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爬上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然后懒洋洋地闭起双眼,乍一看就像一群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肥蜥蜴。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仿生态雨林中,还有许多神奇物种。它们身上大都能够看到现代动物的影子。比如只有狐狸大的袖珍马;龇着小獠牙的剑齿虎崽;生有象鼻的花斑小袋鼠;长得像白头翁一样会滑翔的袋鼬……等等。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清一色的全是幼崽。
历史记忆系统重启。
时间:一九三七年。
地点:中国。
日军侵华战争全面爆发。
四千一百九十九米高空,莹莹闪闪的亮珠珠一粒一粒正在凝结,有几颗饱满的,已经摇摇欲坠。它们哆嗦着、哭哭啼啼着,风婆子再吹一口气,它们就要坚持不住堕落凡尘了,谁想去那肮脏的地方呢?跟土混在一起和成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它们所以哭泣。
如果你此时钻进云端,眼前看到的会是美轮美奂、闪闪烁烁的梦境。这天阳光的角度格外好,居然映出一小片彩虹,风婆子都舍不得吹掉它们了。
真煞风景!一架钢铁巨兽呼扇着长长的翅膀,崩着黑滚滚的屁,狗叫着,“喔儿……”一头扎进云端,一头扎出云端。
雨点儿们像断了线的珠子,“稀里哗啦“掉下去。雨点们哭得“稀里哗啦”,哭,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堕落,什么也改变不了。
福山浩也感觉防毒面罩上“吧嗒”一下,伸出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摸了摸,滑滑的。
“要下雨了。”他仰起头,透过长方条镜框望着天说。
“是的,我们要抓紧把这些标本运进去。”福山浩也的助手高声回答,因为他也同样防护严密,声音小了穿透不出去。
“让雨水冲洗吧,去去晦气也好。雨水能冲洗掉罪恶吗?可以的话,我也该好好淋一场雨。”他想,但不能说出来。
福山浩也真的产生脱掉防护服、扒光衣服、赤条条站在大雨里的冲动。太闷了,防护头罩闷得人喘不上气。但他最终还是不敢那样做,那意味着自杀,虽然他想过自杀,但这样一种死法足够使一个想死的人都失去勇气。
“罪因为改变一个称呼就减轻了吗?标本?呵~标本!真是可笑啊!”
主任说人的标本本质上和猩猩、大象、山猫、狐狸……没什么区别。那是站在上帝的视角,还是撒旦的视角?真能超脱出同类的视角吗?把尸体叫成标本,罪恶感就减轻了?还是没有了?或是在为下一次犯罪寻求心安理得的依据?
“福山君,还愣着干什么?这些支那标本可是很重要的试验品。”
“是,秋田君,是。”
福山浩也从思虑中缓过神来,朝身后摆了摆手。
每四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从绿皮卡车抬下一只担架,一共四只担架,每只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不,应该说,是一具标本。这四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不是夸张的形容词,是真的万里挑一。熬过了三期实验的只有这四个人,很可惜没能熬过第四期。因为实在稀缺,死了也有研究价值,要用福尔马林液泡起来,供日后慢慢研究。
雨来了,十六名士兵抬着四只担架,小跑上破败不堪的台阶,断裂的牌匾歪躺在熏黑的雪白柱基下,“济世医”三个血红的大字还在,“院”字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家遗弃的医院被番号为七百三十一号部队的一个下属部门临时征用。其实不应该算作被遗弃的,院长披着白大褂的身体,还吊挂在楼顶红十字之下坚守。日本鬼子攻进城那天,院长逝与医院共存亡。他把脖子伸进绳套的时候,日本零式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院长纵身一跃,巨大的下坠力扽得绳套深深勒进喉咙,还好有脖梁骨扛着才没断掉。脖梁骨是脊梁骨的延伸,脊梁骨硬的人,脖梁骨自然也硬。一阵风吹过,白大褂随风而摆,几个日本兵仰头注目,眼里噙着泪,它们想起故乡屋檐下随风而摆的晴天娃娃。
“八嘎呀路,快,动作快!”秋田君催促抬担架的士兵赶快进去。
第一台担架从福山浩也身边经过,上面躺着一位头发结满血垢的老太婆。老太婆眼窝深陷,两腮深陷,显露出骷髅的轮廓。她的嘴角略略上扬,似笑而非笑,带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气。福山浩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缩紧脖子,他忘了自己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也忘了现在是夏天,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骨。
这个人叫“双枪老太婆”,人们都这样叫她,真名不详。日本兵叫她“疯婆子”,双手盒子炮,打得鬼子闻风丧胆。
日本兵占领了天津卫,一五人小分队扫荡至静海小南河村。村民虽数百之众,却如狼入羊群四散而逃。
村中打谷场,一小脚老太盘膝端坐于石碾之上挑豆子。小老太发纂高挽,梳得油光油光,青蓝布假袄,灯笼腿单裤,凹口小船底儿的布鞋,鞋嘴儿撅撅着,那叫一个利索。小老太一门儿心思挑豆子,似是不知有人靠近,又似是压根儿没拿靠近的人当回事儿。
日本兵见状很是纳闷儿,怎么别人见了它们如同见了鬼似的跑没影儿,这小老太太偏却不跑。就有那么两个不知死的凑了上前问话。
“你滴!什么人滴?这里滴哪里?”
起初小老太低着头择豆子,嘴里头哼哼唧唧,不知道哼着什么曲儿?鬼子见对方不理睬,端起刺刀挑翻簸箕,嘴里头骂着八嘎呀路。
老太太猛然抬头,二目圆睁怒视黄皮鬼子。
“孟婆儿在此,这嘿儿就是鬼门关了您呐!”一嘴的天津味儿。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枪响,鬼子开了天眼。第二个鬼子“呜里哇啦”惊得连叫唤带蹦高儿。二声枪响,他也开了天眼。俩鬼子连吭都没吭一声儿,便木头杆子一样笔直直仰倒,砸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