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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自热米饭

    吴岭昨晚在民国茶馆坐了很久,走之前答应老周头下次带点吃的,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坐公交来到最近的超市,直奔速食区。


    给民国的人带什么合适?


    方便面太干,罐头太重,最后他拿了两盒自热米饭,十二块五一盒,一盒红烧牛肉一盒宫保鸡丁。


    感觉手上没分量,吴岭又在水果区挑了一袋桔子。


    他回到茶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东西从塑料袋里倒出来塞进布袋。


    塑料的东西带那边去吴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手机响了,是秦小碗。


    “你今天开门没有?”


    “开了。没人来。”


    “那你在搞啥子嘛?”


    “准备东西。”


    “蛋烘糕的方子你问你那个朋友没得嘛?”


    “还没得。今天再问问。”


    “你抓紧嘛。光卖茶撑不起的,得有吃的搭起。”她顿了一下,“对了,今天有个人路过问这个铺面转不转让。我说不转。”


    “谁?”


    “不认识。穿西装的,像搞中介的。”


    “不转。”


    “我晓得不转嘛。跟你说一声。”她挂了。


    没想到下午客人没来,搞中介的倒来了一个。


    秦小碗说不转,但这种人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方子的事不能再拖了,他提着布袋就往后门走。


    民国。


    还是冬天,但比上次来暖和了一点。


    炭盆换了新炭,火旺了,有人加过,人比上次多了两三个。


    老周头仍然在老位置,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到布袋子上。


    吴岭扫了一眼内堂的帘子,上次来小翠不在。


    “小翠回来了?”


    “回来了。她舅家住了一阵。”老周头拿茶盖刮了刮碗面,“瘦了,不大爱出来。”


    吴岭没追问。


    “带了啥?”老周头看着布袋子。


    “桔子。还有个东西你没见过。”


    他先把桔子掏出来搁桌上。


    刘师傅在角落没动,但手伸过来了。


    吴岭递了一个。


    刘师傅拿指甲在皮上掐了一下,凑鼻子闻了闻,然后一瓣一瓣剥,吃完把皮叠成四方块搁在扶手上。


    “酸。”


    今天第一个字。


    “还有这个。”吴岭把自热米饭掏出来搁桌上。


    老周头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白盒子。


    “啥子东西?”


    “饭。不用生火就能热。”


    “不用火?”老周头伸手敲了敲,“铁皮的?”


    “纸的。”


    “纸盒子装饭。不用火自己就热。”他把茶盖搁好,身子往前探了探,“弄嘛。我看。”


    吴岭拆了包装,撕开加热包倒进底座,加了凉水。


    嘶,白雾冒出来。


    老周头靠了一下椅背,又凑回来。


    白雾越冒越大,盒壁烫了。


    刘师傅从角落蹲过来,伸手——


    “莫碰!”


    晚了,刘师傅手一缩,甩了两下。


    然后笑了。


    吴岭头一回看见他笑。


    牙不齐,但笑得像个小孩偷着烧了一把火。


    “你加的是凉水?”老周头还在确认。


    “凉的。”


    “那它咋个自己就热了?”


    “里头有种东西碰到水会发热,跟石灰碰水差不多。”


    “石灰碰水。”他想了想,“砌墙的时候见过。但石灰不能吃啊。”


    “发热的那层不吃。吃上面的饭。”


    十分钟后揭了盖,红烧牛肉盖饭,酱色的,冒热气。


    老周头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停了,又嚼了两下。


    “不好吃。”


    “哪里不好吃?”


    “肉是寡的。嚼着像皮子。你摸摸这块——硬邦邦的,跟嚼棉花似的。”他放下筷子,“米也不对。散的。一粒一粒不抱团。饭要抱团才香。”


    他端起盖碗喝了口茶,像要把嘴里的味道压下去。


    棋盘那边一个瘦老头伸了伸脖子。


    “周哥,给我也尝一筷子?”


    老周头把盒子推过去。


    瘦老头夹了一块鸡丁嚼了两下,咂了咂嘴。


    “啥味道?”


    “说不上来。像是有味道,又像是没味道。”


    “就是这个意思。”老周头点头,“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差一点。”


    “你们那边的人天天吃这个?”


