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被她看得心里一虚，嘴上却不饶人。


    “我们不抢，就是要个公道。你家靠这东西赚了钱，不能自己闷头吃。再说了，你家还招了个赘婿书生，不就是想以后考个功名，撑撑门面？真把村里人都得罪死了，对你们家没好处。”


    这话正好戳中徐家以前的痛处。


    徐大海本事大，会看天象，会打鱼，自己挣了一艘渔船，家境在村里数得上。


    可他单门独户，没有亲兄弟帮忙，李织翠又只生了徐明漪一个女儿。


    在村里，没儿子的人家，总会被人暗地里瞧不起。


    后来买林书和回来，一是图他读书好，能考功名，二也是想以后有个秀才女婿，家里能挺直腰杆，不被人随意欺负。


    这些事，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平时也就暗地里说说。


    今天赵老三直接摆到台面上，就是故意拿捏徐家。


    李织翠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


    徐大海脸色铁青，攥紧拳头。


    他一辈子要强，最恨别人拿没儿子这件事说事。


    徐明漪伸手按住爹娘，示意他们别激动，自己抬眼看向赵老三几人，淡淡开口。


    “你们不就是想学做紫菜饼，想跟着赚钱吗？”


    赵老三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本来就是谁都能做的东西。”


    “行啊。”徐明漪一口答应，“我可以教你们。”


    徐大海和李织翠同时一惊，转头看向女儿。


    漪儿这是干什么？


    真要把法子交出去？


    赵老三几人也愣了一下。


    “你……你真愿意教？”


    “我话先说在前头。”徐明漪淡淡道，“我教你们，是看在同村一场，不是怕你们。你们想学，我可以让你们看一遍怎么做，但是能不能做成，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赵老三立刻点头：“行！看一遍我们就懂了！”


    “懂不懂，试过才知道。”


    徐明漪侧身让开。


    “进来吧。”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徐家院子，一副占了上风的样子。


    身后跟着的村民也跟着涌进来看热闹，里面还有不少眼熟的面孔。


    徐明漪径直往后院走，众人一路跟到烘炉旁边。


    “紫菜饼，要先淘洗三遍，去净泥沙杂藻，然后铺在竹篾上，进炉烘干。”


    徐明漪指着炉上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我现在就做给你们看。”


    她说着，拿起一点紫菜，按照之前的步骤铺好，放进烘炉。


    赵老三几人瞪大眼睛盯着，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就这？”刘二柱撇撇嘴，“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多复杂。”


    “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简单。”徐明漪淡淡道。


    “火大了，一炉全烘成黑炭，一文不值。火小了，烘不透，放两天就发霉，根本没法卖。阴雨天不能日晒，只能靠烘炉，柴火都是钱。试错两三次，紫菜废了，柴火耗了，你们家底扛不扛得住，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村子里家中有烤炉的也是寥寥无几，更别说做了。


    她顿了顿，扫过众人。


    “我之所以能做成，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添火，什么时候减火，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出炉。这些不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是我一次次试出来的。你们想学，我不拦着，只管试。”


    赵老三几人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他们确实想得简单，以为看一遍就能上手，听徐明漪这么一说，才知道里面这么多门道。


    徐明漪不再理他们，转身继续打理自己那炉海苔。


    赵老三等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火候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平时烧火都马马虎虎，哪能精准到这个地步。


    有人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嘴上依旧不肯认输。


    “哼，说得玄乎，说不定就是故意吓唬我们，不想我们抢生意。”


    “就是，我们回去自己试，肯定能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嘀咕了几句，也没脸再继续赖着，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李织翠才松了口气。


    “可算把这帮瘟神送走了。漪儿，你真就让他们这么看？万一他们真做出来了……”


    “他们做不出来。”徐明漪笃定道，“刚才那几步，只是皮毛。真要做好，差得远呢。用不了几天，他们自己就会放弃。”


    徐大海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今天他们说的那些话……实在欺人太甚。”


    徐明漪知道爹娘心里不舒服，轻声开口：


    “爹，娘，没儿子的这种话有什么可生气的，以后咱们生意越做越大，手里有银子，我再把海苔做出来，名声传出去，谁还敢随便瞧不起咱们？”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林书和考秀才是一条路，咱们做生意，也是一条路。等咱们家真的发达了，不用靠谁撑腰，别人自然会高看一眼。那些阴阳怪气，背地里嚼舌根的，不用理他们。”


    徐大海和李织翠对视一眼，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是啊，女儿说得对。


    有这赚钱的路子，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何必跟那帮人置气。


    正说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烘炉里飘出来。


    徐明漪眼睛一亮：


    “成了。”


    她拿起夹子，小心翼翼把烘好的海苔取出来。


    薄薄一片，色泽青绿透亮，又香又脆，放在手里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


    李织翠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


    “娘，你尝尝。”


    徐明漪递过去一片。


    李织翠小心地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咔嚓一声，酥脆鲜香，淡淡的海味混着香料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不仅不腥气，还越嚼越香。


    李织翠连连点头：“好吃！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种味道的！”


    徐大海也连忙尝了一片。


    “不错！真不错！这东西拿到镇上去，绝对抢着买！”


    徐明漪笑着把剩下的海苔收好。


    “这只是原味的，后面我还能再调个辣口的。等咱们批量做出来，就不只是供聚鲜楼了，还能卖给杂货铺、点心摊，路子宽得很。”


    一家三口正高兴着，偏屋的门轻轻开了。


    林书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收拾整齐，长发束起，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看着清隽挺拔。


    他刚才在屋里，把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听在了耳里。


    徐明漪挡在爹娘身前，不卑不亢，冷静应对刁难，条理清晰地稳住局面，又胸有成竹地拿出新的方子。


    没有骄纵，没有撒泼，只有沉稳、锐利，还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


    林书和的目光，落在徐明漪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这个女人，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也越来越让他……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