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妻》 第一章 夏日(一) 三月的金陵城,刚刚下了一场春雨,青石路上尚有些湿意,已是黄昏时分,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踏着悠闲的步子,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子:千年调,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吹送。尽蜀鹃血啼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听说了吗?这次斩首示众的好像是个女人呢!”这条青石街道的尽头人群熙熙攘攘,不少看客争相伸长了脖子向台上望着,似乎想要一睹那女子真容。 就有知情者忍不住得意洋洋的卖弄:“我听我那衙门里的小舅子说起,这女子还是沈二老爷的女儿,不知怎的谋死了自己的丫鬟,这才被官老爷收押的。” “谋死个丫鬟算什么?”一身着粗布衣衫的大汉嗤笑一声,冲着那书生挤眉弄眼,脸上闪烁着暧昧的笑容,“高门大户的,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沈小姐是正与人做那事,被丫鬟撞破,这恼羞成怒之下,才杀人灭口的。” “真的?”那书生来了兴致,又连连追问:“沈家门风严正,怎么会容许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大汉见周围一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听他说话,更是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自沈二老爷前年过世之后,这沈小姐就投靠了沈大老爷,哪知道她水性杨花,败坏闺阁清誉,就被沈大老爷送到了慈济寺,谁知道到了慈济寺还是死性不改,勾搭外来烧香礼佛的香客……” 又有多事的妇人窃窃私语:“我听我在沈府服侍妇人的姐妹说起,这女子就是沈二老爷的嫡亲女儿,啧啧,那个脾气可真是暴躁,一言不合对她大表姐大打出手,真不知沈府这样的书香世家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那人群中就爆出了低低的嘲笑声:“这小娘子既有这等烈性,许给我做婆娘也是好的……”旁边的人开始起哄:“你祖上烧高香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可是沈家的女儿!” “好人家的女儿会上断头台?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早被人骑过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与讥讽,周围的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断头台上的女子睁开一双水亮的大眼睛,眉目间有一丝淡淡的哀愁,最后看了一眼这细雨如丝压玉尘的景象。 明晃晃的大刀落下,一片血雾弥漫了黄昏的金陵城。 看客又开始陆陆续续的散去。 …… 一觉醒来,似乎做了一场凌乱的梦,破碎了一地,亵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蛙声透着豆绿的纱窗一声声传入耳中,许是荷花池里几只不知疲倦的青蛙罢。 沈紫言掀起薄被,起身下了床榻,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推开了纱窗,后院的荷花开得正好,一朵朵,层层叠叠,在月光下似乎踱上了一层月华,分外美丽。 看着地上投下的自己的影子,沈紫言心里涌出一种忽悲忽喜的感觉,连她自己亦不能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这是重生后的第四天。 沈紫言只觉自己恍然身在梦中,从前的那些风风雨雨,似乎都没有经历过一般。 也罢,也罢,既然上苍又许了我这一世的命途,说什么,也要好好过下去才是,若然,岂不是辜负了天意。 一双柔荑慢慢抚上了修长的脖颈,似乎还有残余的疼痛,隐隐生疼。 “小姐,这也入秋了,您身子骨不好,也该小心受凉才是。”墨书绕过雪白的屏风,顺手捧起一件月白色缠枝花的披风,替沈紫言披上,系上淡紫色的绦子,透着绿纱窗瞥了一眼远处的荷花池,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浓浓倦意,沈紫言看着她白皙的如同夏日里白莲一般的面庞,一阵恍惚。 那个夜晚,是这个丫鬟不顾一切想要护住她的啊…… 沈紫言心里就有浅浅的暖流淌过,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今晚的月色真好,睡不着,就起身看看。” 墨书一低头,看见满地的月华流淌,也来了兴致,用手比划着说道:“奴婢几年前的中秋节,见过一幅婵娟图,里面的月有这么大。”说到兴头上,不免声音大了几分,就有屋檐下守夜的婆子轻咳了几声,“姑娘,现在三更了,歇息吧。” 墨书就不再说话了,谁知道才静了没多会,就听见门外一阵喧哗声,沈紫言听着那声音似乎是从东南角传过来的,想到幼弟沈青钰的病,就一阵心慌,忙推开门问那婆子,“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见是沈紫言,躬身唯唯诺诺的说道:“说是二少爷又吐了,芦苇正急着去回夫人。”说着,讨好似地笑了笑,似橘皮一般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二少爷福大命大,有菩萨保佑着呢,不会有事的。” 沈紫言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心中有如一根细针划过一般,丝丝缕缕都是疼痛。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幼弟沈青钰,那个总是如小黄莺一般欢快的叫着姐姐的孩子,是幼年夭折的,正因为这个噩耗,导致母亲悲恸过度,卧病不起。 长吁了一口气,沈紫言一脚踏了出去,“走吧。”墨书看着沈紫言脸色黯淡,全然没有几日前天真浪漫的笑容,就想到了不经意间听到的那些闲言闲语,一时也为自己的主子忧愁起来。 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常年不断药,如今府上虽有两位少爷,可只有二少爷才是夫人所出,早些年,二少爷尚未出生时,金姨娘所生的大少爷就一直养在老爷膝下,因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自然喜爱非常,渐渐就有了闲言闲语传出来,墨书偶尔也断断续续的听那嘴碎的婆子嚼舌根,说是将来这家私都要给了大少爷去,夫人出自扬州宁家,也是百年的书香世家,为人自有一番气度,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也是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后来就有了二少爷。 谁知二少爷不仅样貌生得极好,有八九分肖似老爷,人又极聪慧,阖府上下见了无人不欢喜,与大少爷的顽淘自是不同,老爷一颗心自然是渐渐偏向了二少爷,偏生这二少爷近些日子又病了,一直不见好转,可真真愁杀人。 沈紫言更是愁肠百转,屡屡想到幼弟沈青钰的病情,心就一阵阵的抽痛,那些年,母亲膝下唯有她们姐妹二人,在祖母面前说话也没有底气,暗地里不知吞下了多少苦水,不止屡屡入庙还愿,更是常年茹素,好容易才有了幼弟,悉心教养到如今,却又出了这等事。 这样胡思乱想着,已进了沈青钰的院子,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纷沓的脚步声声声入耳,沈紫言看着这等情形,知道里面定是乱作一团,自己进去了反倒是添乱,就立在门口,静静的望着里面的情形。 上一世青钰离去之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又响在耳侧,沈紫言看着那泛白的天际,心里涌出一阵阵苦涩,料到了结局,却无能为力,大概就是最过无奈的事情了。 难道又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青钰死去不成? 那些过往就一一在脑海里浮现起来,父亲的飞来横祸,母亲的郁郁而终,姐姐的忍气吞声,伯父和伯母的气焰,无一不牵扯着她的每根心弦,能活这一世已经是上苍的恩赐,哪能再重蹈覆辙,走上上一世的老路。 “紫言,怎么站在这里?”一道婉转悦耳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沈紫言闻言转身,看着自己的大姐一身月华裙,层层叠叠泛着不同的色彩,轻柔得似一阵风似的,身后还跟随着两个眉目似画的大丫鬟,蓝衣和言果。两人都是鸭蛋脸面,乌油头发,秀丽沉静,妆饰衣裙,均是一样。 沈紫言对自己的大姐一向敬重,也就直言不讳的说道:“二弟屋子里正乱着,我进去了,虽不要人服侍,可那丫头婆子少不得看顾着我点,反倒不美,不如就在这里站站,等人散了,我再进去看看。” 沈紫诺明亮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的闪过一道诧异之色,随即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仔仔细细的看了自己的妹妹半晌,似乎觉得她与以前已经大大不同,颇有些欣慰的味道,“妹妹如今也懂事了。” 沈紫言垂下头,微微的笑,眼底一片苦涩,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哪能再如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那时只知道自己的沈家的二小姐,自己的祖父是文渊阁大学士,父亲是兵部尚书,外祖家也是赫赫有名的扬州宁家,从小被呵护在手心长大的,哪里知道人心的复杂,谁又能想到自己的亲大伯,亲伯母会有那样的心思! 沈紫诺眼看着日头西上,拉着沈紫言在院门一侧的树荫下立着:“虽然天还尚早,可这大热天的,日头毒,热着可怎生是好?” 沈紫言看着日影斑驳,在沈紫诺雪白的面颊上打下一道道影子,抿嘴笑道:“我还没有那么娇弱呢!”见她说到娇弱,沈紫诺就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我们二弟这病是怎么的,竟这样缠绵了起来,平素里看着多健实的孩子。” 沈青钰的乳娘端着一盆子水出来,见到立在门口的大小姐和三小姐,急急放下盆子,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大小姐和二小姐这是来看二少爷?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第二章 夏日(二) 沈紫诺微微笑了笑,“这才来呢,与妹妹说了会话。”乳娘就将二人迎了进去,沈紫言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榻前的母亲,不过一夜不见,眼睛一圈都是淡淡的青影,想来是没有睡好的缘故。 更是觉得心酸,凑上前去,叫了声“母亲”,沈夫人见到女儿,自是欢喜,但这欢喜在看到沈青钰再次呕吐时烟消云散,不待沈夫人吩咐,已有手脚伶俐的小丫头捧着面盆跪在榻前,接住了沈青钰的呕吐物。 沈紫言心里一紧,忙凑到枕旁看沈青钰的脸色,见他平素里白里透红的面颊如今满是潮红,脸颊更是瘦得凹了进去,呼吸也颇不安稳,心里微微刺痛,有心问问他的病情,又怕勾起母亲伤心,只闻言细语的问沈青钰:“吃药了吗?感觉可好些了?” 沈青钰还未来得及答话,又是一阵呕吐,险些吐在沈紫言身上,沈夫人看着儿女和睦,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眼眶微湿,“大夫刚刚才走,开了药方,说是让吃上几副,再看看效果。” 沈紫言那一世在庙里住过一段时间,与其中一个姑子交好,因她俗家是卖药的,二人时常一起闲话,久而久之自己也些须习得些医理,闻言立刻说道:“母亲可否将那药方给我看看?” 一直立在沈夫人身侧的郭妈妈立刻将药方递了上去,沈紫言略扫了扫,眉头微蹙,净是些人参,肉桂,不过是八岁的孩子,哪里吃得了这许多炽热之物! 沈夫人看着女儿脸色不好,有些急切:“怎么?可是这方子有些不妥?”话音刚落,便暗自有些好笑,自己可真是失了方寸了,这个小女儿的脾性,自己最清楚不过,心地纯良,最是娇憨可人,于俗事却一窍不通,怎么又能指望她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沈紫言亦不好多说什么,只说道:“二弟这病也有些时日了,不如再另寻个大夫看看,兴准就投了二弟的缘,病就能好了呢!”沈夫人微微一愣,她怎么就忘了这一茬?自己心急幼子的病,寻的是金陵城颇有名望的项先生,只是那病却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或许真如女儿所说,换个大夫看看也好。 主意已定,命郭妈妈拿了沈老爷的名帖,自出去不提。 沈夫人回身慈爱的望着女儿,眼里有了笑意,“我们泼猴儿一样的三小姐,如今也知事了。”沈紫言淡淡一笑,抬眼见母亲这笑容似隔了一层纱帘一样,知道她心中惦记着二弟的病,始终不得安心,脸色也是一黯。 一时间房内就有些沉寂,沈紫诺原不是多话的人,见着母亲和妹妹如此,自己更是难过,也默默的垂下头不说话。丫鬟婆子们知道沈夫人近些日子心情抑郁,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没过多久,就有小丫鬟来报,金姨娘来了,沈夫人命人搬了小杌子令她坐下,沈紫言微抬头,略略瞟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何,觉得她今日的茜红色的掐牙背心格外打眼,素日白净的面庞也有些模糊,“二少爷如何了?”语气很是关切的样子。 沈夫人正为沈青钰的病大感头疼,听见她问,更是心痛难忍,亦没有闲话的心情,淡淡说道:“很好。” 岂料她话音刚落,这边沈青钰又吐了起来,那捧着面盆的小丫鬟注意力都放在刚进门的金姨娘身上,一时不察,金姨娘忙上前几步,掏出绢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绢子吐湿了,沈夫人看着呕吐不止的儿子,更是心急如焚,一连迭叫道:“药煎好了没有?” 沈夫人的大丫鬟杜鹃也着了慌,知道沈夫人这是火气上来了,自己也觉得海棠去得太久了,急急走了出去,迎面正遇见海棠端着荷叶花式的汤药进来,松了一口气,沈紫言看着那一碗黑黝黝的药汁儿,就觉得舌根都是苦涩不堪的,好在沈青钰病得稀里糊涂,不辨东西,倒也温顺的将那药汁一点不剩的服下了。 沈夫人心里这才觉得安稳了些,看着满屋子的人,摇摇手:“你们都散了吧。”金姨娘低眉顺眼的带着小丫鬟下去了,沈夫人轻拍着沈青钰,眼见他睡得熟,亲自替他放下实地月白纱帐子,这才轻声问:“怎么这次煎药要这么久?” 海棠面色赤红,低声应道:“奴婢端着汤药到了半路上,遇见燕姨娘,燕姨娘身边的阿福走得急了些,就将那汤药撞洒了,奴婢又折转回去另盛了一碗……” 话未说完,沈夫人已经是面色铁青,茶盏在手里簌簌作响,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目光柔和下来,疲惫的合上双眼,“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你们见了也都多担待一些。以后小心些就是了。”海棠忙低声应是,眼前却不由自主的浮现燕姨娘那张柔媚灿烂的面庞,艳丽得如同三月的桃花似的。 沈紫言在这屋子里待得久了,只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起身走至窗前,想要推开窗子透透气,却被沈夫人制止:“大夫说你弟弟见不得风,莫要开窗。” 沈紫言忙收回手去,视线被窗前书桌上的一株深红色的鲜花吸引,红花灼灼,胜似桃花,煞是好看,隐隐有淡淡的幽香,忍不住伸手触弄,奇道:“这是什么花?这样好看。” 沈夫人看着女儿洁白得似栀子花一样的面庞,心里的郁气淡了些,笑道:“这是夹竹桃,也难为你不知道,整日不知倦的顽淘,几时看重过这些花花草草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家里针线班子上的师傅学着绣花了……” 沈紫言就靠在了沈夫人怀里,不依不饶的扭着身子,“母亲偏心,女儿就是问了一句这劳什子,惹出母亲一堆的埋怨来,莫不是嫌弃女儿了吧?”一旁的沈紫诺忍俊不禁,掩袖轻笑,沈夫人就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道:“你就给我作怪吧,几时能有你姐姐一半的知事,我也少操份心。”说到操心,沈紫言不由想到沈青钰的病,心里暗自叹息。 只不过,原借着胡搅蛮缠一番令母亲心宽些,哪能又勾起她的伤心事,只装作浑然不知,一味的逗趣,把个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夫人,燕姨娘来了。”沈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自燕姨娘有了身孕以后,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这几个月来见面也不超过三次,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第三章 夏日(三) “姐姐。”门帘子掀起,走进一个身着玫瑰紫比肩褂,葱黄绫襦裙的女子来,面如银盆,目含秋水,这还是沈紫言第一次见到燕姨娘,不免多看了几眼。自燕姨娘进门第二天远远见了一眼,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了。沈夫人微微一抬眼,笑道:“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好生歇着,这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生是好?” 话音刚落,燕姨娘便红了眼眶,抽抽搭搭的哭泣起来,真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沈紫言见了不免目瞪口呆,从进门到现在,母亲不过同她说了一句话,这要是搁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沈夫人微微蹙了蹙眉,本就为了沈青钰的病情烦心不已,听着燕姨娘凄凄惨惨的哭声,更是烦闷,命婆子端了小杌子命她坐下,又厉声吩咐燕姨娘身边的丫鬟:“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打热水来给姨娘净脸!” 燕姨娘这才断断续续的止住了哭声,拿起帕子擦拭眼睛,“姐姐,妹妹这是来赔罪了,阿福那个毛手毛脚的,不慎冲撞了海棠,要杀要剐任凭您一句话。”说着,看了阿福一眼,“只是这阿福是当初我母亲给我的丫鬟,一直也没有什么大错,知冷知热的,您就看在我的面上,好歹饶她这一回罢,妹妹结草衔环,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说着,便要起身叩拜,沈夫人忙命人扶住,“一点小事,姨娘不必挂怀。” 燕姨娘这才露出了笑容,淡淡瞥了面色微红的海棠一眼,目露担忧,“不知二少爷的身子如何了?”沈夫人明显的不欲多说,淡淡说道:“无甚大碍。”说着端了茶盏。 “那就好,那就好。”话虽如此说,语气却并不热衷,听起来还有几分冷淡,燕姨娘深深望了那实地月白纱帐子,抿了抿唇,带着阿福慢慢出去了。 沈夫人望着晃动的帘子,眼里划过一丝不悦。 燕姨娘原本是湖州知府的妹妹,沈夫人眼看着金姨娘年纪大了,自己又是个多病多灾的,身边的几个丫鬟虽然都是绝色,可也寻思着替她们谋个正经出身,嫁入别家做主母的,这才做主替沈二老爷纳了一房妾室,之前派人打听的消息是燕知府这个庶妹温柔和顺,性子绵和,哪里知道新人进了府,才知道这也是个骄横跋扈的主,稍有不如意,便寻死觅活。沈夫人原本想着带着在身边立规矩,杀杀威风,哪曾想到她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阿福,你可看清楚了?”阿福扶着已经显怀的燕姨娘,面色赤红,懦懦道:“隔着帐子,我也看得不大清楚。” “真是蠢材!”燕姨娘双目圆睁,愤愤道:“你就不会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想了想,又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不管怎样,他都是活不长久的。”说着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唇边含笑,“只要我诞下麟儿,以后这阖府上下还不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阿福就双手合十,望天祈祷:“天可怜见,保佑我们小姐一举得男……”燕姨娘眉梢眼底都是得意,“去把那酸乌梅拿来我含着。” 沈夫人回头望着严严实实的实地月白纱帐子,眼中一黯:“明日正好是初一,不如去慈济寺打蘸去,正好让哥儿沾沾菩萨的福气。”沈紫言心中一颤,慈济寺,多么熟悉的名字…… 往事历历在目,一一涌上心头。心中生出百般滋味,浓浓的在心头涩得化不开。 十三岁那年,父亲与同僚出去踏青,路遇暴动的山民,待到抬回家时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没过多久就撒手去了。母亲身子一向不好,经此大痛,更是卧病不起,缠绵病榻,终究还是没熬过那个漫长的冬日。姐姐沈紫诺是已经出嫁的女儿,大哥沈青林已经娶妻,嫂嫂也不好相与,自己唯有一个人投靠大伯父,哪知大伯母贪心不足,竟惦记上母亲的嫁妆,那时候自己不谙人情世故,只知道强自争辩,却不知自己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本就是那水上的浮萍,还不知道自己要漂到何方。 那次大表姐看中了她的玉簪,若是平日,自己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只是未经自己同意,大表姐便私自戴上自己的玉簪,还说出“不过是死了父母的孤女,来吃白食的”这等话来,自己自然是气愤不过,忍不住同大表姐辩解了几句,一言不合,大表姐竟动起手来,恰巧被大伯母看见,将自己送到了慈济寺思过。 慈济寺虽然是个清冷之处,可对于沈紫言来说,已经是个极好的来处,至少不用受大伯一家子的闲气,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女宝琴抵不住那风月诱惑,与一香客私通,沈紫言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受父母教导,为人处事要端方从容,自然容不下这等腌臜之事,于是将那宝琴逐出,可后来,那侍女被发现投井了,还是自己院子中的那口井,这下可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原本凭着沈家余威,此事也大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真是自己做的,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杀人,原以为行得正走得正,无需惧怕,哪知大伯母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买通了应天府的人,直接将自己下了大狱,过了一个多月,便问斩了。那段在漆黑阴冷狱中的生活已经深深镌刻进沈紫言的脑中,挥之不去,屡屡在梦中被惊醒。 如今自己重回十二岁这一年,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紫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夫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紫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拭了拭满额头的冷汗,嗔道:“我可不去了,这天怪热的。”沈紫诺笑道:“他们那里凉快,又清静,两边都有楼。咱们要去,把楼上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姐妹说说笑笑,岂不甚好?” 沈紫言还欲推辞,沈夫人已接口道:“你姐姐说得对,你这些日子也闷得很了,也别拘着你了,去顽顽也是好的。”沈紫言不愿故地重游,勾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可见着母亲与姐姐兴致正高,也不好扫兴的,只得罢了。 第四章 上香(一) 到了初一那一日,沈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沈夫人坐一乘四人轿,沈紫言与沈紫诺共坐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沈紫言的丫鬟墨书、宝琴、默秋、随风,沈紫诺的丫头蓝衣、言果、文棋、入画都坐了小车在后面跟随。 那街上人见是沈府的女眷去烧香,都站在两边观看,恰逢初一是金陵城赶庙会的日子,街上人群簇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到了慈济寺庙门前,沈紫言随着沈紫诺下车来,就看见山门前是琳琅满目的小摊铺。摊位上摆满了假面,戏剧木人,空竹,九连环,走马灯,扑扑灯等小玩意,令人应接不暇。 沈夫人一转头,看见大女儿好奇而又欣喜的目光,抿嘴微微一笑,吩咐海棠:“去,叫人去买些艾窝窝,扒糕,灌肠,豌豆黄来给我们大小姐和三小姐尝尝口味。” 沈紫言在背后听见了,低声对沈紫诺笑道:“母亲这样熟悉,想是从前没少吃。”沈紫诺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怒意,“就你话多。”嗅着各色食物的香味,食指大动,终究是没忍住,“艾窝窝是什么?” 沈紫言忍俊不禁,轻声笑了起来,想不到素日一本正经的长姐,也有按捺不住馋嘴的时候。之前她在慈济寺时,每每也曾经趁人不备,命小丫头拿了碎银子出去买些吃食,细想了想,笑道:“艾窝窝就是将蒸熟的江米捣碎成泥,做成小饼,里面包上冰糖渣儿,山楂糕,芝麻,青梅,再淋上一层糖汁,要吃时裹上一层细细的糯米粉,入口十分细滑清爽。” 沈紫诺本见着沈紫言轻笑时有些不自在,但见她叙说得绘声绘色,也来了兴致,就低声与她商量,“不如我们同母亲说了,让海棠多买些,我们也带回去让大哥和二弟尝尝鲜。” 沈紫言就想到上一世父亲死后沈青林对自己的冷漠,对于这个大哥,实在提不起亲近的心思来。但也不愿拂了大姐的兴,调笑道:“姐姐这是自己贪嘴,拿着大哥二弟作伐子罢。” 沈紫诺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俏脸微红,“我纵然想吃,哪里吃得了那许多!”话间却没有几分底气,沈紫言听了笑得更肆意。沈紫诺脸上红云更盛,隔着遍地金褂子掐沈紫言的胳膊,“你就不肯片刻消停。” 沈紫言知道沈紫诺一向脸皮薄,也不再取笑她,跟着沈夫人一层层的瞻拜观玩。不多时已进入了二层山门,就有几个姑子从钟楼里跑了出来,领着她们去正殿上香,沈夫人望着慈眉善目的南海观音,虔诚的叩了三个响头,合掌祈祷:“信徒沈宁氏,求您保佑犬子沈青钰福寿安康,到时候我一定给您重塑金身。”沈紫言与沈紫诺紧随其后,都拈了三炷香,插在正殿香炉之中,也拜了拜。 彼时大暑热的天,沈夫人怕沈紫言姐妹受不惯,领着二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坐了,郭妈妈走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沈紫言听着悠扬婉转的《南柯记》,水袖长舞,伴着幽幽的箫声,说不出的旖旎,如三月的春光,一丝一缕都泛着明媚。 沈紫诺听得更是仔细,自己咀嚼着唱词,只觉辞藻悦人,余香满口,韵味无穷,因对沈紫言说道:“‘一生游侠在江淮,未老芙蓉说剑才。寥落酒醒人散后,那堪秋色到庭槐。’这句唱腔虽然寻常,却真叫人挑不出比它更好的。” 沈紫言低下头细嚼这句话的滋味,想到上一世的凄苦,心中一荡,忙拿别话岔开:“我听着‘中含三点之藏,带一转二;外示六爻之相,互五重三。钟鼓不交参,截断众流开觉路;风幡无动相,扫除沉翳落空华。见三世诸佛面目本来,入一切众生语言三昧。’这一支也是极妙的。”沈紫诺点头称是,一句话没说了,只见郭妈妈快步上楼来报:“夫人,福王府的王妃来庙里打蘸了。” 沈夫人一听,也顾不上听戏了,忙吩咐道:“赶紧预备猪羊香烛茶食送礼。”沈紫言同沈紫诺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诧异。福王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身份可见一斑,福王妃乃是当朝首辅许阁老的嫡长女,如今福王府正是深得圣上眷宠,鲜花鼎沸,如火如荼,蒸蒸日上的时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福王妃。 没过片刻功夫,便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进了慈济寺,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来,却是鸦雀无声,唯有车轮之声。只听钟鸣鼓响,早有主持带领众姑子在路旁迎接。 沈紫言站在正楼上,就看见几十个穿金戴银的丫鬟簇拥着一位华服夫人缓缓走上了阶玑,进了正殿。郭妈妈忙命人抬着几台猪羊香烛前去送礼,没多会便见福王府的两个妈妈前来谢礼,沈紫言见那两妈妈也与别府不同,都穿着宝蓝色镶边的褂子,并不见过多装饰,却显得十分矜贵,行事自有一番气度,想来也是福王妃身边得力的人了,留心看她怎么说话,“王妃也是一时起意来慈济寺逛逛,不曾想惊动了沈夫人打蘸,特地命奴婢们前来请沈夫人于正殿絮叨絮叨。” 沈夫人笑道:“合该在庙里遇上了,亦是一番缘分,早就想去拜会一番了。”那两位妈妈见沈夫人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显见得是有不足之症,又见她从容雅致,就是身边这两位沈府的小姐,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心中暗赞,笑着领着沈夫人去了正殿。 沈夫人不敢马虎,笑着上前行礼,“妾身沈宁氏,向王妃问安了。”沈紫言与沈紫诺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行礼,福王妃亲自下了坐,携了沈夫人的手入座,“和我不必客气,我与令姐情同姐妹,常听令姐提起您,只是无缘得见,今日也是天公作美,能在庙中邀你一见,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心思了。”说话十分客气,沈紫言听着更是谨慎,提醒自己不要出什么岔子,丢了母亲和姨母的脸面才好。 话说起来,也有些时日未曾见到姨母了,常听母亲说起,这位姨母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后来嫁给了大长公主的次子,现在也是公主府的当家奶奶,说话爽快,每每总能令人心生好感。 “这是两位小姐?”福王妃的目光落在了沈夫人身后的沈紫言和沈紫诺身上。 第五章 上香(二) 沈夫人慈爱的望了女儿一眼,眼里满是笑意,“正是我两个女儿。”二人忙敛琚问礼,福王妃笑呵呵的看着姐妹二人,一手拉着沈紫言,一手拉着沈紫诺,细细看了一回,夸赞不绝:“这姐妹模样真真是齐整,性子又是娴静大方,不像我家那个,泼猴似的,一时三刻不肯消停。” 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几分来,白玉戒指各五个,两个錾金梅花簪子,南珠十串。福王妃笑道:“你们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用罢。”二人忙拜谢过。 一语未了,只听殿外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道:“王妃,三少爷来了!” 福王妃微微笑了起来,“正是我那个孽根祸胎来了。”沈夫人便令郭妈妈领着沈紫诺和沈紫言回避,福王妃笑道:“都是小孩子,不拘那套虚礼的。”话音刚落,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如墨画,相貌十分清秀,墨色的长发束着雪白的宫绦,一身石青色的褂子显得十分素净。 福王妃笑道:“这是沈尚书的夫人,这是沈家大小姐,这是三小姐。”杜怀瑾神色从容的参见,沈夫人忙虚扶了一把,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且又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对福王妃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将来前程未可量也。“ 福王妃的笑意一直渗透到了眼底,“只是被我钟溺得不成样子了。”正说着话,一个身着湖蓝色褙子的女子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娘,你看这些花好看不好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沈紫言不由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和自己一般年纪的模样,卷着袖子,露出半截莲藕般的小臂,白嫩的手里捧着一大簇粉色的茶花。论样貌和杜怀瑾倒有几分相似,面如中秋之月,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神采,十分有神。见了陌生人,也不怕生,黑溜溜的眼珠子直转,十分好奇的样子。目光落在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沈紫言身上,显出几分兴致来。 这便是杜怀瑾的小妹杜水云了,因是福王和福王妃唯一的女儿,自小便受尽溺爱,十二岁的年纪还天真得如同小顽童一般。 福王妃见着不成个样子,沉下脸,责备道:“又到哪里顽淘去了?回去告诉你老子,仔细你的皮。”杜水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沈紫言笑道:“大人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唬人。”说着,走到沈紫言身边,低声道:“你母亲也是这样的吗?” 沈紫言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忍得好不辛苦,正欲说些什么,只听福王妃喝道:“云儿,不许胡闹!”杜水云讪讪然的走到福王妃身边,有些沮丧,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福王妃满脸歉意的对沈夫人说道:“都是被我宠得不成个样子,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沈夫人笑得开怀,十分喜欢的样子,“我就喜欢这样活泼的孩子。”福王妃脸上这才微微好看了些,斜了杜水云一眼,和沈夫人拉起家常来,杜水云坐在福王妃旁边,早已按捺不住,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不住的朝三哥杜怀瑾使眼色,哪知杜怀瑾却如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的杵在原地。 沈紫言见着暗暗好笑,对这位郡主又凭空增添了几分好感,看着这样天真浪漫的杜水云,就如同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纯真。沈紫言微微一抬眼,就看见杜水云坐在那里偷偷张望,一副无奈,忍耐的样子,与杜水云目光相对,抿嘴轻轻一笑,杜水云也回之一笑,俏皮的眨了眨眼。 果然,没坐了片刻功夫,杜水云索性站了起来,“母亲,我想去放风筝。”还未等福王妃答话,便窜到沈紫言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我和沈家姐姐一起去。”沈紫言哪里不知道她的用意,微微的笑,福王妃看着神色从容的沈紫言,再看看自家顽劣不堪的幼女,大感头痛,气闷的瞪了她一眼,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发作,又见她挽着沈紫言,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吩咐身旁的徐妈妈:“好生看着点。” 徐妈妈笑着应是,杜水云大喜过望,欢呼雀跃,挽着沈紫言就往外走,却不料走得急,不慎撞落了黄木雕花茶几上的小连环洋漆茶盏,只听咣当一声,翠绿的茶水顺着沈紫言湖光色挑丝长裙滴滴点点的流下来, 杜水云见污湿了沈紫言的新裙子,自己不好意思,“哎呀”一声,道:“弄脏了这好生生的裙子……”白如寒梅的面上染上一抹红晕,沈紫言见着微微笑了笑,“没事,另换一条就是了。”墨书、宝琴二人忙拿了帕子替主子擦拭水痕,沈紫言顾忌到有杜怀瑾在场,不许二人再擦拭,拖着湿漉漉的裙子站在原地,一眼瞥见满脸窘迫的杜水云,浅笑着宽慰她:“不碍事的,郡主不必多虑。” 杜水云见沈紫言丝毫不怪罪自己,反倒还安慰自己,更是羞愧,把那活泼性子也收敛了几分,福王妃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眼角瞥见一旁饶有兴致的儿子,浮出一丝笑意。飞快的瞥了一眼沈夫人,见她面色如常,更是暗暗点头,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人,行事自有一番气度,就连这小女儿,都是落落大方,风光霁月,那份从容叫人看了就欢喜上三分。 杜水云却不知母亲在想什么,只是见着她没有发怒,心中松了一口气,牵着沈紫言的手去内室换衣裳,福王妃看着沈紫言依旧不变的优雅袅娜的背影,若有所思。沈夫人见着分明,心中似有所觉,只装作不知道。 福王妃抿了一口茶,笑道:“我这呆女儿,就没有半刻消停的时候,总是叫人操碎了心。”虽是如此,语气里的溺爱之意丝毫没有减少,沈夫人也是为人母,说到此处也是心有戚戚焉,“我这两个女儿也还罢了,只是我那小儿子,多病多灾的,真真叫人不得安宁。” “可是有什么不足之症?”福王妃很是关切的样子,“孩子还小,这可拖不得。”沈夫人就轻轻叹了口气,“之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近些日子以来就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好些,就能出来走走,不好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着实令人伤神。” 第六章 上香(三) 那厢里杜水云却在窃窃私语:“好姐姐,都是我的不是,等我回府以后,差人送一件新裙子给你可好?”沈紫言抿嘴微笑,这个郡主,倒也不是那不显事,仗势欺人的人,抿嘴笑道:“不过是一件裙子,郡主不必挂在心上。”杜水云笑了笑,看着她系上鹅黄色裙子,眼里露出几分惊艳,“沈姐姐,你可真漂亮!” 沈紫言倒有些羞涩,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毫不遮掩的夸赞自己的容貌,虽面上发热,心里却是欢喜的,“郡主也是天人之姿。”“你觉得我好看?”杜水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发髻,“你叫我水云好了,郡主这个名号听着怪生分的。”说着,忍不住噗哧笑了,“我们这是不是有王婆卖瓜之嫌?”“王婆卖瓜?”沈紫言眨了眨眼,戏谑的笑道:“如今郡主还不到豆蔻年华,怎么能称为婆子呢?” 杜水云掌不住大笑,“沈姐姐真真是有趣,不像我身边那些个人,都木讷无趣得紧,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简直是老气横秋!”沈紫言微微的笑,并不答话,杜水云见着立刻起了结交之心,只觉得她比那些人来得真切,没有那矫揉造作的性情,更令人感到亲近,“我在家的时候独自住着一座院子,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尽管来玩。” 沈紫言也不推托,笑着答应了,与杜水云相携一并出了内室,回到了正殿,但见福王妃与沈夫人相谈甚欢,“你也别太心焦,我认识太医院的陈太医,学问渊博,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我即刻差人回府拿着王爷的名帖去请,明日就该去瞧瞧了。” 沈夫人听了,心中甚喜,见福王妃态度诚恳,也不推脱,“这么看来,竟是合该我们青钰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也未可知,妾身先行谢过王妃了。”福王妃微微一笑,瞥见女儿与沈紫言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娇美秀丽,一人典雅大方,当真是一时瑜亮,只一眼瞥着就觉得赏心悦目。更兼二人亲昵无间,更是欢喜,连声吩咐道:“去拿三个风筝来,让沈家二位小姐和郡主一起出去顽罢。”又看了眼儿子杜怀瑾,“我知道你也闷得紧了,允你在这寺庙里四处走走,可不许胡来。” 杜怀瑾闻言略点了点头,告了个罪,起身出去了,石青色的衣襟轻飘飘的从眼前掠过,颇有些风流潇洒的味道。杜水云早已按捺不住,兴高采烈的拉着沈紫言就往外走,倒把个沈紫诺落了单,沈紫言见量有些不安,低声道:“水云,我姐姐还在后头呢。” 杜水云这才慢下了脚步,丫鬟婆子们在后面跟了一堆,唯恐这位郡主磕着碰着,到时候不好向福王妃交差。沈夫人见着杜水云拉扯着小女儿,一颗心提了起来,直到看见二人稳稳当当的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紫诺不急不缓的跟随在后面,也不急着追上去,悠闲地看这寺中森森古木,潺潺流水,时不时听见杜水云和沈紫言的嬉笑声,平淡无波的面庞上也露出了几丝微笑。 杜水云就在前面和沈紫言窃窃私语:“我怎么瞧着你姐姐似乎不大爱说话?”沈紫言促狭的笑了起来,“我都是泼皮猴一般的人了,若是我姐姐也这样,可叫我母亲怎生是好?”杜水云一本正经的想了想,颇为赞同:“你说得对,我大哥是沉稳的性子,我三哥就恰恰相反,时常惹得我父亲生气,不过说起来我还是和三哥亲近一些。” 沈紫言微微一愣,今日初见杜怀瑾,见他进退有度,颇有贵公子的气度,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叫人不敢小瞧了去,还从来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性子呢。果真是看人不能光看皮相啊…… 就有婆子拿着新做的大雁风筝,顺着风将那风筝放飞了上去,杜水云隔着绢子牵着风筝绳子,满脸的欢欣雀跃。沈紫言见风力紧了,过去将丝线一松,只听豁刺刺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杜水云笑道:“风筝又说放晦气,沈姐姐这一放,今年的霉运可都放了去了。”于是也令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绞断了线,那风筝飘飘摇摇,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儿,再展眼便不见了。 却见杜水云的大丫鬟书燕牵着一个大蝙蝠风筝,自己放了半天,不得其法,总是放不上去,杜水云见了心痒难耐,自己拿过来放,不曾想只起房高便摇摇欲坠,不一会的功夫便飘向西面去了,杜水云恨得直跺脚,追着那风筝而去。 见一处院中花木繁盛,墙头伸出一支火红的夹竹桃,灿如烟霞,杜水云笑道:“到底是她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说着便去摘那花。 “不要碰那花。”从禅院走出一个姑子来,一身素静的僧袍,容貌十分秀丽,映衬得整个人如同殒落凡间的仙子,超凡脱俗。沈紫言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上一世教自己医术的静虚,顿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熟悉感,只是也不好贸贸然上前去。杜水云望了静虚一眼,心中虽及是喜欢那夹竹桃,也不好强求,意兴阑珊的收回手,兴致稍减。 杜水云的大丫鬟未央着了恼,没好气地说道:“不过是一枝花罢了,我们郡主什么样的花花草草没见过,哪里就稀罕你这点子花,不过是一时好玩罢了,不要说摘你一朵花,就是要了你整株树,只怕也没什么不可的。” 沈紫言微微蹙眉,气焰这样的盛,纵是人家有心让你摘花,现在此话一出,只怕静虚这样孤傲的性子,是万万不许的了。果然不出所料,静虚冷笑道:“既然不稀罕这花,又何必巴巴的要!” 杜水云雪白如玉的一张脸顿时生成了猪肝色,讷讷无语,沈紫言冷眼旁观,总觉得其中令有玄机,她曾经和静虚朝夕相处,十分清楚她的为人,她固然有一番傲气,旁人看来不易亲近,其中心中待人十分热忱,时常大开方便之门,断不会为了一朵花而叫人为难的。 念头转过,她上前一步,笑道:“原是我们莽撞了,冲撞了师父,因风筝落入这院子,不慎闯入,见这花木幽深,这才起了摘花的心思,还望师父不要怪罪。”静虚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你道我当真舍不得那株夹竹桃,你们养在深闺的人,哪里晓得,那夹竹桃好看虽是好看,却是只能看,不能碰得!” 沈紫言微微一愣,想到了沈青钰房中那株盛放的夹竹桃,心里咯噔一跳,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夹竹桃有何毒?还请师父明示。” 第七章 来访(一) 静虚轻飘飘看了那桃花色夹竹桃一眼,细长的手指捻起一片叶子,“花似桃,叶似竹,花开花落,此起彼伏。只是可惜,旁人触不得。”杜水云听她如此说,早已忘却了先前的不悦,不自觉的离那夹竹桃远了些,奇道:“为何?”“夹竹桃性大寒,有剧毒,光是碰一碰就令人头晕,若不慎误食,呕吐不止,昏睡不醒,长此以往,自然命不久矣。”静虚说的极为平淡,似乎在阐述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般。 此话一出,沈紫言只觉得如坠冰窖,周身发冷,“那,可有法子解?”静虚淡淡瞟了她一眼,“法子倒是有,只是腌臜了些。”沈紫言眼睛一亮,似是看见了一线希望,语气就有些急切,“还请师傅赐教。”“我只知道饮下木炭灰水,可将浊物逼出。”静虚眼里闪过一道黯然,“不过,生死有命,天要绝人命,亦无可奈何。” 沈紫言心中刺痛不已,蓦地想起当年自己在这慈济寺中时,并未见过这许多的夹竹桃,莫非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杜水云的目光落在她细腻的手上,更是诧异,“既然不能触碰,你为何能拨弄那叶子?”静虚冷笑道:“我日日与它相对,又岂会怕它?”杜水云吃了个软钉子,再不敢多言,挽着沈紫言转身就走。 经此一事,沈紫言亦无心再游玩下去,经过度生桥,便见沈紫诺被四五个丫鬟簇拥着,自命人掇了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见了她来,忙起身相迎,“到哪里去顽了?满脸都是汗。”说着,拿着帕子替她拭汗,一副长姐的模样。 杜水云见着露出几分艳羡来,嘟着红唇抱怨:“我就没有这样的好姐姐。”沈紫言失笑,自己掏了帕子也替她拭汗,取笑道:“看看,我们郡主如今也要人疼了,早先顶撞福王妃的那股子泼辣劲哪去了?” 杜水云瞪了她一眼,却无甚威慑力,满脸的惬意,“既然沈姐姐要服侍我这一回,我可就不客气了,受用一回是一回罢。”连一向谨慎言行的沈紫诺都掌不住笑了,一时松手,就见那钓竿顺着落满残花的水面静静的漂走了。 大殿中福王妃和沈夫人笑语盈盈,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家长里短,渐渐的就拉扯到儿女的婚姻之事上来了,“我瞧着你两个闺女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可曾有了些眉目?” 沈夫人就轻轻叹了口气,“这等大事,也不能心急,先前也看过一两家,还没有定下来。慢慢先看着罢,入了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身不由己的,还想先留个两年。”福王妃想到自己的女儿,也是心有戚戚焉,很能理解沈夫人的感受,“我们家那那泼猴儿,如今也有十二岁了,正是操心的时候,我也想多留个几年呢。” 沈夫人应和道:“郡主的模样自是不必多说,又兼活泼友善,到时候只怕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们福王府的门槛也要被踏平了罢。”“哪里比得上你家的三小姐,端雅稳重,真真是叫人眼红。”福王妃看了沈夫人一眼,语气渐渐慎重起来,“也不知怎么打算的?” 沈夫人也是个通透伶俐的,见福王妃话已问到这份上,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且是意外之喜,如今福王府正是大贵,且这位三公子看来行事稳重,生得又好,断断不会辱没了女儿,言语间就有了几分郑重,“因是小女儿,想着长幼有序,只待我这大女儿有了着落,再思量小女儿之事。” 福王妃听着心中有了定数,又细问沈紫言年庚八字,沈夫人一一答过,福王妃在心中暗自思量了一番,十分遂意,遂半吐半露的说道:“我这三儿子,年方十五......”只是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阵喧哗,格外刺耳。 福王妃一愣,打住了话头,望向门口,眉头微蹙,身旁服侍的李妈妈察言观色,见福王妃不悦,忙出去看看情形。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穿红戴绿的丫鬟急匆匆走了进来。 沈夫人微微一怔,细看那丫鬟,十七八岁的模样,也有几分颜色,只是眼睛哭得红肿,楚楚可怜的跪倒在福王妃面前,福王妃见着脸色更是难看,强笑着向沈夫人解释:“这是我大儿媳身边的大丫鬟小咖。” 福王妃的大媳妇,自然就是世子妃了。沈夫人见这情形,知道必是世子妃那边出了什么事,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自己杵在这里反倒不美,心中虽有些遗憾,想到来日方长,还是起身告辞:“叨扰了王妃这些时辰,也该回府了。” 福王妃见着小咖的神色,料定必有大事,也不多留,亲自送着沈夫人出了殿门,这才折转回来,厉声问:“什么事情?神神鬼鬼的,成什么样子?”小咖听着不住磕头,泪流了满脸,脸色惨白,“王妃,我们夫人小产了。” “什么?”福王妃脸色大变,“你仔仔细细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咖就泣道:“夫人早起时还好好的,午时倦了,就小憩了一会,谁知道……”福王妃见她说话吞吞吐吐,更是着急,厉声喝道:“说清楚!” “谁知道醒来就见红了,流血不止,世子又不在,于是文管事拿了王爷的名帖去请太医,太医到的时候,夫人就已经昏迷了,太医说是保不住了……”小咖说完,不敢抬头,伏在地上,浑身战栗。 福王妃面如白纸,扶着身旁的李妈妈稳了稳身形,缓缓道:“立刻回府。”李妈妈忙命人去寻杜怀瑾和杜水云兄妹二人,心里却在想,世子夫人入府已经两年,一直没有消息,这才好不容易有了喜讯,却偏偏又小产了,只怕往后这日子,更是有得消磨。 那边得到消息的杜水云也是吃了一惊,“现在回去?怎么这么快?”那丫鬟见沈家二位小姐在跟前,也不好多说,只含含糊糊的应道:“府中出了点事,王妃急着回去呢。”恰巧沈夫人也派了丫鬟来寻沈紫言二人,杜水云见量,只得依依不舍的告别,临走不住嘱咐:“你闲来时定要寻我去玩。” 沈紫言一一答应了,在东楼见到了沈夫人,将那静虚所言一五一十的道出,果不其然,沈夫人听完,已经是面色铁青,冷笑道:“我竟不知我们府上还有这等刁奴!” ****** 求推荐票!? 第八章 来访(二) 马车缓缓在沈府垂花门前停下,面色肃然的沈夫人由丫鬟们扶着,进了正房,来不及换下衣裳,厉声吩咐:“将二少爷房中的花木全都撤了!”底下人见主母来了脾气,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换下了沈青钰房中所有的盆景,顿时房子里空荡了不少,看起来比从前却是更透亮了。 沈紫言站在沈青钰院外,看着婆子们来来往往,十分忙碌,微微叹了口气,真希望沈青钰就此好了,也算是落下了心头大石。略站了一站,只觉得双腿酸软,立刻回到了小院。奔走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梳洗完毕,乌压压的青丝随意的挽了个髻,斜倚在雕花竹木摇椅上,听着母亲命人做了木炭灰水,沈青钰顺顺当当的喝下,松了一口气。 宝琴看着沈紫言面色平和,按捺不住好奇,就问道:“小姐,今日那姑子说的话是真的么?” 沈紫言眉头微蹙,淡淡说道:“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屡屡想到前世的那些事情,她对这个宝琴着实没有什么好感,只是毕竟是自己的大丫鬟,还是母亲给的,一时不好撵出去,忍了又忍,只想着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才好,这样的祸端留在自己身边着实令人心里如有芒刺,恨不能立刻挑出才好。 