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倾世长生仙,我以医术救世人》 第1章 女生竟是我自己 前言:(属于慢热型变百长生文,有感情戏,但是要到修仙之后,主角前期会在江湖历练,之后才会飞升。另外本作品为变身百合吧春季征文参赛作品,希望各位弱受多多支持,阿里嘎多3q思密达!) 视线漆黑,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头晕脑胀。 迷迷糊糊中,意识逐渐清明起来,能感觉到嘴巴里满是奇怪的苦涩,他慢慢睁开眼,苦涩愈发明显转而变成令人作呕的味道,来自于嘴里不知名的渣滓。 连续呸了几声后,少女痛苦的捏着额头坐起身子,待得清醒些,冷意与饥饿铺面而来。 看着地上被自己从嘴巴里吐出的药渣,大股记忆涌入脑海深处,时间太长,让少女娥眉都不由得紧紧皱起。 诸国割据,天下动乱不止,烽火不休。 所在地是韩国境内相对偏僻,名为万乾山半山腰上的镜湖山庄内,不是行侠仗义的江湖门派,而是治病救人的医师。 闹麻了,还以为自己穿越过来身附一定武艺,没想到只是个医生,还是在这乱世当中,人命如草,这本领有啥用。 少女长叹一声。 生前苦读十几载以为能西装打领带,结果黄袍加身直接外卖为百姓服务,穿越后仍是个医师,一身都是为人治病的本事,主打的就是为人民服务! 更难蚌的是,前世性别和现在是竟然相反了,让她有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身体主人名唤李幼白,按照古代的计算传统,今年刚刚及笄正好成年,无爹无娘,从小到大都是师傅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可她老人家前几个月已经驾鹤西去,小家伙自幼没离开过镜湖山庄,外边啥样子都没见过,师傅常年伤病躺床,很多东西没交代完就走了,只留下诸多门规。 与世隔绝的生活下,李幼白顶不住独自生活的艰辛直接服药追随师傅而去。 说来也是唏嘘,李幼白师傅李湘鹤名声在外,往上推倒的话,药家师门传承已经超过十二代,李幼白算是第十三代传人,住的地方意外还是茅屋采椽。 应该是被医者不自医所诅咒,每一任药家掌门最后都是病死的,包括李幼白在内,她的身体同样有些小毛病。 可能是因为李湘鹤久病缠身缺少了对李幼白的教导,才导致她服药自尽,若不是被附身,药家传承可就断了! 李幼白在床上翻了个身子,这种时代的医师可不像前世,没编制就算了,空有名声做不到大富大贵,没啥盼头,特别还有门规限制。 不许婚嫁,不许收取患者一丝一毫,不许以药误人,如此前提下,日子过得苦是理所当然的。 少女苦恼的伸手抓挠头发,眼睛在四周看来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来不及为身份和性别苦恼,当下应该如何利用身份活下去才是她需要思考的问题。 饿着肚子,起床下地往房外出去。 镜湖山庄很气派的名字,实际上不过是几间茅草屋,师傅李湘鹤年轻之时和所有掌门一样,行万里路,救人无数,但仍旧身无分文。 之所以能有这么块地,还是李湘鹤病重后不得已停下脚步,在万乾山下往西不远有个小村,人家受过师傅恩惠,出工出力才帮师傅弄了这么快地方,幸好当时李湘鹤名声在外,给两人落户久居下来。 凛冽寒冬已过,初春时节绒毛细雨纷纷而落,枝头在风里摇晃,嫩叶刚长水露凝霜,冷意更胜三分。 李幼白穿着两件单薄的白衣,玲珑的躯体前胸微微凸起,娇脸被冻得有点发红,青丝散落垂直膝窝,似那黑色的水幕。 她瞧了眼自己这身洗得白净整洁的裙装,撇撇嘴,提着裙摆踮起脚,小心翼翼避开院落中的积水,快步跑到旁边的木屋里倒腾看看有啥吃的。 米缸里有陈旧的蛛网,一眼望尽,缸底还剩两把陈米,估摸着还能小煮一锅白米粥。 知足常乐,这样的年月平头百姓家里能有米就不错了,军爷一来保不准全都搜了去。 厨房里干柴剩三把,庄内空地上虽有劈好的柴火,可是被春雨淋过,看天气一时半会不会放晴了。 李幼白哈着口热气搓手,眼角抽搐起来,“难顶,没系统,没外挂,照这么下去不被饿死也要冷死,果然穿越者没有特殊能力在古代活不下来,网文误我!” 将仅剩一点米都倒出来煮了,身体原主人舍不得吃,那她可不会客气,缸底掏了个干净,至于明天吃啥她还没想过。 火折子燃起的时候,灶台里渐渐有了热温。 李幼白坐在灶台前烤了会火,身子回暖,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思绪万千,再怎么说师傅传承也有十几代,应该会有好东西才是,咋可能啥都没留下来。 念及此处,李幼白返回师傅的住处,此间更为简陋,关上门仍能听到呜呜的漏风声,房间中央的桌子被抵在墙角,上面摆放着李湘鹤的灵位,三柱香还冒着青烟。 李幼白瞥了眼,然后转头翻找起师傅的遗物来。 有几套衣服,好几箱医书,天冷,李幼白干脆把师傅那套白灰色的衣服给套上了,大是大了点,她不嫌死人东西晦气。 医书没啥好看的,还有个药箱,以及几本手记,剩下便没了... 翻找一阵并无所获,李幼白有点泄气,又重新认真搜检一遍,看到本无字天书,没封面,没内容,不过这是唯一令人奇怪的东西。 李幼白拿出来翻开仔细查看,医书她有印象师傅临终前对她说过,但这本无字天书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她盯着空白的内容翻看时,脑海与耳朵嗡鸣震颤,有金石击打之声,整个人恍惚间如同剥离出身体,这种感觉还没得及深入探究就被刺耳的拍门声拉回了现实。 将无字天书塞进胸口。 “李大夫!李大夫!” 用来遮掩庭院的木门被拍得砰砰摇晃,随时都会倾倒一般。 听声音是山下村里的陈叔,平时帮城里的地主家做些粗活养家糊口,今个过来按照往年来说,绝对是要些治疗风病或伤寒的药。 在医学并不发达的古代,伤风感冒还挺致命的,哪怕能熬过去,不死也脱层皮。 “陈叔?” 李幼白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瞅了眼,发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她把木门拉开,嘴里问:“今天陈叔过来有什么事?” 起先见到李幼白的时候,陈叔愣了下,因为这小姑娘怕生常年不露面,极少能见到,如今没想到这般大了。 定神后赶紧开口道:“村里好几户人都病倒了,看情况不太好,我这次过来是想请李神医来村里出手救治一下。” 李幼白面露哀伤,掩面而泣,低声解释:“师傅她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陈叔闻言大惊,“这...” 药家随着年代久远而没落,李湘鹤游历天下,名声也随着她在万乾山定居养病,过往事迹也逐渐成为传闻,最后消失在人们口中。 可对时常接触李湘鹤的村民们来说,李湘鹤无疑是神仙一样的存在,无所不医,无所不治。 听她故去的消息,陈叔打心眼里是难以接受的。 话语出来后李幼白话锋一转,收起脸色接着说:“要是不介意的话幼白可随陈叔去村里看看,师傅她老人家将医术传授与我,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陈叔心里正急,去镇上请郎中不知要花费多少,再怎么说李幼白也是李湘鹤李神医的弟子,关于药家他这糙大汉还是知道不少的,当即点头。 