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着官道上的行人车马。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渣。


    燕牧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眉头紧锁。


    他带着十余名最信任的亲卫，人人精悍，马匹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但在这鬼天气里赶路，依旧艰难。


    途经凌川县城时，燕牧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马速。


    城门倒是开着，也有兵丁值守，但那股子异样的寂静，让他久经沙场的本能警觉。


    街道上空荡荡，积雪平整，几乎看不到行人脚印。


    两旁的商铺门户紧闭，连最常见的早点摊子都没出。


    只有远处县衙方向，似乎有些许人影晃动，但也很快隐没。


    太静了。


    静的有些不寻常。


    不像是大雪封门，更像是一种被强力压制后的噤声。


    “将军，这凌川……”身旁一名亲卫也察觉不对，低声道。


    燕牧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勿要多事。”燕牧沉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加快速度，赶在雪彻底封路前，越过前面山隘，此地回头再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溅起雪泥，一行十余人如疾风般穿过寂静得诡异的凌川县城，向北而去。


    凌川北门城楼上，时苒披着一件厚重的深灰色披风。


    风雪吹动她的鬓发和披风下摆，直到那行人马变成雪幕中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山道拐角。


    “走了。”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过去？”王石头站在她侧后方，有些不解。


    “没必要现在拦。”


    时苒转身，走下城楼，“传令，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增派巡逻队，城内宵禁提前，有擅自聚集散布流言者，抓。”


    “是。”


    “另外，挑十几只最肥的羊，备上二十斤好茶叶，再加十坛本地最好的酒，给陈总兵送过去，就说城中清查许典史余党，恐有漏网之鱼窜逃，为防万一，暂时封城，绝不会影响过往商旅和总兵衙门的物资补给，一点心意，给将士们驱驱寒。”


    王石头领命而去。


    时苒这是要稳住陈继宗。


    吃了她的羊和酒，又得了不影响大局的保证，只要凌川内部不乱到影响他的防区，这位只想明哲保身的总兵，多半会继续装聋作哑。


    封城令一下，本就寂静的凌川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雪中孤岛。


    时苒的清理和整合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用的用，该分的分，将部分查抄的粮食布匹分发给城中实在穷苦的百姓以收买人心。


    周生被正式推到台前，协助处理政务。


    李庄、陈伯带着部分可靠人手开始清点登记所有缴获的田产商铺。


    训练队则一半负责城内治安弹压，一半带回山谷继续加紧操练，尤其是那批新得的军械，必须尽快熟悉。


    几天后，雪势稍歇。


    燕牧脸色铁青地从通州方向返回。


    通州之行，他果然揪出了两个偷偷倒卖军械物资的军中败类。


    再次路过凌川时，他发现城头守军数量明显增多，且装备精良了许多。


    “城下何人，速速退去，凌川封城，禁止通行。”城上有人高喊。


    燕牧的亲卫队长打马上前，亮出令牌，厉声道：“大胆，此乃勇毅侯燕大将军，奉命公干，速开城门。”


    城头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去禀报。


    过了好一会儿，城门并未打开，反而侧面的小门开了，一队约五十人披甲持锐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展开，隐隐呈包围之势。


    为首一名青年将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燕将军见谅，凌川有紧急公务，全城戒严。”


    “混账。”亲卫队长大怒，“尔等可知拦的是谁？”


    燕牧制止了手下，他眯着眼，打量着这队明显不同于普通州县兵的士兵。


    他心中疑云大起，同时也升起一股怒意。


    但形势比人强，对方人数占优，且据城而守，自己这十余人硬闯不明智。


    就在僵持之际，城内一阵马蹄声响，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行人簇拥着一人骑马而出。


    为首者披着一件昂贵的玄狐皮大氅，兜帽遮住头脸，身姿挺拔。


    来到近前，她勒住马，抬手缓缓拉下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清丽却威严的脸。


    正是时苒。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燕牧身上，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燕将军，久仰大名，雪天路滑，将军一路辛苦，不如，进城歇歇脚？”


    “你是何人？凌川县令何在？”燕牧沉声问，手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县令吴大人身体不适，正在休养，我名时苒，暂代凌川政务。”


    “将军，请吧。”


    她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同时向前半步。


    燕牧环视四周，知道今日恐怕难以轻易脱身了。


    他冷哼一声：“带路。”


    时苒将燕牧引到城中一处刚清理出来的富商宅院。


    庭院里积雪已被扫净，但仍能隐隐闻到一股未曾散尽的血腥味。


    厅堂内，炭盆烧得正旺。


    时苒脱下大氅，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深色锦袍，亲自在红泥小炉上煮水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有章法，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燕牧坐在客位，面沉似水，亲卫被拦在厅外，只有他和时苒两人。


    “燕将军，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滇红秋茶，得来费了些功夫。”


    时苒将一盏色泽红亮香气馥郁的茶汤推到燕牧面前。


    燕牧瞥了一眼，心中微动。


    这茶品质极佳，宫里前些日子才赏赐过他一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醇厚，确实是上品。


    “时姑娘，”燕牧放下茶盏，“茶也喝了，有何话，不妨直说，燕某还有要事在身。”


    时苒不疾不徐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才抬眼看向燕牧。


    “燕将军此行通州，是秘密离京的吧？未曾奏请，亦无明旨。”


    燕牧心中巨震，脸色却控制得极好。


    “将军不必紧张，我只是想提醒将军一句。”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武将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