墨书也是不喜宝琴太过多事,每每过问主子的事情,就顺势拿别话岔开,“小姐,您可要吃点点心垫垫?”沈紫言微微笑了,“我哪里是成日惦记着吃食?”墨书抿嘴微笑,又续了一杯热茶。 宝琴见着脸色一沉,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来。不过仗着自己的老子娘都在府里做事,自以为在小姐面前最体面,算个什么事呢? 正房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丫鬟婆子都摒声凝气,走路也较往日更为轻便,唯恐发出一点点响动,触了霉头。“贾林媳妇还没有来?”茶盏在沈夫人手中簌簌作响,显见得是火气上来了。众人皆知沈夫人宽厚和善,可一旦是来了脾气,却也是叫人害怕。 杜鹃轻声应道:“郭妈妈已经去催了,要不奴婢再去看看。”沈夫人面罩寒霜,摔下乳白瓷茶盏,“去催催,你就问问贾林媳妇,今日是不是要和我摆起架子了!”众人齐齐变色,几时见着沈夫人说过这样的重话!更是觉得非同小可,忙奔出去催贾林媳妇, 杜鹃等人带着贾林媳妇快步走在去正房的路上,天已经大黑,满天的繁星,十分璀璨,晚风习习,吹在人身上十分舒适,杜鹃却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这可已经过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才总算是找到了贾林媳妇,谁能想到她一个女人家,又是在府里当差的,竟会喝得醉倒在炕上!只是不知道沈夫人那边是何种情形,想必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吧。 也顾不得许多,拖着贾林媳妇就往正房赶,半路上贾林媳妇酒也醒了些,带着三分醉意,谄媚的问道:“姑娘,你可知道夫人找我是什么事情?”酒气熏天,不成个样子,杜鹃眉头紧锁,说话就带了三分冷意,“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夫人要做什么!”贾林媳妇就讷讷闭了嘴不敢说话,杜鹃是沈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这府中谁不给她三分体面? 果然一进院门,便见灯火通明,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杜鹃只觉得一步步踏着格外艰难,刚刚进门,便见沈夫人劈头盖脸的问:“人呢?”贾林媳妇徐徐从杜鹃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夫人,您可是找我有事?” 沈夫人见着贾林媳妇这副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命人又点上了兰花熏香,冷笑道:“你如今也会托大了,看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贾林媳妇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忤逆主母的大罪,忙跪下磕头如捣蒜,“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一时发昏,多灌了几口黄汤,以后不敢了。” “猪油蒙了心?”沈夫人一杯茶悉数泼在地上,“你倒是给我分解分解,哪里来的豹子胆,竟敢在三少爷房中放夹竹桃!”贾林媳妇心中咯噔一跳,酒已醒了大半,半边身子发凉,“夫人,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三少爷啊。” “不敢?”沈夫人紧紧逼视着跪在地上的贾林媳妇,“你们这些刁奴打量我什么也不知道呢!就是泥菩萨也还有三分土性,看来是我纵容得你们愈发无法无天了,就连主子也不放在眼里了。” 贾林媳妇面如土色,浑身如筛颤抖,唬得说不出话来,沈夫人就朝郭妈妈使了个眼色,郭妈妈会意,麻利的命两个身体结实的婆子,将鬼哭狼嚎的贾林媳妇拖了出去。 …… 沈紫言这边立刻就得到了消息,“这么说,贾林媳妇被打了三十大板,逐出金陵了?”默秋点了点头,“千真万确,那是夫人那边的海棠亲口对我说的。”沈紫言抿了口庐山雨雾茶,沉吟半晌,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贾林媳妇实在没有谋害沈青钰的理由。只是,母亲已经将她逐出府,这件事情,再追究下去,谁也讨不了好了。 次日清晨,沈紫言去请安时,见到沈夫人依旧是一脸的倦容,更觉心中不安,就委婉的劝诫:“母亲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正该好生休养才是。”沈夫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话都是我们大小姐说的话,如今竟从三小姐口里出来了,真真是女大十八变,紫言也会心疼人了。” 沈紫言粉脸微红,垂下头夹了一片凉拌小黄瓜,细细的嚼。 沈夫人含笑看着女儿,想到福王妃那未尽之言,嘴角微勾,笑意一直渗透到眼底。 却见郭妈妈进来回报,“夫人,大太太来了。”沈夫人方才松懈的眉头立刻又紧紧拧成了一团,过了许久才松开。沈紫言见得分明,微微叹气,一大家子的事情要操心,哪里会有休息的时候! 只是,大伯母,她来做什么? 沈紫言想了想,觉得一阵头痛,依稀记得上一世大伯母也来过这么一次,后来姐姐就嫁给了大伯母娘家的侄子,只是后来大姐夫好赌,败光了家产,后来偶感风寒,竟撒手人寰,姐姐那一世过得十分凄苦。 沈紫言越想越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酸爽的小黄瓜在口中也干涩不堪,失去了那种味道。 半夜加更求推荐票,某夜正在冲新书榜啊! 第九章 来访(三) 沈夫人见着沈紫言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无事。”沈紫言微微笑了笑,“就是在想,大伯母这时候来作甚。”提到自己这个大嫂,沈夫人也是眉头紧锁。 沈家在金陵也是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只是这位沈家大老爷却是出奇的愚钝,读书写字一样也不行,当年沈家老太爷还在世时,恨不能耳提面命,时时带在身边提点教导,对这位长子当真是无可奈何,不知换了多少个先生,就是没有一点长进。 时日长了,沈老太爷也渐渐淡了那份心思,一心一意培养二儿子,好在沈二老爷与沈大老爷比起来又是另一番光景,不仅聪慧过人,而且勤奋克己,沈老太爷那一番爱子心肠悉数灌注在沈二老爷身上,也合该是天意,沈二老爷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八岁娶了扬州宁家的二小姐,二十一岁就进士及第,接着沈老太爷先前在官场上的余威,一路顺风顺水,兢兢业业,如今也官至兵部尚书,真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比当年沈老太爷官阶还要更高一级。 而沈大老爷,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却依然还只是童生,俗话说娶妻娶贤,当年沈家太夫人为了长子的婚事,可谓是愁煞了白头,二儿子是媒人踏破了门槛,大儿子却是无人问津,手心手背都是肉,又如何不心痛!最后娶了湖州知府莫大人的嫡长女,也算是门当户对,哪里知道莫大人去的那么早,家里人口又多,时不时还要来打打秋风。 虽然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是分家单过,但到底是同胞兄弟,莫家那些亲戚们见沈大老爷是不中用了,而沈二老爷如今正得势,更是肆无忌惮,搅扰得沈夫人烦不胜烦,因是大嫂的娘家人,也不好多说,只得耐着性子周旋。 只是今日大嫂亲自登门,也是少见,少不得换过衣服出去迎接,只见沈太太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樗裙,粉光脂艳,由两个小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见着在垂花门前的沈夫人,满面春风,未语先笑,“弟妹,好些时日不见,这气色又变好了。” 沈夫人微微一笑,侧身迎着沈太太向里走,沈太太昂着头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小丫鬟斟了老君眉,一一奉上,沈太太目光微转,笑道:“怎么不见我们大小姐和三小姐?”沈夫人笑道:“她们姐妹病的病,弱的弱,这天又大热,所以我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 “啊呀,”沈太太笑道:“都是孩子,我来一趟也是不易,叫人请来。”沈夫人不得已,回头命郭妈妈去把沈紫言,沈紫诺带来,“就说她们大伯母来了,出来见客。”郭妈妈领命而去。 不一会就见两姐妹相依而至,沈太太一看,只见沈紫诺只斜斜的挽了个牡丹髻,插了朵攒心珠花,身上月白缎袄,白绫素裙,暗暗点头,一手拉着沈紫诺,一手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碧玉镯子,替沈紫诺戴上,着实细看,夸赞一回,沈夫人见着不由暗自诧异,几时见着大嫂这样大方起来? “我听你母亲说你病了,是有哪里不舒服了?”沈太太拉着沈紫诺的手,十分关切的样子,“我瞧着你似乎又清减了些。”沈紫诺不动声色的回道:“因这些日子大暑,身上就有些懒懒的,也无甚大事。” 沈紫言对这个大伯母实在不喜,吃了茶,略坐了坐,向沈紫诺使了个眼色,便推说乏了,要回去午睡,起身告辞,沈夫人熟知自己小女儿的心性,也不强留,命人好生看着,送回园中。 沈太太看着沈紫诺的背影,目光微闪。 到了晚间,吃罢晚饭,见沈太太丝毫也没有回府的意思,沈夫人只得命人收拾出东厢房来让沈太太歇宿,因要去看沈青钰的病,说了会闲话,不多时便散了。沈太太沿着抄手游廊一路闲逛,十分悠闲,一径来到园中,打沈紫诺的卧房前过,只见灯火通明,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 只见沈紫诺正坐在那里做针线,不时揉揉眼睛,见了沈太太,忙站起来,沈太太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过她手内的针线瞧了瞧,不过才绣了几片花瓣,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 沈紫诺见这般看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伯母,这会子也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沈太太暧昧的笑了笑,若有所指,“我们大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把个沈紫诺臊红了脸,沈太太只管呵呵的笑,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沈紫诺复又拿起针线,呆呆的出了会神,自去歇息不提。对面屋子的沈紫言却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屡屡想到姐姐的结局,就觉得一阵气闷。最后索性披上一件披风,出了屋子在游廊上随意走走。 走至花丛深处时,便见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在说些什么,顿时疑窦丛生。沈紫言就使了个眼色,随风见机最快,立刻冲入花丛,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厉声喝道:“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的?”那两个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把推开随风,拔腿便跑,沈紫言越发疑心,忙叫住。那丫鬟只装听不见,墨书早已一眼瞧出其中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红绫褂子的是大小姐的丫鬟文棋,连声喊道:“文棋,给我站住。” 文棋不得已,只得回来,院子还未落锁,另一个丫鬟却借着夜色跑出去了,沈紫言愈发疑心,忙命墨书拖着那文棋进了穿堂,把槅门关了,坐在小杌子上,问道:“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 文棋唬得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磕头求饶,沈紫言也不多说,只道:“你眼里也没我这个主子,又何必只管求饶。”文棋哭道:“天黑黑的,原没看见小姐来,又记挂着大小姐身边无人服侍,所以跑了。”沈紫言冷笑道:“既然无人服侍,谁叫你来的?难道我大姐身边的蓝衣、言果都是死人不成?你便是没看见我,我和墨书在后面叫了十来声,你难道一声也不曾听见?” 第十章 端倪(一) 文棋素知三小姐活泼伶俐,在过世的老太夫人面前比其他姐妹更有体面,到现在才算真正见识到厉害,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唯恐说错一句,招致祸患。沈紫言却悠闲的把玩着手里的佛手,淡淡的问:“方才逃了的人是谁?” 文棋连番辩解,只推说不知,宝琴和文棋素有恩怨,早想伺机报复,无奈一直寻不到机会,这次好不容易出了这事,哪能不好好把握,站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卷起袖子,喝道:“你还敢和小姐强嘴!”扬手一掌打在她脸上,打的文棋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文棋两腮紫胀起来。 沈紫言眉头不可见机的蹙了蹙,这个宝琴,也太莽撞了些。文棋再怎么说也是大姐身边的一等丫鬟,这副模样回去,大姐宽厚,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难保那群多嘴的婆子不说自己不知进退,竟替姐姐教训起丫鬟来。 墨书也觉得宝琴出手太重,忒过了些,按住宝琴还欲扇过去的手,劝道:“姐姐仔细手疼。”说着,便对文棋温声说道:“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也好免些皮肉之苦,岂不甚好?”宝琴瞪了文棋一眼,冷哼一声,“这种贱骨头,不给点厉害瞧瞧,是不会知道什么叫主子奴才的,她再不说,把嘴撕烂了她的!再不然,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了绳子鞭子,把那小蹄子打烂了,烧了红烙铁来烙嘴!” 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沈紫言心中更是不悦,这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想着如何收拾人,这可不是那阿猫阿狗,任人打杀的。沈紫言就轻咳了一声,“文棋,你老子娘都在庄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是执意不肯说,我便只好告诉母亲,让人遣你出去了。” 文棋生生打了个寒战,家里的开销可都是靠自己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这要是自己被送出去了,说不准被卖到什么地方,与其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的交待了,顶多受几句责备,至多一顿板子,这样想着,苦求道:“小姐饶命,奴婢也是一时魔怔了,是大太太身边的虫宝来寻我,说是让我偷偷从大小姐房中拿一条帕子,许我五两银子,我想着不过是一条帕子,这才发了昏……” 难道大太太还缺帕子使不成?再者,即使当真喜欢哪条帕子,凭借大太太的性子,只怕早就开口要了,哪里值得花上五两银子来命丫鬟偷? 沈紫言沉吟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疑窦丛生,问道:“是一般的帕子,还是别的什么?”文棋哪里还敢隐瞒,信誓旦旦的说道:“奴婢不敢隐瞒,虫宝只说让我找一条大小姐素日里常用的帕子,便罢了。” 唯恐此事闹大,伤了大太太的情面,大家面上不好看,也为了安文棋的心,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并未立刻处置文棋,只在嘴上说了说,“以后再不可如此了,我饶得了你一次,饶不了你二次,你若再犯,休怪我不留情面了。”文棋听了,似吃了人参果一般,全身三万五千个毛孔无一不服帖,心中涌出一股子的喜悦,忙磕头不迭,“多谢二小姐。奴婢以后自当一心一意服侍大小姐,再不敢胡作非为了。” 宝琴面上不免有些不甘,忿忿然还欲说些什么,见沈紫言已起身欲离去,这才强自忍住了。 沈紫言再三叮嘱她不可出去乱传,这才带着墨书等人回房去,待墨书服侍她歇下时,轻声问:“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墨书想了想,也是不得其解,“兴许是大太太喜欢大小姐的帕子,又不好当面要的,这才出此下策呢。” 沈紫言知道这话也是为了宽自己的心,也不再多说,叹息道:“但愿如此罢。”掩上帐子歇下不提。 却说那虫宝一溜烟趁着园子落锁前攥着帕子回到了东厢房,一颗心扑扑直跳,又不敢叫大太太知道自己和文棋私会叫人撞破,又恐被她知道自己私自扣下了一半银子的事情,惶恐不安,站在游廊里等待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挺直了背脊去见大太太。 大太太也未歇下,眯着眼靠在美人榻上,两个小丫鬟正在给她捶腿,虫宝战战兢兢的走了进去,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大太太目露精光,“拿到了没有?”虫宝小心翼翼的将已经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帕子递了上去,大太太拿起帕子细细端详了一番,摩挲着帕角上的“诺”字,眉角微挑,“没叫人发现吧?” 虫宝哪里敢说出实情,出了一身冷汗,额头上满是细汗,也不敢擦拭,在烛火下闪闪发亮,笑道:“并不旁人发现。”沈夫人微绷着脸这才松懈了下来,露出一丝微笑,“你做的很好,不枉我素日疼你。” 虫宝松了一口气,心中略定,只是不知文棋那边到底怎么着,着实有些不安,抬眼见大太太已端了茶,忙起身出去了。 次日一大早,许是昨夜熬得太晚的关系,眼圈竟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青影,唬得墨书忙拿了鸡蛋来替她敷眼睛,随风又去打了井水来替她擦眼睛,这才略微好些了,淡淡的抹了一层茉莉花粉,才算遮掩了下去。 折腾了这一会,到沈夫人屋里时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早饭已毕,沈大太太坐着吃茶,低低的调笑:“我们三小姐睡过头了?”沈紫言想到昨晚的事情,心里到底有些阴霾,微微一笑,也不否认,眼睛余光却扫过身着碧绿色褂子的虫宝。 四目相对,虫宝到底心虚,慌忙低下头去,不敢抬头。 沈紫言就坐在了沈夫人一侧,沈夫人爱怜的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笑意,“海棠,再去厨房要一碗稻米粥来。”海棠应声而去。 沈紫言就着韭菜黄,茄丁,菌子吃了半碗粥,便见一小丫鬟进来回报:“夫人,门外有一公子,自称是大太太的侄子,说是要来给大太太请安。”沈紫言一听,半块菌子险些卡在喉咙里。 大太太听着面露喜色,就对诧异的沈夫人解释:“是我弟弟的小儿子,生得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早些日子便听说他途经金陵,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刚好我来了这里,不如让他顺道来给你请个安。”大太太的弟弟是丰县县令,之前借着莫大人的关系,以举人之身谋了个县令之职,不过莫大人死后,他也赋闲在家了。 如果说沈紫言一开始猜不透沈太太意图何为的话,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 新书求推荐票啊! 第十一章 端倪(二) 毕竟是大嫂的侄子,沈夫人也不好推脱的,只得淡淡说道:“既然他有这个心,便让郭妈妈领着他来罢。”大太太不由面露喜色,心里飞快盘算起来,沈夫人的娘家扬州宁家可是扬州大富之家,沈夫人还能短了嫁妆不成?多半是要留给出嫁的女儿了,如此说来,也不算辱没了自己的侄子了。 “不瞒你说,我这侄子是好乐的,从小见的世面倒多,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各处因有买卖,这一省逛一年,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这次好容易到金陵来见我,可得好生絮叨絮叨才是。”大太太说着,面露得色,一面瞥眼看沈夫人的脸色,一面看沈紫诺的神情,见二人面色都是淡淡的,不甚热衷的模样,便又加了一句:“他家如今可是大富,湖州十亩地,七亩地都是他家的。” 其他人倒未怎样,唯有宝琴,听着这句话,撇了撇嘴。真要是大富,哪会不时来打秋风…… 沈夫人神色如常的端着茶盏,慈爱的看着小女儿用饭,不时附和两句,始终是淡淡的,沈紫诺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沈紫言吃饭,面色和煦如春风,就连一眼也不曾看她的。大太太面上不免有些讪讪然,看着沈紫言,笑道:“我们三小姐今日脾胃可算好了。” 沈紫言微微一笑,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命小丫鬟将饭食撤下去,“让伯母见笑了。” 吃饭不过是个幌子,在这一会的工夫里,心里早已百传千折。 早已知道沈太太此行必有所图,只当是她又遇到了烦难事,来寻母亲帮忙排解,哪里知道她却是包藏祸心,竟然意图对姐姐不轨。 沈紫言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至亲骨肉,却淡薄的连那陌路人还不如。沈大太太这一招其实不甚高明,甚至十分拙劣,可有的时候,也不见得不管用。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大太太命人偷拿沈紫诺贴身的帕子,不外是想留个一个信物,等到她娘家的侄子来见过母亲之后,大太太便会拿着这方帕子来找母亲,推说是大姐私相授受,送给她侄子的,母亲见了这帕子,纵然是不信,也是百口莫辩,女儿家私用之物,到了生人手中,最是说不清楚。更何况沈紫诺脸皮薄,这等事情也不会随意嚷嚷,到时候正好如了大太太的愿了。 想通了这一节,沈紫言反倒松了口气,毕竟猜透了大太太此行的目的,总比悬在那里不上不下,胡乱担心来得强。 “不知大伯母觉得姐姐的针线如何?”沈紫言一副天真的模样,望着大太太,“听说大伯母昨晚特地差人去大姐那里取帕子了。”故意咬了咬取帕子三字。 沈紫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看着妹妹的神色,亦不像是玩笑,忍了忍,没有说话。 沈大太太脸色一僵,怔怔的竟说不出话来。沈紫言似笑非笑的看着虫宝,“昨晚您身边的虫宝去院子里时,我正在大姐那里吃西瓜纳凉,恰巧见她问大姐身边的文棋要大姐贴身使用的帕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伯母如今也见外了,就是想看看姐姐的针线活,大可直接命人问姐姐要,也不必让丫鬟私下拿了,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生分了?” 话音刚落,大太太已经是脸色灰白,眼里满是恼怒,回头狠狠瞪了虫宝一眼,一回头见沈夫人满脸的不解与迷惑,不得不强作欢颜,“让弟妹见笑了,也是我不该,白天见了紫诺在那里做针线,一时羡慕,这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沈紫诺也是聪明人,虽不知道沈紫言到底是何意,眼见妹妹与大伯母打擂台,又哪能不帮腔,笑了笑,说道:“承蒙大伯母不嫌弃,看中了我的帕子,蓝衣,你去我房里,取八条帕子来让大伯母好生看看,也是我的一番穷心。”蓝衣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了八条绣工极为精美的帕子来,送至大太太面前。 沈紫言望着沈紫诺,狡黠一笑,眨了眨眼。 不多时,便见郭妈妈掀帘而入,“夫人,莫少爷来了。”沈紫诺就拉着沈紫言回避到了内室。 大太太见着侄儿,一身的敝巾旧服,十分穷窘,自觉面上无光,脸色愈发的不好看。明明之前派人出去通过气了,让他好生捯饬捯饬,怎么还是这副模样?瞥见沈夫人并未露出轻视之色,才觉舒坦了些。 沈夫人见那莫公子生得腰圆膀阔,面阔口方,一双眼却十分灵活,这会说了一句话的工夫,满屋子都被他扫了一圈,东瞧西瞧,似乎打箩柜筛面一般,心中不喜,只是面上不好露出来,淡淡的说了几句话,便端了茶。 谁知那莫公子却是个极没眼色的,见这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又见那些丫鬟都是满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月貌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到最后说道:“今儿初次见婶婶,也不为别的,只是侄儿的老子娘在家里,没个派头儿,只得奔了您来。” 沈大太太胀得面红耳赤,面如猪肝,方才在众人面前才说自己娘家侄子大富,哪里晓得他没个心计的,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待沈夫人接话,喝道:“你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你做煞事来?我们家可不是那小户人家,说出这等小家子气的话来。”说着,使了个眼色。 原是制止莫公子再说下去,哪知他会错了意,想起这沈大太太许过自己的话,只道这沈大太太极有体面,涎笑道:“怎么不见沈大妹妹?”沈夫人先时还看在大太太面上百般容忍,一听此话,哪里忍得,不咸不淡的说道:“深闺之女,不宜见客,我让她回避了。” 那莫公子听了,只得罢了,只将眼直直的望着大太太,盼她说句话,哪知大太太气得肋骨隐隐生痛,面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公子见气氛冷冷的,只得没话找话,“婶婶身边这几个姐姐都好生漂亮。” 沈夫人更是眉头紧蹙,端了茶盏,笑道:“你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也是你的好意,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莫公子来了这一趟,却什么也没捞得,只管拿了眼睛一个劲的瞟向大太太,要走不走的样子,郭妈妈就叫了两个婆子,“公子这边走罢。”莫公子见量,只得讪讪然走了。 大太太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面怨自己的侄子不争气,一面又恨沈夫人拿乔,不给自己娘家人体面,也不多说,便起身告辞。沈夫人被闹得头晕脑胀,也不多留,亲自送着大太太出了垂花门方回。 沈紫诺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这时才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紫言,“你方才瞎胡闹什么呢?” 第十二章 端倪(三) 沈紫言就放下手里的填漆小盖钟,向外望了一眼,挽着沈紫诺走了出去。沈夫人正歪在榻上,慢慢的吃茶,见了她姐妹二人,忙招手命坐在自己身侧,含笑看着沈紫言,“你方才在打甚么哑谜呢?看的我是一头雾水。” 沈紫言抿了嘴微微一笑,也不隐瞒,将昨日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尽数说出,末了解释道:“我也不知大伯母究竟是何想法,只不过以我的小意思,觉着其中必有什么猫腻,这才不管不顾的先打消了大伯母的念头。”沈夫人摩挲着沈紫言后背的手立刻悬在了半空中,面露揾色,“这么说,还真有这么一着了?”沈紫言默然,还是点了点头。 沈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沈紫言揽到了怀中,叹息道:“我的儿,还好有你,这要是真出了那等丑事,我也没法了。”沈紫诺一字一句听在耳中,早已面红耳赤,轻轻捏了捏沈紫言的手,待她看向她时,感激的一笑,目光又扫向一旁面如死灰的文棋。 沈紫言心领神会,因又说道:“为人在一个“信”字,我已答应了文棋只要她老实说出来,我便不会赶她出府,只是不罚不足以示惩戒,不如先罚她去浣衣房洗半年的衣裳好了好了。”文棋见沈紫言果然言出必行,又没有削减自己的月钱,感激不尽,忙跪下磕头,连声发誓不敢再犯。 沈夫人原本一番怒气,想着要狠狠惩罚文棋才好,几乎就要命人找牙婆子进来,见女儿如此处置,虽轻了些,但也说得头头是道,微微一笑,不再追究。点着她的额头调笑:“我们三小姐长大了。”语气中就有了几分欣慰。 顿了顿,想到一事,又说道:“过几日就是端午,陈阁老的夫人想要办端午宴,特地派了管事娘子拿了帖子来请我们,我也不好推脱的,少不得去叨扰一番了,只是你们姐妹二人如今也不小了,可不许胡闹的。”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姐妹二人一眼,“你们可都是大姑娘了,该如何行事不必我再多说的。” 姐妹二人都明白了沈夫人的言外之意,脸色微红,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沈夫人见了呵呵的笑,想起福王妃的话,笑意更深。那时依依呀呀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女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想到此处,心间一热,笑容就不可抑制的到了眼底深处。 沈紫言就约着沈紫诺去看沈青钰,见他虽然依旧是有气无力的趴在床头,气色却好了许多,心中稍定,沈青钰就巴巴的拉着她的手,“姐姐,母亲不许我吃荤,每日都是稀饭咸菜,你晚上来看我,给我奶油炸的面果子,蟹黄馅的最好不过了。” 沈紫言忍俊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能几日不见荤腥,馋得这样起来。”沈紫诺就笑着劝道:“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暂且先忍几日,等你大好了,就能随意吃东西了。”“真的?”沈青钰眼睛一亮,又暗了暗,“那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不知为什么,沈紫言只觉有些酸楚,眼眶一热,竟似要流下泪来,迅速眨了眨眼,握住了沈青钰的手,肯定的说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沈青钰顿时有些欢呼雀跃,一把搂住了沈紫言的脖子,“姐姐,等我好了,你还带我去钓鱼。” 沈青钰病好了,多半是要去学堂里念书的,他现今又是童生,哪能落下功课,可是沈紫言又岂能拂了幼弟的兴,微微颔首,“等你好了,你说怎么,就怎么。”接着内厨房的婆子来问:“午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沈紫言姐妹,沈紫言笑道:“方才说笑了一阵,也没留心听听,几下钟了?” 沈紫诺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功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沈紫言揭开看时,还是只五样小菜,一面摆好,一面看那盒中,却有碗嫩鸡蛋,便端了放在沈青钰跟前。 沈青钰尝了一口,只叫烫,大丫鬟红梅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又尝了尝,这才递给沈青钰,沈紫言见那红梅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却老成稳重,不免又多看了几眼,只觉得她有些眼熟,偏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得搁下了。 过了几日,就到了端午节,沈紫言穿了一身流云百福桃红色素面褂子,边角用金丝绣了窄窄的一道云纹,白色的挑丝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纂个儿,头上插了几多攒心珠花,这才同沈紫诺一起,坐上了马车,不多时便到了陈府。 在陈府的垂花门前下了车,在垂花门前迎客的是陈家主事的大奶奶,远远的就迎了上来,屈膝行礼,“沈夫人,您可算来了。”说着,目光落在了沈夫人身后的沈紫言和沈紫诺身上,眼里出现一抹惊艳,“这是您家的两位小姐吧,可真是漂亮。” 沈夫人但笑不语,陈大奶奶虚扶着沈夫人进了抄手游廊,转过弯,便进了一座院子,道:“福王府的王妃,公主府的林二奶奶,安尚书府的夫人,可都到了。”沈紫言跟在身后,心中一动,陈家的交游,可真是广泛啊…… 既有公卿之家,也有尚书夫人,可真是囊括了金陵所有的名门世家。不过,能请到身份尊崇的福王妃,也不简单。 难怪母亲要带自己和姐姐出来这一遭,只当是见识见识世面了。 沈夫人进去时,福王妃正和林二奶奶坐在一起说话,见了她们母女三人,忙招了招手,笑着对沈紫言道:“过来我身边坐。”沈紫言微微有些吃惊,还是依言走了过去,落落大方的给福王妃行礼,然后坐在了她身侧。 大家都怔住了。没想到一向懒散的福王妃,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尚书府的小姐这样的热情,一时之间,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紫言身上。 各种各样的目光,几乎要将沈紫言硬生生凿出个洞来,沈紫言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神色从容的与福王妃说话。福王妃见着,眼里就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意,也不枉自己出来了一遭…… 林二奶奶看了自家侄女一眼,又望了不远处的妹妹沈夫人一眼,目光微闪。 后天周四考概率论,郁闷啊…… 第十三章 喜讯(一) 沈紫言才坐下一会的工夫,便见安尚书的夫人,齐尚书的夫人,纷纷来向福王妃请安。自己倒不好意思,先行站起,沈夫人也带着沈紫诺过来了,林二奶奶已经有些时日未见这位妹妹了,露出几分欣喜,说话也较他人随和了许多,“青钰可好些了?” 沈夫人就对福王妃谢道:“多亏了您上次介绍的太医,犬子现在已经大好了,等他病愈了,我让他给您磕头去。”有了上次寺中的相遇,福王妃待她十分亲昵,“这是哪里的话,也是孩子福厚,合该好了。” 林二奶奶见着凑趣,“我们福王妃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菩萨金身,全金陵城的大善人!”福王妃忍俊不禁,“我撕了你这起破烂嘴的,没来由的竟敢打趣起我来,我倒要去问问你婆婆,怎么这样泼皮一般的媳妇儿,也不带在身边立规矩。” 林二奶奶忙挽住了福王妃的胳膊,笑道:“好姐姐,都是我的不是,你若是这一状告了出去,我可少不得又是一顿说嘴。”福王妃抚掌大笑,“你也有今日!”沈紫言在一旁只抿着嘴微笑,不时看看花厅里的众人。 花厅之上摆了十来席,每一席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二三寸高的点缀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玉堂富贵等鲜花。 沈夫人与齐夫人坐在一席,说起金陵近些时日传起的公案,一旁的安夫人听着也显出几分兴致,便也坐在了一起。 不多时便见陈家大奶奶拥着一位穿着大红彩绣刻丝袄的妇人走了进来,看年纪不过三旬,有种自然而然的威严,身旁还跟着一位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看模样十分水灵,只是一张粉脸绷得紧紧的,不大高兴的样子。 沈夫人,安夫人,齐夫人,都站了起来,纷纷与她打招呼,这位宋大奶奶也是个极善言辞的,不过说了几句话,气氛便热烈起来了,齐总兵的夫人也是个热忱的,加上沈夫人不时插上几句,十分活跃。 这边福王妃却没有丝毫动静,依旧还是不动声色的与沈紫言交谈,一会问到针线,一会问到喜好,十分的详细。沈紫言不免觉得奇怪,但见福王妃是长辈,也不敢慢待,耐心的一一答过,姿态十分恭谨。福王妃听着沈紫言如潺潺流水般动听的声音,脸上笑意更深,就对旁边的林二奶奶笑道:“你这个侄女,可真是投了我的眼缘了。” 林二奶奶就与有荣焉的笑了笑,“那也是我这二妹妹教导有方。”说着,又望了那边正和宋夫人攀谈的沈夫人一眼,眼中一黯。 宋大奶奶就领着女儿过来给福王妃请安,看了一眼沈紫言,面色一僵,不可掩饰的惊艳出现在眼底,又露出几丝诧异,又迅速的恢复常色,“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这样的漂亮!” 福王妃抿着嘴微微笑了起来,语气里竟有了几分自得,“是沈家的三小姐。”那位宋小姐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撇了撇嘴,颇不以为然。林二奶奶见得分明,心里有些不悦,自家的侄女,哪能由着别人来低看,宋大奶奶是宋阁老的嫡长媳不假,可沈家也不是吃素的,百年的书香世家,哪里又是一个往上追溯三代便是放牛娃的宋家可比的。 宋大奶奶就勉强笑了笑,“原来是沈家的小姐,怪道这样漂亮,倒把我们家敏姐儿比下去了。”说着,便推了推宋小姐,“你们年轻人,正好说说话。”宋小姐不情不愿的望了母亲一眼,坐在了沈紫言对面。 福王妃端着茶盏,抿了抿茶,似乎没有察觉。 “怎么不见郡主?”宋小姐一派天真的看着福王妃,“还是上次在春宴上见过,这次婶婶怎么不带她来?”宋大奶奶见着,就露出了几丝笑意。 福王妃却在在心里暗自想起了杜水云回家后的嘀嘀咕咕,对这位宋小姐的骄横十分不满,却对沈紫言赞不绝口,杜水云胡闹虽胡闹,可小孩子心性,看人却是极准的。 “水云这几日身上有些懒懒的,就没带她出来。”福王妃语气淡淡的,眉眼不动。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又听不出这其中的区别!宋大奶奶面色一僵,眼里透出几许失望,便问道:“上次听说世子夫人小产了,现在大好了?” 福王妃眉头蹙了蹙,淡淡的笑了笑,言语间有些疏离,“都是小孩子,头胎不懂事,现在已经能下床了。”明显的不欲多谈。林二奶奶忙拿别话岔开,似笑非笑的望着宋小姐,“敏姐儿如今也有十四岁了吧,不知可曾许了婆家?” 宋大奶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自己的公公虽然是一朝阁老,可却是借着镇压七皇子谋反一事才步步高升的,得罪了不少人,夫君又只是个白丁,没有功名,说亲一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好容易等到夫君终于考中了秀才,听说福王府的三公子生得一表人才,又到了娶亲的年纪,与婆婆一合计,觉得这门亲事再好不过,就起了这起心思。 谁知道福王府平素里极少出门,连见一面也无缘,更不用说提起儿女亲事了,这才真是太阳打西面出来,福王府竟来参加陈府的端午宴,又哪能错过如此良机,便命女儿好生打扮了一番,这才出门到了陈府。 哪里知道,早已有人抢先一步,也不知那沈家的女儿,哪里就得了福王府的欢心,想起来便觉得气不平,勉强笑了笑,“还不曾呢,若是林二奶奶您有什么好人家,也不妨替我们敏姐儿留心留心。” 林二奶奶自然是满口答应,“那是一定的。”沈紫言看着宋大奶奶怏怏的神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安起来。总觉得福王府待自己这样亲厚必然有理由,只是没有深想,如今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一想,真觉得有那么一回事。只是现在没有挑明,八字还没有一撇,自己也不好胡思乱想,没来由白叫人笑话了去,只装作浑然不知。 便有裹着一身绫罗绸缎的丫鬟上来传菜,沈紫言依旧在福王妃身边坐下,如此反常的情形自然令得花厅中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互相询问那是谁家的小姐,得知是沈家的三小姐,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有人羡慕,有人嫉恨,有人坦然。 林二奶奶听着心里不是个滋味,表情有些晦涩不明,十分复杂,低声对身旁的妈妈耳语,“你去和二姑奶奶说,明日我去沈府拜访。”那位妈妈领了命,忙去海棠身边,又是一阵耳语。海棠得了信,趁着大家相互举杯的空隙告诉了沈夫人。 沈紫言喝了几勺酸笋鸡皮汤,见口味甚好,便忍不住多尝了几口,待席散后,便坐在福王妃身边看牌,不一会便扶着墨书静悄悄的出去了,随手招了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领我去净房。”说着,往那小丫鬟手里塞了一块银锞子。 那小丫鬟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的领着沈紫言去了净房,便退下了。 沈紫言自净房出来,见四下里无人,便对墨书说道:“今日这般热闹,这里却如此寂静,真是两重天。”墨书想起宴席上的情形,笑道:“我看着那福王妃待您十分亲厚,可是我们大姑奶奶反倒是有些不高兴的光景。” 沈紫言微微一愣,似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你也看出来了?”墨书微微点头,低声说道:“我瞧着大姑奶奶望了夫人好几眼,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 沈紫言正欲说些什么,却闻得不远处假山后面一片喘息之声,唬了一跳,惊疑不定的望了一眼墨书,墨书也是大感困惑,就朝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一名华服的公子,按着一个女孩子,正做那事,丑态毕露,。墨书近些年也渐通人事,惊得面红耳赤,断断料不到青天白日的,陈府这样的门第,竟有人做那事。 沈紫言见了墨书的神情,已知有些不妥,却不知是何事,墨书忙蹑手蹑脚的退了回来,在沈紫言耳边如是这般说了几句,便低声道:“瓜田李下,若被人撞见,小姐这名誉可就全毁了,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沈紫言一颗心突突的跳,觉得墨书说的有理,胡乱点了点头,快步向前走去,却听见前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吃了一惊,眼见周围也没个遮拦的,墨书也顾不得许多,索性咬咬牙,扶着沈紫言躲进了一旁的花径。 ***** 这些日子都忙着应付考试,临时抱佛脚的人果然伤不起啊!另外,小声说一下,子夜下个月参加pk,可以帮子夜留一张粉红么? 第十四章 喜讯(二) 看清来人,沈紫言不由大感吃惊,她原以为是陈府的丫鬟婆子们,一时人来人往走动也是有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宋大奶奶的女儿敏姐儿,一身桃红的刻丝褂子,柳绿的襦裙,映衬得整个人十分娇艳,只听她不耐的问那身着墨绿色裙衫的大丫鬟:“你当真看到沈家那位小姐往这边走了?”口气十分不善。 沈紫言在花丛里微微一愣,莫非这宋小姐是来找自己的?只是不知道所为何事,也不好轻举妄动的,免得出去惊动了那假山后的两人,又惹出一场风波,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只盼着她寻不到自己,折转回去才好。躲在这花丛之中,滋味着实难受。 那丫鬟十分惧怕的样子,唯唯诺诺的答道:“奴婢千真万确看到沈家小姐跟着一个小丫头往这边走了。”宋小姐冷哼一声,“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我倒要问问她,有几分脸面往福王妃身边凑,做神做鬼的,只怕那西洋哈巴狗儿也要比她来得有趣。” 沈紫言心中大奇,自己什么时候竟得罪了这位宋小姐不成?仔细回想了想她进入花厅以后自己的言行,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听她提起福王妃,似乎有些忿忿然,只是福王妃待她淡淡的,又岂是自己能决定的!不由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躲在花丛里的局促不安也去了几分。 一低头,却见墨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似有劝告意味的摇了摇头,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的一笑,墨书是担心自己来了脾气,冲出去和这位宋小姐起了口舌之争吧。只是,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又岂会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当初若不是自己忍不下心中的那口气,或许也就不会落得那样凄凉的结局了。若当初没有那一身傲骨,与大伯父大伯母据理力争,现在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往事不可追,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多想无益,如今唯有想好怎样扭转自己的结局才是,断断不能再走上从前的老路。 却见宋小姐越走越近,最后朝着净房那边去了,身影消失在丛丛花影里,墨书见着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许多,扶着沈紫言就快步走了,到了游廊尽头处,飞速替她整了整衣襟和发髻,又自己看了一周,这才放心扶着沈紫言进了花厅。 只见福王妃依旧在与人打牌,她一走近,恰好那边李夫人踌躇了半晌,落下一张二饼,福王妃笑得掷下牌来,朝着身旁的沈紫言笑了笑,“你一来我就得了个好彩头,真真是好孩子。”林二奶奶正看着小丫鬟洗牌,闻言笑得:“紫言可是我侄女儿,光是看着你赢彩头,你岂不是生生的把我这个内侄女折成了外侄女?”沈紫言但笑不语,见着那边沈夫人也正打牌,借机走开了。 李夫人目光微转,打趣道:“既然林二奶奶这样宝贝这个侄女儿,福王妃又极是喜欢,何不送与福王妃做媳妇儿?”福王妃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紫言,呵呵的笑,并不反驳。李夫人知道说到了心坎上,就趁机说道:“那我可自荐做一回媒人了,到时候可不许少我那封红包。” 林二奶奶听了,忙拿别话岔开,“听听,听听,这就是我们堂堂中极殿大学士,刑部尚书李大人的夫人,竟钻到钱孔里去了,小家子气的,也不怕叫人笑话了去。”李夫人就拉着福王妃笑道:“你看看,这就是沈三小姐姨母说出来的话,亏得她还是大家出身的,连这点子媒人钱也不肯出的。”说着,顿了顿,向宋夫人那边望了一眼,嘴角微勾,“我瞧着沈三小姐稳重大方,又生得一副好模样,这是极好的事。” 福王妃笑着看了林二奶奶一眼,道:“这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哪里像你说的天花乱坠。”只是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惹得一屋子女眷夫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看向那人。 沈紫言也看了那人一眼,认出就是宋小姐身边那个大丫鬟,想起了自己在后院的所闻,一颗心突突乱跳,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耳根子有些发热,好在无人注意,也罢了。 却见那丫鬟慌慌张张的凑到宋大奶奶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宋大奶奶脸色惨变,匆匆跟着那丫鬟出去了,也是朝着后院的方向去了。沈紫言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莫非,宋小姐不慎撞破了假山后面的那事? 宋大奶奶出去以后,花厅里的气氛又开始活络起来,大家照旧开始闲谈,似乎一切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没过多久,便见那丫鬟又进了花厅,这次却是找的陈夫人。这次不由得大家不注意了,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方才似乎隐约听见有人说,陈家三公子与宋家大小姐私会……” “你哪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这声音似乎是从花厅东南角那边传来的,“是那宋家大小姐自己找上门去的。”声音有些大,整个花厅里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 沈紫言垂下头,似老僧入定,只装作没有听见。一旁暗自蹙眉的福王妃扫了一眼沈紫言,脸色微霁。 这可事关宋陈两家的声誉,这花厅里这么多夫人,女眷,再这样议论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话传出去! 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恐怕知道整件事情经过的,只得自己和墨书二人吧。没有想到,假山后面的人,竟然是陈家的三公子,听闻陈家治家严谨,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情。若所料不差,该是宋小姐去净房那边寻自己,无巧不成书,撞破了陈三公子与丫鬟的好事,不知怎的就惊动了其他人,最后才闹至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心里说不清是何等滋味,有些庆幸,又有些愧疚。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躲进花丛,被发现了,结局会怎样,真是令人不敢再深想下去。 出了这等事情,主人家陈家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待客,那些夫人们,自然也不好多做逗留,纷纷委婉告辞。一场端午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沈夫人刚刚上了马车,便见林二奶奶的贴身丫鬟悄悄来回:“夫人,我们家奶奶请您移步一聚。”沈夫人有些错愕,随即又有些不安,不知自己这姐姐怎么这样的急切起来。说好了明日过府一聚,怎么现在就这样迫不及待? 第十五章 喜讯(三) 马车内,林二奶奶的脸色十分严峻,见了沈夫人撩帘进来,忙使了一个眼色,屏退了两个贴身丫鬟,林二奶奶因是自家姐妹,说话也开门见山:“福王妃是不是对紫言有意,想要许给三公子?”沈夫人微微有些诧异,这事还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自己私下揣摩罢了,不知姐姐哪来的消息,转念一想,她从小聪敏,这点事也瞒不了她。 “这事还没有提起,只是我眼瞅着福王妃似乎有那意思,又没有明言,也不好多说的。”沈夫人说完,仔细看着林二奶奶的脸色,心里有些着了慌,“怎么,可是有什么话传出来?”林二奶奶脸色十分不好看,叹道:“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因拉着沈夫人的手,细细道来:“紫诺今年十四,紫言十二,都是该操心的年纪了,我做姨母的,哪能不为自家侄女多思量思量,因福王妃认识的人广,又兼眼光极好,我这才私下托了她,烦劳她有那合适的,也替我们家紫诺,紫言留意留意,怎么就忘了她家里还有个混世魔王来!” 沈夫人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见林二奶奶神情如此,必是那杜三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了,虽大为失望,却也觉得庆幸,好在事先知道了,倒也不至于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误了女儿的终身。林二奶奶见沈夫人虽开始有些失落,渐渐又神色如常,暗自颔首,“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妹,我虽与福王妃交好,可亲就是亲,这种事我又怎么能瞒你。”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杜公子看着虽是一表人才,可性子却十分不羁,在那紫竹轩常年包着两个戏子,据说家里的丫鬟都不得近身,这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可要仔细想想清楚,紫言可是你怀胎十月捧在手心里长到如今的,哪能嫁给这样的人,岂不是守活寡?” 