谁知李幼白接着补充了句,“我与师傅她老人家不同,如今剩幼白一人艰难生活,希望陈叔能帮扶一二,起码能给些银钱或食物度日。” “李姑娘放心,我老陈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陈叔满口答应,暂且不去多想药家啥时候改门规之类的,反而是觉得以前那么怕生的姑娘现在能说这般话,看来日子的确很不好过,确实不能让别人白忙活。 李幼白转身回屋收拾东西,背上师傅的药箱来到药房抓点药进去,原主人的记忆还在,伤风感冒的病不碍事,反倒是胸口里面那本无字天书正散发着灼灼热意,令人惊奇。 “难道这本天数跟治病有关?看来必须要走上一遭了。” 念及此处,李幼白将灶台里的火弄小些,换好行头坐上陈叔那架用来装杂物的马车,颠簸着往山下而去。 第2章 医术 据陈叔所说,镜湖山庄距离村子大概有七八里左右,不是很远,李幼白自打记事开始就生活在山上没下来过,就算上辈子见过绿水青山,那同样是无法与古时候相提并论的。 可惜的是,再好的山水看过之后也就那样,没一会就腻味了,只有等年纪和阅历上去,在看时,此番风景才会有意境。 马是老马,能走不能跑,泥土路难行,幸好车上铺了层干草,不然李幼白的屁股肯定要遭罪。 陈叔所在的村子叫牛首村,闲聊时得知村里大概有三十多户人,意料外的还挺大。 四面环山的地方,随着马车似慢似快的往前走,山林间终于渐渐显露出村子的轮廓,坐落在群山之下,绿树林立之间。 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和天气一样清冷。 李幼白下车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揉捏屁股,颠得有些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有点红,把手收回去默念了一句“色即是空”,跟着陈叔往一间土房子过去。 房主人是个老妇,见到陈叔带人进来先是一喜,在看到李幼白又是愣住,显然还不清楚啥情况,陈叔跟她简单说了几句,老妇便带着两人往里屋走。 房子是用黄泥搭的,墙上能看到很多杂草等混合物,简陋至极,由于最近雨季来临,房子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房间木床上躺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年龄大概在十多岁左右,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平时就没少帮家里干活,此时他正盖着被子,身体颤栗。 李幼白遵循着记忆中的经验,坐到床边后胸口那本无字天书更加炙热了,使得她的身体也暖和起来。 先是看了看孩子面色,然后查看舌质,舌苔发黄,颜色还有点深,口腔水分不足导致干燥。 附身听了下孩子呼吸的声音,呼吸急促,最后李幼白查看脉搏。 当自己双指触碰到孩子的皮肤时,无字天书所散发出来的热度也顺着自己的指尖流传过去了,刹那之间,孩子颤栗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这让李幼白都觉得不可思议。 竟然还有如此功效。 稍加诊断后李幼白心里有了个大概,毕竟自己不是原主人,很是谨慎的从药箱里取药,边问,“多久之前的事了?” 老妇满脸都写着焦急,回话说:“有两天了,我孩子他怎么样?” “寒邪入体,本不是大问题,拖了两天便不好说了,我给你开四服药,待会睡前吃一次,明天早中晚都吃一次,没效果在让陈叔来寻我。” 李幼白取出中药让老妇收好,仔细叮嘱使用方法,见她还是一脸焦虑,她补充说:“大娘你放心,你儿子身子骨强健,不会有问题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听了李幼白的话老妇脸色才逐渐放松了些,连连道谢。 本来李幼白还想让老妇烧些柴火给她儿子取暖,不过想到柴火在古代属于一种稀缺资源,极其依赖柴火煮食,照明,御寒等,特别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也许价格还要往上翻。 接连看了几户人家,病状都相同无差,就算如此,李幼白还是很上心仔细诊断一番才下结论,开了药后再答谢中离去。 最后一户人家是牛首村村长,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经询问得知,有头痛,不时还会耳鸣,耳聋,吐血,手腕及指节疼痛等症状。 把脉诊断后李幼白脸色不变,拿出一副银针,朝着合谷、曲池、外关先后刺下,有清热散风,宣通上焦等疗效。 股股热流顺着银针流进老人身体里,老人褶皱的脸终究缓和下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松缓之感,吐了两口浊气,感激道:“不愧是李神医的弟子,功力不比李神医当年逊色啊。” 说罢摸着白胡洒脱而笑,神采卓然,像是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出了村长家门之后离得远些,李幼白突然对陈叔说,“老人家怕是...” 陈叔不觉奇怪,村长这病李湘鹤都不好根治,是生气匮乏,而不是病入膏肓,况且年岁也将要到头,他们这些三十好几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而小姑娘才十几岁医术却已经李湘鹤当年风范了,这点才让他惊讶。 叹了口气,陈叔追问一句:“大概还有多久?” 李幼白认真算了算,根据她看到的表现来看,老人家体内生机已经衰竭,命数已定,哪怕有补药滋养吊着命,最多也能活个三年。 平头老百姓哪来的补药,能活到这个岁数都算高寿了! 李幼白如实说:“我开的药平时若是坚持一日二服,勉强能撑两年。” “老人家不爱折腾。”陈叔道。 李幼白说:“那就一年左右了。” 前后忙活了两个时辰,回去的时候村民们送了青菜瓜果和铜钱,陈叔个人给了几条鱼干和几块碎银,一趟下来的收获顶得上李湘鹤大半年收的好意,属实满载而归,可知平常出医有多么寒碜。 要不是李幼白是神医弟子,此刻她都要笑出声来了。 回去路上李幼白经不住好奇,询问起牛首村情况,人丁凋零显而易见。 近些年韩国和秦国摩擦不断,很多青年,中年人都被抓去充军了,甚至孩子也有可能,至于为啥陈叔没被抓走,他含糊其辞并未明说,李幼白懒得追问。 想要活命,不寒碜! 对于两国之间的形势,作为土生土长的韩国人陈叔对本国并不看好,大秦铁骑先是破了楚国,之后北上破齐,如今把矛头对准南韩,军力鼎盛无人能挡,更有两位真帝境高手坐阵,认为秦国攻下韩国是迟早的事。 李幼白的想法很简单,她是哪国人都不知道,反正是被师傅捡来的,哪里待得舒服就在哪里,管它国主是谁。 初春时候天黑的比较快,回到镜湖山庄时天色已经快暗了,陈叔匆匆赶车回去,李幼白放好东西,将鱼干带进厨房,灶台早就熄灭,还有碳火余温,锅里稀粥还挺热的,李幼白将就着猛吃一顿。 虽说没现代那种调味和佐料,可这具身体没吃过好东西,鱼干一到味蕾就香得不行,李幼白吃得饱饱,肚子都涨大了些。 “嗝儿!”没有形象的打了个饱嗝,果然,这才是为医之道。 救人先救医,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胸口里的无字天书却挣脱束缚飞了出来,李幼白陡然一惊,跟着无字天书跑到了院子里。 