    “忙的时候吃。”


    “忙到连灶都生不了?”


    “有的人一天做两份工。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中间就吃这个。”


    “做两份工?”老周头皱眉,“一份工养不活?”


    “养得活。但要还房钱。”


    “房子不是自己的?”


    “借银行的。还三十年。”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人忙到吃不上一口热饭,那是忙反了。”


    他拿茶盖拨了拨碗面,顿了一下。


    “我家婆娘做的蛋烘糕。红糖馅的,一个铜板三个。面要发透,蛋要打到起丝,油用菜籽的。一个灶一口平锅,站半天卖不了几个钱。”


    “但好吃。”


    “当然好吃。”


    “那边也有蛋烘糕。满大街都是。但不是这个味。”


    “咋个不是?”


    “甜得齁。面是死的,蛋味也不对。没有酒酿。”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头一回正经打量他。


    “你吃得出来有没有酒酿?”


    “我嘴没那么笨。”


    老周头没说话,端着碗想了一会儿。


    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了。


    “给他嘛。”


    吴岭愣了一下。


    刘师傅没看吴岭,看的是老周头。


    “人家带了吃的来。”


    老周头看了刘师傅一眼,又看了看吴岭。


    “桔子是桔子。方子是方子。”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朝台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想要方子,先上去讲一段。讲好了,给你。讲不好,下回再来。”


    刘师傅嘟囔了一声,像是要替吴岭说情,但老周头没给他机会。


    “你爷爷每次来都上台。你来了几回了,上过几次?”


    “...一次。还翻车了。”


    “那就再上一次嘛。”


    “讲啥?”


    “你自己定嘛。”他顿了一下,“以前棉花街那边有个说书的,叫张锡九。你听过没有?”


    “没有。”


    “那个人一拍醒木,连巷子口卖花的都不走了。前排座位留给几个老先生——五老七贤,你不懂的,他们不到,张锡九不开嘴。”


    “那么大的排场?”


    “不是排场。是规矩。”老周头看着他,“你爷爷听过他讲书。回来跟我说,好的说书人不是嘴厉害,是他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张锡九在前头,爷爷在后头,吴岭看了一眼台上的醒木。


    “行。我上去。”


    老周头端起碗,刘师傅在角落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吴岭走上台,拿起醒木。


    台下坐着十来个人,不算多,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强。


    “今天不说古。说个人。活的。就坐在你们中间。”


    他朝老周头那边点了一下头,老周头的茶盖停了半秒。


    吴岭没等他反应,直接往下走了。


    “这个人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这间茶馆。堂倌还没起他就来了。自己掀帘子,自己烧水,自己泡茶。等堂倌到了一看——老爷子又比我早。”


    棋盘那边有人笑了一声,老周头没动。


    “三十多年了。你们想想,三十多年是多久。外头城门改了名字,街上跑的从轿子变成了黄包车,对面巷口卖馄饨的换了三家。他没挪窝。就这张椅子。就这碗三花。”


    “你问他坐这儿干啥。他不说。你问他等谁。他也不说。茶盖一斜——续水。茶盖一正——不动。一坐坐一天。”


    吴岭放慢了。


    “你们别以为他在发呆。这个人眼睛比哪个都毒。门口有人来,影子还没进门槛,他就晓得是生客还是熟客。熟客他不动。生客,他会多看一眼。不是防着谁,是替这间茶馆看家。”


    “他替这间茶馆看了大半辈子的家…有人说他是旗人家的账房——”


    “不对。”


    老周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茶馆里本来就安静。


    吴岭停下来看他。


    “我不是旗人家里的。”老周头端着碗,“我是旗人。正白旗。满洲。”


    棋盘那两个人的手停了,堂倌靠在柜台上没动。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入的川,分到成都驻防。少城。旗饷领了几代人,到我这里断了,不是不发,是不够活。”


    他喝了口茶。


    “账房是后来做的。不做账房吃不上饭。旗人饿死不能出去做工,这是规矩。做账房不算做工,算帮忙。”


    “那你家里人呢?”


    “老婆子还在。做蛋烘糕的就是她。儿子——”他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是...”