沈夫人白润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错愕的望着林二奶奶,半晌无语。公子哥儿和戏子不清不楚,这事原本也不稀奇,这金陵城里,哪个王侯之家的公子少爷们没有点荒唐的风流韵事?只是为了个戏子,连女人身也不得近的,却是少见。断然没有想到,杜家三公子,竟会是这种人。 难怪姐姐这样的急不可待,定然要与自己一会,原来是为了这事!沈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也合该是无缘罢,初见杜公子时,尚觉得他进退有礼,不愧是贵胄之家的少爷,比别家公子更为谦和,没想到…… 若这杜公子没有这些荒唐事,与自己这小女儿,原本是看着挺好的一对。 到底觉得可惜,回到沈府的时候,还是掩不住有些失落。沈紫言极少见着母亲这样的神情,忍不住有些担忧,“母亲,您还好吧?”沈夫人笑了笑,爱怜的抚摸着女儿的头,眼底深处迅速划过一丝寂寥,“没事,就是杂事繁多,有些累了。”沈紫言反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罢了,心里到底有些不安,不时差了墨书去和杜鹃、海棠几个打听打听,听得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几日,传来消息,宋阁老的嫡长孙女许给了陈阁老的三公子,不日就下聘,这件事情在金陵城传得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沈紫言隐隐约约也风闻了一些,唯有唏嘘。 转眼就到了冬日,只见那雪下的有一尺多厚,天上是搓绵扯絮一般,今日是冬月二十四,却是沈紫言的生辰,是以一大早的,几个房里的大丫鬟便纷纷送了些贺礼。沈紫言穿一件大红猩猩毡,里头一件半新不旧的靠色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银鼠短袄,腰里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路上遇着一身羽毛缎斗篷的沈紫诺,二人就一齐往沈夫人去了。只见丫鬟婆子都在扫雪开径,却见一妇人打着青绸油伞遮着沈青钰缓缓而行,三人可巧遇见了,结伴去了正房沈夫人处。 沈夫人那边正焚着百合香,满屋子都是甜沁沁的,暖香扑鼻,沈夫人揽着沈紫言在榻上坐下,拿了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今儿个是你的生辰,我一早命厨房做了五色寿面来,趁热吃些。”正说笑间,沈二老爷大步走了进来,三姐弟忙站了起来。 因黄河那边决堤,死伤不少,圣上特命沈二老爷为钦差大臣,前去督工,也惩治地方酷吏,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也是沈二老爷几个月来首次落家,众人见了不免欢喜异常。沈夫人忙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至沈二老爷手中,嗔道:“老爷几时回来的,也不差人通报一声,我这边什么准备也没有,慌脚鸡似的。” 沈二老爷望着儿女们,呵呵的笑,“今儿是紫言的生辰吧。”说着,从袖子间取出了一只通体晶莹的白玉簪子,“这是我在洛阳寻到的,紫言拿着顽罢。”沈紫言恭谨的接过那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牡丹簪子,眼眶微湿,忙行礼谢过。 沈二老爷瞥了一旁的幼子,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在的日子,可有跟着先生好生念书?”沈青钰不由一阵哆嗦,这一阵他病一阵好一阵的,那些功课自然也就落下了,因此见父亲回来,心中虽欢喜非常,却隐隐生忧,唯恐父亲问起功课,果然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三言两语的,便提到了功课。 沈二老爷对两个女儿极尽溺爱,对这个唯一的嫡子却是丝毫的不假以颜色,十分的严厉,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顿板子,沈青钰自知过不了父亲的检查,求助的望了一眼母亲,沈二老爷见着脸上寒意更深,开口便问:“最近跟着先生学了些什么?” 沈青钰瘪了瘪嘴,似乎要哭出来一般,委委屈屈的缩在沈夫人身后,不敢动弹,磕磕巴巴的答道:“只学了些许《论语》。”沈紫言见着微微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弟平素里那样活泼的一个人,在父亲面前却似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怕得了不得。趁着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的对着墨书使了一个眼色。 墨书静静的撩帘出去,不一会便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寿面好了,要端上来吗?”沈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忙道:“端上来吧,寿面经不住放,大冷天的,吃了冷食搁在心里,也不宜。”说着,望着沈二老爷笑道:“功课可以改日再问,这寿面可是不得不吃的,好歹是我们紫言的生辰。”沈二老爷哪里听不出来沈夫人在为幼子求情,瞪了沈青钰一眼,一路奔波,也着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起寿面来。 满屋子人都松了一口气,沈夫人眼里也渐渐有了笑意。 ****** 求推荐票!!!另外弱弱的问一句,子夜要不要现在建一个读者群?还是等到入v以后再建比较好? 第十六章 风起(一) 因有沈二老爷在,屋子里人人都显得有些拘谨,沈紫言喝了一碗建莲红枣汤,又含了半块紫姜,见着对面沈青钰捧着手炉,茶饭不思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忽有小丫鬟来报:“燕姨娘来了。”沈夫人脸色微沉,还是忙不迭应道:“快请进来。”燕姨娘怀上身子已经有七个多月了,早先刚刚上身时,沈夫人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命她好好养胎,现在也过了晨昏定省的时候了,沈夫人望着晃动的帘子,嘴角撇过一丝不屑的笑容。 燕姨娘头上戴着几支金钗珠钏,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面色红润,含羞带怯的低低叫了声:“老爷。”沈二老爷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眉头微挑,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肚子上头,口气带了几分责备:“怀有身孕的人怎么还到处乱走?”燕姨娘泫然欲泣,作势便要跪下,“是妾身越礼了,听闻老爷着家了,心急火燎的便想见见老爷,这才不顾礼数的赶来正屋见老爷一面。” 沈夫人蹙了蹙眉,忙命人扶着她坐下,和颜悦色的说道:“姨娘也是个好意的,只是眼看着就要生产了,这天又大寒,路上不好走,万一一个不慎,冻着了孩子怎生是好?”燕姨娘眼里盈满了泪水,粉脸通红,“都是我年轻不懂事……” 正说话间,却见金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桃枝捧着一个美女耸肩瓶进来禀报:“姨娘见着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亲自剪下一支来给夫人和小姐赏玩赏玩。”只见那红梅二尺来高,如胭脂一般,密聚如林,香欺兰蕙,十分的漂亮。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沈二老爷回家的时候送来…… 沈夫人笑欣欣的命海棠接过,笑道:“金姨娘真是有心了。”打赏了桃枝几百文钱,又看了燕姨娘一眼。燕姨娘望着那交错纵横的红梅,撇了撇嘴,这个金姨娘,就只会一味的讨好夫人,只怕恨不能给人提鞋去。 沈紫言眼角余光瞥过燕姨娘那张白皙娇艳的脸,微微叹了口气,母亲身边这两个姨娘,只怕没有一个是省心的。燕姨娘还好说些,毕竟心思都写在脸上,这样的人反倒好揣摩,也好防备,怕的却是金姨娘那样深藏不露的人,若是好心,倒还罢了,若暗中趁人不备咬上一口,可真是叫人防不慎防。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齐备,府中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次日,沈夫人按品级着朝服,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遇见福王妃,不然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沈夫人自林二奶奶那回说过以后,自是不愿再将沈紫言嫁与福王府的三公子,若在宫中遇见福王妃,少不得又是一顿说道,大家脸上都无光。 沈府从大门,并内垂花门,直到正堂,;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如金龙一般。 入宗祠祭拜过祖宗,沈夫人便回了暖阁,只与沈紫言姐妹闲话,火盆里焚着松柏香、百合草,沈紫言望着沈夫人恹恹欲睡的模样,欲言又止。近些日子以来,总觉得母亲精神不大好,想着正是年关,也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也不好多嘴的,只是常日里如此,终是不好。 想了想,晚间歪在榻上,低声吩咐墨书:“你去海棠哪里打听打听,看看母亲身上是不是有些不好。”墨书忙应了,打起帘子出去,便听宝琴清脆的声音传入帘内:“妹妹这是去做什么?大晚上的,仔细路滑。”墨书含糊应了一声,便披着斗笠出去了。 宝琴望着她的背影,冷哧一声,传入沈紫言耳中,格外的刺耳。约摸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墨书披着一身的雪回来了,众小丫鬟上来接了斗笠掸雪,墨书蹑手蹑脚的进了内室,在帐子外轻声问:“小姐可歇下了?” 沈紫言正等着她的消息,哪里睡得着,听见她的声音,心中一喜,忙坐了起来,急切的问:“可有消息了?”墨书掩住嘴,低低的笑,“夫人倒不是病了,只怕是有喜了。” “有喜?”沈紫言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唇边化开了笑,“这是极好的事情,怎么不见母亲提起?”墨书替她掖了掖被角,笑道:“就连夫人自己,都不大肯定呢,还是今儿个早上,夫人自己对郭妈妈提起的,小日子有一个月没来了。只是还未请大夫诊脉,也不好声张的,海棠也不知确切消息,也就含含糊糊的对我说了一通。” 沈紫言的欢喜就少了几分,有些失望,“这么说,还未确定下来了?”墨书低低的笑了起来,“这事,哪能那么快就有准信的,怎么也得等到开春了才好说。”沈紫言心里微微一颤,翻过年,就是春日了,那岂不正是父亲遭遇不测的时间? 一时间,心乱如麻。方才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不安,甚至有些恐惧,她不想再重走从前的老路了…… 墨书觉察到沈紫言的不对劲,笑意慢慢敛去,“怎么了,小姐?”沈紫言松了松握紧的手,惊觉手心一片冰凉,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倦了。”墨书听了,忙扶着她轻轻躺下,拉紧帐子,掩上门出去了。 那边金姨娘房内却是漆黑一片,仅有白雪泛着的些许光芒,“浆洗房的婆子说,夫人有一个月没来葵水了?”桃枝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奴婢还特意问了问时候,刚刚一个月。”“这是好事。”金姨娘轻轻笑了起来,“老爷子嗣单薄,若能再添贵子,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桃枝微微一愣,金姨娘掐着念珠的手指飞速的动了动,“这事儿,也要和燕姨娘说说才好。”对上桃枝不解的目光,金姨娘如菩萨般静谧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燕姨娘也要生产了……” 次日,沈紫言换上掐金挖红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刍面狐狸里的袄子,踏雪而至,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沈夫人的面色,见她脸色有些不好,不免有些不安,“母亲昨夜可曾好睡?” 沈夫人揉搓着女儿冰冷的双手,笑道:“昨夜守夜,直到凌晨才眯了眯,怎么好睡?”沈紫言依偎在沈夫人怀中,劝道:“母亲还是好生将养身子来得好,这天又冷,万一病了,可不是玩笑的。”沈夫人呵呵直笑,捏了捏她细腻的面颊,“我们三小姐怎么和小老太婆似的,一时三刻的在人耳边叨叨。” 沈紫言从沈夫人怀里挣脱出来,假意着恼,“母亲总将女儿的话当成耳边风,女儿可不依。”沈夫人抿着嘴直笑,又伸手揽了她,“好孝顺孩子,这其中轻重,我自然知道的。” 第十七章 风起(二) 沈紫言抬眼望着母亲明显消瘦的面庞,眼中微暗,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方吃了半盏茶,金姨娘来问安,见了沈紫言,笑道:“三小姐如今愈发好看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就和仙女下凡似的,错不得的。”沈夫人嘴角微勾,“过了灯节,就是你的生辰了吧。”金姨娘白净圆润的面上满是笑意,“夫人真是好记性。”沈夫人微微一笑,“到时候可得来给我磕头,我替你操办操办。 金姨娘不安的道:“我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可吵闹什么?可不就得悄悄的过去了吗?”“那怎么好,”沈夫人端了茶盏,“毕竟跟在我身边十多年了,这份情面还是有的。” 金姨娘见沈夫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多说,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又闲话了会,这才告退了。 过了灯节,燕姨娘也差不多该生产了,这时候决意为金姨娘操办操办,所为何如,不言而喻。沈紫言从前对这些姨娘的事情从不关心,现在,却不得不多了个心眼,凡事总要细细思量一回才安心。 燕姨娘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得把玩着手里的佛手,小丫鬟替她揉捏着略显浮肿的小腿,阿福提着一个盒子进来,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两碟各色花形的蟹黄馅的卷酥,一碗盐水鸭,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稻米粥。 燕姨娘眉头微蹙,“怎么又是这些东西,油腻腻的,谁吃!”阿福忙陪着笑,“您好歹吃些,为着未出世的小少爷,也要将养好身子才是。”燕姨娘脸色稍稍和缓了些,抚摸着高耸的肚子,眉梢化开一丝笑意,“你说得有理,等有了孩子,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阿福松了一口气,拔了半碗粥,送至燕姨娘手中,满室唯有钟摆答答的声音,窗外却骤然传来两个小丫头窃窃私语的声音:“真的?夫人真的有了身孕?”“嘘,你小心些,仔细被人听见,我们吃不了兜着走!”那声音果然就低了下来,“夫人若是再添个小少爷,指不定老爷怎样的欢喜呢。”“那可不,只怕到时候老爷愈发不得瞧姨娘一眼了。”接着便有了低低的调笑声,“你连主子也敢编排,可是活腻了不成?”“我撕了你这起烂嘴的……”笑声渐远。 一霎那间,内室死寂一片,燕姨娘手中的白瓷碗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裂成两半,阿福着了慌,一面拿了帕子替她擦拭,一面道:“小姐不用和那般闲人置气,那些个墙头草,都惯会看人脸色,看着小姐平素里和颜悦色的,便只当小姐好欺负了,我这就出去教训教训她们,让她们睁大眼仔细瞧瞧,这院子里谁才是主子!”说着,便欲向外走。 却被燕姨娘一把拉住,阿福惊了一跳,忙扶着燕姨娘躺下,“小姐这是怎么着,仔细腹中胎儿,凡事有我呢。”燕姨娘面色铁青,手指发凉,抓住了阿福的衣袖,“夫人真的又怀上了?”阿福抿了抿嘴,没有做声。燕姨娘见得分明,心知她必定一早就只当了,却偏偏不与自己说个分明,现在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却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猛的推开她,“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也不用你服侍了,你见着哪个好,便去服侍哪个好。” 阿福见燕姨娘着了恼,急得罚神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小姐难道忘了我们素日之情不成?小姐是怎样待我的,我又是怎样一心一意服侍小姐的,皇天后土,可都看着呢。”燕姨娘板着脸,执意不信:“既然你还记着我待你的情分,怎么这样的大事也瞒着我,指不定这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我笑话呢!” 阿福忙辩解道:“我服侍小姐这么多年,难道还能不清楚小姐的心思?我知道小姐打小就是个不输人的,却被夫人送出来给老爷做了小,心里自是酸楚,幸而老天有眼,小姐怀上了小少爷,这才算是有了一线希望,偏生不巧夫人也怀上了,也是我的小意思,怕小姐知道了心里不高兴,于身子无益,这才大逆不道的瞒下了的。”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燕姨娘心坎里,她埋在大迎枕上低低哭泣了起来,“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直哭的个泪干肠断,阿福劝慰了半天,才略止了泪。 “我不会罢休的。”燕姨娘猛的拿起帕子拭了拭眼泪,似乎想通了什么,“你去那箱笼里把那个红木盒子拿过来。”阿福忙开了箱笼,手脚麻利的将那红木盒子递到了燕姨娘手中。燕姨娘掏出了钥匙,开了锁,只见满盒子流光闪烁,满是珠宝。 阿福不由倒吸了口冷气,目瞪口呆,“这……”燕姨娘握着一串浑圆硕大的珍珠项链,笑道:“这是我走之前,姨娘给我的。这可是姨娘压箱底的钱,全都给了我了,就指着我当家的那一天。”阿福讷讷的问:“小姐的意思是……” 燕姨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府上的丫鬟婆子,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只怕眼孔很大,一般的碎银子还塞不了她们的手。我可听说,才怀上身的孩子,最是不稳了,稍有不慎,只怕就没了,就连大人,也是元气大伤。” 阿福眼睛一亮,看着那满盒子的珠宝,也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小姐您说的是,谁知道夫人那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呢。”燕姨娘见阿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事我得仔细谋划谋划……” 过了灯节,沈夫人命内厨房中收拾了两桌酒席,郭妈妈做主请了府中略有些头脸的管事媳妇们,连带着海棠、杜鹃、墨书、蓝衣,满满的坐了两席。那些管事妈妈们也惯会看人脸色的,见夫人给金姨娘体面,也纷纷磕头,笑道:“今儿个是金姨娘的千秋,可得好好喝上一盅才是。” 海棠等人也少不得凑趣儿,领着些小丫鬟们也来敬酒,金姨娘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心里突突似的往上撞,众人见她面露春色,也不好再劝的,到底是尽兴喝了一场,才散去。 那边沈紫言却听说沈二老爷就要出门去,心里咯噔一跳,想到那一场惨剧,算一算时间,也正是这一日了。暗叫一声不好,也顾不上换衣裳,带着默秋和随风便去了沈二老爷常在的书房。 沈二老爷正和众门客商议该去何处踏青,听人通报沈紫言求见,那些门客小厮们慌得避之不及,忙寻了门退下了。沈紫言来的一路上便在思量,该如何阻止父亲出行才好,若是说出真实理由,必然是不会信的,只会当自己魔怔了,一时间又没有别的借口,这样火烧火燎的到了书房,多半还要惹得父亲不高兴,真是愁肠百结。 ****** 摸爬滚打,求推荐票!!! 第十八章 风起(三) 沈二老爷正欲出门,见着女儿,不免觉得十分诧异,“有什么事?”早先想好的几个理由此刻似乎都不管用了,原本打算借着黄历上不宜出行说事,想到沈二老爷不大喜欢内宅妇人这些神神鬼鬼的,只得罢了。事到临头,沈紫言自知无法推脱,反倒镇定下来,“父亲,母亲好像生病了。” 沈二老爷握着茶盏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惊疑的望着女儿,“你说什么?”沈紫言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话已说下,只得硬着头皮圆下去:“女儿见着母亲近日精神不济,更兼脸色不好,心想着是不是病了,又见母亲一日比一日瘦,忧心不已,这才特地来禀报父亲,还请父亲做主,为母亲请位大夫看看。”这个理由虽是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却也是急智了,沈夫人如今的“病“,恐怕就是喜讯,沈紫言心里和明镜儿似的,只装作糊涂,浑然不知的胡搅蛮缠。纵然是沈二老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好多说什么的。 话音刚落,沈二老爷已大步跨了出去,沈紫言不得不一路小跑,才算跟上了沈二老爷的步伐,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只盼着这段路再长些才好,免得见了沈夫人,少不得又是一顿说嘴。 “老爷!”在抱厦前和几个婆子说着闲话的郭妈妈见沈二老爷大步流星的走来,惊了一惊,忙蹲下身行礼,赶在前头打起了帘子,看着面沉如水的沈二老爷,有些不安,“夫人劳累了半日,就歪在美人榻上歇了一会……” 沈夫人半眯着的眼猛的睁开,一眼便见到沈二老爷,也是十分诧异,“老爷不是和同僚们出去踏青么?”沈二老爷却上上下下将沈夫人打量了一番,“紫言说你身体不适,可好些了?”沈夫人微微一愣,脸色微红,右手不由自主的放在小腹上轻轻抚弄,“她小孩子不懂事。” 沈二老爷却非常慎重,仔细的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劝道:“病了就得医,我们又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人家,请不起好大夫!”说着,顿了顿,“哪怕是天天人参肉桂的,只要身子好了,便也不妨了。”沈夫人更是面如胭脂,亲自奉了热茶递至沈二老爷手中,期期艾艾的说道:“妾身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有喜?”沈二老爷眸子里掠过一丝喜悦,“当真?”沈夫人微垂着头,点了点头,说话声音愈加低了下去,“只是大夫说要等到三四个月的时候才能确认,这才没有告诉老爷。”沈二老爷望着妻子,又望了望女儿,忍不住哈哈一笑,方才的焦虑不安一扫而空。 沈紫言的头愈发垂得低了下去,耳根子都红透了,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呢? 沈二老爷眉眼间满是笑意,显然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充满了期待,“我可得好好想几个名字才是。”沈夫人嘴角微勾,斜了眼众人,嗔道:“老爷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怎么这次如斯猴急?”沈二老爷呵呵的笑,“人生有几大乐事,老来得子也算得上是一宗了。”沈紫言看着父母伉俪情深,不知不觉,眼中也有了几丝笑意。 沈夫人白了她一眼,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向你老子赔罪,慌脚鸡似的,一点子风吹草动也受不得。”沈紫言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当着便要跪下赔罪,沈二老爷心情大好,哪里还计较这点小事,反倒觉得女儿娇憨可爱,出言宽慰了几句。沈夫人原本也无意责备女儿,不过是说道说道罢了,见他们父女俩亲厚,更是欢喜非常,望着女儿的眼里满是慈爱。 一时便有婆子隔着帘子来传饭,沈夫人笑道:“我早起命人做的新鲜鹿肉,端上来给老爷尝尝口味。”那婆子笑着应了一声,去了,却见杜鹃急匆匆打起帘子走了进来,“老爷,夫人,燕姨娘要生了。” 满屋子人都低下头去,一片寂静。沈二老爷端着茶盏,巍然不动,“急什么?又不是没有产婆!”沈夫人便笑道:“既然这样,郭妈妈去瞧瞧,看看有什么地方帮的上手的,毕竟是头一胎,你在一旁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沈二老爷眉眼也不曾动一下,只催着:“怎么还不传饭?”外间就有小丫鬟悄悄的去了厨房,沈夫人望着沈二老爷不耐的神色,目光微闪,因女儿在跟前,也不好多问,心里却十分奇怪,老爷一向是怜贫惜弱的性子,待人十分和气,怎么这次都不曾给燕姨娘好脸色看? 沈紫言眼观鼻,鼻观心,见着沈夫人欲言又止,便起身笑道:“我去瞧瞧姐姐。”沈夫人不知女儿几时竟这样惯会察言观色来,不由大感困惑,一面是欣慰,一面又是心酸。再怎么受宠的女儿,一转眼也要做别人家的媳妇了…… 沈二老爷似乎料到沈夫人会问些什么,自己先开了口,“燕知府鱼肉乡里,目无长纪,被御史一状告到了皇上面前……”这是朝堂之事,不是内宅夫人该过问的事情。沈夫人也没有多问,暗地里派人去燕姨娘处看了两三趟,直至黄昏时候才传来消息,燕姨娘生下了一个儿子。 当时沈老爷正在书房给同僚好友写信,得知这个消息,只是淡淡的道了声“知道了”。阖府上下那些个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见沈二老爷对这位刚刚出世的三少爷淡淡的,自己也就淡淡的了,也无人凑上去道一声恭喜。燕姨娘气得面色铁青,倚在床上胡乱的扔了大迎枕泄气,唬得阿福忙扶住了她,“小姐,您身子虚,得安心静养才是。” 燕姨娘气得哽噎不平,“那群逢高踩低的奴才,不就是看着我的儿子非嫡非长吗?我倒要看看了,这日子还长得很,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阿福黯然不语,心中也烦闷不堪,原以为只要诞下麟儿,在这府中的地位便会卓然不同,哪里知道到头来还是被金姨娘压着。 同样是姨娘,金姨娘就风光无限,处处有人讨好奉承,夫人还特地为她置办酒席,而这一个,生下了三少爷,却无人问津,任是谁,心里也愤愤不平吧。阿福越想越来气,偏生又没有旁的法子,只得拿着小丫鬟煞性子,旁人也无人敢招惹她的。 沈夫人命人送了个银项圈过来,燕姨娘更是看也不看,直接命送东西来的小丫鬟将它扔出去,那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哪里敢动,燕姨娘见她磨磨蹭蹭的,火气欲炽,自己挣扎着送床上半起身,将那项圈扔至门口,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却只见一个声音在帘后响起,“燕姨娘这是怎么了?” ****** 刚刚考完线代的人伤不起啊!!!周四还要考财务会计,人生简直灰暗一片。 第十九章 云涌(一) 燕姨娘微微一滞,就见金姨娘扶着桃枝,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未语先笑,“我来瞧瞧三少爷。”燕姨娘望着金姨娘白白净净的那张脸,映衬着五色富贵不断头万字花样的小袄,也有几分动人之处,想到她生下的庶长子,更是郁结于心,口气也就冷了几分,“姐姐倒是得闲,怎么不去夫人那里说会子话?” 金姨娘不以为意,微微笑道:“这可不是才从夫人那里回来的,知道夫人又有喜了,老爷不知道多高兴,一日三顿的遣人问询不间断呢。”说着,凑到大红的襁褓中看了看,“三少爷可真俊,以后长大了定然有出息。” 燕姨娘脸色更冷,眸子中隐隐有了几分怒火,半酸半讽的接道:“我们做姨娘的,哪能和夫人比!”金姨娘就目含同情之色的望着她,“三少爷可曾起名了?”说着,笑了笑,“也是我的一点愚见,小孩子起名太早,恐怕受不起,容易福薄。” 燕姨娘一口气提不上来,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没好气的说道:“哪里比得上大少爷,常年在外院,见多识广。”金姨娘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你也累了,改日我再来看你吧。” 燕姨娘看着小脸红红的儿子,再想想金姨娘那几句话,更是痛怒交加。这还是刚刚怀上呢,若是再生出个儿子来,尾巴岂不是翘到天上去了,这府中哪里还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阿福撇了撇嘴,气道:“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姨娘,谁又比谁高贵些!天底下的事未必都那么遂心如意,且收着些,别忒乐过了头!”燕姨娘听着,更是气闷不过,伏在迎枕上低低哭泣了起来。 郭妈妈望着一切如常的沈夫人,笑道:“夫人这一胎怀得倒是轻便,也不曾害喜,想来也是个孝顺孩子。”沈青钰早听说母亲又有了身孕,睁大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在沈夫人腹上轻轻抚摸,“母亲会给我生个弟弟吗?” 沈夫人抿着嘴直笑,笑着逗他,“青钰不喜欢妹妹吗?”沈青钰忙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答道:“自是喜欢,只是有了弟弟,我就能教他写字念书了。”沈夫人忍俊不禁,爱怜的摸着沈青钰的头,对着沈紫言笑道:“看看,自己都才识得几个字,就想教别人了,小小年纪便好为人师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沈青钰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附耳在沈紫言身边窃窃私语:“如果是妹妹,我也喜欢的。”沈紫言更觉好笑,眨了眨眼,轻声道:“我也喜欢。”沈夫人看着粉雕玉琢的三个孩子,心中溢满了欢喜。 夜里,沈二老爷照旧在正房歇下,沈夫人因与他商量,“您看着哪家公子不错的?我们紫诺也该操心操心了。”沈二老爷想了想,也觉头疼,“我瞧着金陵适龄的公子不少,你得闲下来,慢慢挑便罢了。” 沈夫人暗自忖度着笑道:“您看齐尚书家的公子怎么样?我差人去打听过,齐家大公子年方十五,生得一表人才,性子也和气,去年刚刚中了秀才。”“齐家?”沈二老爷柔和的面庞一点点严峻起来,叹了口气,“齐家只怕是不好了。” 沈夫人微微一怔,沈二老爷已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位及人臣,处高位就更应该谨慎,哪能和三皇子走得那般近……”沈夫人心里咯噔一跳,早听说皇上身子渐渐颓败,这几年不过是强拖着,金陵无人不知不过是日薄西山的光景,自己也是扬州大家出来的,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当下也就不再言语,庙堂之事,尤其是自己一介妇孺可以信口雌黄的。 沈紫言坐在窗前描红,夜已深了,早春的天还有些料峭,墨书拿了披风替她披上,站在一旁端茶递水的服侍,却见随风轻轻打起帘子进来了,“小姐,方才金姨娘院子里的小灼说,金姨娘去看过燕姨娘了。”沈紫言手下不停,淡淡的问:“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吗?” 随风摇了摇头,“小灼在屋外,也听得不真切,只知道金姨娘进去之前,燕姨娘砸了茶盏。”沈紫言手中的笔顿了顿,眉梢微挑,“说了多久的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随风看了看沈紫言的脸色,有些不安,“还有,燕姨娘还命人扔了夫人送去的项圈。” 默秋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小姐是从来不理会姨娘院子里的事情的,怎么这次这样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知晓起来?燕姨娘竟敢大逆不道,扔了夫人的赏赐,这忤逆主母的罪名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沈紫言暗自叹了口气,这后院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所谓妻妾和睦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只是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这事,自己这边都能得到消息,正房那边更应该知道才是。 只是,想到母亲那张静谧得如同菩萨的脸,沈紫言唯有叹息,母亲的性子,自己是再清楚不过,就是认真责罚起来,也不过是罚人抄几篇《女则》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威慑作用,这才惯得这群人无法无天起来。 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于情于理都不该过多关注姨娘们的事情,说出去不过白白叫人笑话,可若是不仔细盯着那边,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沈青钰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做姐姐的不庇护着,那还是骨肉至亲么?再者,除了父母和姐姐,还有谁能为他着想? 沈紫言想着,愈发的纷乱,见着自己房中不明所以的两个大丫鬟,索性把话挑明,以后她们行事也有底气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细细说道:“母亲如今有了身孕,家中一应琐事,都不免松懈了些,未免逞纵了下人……”刻意咬了咬下人二字。 墨书是最知沈紫言心思的,闻言立即笑道:“老婆子们不中用,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都是有的,姨娘们的院子里,那些不知趣的小丫鬟,一时躲懒,也是多见。” 这府中,能做到大丫鬟的,也都是机灵人,话说到这份上,随风和默秋哪里还不明白,都笑道:“小姐放心,我们旁的不能,些许也还识得几个人,这打听消息的事情还是做得来的。”沈紫言微微颔首,想到宝琴,眉头又是一蹙。 今日她算是家去了,不必在自己跟前服侍,长久的这样对着她,总不是个法子,须得想个法子撵她出去了才好。却不知从哪来传来一阵喧嚣声,墨书急急走了出去,片刻功夫便进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小姐,二少爷那边出事了。” ****** 明天是六一,参加pk,60张pk票加更一章,嘿嘿,顺便说一声,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二十章 云涌(二) 沈紫言已松散了头发,原预备歇下的,听闻此话,心中一紧,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墨书道:“听那边的婆子说,好像是有个黑影儿从墙上跳下来,惊着了二少爷。”沈紫言忙拢了拢发髻,道:“你随我去看看。” 墨书在前打着灯笼,时夜已深,沈紫言只觉得骨子里都是寒浸浸的,然而忧心沈青钰,一时半刻不敢停留,不多时便到了院子中,只见院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沈紫言忙扶着墨书进了内室,便见母亲披散着满头的青丝坐在沈青钰床前默默垂泪,父亲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笔挺,双唇紧抿,满面寒霜。 沈紫言轻唤了一声,“父亲,母亲!”便凑到床头细细看了一眼沈青钰,只见他面如金纸,鼻息微弱,显见得吓得不轻,心中焦虑不安。欲认真问查几句,见着父亲严峻的面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便在沈夫人身边坐下,握着沈青钰冰冷的手,问道:“可吃了安魂丸药?”沈夫人含泪点了点头,“唬得颜色都变了,哪能不吃。” 却见外面有婆子传道:“大夫来了!”沈紫言忙回避到了屏风后面,却见那大夫伸手按在沈青钰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片刻,又换过左右,亦复如是。沈二老爷便问道:“先生看这脉息,犬子还治得治不得?”那大夫笑道:“令郎这个症候,依我看来,无甚大碍,只是右关虚而无神,必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得好生将养才是。吃了我的药,若是夜间转醒,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于是写了个方子,递与沈二老爷。 沈二老爷看了方子并脉案,忙叫人抓药去煎给沈青钰吃,亲自送那大夫出去,打赏了十两银子。沈紫言从屏风后出来,安慰沈夫人:“您不用过虑,先生说了,青钰不过是一时受到了惊吓,好生调养调养,便自会好了。”沈夫人这才好了些,拿起帕子拭泪,叹道:“怎么我这个幼子就这样的命苦!” 沈紫言环视了一眼屋内的丫鬟婆子,问道:“今晚守夜的是谁?”就有两个婆子战战兢兢的站了出来,“我们已经和上夜的人打着灯笼各处搜寻了,并无踪迹。想是小丫头们睡花了眼,错认做那不祥之物了。” 沈紫言听了,冷笑道:“你们也别拿话来支吾我,无风不起浪,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说着,转头向沈夫人道:“今日母亲大人在上,我也不怕担个骄纵的罪名,这件事不仔仔细细的查清楚,我是决不能罢休的。”先是那盆不明不白的夹竹桃,如今又是鬼鬼祟祟的黑影,这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谁知道以后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沈夫人看着自己娇惯长大的女儿,如今处事利落爽直,隐隐有几分林二奶奶的风范,不禁泪盈于睫,拉起她的手,“我便将这事交与你了,若有不服的,只管叫他来找我便是。”满屋子人都不敢答话了,那两个婆子更是面如土灰,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这夫人和大小姐是极好说话的,唯有三小姐是那带刺的蔷薇,叫人得罪不得。 沈紫言将沈青钰屋子里的人唤过,一一盘查,并未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只提到当时沈青钰正坐在窗前写字,在她身边端茶递水服侍的是红梅和冬梅两个大丫鬟,只是那黑影刚巧从沈青钰窗前掠过,便又不见了。 若是一个大活人,来去走动不可能无人发觉的,除非那人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沈紫言寻思着,慢慢踱了出去,只见东南角门紧锁着,自然不可能有人出入,唯有平时走动的西南门一直开着,沈紫言便问那守夜的婆子,“方才可曾见过什么人从这里进出过?”那婆子自知此事干系重大,哪里敢隐瞒,“没有旁人走动,戌时就落下锁了。” 沈紫言于是吩咐各处上夜的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直至次日清晨,就传张管事带着人细看查访。没有查出装神弄鬼的人,反倒无意间查出来几副骰子牌,为首的大头家竟然是郭妈妈的亲妹妹,沈紫言望着那堆东西,又瞟了一眼郭妈妈,“这可怎么说?” 郭妈妈见自家的姐妹给自己打嘴,也觉得没趣,起身笑着讨情:“她平时倒是个勤恳的,也不怎么顽这些东西,不知怎么偶然高兴,求小姐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饶她这次罢。”沈紫言早听墨书提起沈府上下这些婆子们耍钱吃酒是常事,仗着是府里的老人,比别人有些体面,处处生事,寻张找李,不知起多少争端。早有心要捯饬一把,这次好容易揪住个大头,正是要杀一儆百的时候,哪里肯放,也不理会沈夫人的眼色,命人将那骰子牌尽数烧毁,所有钱入官散与众人,又命人将那婆子打了三十大板,撵了出去。 沈夫人趁众人不在,私下里不免劝她,“你做的太过了,都是府上的老人,又是我身边郭妈妈的嫡亲妹子,凡事总要留几分情面。”沈紫言道:“正是母亲这副好脾气,才惯得她们这样无法无天的,不拿一个作法,如何能服众?”沈夫人默然坐着,没有说话。 沈紫言想到自己前世的凄苦,咬了咬牙,“这府上,除了我和大姐,会直言不讳的同母亲说话,又有谁能?母亲纵然不为沈府想想,也该为青钰想想才是,他才八岁,前前后后生出多少风波,母亲难道一点不查?这赌钱吃酒事小,可若是有人借机生事,关系不小,岂可轻恕?”见沈夫人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索性将话挑明,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将来终究是极大的隐患,“说起来,上次贾林媳妇种的夹竹桃,累得青钰病了几个月,可是贾林媳妇和青钰无冤无仇的,又是下人,怎么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沈夫人一惊,猛的抬头看她,“你是说,贾林媳妇是受人支使的?”“这事我也不清楚,只是想不明白。”沈紫言目光灼灼的望着母亲,“纵然不是受人支使的,也是被人蒙蔽了,撵出府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是母亲也忒心急了些,还未待审清楚,就将人撵了出去。”说着,看了一眼沈夫人,“女儿只是一心一意为了母亲,为了青钰好,若是母亲怪我多事,那我自此再不多说一句嘴。” 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个娇憨的小女儿,已经长大了,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你说的句句在理,我又岂会怪你,青钰有你看顾着,我也放下一半的心了。”沈紫言听着沈夫人这话,不禁眼眶微湿,依偎进她怀里,笑道:“母亲可要看顾大姐,青钰和我一辈子,再逃不掉的。” ****** 明天考财会,后天开始还债! 第二十一章 云涌(三) 沈夫人摩挲着沈紫言的背,笑道:“傻孩子,人总是会老的。”沈紫言心中微颤,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日子还长着呢。”说着,从沈夫人怀中坐起,拢了拢发髻,“我去看看青钰。”沈夫人微微颔首,郭妈妈见墨书打起帘子,扶着沈紫言出去,上前笑道:“我们三小姐如今可越来越有姑娘的款了。” 沈夫人却抚额叹道:“到底不比她们年轻人,半夜不睡,便这样的懒怠起来。”竟直接绕过了话头,郭妈妈脸色微僵,正欲说些什么,海棠已笑道:“夫人靠在那美人榻上歇一会罢。”沈夫人由着她扶着,放下了帘子。 “小姐,三少爷醒了。”沈紫言尚未进院子,便遇着了满面喜色的随风,“方才还要吃茶呢。”沈紫言闻言心中略松,急匆匆进了院子,沈青钰正恹恹的倚在床头,神色木然。见她进来,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沈紫言一颗心又沉了下去,上前握住沈青钰冰冷的手,轻轻的唤他,“青钰,我是三姐。”沈青钰这才看向她,而后眼睛慢慢有了光彩,忽的趴在她怀中低低抽泣起来,“姐姐,有鬼,有鬼。”沈紫言揽着沈青钰不住颤抖的瘦削的身子,心中大痛,温声安慰:“没事,没事,是风吹的树枝晃动,你一时看花了眼了。”沈青钰却并未因为她的宽慰而止住哭泣,反而有愈发泛滥之势,“不是树枝,就是个黑影,从我眼前飘过的。” 墨书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拉了拉立在花几旁的乳娘,那乳娘忙走至床边,也柔声劝道:“哥儿,是你看错了,真真是树枝的影子,再不假的。”“真的?”沈青钰半信半疑的看着沈紫言,“你们没有哄我?” 沈紫言拿出帕子替他擦拭眼泪,“我唬你作甚?”沈青钰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依旧紧紧拉住沈紫言的衣袖,睁大着眼睛,生怕她离开。沈紫言见着草木皆兵,如履薄冰的沈青钰,更是心中大恸,轻声哄道:“要不要吃些点心?” 沈青钰轻轻点了点头,“我要吃酥麻饼。”沈紫言忙命人去做,红梅就疾步走了出去,“站住!”沈紫言喝住了她,“默秋,你去。”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面红耳赤的红梅身上。 沈紫言只装作没看见,神色如常的讲些小笑话逗沈青钰,好容易才令他破涕为笑。正说话间,沈紫诺扶着蓝衣来了,进门便问:“青钰可好些了?”沈紫言朝着她使了个眼色,笑道:“姐姐来得正好,我们青钰方才要吃酥麻饼,我已命人下去做了,姐姐也可以尝尝鲜。” 沈紫诺也坐到床头,细细审视了沈青钰的神色,笑道:“还是这样馋!”沈青钰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沈紫言暗中捏了捏沈紫诺的手,对沈青钰笑道:“既然姐姐来了,你们好生说会子话,我出去略走走,便回来。” 沈青钰神色微暗,张了张嘴,似乎要哭出来一般,沈紫诺忙笑道:“快去快回,回来迟了,可别想有酥麻饼吃。”沈紫言替沈青钰掖了掖被角,这才带着丫鬟出去了。 “你方才在屋里,可看出什么猫腻?”出了院门,沈紫言停在了长廊尽头处,望着随风,“二少爷屋子里的人可都还如常?”适才沈紫言出去命人搜查院子时并未带着随风和默秋,留下两人照顾沈青钰,随风心知肚明,低声应道:“都如往昔,并未有什么不对。” 沈紫言脸色微沉,早春的风拂在脸上,凉飕飕的,令人心中格外的清醒,“你去把昨晚二少爷房中服侍的几个丫鬟全给我叫过来。”既然已经告诉沈青钰昨晚看见的黑影是树枝,哪里又能大张旗鼓的去她房里叫人,岂不是白白令他担心,“莫要惊动了二少爷。” 随风领命而去,沈紫言望着她的背影,对墨书和默秋二人叹道:“这次若真能查个水落石出便好了,满院子的神神鬼鬼,也不知闹到几时才肯休。”墨书想了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要不我们安插几个人在姨娘的院子里?”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沈紫言微微一笑,“借着这次的事,总得将这院子里的人好好换上一换才是。”她原本也不想理会那二位姨娘的事情,只是,妻妾之争,从来没有消停的时候,母亲又是这样柔和的性子,难保人不会生出异心来。 才说了几句话的工夫,随风便带着红梅,冬梅并四个小丫鬟来了,“我只对二少爷说,小姐这边缺人使唤,叫红梅她们帮帮忙,大小姐还叫了言果同我一起来,不过半路上她说要去看看酥麻饼,便独自去了厨房。”沈紫言轻笑一声,大姐身边的言果,也真真是个妙人,明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寻了由头自己去了。 沈紫言坐在台阶上,冷眼看着红梅和冬梅二人,“昨日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们一五一十的给我讲清楚。”红梅脸色微白,道:“昨儿晚上二少爷正温书,奴婢和冬梅在一旁端茶递水,结果不知为何二少爷就叫了一声,只道有鬼,然后就晕过去了。”“是吗?”沈紫言的目光淡淡的,落在二人身上,却令红梅和冬梅二人几乎如坐针毡,“奴婢之前还听见猫叫声了。”冬梅怯怯的望着沈紫言,“后来红梅也说看见黑影了。” “猫叫?”沈紫言目光顿时变得凛冽,如同冬日的寒冰,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听见猫叫在什么时候?”冬梅战战兢兢的答道:“就在二少爷看见黑影前不久,当时奴婢也没有在意。” 沈紫言就望向了一旁深埋着头的红梅,“你可听见猫叫了?”红梅小脸苍白,结结巴巴的说道:“似乎听见了。”“是么?”沈紫言冷笑了几声,“既然听见了猫叫,怎么见着那黑影就丢了魂魄一般,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红梅脸色瞬间惨白,“奴婢,奴婢不知道那是猫。” “是不知道呢,还是根本就在装神弄鬼?”沈紫言紧紧盯着她,“你最好老老实实说清楚,若不细说,立刻打三十大板。”红梅浑身战栗,不住哭求,“奴婢真的没有看见黑影,是二少爷说看见了。” “当时二少爷昏过去了,如何说?”沈紫言转头望着墨书,道:“既然她不肯说,你说该怎么办好?”墨书笑道:“自然是拿刀子来割肉,烧了红烙铁烙嘴了。”红梅惊得魂飞魄散,只管哭着磕头求饶,“姑娘开恩,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 明天开始还债,求pk票! 第二十二章 诡谲(一) “真的不知?”沈紫言灼灼的盯着红梅,“是真不知,还是知道不肯说?”那红梅磕头如捣蒜,“奴婢真的不知道,姑娘饶命……”“红梅!”默秋斥道:“皇天后土,你若是掰谎,连天老爷子也不会轻饶了你。” 红梅一张脸愈发的白了下去,却死咬着唇不肯说话。默秋气得蛾眉倒蹙,偏生又无可奈何,狠狠瞪了她一眼,“再不说清楚,仔细你的皮!”红梅浑身颤抖,只管磕头求饶,却不肯交代一言半语。 沈紫言默默望了她半晌,忽的打了个哈欠,“罢了,我也累了,先回去歇歇,明日接着审,你若是不交代个来龙去脉,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红梅微讶,脸色明显的一松,抬头瞥了她一眼,又默默垂下头去。 沈紫言吩咐冬梅:“可得好好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连你一块治罪。“冬梅哪里敢应个不字,唯唯诺诺的答应了。沈紫言脸色微霁,自回了院子,一路上见默秋欲言又止,笑道:“怎么这样扭扭捏捏,直说便罢。”默秋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脸色微红,“奴婢就是觉着奇怪,小姐先前还那样急,怎么现在反倒不急了。” “合计着是为了这事。”沈紫言失笑,“怪道你一路上支支吾吾的。红梅既然抵死不肯承认,我再审下去也是无益,何不再等上一等?”默秋眼睛一亮,“小姐是在等她按捺不住?”墨书抿嘴,“小姐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了,只是不知那大鱼是否上钩?”默秋抚掌笑道:“小姐真真是那女中诸葛,若是男儿身,岂不是连天下也算计了去!” 沈紫言摇头一笑,笑容中却带了些苦涩,若真是聪明如诸葛,上一世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半路上遇见了金姨娘,一身玫红色遍地金小袄,见了沈紫言,笑容满面的上来行礼,叫了声:“三小姐。”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紫言现在纵然是对这些个姨娘们百般不耐,也耐着性子寒暄:“这是上哪儿去?” 金姨娘从袖中掏出一双虎头鞋来,“我给二少爷做了双鞋子,正要请夫人过目。”沈紫言现在草木皆兵,不免将那鞋子多看了几眼,只见鞋面上一直威风的老虎,栩栩如生,做工十分精细。 沈紫言笑着接过那鞋子,隐隐似有些幽香,仔细闻时,又似乎没有了。心念一动,笑道:“姨娘可真是手巧,只是不巧,母亲刚刚才歇下,怕是此时还未转醒。”“刚刚才歇下?”金姨娘脸上笑意顿时散去,焦虑浮上面庞,“可是身子哪里不适?”说着,又自言自语,“夫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可不能熬夜。” 这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她脸上的神情已变了几变,令人不得不深思,沈紫言就长长的叹了口气,半真半假的叹道:“也不知怎的,青钰昨晚受到了惊吓,到现在还未醒,着实叫人忧心,姨娘若是得闲,不妨多劝解劝解母亲。”“哎呀!”金姨娘更是着急,“二少爷出什么事了?” 昨夜沈紫言命人几乎将内院查了个遍,闹出那样大的动静,金姨娘不可能没有耳闻,此刻却又故作不知的问自己,事出反常即为妖,沈紫言心内隐隐有了感觉,淡淡笑道:“不过是受到惊吓罢了。”说着,深深看了墨书一眼,“你陪着金姨娘去瞧瞧。” 墨书目光微转,笑着应了。沈紫言知道墨书素来稳重,微微颔首,带着默秋和随风一径回了院子,坐在窗前想了想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不由一阵心烦意乱。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事与姨娘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姨娘,认真算起来,这两位姨娘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着实令人闹心。 