无字天书通体散发出金光在夜幕中熠熠生辉,好似天上神物,李幼白与之对视间,她眼前不再是这片小天地,而是世间的万物生灵。 人有灵,兽有灵,妖有灵,鬼有灵,花草亦有灵! 自那牛首村方向,一道道金色流光从病患身上飞离往镜湖山庄径直而来,这一幕发生在村民眼前,却无人能够看破。 无字天书中的金光撤去,李幼白神魂终于回到身体里,不由自主张开手,无字天书随之落到她双手间,空白的纸面翻开,天空中的金光向纸面俯冲而下直接打在书页上,金芒让李幼白睁不开眼。 隐约间,李幼白能够辨别出那些飞来的光芒是串串文字,不过是速度太快而变成了流水般的线条。 好半晌,等到院落里恢复宁静,李幼白在看无字天书,此刻上面已经有了文字,而且还是金色的,上面全是自己下午时救助的患者名单,以及她使用的手段和方法,药方等等信息全部记录在内。 连纸张都自行衍生出好几页来记录这些内容。 李幼白看了看,暂且还是不知道有何用处,只觉不凡,无事,来日方长,待到日后慢慢摸索其用法。 任何难题都战胜不了时间! 第3章 卖药方 绝大的旭日从天际边升起,山林田野间朦胧的朝雾在光芒下减薄了几分浓味,一缕晨风拂来,一滴滴露水自绿叶上滑落,湿润了土壤。 睁开眼的瞬间,看到还是如此破旧的房舍,李幼白大失所望,在被子里蜷缩着打哈欠。 “恐怖,居然不是梦,我真的穿越了!” 仅存的侥幸被现实击溃,既来之,则安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李幼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掀开被子起床。 寒冬刚过,初春时节的清晨冷意难以被朝阳驱散,李幼白禁不住裹紧衣服。 前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难以忍受寒冷,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所处的地方就是在南方,冬天不会下雪,算是个好消息。 用扁担挑着两个木桶来到后院,四周都用木板围了起来,上面爬满了许多藤蔓无人处理。 院内有菜圃,石桌石墩,水缸,旁边还有个药园,地势有些高,条件不符合挖不了水井,想要用水就要再往后山里去。 万乾山上就李幼白一户人家,说是荒山野岭也不为过,然而遇见野兽的概率微乎其微,早些年就几乎被人打光了,到得如今一根毛都看不到,最多还有些野猪或野鸡之类。 每当雨后,都能看到泥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 穿过小径再行二十步方能看到小河,尽头处还有个较大的湖泊,可惜里面没有鱼。 师傅病倒之后,日常的生活琐事几乎都由李幼白一个人干,尽管如此,她的力气仍旧比不上男性,两个木桶装满的话寸步难行。 打上水返回山庄将水倒进缸里,简单洗漱过后来到师傅的灵堂上香祭拜,记忆里,这便是每天清晨都需要做的事。 然而,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幼白点上三柱香,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的大声说:“师傅!师祖当年所定下的那些规矩早就过时了!人啊学不会与时俱进就会被时代抛弃,不过师傅您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定能让药家医术重见天日,拯救万千黎民。” 三鞠躬,而后才将三柱香给插上。 来到厨房吃光昨天剩下的粥水,又啃了几个瓜果充饥,今天的伙食算是解决了。 想要活下去,李幼白首先就要解决收入问题,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就没有稳定的食物获取方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非常可怕。 治病救人来钱太慢,有钱人家肯定都养有专业的医师,别看自己药家传承十几代,说到底不过就是赤脚医生而已,经验丰富不太顶用。 论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化学知识,肥皂蒸馏烧玻璃啥的,李幼白打心眼里觉得不现实。 放在现代一个暴富的产品一夜之间就能被别人抄走,创作者还深陷法律法规风险,更别说古代这种人权都不平等的时代。 此道不通! 思前想后李幼白灵光一闪,换身朴素的衣裙就出门去了。 下山往东二十里有个县城,记忆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哪怕李幼白没有亲自去过,但自己一直往东走准没错。 乡下土路难行,李幼白还刻意避开泥泞之地,十几岁的姑娘弱不禁风,县城的影子还没看到她就累得跟条狗一样,找了块空地坐下,取出药箱旁侧悬挂的水袋喝水。 李幼白用白袖擦擦额角与下巴的细汗,也不管脏不脏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必计较太多! 就在李幼白望着东边踌躇不决的时候,一辆驴车停在了她旁边,驴车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瘦似骷髅,烂布塞在衣服里将他身形撑起,令人动容,他身边放着很多干草堆成小山。 停下时,驴子想要回头吃草被老人一鞭子给打了回去。 “小姑娘,你是要去哪?”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李幼白,满是期冀的问道。 李幼白回答说:“东边的县城。” 老人面上喜色展露,露出一口烂牙,道:“那正好顺路,只要两文,我捎你一程。” “两文有点贵,一文可不可以?”李幼白摇头讨价还价。 “行。” 坐上车后李幼白从钱袋里取出一文钱递过去,自己所处时代的货币体系她还没有印象,能省则省,再者说,像这类贫穷的老农,一枚铜钱也是赚,不可能不做她这门生意的。 老头很是自来熟,说自己儿子快要娶媳妇了,将家里的干草全都拉去城里卖掉换些钱,给家里多添点喜气,然后问李幼白去做什么。 她不好意不说话,只能说是去卖些草药。 驴车的速度和陈叔那马车差不太多,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看到县城的影子了,安平县。 这还是李幼白第一次看到如此大型的人类聚集地,城门口人还挺多的。 由数不清的砖块累计堆砌起来的城墙,县城大门地下站着两排卫兵,手里持着长矛,表情随意散漫,城墙上的卫兵更是随意走动,看起来纪律性不好。 在看他们的穿着,不是铁甲也不是皮甲,就一身制式布衣,看起来非常廉价。 “这些士兵看起来一点也不威猛啊。”李幼白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人脸色大变,嘘声道:“小娃娃莫要乱说,小心被当做细作抓去。” 李幼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言论自由的时代,赶紧闭了嘴,心中也是流下冷汗,看来以后自己要少说话,谨言慎行!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以免引火上身! 