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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法师?烧水?

    这一点明白之后,人群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慌,反倒往下压了一点。


    因为总算不是死路。


    也因为总算还有一条能选的岔。


    很快,真有人抱着包袱,朝另一侧的出城队列去了。


    人数不多。


    大多是些手里还有点余粮,或者自以为能在外头找到活路的人。


    花城的人没有拦。


    只是让他们登记了姓名,留下了城中旧籍的牌符,便挥手放行。


    这一下,更多人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松了一点。


    因为另一边,去往花城的人,仍旧排成了长龙。


    没人知道那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人敢往好了想。


    ……


    快到午时的时候,梁城东门外,虹道阵终于立起来了。


    那阵不是一扇门。


    更像一条横在地上的光河。


    阵纹一圈圈铺开,亮得人眼睛发花。


    几块高大的阵盘嵌在四角,旁边站着一排天工部匠人模样的花城职业者,手里不停地校准灵石和纹路。


    人群一被带过来,脚步便全慢了。


    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也谁都不敢靠太近。


    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队里,手心全是汗。


    孩子小声问她:


    “娘,我们是不是要被扔进去?”


    孙娘子喉头发紧。


    她本能地想说“不会”。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根本不知道会不会。


    前头,一名花城军官站在阵口,声音冷硬:


    “第一队,进阵。”


    没人动。


    人群里一片死寂。


    那军官看了一眼天色,眉头明显压低了些。


    “速度太慢。”


    “加快速度。”


    “后队跟上。”


    这一回,两个花城士兵直接走到最前头。


    一左一右,把第一户人家往前带。


    那家的老妇人腿软得厉害,差点一脚绊倒。


    左边那名花城士兵伸手托了她一把。


    动作很快。


    扶稳了,便立刻松开。


    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只丢下一句:


    “站稳,往前。”


    老妇人抖着嘴唇,点了点头。


    下一刻,第一队人便被虹光吞了进去。


    “嗡——”


    阵光一亮。


    人没了。


    后头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可很快,第二队便被推了上去。


    “别堵阵口。”


    “快。”


    “孩子抱稳。”


    “伤者先过。”


    “下一队。”


    一道道命令压下来。


    冷。


    硬。


    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冷硬,把几万人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推了起来。


    没人再敢闹。


    也没人闹得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花城的人脸上虽然冷,刀却始终没落到百姓身上。


    有人摔了,会被扶一下。


    有人掉了包袱,会被一脚踢回脚边。


    有人抱不动孩子,会被分去慢一点的队。


    可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哄。


    不会解释。


    更不会露出半分“我是在救你”的样子。


    他们只是把人,一队一队地往前送。


    像在跟时间抢命。


    梁城如此。


    其余九城,亦是如此。


    一座座战败之城里,相同的军令,相同的冷脸,相同的虹光,在同一天同时亮起。


    有人认命。


    有人观望。


    有人本想反抗,最后却在花城士兵那一身未散的血气前,在旁人一句“别找死”里,把头又低了下去。


    到最后,长街上的人流,只剩沉默向前。


    没有谁知道花城到底想做什么。


    也没有谁知道前头等着自己的,究竟是活路,还是另一个笼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虹光一道接一道亮起。


    一队。


    十队。


    百队。


    从清晨到日中,从一城到十城。


    一队队战败城百姓,被那一道道虹光吞没。


    陆续送往花城。


    ............


    第一批人被虹光吐出来的时候,没人敢说话。


    不是没力气说。


    是一路上,他们已经把能说的、能猜的、能怕的,全都在心里翻烂了。


    梁城出发时,天还是灰的。


    那时候他们还看得见梁城东门,看得见城墙上新换的花字旗,也看得见街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可一进虹道阵,眼前光芒一亮,再出来时,身后已经不是梁城。


    第一处节点,是一片荒坡。


    坡上站着花城士兵,阵盘嵌在泥地里,灵光一圈一圈向外扩开。


    还没等他们看清四周,就有人抬手指向下一道阵口。


    “往前。”


    第二处节点,是山脚。


    第三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旁。


    第四处,连地势都变了。风里带着陌生的草木气,远处山影矮下去,天也像被换了一层颜色。


    每过一道阵,队伍里就安静一分。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问:“这是到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有人说了句:“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一落,队伍里好几个人的脚步都乱了。


    不是到了花城就回不去。


    是他们已经远到不知道梁城在哪儿了。


    孙娘子抱着孩子,跟在人群中间。


    孩子睡了一会儿,又被阵光惊醒,醒了之后也不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孙娘子被抓得生疼,却没敢把那只手掰开。


    她自己也想抓点什么。


    可手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


    包袱里的两件旧衣服,在第二道阵口被人翻过。


    那名花城小吏翻得很快,没拿她藏在衣角里的那枚银币,也没拿孩子的小木牌,只把一把生锈的小刀挑出来,放进了旁边的兵器筐里。


    “到了花城再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孙娘子反而更怕。


    到了花城再领什么?


    领工牌?


    领锁链?


    还是领一把让他们去送死的刀?


    队伍里也有人这么想。


    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他们把我们弄这么远,不会是要分开卖吧?”


    “卖给谁?”