沈紫言轻轻叹了口气,随风已吩咐小丫鬟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小姐累了一夜,也吃些燕窝养养神。”见她这样一说,沈紫言才觉腹中有些饥饿,将满满一大碗燕窝粥吃了个干净,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墨书回来了。 “可看出些什么了?”沈紫言原本恹恹欲睡,见了墨书回来,才勉强打起精神。墨书替她揉捏着肩膀,低声道:“旁的倒是没有,只是想起小姐常说的红梅似乎有些眼熟的话,方才又仔细看了看,小姐可觉得红梅与金姨娘有几分相似?” 沈紫言闻言,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了想,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就是觉得眼熟,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那么几分模样儿。”默秋目光微闪,“小姐,您说会不会是金姨娘……”这话倒说到沈紫言心坎上去了,红梅若与金姨娘模样相似,该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只是没有证据,也不好胡言乱语,落入旁人耳中,还只当她们母女容不下金姨娘,借着青钰被吓一事挤兑金姨娘呢。 “说风就是雨的,这可怎么着!”沈紫言笑着摇了摇头,“总该拿捏住证据才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说出去,算什么呢!”默秋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派人盯着红梅,看她会不会向金姨娘求情。” 墨书笑道:“还要你说,我方才便一刻不离的盯着金姨娘,也未见着什么痕迹。”默秋脸色微红,有些愧疚:“你和随风姐姐都是极聪明的人,只有我笨手笨脚的。”“这是哪里话。”沈紫言真诚的望着她,“要聪明伶俐的,阖府上下,不知凡几,你尽心尽力服侍我这么多年,这份忠心就无人比得上了。” 默秋更觉不好意思,捂着腮笑道:“这本是奴婢分内的事。”沈紫言微微一笑,思绪又飘到了那个雨夜,衙役团团围住了慈济寺,这三个丫鬟本是闺阁中的弱质女流,甚少见外男,为了自己不惜抛头露面,与那官兵扭成一团,只为了送自己出去,明知是螳臂当车,却还是不顾一切…… 想到此处,沈紫言心口一热,眼眶微湿。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阖府上下,放眼望去,也只有这三人对自己最是忠心不二了。沈紫言含笑望着默秋,道:“分内之事,用心做了,也是本事。” 话音刚落,便见姨娘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进来,道:“小姐,方才红梅姐派了小丫头去找燕姨娘了。”“燕姨娘?”沈紫言微愕,命随风抓了几百文钱与那丫鬟,那丫鬟再三谢过,又急匆匆走了。 一旁的默秋也是诧异不已,“怎么会是燕姨娘,方才不是说金姨娘吗?”沈紫言脸色微沉,“看来我们都想差离了,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金姨娘有没有份,还得另说。” ****** 推荐好友的一部书: 书号:1971850 书名:公主千千岁 作者:璐珈 简介: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的旷世奇缘 第二十三章 诡谲(二) 墨书闻言,笑道:“小姐说的是。”说着,话锋一转,“金姨娘那边我也有熟识的丫鬟,小姐不用担心。”沈紫言微微颔首,闹腾了一夜,倒真觉有些倦意,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我去躺会,随风你盯着燕姨娘那边,有事便叫醒我。” 岂料还未来得及躺下,便见郭妈妈领着两位身着靛蓝色小袄的管事妈妈模样的人过来了,沈紫言定睛细看,发觉竟然是那次在慈济寺见过的福王府上的两位妈妈,不敢怠慢,忙命墨书端了小杌子让两位妈妈坐下,又命默秋斟了一杯庐山雨雾茶。 那两位妈妈连称不敢,见沈紫言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裳,映衬得人如那三月的梨花,说不出的秀丽动人,又见这闺房雅致,雨过天晴的软烟罗帐子朦朦胧胧的,乌黑的檀木家具似有些年岁了,却依旧散发着柔柔的光泽。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一副大家闺秀女儿的做派,这两位妈妈见了心中暗赞,就从袖中拿出了个帖子,“再过四日就是我们府上郡主的生辰,郡主特命我们二人来送帖子,请姑娘好歹看在郡主的面上,去这一趟。” 沈紫言想着这些日子焦头烂额的,忧心的事一件接一件,出去散散心也好,笑着接过了帖子,看了一眼,笑道:“难为郡主还惦记,既然是郡主的千秋,说什么也要去要去打扰一番的。”其中一位妈妈笑道:“莫说是郡主,就是我们王妃,也常常念起姑娘,只盼着姑娘过府一聚,好生聚聚才好。”沈紫言似有所觉,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只要到时候不嫌我聒噪就好!” 两位妈妈笑道:“姑娘说得哪里话,王妃和郡主不知道多喜欢姑娘。”沈紫言亲自从书案上抽出十幅画来,递与那妈妈,笑道:“这是上回郡主要的百花图,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恐有些不好看,还请郡主先将就着顽,待到闲暇时,自然另画了送去的。”那两位妈妈接过画,虽不懂画,但见了雪白的雪浪纸上一簇簇栩栩如生的花,或高洁,或娇艳,或灿烂,二人赞叹不已,忙好生收着了。 沈紫言就看到随风在门外露出半个身形来,心内明白,不动声色的端了茶盏,那两位妈妈见时辰不早,忙起身告辞,沈紫言笑着打赏了两位妈妈一对鏊金耳环,一双白玉镯子,命郭妈妈一直送至垂花门前。 “可打听出来了?”沈紫言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望着随风,“都说了些什么?”随风轻轻一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了小姐,那小丫鬟拿了红梅二两银子,去通风报信,让燕姨娘就她,我不过拿些言语略吓一吓,她就一股脑的全倒出来了,可唬得了不得。” 沈紫言吹了吹碧绿的茶叶,漫不经心的应道:“叫进来吧。”随风忙打起帘子,领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进来,“小姐,就是她了。”沈紫言眉眼不动,垂眉凝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里慢慢绽放的茶叶,心境也变得平和下来,默然半晌,见那小丫鬟脸色惨白,抖衣而颤,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十七。”沈紫言细看那丫鬟,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子,白白净净有些动人心处,“你在家里排十七?”那小丫鬟见沈紫言和气,好言好语的,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略略一松,“我母亲养我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得家里有十七只耗子“吱吱”“吱吱”的叫,所以我的名儿叫十七。” “是么?”沈紫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红梅让你去和燕姨娘说什么?”十七闻言一张小脸又绷得紧紧的,诚惶诚恐的磕头不迭:“小姐饶命,小姐饶命。”一旁墨书斥道:“要想小姐饶命,你就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否则赏你一顿板子。” 十七不过是十来岁的小丫头,不知其中轻重,拿了红梅的银子便去通风报信,事后被随风拿住,细细盘诘了一番,早已是悔之不及,此刻见墨书都说出狠话来,更是心胆俱裂,“小姐饶命,奴婢,奴婢就是拿了红梅姐姐二两银子,去去求燕姨娘救她一命。” 这话沈紫言放在已听随风说过,并不惊奇,“那燕姨娘是怎么说的?”十七见她问得轻描淡写,似是漫不经心,实则蕴含着无限的隐忍,哪里敢隐瞒,当下一五一十的都倒了出来,“燕姨娘只说了句知道了,过了半晌又让奴婢回去告诉红梅姐姐,以前的债,两清了。” 以前的债两清了? 沈紫言心内隐隐有些明白,再三叮嘱她此事不可与别人提起,十七见自己未受责罚,大喜过望,忙磕头谢恩。沈紫言并非不想处置她,只是暂时不想打草惊蛇,这才百般忍耐,冷冷瞥了她一眼,默秋忙将她拖了出去。 沈紫言对着随风使了个眼色,“你去探探红梅都有哪些家人。”随风正欲走,却被墨书叫住,“小姐,这红梅是郭妈妈介绍进府的,只怕论起底细来,没有人比郭妈妈更为清楚了。” 沈紫言笑得愈发云淡风轻,“既然如此,那就去问问郭妈妈,这个红梅,到底是什么人?”“小姐,这……”墨书目露焦急,“毕竟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我们这样冒冒失失的去问,怕是有些不大好。” “不大好?”沈紫言目中一冷,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声音渐渐上扬了起来,“怎么个不大好?”历来府上服侍过老人的妈妈们,比年轻的主子还要有几分体面,不到万不得已,沈紫言不会想着与郭妈妈撕破脸面,只是这次,她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若母亲这一胎诞下的是女儿,沈青钰又出了什么事,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更何况,沈青钰也是她血浓于水的嫡亲弟弟! 这件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她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你去把郭妈妈请来,我要亲自问问。”沈紫言若有所指的看着随风,“你入府时日尚浅,恐怕镇不住她。”随风的脸色愈发的严峻,郑重万分的撩起帘子出去了。 沈紫言握了笔杆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交给墨书,“你看看这几个丫鬟如何?”墨书仔细看了看,了然的笑道:“小姐要给二少爷房中换人?”沈紫言微微颔首,想到此事也是忧心不已,“不管怎样,他身边是我们的人,总是安心些。”墨书没有答话,显然是默认了。 过了半晌,忽然笑道:“依我看,这玉蝶还是别选的罢,其他人都是极好的。”沈紫言见她话中有话,不由问道:“这可是怎么着?” 第二十四章 诡谲(三) 墨书笑道:“这玉蝶伶俐自然是伶俐的,只是模样生得太好的缘故,为人有些轻佻。”沈紫言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房中的宝琴,眉头微蹙,“既这样,那换成明珠好了。”正说话间,传来随风有意踏重的脚步声,“小姐,郭妈妈来了。” 沈紫言忙打住了话头,将名册搁在书案上,用玉竹压着,也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的说道:“此次请妈妈来,却是有些话要问问妈妈。”郭妈妈目光微闪,笑道:“小姐可是想问问红梅的事情?”沈紫言默然不语,自己审问红梅的事情,并非无人知道,只是郭妈妈消息这样快,不得不令人思量。 “正是如此。”沈紫言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想必郭妈妈也有所风闻,红梅鬼鬼祟祟,惊吓了二少爷的事,我正想着将她遣回家去,又不知她家住何方,父母是谁,毕竟是服侍过二少爷的人,也不好贸然叫人来领的,因此就烦劳妈妈走了这一趟了。” 郭妈妈脸上的笑意更深,“小姐可真是菩萨心肠,处处考虑得周全。”竟有回避此话题的趋势,沈紫言隐隐有些气恼,想不到这些个妈妈们在母亲的纵容下,竟敢如此嚣张,骑在主子头上作威作福,长此以往,可怎么着! 当下也不好动气,只是不命那郭妈妈坐下,问道:“郭妈妈可知这红梅的父母所系何人?”郭妈妈素来在府中受人奉承习惯了,就是正经主子见了,谁不看在沈夫人面上给她几分体面,现在却被年纪轻轻的三小姐给怠慢了,如何不气恼,笑道:“这事只怕还得问问底下的那些管事婆子们,她们兴许知道。”说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沈紫言笑道:“你办事老了的,还不记得,倒来为难我,你素日在母亲面前也是问管事婆子?若有这道理,也就是算宽厚了!”郭妈妈满面通红,脸色有些不虞,沈紫言只当没看见,“我可听说,这红梅是郭妈妈引荐进府的,如何连郭妈妈都不知晓这其中的干系?莫非是瞧着我是青年姑娘,所以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句句含刺,字字带讽,郭妈妈哪里听不出来,手心里捏出了一把冷汗,忙陪笑道:“姑娘说的是哪里话,我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姑娘,只是人老了,记性难免稀薄了些,一时记错了,也是有的。”说着,便瞅了瞅一旁的墨书等人。 墨书心知自家小姐在与郭妈妈打擂台,见小姐这言语,郭妈妈必是与此事有脱不了的干系,哪里会出言相帮,只默默垂下了眼。郭妈妈更是气闷,又不敢多说,眼角余光斜着房内个个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都垂着眼无甚动作,似乎没有看自己笑话的意思,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人老了?”沈紫言气定神闲的盯着郭妈妈半晌,忽而笑道:“郭妈妈也是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此话如一声惊雷响在郭妈妈头顶,她难以置信的望着沈紫言,气得脸白气鲠,又不敢对沈紫言泻火,只一巴掌打在默秋身上,“我手里调教出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得闲就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郭妈妈!”沈紫言一声怒喝,将郭妈妈从怒火里拉了回来,“这是我的丫鬟,打骂自有我来处置,郭妈妈如此,是否觉得我不会调教人,需要郭妈妈来指点指点?”郭妈妈又气又愧,道:“姑娘好歹看在夫人面上,给我几分体面,这上上下下的人都瞧着呢。” 沈紫言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体面?”语气里含着浓浓的讽刺,郭妈妈面色胀成猪肝色,“我打小便在夫人身边服侍,又是看着小姐长大的……”沈紫言稳稳的端了茶盏,冷眼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郭妈妈说到最后,声音渐弱,又无别话可说,顿时僵持在那里,沈紫言一面喝茶,一面笑道:“俗话说芳林旧木催陈木,郭妈妈既然老了,我自会从这府中挑选几个妈妈,让母亲好好调教调教,想来不久,也就该能用了。郭妈妈毕竟服侍我母亲这么多年,无功也有劳,我们沈家自然也不会薄待了你的。” 郭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三小姐竟然如此的不留情面,抓住自己的话梗死死不放,竟是要将人逼到绝路的作为,想了想,冷笑道:“我是去是留,只怕还要和夫人说一声。”沈紫言云淡风轻的放下茶盏,“是该说一声,默秋,你去告诉夫人,说郭妈妈年纪大了,想要含饴弄孙……”话未说完,已被郭妈妈怒气冲冲的打断,“小姐,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沈紫言笑道:“郭妈妈现今也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随风也笑着凑趣,“只管说便罢了,不过是一顿嘴巴子。”郭妈妈顿时被这主仆二人气得双目圆睁,假意哭了几声,“可怜我在这府上成了软柿子了,任谁见着都想捏一捏,我找夫人评理去!”说着便往门外冲去,随风欲拦住她,被沈紫言一声咳嗽压了回去,“小姐,这事闹到夫人面前去,大家岂不是都没趣?” 沈紫言对这几个丫鬟一向十分有耐心,闻言笑着解释:“擒贼先擒王,这府上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瞧着呢,我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要先拿郭妈妈开端,不然这份功可算是白做了。既然她要闹到母亲面前去,我只好陪着她闹一场了。” 默秋就怯怯问道:“那小姐现在是不是要去夫人那里?”沈紫言摇了摇头,“不是海棠,便是杜鹃,过不了半刻功夫,便会来寻我的。”微微叹了口气,眼中一黯,心里纷乱一片。善主出刁奴,这话果真不错,郭妈妈由母亲的陪嫁丫头走至今日,经历的事情不知凡几,偏生养成了那目空一切的脾气,岂不是母亲惯出来的? 这风气若是不好好整治整治,将来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情! 沈青钰年幼,自己与姐姐又是要出去的,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叫她如何放心,不如索性趁着这次,将府上那些牛神鬼怪都遣了出去,这才是清净,只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还是得看母亲今后如何行事了。 这样想着,杜鹃来了,“小姐,夫人请您去呢。”说着,望了望四周,上前一步,低声道:“郭妈妈在夫人面前声泪俱下,只说是无立足之地了,求夫人赏口饭吃,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小姐您可要小心些。” 沈紫言望着墨书等人微微的笑,“我说如何?” ****** 下午还有两更! 第二十五章 云开(一) 默秋笑道:“小姐莫不是那仙女变的罢,这样神机妙算来。”杜鹃摇头直笑,“小姐还这样若无其事,夫人可气得脸色都变了,直说小姐好好的又生事。”默秋脸色一沉,“还不是郭妈妈在夫人面前挑拨是非,倒还赖在我们小姐身上,也不瞧瞧自己那做派!” 这事原本就在沈紫言预料之中,此刻也并无害怕之意,将书案上名册抽出,放在袖中,道:“走罢,待会母亲等急了,无事也生出风波来。” 墨书撩起帘子扶着沈紫言走了出去,悄声问:“小姐,若不然我先差人去瞧瞧那向婆子。”沈紫言心中会意,暗赞墨书聪明通透,那向婆子是郭妈妈的妹妹,正是为着聚众赌牌一事被撵了出去的,若派个伶俐些的丫鬟去套套口风,摸清郭妈妈素日的行径,也是好的。暗中捏了捏她的手,“你可仔细些,别走漏了消息。”墨书低声应是,后退了几步,消失在假山丛里。 沈紫言一行人到了正房,刚刚踏进院门,便见郭妈妈迎了出来,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一般,只是眼中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沈紫言只装作浑然不知的进了内室,见沈夫人气色更变,直端端坐在黄木雕花椅上,见了她,便喝道:“海棠出去!”海棠忙应了一声,带着众人一起出去,在房门外站住,一面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阶上,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许进去。 沈紫言心知肚明,忙奉茶,赔笑着问:“母亲这是怎么了?”沈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你反问我!我只当你是个有能为的,才偷个空儿,我且问你,郭妈妈是哪里不称了你的意,你就这样眼巴巴的要将人撵了出去?”还未待沈紫言答言,又颤声说道:“郭妈妈自我做姑娘起便在我身边服侍,俗话说的,‘物伤其类’‘唇亡齿寒’,你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撵了出去,岂不是让府上大大小小的妈妈婆子们心惊?不知道的,还只当我们沈府忘恩负义,外人知道,这脸面要也不要?” 沈紫言听说,便依炕沿双膝跪下,诉道:“母亲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争辩,但其中还请母亲细想,我与郭妈妈素无恩怨,我也不是那小性子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的要撵人?说来可笑,红梅原是郭妈妈引荐进来的,母亲您也是给她体面,让她去青钰房中做了一等大丫鬟,可她心生异心,装神弄鬼惊吓了青钰,我又怎么会不管不问,因想着郭妈妈是引荐人,必定知根知底的,不然她也不敢糊里糊涂的往青钰房中塞人了,这才问了问郭妈妈,哪知她只托词老了,记不住,我想着郭妈妈也上了年纪,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我们沈家也断断没有苛刻老人的理。我又哪里知道郭妈妈这样不情不愿的,也不知她在母亲面前哭诉起来,我一番美意,反倒成了不是了。” 一番话令沈夫人怔住了,“你说,青钰这次的事情,是红梅闹出来的?”沈紫言点头应道:“可不是这样!母亲想想,青钰正在温书,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望窗外,即便是向外望了望,哪里就这么巧,刚巧见着那黑影?我也审了青钰房中的几个丫鬟,都说听着猫叫声,想来那黑影便是黑猫了,那红梅却着实可恨,明知是黑猫,却故意引逗着青钰往外看,可不就惊吓了这一场?” 沈夫人听了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想不到这蹄子,我平日看着倒好,怎么暗地里这样坏!倒是我冤枉你了,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子姑娘,不至这样轻薄,不过听了郭妈妈一面之言,气个半死,现在既然说开了,便任由你处置了。” 沈紫言趁机说道:“红梅充其量不过是青钰房中的一等丫鬟,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这样胆大妄为,此次行事,想必是受人差遣的。”沈夫人想了想,深以为然,“我的儿,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既然如此,我便将郭妈妈叫进来问问,你也好拿个主意。”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沈夫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但愿母亲经过这次,能振作起来才好! “母亲先别这么急。”沈紫言从袖中拿出名册来,“母亲倒是瞧瞧这几个丫头如何?”沈夫人上下瞧了一瞧,仰着脸想了一想,笑道:“这其中也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你得闲叫了她们几个来,我瞧瞧肉皮儿。不过这几个我认识的,倒都是聪明些稳重的,你眼光倒是厉害。”沈紫言抿嘴笑道:“这是我给青钰房中挑的几个丫鬟。” 沈夫人目露赞许,握住了沈紫言的手,叹道:“还好有你!青钰房中的丫鬟,的确也要换一换了,你可得仔细瞧着,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沈紫言点头称是,笑道:“我房中那个宝琴,看模样倒是没得说的,只是轻佻了些,这次愈发连我房中也换一换才好。”沈夫人听了,道:“你房中的事,自然你最清楚不过。我素日还只当你是小孩子心性,既然你有了主见,以后便可自己做主,不必再来问我。”暗地里却在想,女儿去了别人家,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这样先历练历练也好。 沈紫言没想到通过得这样容易,鲠在心中的那根刺拔去了,松了一口气。沈夫人已叫了郭妈妈进来,郭妈妈见沈紫言安然无事,沈夫人也是面目平和,心中诧异不已,复又觉得心惊,也不知沈紫言到底与夫人说了些什么,正胡思乱想间,听沈夫人问:“那红梅可是你引荐进来的?你也讲与我和三小姐听听,这人平素和谁交好,都和谁人往来?” 郭妈妈瞥了一眼垂眉饮茶的沈紫言,脸色一变,笑道:“这红梅是孤儿,无父无母的,我当日见她孤儿可怜,便替她寻了个差事,想不到她这样没有眼力劲儿,竟惊吓了二少爷……”郭妈妈见沈紫言并不开口,心中暗喜,想着夫人是个好性儿的,只想个法混过去了再说。 岂料沈夫人听了沈紫言一席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身边这个妈妈,平日里接着自己名头揩些油水,自己也念在她服侍自己二十多年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次竟然闹到青钰房中,哪里还忍得,也就刨根问底起来,“郭妈妈难道不知这红梅和谁交好?” 郭妈妈吓了一跳,暗自心惊,望向沈紫言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我一直陪在您身边,对底下这些人事,着实不甚清楚。” ****** 各位有打赏意愿的朋友,请将打赏换成pk票,谢谢!群抱,群亲~~~ 晚上加更! 第二十六章 云开(二) 沈夫人的目光就冷了下去,郭妈妈见得分明,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道:“纵然是我有不知道,问问这些丫鬟婆子们,总能知道的。”正端着茶盏的沈紫言嗤笑了一声,郭妈妈的面皮一瞬间胀得紫红,急急辩解:“夫人,倒不是我没关心,只是杂事繁多,一时顾不上而已……” “母亲。”沈紫言放下了茶盏,目光从郭妈妈身上掠过,“我看,后院浆洗房的王妈妈是个妥当人,虽不大会说话,可人重在老实,不如以后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便让她去做吧。再者,我冷眼瞧着花房的赵妈妈也是个能干的,我这边正嫌人少不能勘察,不如让她来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 沈夫人哪里会为这事驳了自己的小女儿,笑道:“你做主就行了。”郭妈妈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自己旧时没少为难为难这赵王两位妈妈,如今她得了三小姐的欢心,夫人对三小姐又是言听计从,这才是开始,长此以往,哪里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沈紫言将郭妈妈的脸色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笑道:“我听说那赵妈妈孤儿寡母的,生活十分清苦,不如每月另增一两银子,索性让她一心一意做了青钰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您看怎么样?”沈夫人本心地慈悲,经过方才一事,又对女儿十分信任,也就笑道:“都依你,都依你。” 墨书的身影在帘外晃了晃,沈紫言心知必是向婆子的事有了结果,正欲闲话几句便离开,却听郭妈妈厉喝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三步并作两步,将门口的墨书拉了进来,墨书人单力薄,又是出其不意,哪里经得住这等拉扯,竟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沈紫言自来待墨书十分亲厚,见她受了郭妈妈的侮辱,心中不悦,只是面上丝毫未露,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郭妈妈说道:“不是奴才多话,夫人您瞧瞧,这么个丫头,就敢在正房门前探头探脑的,让外人见了,还只当我们府上管教不严呢!” 沈夫人看了看跌倒在地的墨书,眉头微蹙,倒不是不满,而是觉得郭妈妈太过小题大做,又是女儿房内的大丫鬟,众目睽睽之下动辄打骂,这让女儿以后怎么做人!郭妈妈却会错了意,只当是沈夫人心内也厌烦这墨书,窃喜不已。 墨书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郭妈妈是欲暗算她,虽然羞恼,只不敢做声,唯恐连累了沈紫言,她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忙就势跪下道:“夫人恕罪,奴婢本是……”还未待墨书说完,郭妈妈便斥道:“夫人面前,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扭头向沈夫人说道:“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夫人您素日厚道,不大管这些事,这些女孩子们就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她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起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挑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谁还担得起!” 沈夫人拧了拧眉,笑道:“跟姑娘们的丫头原比别的丫头们娇贵些,这也是常情。海棠去把墨书扶起来。”海棠和墨书一道成了大丫鬟的,情分非常,心里正巴不得,闻言忙将墨书扶起来了。郭妈妈这一拳似打在了棉花上,自己有些没趣,讪讪然说道:“别的都还罢了,夫人不知道,大小姐屋里的蓝衣,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在人前能说会道,掐尖要强,大不成个体统,好好的小姐们,都被带坏了。” 沈紫言在一旁笑道:“郭妈妈对我和大姐的丫鬟都这样熟悉,数落起来头头是道的,怎么就是对二少爷的大丫鬟这样的生疏?”郭妈妈顿时气焰短了一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沈紫言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对沈夫人说道:“方才我差了墨书去做事,命她做好了立刻来回我,不曾想没有惊扰到母亲,竟打扰到了郭妈妈。”刻意咬了咬母亲和郭妈妈二字,继续说道:“大姐房中的蓝衣,认真论起来,这些丫鬟共总比起来,都没她生得好,只是我瞧着尚好,举止言语都是极为稳重的,何况,纵然蓝衣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也该由我姐姐处置,是不是,郭妈妈?” 说到最后一句,沈紫言蓦地转头盯着郭妈妈,笑道:“蓝衣是王妈妈的表侄女,只是不知道红梅和郭妈妈有甚么干系,郭妈妈要处处护着她?就是交待红梅交好的人,也是不肯的,也不知到底是不知,还是知道不愿说?” 郭妈妈脸色大变,冷汗涔涔,急巴巴望着沈夫人,“夫人,不是小姐说的那样,您可要为我做主。”沈夫人听了沈紫言一席话,句句似撞在心坎上,心中十分不悦,眉头深蹙,“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既然三小姐说的在理,此事便任由三小姐处置了。” 沈紫言笑道:“女儿告退了。”说罢,头也不回的带着墨书出去了,待到出了院子,柔声问她,“你没事吧?”墨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跌了一下,哪一天不跌两下子!”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我竟然不知道,我母亲惯得这些老人这样的无法无天起来。” 墨书的面色凝重了起来,待走到后山无人处,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条来,递与沈紫言,沈紫言看了看,不明所以,奇道:“这是什么?”墨书笑道:“这是当票子。”沈紫言又看了看,“什么是当票子?”墨书抿嘴轻笑,“拿了东西去当铺,换了银钱,写的凭据,就是当票子。”沈紫言似有所觉,问道:“这当票子,是你从向婆子那里搜出来的?” 墨书点了点头,“小姐猜当的是什么?那可是夫人的金丝攒珠凤凰!”沈紫言一怔,随即明白,向婆子不过是在内院打杂的婆子,哪里能触到母亲的首饰,若无人接应,怎么会无人知晓,冷笑道:“我竟然不知道我们郭妈妈还有这本事,在府中这些年,竟熬成了贼了。” “小姐。”墨书上前了一步,低声说道:“我已命人将那向婆子拘起来了,您看,是不是选着时候,送去让夫人看看?”沈紫言笑道:“送自然是要送去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你把这当票子收好了,免得被有心人找了去,到时候就成了我们诬赖好人了。” 墨书连连点头,“小姐放心,我省得。”沈紫言想了想,停住了脚步,“随风呢?” ****** 新书求pk票,求推荐票! 第二十七章 云开(三) 墨书笑道:“随风去审红梅了,小姐忘了么?”沈紫言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事一日不解决,我一日难安心。”墨书扶着沈紫言进了院子,替她揉捏着小腿,笑道:“小姐常常劝我们,凡事不可心急,怎么这次自己先犯上了?” 沈紫言失笑,“这样说来,你们对我也有怨言了?”墨书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我们只会念着小姐的好。”沈紫言愈发笑了起来,“你如今也会托大了,得闲就拿了我来打趣。”主仆二人正说笑间,随风撩帘进来,未语先笑,“墨书托大了?赏一顿板子吃便罢了。”墨书假意怒道:“我撕了你这起烂嘴的!”作势欲扑,随风忙笑着躲了躲,抱住了沈紫言搁在榻上的小腿,“小姐救我,墨书恼羞成怒,让人说中心事了,要打我呢。” 默秋站在一旁直笑,忙上前拉开了二人,“你们在小姐面前也该有个样子才是。”随风顺势站好,笑道:“小姐,如照着您说的,让红梅和十七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那红梅也就一股脑的全说出来了。” 沈紫言顿时来了兴致,从榻上坐起,“怎么说?”随风道:“红梅说,是燕姨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只让她吓唬吓唬二少爷,便罢了。”沈紫言微微一沉吟,想想前因后果,倒也说得过去,“她难道就没有提起金姨娘?” “没有。”随风回答的很干脆,“因着墨书说她和金姨娘长得像,我特意留了会心,问了又问,她半字没提到金姨娘,只说是燕姨娘给了她银子,让她这样做的。”沈紫言总觉得见着金姨娘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觉得这个人绝非善类,只是又找不到什么错处,只得罢了。论起来,青钰身上的事可不知这一件,还是那次夹竹桃的事情,至今还是个谜团,也不知道那贾林媳妇到底受了谁的差遣,若母亲没有那样心急,好歹还能问出一二来。 沈紫言想了想,说道:“这样看来,此事必是燕姨娘做的无疑了,只是她还没有提到别的事么?”随风摇了摇头,“没有。”沈紫言微微有些失望,坐在榻上沉吟半晌,叹道:“姨娘的事情不该我过问,只是母亲性子绵和,又不善与人争执,现今又是有孕在身,也不知能不能镇得住那燕姨娘,那也是个撒泼性儿的主。” 墨书也深以为然,“不如,您去和老爷说说,让老爷出面,又是铁证如山,那燕姨娘也没处可辩的。”沈紫言想了想,颇为无奈,“也只好如此了。”墨书起身便欲走,被沈紫言叫住,“等等,先陪我去燕姨娘那里走一遭。”墨书诧异的望着沈紫言,“小姐,您这是…….” 沈紫言眼睛似水般的明亮,狡黠的笑了笑,“我还没去见见我三弟呢。”墨书等人面面相觑,拥着沈紫言去了燕姨娘处。进院时,只看到门前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没精打采的坐在那里剥莲子,见了沈紫言,唬了一跳,忙迎了上去,“小姐今日怎么得闲来逛逛?” 沈紫言淡淡说道:“如今天黑得早,不敢午睡,闲来就四处走走。”自有人去通报了燕姨娘,也不见人出来相迎。墨书与随风交换了一个眼色,扶着沈紫言进门,便觉一股暖香袭来,打在人面上十分的舒适。 “阿福气性也太大了些,行动处就给人脸子。”燕姨娘逗弄着怀中的婴儿,不言不语的将那孩子交给阿福抱着,然后不慌不忙的从榻上起身,坐在铜镜前,自顾自的画眉梳妆,竟是将沈紫言视若无物一般。 沈紫言也不恼,只当没有听见她的指桑骂槐,凑上前看了看那婴儿,阿福身子绷得紧紧的,唯恐她触碰到那孩子,沈紫言自寻了一处坐下,自顾自的说道:“我听说燕姨娘在家时,也是风雅之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古玩花木,也是知之甚深。” “那是自然。”燕姨娘脸色和缓了些,挺直了腰杆,扬了扬下巴,已有几分傲然之色,“不但是我,就是我的丫鬟阿福,耳濡目染的,也都知道些。”沈紫言心中疑窦更深,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瞧着姨娘似乎喜欢盆栽。”燕姨娘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怎么,三小姐是想要向我讨教了?” 沈紫言道:“我近日看中了几株夹竹桃,也不知是怎的,只是养不活。”燕姨娘哧然一笑,“三小姐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养在深闺人不识的,不知道这些也是应当,难道就不会找花房的人问问?”沈紫言见她目含讽刺,却并没有心虚,暗自忖度自己想差离了,也不再多坐,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起身告辞,还未走出院门,只听燕姨娘在身后阴阳怪气的说道:“闲来无事,不妨绣绣花,也好过到处乱跑。” 默秋气得直跺脚,恨道:“这燕姨娘也忒过嚣张,一个姨娘,说话也敢夹枪带棒的!”沈紫言想到这也是母亲惯出来的结果,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眼中却是一黯。到母亲这年岁,于旁人的劝告,已经是极难听见,更不用说更变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了。 沈紫言就看了看墨书,“去找老爷吧。”墨书会意,快步向东去了。沈紫言自己去了沈夫人处,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沈夫人听,待说到最后,沈夫人已经是面色铁青,“这个燕姨娘,进门也不过一年,生出多少事来,这次竟敢将主意打到青钰头上,我断断不能饶她!” 沈紫言垂下头没有说话,却见王妈妈和赵妈妈一前一后的进来了,沈夫人忙打住了话头,两人都是第一次进正房,显得有些拘谨,见了沈夫人便磕头,道谢不迭。沈夫人看了眼端坐在一旁的女儿,笑道:“你们也不用向我磕头,只消去跪三小姐,便罢了。” 那俩妈妈来之前便已听说,此事是多亏了三小姐在夫人面前说项,见沈夫人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激,正正经经的对着沈夫人磕了头,又去跪沈紫言,被沈紫言拦下了,“你们也不用跪我,只要日夜辛苦些,好生照管些,顾些体面,做好自己的差事便算是答谢我了。” 两妈妈笑道:“姑娘只管放心,姑娘这样疼顾我们,若再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沈夫人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些,只听杜鹃惊道:“老爷来了!”沈紫言知道定是为了燕姨娘那事了,沈夫人是不知内情的,却是微微一愣。 ****** 明日继续加更,求pk票! 第二十八章 月明(一) 沈二老爷气得面如金纸,大步走了进来,见了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那恶妇人当真对青钰不轨?”沈夫人知其意,将眼色一丢,丫鬟们明白,都纷纷回避了。 沈紫言见她父亲盛怒,便寻了由子出去了,还未走至门前,便听沈夫人劝道:“老爷这是何苦,燕姨娘虽然该死,老爷也要自重,这乍暖还寒的,老爷气出个不自在来,岂不事大?”沈二老爷哪里肯听,怒道:“你且问问她干的勾当可绕不可饶!到了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我决不能轻饶了她!”沈夫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也不好再劝。 沈二老爷喘吁吁的直挺挺坐在椅子上,也不接茶,愈想愈气,一叠连声,“叫几个小厮过来!” 沈紫言走至院门前,正巧遇着沈紫诺扶着蓝衣,袅娜而至,向内努了努嘴,“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站在外面?”沈紫言心知这事也瞒不过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得阖府皆知,再者,沈紫诺也不是旁人,于是拉着她去凉亭坐了,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的说与她听,“……出了这样的事情,父亲自然气急了。” 沈紫诺听到最后,也是脸色一变,“燕姨娘怎么这么无法无天?我家从无这样的事情,母亲又是宽柔以待下人,怎么会有这样黑心肠的人?”沈紫言叹道:“人心不可测,以后少不得多加警醒了,小心没过逾的。”沈紫诺默默的应了,因又问道:“我恍惚听见有人说起我身边蓝衣的不是了,不知是什么缘故?” 沈紫言瞥了她身后的蓝衣一眼,笑道:“你也别多心,并没有这话,不过是蓝衣的表姑姑王妈妈得了母亲的喜欢,要重用,郭妈妈见着心中不忿,多了几句嘴罢了,那起小人的嘴,姐姐还不知道么?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没有忌讳了。” 沈紫诺听了这话,便点头叹息,“你这话说的很明白,我素日见着那郭妈妈也是个作威作福,眼里没有主子的,只因她服侍母亲这么些年,也不好多说的,现在既然叨登出来了,以后留神小心些就是。”说着,却见对面沈紫言望见自己笑得促狭,不由红了脸,“怎么,我脸上有画不成?” 沈紫言掩袖轻笑,“画倒是没有,只是觉得姐姐说话都有了当家奶奶的款了。”沈紫诺娇嫩似栀子花的面庞瞬间变得通红,“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了,将沈紫言按在凉亭的石桌上,便要拧她的脸,沈紫言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我年纪小,不知道轻重,只知道胡说。”沈紫诺这才罢休,松了手,横了她一眼,“我看你还说不说嘴。” 姐妹俩正闹着,那边沈二老爷却怒气勃勃的带着人去了燕姨娘处,满院子的人都惊住了,都愣了愣才齐齐上来行礼,沈二老爷面沉如水,已大步进了燕姨娘的住处。和燕姨娘一个院子的金姨娘的丫鬟桃枝正站在台阶上吩咐小丫头晾帕子,见了此等情形,一溜烟跑了进去,在金姨娘耳边耳语几句,如是如是说了一通。 金姨娘闻言大喜,白净的面上露出几丝微笑,“想不到我们三小姐竟有这等本事。不枉是老夫人跟前长大的,聪明过人。”桃枝忐忑不安的看着金姨娘,“那我们现在……”金姨娘转身进了内室,“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何必管她人的事情!”桃枝听着,忙出去命小丫头们都进门来,紧紧掩上了门扉。 燕姨娘见着沈二老爷眼都红了,心中咯噔一跳,忙赔笑道:“老爷今日怎么得闲来看看?”沈二老爷见着燕姨娘脸上厚重的胭脂,面露春色,更如火上浇油,一脚踢开脚下的小杌子,冷笑道:“我怎么得闲!这不是得问问你自己?”燕姨娘见问的不祥了,不解的问:“老爷这话可是怎么说?” 沈二老爷也不多说,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燕姨娘一听这话,面如白纸,忙跪下,抱住了沈二老爷的大腿,只是呜呜的哭,“也不知妾身犯了什么过错,惹了老爷生气,只求老爷看在三少爷面上,好歹饶我这一次。” 沈二老爷冷笑道:“倒休提这话,你既有胆谋害青钰,怎么无胆受罚?”燕姨娘如遭雷击,愣了片刻,说不出话来,沈二老爷见着目光更冷,命身旁的小厮平安:“你去把三少爷抱过来!” “不要!”燕姨娘从地上挣脱了起来,拦在抱着孩子的阿福跟前,厉声喝道:“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抱!”也不顾有人没人,从阿福手里抢过孩子就往外跑去,被平安拦住了:“姨娘还是将孩子交出来吧,老爷也少生些气!”燕姨娘抱着孩子,放声大哭,顺着门框,滑坐了下去,“我的孩子才是沈府的少爷,其他都是孽种,孽种!” 阿福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沈二老爷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便架着燕姨娘不得动弹,平安抱过孩子,燕姨娘只是一味的痛骂,沈二老爷愈发着了恼,命人将她用布巾堵住了嘴,冷冷一拂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紫言那边立刻就得到了消息,“要把燕姨娘送到庄子上去?”墨书点了点头,“平安是这么说的。阿福还要去求夫人,被老爷的小厮吉祥拦下了,说是不让出去。”沈紫言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许久才幽幽叹息,“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待到晚间,沈紫言去沈夫人去用膳时,沈夫人叹道:“你父亲决定将那孩子过继给你大伯。”满屋子丫鬟都垂下头去。沈紫言默默无语,心中着实有些感叹,燕姨娘着实是可恨,只是连累了那孩子了。沈家大老爷娇妾美姬不知凡几,只是多年膝下无子,早有意过继,这次沈二老爷主动将这个孩子过继给沈大老爷,对沈大老爷来说自然是久旱逢甘霖,喜之不尽的事,对于燕姨娘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这事沈紫言不便多说,默默的用完了饭,回了自己的院子,只听见暗夜里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哭喊,令人听了心里十分不安。 第二十九章 月明(二) 福王府中,羊角宫灯散发着柔柔的光芒,福王妃自内室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叹道:“今日在宫中,可真是累煞人了。”林妈妈笑道:“那也是夫人得人心,那些诰命夫人们,个个见了夫人,可不都拥上来了。夫人要不要喝点羊奶养养神?”福王妃摇了摇头,笑道:“那劳什子怪腥的,只有我们老大喜欢吃那味。” 林妈妈拿了两张画给福王妃看:“您看,这是早上袁妈妈和陈妈妈去沈家,沈小姐说让带给郡主的画儿。”福王妃一听,来了精神,“快拿过来我看看。”林妈妈忙将话递了过去,福王妃戴上眼镜,细细看了一翻,只见空谷中一株兰花幽幽的绽放,说不出的空明,在月色下,显得十分宁和。 福王妃摩挲半晌,目露赞许之意,“俗话说相由心生,我看那沈三小姐面色平和,行事自有一番气度,画又是这样的高洁,想来性子也是极好的。” 林妈妈听着打趣道:“既然您千般喜欢万般满意,何不趁这机会去和沈夫人说说?”福王妃听着眼中微黯,“我自然有那个心思,你也不看看那混世魔王,没一个中意的,反正沈三小姐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等开了年,我自然遣人去提亲的。”说到这里,便问:“他人现在可在府中?” 林妈妈笑意慢慢敛去,低声道:“未曾回来。”福王妃手中的茶盏簌簌作响,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去了那玉成那里?”林妈妈道:“这次倒不是玉成,是个叫修竹的戏子,据说也是千娇百媚的。”福王妃面色一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怒道:“这些小厮们都是死人不成,专门引逗着爷们去那地方,在外游荡优伶,让王爷知道了,好一顿打!” 林妈妈垂下头去,不敢说话,却见朱砂在门外道:“大夫人和二夫人来了!”福王妃忙打住了话头。林妈妈笑着撩起了帘子,迎了二位夫人进来。 沈紫言捏着那张当票子,半晌无语,“郭妈妈也不少吃用,我母亲待人,向来只有亲厚的,断然没有苛刻的理,她怎么就胆敢偷拿那金丝攒珠凤凰?”墨书想了想,也是不解,“平素每逢过节,夫人总有打赏,阖府下人也有献礼的,这郭妈妈怎么看也不像短钱的模样。” 默秋心直口快,笑道:“你们哪里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理!她抓了银子在手,说不准还想要更多,可不就做起那小偷小摸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了么?”沈紫言沉吟半晌,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郭妈妈既然敢如此胆大妄为,底下的人焉不会照葫芦画瓢的?也不知公中到底折损了多少好东西!” 墨书听了此话,垂下头细想了想,道:“依我说,莫如将这事捅给夫人听,也正好将郭妈妈撵了出去,所谓杀鸡儆猴,旁人见了,自然只有心惊的,少不得收敛收敛了。大小姐房中蓝衣、言果都是妥当人,倒不用担心她们打饥荒的,小姐房中,我们几个也是知根知底的,不但是我,连随风和默秋,我都是可以作保的。唯有夫人和二少爷房中的东西,因着没有指派管事妈妈,都由郭妈妈管着,这可是不妙。” 沈紫言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中着实烦闷,“你说,那向婆子聚众赌牌一事,有没有郭妈妈的份?”墨书在心里忖度了一番,也有些生疑,“这也是我的小见识,郭妈妈这样的敛财,连夫人的首饰也拿出去变卖,可知必定是等着急用了,说不准她一时手痒,和人赌上几局,输了不少,这才起了别样心思。” 沈紫言愈想愈觉得在理,道:“这事你先别声张,明日你和随风一起去,仔仔细细的审问那向婆子,想必也该有个结果了。”墨书低头应是。 次日,沈紫言去沈夫人处请安时,见她声色又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暗自心焦,暗地里趁人不注意,拉着海棠悄问:“我母亲这两日是怎么了?我进来看着她懒懒的,又不好多问的。”海棠见问,因是沈紫言,也不是旁人,又见房内无人,便叹道:“夫人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还有一月前头便是这么着,这几日忙乱了几天,从新又勾起来。” 沈紫言听了忧心不已,“这事可非同小可,母亲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怎么不早请大夫治?”海棠叹道:“哪里没请大夫,一日三顿的没断了汤药,只是不见好,大夫也说夫人思虑太过,忧虑伤脾,肝木忒旺,便露出马脚来了。” 沈紫言听了,默默无语的回了房中,因和墨书叹道:“现如今怎么就没有一个好大夫!”墨书听着惊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沈紫言只得将缘故细细讲明,墨书沉默了片刻,道:“既这样,郭妈妈这事可不能再惊动夫人了,免得白白惹得夫人生气,不如暂且搁一搁,等夫人身上好些了,再说不迟。”沈紫言颇为无奈,“我就怕夜长梦多!” 墨书劝道:“郭妈妈再如何得势,也是个奴才,有小姐盯着,还能翻出大浪不成?”沈紫言沉默着不说话了。墨书趁机笑道:“小姐过几日便要去福王府,可曾想好了什么穿戴?”这还是沈紫言第一次独自出门,又是去福王妃,穿什么衣裳,佩戴什么首饰,的确值得好生思量一番。 沈紫言也心知墨书拿别话岔开,是为了让自己少思虑些,也就顺势笑道:“金丝八宝攒珠牡丹花倒是华丽,就是压不住,莫不如戴红珊瑚,明月铛,衣裳就穿那身白蝶戏花大红洋缎小袄……” 随风捧着用滚水烫过的玫瑰露上来,笑道:“小姐也吃了花露,润润嗓子。”沈紫言也只吃了一口,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你去看看母亲歇下了没有,若是歇下了,把郭妈妈给我叫过来,我要看古董帐。” 随风去了半晌,回来的时候气色有些不善,“夫人正午歇,郭妈妈却说夫人身边不能少了服侍的……”沈紫言笑道:“郭妈妈也会托大了!”说着,站了起来,“既然郭妈妈不肯来,你现在就去瞧瞧那向婆子,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第三十章 月明(三) 墨书目光微闪,浅浅的笑了起来,“小姐放心,我会好好说说她的。”沈紫言见墨书很快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眨了眨眼,笑道:“是该好生说说!”说着,将玫瑰露递与随风,“我也吃不下这些,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到了晚间,沈紫言去问安时,与沈夫人说起去福王府做客的事情来,“到时候穿戴好了,来让母亲看看。”兴许是自己女儿的缘故,沈夫人笑望着沈紫言,只觉得比自己见过的姑娘家都要美丽,呵呵直笑,“你可得好好捯饬捯饬才是。”心里却在想,自家女儿天生丽质,哪怕是素面朝天,只怕也能压下一众姑娘。 