过县城门口的时候例行检察,老人的干草堆被翻乱,李幼白的药箱也被全部打开,药材布置都被动了一遍,令她不喜,然而不敢表于脸色。 两人顺顺利利进入县城,当李幼白下车时老头叫住她,“小姑娘,今个还回去不?” “当然。” “酉时结束之前我在旁边茶摊等你,不过回去我要两文钱,不能再讲价了。”老头指了指旁边出城口的茶摊。 与老人口头交易之后互相分别,李幼白左看看右瞧瞧,眼睛里满是新奇,古时候的世界看起来颇为有趣,不过,等到自己适应之后,估计就会变得无趣了,娱乐活动匮乏,一旦无聊起来简直能要人命。 李幼白为了保持对新奇之感,不多看,反而向行人打听起县城里的医馆来。 “集思医馆的大夫给药缺斤少两,巴不得你多去他那里多吃几次!” “承德药房,自私自利,药比人命还贵!” “济世堂,药到病除,但是总生出许多小病小痛,引人深思!” “...” 打听完消息的李幼白甚是吃惊,“亲娘嘞,没一个好人,难道师祖早已看破为医之道?” 思前想后,李幼白悄悄前往了承德药房,小小县城的药房端的是商贾气派,承德药房四字雕工精湛,一看就非出自凡家手笔。 好不阔气,一进门,还能看到有接待病患的侍女,有桌有椅还有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茶楼呢。 李幼白刚进去,一位衣装得体的老人上下打量她一遍,神情高傲,“这位姑娘可是病了?” “穷病,并且病入膏肓,劳烦请管事的出来一叙。”李幼白小声说。 老人面目一改,神色恭敬,忙追问:“姑娘师承何处?” “无名小卒,只因家中败落不得已变卖祖传药方谋生...” 老人若有所思,转头离开柜台往里屋去了,没多久再次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幼白跟着进去,再次出来时她衣服里已经揣着十五两沉甸甸的银子了。 “感觉要价要低了啊,无伤大雅,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大不了在卖便是,师傅在天之灵肯定不会怪罪我的。” 第4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对于一个门派来说,独属于本流派的武功路数与诀窍就是根本,而对药家来说,每一张药方都是传承下来的私密,卖了就是忘本。 李幼白心里有些愧疚,然后安慰自己几句,更是坚定了心中所想,人要是不会变通走不长远的,于是紧了紧衣领背着药箱走在安平县街头。 观察行人,发现抛头露面,像她这般穿着干净体面的年轻姑娘压根没有,而像武侠小说里出现的漂亮女侠见所未见,走了好几圈,身材纤细的侠女没见过,五大三粗的倒是不少。 不是她看别人,而是别人看她。 小说误我! 又欣赏一回街边景色,距离和老头约定的时间还早,李幼白打算去买些食物带回庄里储存,总不能经常往县城跑。 路过一家食肆,里面飘的肉香让她口水直流,昨天才尝过肉味,那是水里游的,和地上跑的不太一样,忍住欲望找当地人打听粮行位置。 天下贫民是一家,据一位老农所说,这卖米的地方很有讲究! 官府卖粮,一钱银子一钱米,不会缺斤少两,只不过里面经常会有挑不净的沙石和稻壳,米也是糙米与陈米。 粮商卖粮,主打的就是精打细算,有少无多,一钱银子半钱米,好处是人家都给你挑干净了。 粮商和官府蛇鼠一窝,老农语气颇为不善。 看他样子就像乡下种地的,可怜白米亲自种出来,过自己手却进不了自己嘴,精米都要用来换钱,苛捐杂税,简单扣一扣啥都没了,不吃杂粮贫农没有活路。 想来想去李幼白还是决定去找粮商买米。 踏进一家名叫赵记粮行的米店,台前主事正催促着账房算账,地上放着称,统计好后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负责将米运走。 “糙米怎么卖?” 旁侧一小老头迎上来,笑呵呵伸出一根手指:“一斗糙米二两银子。” 李幼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两银子的分量可不低,一斗糙米竟要价二两,眼见小老头逐渐变得不耐烦,她压下讲价的心思,赶紧继续道:“给我装两斗。” 小老头转头便叫人去准备,随后他看向李幼白又笑说:“装米袋子五文一个,要不要?” “要!”李幼白霎那间感觉被当猪宰了。 两斗米装在一白布袋里上了称,重量无误,李幼白从怀里掏出银钱递过去,小老头拿出戥子反复称了几下,多还少补。 两斗米看称也有七十斤多,李幼白臂力不行,小老头又笑问要不要请人帮忙,不过还是要花钱的,李幼白没理他自顾自拖拽着出了店面。 来到街上,米店里县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李幼白咬咬牙,不想在被当猪宰,干脆双手抓住米袋封口就往前走。 就在此时,胸口里的无字天书流出金芒,水流般涌出包裹住李幼白的双臂和双腿,刚刚还要用吃奶的劲,片刻间竟然轻了许多。 李幼白四处打量,发现行人完全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那团金色光辉,这才放下心来,试了试,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将米袋拿起了,不过还是要用点力。 “无字天书居然还有此等作用。”李幼白自语一句,随后快步向县城门口过去。 日光在不经意间被白云掩盖,透出一层血红,慢慢西下,火红之色笼罩而来。 茶摊内,许多行商走卒坐下来喝着茶水,东聊西扯,除了武林传闻以外就是韩秦两国交战的日期,尤为让人上心,听得津津有味。 距离约定时间已过,李幼白添了一壶,仍不见老头的影子,她急不可耐,付钱后提着米顺着老人中午消失的方向寻去。 市集外聚拢了一批人,他们驻足在街边往里张望,她快步过去跟着往里看。 发现地上躺着个人,一看衣服李幼白就知道是载自己一程的那老头,官差到场正将老头搬上推车,动作很粗,看起来那老头是死了。 “怎么回事?”李幼白愣愣看着。 “刚才有几个江湖游侠来买马草,兴许是没谈拢发生争吵,那老头被推了一下摔在地上就没了。” “官府不管么?” “哪管得过来,武功高强的武者衙门要想抓捕可是要废不少力气的,不值得!” 群众里有人回答她,李幼白咬了下嘴唇,早上还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没了,眼见官差不管,自己可不能惹祸上身,与她无关,毕竟是萍水相逢,只能说老头命不好! 回到县城附近,没了老头的驴车,自己回去是个问题,李幼白左看右看,发现茶肆后边停了许多和老头差不多的车子,李幼白过去后找了个样貌年轻的小伙,询问说:“你这马车拉不拉人?” 年轻人抬头看了眼渐渐转黑的天色,反问:“姑娘是要去哪?” “往西,万乾山知道吗?” “知道!四文,我载你过去。” 李幼白提米上车坐在草甸上,笑说:“四文寓意不好,我给你六文,快些赶路。” 再次成功搭上车,解决了李幼白的心头难题,今天所有经历让她确认了几个信息,这个世界的的确确是有武功的,武者似乎凌驾于官府之上,单论这点她还需要自己甄别。 毕竟她记得路人武功高强的武者,也就是说,官府要是真想要出手抓捕某人,问题应该不大,朝廷不可能没有自己的高手 力量体系江湖和朝廷应该都差不多,两者都有厉害的地方!