    “谁知道。花城那么多人,城外总要开荒,矿上总要人,军营也总要填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骂他:“闭嘴。”


    可骂完之后,那人自己也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最大的可能。


    他们在原来的城里,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税重,粮少,官吏脸色难看,守军进巷子时,家家户户都要把门关紧。


    可再不好,总知道哪条街有水井,哪家铺子肯赊半斗米,哪座破庙下雨时还能躲一躲。


    到了花城呢?


    谁也不知道。


    能一夜打穿一座城的地方,富不富他们不知道,狠一定是狠的。


    崔老汉走在队伍后头,手里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


    他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一家人跟着人流,被一道阵一道阵往前送。


    小孙子走得久了,忍不住小声问:“爷,花城是不是很远?”


    崔老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还亮着。那点亮不是高兴,是小孩还不懂什么叫真正害怕。


    “远。”崔老汉说。


    小孙子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家吗?”


    崔老汉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先活着吧……”


    小孙子没听懂。


    孙娘子听懂了。


    队伍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先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家不家,城不城,已经轮不到他们想了。


    ……


    最后一道虹道阵,比前面所有阵都亮。


    阵口外,站着一排穿青色短衣的花城吏员。他们身后不是荒坡,不是河床,也不是临时铺开的阵地。


    是一条宽得让人一眼看不完的长道。


    青石铺地。


    两侧树影成排。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沾着水。


    更远一点,是开着门的铺子,有卖布的,有修器具的,有人在柜台后拨算盘,也有人从门前经过时随口打招呼。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避让。


    甚至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


    仿佛十城迁来的第一批百姓,不是一场灾难,只是花城今天本来就要办的一件大事。


    孙娘子站在阵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象过花城。


    想象过高墙,想象过军营,想象过一排排阴暗低矮的棚子。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一出阵口,就会被按在地上搜身,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孩子哭成一片。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


    她想到的,是灰色,是黑色。


    但眼前的,却是清爽的蓝色,绿色,橙色。


    这种色调,让人心旷神怡。


    她看到了宽阔的路。


    看到了整齐的屋檐。


    看到了远处一棵棵高大的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间竟嵌着一间间小屋,木梯绕着树身盘上去,窗边挂着刚洗过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孙子也看见了。


    他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爷,树上有房子!”


    崔老汉也看见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房子能长在树上。


    旁边有人喃喃道:“这就是花城?”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条路尽头竖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字很大。


    东一区。


    东二区。


    东三区。


    医棚。


    领粮。


    职业登记。


    旧籍核验。


    每一块木牌下面,都站着花城的人。


    有人拿名册,有人提着笔,有人抱着一叠叠木牌。


    人很多,来来往往,却分毫不乱。


    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们这群被阵光吐出来的人,才刚站稳,那张网就轻轻兜了上来。


    “梁城第一批,往左。”


    “家里有伤病的先报。”


    “老人孩子不要挤。”


    “丢了包袱的到右边登记。”


    “识字的、会算账的、做过匠活的,领完口粮后去职业登记棚,排好队,一个个来。”


    声音一道接一道。


    不高。


    却清楚,明白。


    孙娘子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脚底发软。


    她以为自己会被推一把,或者被呵斥。


    可旁边一个花城女吏扶了她一下,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别急,慢慢走。孩子抱稳。”


    孙娘子怔怔地看着她。


    那女吏年纪不大,眼底有熬夜后的青色,袖口还沾了墨,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可她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温和。


    扶完,她很快又去扶后面一个背着包袱的老人。


    然而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心里却更慌。


    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可越是不一样,才越是让人发虚。


    她不知道这种好脸色要自己拿什么换。


    ……


    婉儿坐在城门内侧搭起的长案后。


    长案不是一张,是整整十二张,从阵口一直排到街边。


    每一张案上都压着名册、户牌、朱砂笔和一小摞刻好编号的木签。


    案前用绳子隔出队列,队列尽头又分出几条路,一条去医棚,一条去领粮,一条去安置区,一条去职业登记。


    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身边的小吏来来回回,几乎没有停过。


    “梁城第一批共三百二十七户,实到三百二十四户,缺三户。”


    “缺的三户?”


    “一户选择出城自寻活路,两户在第三节点转入伤病慢队。”


    婉儿笔尖没停:“记上。慢队到了先送医棚,不要再排一次。”


    “是。”


    “东五区帐篷满了没有?”


    “还余四十六顶。”


    “先给有老人孩子的。青壮户往东六区分。王掌柜那边的厚被到了,就从东五开始补。”


    “是。”


    “医棚那边缺热水。”


    婉儿终于抬了一下眼:“去找夏仓令,让府库调铜锅。再让人从树屋区调两队火系法师过来,先烧水,不问编制。”


    小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十几位穿着浅红法袍的人就赶了过来。


    见他们使用火球术开始生火烧水,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不轻骚动。


    “法师?”


    “烧水?”


    “这这这……职业者老爷,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


    他们的认知有些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职业者是要被供着的。


    尤其是法师,哪怕只是黑铁级,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随便抬头看的。


    梁城从前有个火系职业者,平日里连城中小吏见了都要陪笑,冬天给城主府暖炉都嫌掉身份。


    可眼下,这些火系法师只问了一句锅在哪,便一人守了几口铜锅,手掌往灶下一压,火焰就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是在杀人。


    不是在斗法。


    是在烧水。


    还是给他们烧水!


    脸上还没有半点不自然。


    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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