沈紫言却不知沈夫人在想些什么,顺口说道:“我瞧着母亲那南海珍珠的头面很是好看,母亲不如借我使一日。”沈夫人听了,笑道:“你喜欢,便拿去好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郭妈妈:“去我库里把那南海珍珠和红宝石牡丹花拿出来,划到三小姐账上,闲置着也是闲置着。”郭妈妈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哪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日再拿去也罢了。” 沈夫人也不在意:“明日也使得,只别忘了。”说着,想了想,“我记得我库里还有烟霞罗,也是上好的了,也拿出来给她们姐妹做衣裳穿,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郭妈妈忙答应了。 沈紫言似笑非笑的看了郭妈妈一眼,道:“母亲既然库里有这些好东西,何不找个日子,算一算账,免得白收着霉坏了。”沈夫人笑道:“早先便有这个意思的,只是一直不得闲,今儿个你既然提起,那我少不得命人清一清账面了。”郭妈妈忙道:“夫人的穿戴,都是我经管着,也都还记得,我便带着几个丫头清点清点。” “哪里能劳累郭妈妈。”沈紫言望着沈夫人,目光很真挚,“我们没事评论起来,也有几个百里挑一的大丫鬟,妙在个人有个人的好处,大小都有个天理,我看,母亲不妨让海棠来清点,她心也公道,又不仗势欺人的。”沈夫人想了想,笑道:“你说的也有理,让海棠跟着清点账面也好,毕竟年轻人,记性好些。” 郭妈妈大急,额头已有冷汗渗出,急急道:“海棠是年轻姑娘,平日又不大管夫人的穿戴,哪里知道许多,我虽然老了,这点子记性还是有的。”沈夫人就望着沈紫言,沈紫言漫不经心的笑道:“谁一开始就是什么都知道的,我看海棠也是机灵的,她和杜鹃一起,一个点账面,一个清实物,我看再好不过了,郭妈妈还请不要再说了,这事儿也不好劳动您老人家的。” 沈夫人如今对女儿言听计从,自然她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了,“就依你说的。”郭妈妈暗自着急,偏生又无可奈何,直杵在一旁干瞪眼。墨书却趁人不备,悄悄拉了拉海棠的袖子,二人就静静的走了出去。 “你可得仔细了,不可让郭妈妈沾染一指。”墨书慎重的看着海棠,“夫人佛爷似的,事情上都不留心,你若不仔细看着,这屋里一应事情,可怎么着!”海棠连连点头,“你放心,小姐将这事交了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了小姐。”说着,抿嘴笑了笑,“我瞧着三小姐看样子在和郭妈妈打擂台呢!” 墨书看了看左右,道:“你我从小儿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那郭妈妈私自偷拿了夫人的东西,被小姐知道了,这事迟早要被叨登出来的,不知连累多少人呢,小姐心里可通透着,郭妈妈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海棠道:“我早说郭妈妈老天拨地的,夫人厚待她,是她的体面,她怎么敢做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事情来!”墨书笑道:“合计着你心里明白就行,对账仔细些,也无甚大事。”海棠长吁了一口气,“就是杜鹃,我也会好生叮嘱她的,你且让三小姐放宽了心。”墨书放下心来,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各自散了。 沈紫言拆了头发,从净房出来,笑问:“可有了结果了?”随风低声应是:“小姐真真是料事如神,那郭妈妈果真有些动静了。”说着,眼里有了几分笑意,“她派了小丫头去见了金姨娘。” 郭妈妈想必是手头缺钱使用,这才蒙了心偷了沈夫人的东西拿去当铺换了银子,既然去求助金姨娘,想必这二人以前就有所勾结,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这事早在沈紫言预料之中,倒也不觉奇怪,沉吟道:“你派几个粗使婆子,去抄了向婆子的家,想必也能搜出不少东西。”随风点头应了,连夜待人去将向婆子的家翻了个翻天覆地,果真搜出十来张当票子来。 沈紫言捏着当票子看了半晌,笑道:“我们郭妈妈,倒是个有能为的,竟从库中偷了这许多东西,还叫人无所知觉的。”说着,将一盏茶尽数泼在地上,“若这次不是碰巧发现了当票子,只怕母亲库中的好东西,都叫她诓骗了去!” 墨书便问:“现在可要去捉拿那小丫头?”沈紫言道:“郭妈妈既然派这丫头去了,想必也是个心腹了,我心中自有打算,且先放着,别打草惊蛇。”墨书应了一声,沈紫言缓缓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半晌无语。 上一世自己只知道一味的憨顽,哪里会想到在这花团锦簇中,掩埋了这许多不堪入目的事情!母亲现在又怀着身子,这事情接二连三的,可让人怎么处! 过了一日,海棠和杜鹃发现账面上亏空了不少,不敢告诉沈夫人,便来寻沈紫言,一五一十的尽数说了。沈紫言就看到金姨娘来请安时眼圈都是青的,心知肚明,沉住了心气没有做声。 待到午间,沈紫言笑劝沈夫人:“母亲您正是该好生将养的时候,府上这些事不如让女儿代管一阵子,待您身子大好了,我再交还给您不迟。”沈夫人眼角含泪,握住了她的手,叹道:“还好有你!”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她本是懒怠的性子,如今却也不得不事事操劳,只不过为了这未出世的孩子和青钰罢了,只愿上苍垂怜,母亲这次再诞下麟儿才好。 ****** 求pk票!粉红票! 第三十一章 赴宴(一) 第二日一大早,沈紫言穿戴好了,去给沈夫人请安,见沈夫人坐在榻上,屋里横七竖八的放着些箱笼,见了她来,眼底眉梢都是笑意,“过来我瞧瞧。”沈紫言一身白蝶戏花大红洋缎小袄,月白的妆缎褶子,挖云鹅黄片金里的昭君套,耳朵上两个流光飞舞的明月铛,映衬得粉脸愈发雪白,沈夫人见了不住点头,神情颇有几分自得:“我们三小姐也要出去做客了。” 沈紫言一面吃茶,一面吃吃的笑,“那也是母亲给的东西好。”沈夫人就望着她雪白的手腕上一层层南珠露出了笑容,“福王府与别家不同,今至其家,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别被人耻笑了去。”沈紫言不住点头,“女儿省得。”沈夫人就拍了拍她的手背,“多的我也不嘱咐你了。”说着,给了她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拿去打赏下人。” 沈紫言用手略掂了掂,至少有三十两重,可见不凡,也见得母亲对自己这次赴宴的郑重,也就敛了敛神色,恭顺道:“女儿谨尊母训,不敢行错一步的。”沈夫人默默看了她半晌,眼眶微湿,“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那时候还是乳娘怀里依依呀呀的小姑娘家。” 沈紫言眨了眨眼,忙拿别话岔开,“母亲可得把那鹿肉给我留着,回来的时候好吃。”沈夫人忍俊不禁的点了点她的额头,“才说有了小姐的样子,一晃神的工夫,,就成了馋嘴猫了!”满屋子人都笑了,沈紫言看着时候不早,自上了轿,出了沈府。 从纱窗外往外瞧了一瞧,街市十分繁华,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沈紫言微微有些感叹,生于斯长于斯,却连这金陵城的全貌也不曾一见。大约行了大半个时辰的工夫,在一处垂花门前落下,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着沈紫言下轿。沈紫言扶着墨书的手,进了垂花门,就有几个穿红戴绿的妇人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三小姐可算来了,方才福王妃还在念呢,可巧就来了。”绕过两边的抄手游廊和当中的穿堂,沈紫言方进入正房,只见杜水云已迫不及待的蹦了过来,兴高采烈的挽住她,“你可算来了!” 说着,挽着她进了正室东面的三间耳房,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猩猩毛毡子,石青色的钱蟒引枕,秋香色的大条褥,福王妃正端着梅花式小盖钟,眼睛却看着帘子,见了她进门,放下小盖钟,笑了起来,“我说这早晚该到了。” 沈紫言忙上去见礼,福王妃拉着她挨炕坐下,细细的看了一回,笑道:“比起前些日子来,可更俊了,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女大十八变。”丫鬟忙捧上茶来,沈紫言略偏着身子接了,谦虚的笑道:“福王妃谬赞了。”杜水云眉开眼笑的依偎在福王妃身边坐下,拉着沈紫言的手,自得的笑:“我就说沈姐姐生得好,万里挑一的。” 福王妃嗔怪的斜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杜水云吐了吐舌头,笑道:“难道母亲觉得不对?”福王妃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给我作怪吧,成日里没个正形的,白白让你沈姐姐看笑话。” 杜水云趁势挽住沈紫言,“沈姐姐才不会笑话我,她是最最宽厚和善的,哪里会笑话我!”福王妃见女儿与沈紫言和睦,又见沈紫言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子大家闺秀的做派,端庄雅淑,与女儿在一起,一静一动,说不出的灵动,心里更是满意,暗暗点头。 沈紫言默默吃茶,也不打量这屋子的陈设,平和如玉,只眼角余光瞥着那丫鬟们装饰衣裙,举止行动,与自家不同,心里暗道福王府果然是富贵乡里的,别家难得比肩。 福王妃也是通透之人,见女儿眼巴巴的望着沈紫言,知道必是有话要说,也不留她,“你们俩自去说说话儿。”杜水云低低的欢呼一声,挽着沈紫言就出了正房,福王妃目视着沈紫言的背影,微微颔首,待她出去了,与林妈妈笑道:“果真是人比不得人,怎么沈家的女儿就这样的聪敏,我这女儿就和混世魔王一般,这样顽劣!” 林妈妈笑道:“我看着郡主活泼灵动,不知道多喜欢,偏王妃您成日里抱怨!”福王妃眼睛眨了眨,“也罢也罢,合计着是要嫁入别人家的,我呀,也懒得操心了。”林妈妈忍不住打趣道:“沈三小姐可算是合了您的心了,不如您和沈夫人说说,换一换可好?”福王妃更是笑得开怀,“若沈夫人答应,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杜水云挽着沈紫言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去我那里坐坐。”沈紫言却有些诧异,今日好歹也是杜水云的千秋,却不见别家小姐来道贺的,不由奇道:“怎么不见别家小姐?” 杜水云撇了撇嘴,“一个个矫揉造作的,不是说起哪家的绣工,就是谁家的秘事,谁爱听那些!”沈紫言不由汗颜,说起来,自己对那些奇闻轶事,倒是好奇得紧。巴不得有人讲与自己听听呢,只是母亲素来不喜那些邪门歪说,只得罢了。 绕过西南角门,进入一座精巧的小院子,院中随处可见树木山石,杜水云抿着嘴笑,“这就是我的院子了。”只见那门栏窗格,皆是细雕新鲜花样,银红的霞影纱做了窗屉吗,远远望着,似烟雾一般,左右一望,皆雪白的粉墙,不落富丽俗套,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好地方!” 杜水云却嘟着嘴,嗔道:“我这里可算不上好地方,你是没见过我三哥的院子,那才真是个大方气派。”杜水云的三哥,便是杜怀瑾了。沈紫言眼前浮现出一个翩翩佳公子的影像来,笑道:“那你大哥的院子岂不是更精致?”既然三公子的院子都不同一般,那这位世子的院子,可见得更是花尽心思了。 杜水云见左右无人,偷偷道:“你还不知道罢,我母亲最宠爱的就是我三哥,大哥都是不能比的。”沈紫言微微一愣,也不好多说,只拿旁话岔开,“我上次送你的画可看了?” ****** 卡文卡的那叫一个销魂啊销魂…… 第三十二章 赴宴(二) “看了。”杜水云的眼睛成了月牙形,流淌着无尽的光彩,“难为你怎么想得出来,一幅有一幅的好,叫人分不出哪幅才是最好的。”沈紫言知道她天真无邪,不打诳语的,心里也自是欢喜,抿着嘴微微笑,“你喜欢就好。” 杜水云挽着沈紫言进了内室,未央端着玛瑙碟子上来,里面装着红菱鸡头两样鲜果,又有缠丝白玛瑙碟子里乘着新鲜的葡萄,一颗一颗的沾着晶莹的水珠,十分的漂亮。杜水云自己剥了葡萄,用帕子托着递与沈紫言,“你尝尝这葡萄。” 沈紫言就着她的手吃了一粒葡萄,赞道:“果然时鲜水果,口味倒好。”杜水云掩唇微笑,“既吃了我的东西,可要再替我画几幅画。”沈紫言就扭头对一旁的墨书嗔道:“你瞧瞧,这是吃了她家一点子葡萄,就越性使唤人了。” “哎呀,那有什么,这本就是你所长嘛。”杜水云不依不饶的拉着沈紫言的衣袖,“好姐姐,你好歹替我画上几幅,我扫地焚香也是情愿的。”沈紫言笑着斜了她一眼,“你堂堂郡主,我家可不兴这样扫地的。” 杜水云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吩咐未央,“去厨房预备一坛绍兴酒,三十碟果子。”说完,就扭头冲着沈紫言贼兮兮的笑,“今儿个也容我尽一回地主之谊,方不枉我们俩好了这一场。”沈紫言见她说得有趣,愈发喜欢,“说罢,你要什么画儿?” 杜水云眼睛一亮,拿手比划了比划,“就和你那副月夜水仙图差不多的意境,只是把水仙换成莲花,便罢了。”沈紫言微微一愣,杜水云这性子,照说不至喜欢莲花的,这事只怕没这么简单,“你别哄我,我知你素来不喜那些东西的,这次又巴巴的让画了,是何居心?” 杜水云粉脸微红,别着头不做声,沈紫言心中似有所觉,低低的问她,“替别人要的?”杜水云脸上红云更盛,扭捏着不肯做声。沈紫言目光微闪,笑着逗她,“究竟是连我也要瞒着了,可见你待我这份心是假意的。” 杜水云听了面红耳赤,忙道,“没有这回事!”左右看了看,就附在她耳边低语,“上次你给我的画,我看着极漂亮,就去让母亲赏鉴赏鉴,遇见了三哥,他细细观摩了半晌,虽然一字不肯说,可心里定是喜欢得紧。后来从母亲那出来,三哥巴巴的寻着我,问我那画是从哪里来的……” 沈紫言眉角跳了跳,心里已翻起滔天大浪,闹不好,这可就是私相授受的罪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一些,“你怎么说?”杜水云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我那时候想着三哥那样有能为的人,他能看上的东西,必是不凡,我就存心显摆显摆,告诉他这是我画的。他自是千百个不信了,我便夸下海口,待他生辰的时候,再画上一幅。再者,我三哥这些日子来一直神情郁郁的,好容易有了喜欢的东西,我自然要满足了他这样一份心思,因着那百花图是你送我的,若随意送人,岂不辜负了你一番心意?这才想着央你另做一幅。” 沈紫言松了一口气,杜水云就目含期待的望着她,“沈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不然我就叫三哥轻瞧了去了。”沈紫言听了,由不得低头细想,这画是断断不能画的,杜水云年轻不知事,自己若是跟着她一味胡闹,叫人拿捏住了把柄,以后可怎么做人!只是她又与自己有这样一番情谊,就这样推辞只会显得生分了。 想了想,沈紫言就正色看着她,“你是想让你三哥高兴呢,还是想要合了自己的小性子?”杜水云怔了怔,没有半点犹豫的答道:“自然是想让我三哥欢喜了。”沈紫言微微颔首,“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你和三公子是嫡亲的兄妹,他能瞧不出你的画法?不过是激你一激,盼着你有所进益的意思,你若是假他人之手,纵然是经你的手送去的,这份心,也不虔了。” 杜水云在心里细细思量一回,也对,既然是自己要送与三哥做贺礼的,又岂能出自别人之手?自己哪怕是画工再拙劣,只怕三哥见着也只有喜欢,断没有嫌弃的理,也就笑道:“好姐姐,还是你说的在理,既这样说,少不得我自己劳动劳动了,你得闲可得指点指点我才是。” 沈紫言落落大方的应道:“指点不敢说,鉴赏鉴赏还是在行的。”杜水云就喜欢她这份大方,闻言喜之不尽,“那可就这么说定了。”未央已带着丫头们将那定窑的果盘摆在花梨圆炕桌子上,满满的摆了一桌,都是些时鲜的果菜,又满满的斟了两杯酒,杜水云自己先饮了一杯,死活拉着沈紫言也灌了一杯,“好歹是我的生辰,不喝上一杯不见心诚。” 沈紫言无可奈何,只得薄薄的饮了一杯,摇了摇手,“我不胜酒力,可不能再灌了。”杜水云这才罢了,只见一个丫鬟来回,“王妃那里传午饭了。”杜水云遂与沈紫言一起去了福王妃处,已有多人在此伺候,只见一个身着官绿色小袄的少妇正捧饭,吩咐着下人们安箸,沈紫言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肌肤是赛雪欺霜的白,面如银盆,眼如桃瓣,合中身材,十分的明艳动人,只是不知为何眉宇间有一股阴霾,挥之不去。 杜水云笑着为她介绍,“这是我大嫂。”原来是世子夫人裴氏,沈紫言早有耳闻,听得福王府的世子夫人便是海塘的裴家出身,祖孙三代都是阁老,忙上去见礼,裴氏这才看了她一眼,眼里露出一抹惊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旋即笑道:“这是沈家三小姐吧,早就听水云提起,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个美人儿。” 沈紫言坦然的任由她瞧,微笑道:“那是郡主抬爱了。”一旁一个清脆的笑声传来,“能入郡主的眼,也是不易,岂是一句抬爱足以说明的?”沈紫言暗自罕纳,回头瞅了那人一眼,一双丹凤眼,熠熠生辉,妆饰竟比一旁的世子夫人裴氏还要华丽辉煌上几分,看人的时候目光微斜,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沈紫言就看到福王妃的眉头不可见机的蹙了蹙。 ****** 明日加更! 第三十三章 赴宴(三) 沈紫言正不知以何称呼,杜水云忙告诉她:“这是我二嫂。”沈紫言忙赔笑见礼,心里却在暗自思忖母亲说过的话,福王府的二夫人是齐国公府的庶女张氏…… 二夫人见福王妃含笑望着沈紫言,似乎很是宠爱的模样,眉梢微挑,眼珠转了转,携着沈紫言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笑道:“我今儿个算是见着了什么叫仙女下凡,天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难怪我们郡主口头心上一时不忘的。” 杜水云抿嘴笑了笑,满脸的与有荣焉,“那是自然,沈姐姐风华绝代,再无人可及的。”大夫人眼里却划过一丝不屑,似笑非笑的瞥着二夫人,“我早前便听水云说起,沈三小姐学问是极好的,琴棋书画,更是不所不能的,今日见着果然是顾盼神飞,文彩精华,令人难以移目的。” 二夫人面色顿时有些讪讪然,“只是可惜我们家女子无才便是德……”“好了好了。”福王妃呵呵的笑,“吃饭事大。”说着,拉着沈紫言在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沈紫言十分推让,福王妃笑道:“你这大嫂嫂这个月茹素,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该如此的。”竟然直接忽视了二夫人…… 沈紫言就想到了福王妃方才的那蹙眉,以及大夫人眼里的不屑。看来,外面看起来鲜花鼎沸的福王府,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花团锦簇。只是,福王妃一番盛意,自己也不好拒绝,方告了坐坐了。杜水云也在右手边第一个坐下,旁边丫鬟捧着漱盂,巾帕,寂然无声。 丫鬟们络绎不绝的端着各色菜肴上桌,香气弥漫了整座花厅。主菜是龙戏珠,龙池鲫鱼似乎还是活的一般,酒凝金腿,十二朵白色的花映衬着乳白的莲花形盘子,显得十分好看。蜜汁火方红白分明,枣红色的蜜腿伴着糖桂花,红白相间,艳丽夺目。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沈紫言心里不免有些不安。杜水云却亲自替她夹了块酒酿鸭子,“你吃吃看,这是我们府上秘方做的鸭子,与别家不同。” 沈紫言细细尝过,也觉口味奇特,滑而不腻,不由称赞了几句,福王妃见着,眼底有了浅浅的笑意,杜水云似是无心的笑道:“我三哥也喜欢这味道,只是我们府上都觉得清淡了些,难为你还喜欢。”沈紫言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心里突的一跳。 饭毕,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待漱过口,福王妃便絮絮拉起家常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你母亲,也不出来走动走动,她可好?”沈紫言就笑道:“母亲一切都安好,也不是懒怠出来,是有了梦熊之喜。”“哎呀,”一旁的二夫人惊诧的笑道:“那可是老蚌怀珠,这孩子可是金贵得紧。” 沈紫言只是笑着不答话,福王妃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端了茶盏,“你也不用在我跟前服侍了,老二这会子也该回来了。”二夫人面露喜色,福了福,下去了。福王妃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面沉如水。 沈紫言不免觉得十分奇怪,福王府的二少爷虽然是庶子,可自己是外客,无论如何这份情面是要顾着的,怎么看样子这位福王妃竟对二夫人十分的厌烦,丝毫不假以好颜色的样子。 正胡思乱想间,丫鬟进来道:“三少爷回来了!”福王妃精神一振,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快让进来。”杜水云拉着沈紫言回避到了碧纱橱后,隔着碧纱橱,隐隐约约可见杜怀瑾走了进来,头上戴着洁白的簪缨,身着白蟒袍,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秀丽非常。 杜水云就在沈紫言耳边窃窃私语,“我三哥才貌双全,风流潇洒,只是可惜酷爱男风,我母亲每每头疼得紧……”沈紫言吃了一大惊,难以置信的望着杜水云,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仪表人才,看上去那样端凝沉稳的人,杜水云口中千好百好的人物,竟然是龙阳断袖…… 伸手抚额,暗叹:果然,识人还是不能看皮相…… 杜怀瑾向福王妃请了安,福王妃便端了茶,“今日沈家三小姐在此做客,我也不多留你了。”杜怀瑾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浮现一张白若栀子花的面庞来,那样的落落大方,那样的娴静,眼底似是夜晚的星空一般璀璨,不知为何,就是令人难以忘怀…… 福王妃望着儿子少见的呆头鹅的模样,与林妈妈对视一眼,眼里浮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那日在慈济寺,你也见过的。”杜怀瑾这时才回过神来,淡淡的应了一声,起身告辞。福王妃目光微闪,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看来,自家儿子也不见得不会起别样心思,这样想着,心里似三月的山坡,开满了雪白的梨花…… 待沈紫言走后,福王妃便与林妈妈打趣道:“我只道我这儿子是前世冤孽,再不肯让我少操份心的,现在看来,也不至无可救药。”林妈妈素知福王妃心思,为了三公子包养戏子一事,暗地里不知怄了多少回气,好容易见着三公子有一丝松动的意思,哪里肯罢手,更不必说是福王妃自己选中的大家闺秀的,也就附和着笑道:“您看着哪个日子合适,也派个妈妈上门去通通口风。” 福王妃却显得十分郑重,“这事我要亲自登门才是,俗话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我们家自然要做足了礼数才成。”说着,不由高兴了起来,只觉得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你瞧瞧老三方才那副神情,只怕心中十分有意,只是面皮薄,不好说的,等这事有了眉目,我就进宫,恳请太后娘娘主婚。” 林妈妈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请太后娘娘主婚,就是世子夫人进门时,也没这份体面!但随即想到三公子是福王妃最疼爱的儿子,心尖尖上的人,也不再多说,只是打趣道:“三公子纵然是有意,也只好搁在心里,方是大家公子的做派,哪能叨扰王妃的?” 福王妃越发来了兴致,语气竟有些急切,“老三今年也十六了,别家小子这个年纪的,早就做父亲了,只有我们家这个是左性子,不知赔了多少眼泪,就是不为所动的,最多再等上两年,等到沈家三小姐及笄,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林妈妈看着福王妃兴致勃勃的模样,转眼想到杜怀瑾的名声,隐隐有些担忧,但见福王妃意兴正浓,也不好泼冷水,只笑道:“如今沈夫人是有身子在身的人,只怕精神头不足……” ****** 稍后加更,求pk票!粉红票!么么~~~ 第三十四章 突变(一) 林妈妈哪里不是一番好意的,不过是怕到时候福王妃亲自登门去求娶沈三小姐,沈家碍于杜怀瑾酷爱男风的名声,不好答应,到时候闹到大家脸上都无光,岂不是辜负了福王妃这片爱儿心肠?再者,福王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大公子虽是世子,可最得福王妃喜欢的,却是自幼承欢膝下的三公子。眼看着大公子二公子都已成家,唯有三公子还是孤身一人,福王妃心里又怎么不着急? 福王妃正在兴头上,并未听出林妈妈的言外之意,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是怀胎十月,算上坐月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罢了,过了今年,沈三小姐也有十四了,正是待嫁的年纪,到时候我们去求娶,只怕是没有不成的。” 福王妃此言也并非言不符实,放眼望去,金陵城内除了皇帝,大概就以福王的地位最为尊崇,他与皇帝一母同胞所生,自幼又是一起长大的,这份情分自然不是其他几位王爷可比的。更何况,为母者,难免会偏疼小儿子一些,就是太后娘娘,也十分溺爱福王,凡有所求,没有不应的。 林妈妈暗自却在想,沈家也是世家名门,百年的基业,这样的人家,只怕也有几分不惧风霜的傲骨,也不知沈夫人是否会答应…… 福王妃愈想愈觉得高兴,笑道:“你看就把听雨园重新整一整,给我们老三如何?”林妈妈不由目瞪口呆,昔日皇上还是太子时,听雨园还叫禧徳园,是福王府中最为雍容雅致的院子,小桥流水,飞花游鱼,十分的漂亮。只因有一日皇上来了兴致,来福王府赏荷花,谁知天公不作美,天降大雨,皇上在此歇脚,望着淅淅沥沥的漫天大雨,随口便将此园起名为听雨园。后来这园子也就空了下来,如今,福王妃却说要给三公子做新房……. 可见得福王妃对这桩婚事的重视,林妈妈反倒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笑道:“三公子也喜欢荷花,给他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福王妃却想得十分长远,一会想到要送什么聘礼最体面,一会又想到要请谁做媒人,只觉得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过去一直忧心忡忡的事,眼看着就要解决了,哪里有不高兴的理! 沈紫言与杜水云并肩走在回廊上,丫鬟们都在三步远内亦步亦趋的跟着,杜水云就蹙了蹙眉头,叹道:“原本还想与你说会心里话的……”沈紫言不禁莞尔,“你小点声说话,也是一样的。”杜水云想了想,也是,这些丫头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听见了个只言片语的,谁还敢出去乱嚼舌根子不成! “你方才是不是见我母亲对我二嫂没什么好颜色?”杜水云脸色暗淡了下去,声音也有些飘忽。沈紫言一怔,适才她的确是见着福王妃对二夫人淡淡的,但自己是外人,哪里好做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来,纵然是有疑虑,也不过是藏在心里罢了,见杜水云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有些诧异。 杜水云就握住了沈紫言的手,“好姐姐,这样的烦难事,我只和你说,你和我相识日子虽然不多,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等轻狂之人,自然也不会笑话我的。”沈紫言心里淌过丝丝暖意,既有人将自己引以为知己之交,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目光真挚的望着杜水云,“什么事,你说,但凡我能替你排解的,自然替你排解。” 杜水云却觉有些难以启齿,粉脸胀得通红,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沈紫言知道其中定是有缘故了,也不催她,只静静的等着,横竖天色还早,也不急在这一时。杜水云又沉默了一阵,才觉心里好受了些,缓缓说道:“你说是为何,我二嫂竟然想替他娘家兄弟做媒!” 沈紫言立刻会意过来,只怕是这位二夫人想要在福王府和齐国公府只见搭桥牵线,让杜水云嫁给自己娘家的弟弟,若是齐国公府的世子,身份上倒也相配。只不过,看杜水云这神情,定然是不愿的。也不知是何等缘故。 杜水云眼里渐渐有了水光,“我听了这消息,气得一整天食不下咽,你道她弟弟是谁?” 沈紫言觉得自己想错了,微微有些错愕,“不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杜水云面色铁青,撒了手冷笑道:“是二嫂的胞弟!”沈紫言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二夫人的胞弟,那岂不是个庶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杜水云可是福王府身份高贵的郡主,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女,福王唯一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庶子! 这样想来,这个二夫人的确是过分了些,劝道:“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福王妃又岂会答应,你也不用太过忧心的。”杜水云气不平的哭道:“沈姐姐你瞧着我又岂是那嫌贫爱富之人?若她弟弟人才好,品性端正,我也好想些,可你知道不知道,她弟弟与人一言不合,就拳打脚踢的,那样一个人物,她怎么好意思说来!” 品性不好,身份又不配,竟然想求娶郡主,不得不说,的确是痴心妄想了些,福王妃又怎会答应,但见杜水云哭得伤心,也有些拿捏不准了,“你这是何苦,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哪里值得你心烦成如斯模样!” 杜水云气得满面通红,“这也罢了,她弟弟那样不堪,我母亲又岂能答应她?谁知她竟在暗地里败我的名声,说我自持身份,不将人放在眼里……”沈紫言顿时有些无言以对,看二夫人的模样也是个精明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杜水云不管怎么说也是小姑,背后去坏小姑的名声,这是什么事? 沈紫言又温声细语的劝了好一阵,好容易杜水云才止了泪,强笑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论理也不该提这些伤心事,只是我心里实在不平,坏了你的兴致,我心里不安得紧。”沈紫言握了握她的手,“和我又何必说这见外的话。”杜水云一双泪眼中流露出感激,“我就知道你不会笑话我的。” 沈紫言看着她闪烁的泪光,唏嘘不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果真不假。纵然是贵为郡主,也难得顺心顺意的。 马车上,沈紫言长长的舒了口气,“可算是到家了。”墨书抿着嘴直笑,“好容易出去这一回,小姐就抱怨上了。”沈紫言微微一笑,心里想着杜水云说过的话,叹息不已,她一个郡主还这样的为难,自己这样的,将来还不知道在哪里。 下了车,沈紫言自回了内室换过一身家常衣裳,整个人觉得清爽了不少,饮着雨前茶,十分惬意,却见杜鹃急匆匆撩帘进来,满面泪痕错乱,“小姐,夫人不好了!”沈紫言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坠落在地,碎作满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擦拭,“怎么不好了?” 第三十五章 突变(二) 杜鹃低低抽泣了起来,“夫人小产了。”沈紫言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如坠冰窖,自己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天不到的工夫,竟成这样了!她虽不精通医理,却也好歹知道些,到了母亲这年岁的,能怀上孩子,已经是大为不易,现在又小产了,多半是不大好。依稀记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那日在慈济寺中,福王府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的模样和语气…… 窗外细雨霏霏,沈紫言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片冰凉,顾不得许多,随手挽了尚带着湿意的青丝,急急走了出去,墨书忙拿着灯笼追了上去,回头又想着忘了拿伞,忙吩咐随风,“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伞!” 随风这时才回过神来,忙取了青色绸布伞,匆匆出了院门,见着不远处沈紫言单薄的身影,急道:“小姐慢些走,路上滑。”沈紫言充耳不闻,到最后,竟小跑了起来,只觉得这段湿漉漉的青石路格外的漫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一个踉跄,竟跌倒在地,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墨书听到动静,已经晚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奔过去扶起,急急问:“小姐,你没事吧?”沈紫言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 昏黄的灯笼光却照着她雪白的襦裙上一片刺目的红,墨书见了暗自心惊,忙扶着沈紫言去了一旁的凉亭,随风也在身后追了上来,因天暗,又在下雨,看不清前面的情形,见沈紫言膝盖受伤,也是心中一紧,忙替墨书打着灯笼,见她慢慢揭开了裙摆,里面的亵裤猩红一片。 墨书心疼得泪似滚珠一般落了下来,左右望着无人,忙吩咐随风,“你去叫人抬个软轿来。”随风忙应了,就欲走出去,“不必了。”沈紫言低声劝阻,心中一片波澜,自己上一世,也不是没受过这些苦楚,这点小伤,也算不上什么,又不知道母亲现在状况如何,自己何必又再添乱。“不过一点小伤,何必闹得天下大乱,你拿块干净的帕子来,我自己包上便好。” 墨书忙自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沈紫言胡乱缠上了,起身欲走,“走吧。”墨书忙上前扶着,眉目间都是浓浓的担忧,“小姐还能走动么?”沈紫言笑了笑,“没事。”兴许是方才路旁有一汪积水的缘故,随风走在最后,一低头,便见沈紫言半扇裙子都被污湿了,滴滴点点的流下泥水来。 随风忙道:“小姐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裤鞋面上都要弄上泥水了。”沈紫言闻言,欲踏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自己向下扫了一眼,眉头蹙得更深,只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却焦灼不安,只盼着快些到沈夫人处才好。随风忙道:“小姐急着去正房,现今也没个去处去换得,若不嫌弃,只好先换上我的裙子了。” 沈紫言不经细想,点了点头,随风忙解下自己的裙子,递给墨书,墨书叉手替沈紫言解下来,又系上随风的裙子,好在都是白色,大晚上的,倒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分别。“你回去把那条腌臜的裙子换下去吧。”随风忙应了,穿着泥污了的裙子回了院子。 到达正院时,浑身已被淋透,沈紫言只觉得这春日的晚上,刺骨的冷,一直冷到人心里去。正院内灯火通明,隔着纱窗可见满室的人影憧憧,沈紫言略喘了口气,走了进去。 郭妈妈正站在床边吩咐丫鬟们端热水的端热水,煎药的煎药,忙得一团乱,见了她来,眉角高高扬起,“三小姐怎么来了?”语气十分的生硬,沈紫言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揣摩这些,忙冲到床前,撩起秋香色的帐子看沈夫人的脸色,见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满头的青丝散了满枕,心中说不出来的凄凉,握着她微有些凉意的手,低低的唤了声:“母亲!”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沈夫人紧蹙的眉心,沈夫人眉头动了动,似要转醒。 郭妈妈忙拉了她一把,口气里带了几分怒意,“三小姐,夫人需要静养,你不要吵着她。”沈紫言蓦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郭妈妈顿时语凝,张口结舌,“三小姐……”沈夫人正在病中,沈紫言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追究郭妈妈欺上罔下的事实,目光放柔了几分,问海棠:“大夫怎么说?” 海棠脸色有些发白,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大夫说是小产了,孩子保不住了。”这话沈紫言已从杜鹃那里听说过,心中其实还有一丝妄想,只盼着是杜鹃一时听错了,其实还尚存有一线希望,现在再听海棠提起,心中最后那一线妄想也沉了下去,心里升起一股刺痛的感觉。 她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弟弟妹妹,就这样没了…… 屋外早春的寒风呼呼的打着窗棂,不时吱吱作响,屋内却是暖香萦绕,沈紫言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问:“可通知了老爷?”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紫言已懒得分辨是谁人的步子,却听沈紫诺惊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母亲怎样了?” 沈紫言心中更是大痛,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子,长长的叹道:“说是小产了。”沈紫诺姣好的面容一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会这样?”她的反应本就在沈紫言预料之中,“我也不知。”心里那股哀痛却渐渐变为了恼怒,她可不信母亲就会这样平白无故的小产,明明自己早上见着时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去了福王府一趟,就变成了这番模样,这口气着实难忍。 丫鬟们来来去去的端着一大盆热水,替沈夫人擦拭身子,沈紫言看着满盆泛着血光的热水,暗自心惊。沈紫诺已按捺不住,捂着嘴哽咽了起来,沈紫言心中已是十分不好受,却还要强忍着安慰大姐,“你这一哭,母亲醒来听着了,心里岂不是更不好受?” 沈紫诺忙拿帕子擦拭了眼泪,强笑道:“你说的有理。”只是哪里又忍得住,泪浸湿了帕子。沈紫言自己心中也是酸痛难忍,见了她哭得伤心,也不由红了眼眶,只是满屋子的人望着,也不好哭出来,只得强忍着,还得做出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来,免得底下人见了更是心慌,反倒不好。 就有丫鬟通报金姨娘来了,沈紫言本来就心烦意乱的,素日里更是对这些姨娘们无甚好感,闻言冷笑道:“她的消息倒快!”小丫头垂了头不敢接话。 第三十六章 突变(三) 沈紫言本欲眼不见心不烦,寻个由子打发出去便罢,沈紫诺却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襟,使了个眼色,沈紫言低头细想了一回,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留心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若是就这样贸然打发了金姨娘,也会落得个苛刻姨娘的名声。自己虽对这些不甚在意,有了上一世的经历,觉得人活这一世,总得是为了自己而活,过分看重那些个虚幻的名声,只会反被其束缚,可母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体面和名声,自己又岂能在母亲病中给她抹黑? 想了想,只得罢了,淡淡说道:“让她进来吧。”丫鬟如蒙大赦,慌忙走了出去,金姨娘一身素白,进门还未说话,便先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夫人怎样了?” 沈紫言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冷眼瞧着她装腔作势,若是平时,还能换上一副好脸色应付应付,现在心情乱成一团,也没有心思搭理了。眉头蹙了蹙,没有接话。沈紫言不开口,这屋子里自然就没人敢答话了,大家都垂下头,满室寂静。 金姨娘微微有些尴尬,拿着帕子不住拭泪,叹道:“夫人怎么就这么命苦!”沈紫言只做浑然未闻,似老僧入定般不说话,沈紫诺有心说些什么,无奈心中酸楚难忍,说不出一句话来,郭妈妈见着眉梢就挑了挑,“夫人不过是小产,身子无甚大碍,姨娘不用担心。” 金姨娘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这话落在沈紫言耳中格外刺耳,也不知这金姨娘是说沈夫人小产得好呢,还是身子无甚大碍得好。瞥了一眼金姨娘,再瞥了一眼郭妈妈,见郭妈妈虽然极力做出哀戚的模样,还是掩饰不住眼底淡淡的得逞后的得意。 沈紫言只装作不知,心里却早已泛起了滔天大浪,因沈夫人正病着,自己大张旗鼓的,闹得人心惶惶反倒不美,只待沈夫人度过此劫,便彻彻底底的整治一番,将府上这些神神鬼鬼的全部清除干净才好。 金姨娘见沈紫言面色不虞,忙劝道:“三小姐只管放宽心怀,夫人福大命大,定会转危为安的。”沈紫言见她说得粗俗,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却听帐子里沈夫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沈紫言心中一紧,顾不上金姨娘这边,慌忙起身,因起得过急,触动伤处,一个踉跄,险欲摔倒,墨书手疾眼快,忙上前一步扶住,面露忧色,“很痛么?”沈紫言咬牙摇了摇头,鬓角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沈紫诺在花几后见着沈紫言神色不对劲,忙低声问:“你怎么了?”沈紫言双腿不住的颤抖,手扶着墨书的胳膊,道:“方才跌了一跤,腿磕破了点皮。”沈紫诺细看着她神色,脸色一变,“你瞒不了我。”说着,便问墨书,“你主子这是怎么了?” “大姐。”沈紫言唤了她一声,嗔道:“先看看母亲要紧。”郭妈妈正扶着沈夫人,满面惊惶,“夫人,您怎么样了?”沈夫人只是低低的喘气,说不出话来,目光穿过郭妈妈,落在了沈紫言身上。 沈紫言看到母亲那凄婉的目光,只觉得心中猛得一痛,渐渐有了不祥的意思,扑倒床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郭妈妈,紧紧抓住沈夫人的手,还未说话,泪已连珠子般的落了下来,哽咽道:“母亲,我在。” 沈夫人惨白的双唇上下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太过微弱,听不清楚,沈紫言就将耳朵凑到沈夫人跟前,“母亲,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沈夫人虚弱无力的说道:“我要和你单独说说话。” 这当头,沈夫人就是再多要求,沈紫言也没有不从的,忙一连迭的吩咐:“你们都下去!”海棠率众人退了下去,郭妈妈却仍旧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沈紫言目光就冷了下去,“郭妈妈莫非是没有听见我的吩咐?” 郭妈妈看了一眼沈夫人,理直气壮的说道:“夫人身边不能少了人。”沈紫言心情本来郁结,见了郭妈妈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不如你个妈妈不成?”郭妈妈脸色变了变,又伸长了脖子望着沈夫人,“夫人……” 沈夫人却转过头去,慢慢合上了双目,郭妈妈不免有些讪讪然,“小姐是年轻不知事的,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老人有经验,小姐和夫人只管说话,我也好在旁边照应着。”沈紫言见了沈夫人神情,已知道她定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了,听了郭妈妈的话,也不多说,走到门口,厉声吩咐墨书:“你们几个把郭妈妈给我打出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墨书素来对沈紫言的话从不违抗,闻言立刻给海棠和杜鹃使了个眼色,蓝衣和言果也与墨书交好,见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无人出来响应,三小姐这威严必定扫地,郭妈妈虽是沈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可毕竟是奴才,哪能压过主子。众人交换了个眼色,一齐走了进去。 郭妈妈在内室已听了沈紫言的吩咐,只道是凭着自己的体面,无人敢应的,哪知就连平日里见了好声好气的杜鹃和海棠都进来了,气得面色铁青,破口大骂:“你们这起毛丫头……”话未说完,只听一声闷响,郭妈妈翻了个白眼,仰面倒在了地上。 沈紫言就看着墨书拿着半截花瓶,瑟瑟发抖,面色却并未大变,弱弱的唤了声:“小姐……”沈紫言见着也有些吃惊,但墨书此举实合了她的心思,也不多说,只淡淡说道:“把她给我拖下去!”众人就一齐将郭妈妈拖了出去,站在门前台阶下的金姨娘望着郭妈妈从里面被人拖了出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忙退后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了光影暗处。 沈紫言这时才重回榻前,唤道:“母亲。”沈夫人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水光泛起,“我的孩子……”沈紫言听着也是心酸,强颜欢笑的劝她母亲:“母亲不要伤心,以后还会再有的。” 沈夫人无力的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似一条蚕丝,“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几日。”沈紫言心中哀恸不已,泪流满面,“母亲怎么能说这等丧气话,我还等着母亲身子好起来,去慈济寺上香呢!” 沈夫人却反握住了她的手,“我是不行了,但有一句话要交待给你,你若是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就一定要答应我。”沈紫言见沈夫人说得郑重,忙顺着炕沿跪下,“母亲请说。”沈夫人喘了喘,似乎说话也极为困难,沈紫言忙摩挲着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气,沈夫人又歇了会,才道:“我做母亲的无能,不能庇护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我就将你弟弟和你大姐交给你了……” 三更,求pk票!!求粉红票!!! 另外弱弱的说一下,有子夜的书友阿罗建了个书友群,群号是:155957538,欢迎大家来坐坐! 第三十七章 余音(一) 话未说完,已经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紫言忙扶着沈夫人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赌誓道:“母亲放心,有我一日,断不会叫人欺负了青钰去。”沈夫人听如此说,眼角溢出了泪水,叹道:“好孩子……” 沈紫言看着面如白纸的沈夫人,心中悲痛不已,道:“就是为了我们姐弟三人,母亲也要养好身子才是。”沈夫人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衬着大红色的丝被,愈发显得面无血色,沈紫言见了又是心酸,又是心惊,见沈夫人说了这一回话,已经是面有倦色,忙退了出去。 在门前细细交待了海棠与杜鹃一番,断不许旁人来打扰沈夫人休息,因问到郭妈妈如何处置,沈紫言想了想,淡淡说道:“关到柴房去吧。”在场众人无不心惊,郭妈妈在府中纵横将近二十年,谁人不给她几分体面,没人敢因为沈紫言口气淡淡的便轻瞧了此事,露出了或谄媚,或惊恐,或坦然的笑容。 沈紫言只觉得疲惫不已,膝盖上的痛又时不时的传来,只觉得这样站着都难以维持,转身带着墨书便回走,却被沈紫诺叫住,“你的腿怎么了?”沈紫言粉饰太平似的笑了笑,“无甚大碍。” 沈紫言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的眼眶一红,幽幽叹了口气,“母亲病成这样,青钰也是个多病多灾的,这要是你也……我可怎么办好!”沈紫言心中一颤,不知为何,已觉眼中有了泪意。一时间心中突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偏又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这样多想一想,就心痛难忍。 想着,隐隐尚有泪痕的面颊上浮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大姐放心,为着你们,我也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沈紫诺眼中有了湿意,万千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重重叹道:“只盼着母亲早日好起来才好!” 姐妹二人又闲话了一会,沈紫诺见沈紫言面色如常,放下一半的心,这才回了自己住处,沈紫言双腿打战,竟有站立不稳的势头,墨书见量大急,忙一把扶住,一连声命小丫鬟去抬了软轿来,抬着回了院子。 默秋正站在门前翘首以盼,见沈紫言被抬着回来,心中惊了一惊,目露焦急之色,“这是怎么了?”适才她奉命去探沈青钰了,恰巧错过了那一节,墨书扶着沈紫言坐在榻上,这才将方才之事略略与默秋提了提。 默秋听了脸色一变,“小姐疼得这样厉害,莫不是伤筋动骨了罢。”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目光一齐投向了沈紫言的膝盖,沈紫言见着不由失笑,“不过是跌了一跌,哪里就伤到筋骨了。你们也忒小觑人了!” 话虽如此说,在墨书小心翼翼的查看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默秋握着羊角纱灯的手也颤了颤,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伤口,不住嘱咐墨书:“你倒是轻点!”沈紫言看着众人紧张的模样,心里一暖,笑道:“明日这伤口也就差不多该结痂了,倒也不用太担心的。” 墨书等人却是不依,“好歹请个大夫看看。”沈紫言心情也略好了些,笑道:“都依你们便是,一个个都在我面前拿起款来了,”随风便笑道:“真个的,难道我们就是没脸的不成?也就是我们几个,才敢没事这样说道几句!” 沈紫言素来与几人亲厚,也不以为意,只是轻轻地笑,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掩上帐子睡了,心里虽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可还是抵不住睡意袭来。兴许是这一日太过劳累的关系,晚上竟连身也不曾翻一个。 次日清早,沈紫言匆匆梳洗毕,满腔心事的去了正房,见沈二老爷正坐在炕前,愁容满面,沈紫诺却已先等在那里了,沈紫言知是自己起得迟了的缘故,面上有些发热,自去炕前看了看沈夫人,见她依然是双唇紧抿,面色苍白,丝毫不见起色,也觉忧心不已,试探的问沈二老爷:“要不,我们换个大夫给母亲瞧瞧吧!” 沈二老爷看着女儿略显稚嫩的面庞,似一朵含苞欲放的白牡丹似的,幽幽叹了口气,“这个大夫,已经是金陵城最好的大夫了。”沈紫言心痛得难以自抑,说不出话来一抬头,便见父亲发梢又添了几许白发,更觉难过。 一顿饭就这样草草结束,沈紫言邀了沈紫诺一齐去看沈青钰,心里搅成一团乱麻,还未进院子,沈紫诺便悄声嘱咐她,“待会可别漏了口风,吓着青钰。”沈紫言点了点头,这事她本就没打算告诉青钰,即使是要说,又能说出个什么来? 