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万一被歹人抓去,完全就没有反抗之力,想到此处,李幼白瞥向驾车的年轻人,“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年轻人挥着马鞭,回应道:“替人拉东西,运些家具或者货物,但不常有,做的人也多了,要是碰不上姑娘你,我已经三天没有接活了。” 交谈间,李幼白得知他叫李二,家中无父无母,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两人相依为命。 之前听说替人送货很赚钱,李二就砸锅卖铁又借了邻里一笔钱买了匹好马,起初每天都有得赚,债一点一点还,结果时间一久纷纷有人效仿,一来二去大家都没得做了,整天在县城门口旁的茶摊蹲守。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李二还很是自责,变卖的家当里还有他妹妹的嫁妆,如此看距离还清债务遥遥无期了。 李幼白听后觉得他既可怜又呆傻,认为他是被人坑了,能赚钱的活计别人不会赚么,那么多人买马跑运输,里面肯定有托,卖马的估计都赚麻了! 她不忍告诉李二残忍的事实,于是道:“我家中种有些药草,今天去安平县里问了下收购价,我怀疑那些黑心掌柜压低价格,你可愿去附近县城都跑一趟帮忙问问价,到时候赚取的银钱五五分成,你可愿合作?” “此话当真?”李二双眼放光,担心眼前的小姑娘寻他开心,样貌看起来就不大,不像是那种成熟心智的人。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万乾山脚下,李幼白拖着米袋下了车,不喜道:“你若当我是戏言便算了,真有心,明天再来寻我,山上有个名叫镜湖山庄的庄子,我便住在里面。” 李幼白说罢留下六文钱,双手抱着米袋上了山,不再理会李二反应,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后,李二这才架马离去,思索说:“好漂亮的姑娘。” 说了这句,想到她双手能抱起那袋大米,又感叹说:“力气比我家妹子大多了!” 回到庄里,李幼白把糙米到进米缸,一下填满一半,看着就舒服,拍掉手上粉尘,从怀里掏出无字天书,翻开后看到原本的金色字体暗淡不少,有些字甚至变成了黑色。 李幼白若有所思,记下疑惑后生火煮粥,柴火在灶台里噼啪响,她转身来到房里,点起平时舍不得用的油灯,磨墨写字。 “黄芪,当归,白芍,甘草,阿胶,三七,鳖甲,虫草花...” 李幼白便写边念叨,常见和稀有的都写上去,组成一份名单,明日让李二跑去各县城看看价格几何。 师傅的药房里还剩些存货,除非真的很稀有,不然她打算统统拿去卖掉换钱,医生是负责看病治病的。 买药这种事,自己弄去! 第5章 一点点 隔日早晨,天刚蒙蒙亮李幼白就睁开了眼。 首先摸一下胸口,有点软,不是这个,在往里面掏了一下,把无字天书摸出来,翻开时看到昨日变成黑色的字体今日变回金灿灿的模样。 “果然如此,并非一次性消耗!”李幼白嘴角含笑,“看来以后自己可以经常性使用了。” 合上无字天书放回胸口中隐藏,理了下头发,常年都未曾处理快要比人还高了。 李幼白抓起一把头发看了看,哀叹出声,来不及为自己的性别所困扰,赶紧为自己以后的平稳安定生活铺路。 洗漱后照常给师傅上香,然后到厨房热一下昨天剩下的米粥,恰逢此时,前门被拍响。 “李姑娘!我是李二!!” 李幼白去开了门,见李二在外面哈着热气,冷得双腿抖来抖去,初春的气候就是如此,早上冷等到中午就热了。 她习惯性的询问说:“吃过没,我煮了热粥。” 李二舔舔嘴皮,摇头道:“没...” 李幼白带他进来,马车也牵到前院栓着,灶台往外冒出火星,锅里的粥水滚得冒泡,李幼白取出一点以前留下的咸菜摆到木桌上,又仔细切下半片鱼干,给李二添上碗筷。 两人坐下没有说话都把热粥往肚子里咽,身子马上就暖了,咸菜鱼干下肚,李二一口气吃了两碗,眼见锅里没多少,他不好在动,坐在位置上看着李幼白动筷。 “识字么?” 李二摇头。 李幼白将昨夜写好的单子拿出来平放到桌上,说:“那也不要紧,你叫他们对着这张纸写张收价单就可以了,到时候拿回来给我看,今后的事在从长计议。” “没问题。”李二谨慎小心,把纸张折叠起来塞进腰间的缠带里。 朝阳出来的时候,李二牵着马车下山去了,李幼白目送他离开,感叹说:“果然一天之计在于晨。” 说完后伸了个懒腰,回房间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没有正经工作就是这样。 李幼白回药房将要售卖的药草整理出来,忙完已经到了下午,到后院看看菜圃和药园,菜圃一个月才能收一轮,省着吃能吃四天,就十株左右。 看了一阵后李幼白来到药园,原主人生前下的种才刚发苗。 这种药名叫红米,比白米大不少,和枸杞有点像,晒干后可以当小零食,微甜,理气,补血,化痰等作用,老百姓经常会囤点在家,卖得多,不过价格偏低,胜在生长期是两个月左右。 李幼白蹲下来若有所思,用自己白嫩的手指挑了下嫩苗,如她所料,胸口的无字天书传来阵阵热意,随后金色的流线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出来。 金丝缠上嫩苗之后再度延伸出去,将整个药园中笼罩其中,每条丝线都将嫩苗包裹,随后慢慢顺着根茎流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看来无字天书的效用还远不止如此,只是好奇,师傅为何留存天书而不用?” 李幼白站起身,自顾自思索一阵,想不到缘由,拿出天书翻开一看,里面金色字体已经去掉大半。 她慢步来到菜园,效仿刚才举动,心念与天书通达,很快将菜园里的十株菜也同样用金流感染,具体作用李幼白不知,不过到底不会是坏事就对了,待到来日在看情况。 今日在通读医书中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幼白顶着清晨冷意先来到菜圃,发现原本需要一个月时间成长的菜此刻已经成熟,菜叶碧绿,白根如玉,通体饱满,这种成色怎么说都算得上顶级。 李幼白喜不自胜,快步过去蹲下来认真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无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要靠无字天书的作用,否则真的难以在这片天地立足。 取来菜篮将一颗颗饱满的白菜挖出放进菜篮,重新洒下菜种后浇水,如法用天书炮制,只不过,刚洒下去的种子差不多将整本天书的金字都吸光了。 “看来要多救治病人,提高使用上限,这样发挥空间才能最大化。” 药园中的景象和李幼白预想差不多,红米成长周期缩短了一个月左右,嫩苗长成绿秆,嫩白的果实还未成熟,不过却已经将秆给压弯了,可想而知,到时候能收获的红米不在少数。 “看来我可以种植不同种类的高价值药材,以次换取银钱,如此看,赚钱对我来说并不是困难的事,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李幼白马上明白其中利害关系,钱够用就行,没有规则的世界,实力和保命手段才是重中之重。 等待李二消息的日子里,时间在缓慢流逝,李幼白每日除了利用天书种菜,种药,剩下便是劈柴打水看医书,天黑而睡,过得很是规律。 熬夜生活的日子,到底是一去不回了。 半个月后某天早晨,李幼白被尿憋醒,起床去茅厕习惯性解开腰间裙带,适应环境总是人类的本能,哪怕身体也不是自己的。 “啊!!”李幼白离开茅厕,伸了个懒腰。 