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出了寿安堂，穿过回廊，拐进僻静的小巷。


    卫小娘的院子在国公府偏僻的角落里，冷清得像被整个府邸遗忘了。


    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屋子里常年不开窗的潮气。


    卫小娘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松松挽着，见明兰进来，脸上露出笑。


    “明儿来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明兰连忙上前扶住，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小七睡得正沉，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声细细的，听着就不太稳当。


    明兰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才稍稍放了心。


    “小娘，小七今日好些了吗？”


    卫小娘点点头：“好些了，大夫说换了个方子，再吃几副看看。”


    她说着，目光落在明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浮起几分心疼。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老太太那边事多？”


    明兰摇摇头：“没有，祖母待我很好。”


    卫小娘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就好，明儿，你要好好听老太太的话，别惹她生气。


    她疼你，是你的福气，你得懂事。”


    明兰垂下眼，没接话。


    卫小娘又道：“我听说贺家那哥儿又来了？老太太跟你提过没有？


    贺家哥儿人品敦厚，医术也好，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你……你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了，安安心心等着嫁过去，将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明兰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抬起头，看着卫小娘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娘，您总是让我听话。可我听话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


    卫小娘一愣。


    明兰继续道：“五姐姐被大娘子惯得骄纵任性，可她成了皇后。


    四姐姐又争又抢，她嫁到了永昌伯爵府。


    大姐姐当年高嫁伯爵府，如今也熬出头了。


    只有我，乖乖听话，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待在老太太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闹。可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肯停。


    “同样是盛家的女儿，凭什么大姐姐、四姐姐和五姐姐都能嫁到那样的人家？


    凭什么她们就能风风光光、扬眉吐气？


    凭什么我就要嫁一个平头大夫，从此在姐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卫小娘张了张嘴，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明儿，你……”


    “我不是嫌弃贺家哥哥，”


    明兰打断她，眼眶泛红：“我知道他好，也知道嫁给他日子安稳。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凭什么我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她说着，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年攒在心底的委屈，像被人捅破了个口子，哗哗往外淌。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掉。


    卫小娘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小七细细的呼吸声，和明兰压低的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卫小娘才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娘没用。娘没能给你争气，没能给你撑腰，让你受委屈了。”


    明兰摇摇头，靠在她肩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母女俩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开口。


    明兰在院子里待了许久。小七醒了，姐弟两个依偎在一起说了不少话。


    小七靠在她怀里，声音细细的，问她外面是什么样子，街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姐姐什么时候带他出去玩。


    明兰笑着应他，说等他好了就带他去，心里却酸得厉害。


    她摸着小七细软的头发，那头发又黄又稀疏，摸在手里像一把干草，心里一阵发酸。


    “小娘，我想去求求祖母，给小七请一个夫子。”


    她轻声开口：“小七他很聪明，总不能一直这么躺着。


    等天暖和了，让他多出门走走，学些东西，也好过整日闷在屋里。”


    卫小娘却跟往日一样，想都没想就摇头：“小七身子不好，请夫子的事就算了。


    回头你有空，教他认几个字就成。至于出门……得听大夫的，等下次大夫来看诊时，我问问。”


    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话，她不知听了多少回了。每次她提小七的事，小娘都是这套说辞。


    再等等、再看看、听大夫的。


    可大夫说过多少次了，说要适当出门走走，不能整日闷在屋里，否则再好的药也养不好身子。


    小娘听了，点点头，回头就把窗户关得更紧了。


    明兰看着紧闭的窗户，叹了口气。


    她小娘太过小心，小心到近乎偏执。


    不让小七出门，窗户常年关着，就怕他受凉生病。可越是护得紧，小七的身子就越弱不禁风。


    整日不见阳光，不走动，吃得再好、药再贵，也养不出精气神来。


    她不是没劝过。


    好好说，小娘不听。


    急了说几句重话，小娘就掉眼泪，说她都是为了小七好。


    连老太太都说过一两回，卫小娘当面应着，转头还是老样子。


    大夫的话她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就忘，说多了她反倒觉得人家不懂。


    明兰有时候真想问一句，您到底是怕小七生病，还是怕小七好了？


    可她不敢问，这话太重，她怕伤着小娘。


    她低头看着小七那张瘦巴巴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长这么大，就一直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这个当姐姐的，想帮他，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知道了。”


    明兰站起身，替小七掖了掖被角：“那我先回去了。”


    卫小娘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她也知道自己固执，可她怕啊。


    怕小七出门受风，怕他病情加重，怕一个不小心就没了。


    她承受不起那个万一。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惯常的死寂。


    药味、潮气，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把人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