沈青钰正倚在床前,看着雨后的翠绿芭蕉,见了两位姐姐,眼睛一亮,忙跑至门前相迎,“大姐,三姐!”沈紫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近日可曾好好习字?”“有!”沈青钰回答得很大声,有几分骄傲,“先生还夸赞我了。”沈紫言听着他如黄莺出谷的清脆的身影,趁人不备,抹了一把泪。 沈青钰却眼尖,侧了脸望着沈紫言,“三姐姐,你为什么哭?”沈紫诺一怔,黯然的望着妹妹,自己的眼里也盛满了泪水。沈紫言轻声道:“姐姐没有哭,只是风迷了眼睛。”沈青钰瞥了眼纹丝不动的芭蕉叶,目露困惑。 一直在旁服侍着沈青钰的赵妈妈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望向沈青钰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怜惜。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沈紫言携着沈青钰往里走,笑道:“早饭吃的什么?” 沈青钰抿着嘴笑,“吃的粳米粥,还有新出土的笋子,可鲜嫩了!我还留着半碗,待会拿给母亲尝尝。”沈紫言心里紧得发痛,翻起万丈浪涛,再也无法平复,笑道:“真是好孩子。”话刚说完,却想到此话正是母亲常说给自己听的,刚忍下的泪珠又自滑落,从光滑的缎面上滑下,落在冰冷的地上。 沈青钰睁大了眼睛,迷惑的摇了摇沈紫言的手臂,“姐姐,又有风么?”沈紫言侧过头去,忙擦拭了眼泪,笑道:“是啊!”沈青钰拉着沈紫诺窃窃私语,“三姐姐好爱哭。”沈紫诺亦是酸痛难忍,泪落了满脸也来不及擦拭。 沈青钰虽然年幼,却也稍通人事,见了两位姐姐的神情,瘪了瘪嘴,也似要哭出来一般。 ****** 四更!!!终于还完债了!筋疲力尽的同时,求一下pk票和粉红票! 话说,子夜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催更滴筒子们,要怜香惜玉啊。好歹爱护一下子夜这株未长成滴幼苗嘛。 第三十八章 余音(二) 沈紫言望着沈青钰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乱如麻。母亲已经是这般模样,自己和大姐就是再有心,也是要出阁的女儿家,哪能一辈子守在府中的,待自己走后,青钰又该怎么办呢? 沈紫言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藏在藏青色滚丝镶边袖管下的手,纤细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生疼生疼,这一瞬,她突然变得格外的清醒。不管世事如何,也不管沈府的将来会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沈青钰,就是沈家这一房的顶梁柱了。 沈紫言的目光落在了沈青钰嫩滑如出水芙蓉的稚嫩的面上,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弟,还是被养的太过娇贵了。咬了咬牙,在墨书耳边细语几句。 墨书脸色变了变,眼里有一刹那的犹豫和不安,但见是沈紫言亲口吩咐的,还是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沈紫言自行出了院子,对着沈青钰招了招手,“你过来。” 沈青钰没有丝毫犹豫的走了出去,沈紫言柔柔的笑道:“跑过来!”沈青钰虽不解,但见三姐吩咐了,也没有多想,朝着沈紫言跑了过去。半路上却扑通一身摔倒在地,只见墨书脸色发白的收回了腿。 一直注视着沈青钰一举一动的赵妈妈脸色大变,冲了过去,却被沈紫言喝止:“站住!谁也不许扶!”赵妈妈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站住门口的沈紫诺皱了皱眉,道:“三妹,你这是作甚?”作势就要上前相扶,被沈紫言拉住,“姐姐不用管,我自有算计。” 沈青钰左右见着无人来扶,就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沈紫言冷冷的望着沈青钰,道:“我就是想让他知晓,何为世事,何为人心!”此话掷地有声,落在众人耳中,俱是一怔。沈紫言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大姐,“难道我们还能护着他一辈子不成?” 沈紫诺浑身一震,叹了口气,慢慢合上了眼,过了许久又缓缓睁开,后退了几步,作出一副坐视不理的样子。沈青钰更是觉得万分委屈,哭声愈烈,沈紫言的目光环视过院中众人,“今日谁敢帮他,我立刻就撵了出去。” 众人都垂下头去,沈青钰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十分的刺耳,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着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沈紫言想到沈青钰身子不好,自己也不至太过心急,到时候弄巧成拙,反又生出一场风波来也是不美。 “姐姐。你暂且先回去歇歇脚吧。”沈紫诺点了点头,又轻声嘱咐,“你也别做得太过,总得多些耐心,做姐姐的好生教养,也就好了。”沈紫言笑了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沈紫诺又回首望了眼沈青钰,见他小脸红扑扑的,知道无甚大碍,带着丫头走了出去。 沈紫言又命墨书带着众人退了下去,将院门掩上,不叫旁人进来。满院子惟余下他们姐弟二人,走到沈青钰跟前,冷萧萧的瞥着他,“自己爬起来。” 沈青钰双眼微微红肿,吃力的仰着头,弥漫着水雾的眼睛委屈的仰视着自己的三姐。沈紫言眉眼不动,面上没有一丝好颜色,眼底泛着清冷决绝的光芒,“你可知错了?”沈青钰不住哽咽,双肩剧烈抽动,小脸花成了一片,赌气说道:“我不知道。” 沈紫言想了想,蹲了下去,目光与他平视,声音柔和了下来,伸手抚摸着他浓密的黑发,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被墨书绊倒了,是不是?”沈青钰眼睛一亮,巴巴的望着沈紫言,似是有无限委屈,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 沈紫言又接着问:“如果你事先知道她会这么做,你还会被绊倒么?”沈青钰又摇了摇头,撅了撅嘴,“不会。”沈紫言嘴角微勾,“那你知不知道教训了?”沈青钰见三姐脸色微霁,忐忑不安的心松了松,前后想了想,似明白了什么,“墨书是三姐你挑唆的!” 沈紫言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早在我和墨书交头接耳时你便该留心了,这会子又做起事后诸葛了!”沈青钰委屈的的望着她,“可是你是我三姐。”沈紫言冷笑道:“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这还是我,只绊了你一绊,若是旁人,指不定怎样呢!” 沈青钰泪眼朦胧的盯着沈紫言鹅黄色的斜面,怔住了。沈紫言也不迫她,只静静等着他自己明白,过了半晌,沈青钰自行从地上爬起,一撒手,负气向内室走去。沈紫言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坐在了窗前,斜觑着他,“还在怨三姐?” 沈青钰埋下头没有说话,手指不住绞动,沈紫言见得分明,拿起帕子替他擦拭眼泪,柔声细语的劝道:“姐姐总不至一辈子跟着你,有些事,你也要渐渐学着拿起才是。”沈青钰蓦地依偎进沈紫言后怀中,带着鼻音的声音轻轻响起,“三姐,你是不是想让我知道,这府中,有人想要暗地里使坏?” 果然是聪慧的孩子,一点就透。沈紫言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再有别路可走,她也不愿过早的挑破这一事实。只是,母亲是指望不上的了,唯有自己倚靠自己,才能有一线希望。抚弄着沈青钰的头发,有些事,藏着掖着反倒不好,叹道:“你现今也九岁了,我也不瞒你,母亲病了,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你又是个不管事的人,若不留神小心,以后可怎么着?” 沈青钰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然后又一点点明亮起来,“三姐,我以后会乖乖听母亲的话,你让她快些好起来!”沈紫言笑着点了点头,“好!”话虽如此说,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看沈夫人那神情,似乎不大好,也不知过几天再是何光景,现今急也无用,只能安心等着了。 沈青钰就眼巴巴的扯着她的衣袖,“姐姐,我想去看看母亲。”小孩子是要忌这个的,沈紫言摸了摸他的头,“你让母亲好生休息,可好?”“可是……”沈青钰欲言又止,“我不会絮聒的。” ****** 今天休息了一天,睡得稀里糊涂的,卡文卡死了…… 第三十九章 落红(一) 沈紫言目光流转,抿着嘴笑了笑,“父亲也在呢,你去了,他见着你,岂不是又要考量学问?”沈青钰就沉默着不说话了。因着沈青钰是嫡子,自小又是个聪明伶俐的,沈二老爷对其可谓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不仅请了金陵最富盛名的教书先生,自己隔三差五的也要抽查一回,十分的严厉。 沈青钰自己也好学,只是屡屡见着沈二老爷手持毛竹大板在太师椅上端坐着,心里就生出一股惧意来,听着沈紫言这样说,也是头皮一紧,“那我改日再去好了。”沈紫言暗叹了口气,出了院子,私下唤了赵妈妈,笑问:“我听说你还有个八岁的小孙女,叫赵燕?” 赵妈妈也是个苦命的,早年死了男人,好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却又一场风寒,早早的便去了,只留下她和媳妇孙女三人苦守着。见沈紫言问,也不知是为了何事,诚惶诚恐的答道:“是。” 沈紫言笑道:“我知道你家道也是艰难,孤儿寡母的也是不易,不妨这样,你家去让你这小孙女来我身边做个打三等小丫鬟,每个月五百文月钱,也贴补贴补家用。至于你儿媳妇,我听说女红极好,不如让她来我们府上针线班子上,也不算屈才了。” 赵妈妈听了,心中甚喜,眼中含泪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多谢小姐大恩。”因不大会说话,满腔的感激不知从何说起,又忍不住磕了几个头,沈紫言忙命默秋扶着她起身,“你现在是二少爷的管事妈妈,我也不说二话了,总之,二少爷我就托付给你了,有他一日,就有你一日,好歹留点心儿。” 赵妈妈忙信誓旦旦的保证:“小姐只管放心,我只当二少爷是我亲孙儿一般的疼惜。”话刚说完,又自觉说错了话,脸色微红,却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辩解。沈紫言也不以为意,沈青钰这样的身份,身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实在人。 赵妈妈刚离开,便见墨书撩帘进来,“小姐,大姑奶奶那边的宋妈妈来请安,来见夫人。”这种时候来,该是为了沈夫人小产的事情了,沈紫言眼中一黯,忙打起精神头来,“我们瞧瞧去。”墨书望着沈紫言略带僵硬的步伐,无奈的叹了口气。待要劝她顾着腿伤,她必是不听的,只得跟了出去,“小姐好歹留意着,这膝盖上的伤处可大可小,这事那事的,也要顾惜着自己才好。” 听她这一说,沈紫言才发觉自己在沈青钰院中站得久了,膝盖隐隐生痛,只不过她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这点小伤也不大在意,“既然是姨妈身边的妈妈,想来也是姨妈的一番心,母亲这样病着,我们府上若再不去个主子,只说是我们眼里太没有姨妈了。” 墨书想想也在理,不再多说,扶着她去了正房,只见宋妈妈一身藏蓝色小袄,显得十分精神,正坐在小杌子上与海棠说着话,一旁的茶几上放着几包药材,该是她从公主府上带来的了。沈紫言心里有了定数,扶着墨书的胳膊悠悠走了进去,宋妈妈忙站了起来,恭谨的行了福礼,“三小姐!” 沈紫言笑着与她寒暄,“姨妈近来可好?也不见走动的。”“二奶奶好着,就是忙着府上一些杂事,分不开身。”说着,笑了笑,“难为三小姐还惦记着。”沈紫言只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勉强,想到可能是姨妈那里出了什么事,也不点破,笑着端了茶。 宋妈妈却想到林二奶奶临行前的吩咐:“你去探探口风,看我那妹妹是不是当真要将三小姐嫁给福王府的三公子了。我劝过多少次,只是不听,以后有得后悔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沈夫人歇着的内室,想到自自己来后,竟无人引着自己去拜见沈夫人,有些不悦。 沈紫言见得分明,就叹道:“我母亲身上若不是十分支持不住,再也不肯不挣扎着上来。”宋妈妈不由对这位三小姐刮目相看,果然是冰雪聪明,难怪能入了福王妃的眼,只怕是也有几分本事。要知道福王妃久在宫闱浸染,见过的大家闺秀不知凡几,眼界自然不低,她能瞧上心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想到自家奶奶的嘱咐,也觉得十分可惜,若那三公子有个正形儿,这倒是一桩极好的亲事。对沈紫言也就愈发的恭谨起来,“看小姐说的哪里话,哪有主子挣扎着见我们奴才的理……”沈紫言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恐在正房惊扰了沈夫人休息,正欲挪步,宋妈妈也是个机灵人,见了沈紫言的神色,哪里猜不出个一二三来,忙起身告辞。 沈紫言也不多留,命海棠送着宋妈妈出了垂花门才回。 宋妈妈回了公主府,直奔正房,一五一十的将见闻讲与林二奶奶听,“……奴婢冷眼瞧着,二姑奶奶那光景只怕是十分的不妙。”林二奶奶心里猛地一紧,雪白的面上滚下泪珠儿来,“我这妹妹痴就痴在心地太纯良,没个算计上了!” 宋妈妈忙劝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有个什么长短,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情。再者说,兴许二姑奶奶遇见合缘的大夫,正对着她的症候,也说不准呢。”林二奶奶还是唏嘘不已,“这点年纪,有个什么好歹,人生在世还有甚么趣儿?” 林二奶奶一面拭泪,一面叹道:“她家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年有沈老夫人看顾着,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也少些,好歹是平平安安生下了我这三个侄儿侄女,这才几年的工夫,能成这样!我好说歹说,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她却只是听着,由着那几个主子不主子,奴才不奴才的人反了天了!” 这话林二奶奶能说,宋妈妈却是不能说的,只默默垂手,在一旁听着,林二奶奶哭了一阵,慢慢止了泪,道:“你将上等养人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几大捧盒,着人与二姑奶奶送去。”默默坐了一阵,又叹道:“可怜我母亲一辈子只生养了我们这两个女儿……”说着,又掩面低低抽泣了起来,“可惜我这才有了消息,又不能去看她的。” 宋妈妈见着心酸不已,好说歹说的劝了一阵,只是不听,也唯有叹息了。 沈紫言在那里别开了脸,不去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饶是如此,还是觉得生疼生疼,倒吸了口冷气,墨书忙加快了换药的动作,“小姐多担待着,一会就好了。” 第四十章 落红(二) 沈紫言也不欲自己这点小伤闹得大家心中不宁,强笑了笑,“也没多大事,过几日就会好了。”自己想了想,打趣道:“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墨书叹道:“小姐何苦还混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伤心处!” 沈紫言抿着嘴儿笑了,“我若是不知道,你岂不是白服侍了我一场?”墨书斜觑着眼,也掌不住笑了,因又换上一副正经脸色来,“小姐,郭妈妈关在那柴房,只是整日的嚎叫,说要见夫人,那看管的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也就寻到我们跟前了,小姐可要早日拿个主意才好。” 沈紫言的脸色就冷了三分,“这次若是有什么好歹,她也别指望着安生!”谋害主母,少说也是打三十大板撵出府去,这还算是轻的,多半人家都会暗地里使了手脚不知不觉的处置了下人。墨书暗自忖度着,沈夫人是温厚的,小姐也不是那不好相与的,只是郭妈妈这次犯下的错实在无可饶恕,居然勾结金姨娘谋害主母,不然小姐也不至撂下这样的狠话来。 只是这事也不过是她和小姐私下里的猜测,无凭无据的,也不好拿到台面上去说。闹不好,反落下陷害下人,容不得姨娘的坏名声来!小姐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转眼就到了说亲的年纪,这等坏名声传出去,影响自然极为不好。墨书这样细细思量了一回,道:“小姐也别太心急,我前几日审问那向婆子,她一五一十的都招了,是郭妈妈拿了夫人的东西,托了她出去卖,依我的小意思,那郭妈妈只怕是聚众赌牌,亏空得狠了,这才起了别样心思……” 沈紫言自己何尝不知此事急不得,只是心里的怒火早已成了燎原之势,郭妈妈此事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但凡一想到她害得母亲流产的事情,就恨不能立刻撵了出去。虽心里怀疑她与金姨娘暗地里有往来,只是没抓个现形,现在也不好贸然出去说的。 现在听墨书如此说,会心一笑,“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我的一番话,尽数叫你说了去!”墨书微微一笑,“那都是小姐教的好!”随风在一旁搭腔:“把她会说话的,得闲就拿了小姐打趣儿,还有这脸呢!”沈紫言一本正经的笑道:“可不是我脸软?”默秋掩着帕子,吃吃的笑,“小姐取笑,我们可禁不起!” 几人正说笑间,见杜鹃满脸焦急的来了,沈紫言一见了她神色,便知沈夫人那边大不好,也就紧张了起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杜鹃鬓角已渗出了冷汗,“夫人醒了,一言不语的,只是要见小姐。”沈紫言忙换了身好颜色的衣裳,急匆匆的跟着杜鹃去了,路上一面走一面问:“母亲这可好些了?” 杜鹃愁容满面的答道:“还是老样子,一时好些,一时歹些,大夫也说要过了这夏至才好说呢。”沈紫言也是聪明人,也不再问下去,只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忧心。这一瞬,她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若这事和金姨娘脱不了干系,那之前青钰的病情,也该和金姨娘有关才是。为何她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要等到青钰八岁才动手,只怕也是自有一番打算。早年祖母还在,金姨娘就是再按捺不住,恐怕也得做出一副老实人模样来。待到祖母离世,青钰已经四岁,这时明明是最好的时机,金姨娘却一直忍耐,直到青钰八岁,准确来说,促使她还是沉不住气的诱因,该是燕姨娘的进门以及喜讯的传来。 昔日沈二老爷只得沈青平和沈青钰二子,只要青钰有个好歹,沈青平就是唯一的儿子,可是燕姨娘却有了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金姨娘势必已经坐不住了,这才有了一开始的夹竹桃之事,只是不知金姨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令贾林媳妇糊里糊涂的自己上了套子。再者就是燕姨娘产下儿子以后青钰受到惊吓的事情,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一面是燕姨娘的不平,一面就是青钰的出事,明面上大家都会将目光投向一直不将沈夫人放在眼里的燕姨娘,又有谁会想到平素里老老实实的金姨娘? 而沈夫人再次有了身子,也该是出乎金姨娘意料之外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心平气和的等到这个孩子出世再另做打算此时已经迫不及待的先行动手,居心可见一斑。一方面青钰已经八岁,而沈夫人也是坐三望四的人,这时候青钰有个好歹,而以沈夫人的年纪,再次怀孕的几率也是不大,更何况还有了丧子的打击,想必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郁结不已。只是,金姨娘应该万万没有想到,沈夫人又有了身孕。 这样想想,沈紫言就觉得不寒而栗,虽不知自己所想的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觉得心里一股寒意慢慢浮起,忙叫过随风,“你去嘱咐赵妈妈,让他好生看着二少爷,不要离了一步。”随风虽满腔疑惑,不知为何此时小姐有了这等吩咐,还是片刻不停留的去了。 沈紫言这才觉得稍稍心安,还是止不住有些后怕,眼看着到了正房,忙将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收起,径直去了内室,见着沈夫人恹恹的神色,暗地里叹了口气,唤着“母亲!”走至床前握住了她的手,不过几日的工夫,手背已经是青筋暴起,皱起如七八十岁的老媪,沈紫言心中泛起一股酸涩,眼眶微红。 沈夫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住了沈紫言的手,从大红色缠枝绣花枕头下取出一串钥匙,“你去叫人开了阁楼上的黄木箱子。”沈紫言忙将钥匙递给墨书,“快去。”海棠带着墨书,二人一并去了阁楼上,依着沈夫人的交代,找到了那箱子,聚精会神的打开,掀开的那一瞬,目瞪口呆。 沈紫言这边却与沈夫人闲话,“…….早起时还吃了竹笋鸡皮汤,好着呢,父亲也没有考察功课,您不用担心。”沈夫人眼里有了浅浅笑意,“那就好,那就好。”沈紫言却想到杜鹃说的沈夫人所说的沈夫人下红不止的症候,语气里就带了几分担忧,“母亲您可吃药了?” 沈夫人笑了笑,“早吃晚吃的,那药汁儿忒苦。”沈紫言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您常对青钰说起的,怎么自己倒先忘了?” ****** 那位投催更的阿罗小美人啊,子夜还是学生滴说,别太狠心啊! 第四十一章 落红(三) 沈夫人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虚软的笑意,“我今儿个叫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算算陈年账。”沈紫言微微一愣,随即会意,心里猛地一颤。一般只有在人之将尽时,才会想到清点清点自己的私产…… 沈紫言长长的眼睫动了动,掩去眼里的泪光,“母亲请说,我听着呢。”手指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泪便会不由自主的落下来。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复杂的感觉,一面心痛母亲的小产,一面恼自己的无用,又暗叹母亲没个算计,心纠结成一团。似拧成一团的丝帕落在水中,飘飘沉沉,却终究无法平静下来。 知女莫如母,沈夫人凝神看着女儿哀婉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一痛,还是说道:“这些年,除去你祖母给我留下的一万两银子留着没用,还有我积下的二万七千两两银子,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四万两……”话未说完,已经是气喘吁吁。沈紫言焦心不已,一面扶着沈夫人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一面温声劝道:“母亲留心说,不急在这一时。” 说着,又命人端了参茶来亲自喂着沈夫人喝下去,沈夫人也只喝了两口,便偏过头去,沈紫言暗叹了叹,只得罢了。 沈夫人略缓了口气,道:“还有些田庄,苏州有良田五千亩,南通有水田二千亩,旱地四千亩。”沈紫言叹了口气,早知道母亲嫁妆丰厚,没想到,竟然如此丰足到如斯程度。外祖母膝下无子,虽然后来过继了旁支的幼子,但终究是不遂其意,这样想来,她老人家大概是将自己一生所积悉数交给了姨妈和自己的母亲。 沈夫人说着,侧过脸问:“海棠呢?”沈紫言忙一连声叫道:“海棠!”海棠听到声音,忙快步走了进来,面露愧色,“夫人,我和墨书手上无力,搬不动那箱子。”沈夫人嘴角微勾,“我打量你们也没那力气。” 海棠面色微红,垂下头去,沈紫言见着心念微动,问沈夫人:“是不是些旧时攒下的银钱?”沈夫人摇了摇头,“是些精巧的首饰,还是你外祖母留给我压箱底的。”这样说来,应该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名贵首饰了。 沈紫言对自己的外祖母其实无甚多大印象,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六七年前,那次她也只得六岁,只见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慈爱的眯着眼打量她姐妹二人,说过的话早已忘记,惟记得那满目的慈爱是掩饰不去的光华。想不到一转眼,就离世这些年了。 沈紫言微微叹了口气,屡屡想到过往,便止不住的怅惘,与其如此,便只当前世那些事情是一场梦罢了。屡屡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断不可再重蹈前世的覆辙,想不到自己低估了金姨娘,也高看了自己。 想来,她一个姨娘,能平平安安诞下庶长子,已是不易。更兼这些年也名声颇好,也不知这府中到底有多少下人是被他笼络过的,这样的人,实则是最大的威胁。母亲这样温厚的人,哪里能算计得过她! 沈夫人就拍了拍沈紫言的手背,“你跟着海棠去看看,清点清点。”沈紫言忙依命跟着海棠出去了,上了阁楼,瞧着左右只有海棠和墨书二人,便问道:“我命你清查的古董帐,可都有了?” 海棠忙道:“倒也没折损多少,只是少了一对玉瓶儿,几匹大红妆缎,一个头胎紫河车。”沈紫言微微颔首,“也只须得这些,便罢了。”奴才偷卖主子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绣花针,也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了。因说到紫河车,便问:“库里可还有什么补人的药材?”海棠细想了一回,道:“还有带叶参,千年松根茯苓胆,两只百年的何首乌,可还都使得?” 沈紫言笑了笑,“也别拘这些,去问问大夫,看能不能使,若能使,都拿出来用了罢,白放着也无用。”海棠忙应了,又与墨书一道慢慢对账,沈紫言只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了盘算。 过了大半天工夫,墨书放下账册,笑道:“这账册一时半会也是对不完的,小姐您一大早便没见饮食,这会子我叫人收拾点饭菜,小姐您好歹吃些,这里横竖有我和海棠看顾着,您也不必操之过急的。” 沈紫言也着实有些饿了,自去命人端了些奶油炸的小点心与海棠和墨书送去,自己先行回了院子,进门便见默秋急急说道:“小姐,柴房那婆子来了好几次了,说是郭妈妈抢天扑地的,只喊着要见夫人,说是不让见,便绝食以明心志。” 沈紫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心志?”眼睛似刀锋一般的凛厉,“她既要绝食,便由着她好了,只别说是我们沈家苛刻了下人!”默秋得了令,便匆匆要出去,被沈紫言叫住,“你还给我带句话,她要是那有眼色的,就老老实实的说个来龙去脉,她要是那不要命的,横竖后院暂由我管着,那也别怨谁不懂情理了。” 待默秋走后,随风不免怒道:“这郭妈妈也忒拿自己当回事了,倚老卖老,也不看看自己那老脸值个几斤几两,真真是自讨没趣!”沈紫言长长的叹了口气,郭妈妈有今日的无法无天,说到底,也是自己的母亲,纵容出来的吧。 不一会便见默秋回来了,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散乱着,白若玉兰的面上竟有了一道血痕,随风吃了一惊,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诺诺问:“你这是怎么了?”默秋气得脸色发白,恨恨说道:“我将小姐的话一字不漏的说与她听,岂料话还未说完,她便动起了手……” 沈紫言端坐在窗前,看着茶烟弥漫,满是都是淡淡的清香,“我听说市井上有种药,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病’死了。”随风心中一跳,“小姐,您这是……”沈紫言淡然道:“今晚我倒要看看,这郭妈妈到底是有几分硬气!” ****** 明日早晨考管理信息系统,看了会书,越看越纠结,心里乱糟糟的,码字就卡了些,明日双更! 第四十二章 花尽(一) 此话实遂了众人的心意,只是不免有些担忧,又知道自家小姐最是那说一不二的,说过的话再不肯收回的,只得罢了。一面心喜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要整治整治这郭妈妈,一面忧心不知会出什么变故,又怕沈紫言年轻镇不住这老奴,着实心情复杂。 墨书就对着随风使了个眼色,随风忙说道:“小姐,还是我去把郭妈妈唤过来罢。”沈紫言点了点头,“速去速回。”随风得了令,忙匆匆出去了。 沈紫言望着窗外随风轻移的竹影,慢悠悠的抿了口茶,似乎极喜欢今晚的月色似的,盯着那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竹子,出了好一会神。直到手里的茶渐渐冷却,随风撩帘进来,才收回恍惚的神思,不紧不慢的问:“人呢?” 随风脸红耳赤,低首无言。沈紫言已大致猜到了八九分,必是这郭妈妈骂骂嚷嚷,强挣扎着不肯来了,想来随风虽是丫鬟,可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哪有那力气去使蛮力。也不点破,云淡风轻的笑道:“既然如此,你去叫四个粗使婆子,塞住了她的嘴,把她捆着来见我。”走到这一步,也是郭妈妈咎由自取。本打算只让随风去唤她过来,她若是肯乖乖听命,老老实实的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现在,也怨不得谁了。 随风倒吸了口冷气,方才听沈紫言说起要下药,还只当是玩笑,现在竟要捆着人来,显见得是动了真怒了。这些年,她在沈紫言身边服侍,朝夕相处,对沈紫言的脾性也摸清了几分,越是生气的时候,就显得越是冷静,越是漫不经心。默秋忙催她:“快去吧!” 随风忙平静了凌乱的心思,一溜烟出去了。沈紫言眉眼不抬,着默秋去续了热茶,把玩着手里的小盖钟,“我让你去弄的药,可得手了?”墨书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来,“这就是小姐说的那种药了,只是没想到还有如此雅致的名字。”沈紫言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偶尔听人说起,醉清风这种药,人喝下,不过是如同喝醉一般,在睡梦中就静静的去了。”墨书叹道:“想不到还有这功效。” 沈紫言静看这自己的双手,细长得如同葱管,柔若无骨,哪曾想到有朝一日,这样一双手,却要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上一世,她也曾有过提心吊胆,苦苦挣扎的日子,对人的性命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看重,觉得活着就是上苍最大的恩赐,没想到,竟被一个刁奴逼到如斯地步。 自嘲的笑了笑,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若母亲现在还健朗,还有多好…… 回想起过去三姐弟和和气气的簇拥在母亲跟前的场景,竟宛如云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样的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默秋看着她情绪十分低落,便宽慰道:“这等狗奴才,借着自己原比别人有几分体面,在府上作威作福的惯了,这样的无法无天,竟敢算计到夫人头上来,小姐给以颜色看看也是应当的。若不然,底下的人见了,有样学样,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呢!” 沈紫言笑了笑,并不接言,她哪知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随风亲自撩了帘子,四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拥着郭妈妈走了进来,见了沈紫言,人人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沈紫言看也没有看眼前的郭妈妈一眼,端着茶盏,一言不发。就有大胆的婆子推了郭妈妈一把,“见了小姐,你怎么还不跪下!”沈紫言眉眼不动,却也未曾出言相阻,想来也是并无反对之意。 剩下的三个婆子见了沈紫言如此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先是沈夫人小产,然后是三小姐动了怒,将郭妈妈关进了柴房,现在又是命人用绳子捆着进了此处,想来这郭妈妈必是犯下了大错,也无甚翻身之机了,想着郭妈妈素日对她们的不屑和颐指气使,又见沈紫言对郭妈妈淡淡的,越发明白,也就都大了胆子,强行按着目眦欲裂的郭妈妈跪在地上,不让她动弹一分。 沈紫言这才瞟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了目光,“这天也晚了,你们别是想要回去赌牌罢。”那四个婆子惊了一跳,想到前些日子向婆子被打了几十大板后撵出去的事情,连连摆手,“奴才哪有这样的胆子,就是借来豹子胆,也不敢赌牌啊!”沈紫言垂着眉,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那四个婆子愈发着了慌,额头渗出了冷汗,“小姐明察,我们四个一直勤勤恳恳的,上夜的时候,都小心坐更,并不敢躲懒。”沈紫言这才抬了抬头,说道:“难为你们了。”说着,命墨书一人打赏了五百钱,“打些酒吃,只是别赌牌。”这可是一个月的月钱,四个婆子喜不自禁的接了,千恩万谢的磕了个头,“我们不敢违了小姐的吩咐。” 沈紫言微微颔首,端了茶盏,那四个婆子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沈紫言的目光就冷冷的落在了郭妈妈身上,见她不住挣扎,奈何被绳索缚住了双手双肩,想要站起来,十分不易,口里又塞着一块白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瞪眼,满脸怒容,眼里射出十分怨毒的光芒。 沈紫言不急不慢的站了起来,“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也倦了,正好歇歇。”默秋与随风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地下跪着的郭妈妈,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墨书抿着嘴笑了起来,“我给小姐做的鞋面子,默秋你针线好,不如替我把剩下的花绣上。”默秋现在只求手里有活计,怎么都好,忙不迭应了,“都拿来吧。” 墨书命小丫头取了来,剪了灯花,屋里顿时一亮,“你就着烛火做罢,只是别让火星子溅上了鞋面。”默秋忙应了,墨书就望着随风笑道:“我们服侍小姐歇下罢。”随风又看了一眼郭妈妈,似是明白了什么,会心一笑,“好。”竟当真开始铺床,有板有眼的。 沈紫言只是静静的坐在榻前,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是十分有兴致的模样。满屋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的,竟将郭妈妈视作无物一般。郭妈妈见了更是青筋直暴,怒目瞪着沈紫言,眼里似能喷出火来。强行想要从地上挣扎起身,屡次三番只是不得,急得面红耳赤,丰润的胳膊被勒出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第四十三章 花尽(二) 沈紫言的目光似蝴蝶一般轻轻落在郭妈妈身上,隐隐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郭妈妈怒火更炽,双目圆瞪,嘴里含糊不清的支吾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趁着郭妈妈不备,沈紫言暗自对墨书使了个眼色。 墨书会意,走到郭妈妈跟前,心平气和的说道:“妈妈,你也是府上的老人了,我们小姐也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安安静静的,我们小姐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我就放了你。”郭妈妈自然是不会答应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糊的声音,望着墨书的眼里写满了怨恨与不甘。墨书就望了沈紫言一眼,见她双目微垂,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又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你就是挣扎,也是白费力气,你害得夫人小产的事,小姐一清二楚,既然敢当着阖府上下的捆你过来,也就是破釜沉舟了,你若是不小心应付着,今日只怕也难得从这里出去了。” 听墨书说完,郭妈妈不免有几分气虚,脸色由红转白,垂下头不再说话了。墨书就抽出了她嘴里塞着的帕子,“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了我们小姐的话,我们自然不会再难为你。”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脑后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是那日用花瓶砸出来的伤口,流了些血,与头发结在了一起,显得十分腌臜。 岂料墨书一抽出帕子,郭妈妈嘴里刚得了自由,便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称你我!当初还不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毛丫头,现在就敢在我头上装主子了!”默秋本在一旁绣花,听她骂得十分不堪,眉头拧成了一团,望着沈紫言一动不动的坐在榻前,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只得按捺住了满腔的怒气,狠狠瞪了郭妈妈一眼。 墨书也是个好性儿的,闻言也不恼,只留心看着沈紫言如何吩咐,见她神色不变,心内有了主意,又对郭妈妈笑道:“此事了了,我自然会去夫人跟前,任由夫人处置的,只是郭妈妈你谋害夫人一罪,却是万万也逃不了了。” 郭妈妈见她和颜悦色的,心料着她必是害怕自己,又见她提起夫人,气焰越盛,“你个小娼妇,信口雌黄,当心被天打雷劈!等我禀告了夫人,立马将你打了出去!”墨书面色不变,眼波流转,笑道:“我是不是信口雌黄,妈妈心中自然是明白的,不过也请妈妈细想想,若是夫人心中有妈妈,又岂会看着你在柴房一呆就是数日?小姐也是个孝顺的,若是夫人当真要保你,小姐又岂敢不从?” 郭妈妈在柴房不是没有想过此事,只是在人前又如何肯落了面子,也就强自辩解:“那是夫人还未病愈,你们一群人趁着夫人病体未愈,就敢在我面前托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寸!” 墨书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我们一群人?也不知妈妈说的是我们哪群人?”郭妈妈顿时无言,愤愤的斜了沈紫言一眼,脸色愈发的黑,“你个狗奴才,还不快放开我!” “把她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沈紫言松开了双手,终于就目光再次投向了郭妈妈,笑了笑,又望向一旁的墨书,“怎么还干站着?你可得数仔细了,一板子不能多,一板子不能少,出了岔子,我惟你是问。” 墨书忙应了,郭妈妈使劲扭着身子,难以置信的瞪着沈紫言,“你怎么敢……”沈紫言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目光微斜,“我怎么不敢,郭妈妈?”特地咬了咬郭妈妈三字,“是我的身份不够呢,还是我能为不行?” 郭妈妈被一句话噎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偏生又不敢再多说一句。对墨书等丫鬟,她可以随打随骂,可沈紫言是主子,哪里是她个奴才能冒犯的,只是心里着实气恼,一张脸又硬生生憋得通红。 默秋忍不住咬着帕子,哧的笑了一声,被墨书瞪了一眼,忙收敛了。沈紫言就淡淡的瞟了眼默秋,“你横竖无事,不如和墨书一起……”此话甚合了她的心意,忙不迭点头,“是!”郭妈妈狠狠的瞪着这几人,只当沈紫言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哪里会真的动用刑罚,等到第一下重重的板子落在身上时,才终于醒觉,顿时气得失去了理智,难以抑制的大骂:“你们这起娼妇,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破锣一般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十分刺耳,墨书就看见大小姐沈紫诺房中的蓝衣探出头来,见了是她,微微笑了笑,又掩上了门。墨书想着不成个样子,随意寻了块破布,又塞住了郭妈妈的嘴。 此举更是犹如火上浇油,将郭妈妈原已熊熊燃烧的怒火燃到了极致,眼睑似乎要被睁裂一般,双目通红。板子一下下的落下,郭妈妈到底是没吃过苦得人,哪里受得,不一会就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了,墨书见打得不祥了,唯恐误了沈紫言的正事,忙叫了停。 沈紫言慵懒的趴在榻上,轻声问:“谁命你谋害夫人的?”郭妈妈喘着气,咬着几乎被咬烂的唇不肯说话,沈紫言低低笑了起来,“还有这份硬气,想来还是打得轻了些。”说着,就对着墨书斥道:“你是怎么行事的,我不是让你看着,重重的打么?” 墨书知道沈紫言这是为威慑郭妈妈,也就露出了几分惧色,“奴婢是让人重重的打,兴许是打得少了,不如再打二十板?”沈紫言想了想,不悦的蹙了蹙眉,“蠢奴才,你就不兴换种打法的?” 墨书的视线就落在了郭妈妈白净丰腴的脸上,连声应道:“小姐说的是。”说着,拔下了簪子,笑道:“郭妈妈既然不肯说,这张嘴也是无用了,不如用簪子戳烂了。”沈紫言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还是你有法子。” 听着这主仆二人的一对一答,郭妈妈只觉得肝胆俱裂,这下才终于相信,自己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栽了,满脸颓色的瘫在地上,触着方才的伤口,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沈紫言这才又重复问:“谁命你谋害夫人的?” 郭妈妈眼角余光瞥见墨书手拿着金灿灿的簪子,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着实害怕,也就不敢隐瞒,战战兢兢的答道:“是金姨娘!”沈紫言就吩咐墨书:“你把她说的都记下来。”墨书顺手从书案上抽出一张雪白的纸,将郭妈妈所说,一一记了下来。 待郭妈妈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沈紫言已经是面沉如水,不待思索,便道:“把她给我拖下去,再关到柴房里面去。”“小姐饶命,小姐饶命……”郭妈妈一面挣扎着,一面嚎叫,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极远。 第四十三章 花尽(三) 一阵冷风吹过,火花闪了闪,沈紫言的面目显得有些明暗不定,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墨书,你明日就把郭妈妈带到老爷跟前去,你可得好好看住了,别到时候又翻脸不认帐了。”墨书自然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忙道:“小姐放心,我省得。”有了她亲口描述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加上那张当票子,想来也是翻不起什么波澜了,饶是如此,沈紫言还是有些难以安心,“你可得看仔细了,若是她到时候不认账,你也别留情面了。” 墨书郑重的应了,沈紫言苦笑了笑,“你说,我这是不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墨书想到海棠所说的沈夫人的病情,神情也是一黯,试探的问道:“若不然,我们就用醉清风,神不知鬼不觉的……” 暗地里毒死郭妈妈,这自然是下下之策了,郭妈妈自然该死,可金姨娘是主谋,更该受到责罚才是,“看看明日是何情形罢。”沈紫言已轻轻叹了口气,自去歇下不提。想到郭妈妈那一席话,却是心绪难平。 说到底,姨娘也不过就是比丫鬟有些体面的人物,怎么竟纵横府中这么多年!沈紫言想到自己孱弱的母亲,眉头深蹙,又是痛惜,又是悲哀,各种复杂的情绪充盈着心中每个角落,久久不息,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辗转反侧至半夜,终于沉沉睡去,却做了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又回到幼年时的夏天,三姐弟在水榭吃西瓜,母亲笑语盈盈的看着三人,眼里充满了慈爱,只是身旁郭妈妈的面目显得那样的狰狞。醒来时,不知是何时,只见皎洁的月光似水银一般撒了满地,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墨书,墨书!”沈紫言额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只觉得这春夜彻骨的寒,心慌一阵阵袭来。墨书闻言忙披着衣裳从卧榻上爬起,点燃了芙蓉宫灯,“小姐,可是要吃茶?”沈紫言摇了摇头,拥着红绫绣花被子坐起,靠着身后的大迎枕,长长的青丝垂落,“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舒坦。” 墨书自暖盅内斟了被热茶,服侍着沈紫言漱口,又换了杯庐山雨雾,沈紫言也只喝了一口,便问:“这是什么时辰了?”“寅时了。”墨书望了望窗外,“小姐要不再歇一会?”白日被郭妈妈闹腾得,也着实有些累了,便点了点头,“到了时辰叫我,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墨书笑道:“小姐放心,误不了。“说着,扶着她重新躺下,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灯,又下去了。 刚躺下,便听院外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咚咚响个不停,不知为何,沈紫言只觉得不好,忙一把掀开被子,撩起帐子,连鞋也来不及穿上,披头散发的就跑了出去,扬声问:“谁在敲门?” 守夜的婆子听到声响,忙起身开了门,就见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急急撞了进来,沈紫言定睛一看,竟是沈夫人身边的杜鹃。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出什么事了?”杜鹃一路小跑,有些气息不稳,喘了几口气,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夫人,夫人有些不好。”沈紫言脑中嗡的一声,心中一片冰凉。 墨书等人俱听着声响,都跑了出来,见了沈紫言这副模样,又见杜鹃满脸错乱的泪痕,想到沈夫人近来的境况,心里也有八九分明白。墨书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紫言,“小姐,这天虽然转暖,可夜里也是极冷,怎么不穿上鞋子就出来了?” 说着,扶着沈紫言进了内室,“小姐好歹粗粗的梳洗梳洗……”随风忙拿了鞋袜替沈紫言套上,默秋已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绞了帕子替沈紫言擦脸,沈紫言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双手微微颤抖,猛的站了起来,“我去见母亲。” 几人手忙脚乱的替她穿戴妥当,这才扶着她走了出去。同一个院子的沈紫诺也听见了动静,遣了蓝衣出来查看情形。墨书便隐晦的与蓝衣说了几句,直说得蓝衣脸色大变,匆匆返了回去。墨书一转头,就看见大小姐沈紫诺的卧房内,瞬间有了光亮。暗暗叹了口气,不由为自己小姐忧心起来,暗自祈愿,夫人这回可得逢凶化吉才好,不然,小姐以后可怎么着! 沈紫言走在这不知走过多少回的路上,只觉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借着默秋在前打着的灯笼,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正房。偌大的正房内,唯有十几个丫鬟,沈紫言是第一个到的主子,众人就似见了主心骨一般,齐齐拥了上来。 沈紫言眸光愈发的冷,厉声问:“大夫呢?”一个不知名的小丫鬟小心翼翼的答道:“已命人去请了,想来也该上路了。”沈紫言脚下不停,匆匆入了内室,海棠等人正守在榻前,不住垂泪。见此情形,沈紫言心头似有万根绵密的绣花针刺来,止不住的疼痛,扑到床前,低低的唤:“母亲!” 沈夫人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色昏沉,气息微弱。沈紫言的泪止不住的落下来,不住的唤道:“母亲,我是紫言啊,紫言来了。”沈夫人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目无神,过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榻前的女儿,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意,“紫言。”沈紫言就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母亲,您觉着怎样了?” 话音刚落,便见沈紫诺急匆匆的冲了进来,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自若,“母亲!您怎样了?”沈夫人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咳嗽了一阵,丫鬟替了痰盂,里面全是赤红的血。沈紫言瞟了一眼,心中大痛,转过脸用帕子捂住了嘴,低低的抽泣,双肩微微抖动。 墨书等人见了,也是止不住的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泪水连连续续的湿了丝帕。 不多时,大夫跟在王妈妈身后来了,沈紫言等人回避到了屏风后,那大夫见着沈夫人面色如纸,又见气息微弱,暗叫一声不好,又凝神诊了一回脉,出了内室,也不开药方,直摇头叹息:“依我看,这是不吉的了。只含些参片,喝些药汤,兴准还能说上几句话。” 王妈妈听了无法,只得进了内室来,将大夫所说一五一十的耳语告诉沈紫言,沈紫言一面哭,一面怒道:“我就不信只有这这么一个大夫了,再去请旁的大夫来看看!”王妈妈怯生生的应了,又说了句:“方才来的是掌管太医院二十多年的老太医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沈紫言却只是不甘,明知沈夫人这病好不了了,心里还是存有最后一丝侥幸,只盼着遇上个合眼缘的大夫,却听沈夫人低声道:“医者医得了病,医不了命,紫言,不用白费力了。”“母亲!”沈紫言眼泪似断线珍珠一般,唯有喉中哽咽的份,再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四章 归去(一) 沈二老爷已面沉如水的大步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至床前。望着在榻前低低抽泣的小女儿,微微一怔,“这都是怎么了?”这都快天亮了,沈二老爷才回府来,而府上还有重病未愈的夫人。沈紫言望着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困惑的父亲,不知为何,心中一寒,垂下头没有接话。 沈紫诺丝毫未觉察到沈紫言的异样,拭了拭泪水,答道:“父亲,母亲有些不好……”话未说完,又抑制不住的哭了起来,泪满衣襟,柳绿色的小袄上一片片墨绿色的痕迹。