自从能利用天书种菜以后,她餐桌上的菜品也就开始慢慢丰富了,早食能上三个素菜!可惜少些调味差点意思。 不过与寻常百姓家相比,怎么说都是丰盛至极。 刚做好早膳没多久,院门终于响起,是略微熟悉的声音。 “李姑娘,我是李二!我是李二!” 李幼白去开门带他进来,两人见面次数如今才两次,不过进门后两人倒是有些默契,来到厨房后两人坐下喝粥吃菜,李二面对比自己小些的姑娘还是拘束,细嚼慢咽的。 他将腰间的纸张拿出来,摊开后放到李幼白桌前,道:“李姑娘,我走了附近三个县,一个城,所有药材的收购价都记上面了,可能到时候会有出入,不过肯定不会太大。” 李幼白放下碗筷看了下,收购价最高的自然是大城顺安,不过距离遥远,来回一趟的时间,足够去县城两趟了,之后附近包括安平县在内,药材收购价不相上下,最大差价有四文左右,差价利润空间不大。 以次可以得出,出货量快的,可以直接跑县城,大城可以略过,配合李幼白的能力,卖到县城是最佳选择。 李二这个人给李幼白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呆傻,典型的老实人,原本与他合作不过是想赚一笔药材钱而已,如今自己有能力不断种植药材。 计划有变。 见李二很卖力跑了那么多地方,李幼白打算考验一下李二如今的头脑,便问:“李二,你看收购价多个地方都不一样,你觉得卖到哪里更合适?” 李二就着一口米粥和白菜叶下肚后,舔着嘴皮细想着回道:“我认为卖到顺安城最好,不过我的村子到顺安城要走上三天三夜,远不及去附近县城,我听人说药材种植不易耗时很长,跑一趟的话,还是顺安城好。” 李幼白点点头,心里还有点乐,看来李二傻是傻,还是有点头脑的,想来当初坑他买马的时候没有提防,如今学聪明了许多,从他话语里,她还听出李二是想让她将药卖到顺安城去。 也可能是她想多,一句话哪有那么多意思,可文字博大精深,给你说好话不见得希望你好,说你坏话也不见得别人不盼你好。 “确实如此,种植药材费神费力还要花上很长时间,我只存了一点点而已。”李幼白一脸认真的说道。 第6章 江湖救急 李二是早上来的,人是中午走的。 他那敞开的马车根本装不下太多,估摸着想要将山庄里的存货卖掉,最少也要跑个七八趟,加上如今年代办事的效率和信息传达时间,算下来前后大概又需要一个月才能全部卖掉。 也罢,今后自己的收入就算是稳定了,还不需要自己动手,在山庄里种种药,外出的事情交给李二,收钱就行,其他事情与她无关。 到时候自己需要什么也可以之前给钱李二,让他替自己买来,免费的帮手,不要白不要,就算对方有心眼,也骗不了自己什么。 靠近月尾的时候,有天李幼白起床,掀开被子就看到胯下红呼呼的一片,差点没将她吓死,理清楚状况赶紧调了碗药汁喝下。 随后坐在后院里看着药园郁郁寡欢,晒着太阳,毫无心情通读医书,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十岁。 “我的男人生活一去不回了...”略显忧郁的少女仰天叹息一声。 ... 冬季过后,春意渐渐袭来,一晚小风细雨,隔天而望,万乾山上荡漾出绿雾,几声鸣莺,昨夜的雨点在风里从枝头洒落,微风如酥,花红似火。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四月初,无要事发生。 李幼白借着天书慢慢种着红米,与李二照常往来,赚到的银钱与卖药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交谈中李幼白教给李二许多药理知识,他听得异常认真。 教学这类事情向来有教书先生与学生,师傅与弟子,平日交友往来,哪有如此直白将本门技艺传授他人。 李二在认识李幼白之后驾车送货时也向别人打听过,镜湖山庄,药家过往,得知是医学大家以后,在与李幼白交流,不由自主将身份放低。 自古以来,无论何门何派,地位身份总是要比他们这些无名的贫农百姓高上一等,这便是世家,哪怕药家在别人看来已经日落西山。 至于李二,说起话来多数是些县城或江湖武林趣闻,他发现李姑娘爱听这些,不过最近一个月安平县倒是有庄奇事。 说那承德药房主家发明了一种药,专门卖给县城里的达官显贵,连城里都有许多老爷与公子都慕名而来,突然间风靡方圆百里,赚得盆满钵满。 当被人问起承德药房主家不肯不透露任何信息,让人好奇,一时间,将那安平县成所有药铺生意都抢去了。 李幼白听后默不作声,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脸上有些许古怪之色,只不过,李二不好直接盯着人家姑娘看。 卖了一月红米,李幼白慢慢将药材换成其他种类。 古时候人的行动范围有限,每个货商之间也有熟识,不好让李二一直贩卖红米,避免让人起疑来一探究竟,镜湖山庄小小的庄子,可不是公共场地,她不欢迎来观赏打探的人。 转而换成其他成效差不多的药材,方便进入寻常百姓家,走量不走价,药铺制定多少价格,那就不是她李幼白的事了,无能力者独善其身。 ... 时节向着盛夏而去,四月中,最近天气完全放晴。 李幼白将以前淋湿的柴火拿出来放在院落里一字摆开,还将衣柜中的旧衣服,被褥,鞋子等布料衣物取出拿出来晾晒,打开门窗,接受太阳的洗礼。 春雨来临之际,水汽浓重,到得如今好不容易放晴。 李幼白慢慢适应这种生活,撸起袖子露出小巧白嫩的手臂在院落里忙活,时常还要提着裙摆,避免拖到地了,洗衣服对她来说是很麻烦的事。 古人一件衣服和大衣似的,很难洗,更别说雨季,所以,穿着整洁的人非常少见,唯有高门大户才能做到。 正当李幼白将衣服刚刚晾好时,院门不知道被谁拍得摇摇晃晃,听声音力度,不是李二叶不是陈叔,起码是个成年男子。 李幼白的小心脏一下子快速跳动起来,回房取了把剪子藏在衣袖里,随后前去开门。 木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两个彪形大汉,穿着还算体面,身上衣料可不是穷苦百姓穿得起的。 只不过,两人身上多有兵器所造成的外伤,一眼看去,难以掩盖两人的狼狈之色 其中一人还算精神,另一人被同伴搀扶,脸色煞白,双腿打抖显然在强撑着身子,较为精神那人语气发急,开口就问:“听说镜湖山庄李湘鹤李神医医术高超,我兄弟身受重伤,可请她出手相助?” 此人说话还算客气,李幼白稍稍放下心,道:“家师已仙逝,我是她唯一弟子。” 大汉上下打量眼前姑娘,浓眉一皱,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女娃娃,不过皎容端丽与凌厉的眼神很是不相容,剩下与普通贵家小姐没什么两样。 李湘鹤的名声他是听过,不过要将自己兄弟交给眼前这女娃,他打心眼里难以接受。 自穿越那天去牛首村以后,李幼白已经许久没有出手了,天书金字上限止步不前,好不容易见到前来寻求帮助的病患她自然不想放弃,不过别人的眼神让她有点不爽。 到底怎么说自己也是李湘鹤唯一的徒弟,自己都这样说了还不上道,江湖人不过如此。 心里微微气愤,表面上李幼白还是不动声色,眼睛盯着他那受伤的兄弟看了会。 上衣裤沾血大片,而且看样子都已经快干透了,没见伤口,说明伤口在背部,流血而死在此时是不治之症,她的确没办法,再看鞋子满是泥泞,污泥沾到裤腿,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还要跑路说明正在被追杀。 不会神乎其技的轻功,看来两伙人武功都不是特别高,如此说肯定是些小门帮派,绿林草莽间的恩怨,两种人都惹不得。 