    “就是走了。年轻人待不住,往重庆去了。十几年没回来过。”


    老周头端碗的手很稳,语气也稳。


    唯一的特殊,就是“走了”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声调都不一样。


    “我在这个茶馆坐了三十多年。最早来的时候...”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你爷爷还没来。”


    “后来来了个人,头发没白。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第一天坐了一下午,三碗茶。什么都没说。第四天带了一包糖。圆的,硬的。”


    刘师傅在角落闷声笑了一下。


    “我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后来他常来,来了就上台说书。讲得好,人最多的时候,满座。门口还站了一圈。”


    老周头停了一下。


    “最后一次来,他在台上坐了很久。没说书。就坐着。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看着茶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吴岭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醒木,看着台下这个老人。


    他忽然不想讲准备好的东西了。


    老周头自己刚才讲的比他能编的好一百倍。


    “他刚才只讲了前半截,后半截我替他讲。”


    台下没人吭声。


    “话说这个老茶客啊,是旗人的后,账房的命,守了半辈子的茶馆。外头改天换地跟他没关系。他就守着这张椅子,守着这碗茶。你问他图啥子。他不说。”


    “后来茶馆来了一个人。来了以后,满座了。”


    他这里没展开,台下都刚听过。


    “再后来,那个人不来了。”


    “老茶客等了两年。七百多天。每天来,每天坐到打烊。茶续了一碗又一碗。门响一下他就抬头看...不是。”


    “直到有一天,门又响了。”


    “进来的不是他等的那个人。是那个人的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醒木的手在抖。


    “孙子泡茶不行。说书更差。拿醒木的手都在抖。”


    他把手举起来给台下看,真的在抖。


    “但他来了。”


    “老茶客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说了四个字——”


    他看着老周头。


    “来了就好。”


    茶馆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的安静。


    棋子没落,壶没提,铜钎子没转。


    三秒,也许四秒。


    然后老周头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比上回好。”


    他把碗放下。


    “这回是讲人了。”


    吴岭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坐回老周头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头站起来,走到内堂柜台后面翻了一阵,从最里头的抽屉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油纸。


    搁在吴岭面前。


    “她写的。我识字不多,你爷爷看过,说对的。”


    吴岭展开,油纸发黄,角上磨出了毛边。


    字迹细,一笔一划很认真。


    面粉二两、鸡蛋一个、红糖一钱半、酒酿少许、菜籽油小半勺。


    分量到钱,火候写的是“文火数十息翻面,至两面金黄微焦”。


    “你婆娘的字写得好。”


    “她读过几年私塾。”老周头难得笑了一下,“比我强。”


    吴岭把油纸折好揣进兜里。


    内堂的帘子动了。


    小翠站在帘子后面,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扎得齐整,脸瘦了一圈。


    她看着桌上自热米饭的空盒子。


    “掌柜的。”声音比以前小了。


    “回来了?”


    “嗯。”


    她走到桌边,把空盒子翻了翻,看见底下加热包的残渣。


    “这是那边带来的饭?”


    “嗯。不好吃。”


    她把盒子放回去,站了一会儿。


    “我妈要是在,她也说不好吃。她做的饭才好吃。”


    声音很平。


    老周头拿茶盖敲了敲碗沿。“小翠,给掌柜的泡碗茶。”


    “我自己来。”


    “让她泡。”


    小翠去柜台,撮茶,冲水,搁盖。


    手势很熟,一气呵成。


    端过来搁在吴岭面前。


    吴岭喝了一口。


    花香和茶味是分开的,先闻到茉莉,再喝到茶底,比他泡的好。


    “你妈教的?”


    “嗯。她说泡茶跟做人一样。不能急。”


    老周头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妈泡的茶,你爷爷都说好。”


    “我爷爷也这么说过。不能急。”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掌柜的,你下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花种子?那边的花跟这边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


    “那就带点。后院空着呢。”


    吴岭回现代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柜台灯下展开油纸,发现配方最后一行字迹不对,那不是老周头婆娘的字。


    瘦一些,快一些,带连笔。


    “火不能急。”


    是爷爷的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壁画,民国那片区域靠右下角的位置,比昨天明显亮了一块。


    吴岭打开手机给秦小碗发了条消息。


    “搞到了,蛋烘糕老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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