沈二老爷愣了一愣,似乎有些茫然,听到大女儿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这才回过神来,三步做两步的抢到床前,轻声问沈夫人:“你怎么样?” 沈夫人摇了摇头,一把抓住了沈二老爷的手,“老爷……”眼泪毫无征兆的唰唰唰地落了下来,沈紫言见着心酸,忙低下了头,沈夫人却好像一时喘不过气似的,沉沉的喘息了几下,突然间捂了胸咳了起来。 海棠忙拿了帕子替她捂着,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一团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沈紫言的一颗心直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上一世在慈济寺时,便听人提起,病中咳血,是不中用的了,似被摘去了心肝一般,止不住的疼痛。 沈二老爷心中也着了忙,厉声问:“怎么不见请大夫?”沈紫言想到那太医所说,更觉悲怆,“太医院的陈太医来瞧过了。”沈二老爷就沉下脸,问满屋子的丫鬟和婆子,“怎么不去煎药?一个个呆站着作甚?” 满屋子丫鬟都显得有些害怕,惶恐不安的垂下头,无一人敢辩解一二。沈紫言幽幽叹了口气,没有药方,哪来的药?那太医分明已料定沈夫人是不中用的了,哪里还会开药方? 越是此时,才越该振作起来,不叫人钻了空子才是。这样想着,沈紫言强忍住了眼里的泪,道:“父亲看着哪个大夫好,再请来也是一样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自然是说陈太医是瞧不好了,还是另寻高明得好。 沈二老爷显然没有料到是这种情形,眼中一黯,“我有个学生,听说是自小便认识的先生,少不得拿了名帖去请了。”沈紫言一直凝神望着父亲的神情,愈发觉得悲凉,闻言没有说话,只低低垂泪。 沈夫人却猛地一下坐了起来,紧紧扯住了沈二老爷的衣袖,双手青筋暴起,显得格外刺目,“老爷,我这一世只养了青钰这一个儿子,您好歹看顾着些,再有紫诺和紫言的大事……” 沈二老爷也是老泪纵横,沈青钰不止是沈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沈府唯一的嫡子,是自己这些年寄予厚望的儿子,怎么会不看重,“你放心,一切有我。”沈夫人却还是不放心,双手乱抓,“紫诺,紫言……” 姐妹二人齐齐伸出手去,握住了沈夫人的手,“母亲,我们在呢。”沈夫人唇边溢出了一丝微笑,“你们姐妹二人以后要相互帮衬,和和气气的。”沈紫诺与沈紫言不住应是,哽咽道:“母亲放心,我们自当相扶相携……” 沈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慢慢合上了双眼。沈紫诺就对着沈紫言使了个眼色,姐妹二人一齐出了内室,天已大亮,红色的彩霞溢满了天际,晨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抚着人的面颊。 二人都立在屋檐下,沉默了一阵,心里沉重得似压了一座大山,谁也不想说一句话。沈紫诺痴痴的望着远处的天际,眼里渐渐有了水光,“要不然我们去寻了玉皇观的张道士和空明寺的法华大师,来送祟?” 沈紫言自己虽不大信这些,可为了母亲,自然是说什么也要试一试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眉宇间有了几分跃跃欲试,“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同父亲说。” 沈紫诺也知道沈紫言是不信这些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她的赞同,哀戚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一分喜色,“兴许母亲和和父亲有些话要说,我们这样冒冒失失的进去了,怎么好?不如等父亲出来时再议。”沈紫言想想也有道理,便耐心等了一回,只是心里火烧火燎的,不是个滋味。也不知过了多久,见沈二老爷步履沉重的打里面出来了,姐妹二人寻着时机,便向沈二老爷说了。 谁知沈二老爷却有些犹豫,“寻僧觅道,这样岂不是闹得人口不安?”沈紫言也知自家是书香门第,父亲也是从来不喜这些的,传出去信神信道的名声不好。可事情处于无奈,不试试怎知不行?母亲现在气息也微了,眼见着不好,这才请了僧道,还有人敢说些什么不成? 见沈二老爷话还未说死,也就试探道:“女儿听说,空明寺的法华大师,是极为灵验的,前年李阁老的夫人病了,也是请的法华大师,后来果然就痊愈了。”沈紫言也附和道:“既然大夫是不管用的,兴许请了张道士和法华大师,母亲就好了呢!” 沈二老爷沉吟了半晌,也觉有理,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就听一声诚惶诚恐的声音传来,“老爷!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原来是金姨娘扶着桃枝进了院子,见了沈二老爷,忙上来请安。沈紫言蹙了蹙眉,昨晚自己已命人将郭妈妈送到父亲跟前了,想必金姨娘的事情也早已败露了,只是不知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金姨娘姿态十分卑微,在沈紫言眼里却多了几丝讽刺的意味。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人,却闹得沈府上下不安。金姨娘只略抬了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见了沈紫诺面上泪痕,心里十分称意,面上却只是丝毫不露。 沈二老爷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来做什么?”金姨娘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满脸忧色,“妾身来给夫人请安,也不知夫人身子如何了。”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沈二老爷顿时面罩寒霜,“你眼里几时有夫人了?” 因见着沈紫言姐妹在跟前,不便发作,强自按捺住了。金姨娘却是脸色一白,满脸委屈的望了望沈二老爷。沈紫言暗中拉了拉沈紫诺的袖子,道:“父亲,我们姐妹暂且就先回去了。”沈二老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紫言就疾步走了出去,却在院外住了脚,只听沈二老爷有意压低的怒气勃勃的声音,“混账东西!屡次三番的谋害二少爷,谋害夫人,你是何居心?” 第四十五章 归去(二) 院子里传来金姨娘低低的哭泣声,沈紫言素来不是心狠之人,这一刻,却格外的庆幸。心里长长的那根刺终于拔出,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轻松。结果已经是不言而喻,谋害主母和嫡子,哪一条都足以置人于死地。若是没有母亲的重病,沈紫言觉得自己此刻该是抚掌相庆的时候。 沈紫言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回了院子。沈紫诺却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暗中扯了扯沈紫言的衣袖,拉着她绕过了花丛,悄声问:“父亲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沈紫言早料到她会有此问,一路上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便已明白了八九分,也不瞒她。 “前些日子向婆子赌牌,被我撵出去了,后来在她屋子里发现了当票子,是郭妈妈偷拿了母亲房中的东西,让向婆子拿出去当了换钱。我想着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缘故,就命人去查了查,原来郭妈妈也赌牌,还输了不少,这才和金姨娘搭上了干系。金姨娘既买通了郭妈妈,哪里还有不动作的理,近些日子以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她闹出来的。更甚者,那红梅竟然是金姨娘的娘家侄女,埋名隐姓的骗过了我们,在青钰身边装神弄鬼的。”沈紫言的眉目冷了下去,“就是这次父亲饶了她,我也断断不会叫她好过。” 沈紫诺目瞪口呆,脸色发白,“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沈紫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人心隔肚皮,素日瞧着她倒是个老实的,哪知暗地里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姐姐以后也留意些罢。”沈紫诺就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这府上难道就没个真心人不成?” 真心人…… 沈紫言叹了口气,就是骨肉亲情,也有靠不住的时候,更何况旁人! 沈紫诺的手冰凉冰凉,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如此,沈紫言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管怎样,小心没过防的。”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沈紫言手背上,沈紫言心中不由自主的一颤。 沈紫诺已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你说,母亲是不是不会好了?”沈紫言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万千言语到了舌尖,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蓝衣见着,就笑道:“小姐,您一晚上水米未沾了,不如先用些膳食。”沈紫诺自觉失态,慌忙拿起帕子拭了拭面颊,连连点头,“你说的是。”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沈紫言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过了六月,沈紫诺就十五岁了,眼见着就要及笄了,母亲却成了这个样子…… 墨书也不欲自家小姐心里不痛快,忙道:“小姐,前些日子您将宝琴放了出去,正好有个缺,您瞧着哪个丫鬟好,也好顶上来的。”这事不说,沈紫言倒差点忘了,想到前些时候趁着内院换人,将年纪到了的宝琴放了出去。她娘来磕头时明里暗里的说了不知多少暗讽带酸的话,只说自家姑娘聪明可人,沈紫言只装糊涂人,一句也未放在心里。宝琴的娘未免有些气急败坏,只是在自己面前又不敢露出来,显得有些怏怏然。 沈紫言对宝琴的印象不免又差了几分,原想着给她指个人,现在连这等心思也烟消云散,不过是任其自生自灭罢了。略想了想,就道:“你冷眼瞧着,哪个丫鬟比较稳重聪敏的,选进来补这个缺便也罢了。” 墨书沉默了一会,笑道:“依我的小意思,我们房中叫秋水的那个小丫鬟是极不错的,人品相貌自然是不必说的,光是那份细心谨慎,就无人比得上了。”沈紫言就想到自宝琴走后,自己房中这几个蠢蠢欲动的丫鬟,无不是卯足了劲,唯有秋水那丫头也不争,勤勤恳恳的,倒也实在,也就说道:“既这样,便提了上来,下个月好发月钱。”墨书忙应了。 随风带着小丫鬟端了饭食上来,沈紫言心事重重,也只胡乱扒了几口,正漱口时,海棠和杜鹃联袂而来。沈紫言现在见着二人就是心中突突的跳,唯恐母亲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们怎么来了?” 海棠见了沈紫言紧张的神色,也有几分明白,忙澄清:“奴婢是拿了账册来给小姐看的。”看她手中,也的确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子,沈紫言自嘲的笑了笑,现在自己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连人家手里的东西也不曾看到。墨书忙接过账册,递到沈紫言手上。 沈紫言看了一会,便觉眼睛有些酸胀不堪,更兼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闹腾了大半夜,有些撑不住,忙掩上账册,“横竖也没多大岔子,明日再看。”便命海棠拿回去收着,海棠却不接:“夫人说了,以后这账册都由小姐经管着。” 沈紫言瞬间明白过来,只觉得自己手上这账册沉甸甸的,十分不伏手,想到这是母亲的嘱托,也没二话。只是,想到以后的种种,十分发愁。自己拿着这账册,也就是日后内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经由自己之手了。无论是放月钱银子,还是哪里要支钱使,都要来自己这里拿对牌了。 墨书等人想到自家小姐也不过才十三岁,眼里多了一丝悯惜。 黄昏时候才得了消息,金姨娘要病了,要去庄子上养病。养病不过是借口罢了,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沈紫言只觉得一闭上眼,便是母亲面无血色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就萦绕了一股子恼意。唤过墨书,“醉清风收好了?”墨书不敢马虎,事关人命的东西,哪里敢不小心,“好生收着呢。” 沈紫言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我听说金姨娘明天走,想必还要在府上用饭的。”墨书眉眼也没有动一下,似是平常答话一般的镇定自若,“奴婢知道了。”沈紫言点了点头,疲惫的叫了随风,“你去外院问问,张道士什么时候能来。” 随风忙去了,一会回来应道:“说是明日便是吉日,张真人会率门徒来驱邪。”沈紫言听了,心里唯有丝毫的轻松,却愈加沉重起来。这要是不灵验,可怎么好! 心里深处却十分明白,所谓的驱邪送祟,不过是自己一丝渺茫的希望罢了,明知希望甚微,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要试一试,到了这种关头,不管什么法子,总是要试上一试,才会心安。 第四十六章 归去(三) 这是不是叫病急乱投医呢? 沈紫言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有一丝希望总比没有好。 墨书筹谋了半晌,起意去了厨房,路上恰巧遇着金姨娘身边的桃枝,见她脸色灰白,眉目间多了丝丝惊恐,心内明白,故作不知的问:“你们姨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要去庄子上了?”桃枝见是沈紫言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知她必是知晓前因后果的,勉强笑了笑,“就是病了。” 墨书抿嘴微笑,“金姨娘去庄子上养病也不知要养多久,姐姐的老子娘可都在府上呢。”桃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金姨娘犯下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金姨娘有大少爷傍身,老爷看在大少爷的面上,也不会赶尽杀绝。只是自己却是一介丫鬟,命数就握在主子手中,是去是留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情,更何况三小姐沈紫言又是出名的聪明,她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难免不了会为了沈夫人和二少爷折腾自己,到时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墨书只装没看见,扬头便走,桃枝忙跪了下去,抱住她的大腿苦求,哭道:“我的性命,都在妹妹身上,求妹妹超生我罢!”墨书故作不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要去厨房给三小姐看吃食呢,只别耽误了时辰才好。” 桃枝连连磕了几个头,哭道:“求妹妹救我一命罢。”墨书这才冷笑了一声,“你帮着你主子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可曾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了?”桃枝不住哀求,“我也是一着走错,只求着妹妹在三小姐面前美言几句,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我天天焚香磕头,保佑你福寿双全的。” “当真?”墨书脸色微霁,却又沉下脸说道:“我在三小姐面前可没那体面。”桃枝见墨书口气已有了几分松动,欣喜若狂,忙拉住苦求一番,好说不知说了多少。墨书无奈的叹了口气,“论理我也是不该多嘴的,只是我们也是打小就认识的,这份情面在这里,你就仔细着罢,金姨娘的事三小姐心知肚明的,只是按捺着没有发作罢了,大家都知道,也从来不敢提,我哪里敢去撞那个霉气的。” 桃枝脸色愈发的白了下去,也着实乱了手脚,不住苦求,“妹妹好歹救我一救。”墨书满脸无奈的说道:“你起来便罢,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主子了。桃枝又是哭又是求,“我以后再敢不听话的,立刻现死来报!只求妹妹也替我说上几句好话。” 墨书被逼得没法了,这才无可奈何的说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你肯不肯做了。”桃枝似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说道:“妹妹只管说,我就是丢了小命,也要去做的。”墨书听她如此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丝毫不露,眼角余光瞥着左右无人,拿出了醉清风,在桃枝耳边低语几句,“……这事断不可叫第三人知道,否则你我小命不保,就是我们的老子娘……” 桃枝忙不迭应道:“妹妹只管放心,此事叫交给我了。”墨书郑重的嘱咐再三,说道:“你若是做好了,小姐那里,自然一切好说,你且安心。”桃枝面上一喜,心里的烦闷和害怕顿时去了几分,“妹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死了,也要做牛做马报答妹妹的情义。” 墨书见她如此说,终于放下心来,回去禀了沈紫言,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道了明白,沈紫言听完,打趣道:“你倒是个会算计的,桃枝合该被你唬得团团转。”墨书抿着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到了次日,香花灯烛设满了一堂,钟鼓法器琳琅满目的排在两边,插着五方旗号。大堂内供着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星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那张真人领着门徒到各处洒了法水,将宝剑指画了一回,便面向空中喃喃自语。 随风和默秋两人观看了,回去一一描述与沈紫言听,十分好奇的样子。沈紫言就叹道:“只盼着母亲就这样好了!”话音刚落,便听小丫头来报:“大太太来了。”沈紫言不由拧了拧眉,心里乱成一团糟,大伯母来的这几回,可从来没有好事情的。 上一次是借着帕子算计沈紫诺,过年的时候来过一次,顺手拿走了十匹大红妆缎,并二根老人参,这些东西倒也是小事,沈紫言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看不惯大伯母那副得陇望蜀的嘴脸。这次母亲病了,想来也是借着探望之机,想要顺走什么了。拿走东西倒是小事,就怕惊扰了母亲。 沈紫言眉头紧锁,带了墨书等人,“走,我们去正房瞧瞧。”自母亲病后,正房内一贯是鸦雀无声,沈紫言进门时也是一贯的安静,墨书才撩起帘子,便听见一声哭声传来。沈紫言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许多,忙快步冲进了内室,与满脸泪痕海棠撞了个满怀,“小姐,夫人有些不好!” 沈紫言忙扑到了床前,却见沈夫人一片死灰之色,呼吸渐渐微弱了下去,沈紫言心知这是不好了,只是还不愿相信,厉声道:“快去叫大夫!”海棠急急走了出去,还未出院门,便听见身后的正房内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入耳畔。 沈紫言不住的唤着母亲,然后沈夫人的呼吸,终究还是一点点弱了下去,然后,消失不见。沈紫言心中一片冰凉,泪流了满脸,伏在床前放声大哭。墨书等人见着也心酸不已,陪在一旁默默流泪。 不多时沈二老爷和沈紫诺也匆匆赶到,房内一片哀戚之声。 沈大太太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忙掏出帕子假意哭了一场,“我这可怜的弟妹,怎么这么快就去了。”沈紫言心痛得揪成一团,已不知落下多少泪珠儿,哪里顾得上应付沈大太太。 沈二老爷也怔怔滴下几滴泪,强笑着安慰沈大太太:“大嫂节哀,死生自有定数……”沈大太太忙止了泪,笑道:“可不是我一伤心就忘了。”沈紫言不由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身边立着一个衣饰艳丽的女子,咋一眼看去尚有几分姿色。 第四十七章 守孝(一) 桃红色挑丝裙子,柳绿色缠枝细花小袄,乌油油的青丝松松的挽了牡丹髻,满头的珠钗,花瓣色的唇瓣上可见胭脂的痕迹,两靥是厚重的铅粉,眉脚微微上挑,眼里水光潋滟。整个人虽然明艳,但显得十分轻佻,丝毫没有稳重感,却又想极力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来,举手投足间就显得十分拘谨,很小家子气。 沈紫言看了眼那女子眉目间的喜色,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这样的日子,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这哪里是来悼唁的,分明来引人注目的!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紫言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早知自己这个大伯母是个性子薄凉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也不知道这女子是大伯母的什么人,只一心的想着那腌臜事。 这还是母亲恰巧在大伯母到达前撒手人寰了,若是母亲现在还健在,大伯母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带着年轻女子在家里进进出出,让母亲怎么想!这样眼睁睁看着旁人觊觎自己的位置,只怕是谁人心里也不会好过吧。 这事情也不用费神再想,再明白不过了,大伯母不会平白无事的带了人来,既带了人来,也不会这样简单,必定还有一番折腾了。说不准,就是盯上了母亲死后这正室夫人的位置。 沈紫言方才历经丧母之痛,已经是心痛难忍,这时见了大伯母那十拿九稳的神情,想到日后还不知有何等变故,只得抹干了泪,暗中告诫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头来才是。断不可在此时乱了阵脚,以后后悔不迭的。只是心里虽如此想,眼泪还是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大伯母的性子自己再清楚不过,在大老爷面前是一味的愚弱,在小辈面前是一贯的拿大,以她一贯的行事作风,若是当真称了她的意,让那女子进门,自己受些闲气倒也罢了,青钰和大姐又该怎么办呢?在自己母亲病重之时来沈府上走动,想必这女子也不见得是个安了好心的,只怕这后院从此就不得安宁。 沈二老爷却丝毫未留意到沈大太太身边的陌生女子,只是哭得泪人一般,沈大太太就冲那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尚有些犹豫,要动不动的样子,沈大太太又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女子咬了咬牙,忙换上一副笑颜,向沈二老爷身边靠了几步,沈紫言见得分明,在心里冷笑了几声,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母亲已经辞世,还请父亲节哀顺变,商议商议如何料理后事要紧。”沈紫言原是伏在床前的,这样站了起来,又走了几步,恰好隔在沈大太太和父亲中间,丝毫不理会沈大太太微恼的面容,“母亲去的倒也心安,父亲这样,反倒叫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了。” 沈二老爷止了泪,忙吩咐人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沈大太太眼珠一转,笑道:“我也是经历过先母丧事的人了,见识了不少,不如就让我来料理料理……”沈二老爷想到沈大太太的行事,不免有些犹豫。沈大太太见了就有些不虞,冷笑道:“看来倒是我瞎操心了。” 长嫂如母,话说到这份上,沈二老爷倒不好再拒绝。沈紫言眼见着父亲便要改口,忙道:“大伯母也不用忧心,我们府上还是有不少能人,也都是经历过风浪的老人,什么阵势没见过,而今我母亲虽然不在了,可那群妈妈婆子们倒都还能用的。再者大伯母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正该是闲暇时多休养休养的时候,哪里还能让大伯母再操心。” 沈大太太的意图沈紫言再明白不过,不外是想趁着这事捞些油水,趁机将公中的钱中饱私囊罢了。这要是从前,沈紫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沈大太太眼孔小,也贪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可这次见到沈大太太身旁的那陌生女子,已知她打得什么主意,哪里还忍得下去,任其骑到头上来。 一席话将沈大太太噎得说不出话来,沈二老爷心里本就不愿沈大太太接手,也默然不语,显然是支持沈紫言的意思了,房中众人都是沈夫人的丫头,鼻观鼻,眼观眼,都装没有看见。沈大太太面上就有些讪讪然,沈紫言瞧着不成个样子,忙命人进来停床,给沈夫人换衣,见了母亲的面容,宛若生前一般,眼中一热,忍不住又滴下泪来,忙眨了眨眼,趁人不备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沈大太太见房中忙成一团,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停留下去,忙跟在沈二老爷身后走了出去,那女子见沈紫言行事雷厉风行的,不免多看了几眼,这才慢腾腾跟着沈大太太出了房门。 沈二老爷忙命人将沈府从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上下人登时换了一身孝衣。停灵在正房中,请了三十名高僧和道士来对坛做好事。 因沈夫人临终前已将账册和对牌悉数交与了沈紫言,那些家人从早到晚便来来去去的自沈紫言院子中进进出出,沈紫言也觉不便,索性在三间一所的抱厦内坐了,免得人口混杂,遗失东西。 沈家老夫人死时,沈紫言尚且年幼,于那年丧事也记不清了,因担心自己料理不清,惹人耻笑,就叫了王妈妈在一旁协助。那王妈妈正是料理过沈老夫人的丧事的,于此事十分的娴熟,颇有些得心应手,屡屡在旁指点,见沈紫言聪敏,一点极透,越发不敢马虎,勤勤恳恳的在一旁协助,一切倒也是井然有序,没有出现什么大岔子。 沈紫言想着府上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也不少,只是事无大小,苦乐不均,有些人就有些懒怠,也有不服约束的,便拿了花名册叫墨书仔细看着,一个一个的清点,将这些人仔细分派了一番,也算是各得其所,再无人敢偷懒的。 合宅上下见了这年轻的三小姐行事起来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赏罚又分明,脸面也硬,自己心里也后怕,俱收敛起了昔日的懒散行事,兢兢业业的,丧事进行的十分顺利。 沈紫言又将灯烛,着桌围,坐褥,脚踏之类的杂物登记在册,何人领何物,某人管某处,开得十分清楚,众人也不再似先时拈轻怕重的,只留下苦差没人招揽。 诸事料理妥当,沈紫言才长长的透了口气,想到母亲,心中酸胀不已,屡屡到夜深人静时便止不住的泪流满脸,这几日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泪渍。 第四十八章 守孝(二) 墨书亲自铺了锦褥并靠背引枕,扶着沈紫言半躺在美人榻上,一面替她揉捏着小腿,一面说:“小姐这几日熬心熬血的,我看着清减了不少。”自沈夫人去后,沈紫言总觉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好不容易接着几日的忙碌冲淡了些悲痛,整日整日的裁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里有不消瘦的理,闻言只笑了笑,“等这段时候过去了,也就丰润了。” 秋水已去厨房拣了各色吃食来,乳白的莲花式样的小盘子托着红绿相间的小点心,十分的精致漂亮。沈紫言也只略尝了尝,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吃在口中却失了往日的味道,这还是旧时母亲常命人做给自己吃的。忍不住微红了眼眶,十分怅然:“再过几日,就是六月十二,是大姐十五岁的生辰了,虽不是整生,也算得是及笄的年份儿了。” 原本是打算好好操办操办的,现在是没有可能了。 正说着,杜鹃来了,脸色倒像着恼的气色似的,沈紫言知她极少喜形于色,奇道:“你这是怎么了?”杜鹃气得脸色发白,一五一十的说道:“三小姐,这事您可得评评理。昨儿个大太太来,看上了夫人房中的一对白玉瓶儿,说白放着也没用,巴巴的要了去,今儿个又是瞧上了那烟霞罗的帐子,这些东西可都是上了账册的,只是这么要,可让我们怎么做呢?” 沈大太太的贪婪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小辈不言长辈过,这事沈紫言倒也不好说什么,缓缓道:“那你就去和看管东西的人说,再丢了东西,先打二十板,然后撵出去。”杜鹃一怔,沈紫言已笑道:“就是大太太来了,你也这么说。”杜鹃也是聪明人,闻言笑道:“三小姐怎么说,奴婢们自然就怎么做了。” 默秋笑骂着推搪她:“把你得意的,出了事就拿我们小姐做筏子。”杜鹃知道沈紫言断不会为了这些小事着恼,也不辩解,因知道沈紫言忙碌,也不多坐,闲话了几句便走了。 沈紫言望着垂动的帘子,问墨书:“杜鹃和海棠,现在也有十七了吧。”墨书笑道:“可不是呢,海棠再有一个月,就十八了。”根据习俗,丫鬟到了一定年纪就该放出去了,免得有违天和,沈紫言道:“你也私下问问她们的意思,若是还愿意留两年,也就留着,若是要出去,也来和我说,我亲自给她们做主。”说着眼眶红了红,“到底是服侍过我母亲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被郭妈妈压着,也不知受了多少罪。” 墨书忙道:“小姐不用伤心,我瞧着她们那意思,似乎还要为夫人守几年的光景,也就没往深里问,今儿小姐既然提起了,我少不得去问问了。”沈紫言点了点头,“若是愿留,每个月另增一两银子的月钱,以后就看管着正房,若是不愿留,每人也来我这里领五十两银子,我让人请了她们老子娘来家去。” 一旁新升上来的秋水听着目光微闪,她在底下时已听那些下人们提起,三小姐最是面硬,眼里容不得沙子,现在看来,还是个心慈的…… 第二天沈紫诺就知道了沈紫言对杜鹃说的话,未免劝她:“大伯母是长辈,你又何必和她针尖对麦芒的。”沈紫言冷笑道:“难道我当她做长辈,她就能拿出一副长辈的做派了?”沈紫诺被噎得无话可说,只默默坐在一旁吃茶,表情有些黯然。 沈紫言若有所觉,问:“大伯母今日找你了?”沈紫诺叹了口气,也不否认:“可不正是这么着,我看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说我们不孝。”沈紫言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所以你就来找我了?”面上虽是毫不在意,心里却觉着了深深的悲哀,她一向坚信该绵和的时候要绵和,可该硬气的时候,是一步不能退缩的,眼看着母亲是宽厚得过了头,才落到如此地步,如今长姐又是这样,以后可怎么着! 沈紫诺落寞的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你是极聪明的,只是如今形势不由人……”沈紫言望着她微微下垂的眼睑,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母亲这些年的隐忍,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任有别人骑到头上,从来没有好结果,姐姐仔细想想我这句话罢。” 沈紫诺就垂下头不说话了,沈紫言也不知自己的话她到底听上心没有,也不多言,只陪着她静坐了一回,再无别话可说。 姐妹俩正相对无言间,却见沈青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满脸惶恐的赵妈妈,见沈紫言面色不好,忙不安的解释:“小姐,少爷说要见您,我挡也挡不住。”沈紫言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起了什么意,旁人也挡不了。天下太平似的抚摸沈青钰浓密的黑发,“怎么了?”赵妈妈见着松了一口气,沈青钰却委屈的瘪了嘴,“大伯母带了一个不认识的姐姐到我的院子,问我喜不喜欢,我不喜欢她,大伯母还不许我和你说。” 沈紫言心下已明白了大半,只将眼往赵妈妈身上瞟,“这是怎么回事?”语气虽然平淡,却带了几分严厉。赵妈妈听着便跪下了,“大正午的奴婢正服侍二少爷用膳,见大伯母带着一陌生姑娘来了,说是让二少爷见见,奴婢见是大太太,也不敢拦着,后来大太太就让奴婢们出去,奴婢知道小姐不让离了二少爷的,哪里敢离开,就被大太太训斥了一顿,后来二少爷就跑了……” 沈紫言听完,望着沈紫诺,不怒反笑,“我竟不知道,我们大伯母脚力这么好,一个上午,也不知走了多少地方。”这样想来,沈大太太这一早上,也该去了沈二老爷处,只是不知道先去的哪里,后去的何处。沈紫言隐隐有几分明白父亲的意思,既然父亲没有出面阻止或是呵斥自己,想必也是对大伯母贪得无厌的行径有几分不满,只是碍于大伯母的身份,不好多说,以免和大伯父生了嫌隙,这几日大伯父也住在外院,沈紫言也听闻厨房那边置办酒菜十分频繁,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沈紫诺面色微赧,沈紫言也不多说下去,省得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磨了她的面子,又转头问青钰,“有没有好好做功课?”“有!”沈青钰回答得很大声,眼里却无得意之色,声音像出谷的黄莺儿似的,沈紫言见着心都软成了一汪春水,化得不着边际,“父亲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你若是也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四十九章 守孝(三) 沈青钰就眼巴巴的望着她,“我考中了秀才,母亲就会回来了吗?”沈紫言一怔,眼眶发热,抚摸着沈青钰头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青钰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点点失去了神采,表情是难得的认真,“母亲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清脆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房中更显得洪亮,满屋子的人都垂下了头。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现在抱着虚妄的幻想,日后更伤心难过,不如快刀斩乱麻,虽有一时的心痛,但随着时光流逝,总会淡忘,沈紫言咬了咬淡色的嘴唇,斩钉截铁的答道:“是,母亲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沈青钰一听,长长的似刷子一般的眼睫动了动,眼里泛起了泪花,似要哭出来一般,却又立刻用还带着浅涡的手背擦了擦眼睛,“那我考中的秀才,母亲会不会知道?”沈紫言倒宁愿他哭出来,见自己和母亲,姐姐一直呵护着的幼弟,这一瞬突然也变得坚强了,唏嘘不已,无比真诚的直视他,“母亲当然会知道,不止是母亲,还有父亲,大姐和我,都会为你高兴的。” 沈青钰眼中就有了浅浅的笑意,在尚有泪痕的面上,显得那般凄凉,沈紫言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轻轻揽住沈青钰,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沈青钰说:“姐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沈青钰乖巧的依偎在她怀中,也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不会让人欺负姐姐的。”沈紫言心中一暖,笑道:“那可说好了,你要好好念书。”沈青钰连连点头,“我会的。” 一旁的沈紫诺见着,眼眶微红,趁人不备,拭了拭眼睛。 沈紫言看着时候不早,也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因天渐渐热了,便命人将满满一桌素菜摆在水榭里,看着透亮的水光,吹着丝丝凉风,十分的惬意,沈青钰偏是个不安分的,掐了点心去喂鱼,沈紫言看着活泼如往日的幼弟,眼里暖成一片,嘴角渐渐有了笑意。一旁站着的墨书低声道:“方才似乎是大太太身边的那位小姐,从假山丛后面的小道过去了。” 小道的尽头,便是角门,出了角门,就是外院了。沈紫言想到沈大太太那光景,也有几分明白,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可不见得就是哪家的小姐。”沈二老爷这些日子可都是歇在外院…… 墨书就想到适才看见的那个袅娜的身影,衣着十分光鲜,头上的金钗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再看看沈紫言眼里深深的嘲讽,心内了然,“要不,奴婢派人去看看?”沈紫言冷笑道:“何必看?神神鬼鬼的,打量人不知道呢。”因见大姐和幼弟都在身侧,不好多说,忙住了口,埋头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回去的路上,就有外院的小子托了婆子进来回话:“说是大太太的表侄女要去外院,小子们不敢放人,还请问问小姐的意思。”原来是表侄女!沈大太太的娘家早已没落,这表侄女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只是全无大家小姐的模样,似没见过男人似的,在场的众人面上都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紫言一个字也不曾说,连脚下也没有停一停,扶着秋水径直走了。墨书却留在了最后,对那婆子说道:“就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没事也不能轻易见外男的,更何况是大太太的表侄女……” 那婆子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了沈紫言脸色不虞,又见墨书说的这样清楚,哪里还不明白,忙领了命下去,到底还是将那小厮骂了一顿:“你个好小子,没事就支使我个老婆子,这下自讨了没趣吧!”那小厮也有些讪讪然,“我哪里知道她要去外院的,人多口杂的,出个什么事可担待不起。”那婆子唾了一口,“你就不知道小姐对大太太一直是淡淡的?你还来了意思了!”那小厮忙笑道:“可不是您老有体面,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那婆子面上渐渐有了得色,这才下去了。 墨书就去了正房,见了满屋子的白幔布,想到昔日的光景,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忙忍住了,找到正坐在窗前拂拭案桌的海棠和燃香的杜鹃,将来意说了说,“……小姐也是宽厚的,还特意命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我们姐妹也不是旁人,认识这许多年,你们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头,不妨就告诉我。”杜鹃和海棠默默沉吟了半晌,而后又相互对视一眼,“我和你去见小姐去。” 墨书笑着打趣,“怎么,现在连我也不能说了?”海棠只是不说话,杜鹃脸色微红,勉强笑了笑,嗔道:“人家心里有事呢,你就只管没脸没皮的打趣。”墨书心知二人心里必是有了什么想法,只是不好当着自己说出来的,也不再多问,三人一起进了院子。 默秋正端着凉了的茶水出来,见了三人,抿着嘴直笑,“说曹操曹操就到,方才小姐还在念叨呢。”三人忙进了内室,海棠和杜鹃齐齐跪了下去,“小姐,奴婢有话同您说。”沈紫言见了二人神色,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就使了个眼色,秋水忙笑道:“我去看看小姐的枫露茶。”同墨书一起走了出去。 内室只余下沈紫言、海棠、杜鹃三人。沈紫言看着默然不语的二人,已知道墨书必然已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她二人,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你们的意思,到底是怎么着?”海棠和杜鹃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紫言见着愈发奇怪,这二人平日都不是这样藏着掖着的,“你们也别怕臊,只管和我说,凡事有我替你们做主呢。”杜鹃就望向海棠,似有鼓励的神色,海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眼里渐渐有了水光,深深的磕下头,“小姐,您把我许配了人吧。” 沈紫言见着她惊慌不安的神色,大感诧异,“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有人在你们跟前说了什么不成?”海棠又磕了个头,欲言又止。沈紫言笑道:“你放心,我会亲自给你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海棠的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小姐,夫人临终前让曾说过,她过世后,就让我们去服侍老爷。”沈紫言顿时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你说的都是真的?” ****** 推荐朋友的一部书: 书号:1892374 书名:魔法学徒使用手册 简介:没力量?本狐狸照样玩转异界 [bookid=1892374,bookname=《魔法学徒使用手册》] 第五十章 来往(一) 海棠和杜鹃二人羞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沈紫言深深叹了口气,很能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但是,这种方法并不是上上之策,甚至,还带着些许赌博的味道。 母亲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只要父亲娶了继室,除非那继室是宅心仁厚的,否则沈青钰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艰险。一般而言,继室都不大容得下原配留下的子嗣,在继子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的,或捧杀或毒害或架空继子,这也不是多新鲜的事情,大户人家里面,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去了。 母亲留下杜鹃和海棠想必也是出于这种忧虑,有了后娘,自然也会有后爹,到时候能庇护青钰的,也唯有自己和大姐罢了,可是自己和大姐总是要出阁的,不可能老死家中,一辈子护着青钰。再者,现在内院虽然由自己做主,可再怎么也不能伸手管父亲房中的事情,这种情况下,杜鹃和海棠如果做了姨娘,如果她们一心护着青钰,也许会有些许作用。 只是,人心易变,人一旦到了一定的位置,所想的,就远远不是当初的初衷了。或许一开始杜鹃和海棠会全心全意的庇护青钰,可是时日久了,她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又会怎样呢?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金姨娘。 沈紫言不是不相信海棠和杜鹃,只是不敢再重蹈覆辙了,哪怕是有一丝丝的风险,也要将这苗头掐断,甚至是一盆滚水下去,连根都要烫烂。 二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沈紫言一眼,但觉这气氛十分的压抑,心里止不住的害怕,沈紫言淡淡的望着二人,“你们怎么想的?”眼泪顺着杜鹃的眼角落下,很快在黯淡的衣裳上留下了一汪水印,“我愿意束发做居士,一辈子服侍二少爷……” 沈紫言默默望着她精致的眉眼,肤色白润得如同玉兰花似的,还这样的年轻,哪能让人一辈子做居士…… 想到海棠方才说的话,心里一松,“你们也不用担惊受怕的,想来我母亲临终时病糊涂了也说不准,我会留心为你们挑户正经人家嫁了的。” 杜鹃和海棠是亲眼目睹了二位姨娘的下场的,在沈夫人提出这个要求时,虽觉得不可思议,想要推脱,可又见着夫人病成那个样子,也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了,现在听了沈紫言愿意将自己配了人,心中都是一喜,忙不迭磕头,忍着臊央求道:“我们也不想找户多好的人家,只是想找个府上的人,这样我们二人日后都能在二少爷身边当差了。” 沈紫言原本凉成一片的心里渐渐有了暖意,“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们的。”二人得了沈紫言的话,都松了一口气,一面喜自己终身有托,一面喜总算没有辜负夫人的嘱托,可谓是两全之事,都觉十分欢喜。 沈紫言看着二人面庞都显得明快了起来,暗自叹气,有的人看得透,总能柳暗花明;有的人看不透,那也只能是作茧自缚了。 沈紫言端了茶盏,二人退了出去,默秋进来笑道:“我瞧着她们二人进来时面色都有些沉重的样子,现在倒都有了喜色。”沈紫言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倒观察得仔细。”自去了净房,出来时因怕热,只松松的穿着亵衣,散了头发,坐在榻上看着墨书和秋水二人对账,却听见外面一声惊呼:“大太太!” 墨书一惊,下意识的将账册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秋水忙拉过屏风上的衣裳替沈紫言胡乱披着,大太太已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沈紫言忙站了起来,陪笑道:“大伯母怎么这早晚的来了?” 沈大太太看了她一眼,自己坐在窗前,开口便说:“这府上的人都踩到我的头上去了,姑娘你也该想一想,替我出气才是。”沈紫言知道必定是为了她表侄女不能出内院的事情了,故作不知,“大伯母这是说谁,我竟不解。”沈大太太已鼻涕眼泪的哭了起来,“可怜我那弟妹尸骨未寒,这府上的下人就踩到我头上去了。” 沈紫言心中冷冷笑了笑,还知道母亲尸骨未寒?那带着自家表侄女晃来晃去的是想怎么着!亲自捧了茶,“大伯母还请细说,若是真有人敢这样无法无天,我必不放过他。”沈大太太掩面泣道:“就是方才,我吩咐我那侄女儿燕儿去外院给你大伯父带点东西,竟被一小厮给拦下了,这会子我还有什么脸?” 沈紫言云淡风轻的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大伯母府上想必也该有这规矩才是,内院的女儿家不见外男,这外院人来人往的,难免遇上几个人,都要问起来,可怎么说呢?再者,既然是大伯母的侄女儿,那来我们府上也是客,哪能让客人劳碌的,依我看竟这么着,大伯母有什么东西要传给大伯父,不如我让墨书去找了人来传也是一样的。” 沈大太太没了别话答对,只勉强笑道:“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因看着沈紫言穿着十分随意,便道:“依我说,你也是小姐姑娘家,哪能头发还是湿的,衣裳也松松散散的,就这副模样见客?” 沈紫言满脸愧色的笑道:“还是大伯母说的是,这还是大伯母瞧见了,要是其他的客人,还不知道怎样呢!”特地咬了咬客人二字,“大伯母在我们府上也住了些日子了,往日都不曾来,我这里这么晚也从来没人来的,可不就散了头发,这早晚也要歇息了。”沈大太太面色一僵,她没有想到自己这小侄女这样的难缠,字字句句一点情面不留,也就将将心里话肆无忌惮的说了出来,“我瞧着你父亲房内无人,正好我这侄女……” “大伯母!”还未待她说完,沈紫言已将她打断,“正如您所说,我母亲尸骨未寒,就是续弦,也得等上一年,再说我做女儿的,哪能非议父亲的事情,岂不是愈发的不尊重了么?”沈大太太被噎得脸色发白,气得问道:“难道你母亲素日就是这样教你的,长辈说话,小辈的也可以随意插话?我竟不知道沈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这样的不知礼数!”说着,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骂骂咧咧,“如今还没有羽毛呢,就忘了根本,只捡高枝儿飞去了!” 沈紫言心里着实气恼不已,望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 第五十一章 来往(二) 沈大太太在沈紫言处自讨了没趣,心里不免十分气恼,一路骂骂咧咧回到了厢房,自己坐在房中生闷气,她表侄女郑燕忙赔笑着捧杯茶,“姨母,您这是怎么了?”沈大太太看着她缩手缩脚的懦弱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家时我怎么教你的,你老子娘让你来投奔我,就是想要找个好归宿,沈家这样的人家,你还不拿出几份泼性来,光是沈紫言那一手,你就别想过了!”郑燕唯唯诺诺的,只是不敢说话。 沈大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她,“现在二老爷身边一个知心人没有,岂不正是你的好时候,你要是投了她的眼缘,这辈子穿金戴银,就不用愁了!”郑燕看了眼大太太的脸色,思忖着分辩道:“倒也不是侄女儿没费气力,只是这沈府门第森严,上上下下管得忒紧,我不好下手呢。” 沈大太太就冷哼了一身,不屑的笑道:“就是铁桶也有漏水的一天,你就不会可着劲钻!再说沈紫言也不过是一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知道人情冷暖,今日她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得罪了我,以后有她的苦日子走着瞧。”说着,眼里慢慢有了得色,“待你得手,成了沈家的二夫人,这沈府的上上下下还不是得听我的,她沈紫言又算得了什么呢。”郑燕不免有些犹豫,目光闪烁,“可是我瞧着那沈紫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二老爷对我也淡淡的……” “这有什么!”沈大太太不以为然,“哪有男人不爱俏的,你又年轻,又生得好,只要肯费工夫,哪里会不如意。”说着,想到了沈大老爷那满院子的美妾,脸沉了下去,“只要你生下儿子,这阖府的家私,都是你的。”郑燕想到沈大太太一生膝下无子,引以为恨事,没有说话。 沈大太太抿了几口茶,冷笑道:“我那弟妹平日里看着是个任人拿捏的,想不到临死倒硬气了一回,竟然将嫁妆交给了沈紫言,若不然,也该我代管着才是。”郑燕就露出了一脸谄媚的笑,“长嫂如母,这府上就以您为大,说到底,这沈家就该您做主才是。”沈大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露出了几丝微笑,“转眼我们家春姐儿也要说婆家了,我这侄女儿,总得拿几件首饰出来才看得过去吧。” 默秋却在私下里同随风抱怨:“沈大太太也忒倚老卖老了,我们夫人才过世几天,就打起这样的主意了!”随风却想到沈紫言忍让背后隐藏的无限的决绝,笑了笑,“我们小姐也不是那任人捏软的人,你且看着罢。”默秋困惑的看着她,“你是说小姐看着没有做声……” 随风无声的笑了笑,手下不停,转眼就打好了一个结子,“我们不过是丫鬟,以后这样乱嚼舌根的话,可不许再说了。”默秋难为情的摊了手,“姐姐,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和爆碳似的,见到那不平的,可不就说说么。”