分析出些东西以后,李幼白瞬间不想医治了。 就要闭门送客,谁料那壮汉似是未卜先知般,抱拳道:“请医师救命!所有事情皆为牛某一人所为,绝不会连累镜湖山庄,况且李神医名声在外,江湖人不会为难医师的。” 李幼白听后站着看了两人一会,见他兄弟强撑着闭眼又睁开,一只手打着手势让他朋友带他离开。 上辈子她也有过很要好的朋友和兄弟,一时间没能忍心把两人赶走,而壮汉的话有几分真,此时的江湖武林中人对医师都秉持着尊重,只不过那是好几十年前师傅行走江湖时的事情了。 沉默片刻,李幼白最终转身把脸藏起来,走在前头,“进来吧。” “多谢医师!!” 姓牛的壮汉答谢一声后搀扶着同伴跟随李幼白进入医房,他同伴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 “再忍忍,你很快就有救了!” 壮汉听从李幼白指示,将伤者放到竹床上,正脸朝下趴着,伤口在背部,一条和手臂一样长的外伤,血流到止住,伤口处凝结出了黑色的痂,出人意料。 习武者体质愈合速度异于常人! “要是普通人这伤早死了,不愧是练武的。”李幼白内心惊叹连连,忽然间对武学十分感兴趣,只是还未到探究的时候。 仔细帮忙查看伤势,致命伤口正在愈合,表面看并无大碍,实则气血外流,体虚神乏,前些天还淋了雨,额头发烫,伤寒都算是小病了。 必须立即动手医治,继续拖延恐有不测。 取来用小刀用火烤制几息,轻轻挑开伤口一角,有浓黄汁水在集聚,气味异常难闻,果然发生感染。 经过询问牛姓壮汉受伤过程和情况,李幼白慢慢分析推理,如果放在上辈子,保底先去让你拍个片子再说。 得知当时具体情况后,李幼白判断出脏器多半无碍,是此道外伤而引发的多种病症,说难也难。 失血过多,在此时没有所谓的输血手段,她觉得救治概率不小,到底是个练武的,出现普通人身上无法出现的奇迹简直不要太容易。 壮汉自称牛铁柱,李幼白让他帮忙去隔壁厨房烧水,捣药,打下手。 自己则取来一套李湘鹤遗留下来的工具,里面有小刀,剪子,镊子等,还有自己闲暇时制作出来的简易纱布与酒精,配合药家独门秘方,处理外伤如老鹰抓小鸡。 爪到鸡来! 李幼白伸出两指按在伤者腕上,将天书仅存的一点金流渡去,见伤者发白的嘴唇血色比先前充盈了不少,看来是有戏的,命不该绝。 水烧开被牛铁柱端来,又在李幼白的指示下传递工具,看着她清理兄弟背部伤口,虽说看不懂,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医师使用工具对其伤口处理,也觉奇特,闻所未闻的手法。 隔行如隔山,手术出现时间尚早,并非真正的现代医学,只是当时没有足够的干净条件,所以施术次数低,成功率也低,少有医师会用此道。 有现代认知的李幼白加上原身的医术,做起小手术没有任何问题。 用温水配合药草对伤口进行擦洗除垢,再用干净纱布轻轻擦干,随后拿来叫牛铁柱捣好的药草,用薄布包裹成团,放进滚水中烫上几个呼吸,钳子取出在轻手按压在伤口处。 将里面的药汁慢慢挤出流到伤口,涂抹均匀,最后用开水煮烂消毒过的布条子将缠绕包好。 “哪怕身体不是自己的,可记忆中的知识还是没有拉下!”李幼白心说一句,吐出浊气后拿起毛巾给自己擦擦额角与下巴的细汗。 天色已暗,借着微弱的烛火,牛铁柱看到兄弟脸上状态,出于武者直觉,他面带喜色,冲李幼白感激道:“多谢医师此番江湖救急!” 第7章 武道 “医者仁心。”李幼白学着记忆中师傅李湘鹤的神态,抬手推辞,随后,她放下毛巾正色说:“望阁下理解,如今药家仅剩小女子一人,难处多有。” 牛铁柱没在意李幼白做作的说辞,应道:“老牛知道,等我兄弟好起来定有所付出。” 再花点功夫处理掉牛铁柱身上伤口,眼下在无需要李幼白上心的事。 等价交换或者白嫖最能令人舒服,见对方答应的干脆,李幼白心里一阵舒坦,端起木盆往隔壁去了。 水随意倒在庭院土里,从厨房角落找来一个小暖炉,灶台内还有微微散发红光的热碳,拿起火筒吹了几下,火苗燃重新起,稍加等候,再用铁钳夹几块放进暖炉中。 回到医房中把暖炉放在地上,对牛铁柱叮嘱道:“伤口需保持干燥,夜里风冷,伤者染了风寒要注意保暖,待会我在熬一服药过来拿些御寒被褥过来,夜里有事可敲门喊我。” “叨扰神医了。” 牛铁柱接过暖炉后重新坐下,没多久,李幼白将药碗端过来便关门出去了,牛铁柱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差点掉下泪来,几十个兄弟,如今就剩一个了... 回到房间中的李幼白将身上藏匿的剪子放在枕头下,伸了个懒腰后躺倒在床上,青丝散开,她百无聊赖的把玩发梢,心里想着。 不知道做的对不对,万一对方有歹意自己就糟糕了,可自己还是有些心软,哎...江湖事,主观上应该不掺和才好,莫名奇妙就放他们进来了。 自己还不够果断和理智! 胡思乱想当中,李幼白蜷缩在床上闭眼睡去,今夜并不太平,因为她梦到了自己师傅李湘鹤。 听她吐语如珠,声音柔和清脆动听至极,却是在对她进行训斥,因为违反门规被罚跪在祖师爷的灵位前,李幼白被吓得只能低头看着师傅那身灰白长衫,好看的绣鞋将她师傅的足踝勾勒。 尽管很想看看师傅长什么样,可是自己怎么也抬不起头,一片白光晕眩中,她睁开了眼,李幼白自梦里惊醒! “师傅...” 李幼白坐起在床上,鼻子小巧,与殷红的唇一同呼吸着空气,她撩拨脑后长发,一手扶着额头,内心很是奇怪,细想中,自己竟然忘了李湘鹤的样貌。 明明师傅故去的时间才几个月而已,难道自己记忆在消退? 脑海中有这个想法,可是,她又很清晰的能感觉出,自己记忆并没有问题,唯独回想不起与师傅过往的细节与对话,就好像自己在刻意遗忘。 “罢了罢了,想不清缘由暂且搁置。”李幼白晃了晃脑袋,整理衣裳穿好鞋袜离开房间。 天光微亮,一抹金阳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丝丝湿润的冷意,好生寒凉。 先是去医房查看伤员,牛铁柱似乎一宿没睡,精神状态仍旧很好,探查完脉搏后李幼白告知牛铁柱他兄弟情况良好,不过想要醒来还要休息一天。 听到这个消息,牛铁柱脸上满是喜色,只是,李幼白又能看到他眼底的一丝担忧,她无能为力,并且选择视而不见。 去厨房准备早膳,将自己舍不得吃的一条咸鱼拿出来,在配上几个素菜,煮了锅白菜粥,摆在桌上乍一看几个菜还有肉挺唬人,实则一点油水没有。 叫上牛铁柱,两人一同在厨房中用膳,能看出以前他还是个有身份的人,在这小小邋遢厨房里也不嫌弃,又不跟李幼白客气,大口喝粥大口吃菜。 期间牛铁柱沉默不语,李幼白也保持安静,吃饱喝足,将暖炉从新添上碳火,提着来到医房,与牛铁柱合力将伤员背上布条拆下。 故技重施,清洁消毒,切除死皮,上药后将暖炉靠近伤口,稍稍暖烘再缠上新的布条。 情况有所好转,李幼白不在施展天书能力,见到牛铁柱表情,恐会节外生枝,暂且存些金流之力以防不时之需。 做完每日必须之时后,李幼白拿着医书坐在庭院屋檐下通读消磨整日寂寥的日子。 日光开始高挂,洒下满地金黄,山中晨雾驱散,一下子变得温暖。 春风吹过,耳边仅是树木枝叶沙沙之声,偶有鸟鸣传出,山野隔世而立,大体风景与生活颇具平静。 晌午以后,李幼白见到牛铁柱走出医房站在檐下晒太阳,她放下医书过去,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阁下可是武师?” “是也不是,我平日里以走镖为生,称不上武师,武夫还行。”牛铁柱如实告知。 李幼白点头,也如实发问说:“阁下看我可还有机会学武?” 