    “退件第二天，海甸区文化局就找了关系来约我。


    说想当面沟通一下，看看具体哪里需要补充。”


    “您见了？”


    “没见。”


    方国栋笑了笑。


    “约了两次，我都推了。


    第一次说有会，第二次说出差。”


    刘大鹏嘿嘿笑了两声。


    “海甸文化局的老孙在背后支持这事儿吧？”


    “多半是他。”


    方国栋语调很随意。


    “他约我的时候没直接出面，让下面的人先来探路。


    后来大概觉得下面人份量不够，自己又打了个电话到处里。”


    “正处去约一个挂职副处长？”


    刘大鹏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也够给面子了。


    一般人冲着人家正处实权一把手的牌子，早就约上了。”


    方国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正处怎么了？


    他是海甸区的正处，管不到我头上。”


    这话说得直白。


    在体制内的逻辑里，正处约副处，按级别来说该给面子。


    但方国栋吃准了一件事，自己马上要离开市民政局回凤台，海甸区文化局对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既然没有利益往来，给不给面子都无所谓。


    给一个快退休的正处面子，不如给一个有钱的老乡送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