随风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年轻,说话口无遮拦,也不知多少口舌官司就出自无意间的一句话。” 墨书仔细看着沈紫言的神色,见她淡淡的,似乎无甚着恼,暗自松了一口气,“小姐可要歇下了?”沈紫言点了点头,“我何必跟着癫狂,哪里不能歇息!”这话已说的十分重了,沈紫言眼波流转,看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外院的婵娟,是不是更皎洁?” 墨书微微一愣,顺着沈紫言的目光望向窗外,并未发现什么不同,不由露出几分错愕。秋水想到方才的事,也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外院的月美不美不知道,人来人往的,想来也没有多少人顾得上看罢。”墨书又是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看向秋水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赞赏,掩袖笑道:“不过,若是这月色好,外院的小子们可有福了。” 沈紫言慢慢放下茶盏,嘴角含笑,“既然知道月色好,那为何还不去看看?”秋水忙撩帘出去了,唤过一个婆子,吩咐了几句,暗地里塞给她几个银锞子,那婆子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去了。墨书望着秋水离开的方向,微微的笑,“我给小姐推荐的人如何?”沈紫言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眉梢微挑,“比起墨书,有过之而无不及。” 墨书释然的笑,“这样小姐身边又多了可用的人了。”沈紫言似冬日飘雪般的眼里渐渐暖了起来,她就喜欢墨书这份坦然,从不妄自菲薄,也从不目中无人,肆意妄为,也就笑道:“你择日替我看看外院那边可有合适的小厮,相貌倒是其次,品性是一定要好的。”墨书听她说完,心内已明白了八九分,“小姐是要替二少爷挑人了?” 沈紫言点了点头,“青钰也有九岁了,过不久也要跟着父亲出去见见世面,身边也该有几个小子跟着了。”墨书脸色微红,咬唇笑道:“小姐既选小厮,何不趁着这次顺带也替海棠和杜鹃看看良人,她们终身有托,也好进了内院来做二少爷身边的妈妈。” “横竖都是你看。”沈紫言打了个哈欠,“我也乐得不管,你看对了人,来回我就是了。”墨书忙应了,见沈紫言已面露倦色,想到明日还要接待众多悼唁的客人,忙扶着她上了榻,放下了月白色的影纱帘子。 林二奶奶是第一个到的,在沈夫人过世的当晚,她也是最早派了妈妈过来问的,沈紫言亲自迎了出去,林二奶奶看着沈紫言眉目间有几分沈夫人的影子,忍不住眼眶微红,又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听人说起现在是你在主持大局?” 沈紫言看着林二奶奶的神色,知道她必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心中一酸,笑道:“倒也不是我自己主持,不过是借着府上的老人罢了。”林二奶奶就叹了口气,携了她的手,“难为你年纪轻轻的……”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哟,这不是大姑奶奶么?”沈大太太扶着郑燕,一满面春风的迎了过来,“您可来了。”林二奶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沈大太太就推了推身边的郑燕,“只管傻站着呢,这可是长公主府的林二奶奶,你也不会说话的?”郑燕就低声叫了声,“林二奶奶!” 林二奶奶见着沈大太太全然不尊重的模样,眉头蹙了蹙,又见自家侄女立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十分冷淡的样子,趁人不备,拉着沈紫言到了一处角落,低声问:“你大伯母给你脸色看了?”到底是自己母亲的娘家人,总是担心自己年纪轻被大太太压着,沈紫言就粉饰太平似的笑道:“没影儿的事,姨妈可不能多想了。” 第五十二章 来往(三) 林二奶奶看了眼眼底眉梢都是喜色的沈大太太,叹了口气,看向沈紫言的目光多了些怜惜,又有些悲怆,“你叫我一声姨妈,就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说的?” 沈紫言想到上一世自己出事以后这位姨妈的不闻不问,莫说是自己来过问了,就是连派个妈妈,都是没有的事,虽不知是何缘故,到底有些心灰意冷,也不知这时她是何意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就说道:“我年纪轻不懂事,大伯母在一旁提点提点也是应当的,并不敢说个不字。“ 林二奶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气:“你啊,你啊,我素日瞧着你是个聪明的,怎么到头来,还是这样的不显事?”沈紫言垂下头没有说话,林二奶奶无奈的摇了摇头,“今日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过几日我亲自来寻你说话。”沈紫言忙应了,命随风领着林二奶奶去了灵堂。 路上林二奶奶问随风,“你们家大太太来了有多久了?”随风见是林二奶奶问起,不敢马虎,恭谨的答道:“自太太过世那天起,大太太便来了。”林二奶奶一愣,渐渐面露恼色,“这么说,是有几日了!” 随风低下头没有说话,林二奶奶就同身边的妈妈抱怨:“我长了这么大,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嫂嫂,毫不顾及自家的体面,一味的贪婪无度!”那妈妈笑容有些尴尬,忙道:“不管怎样到底是沈府的大太太……”意思是提醒林二奶奶注意说话的场合,毕竟是沈府,这样不管不顾的说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传得怎样难听呢。 谁知林二奶奶却像丝毫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嗔道:“这也还罢了,横竖沈家家大业大,养几个闲人也不成问题,只是也不知她带着一年轻女子这样来来去去的又是想作甚!”那妈妈望着一向机灵,见人极会说圆滑话的林二奶奶,表情颇有些复杂。 随风却立刻明白过来,林二奶奶这是在提示自己,让自己和小姐通通气,一眼扫了四周,见并无旁人,也就笑道:“听说那小姐是大太太的表侄女,我们小姐还特地打听过。”将打听二字咬得极重,林二奶奶听在耳中,眼里就有了笑意,一路上再无旁话,默默到了灵堂,见着那灵柩,扶棺大哭,闻者无不悲伤。就是杜鹃和海棠,想到沈夫人平常的好处,也是悲不自胜。 不多时,便见一辆青色的马车在垂花门前缓缓停下,看那马车极其朴素,也不知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夫人。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虽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甚分明,沈紫言还是一眼认出了福王妃身边的林妈妈。 一双柔荑从帘内伸了出来,抚上了林妈妈的手腕,一身素服的福王妃出现在垂花门外。周围的人并未见过福王妃,也没认出来人的身份,只是见着约摸三四十个丫鬟和婆子簇拥着福王妃,不敢马虎,都迎了出去。 沈大太太的眼珠转了转,问沈紫言,“那是哪家的夫人?”沈紫言淡淡笑了笑,“那是福王府的福王妃。”沈大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上前福了一福,“妾身沈莫氏,拜见福王妃。”福王妃想来是对沈家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对沈大太太的态度十分和善,“您是紫言的大伯母吧!” 大庭广众之下,沈大太太觉得十分有体面,脸上笑意更深,“您可真是博识广闻,连我们这出身乡野的人也知道个名姓。这等事您派个妈妈来就是了,哪能屈尊移步的?”福王妃微微笑了笑,没有答话,携了沈紫言的手,颇有些悲悯的问道:“这几日累坏了吧?” 这府上无人不是盯着她有无犯错,不外乎是对她不放心的缘故,却从未有人想到她的苦处,沈紫言心中一暖,“我年纪轻,倒也不觉得,就是有些欠瞌睡,过几日也就好了。” 福王妃有些黯然,想到听到的传闻,唯有唏嘘,眼里渐渐有了水光,“真是懂事的孩子……”沈紫言也是眼眶微红,忙拿别话岔开,“我也有些日子未见着水云了,她可好?”福王妃叹道:“只差没翻了天了。”语气却并无责备之意,透着浓浓的溺爱。 一旁的沈大太太见着福王妃只是顾着与沈紫言闲话,目中闪过一丝困惑,不知何时她竟已投了福王妃的眼缘,但随即又有些讪讪然,想要插话去一句也插不上,只得干瞪着眼。沈紫言眼角余光瞥见,只装作没有看见,也不理会沈大太太,亲自扶着福王妃去了堂内。 福王妃也掏出帕子哭了一场,林二奶奶自己止了泪,又忙来劝福王妃。沈紫言也是心中酸楚,还是忍着泪劝了一回,又低声嘱咐海棠和杜鹃,“你们好生服侍着福王妃,我去去就来。”海棠和杜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郑重的应了。 一直立在垂花门前的沈大太太见着沈紫言扶着福王妃头也不回的走了,走了不是,不走也不是,恨恨的跺了跺脚,眼珠子转了几转,拉过郑燕,一阵耳语。一直未曾离开的秋水冷眼瞧着,对着一个未留头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沈紫言再回到垂花门前时沈大太太已不知去了何处,惊奇不已的问秋水:“大伯母人呢?”秋水露出一抹极其暧昧的笑容,“大太太累了,回去歇息了。”沈紫言松了一口气,沈大太太在这里什么忙帮不上,反倒还有些碍手碍脚的,走了倒也是好事。秋水就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大太太的表侄女儿,去了外院了。” 沈紫言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又眨了眨眼,“原来还想看看月色,现在看来,到底是按捺不住了。”沈二老爷正在外院款待来悼唁的同僚,也不知得不得闲。 那边郑燕见这次有了大太太身边大丫鬟的陪伴,格外顺利的出了内院,心中一阵暗喜,步履也就轻快了起来,问身边的小丫头,“你看我今日的打扮,可看得?”那小丫鬟不过是郑家花了几百钱买来的,因郑家是小门小户,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穿金戴银就是好的,目露艳羡,“小姐衣裳首饰都很漂亮。” 郑燕抿着嘴笑了笑,面露得色,“这算得了什么,日后比这更好的还有呢。” 第五十三章 事端(一) 沈大太太身边的丫鬟蝴蝶原是陪着郑燕出了内院的,一直冷眼瞧着郑燕与她的小丫头得意洋洋的炫耀,忍不住在心里不屑的冷笑,到底是寒门小户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才出了那乡野之地,到了这金陵城,不过见了些皮面工夫,浮光掠影,就开始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了,这还是没影儿呢,就是真做了沈二老爷的夫人,能不能辖得住这一大家子还另说,难怪太太曾说起郑燕好拿捏的事情来。 郑燕对于自己身旁蝴蝶的想法却是浑然不知,看着外院那景象啧啧称奇,“还好这沈夫人死了,不然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小丫头咯咯直笑,想到自己以后成了“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说出去不知有多体面,多风光,再有意外之喜,说不准就抬了做姨娘,也是满面春光,“小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主仆俩旁若无人的说说笑笑起来。 蝴蝶看着暗暗蹙眉,颇有些怀疑大太太的眼光,说起长相,这郑燕虽有几分姿色,但也不算美人,比起故去的沈夫人,可就差了一大截;再论起性子,沈二老爷到这份上,瞧得上眼的也该是红袖添香的女子才是,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沈家好歹是书香门第,这当家主母哪能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到时候人情往来,岂不是贻笑大方。故去的沈夫人娘家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宁家,这郑燕娘家可就只是一介寒门了,哪怕是继室的地位身份不及原配,但这身份差得太多,怕也是说不过去。 这样说来,这郑燕唯一的好处便是好拿捏,可看如今的情形,只怕也是个惹事的主儿,见了一点子小场面,就失了体统的人,到时候能不能任由大太太驱使还两说。蝴蝶就想到自己屡次旁敲侧击的劝说大太太的情形,心中不由有些烦闷。 沈大太太禀性愚弱,又因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不免有些底气不足,行事也就愈发的乖张起来。在沈大老爷面前自然是一味的奉承柔顺,暗地里却使尽了手段去打压那些个姨娘们,为人又是格外的苛刻吝啬,时常克扣了下人的月钱和姨娘们的脂粉钱,是以家中上上下下都不大喜欢这大太太,只是无人敢在她面前露出现形的。沈大老爷又是个万事不管的,成日里只知道和年轻貌美的小妾玩笑取乐,沈大太太也就愈发的得了意,得了闲便将那些姨娘们叫来立规矩,原本想着不管谁生养了儿子都养在自己名下的,哪知这些人,竟无一人争气的,女儿倒是不少,只是儿子却一个也无。 眼看着沈大老爷已经是胡子苍白,却膝下无子,也就更有了由子隔三差五的纳妾了,沈大太太早不知吃了多少干醋,只是为了在沈大老爷面前维持贤妻的样子,一直没敢发作。沈二老爷也曾经委婉的劝诫过沈大老爷要注重修身,沈大老爷哪里听得,反倒编排了一通不是。若不是沈二老爷将燕姨娘的儿子过继给沈大老爷,大房还不知要怎样的乱呢。 蝴蝶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脚下就放慢了几步,回过神来时,郑燕已带着小丫头绕过了回廊,蝴蝶忙快步跟了上去,一面却遇上几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蝴蝶早有预感会遇上小子,心里还是止不住有些慌乱,忙垂下头不敢四处乱看,只顾盯着脚下一路向前走。 迎面又走来四五个小厮,俱是一样的装束,见了郑燕一行人,不免大为奇怪,看那衣着装饰似乎不是粗使丫头,若是内院的小姐和丫鬟们,是断不会出了内院的,也就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身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小厮就混笑着拦住了郑燕,“姑娘瞧着十分面生,也不知要去哪里?这沈府弯弯绕绕的,别迷了路罢。” 郑燕家中原也极少见陌生的男子,此时见了,下死眼的将那小厮盯了几眼,见他相貌清秀,一双眼炯炯有神,似有说不完的神韵,不由面色微红,微偏了头,绞着帕子,也不说话。那小厮见了郑燕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喜悦,“不然让我为姑娘跑一趟便也罢了。” 蝴蝶万万没有想到沈府的小厮这样没有规矩,见了年轻姑娘就和鬼迷了心窍似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不由大感惊骇,又见郑燕没个端庄样儿,更是暗叫不好,忙上前扶了郑燕,呵斥那小厮:“我们姑娘可是大太太的表侄女儿,那容你在此放浪!”那小厮似笑非笑的盯着蝴蝶,“这个姐姐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这不是拿我取笑吧,若真是大太太的表侄女,又怎么会到外院来?”一句话将蝴蝶噎得说不出话来,扶着郑燕就要离开。 那小厮却大着胆子捏住了郑燕的手,“姑娘好滑的手。”郑燕吓了一跳,忙欲甩开,那小厮却趁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黄金万两难得,真心人一个难求,不如就从了我吧。”郑燕哪里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又羞又急,却又觉得那小厮的怀中格外的舒服,身子都软了半截,原本挣扎着的身子也就渐渐柔顺了下来。 蝴蝶气得脸色发青,“你还不放开姑娘!”那小厮拿斜眼瞥着她,揽着郑燕柔若无骨的身子,低低调笑,“我们郎有情妾有意的事情,难道你是眼热了?”郑燕见了蝴蝶的脸色,羞愤不已,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急急从那小厮怀中挣脱出来,斥道:“你个登徒浪子,竟敢对我无礼!” 那小厮本就清秀,此刻更做出一副轻狂样儿来,“姑娘好歹疼我一疼。”郑燕心中乱跳,使了分寸,蝴蝶气极,拉着郑燕就一路快跑,欲回到内院。郑燕却有些不情不愿的直向后望,脸上红云密布,心里还惦记着那小厮。 和那小厮一同来的人一直站在一旁看好戏,见郑燕落荒而逃,都拥了上来,挤眉弄眼,暧昧的笑道:“佳人在怀的滋味如何?”那小厮唾了一口,“还不如前几日的那小红呢。”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你没听那丫头说,那是大太太的表侄女儿,你小子拣了大便宜了!” 消息传到沈紫言耳中时,她正从垂花门前扶了许夫人,不急不缓的上了抄手游廊,只见秋水一个眼色,沈紫言已明白了八九分,神色如常的与许夫人寒暄,“听说令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无缘得见。” 提起女儿,许夫人眼里满是笑意,“不过是个半罐子罢了,我却听人说起沈家的三小姐是素有才名的,今儿个算是见着了。” 第五十四章 事端(二) 沈紫言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名能传出去的,说起那些琴棋之类的东西,身边的大家小姐没有不会的,也算不上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许夫人如此说,大约不过是句客气话罢了,也没多放在心上,她哪里知道,在福王府来往的那些夫人小姐里,经过郡主杜水云的大肆渲染和不吝口舌的夸夸其谈,她的才名早已开始在那些个小姐中远扬了。 沈紫言扶着许夫人去了正厅,福王妃和林二奶奶交谈正酣,杜鹃和海棠在一旁端茶递水,十分的殷勤,沈紫言看着暗暗点头,命随风去叫了沈紫诺来陪着几位夫人说话,沈紫诺却缩手缩脚不敢来,沈紫言闻说,只得罢了。 许夫人原本和林二奶奶相熟,便自己坐在了林二奶奶身旁,和福王妃一左一右的将林二奶奶夹在了中间。不多时众多夫人已陆陆续续的来了,这其中有沈紫言见过的,也有没见过却听过名姓的,更有半点儿也不熟悉的。 沈紫言忙得分不开身,然而一切还是井井有条,林二奶奶原本以半主之姿帮着沈紫言招待那些宾客,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在心里感叹不已。许夫人默然瞧了半晌,眼中微闪,对福王妃笑道:“真不知人家如何养出的女儿,看看这三小姐,再看看我家那个,真真是天上地下。”说着,就笑着问林二奶奶:“听说今年十三岁了?” 林二奶奶笑道:“正是呢,足足十三了。”许夫人心中一动,眼中有了些郑重,却还是漫不经心的问:“也不知说了婆家不成?”林二奶奶叹了口气,眼眶微红,“我这两个侄女儿,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是该说亲的年纪了,我妹妹为此事也操了不少心,只是可怜就这么去了……” 福王妃和许夫人忙抚慰了一场,福王妃因说起与沈夫人的相识来,“……那时还想着日后亲自登门拜访,哪里知道就这么去了!”许夫人之前也见过沈夫人,不过沈夫人身体不大好的缘故,甚少出门,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罢了,闻言也很是唏嘘,三人感叹了一回。 沈紫言才得了闲在耳房歇了歇脚,墨书匆匆忙忙进来,道:“小姐,金姨娘病死了。”秋水正替沈紫言捶腿,闻言停了一停,沈紫言已坐了起来,淡淡道:“知道了。”语气里有些几分漠然,顺口吩咐道:“去账房领了二十两银子,安葬了金姨娘。大哥那边,派个人去说说便罢了。” 墨书领命而去,路上却不断想到那回话的婆子战战兢兢的话:“……死之前神智都不清了,一会叫嚷了害了夫人,求夫人放一条生路,一会又开始骂骂咧咧的,嘴里没句干净话,直闹得昼夜不宁,下人们听着心烦,就用布堵了她的嘴,绑在床上,饶是这样还挣扎不休,没个消停……”不由唏嘘不已,若金姨娘没动过那歪心思,现在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因想着自家小姐是个心慈的,也不将那婆子的话告诉她,只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家不可行差一步才是。 那边许夫人就细细问了一回沈紫言的脾气,喜好,末了感叹道:“我家那老大,今年也十七了,福王妃和林二奶奶都是见多识广的,认识的人也多,不妨替我家这小子操操心,有那合适的小姐,也替我们说说。”林二奶奶因听着方才许夫人话里话外似乎都有相中了沈紫言的意思,想到许尚书与沈二老爷既有同僚之谊,且据说这许家大公子许熙从小好学,人又聪明,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了,眼珠子转了转,抿着嘴笑,“我这小侄女儿如何?” 许夫人眼中一亮,有些矜持的笑道:“我倒正有这个意思,可巧你就嚷嚷出来了,只是不知你这个做姨母的,瞧不瞧得上了。”林二奶奶轻笑道:“你惯会说这轻狂话,全金陵城谁不知道媒人都踏破了你家的门槛,不知多少人家想将女儿嫁给你家大公子呢。”许夫人微微笑了笑,倒也不是自己眼光高,不过是这大儿子勤奋好学,没有功名断不肯娶妻,这才耽误了,这话哪里好拿出来说,也不明言,含含糊糊的说道:“这孩子也是个心气高的,就想等到登进士科以后再说这些事……” 福王妃想到自家的三儿子,哪容得了许夫人捷足先登,心中不悦,眉头微蹙,过了好一会才舒展开来,笑道:“你们俩倒好,躲一旁说体己话去,我是没人搭理的了。” 许夫人打趣道:“你这时候不是想做媒人罢?”福王妃心中大怒,自己那时在李阁老家的端午宴上已经暗示的再明显不过了,怎么许夫人还能问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也就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二奶奶见着福王妃的脸色,暗叫不好,自己怎么一时就忘了福王妃也有意为杜怀瑾求娶沈紫言的事情了,暗骂自己糊涂,忙拿别话岔开。许夫人也是个妙人儿,见着林二奶奶和福王妃的神色,隐隐也有些明白,想到沈紫言毕竟是要守孝的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就慢悠悠将此话揭过了。 沈大太太在半躺在榻上,身旁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一左一右的替她扇着扇子,却见郑燕略带犹豫的踱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面色铁青,隐忍不发的蝴蝶,吃了一惊,脸色沉了下去,“又没有出去?” 郑燕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只觉得耳根子都有些发烫,垂了头不敢说话。蝴蝶见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也就如实说了出来:“表小姐倒是出去了,就是半路上又折了回来。”沈大太太脸色愈发的难看,“就没见着二老爷?” 蝴蝶想着出了那等事情,也不知郑燕到底如何,自己得先撇清了再说,上前扶了沈大太太,使了个眼色,沈大太太虽气得不轻,可到底还是明白蝴蝶的意思,忙命屏退了众人。郑燕深深看了蝴蝶一样,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可大太太吩咐了,也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蝴蝶就将一路遇见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奴婢只劝着表小姐快走,谁知表小姐见了那小厮,魂也丢了,只拿着眼往人身上瞅,奴婢没有法子,只得不顾尊卑的推着表小姐走了……” ****** 明天考英语和高数,周四考经济学,唉,我的人生啊,都考了一个月了…… 周五正式开始加更,不定期爆发。周五开始,每天上午十点和晚上九点准时更新。 另外,弱弱的求一下粉红票和pk票,子夜是不是很贪心呢? 第五十五章 事端(三) 沈大太太气得面色铁青,手里的茶盏一下子摔得粉碎,如同一片片破碎的梨花一般,众人见了都心里不安,噤声不语。沈夫人就厉声呵斥蝴蝶:“还不快去叫那没脸没皮的丫头给我进来!”蝴蝶似得了大赦令一般,一溜烟出去了。 郑燕在屋外已隐隐听到里面的动静,见有摔杯子的声音,哪里不知道是大太太动了怒,又见蝴蝶让自己进去,心里愈发忐忑不安,唯恐她在大太太面前搬弄了是非,忙陪笑道:“也不知表姨妈叫我是为了什么事?”心里倒也明白必是为了外院那事了,想到此处,心间又是一阵乱跳,面上一阵阵的发热,到底还是存着一线侥幸,蝴蝶一个大姑娘家,也不大好一五一十的讲给大太太听得罢。 岂料刚一进门,便被大太太斥道:“给我跪下!”郑燕唬了一跳,忙抖衣跪下了,拿着眼偷瞟大太太,“也不知表姨妈怎么气煞了?”沈大太太气得脸色发白,顺手拿起手边的迎枕摔在她身上,“你还有脸问我!打量打量你做的那见不得人的事!” 郑燕心里咯噔一跳,嘴上说不出话来,沈大太太瞧着她没有丝毫愧色的神情,更是气结,眼不见为净,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就当我没你这表侄女儿了。”郑燕不由大惊失色,若是大太太动了真气,将自己送回去可怎么好!她就想到了自己来之前母亲一遍遍的嘱咐:“你要好生应承着表姨妈,才有好日子过,你和你弟弟,才能出人头地……” 这样想着,泪水就如同走珠儿一般的从面颊上滚了下去,不住磕头,在空旷的屋子里发出清脆的声音,“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了,还请表姨妈救我这一回。”沈大太太的目光似刀子一般锋利,“现在知道错了?方才怎么就没脸了?” 郑燕又不住磕了几个头,哭得更是梨花带雨,别有一番动人之处,沈大太太见着心念一动,嘴角微勾,虚扶了额头已磕得通红的郑燕一把,“你也不要太急,你表姨妈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我也是一时气急,话说的就重了些,也是为你着想的意思,一番心意,你可要明白才是。” 郑燕含泪笑道:“您一心为我着想,我若是还不念着您的情,我还是人不是?”沈大太太眼里就有了满意的笑意,郑燕瞧着,眼中一点点冷了下去,似千年的寒潭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心里骤然萌生了一个主意。既然这大太太对自己已经是这般,自己哪能再任由她拿捏,日后岂不是更没有出头之路,这样想着,眼珠子飞速转了转,也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丫鬟们陆陆续续的端着素菜上来了,福王妃趁机对着林二奶奶使了个眼色,林二奶奶心内明白必是为了沈紫言之事了,也不好推辞的,只是想到杜怀瑾那断袖之癖和不近女色的喜好,实在有些意难平,身份地位倒是相称了,可自己这侄女儿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难不成还让她嫁过去守活寡不成? 福王妃倒也干脆,“我们俩也好了这一回,你又是沈三小姐的亲姨妈,素日令妹在世时也有这意思的,只是没有明说,既然今儿个许夫人先说出来了,我也腆着这张老脸求你做一回媒人了,你瞧着三小姐和我们瑾儿怎样?” 林二奶奶倒不好答话了,心里自然千般不愿答应,又不知道自己妹妹在世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福王妃是何等身份,自己又哪能拒绝,也就含含糊糊的说道:“既然是我妹妹的意思,我也没别话可说的,只是现在我这妹妹去了,不怕你笑话,我做姨妈的,到底不是生身父母,也做不了主,你不妨先派人去和我那妹夫通通气,到时候我就任你驱使了。” 福王妃也是通情达理的人,虽一番求娶之心十分急切,但也不好强人所难,想着林二奶奶再亲,比较只是姨母,也不好过多插手的,也就笑道:“那我就请我们家老爷来和尚书大人说说。”福王可是当今圣上的胞弟……. 林二奶奶倒吸了口冷气,若是福王亲自来同沈二老爷来说,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心里顿时愁肠百结,寻思着先派了人和沈二老爷说说才好,面上丝毫不露,只打趣道:“我就知道三公子是你最宠爱的,这下连甚少出门的福王都搬出来了。” 福王妃呵呵的笑,“三个儿子,都一样的喜欢。”到底还是掩饰不住,又加了句,“不过这瑾儿从小就比他两个哥哥聪明,最得我心的。”林二奶奶哪里不知道福王妃的心思,说起这杜怀瑾就是没完没了的,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回。 许夫人凑了过来,眼波微转,“说什么体己话呢,这样的高兴?”福王妃的笑意就淡了几分,“说今日这素菜,虽食材都是常见着的,可瞧上去却这样的好看,真难为三小姐费了一番心思。”许夫人也笑了起来,“真真这沈家三小姐就是个妙人儿,玲珑心肠,又难为她稳重大方…..”三人又围绕着沈紫言说了一番,墨书经过时恰巧听见只言片语,心里暗惊,有意留了心。 送走了这批来悼唁的客人,沈紫言已累得几乎瘫软,斜倚在软榻上,由着墨书替她揉捏酸软不堪的小腿,叹了声:“可算是完了!”墨书就趁机把听到的风言风语一股脑的告诉了沈紫言。 沈紫言听着,半晌没有说话,心里却是乱成一团。 却见沈青林的大丫头翡翠走了进来,还未待沈紫言说话,便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小姐,大少爷想要去庄子上送金姨娘一程。”屋子里的空气顿时一窒,旁人或许都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可这屋子里的人无人不知,金姨娘可是害死了夫人的罪魁祸首,翡翠这下算是撞到枪口上去了。 沈紫言想到了上一世沈青林对自己的绝情,又想到了这些年来,他屡屡称病不来给母亲请安,甚至在母亲过世后也不闻不问的作为,看着眉目精致如一朵玉兰花一般的翡翠,微微笑了笑,“金姨娘到底是大少爷的生母,送一程也是应当的。” 翡翠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三小姐答应得这样痛快,忙磕了个头,再三道谢。待她走后,默秋有些忿忿然的道:“小姐,大少爷和金姨娘那样……”沈紫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不愿,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难看,自己这一时半会也不想为了逞一时之快落得个不讨好的结局。既然父亲并没有暗中处死金姨娘,而是将她放逐到了庄子上,想必也是有几分情义的了。 沈紫言想着,嘴角噙住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派了几个可靠的婆子跟着。” 第五十六章 事平(一) 翡翠出了沈紫言的院子,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始终不明白为何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撇了撇嘴,在心里暗道,原来不过是纸老虎,听那些下人们说的多厉害,其实不过空有花架子罢了。 对沈紫言的忌惮之心就淡了几分,想到沈夫人的懦弱,不屑的冷哼了一声,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金姨娘的所作所为大少爷都是知道的,只是金姨娘事情未成,大少爷也不好再明面上与她太过亲近,免得落人口实。原想着一旦沈青钰死了,大少爷的好日子就来了,哪里知道金姨娘会这样无用! 翡翠胡思乱想了一路,没来由的有些气闷,气难平的进了院子,见沈青林正倚在窗前看书,忙捧了茶上去,将去沈紫言处得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沈青林抽了抽嘴角,颇有些轻蔑的笑道:“我道我这三妹妹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此话正是说到翡翠心上去了,她忙附和了一番,添油加醋的又胡乱说了一道,沈青林冷眼瞧着她说了几句,眼珠子闪着异样的光芒,就忽然站了起来。 他今年也有十四岁了,瘦瘦高高的,只是不知为何一年四季面色总是有些苍白,病恹恹的,请了大夫来瞧,总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沈青林横竖是不喜沈夫人的,也就乐得装病不去请安,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和丫头们玩笑取乐,倒也颇为自在。沈夫人又是个慈和的,见他说病了,自然也不强他,只装了糊涂了。 早几年沈府唯有沈青林这么一个男丁,自然是宝贝得了不得,到后来有了沈青钰,沈青林的地位也就一落千丈了,早先沈二老爷一番心思还倾注在沈青林身上,后来见了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也没了那番教导的心思。 后来沈二老爷见幼子沈青钰聪慧可人,人又生的清秀,更是疼到心尖上去了,只是比往日更严厉起来,也是一番望子成龙的心思。府上的下人也是惯会见风使舵的,那几年见沈青林在老爷面前有体面,都去巴结金姨娘,百般讨好,后来又去应承沈夫人,围着沈青钰团团转,沈青林屡屡想起,便恨得牙痒痒。 沈青林方才起身时,一不小心将那书掀在地上,翡翠见了慌忙去拾,却见那原来那泛黄的书页上两个赤身裸体的人交相缠绕在一起,摆出的姿势十分羞人,她忙合上了书,慌手慌脚的放在书案上,垂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青林见了她娇羞不已的模样,心中一荡,似笑非笑的从上到下扫了她一周,“怎么?你周身上下哪里我没见过,现在看了几页**,就给我装黄花闺女了?”说着,搂着便来亲嘴。 翡翠见了满屋子的丫鬟,面红耳赤的,强挣扎着道:“亏大少爷还是个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怎么就……”还未待她说完,沈青林已沉下脸,扫兴的将她推开,顺手搂了身边另一个艳丽的小丫鬟,忿忿然说道:“我今儿个心里正烦着呢,你就又来说教!” 翡翠服侍了沈青林这些年,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性儿,这人动了左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忙陪着笑,“是奴婢造次了,以后再不敢了。”沈青林见她服了软,脸色微霁,放开那丫鬟,一把懒腰抱住翡翠,进了内室,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也不用情谈款叙,将翡翠抱到炕上,便胡乱拉扯了衣裳,一番云雨。翡翠百般迎合,哪还有平日里故作端庄的模样,一句句**,调拨的沈青林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融在她身上,又恨不得将她揉入体内,更是大动。 沈紫言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到墨书的那一席话,更是如同在火上烤似的。母亲过世后,父亲续弦那是早晚的事情,自己早日终身有托自然是件好事,谁知道继母到底是什么品性,又会将自己配给怎样的人家!可那日杜水云亲口告诉过自己,她的三哥杜怀瑾是个不好女色的,还包养戏子,这样的人,要说做自己的良人,实在是心中郁结。 沈紫言好歹是经历过这些风浪的人,于那些名利财物倒是看得淡了,嫁不嫁入高门大户倒是可以不在意,可怎么能嫁给个这样的人?想到这里,沈紫言不由觉得十分沮丧。婚嫁之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难道还能哭闹着不肯嫁不成?再想想福王府的地位,就一阵心寒。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福王若是一般的王爷倒也罢了,可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东宫太后的幼子,既然是这样尊崇的身份,若有朝一日,朝堂之上发生变故,譬如皇上驾崩,福王府肯定会不可避免的卷入夺嫡之争中去,亦或是引起了皇上的猜忌,这一切的荣华富贵,可都是过眼云烟了。沈紫言可不愿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去,她情愿嫁入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但求衣食无忧便可,虽无钟鸣鼎食的胜景,可好歹能保证自己平平安安过这一世,说起来,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可是,如果福王真的来府上求娶的话,父亲,该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吧…… 毕竟二人的身份摆在那里,父亲虽是二品大员,可哪里及得上福王是皇亲国戚…… 沈紫言这样想着,就觉得心里愁肠百结,最后索性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坐在了窗前,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动作虽轻,还是惊醒了守夜的秋水。她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十分诧异的看着沈紫言,“小姐,您怎么起了?”沈紫言偏头看了眼挂表,此时刚刚子时,虽是夏日,这个时候还是有些冷意。 秋水不待她说,已取了件薄薄的油绿色的褂子替她披着,沈紫言看着她淡淡如三月烟水般的面容,突然觉得有些孤单,蓦地问:“你家里可还有人?”秋水一怔,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有一个姐姐,前年难产死了。”沈紫言看着她凄然的面庞,心里猛的一颤,想到自己,也是眼眶微红,不由唏嘘了一回。 秋水年轻的面庞上浮现了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决绝,一转眼那股凄凉的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时所常见的温和的笑,“我想着,命数如此,人死不能复生,也不能太过悲伤,这往后的日子也得好好过才是。”沈紫言心里一暖,明白她这是在安慰自己,也笑了笑,“早些睡了罢,明日还要早起。” ****** 求粉红票和pk票啊! 第五十七章 事平(二) 秋水笑着应是,扶着沈紫言上了炕,放下帐子,这才在踏板上躺下了,只是再也难以入眠,却听帐子里的沈紫言似是梦呓一般说道:“世事真是如梦幻泡影,一转眼就是沧海桑田,当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想到就是如斯结局,只是天果然是不遂人愿的。”秋水细想了一回,不知不觉,面上一片冰凉,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她忙胡乱抹了一把湿润的面颊,慢慢合上了双眼。 第二天一大早,沈紫言命几个婆子跟着沈青林去了庄子上,看着翡翠婀娜多姿的身影,沈紫言半晌无语。默秋却有些困惑,沉吟半晌,奇道:“大少爷怎么忽然转性了?“沈青林装病不给沈夫人请安,这事沈紫言房中的人都知道,也不是多大的秘密,对嫡母都尚且不尊的人,对姨娘也未必能有真心。素日里他与金姨娘也极少往来,也不知这次是为了何事要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沈紫言默然不语,只怕去庄子上送金姨娘一程是假,想要四处游玩才是真的,去了那偏僻的庄子,还不是任由他做主,也就淡淡说道:“也不知一百两银子够不够使……”去庄子上一事只怕沈青林早已和沈二老爷说过,然而又派了翡翠来同自己说,不外乎是为了银钱之事。 墨书也盯着翡翠的身影看了好久,私下里同沈紫言说起,这丫头看起来不大尊重,有些轻佻,只怕是个惹事的。沈紫言微微笑了笑,“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且瞧着吧。”墨书抿嘴微笑,也是,这丫头还是当初金姨娘推荐的,他自己的生母尚且如此,焉能怪得了旁人。 不过一日的工夫,沈府上上下下流言蜚语已经四散开来,一会说郑燕和小厮有私情的,一会说郑燕来沈家就是为了瞧一眼那小厮的,更有甚者,还描述的绘声绘色,说起郑燕和那小厮在外院亭子里做成好事的,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真假难辨。 郑燕只觉得自己走在路上,都有无数道目光投来,几乎要将她灼穿,时不时还能见到丫鬟们指指点点,或聚成一团窃窃私语,见了她来,对视一笑,便默默走开。郑燕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到底不痛快,脸色就差了几分。 香炉里一股凝重的檀香缓缓漂浮起来,沈紫言端坐在窗前,一心一意的抄了半日的金刚经,许久才停下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随风和默秋二人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就问:“出了什么事了?”随风就笑道:“外院一个叫夏君的小厮逃了。”“是么?”沈紫言眉眼不动,接过墨书递来的湿帕子净了手,“逃了就逃了吧,横竖我们府上也不缺人。” 默秋和随风俱是满心疑虑,素知自家小姐管家虽然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也是心细如发,大小事情难得逃过她的眼睛,照理说小厮私逃的事情也该命人去捉拿才是,怎么她就和尊菩萨似的,一动也不动,本有心提示,但见着沈紫言那静谧的面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秋水已笑了起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小姐肯放他一马,也是他的造化。”沈紫言忽然打了个哈欠,“我也倦了,你们都下去吧。”众人忙铺了床,扶着沈紫言躺下,墨书就立在床头,一下下的打着扇子,秋水独自将茶浸入初汲上来的井水,预备着沈紫言醒来后吃茶。 满屋子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二人都以为沈紫言睡着了,却听她隔着帐子问:“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秋水本来也是昏昏欲睡,见沈紫言问起,精神一振,睡意消去了大半,忙道:“都安排妥了,那小厮拿了小姐的二十两银子和卖身契,已回了老家,说要买几亩地过活,至于他的妹妹,也依照您的吩咐,安插入了花房。”沈紫言这才放下心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帐子上挂着的那八角玲珑小玩意,目光微闪,“我猜着今晚大伯母也该来了。” 事情闹得这样厉害,大太太怎么可能不来,墨书想着,笑道:“小姐哪里知道外院的事情,这事儿找小姐也无用啊。”沈紫言哧然冷笑,将头埋进软软的大迎枕,不多会,声音都有些含含糊糊,“到晚饭时再叫我。”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秋水和墨书二人相对一笑。 谁知沈紫言这顿好觉没有持续多久,就有小丫鬟来报,郑燕求见。 沈紫言忙了这几日,从来不曾好生休息过,好容易能睡顿饱的,又被人打断,饶是再好的性情,也磨得有些窝火,一面由着墨书服侍,一面问:“她来做什么?”墨书的手就顿了顿,又替她挽了发,摇了摇头,眼里有些不屑,“想来也是为了那事了。” 沈紫言只觉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的光景,揉了揉眼睛,“请她进来罢。”小丫头这才出去请了郑燕进来,“言妹妹!”果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紫言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是在叫自己,忙应了一声,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沈紫言不由打量了她一眼,依然和上次一样的装饰,只是眼圈微红,似是哭过一般,思忖着问道:“也不知表小姐今日如何得闲来我这里坐坐?”郑燕一屁股就坐在了沈紫言身边的炕上,紧紧挨着她的肩膀,还向一旁挤了挤,一阵浓厚脂粉味令沈紫言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屋子里众人几乎都愣住了,哪有人坐到人家床榻上去的…… 秋水最先反应过来,忙亲自搬了雕花黄木椅过来,陪笑道:“表小姐请坐。”郑燕却动了动,靠得沈紫言更近,不以为然的笑道:“我和你们小姐有话说,靠得近更好说话,也显得我们亲密些。”秋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变得十分奇怪。 沈紫言就望了墨书一眼,墨书忙上来扶住了郑燕,笑道:“这大热天的,挤在一起岂不是更热了?”郑燕望了沈紫言一眼,见她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眼中一黯,不情不愿的起身坐在了黄木椅子上。 沈紫言不由抚额,郑燕已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也不瞒你,我这表姨妈让我来沈府,就是想要我给沈二老爷做填房……”话未说完,便听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太太,您来了!” ****** 明天考完经济学,子夜就解脱了,嘿嘿,明日开始加更! 另外,弱弱的求一下粉红票和pk票! 第五十八章 事平(三) 郑燕的声音戛然而止,显得有些突兀,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显然是没有料到大太太此刻会来。可见二人事先并未说好了,沈紫言暗自忖度着,若无其事的又扫了她一眼,才慢悠悠站起身。 郑燕来了沈府这几日,也看出了些蛛丝马迹,沈紫言始终对大太太不咸不淡的,连带着那群下人们面上对大太太虽然不曾说些什么,暗地里却有些流言蜚语传来。 显然沈大太太在府上的地位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般超然,万事皆可做主,不然自己不会连外院也出不去。区区一个小厮就能不顾大太太的情面,拦住了自己,可见一斑。她细想了一回,决定走走沈紫言的路子,毕竟现在内院全权有她做主,比起大太太来更有能为。再者,沈紫言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家,现在处好了关系,日后也可以帮衬帮衬。 她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似乎觉得眼前的隐忍算不了什么,那些不快的事情终究会烟消云散,只待着沈二老爷过了一年的孝期,便迎娶她进门,到那时候她就是沈夫人,沈大太太只怕也得瞧着她的脸色做人才是。这样想着,也有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来找沈紫言说理。 沈紫言看着郑燕变幻莫测的神情,也不知她心里作何打算,自去迎了大太太进来,见她满脸揾色,一副气糊涂了的模样,只装糊涂,连问也懒怠一问。唯恐自己问上一句,接下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 却说大太太听见蝴蝶说起郑燕在内院那事,气得险欲昏厥,好容易才平息了怒气,静下心来,细细谋划下一步该如何布局,却听见窗外有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乱嚼舌根:“听说大太太的侄女儿和夏君勾搭上了,真的假的?”“夏君皮相是生得好,可到底是下人,哪有不知羞的自己粘上去的?”“……你倒是小点声,小心被人听见了。”小丫头说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大太太方才发完脾气,众人皆知她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一句,多走一步的,是以屋子里就显得格外的寂静,那小丫头的话语一字不漏的入了沈大太太耳中,将她气得半死,一连迭的叫人出去寻那两个小丫头,却又见不着人了,沈大太太更是怒火中烧,想着这内院由沈紫言打理,这才带着人来了沈紫言处。 沈紫言哪里不知道她的来意,因见大太太只是一脸恼色的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她自己也不主动问起,明知大太太正等着自己问出口,这才好倾泻满腔的怒气,却偏生不先开口。大太太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原本是想着自己这副模样进门来,沈紫言必定问起缘故,自己才好先发制人,命人捉拿那小厮,堵住悠悠众口,也正好敲打敲打沈紫言的傲气,闹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也是她管家不严的后果。 沈紫言冷眼瞧着沈大太太有些按捺不住的光景,这才缓缓扫视了眼房内,说道:“大伯母,我有话要同您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商量讨好的意味,沈大太太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一喜,这可真是撞到自己心坎上去了,忙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家人? 沈紫言在心里冷冷笑了笑,使了个眼色,墨书等人忙退了下去,沈大太太这时才注意到将身形隐藏在帐子阴影里的郑燕,眉目间多了几分不悦,“你怎么在这?”口气十分的生硬。郑燕私下里虽不喜这表姨妈,可心内深处还是有几分惧意的,闻言忙讨好的笑道:“我来看看三小姐。” 沈大太太有意当着沈紫言的面给郑燕立立规矩。挫挫她的锐气,免得日后都不知到底是谁将她带出那乡野之地了,就冷哼了一声,“你倒是腿脚灵便,会四处跑动。”这话正戳中了郑燕的心中事,她想起在外院遇到的那小厮,脸色忍不住又是一热。但见大太太在人前丝毫不给自己体面,也有些不虞,不甘的垂下头,暗地里撇了撇嘴。 沈紫言在一旁听着二人之间言语上的往来,不动声色的端了茶盏。看来二人也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融洽,不然这郑燕也不会瞒着大太太来寻自己了,而大太太又怎么会在自己面前有给郑燕下马威的意思。 沈紫言笑道:“二姐姐也该说亲了吧。”沈大太太眼中一亮,多了几许算计的意味,提到女儿,面上恼意一点点消散,面庞变得柔和起来,“正是呢,你也知道你二姐姐那人才,真真是万人里挑不出一个的,我为了这事,正是日夜的熬火。”说着,眼珠子转了转,“我瞧着你母亲给你留下的那些劳什子倒都华贵,到时候也与几套给你二姐压箱底,她去了婆家也体面。” “也不知二姐姐要说怎样的人家?”沈紫言心知这大伯母是个心贪的,这婚事还没影儿呢,就先想着打秋风了,也不与她多说下去,只是一来二去的打太极,就是说不到事情点子上去,沈大太太见她并未满口应承,皱了皱眉,心里暗道她小家子气,连这点东西也舍不得,只在那里说干话却不肯动动手的,语气也就冷了起来,“说不准的事,听说许家倒是不错的人家。” 又是许家! 沈紫言此刻却对许家那位大公子起了一丝好奇的心思,真不知是怎样的人,能入得了大太太的眼。大太太素来眼高于顶,一心想着将女儿沈佩春嫁户好人家,她自己也就扬眉吐气了,因此挑选人家的眼光十分高,偏偏那些大户人家嫌弃沈大老爷是个白丁,也不肯上门提亲,一来二去,沈紫言在家中也隐隐有些耳闻。 这事多半是不成的了,许大公子是嫡长子,日后就是许家的顶梁柱,挑选主母必定十分严格,怎么可能会选择沈佩春。沈紫言知道自己这大伯母是个心气高的,也不点破,只含羞带愧的说道:“说起来也是我治家无方,出了那样的丑事……” 沈大太太一怔,不知沈紫言到底是何意,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发作,沈紫言已在那边掩面而泣,“说起来都是我连累了二姐姐……”沈大太太大惊,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你做甚么了?怎么连累的?”一连迭的发问,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 明日就要上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