听闻此言,牛铁柱大为奇怪却也不多问,小姑娘想学习武艺防身很正常,只不过这种想法寻常姑娘家可不会有。 他目光如电,认真盯着李幼白,几息后皱眉摇头说:“身体羸弱,骨骼平庸,难以成为外功高手,气息尚可,专心修炼内功也许能小有所成,姑娘可告知年龄?” “十四。” “十四...”牛铁柱又仔细打量一遍李幼白,表情没多大变化,继续道:“和我料想差不多,神医如今年岁身体并未定型,今后仍有许多转机,是好是坏难以评说,只不过,以我老牛修炼几十年的眼光来看,神医主修内功心法才是唯一习武之路。” 很中肯的评鉴,李幼白听到自己不是上上之资的时候还是有点小小失落,谁不想自己是天选之子,不过不是像小说那样下下等就行,起码她还能练练内功。 于是乎她便问:“若是修炼内功,多久能小有所成。” 牛铁柱揣摩下巴,思考后答复:“武学一途如小娃念书,全看悟之一字,教书先生只能教他们习字,给予一些粗浅道理而已。” “若是有一门好的心法,走最正确的道路,十年小成,四十年即可大成,若是泯然众人,平庸之辈,寻常心法需刻苦研习二十年方才能小成。” “竟有两倍差距!阁下能否教我?不求行走江湖,只求保自己平安,能有一丝退路可走。”李幼白有样学样,抱拳恳切说道。 “我修炼的是外功,若我有内功在身,今日便不会落得这般田地。”牛铁柱面露难色,说完这句以后,他再次开口道:“不过神医不必失落,老牛虽然练的是外功,但习武有开经通脉一说,体内经脉越是通达,无论修炼内外功夫都能事半功倍,在神医未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功法前,可试着自己打通经脉。” “哦?阁下细说。” 在牛铁柱详解之下,李幼白逐渐明白习武的其中奥妙,所谓开经通脉,是指人体从头到脚的六脉二经,其中共计一百七十四穴,开经通脉实际上就是开穴。 简单来说,就是开穴越多,修炼内功的速度就将会越快,外功亦是如此,然而,开穴需要漫长时间,修炼内功和外功也需要时间,这个成本导致很多武者都是打通十几个穴道便进入武道,未来之路走不长远,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顶尖高手。 厚积薄发需要时间成本,行走江湖需要快速提升实力,两者都难以令人舍弃。 若真要李幼白选择,她也会选后者,古代人寿命比不了现代,那怕是三十年大成,人估计都半个身子入土了。 哪怕天下第一,又能第一多久,人都是会死的,除了那些天赋异禀的人,否则第一种修炼方式没有多大意义。 思前想后,李幼白还是决定修炼第一种,毕竟上限摆在那里。 她可能成不了天下第一,不过成为高手还是可以的,自己拥有天书,每日调配药剂料理身体,比常人多活个几十年没有问题,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学些奇怪的功法续命。 “求阁下指点一二!”李幼白诚恳道。 第8章 练功 牛铁柱点头答应,道:“老牛不喜欠人情,如今落魄身上未有带上银两,便教神医开通经脉口诀当做交换,神医以为如何?” “甚好。” 两人坐在医房外,牛铁柱细说道:“当今武道共有三门分类,我入门的是主修外功的斩铁流,修行三十余年,天赋愚笨,目前仍旧处于三品破甲境。” “这开脉通穴,每个人的入门口诀都不一样,神医为女子之身,本应找那些女中豪杰修行才是正理,不过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开脉通穴大多数情况下都通用,不过要是能自身适应,将能进步神速!” 李幼白抬手示意道:“小女子知晓,哪怕修炼不成也不会停止对你兄弟治疗。” 嘴上这么说,牛铁柱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听到李幼白所言,当即放下心来,并且决定倾囊相授,不能耽误神医对他兄弟的医治,时间紧迫,他们还需要赶路离开镜湖山庄。 “老牛修炼的是外功碎岩拳,此功法需配合手臂经脉与内功配合方能发挥最大威力,裂石开山不在话下,可惜我双臂只开了二十三处穴道,威力发挥不到三成,如今我便把这二十三处开穴口诀教给神医!” 李幼白竖起小耳朵。 二十三处穴道大概有五百来字并不多,李幼白前后听了三遍,之后背诵出来,牛铁柱确认无误,如此算是记下了。 李幼白自幼跟随李湘鹤行走江湖,时常被要求记忆药理,背读医书,加上她上辈子也从小念书到大,怎么说都是在书籍中长大的,背书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何况才堪堪五百来字。 “请问阁下,手三阴阳经如若小女子没有记错,一共该有四十五穴,那剩下口诀小女子该如何寻找?” 李幼白默念几遍口诀后,竟然发现与自己所学医术中的人体穴位之学有几分相似地方,如此计算,那么所有口诀加起来可是海量文字,更可怕的是,似乎想要穴道全开,还要四处搜集口诀。 牛铁柱干咳一声,回道:“老牛只有这么多了,六脉二经一百七十四穴,普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难以修炼完成,神医不必强求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阁下说的是。”李幼白点头称是,不在此话题上多说,很明显,剩下的一百五十一句口诀就要靠自己收集了。 难归难,实际李幼白心里已经有小九九产生了,自己不缺钱,以后医治江湖人为何不以开穴口诀做交易呢,如若不成在换成银钱,倒也不会强人所难。 越想李幼白越觉得此办法很不错。 顺利拿到开穴办法,李幼白迫不及待回房盘坐床上,压下心中兴奋好奇,平心静气,闭眼默念口诀,按照指引与自己对人体穴位理解顺通双臂经脉。 此种感觉是现代从未体会过的,也许历史上真的存在过武学,不过在滚滚流逝的时间洪流中,终究成了被时代所抛弃的无用技艺。 那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不需要胸怀戾气的武夫!! 随着沉淀,李幼白双臂内血流有些发烫感,胸口金流溢出,一串串文字化简为繁变成令人无法参透的符文把她双臂包裹其中。 再次睁眼时,天光早已消失,四周皆是黑暗,一眨眼一天就这般过去了。 李幼白慢慢睁眼,血流温度恢复如初,她取出胸口天书,金字已全然消散,再默念开穴口诀,已有天府,迎香,手三阴阳经两处穴道通达无比,甚至能以神经感知穴道之处血管,血流,血肉等微妙变动! 武学之道果然奇妙。 ... 夜静更深时分,镜湖山庄周围虫鸣低声而起,月色涂抹在木房青瓦处,野草花跟着微风摇摆在晚风里,模糊不清,庭院中,苦涩清淡的药味从后院飘来。 李幼白整理好衣装,点燃烛火放置于烛台上,迈着缓步离开房间来到药房检查伤员,牛铁柱扫了眼李幼白神情,看不出喜悦或失望,随即问:“神医可有收获?” “未曾。”李幼白叹息道。 牛铁柱早料如此,开穴绝非易事,想当初他第一次接触,开一穴就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逐渐掌握,更别说一女娃。 于是建议说:“神医医术高超,日后若是有无法解决的困难,凭借此身技艺完全可以投奔各武林大派,亦或是到秦国寻个好主家,以药家往日成就无论到哪都会是座上宾。” “药家门规不可破,小女子断然不会置身于武林红尘当中,尽力行医,尽职尽责完成药家使命。”李幼白掷地有声。 “神医大义!”牛铁柱佩服道。 伤员无碍,李幼白再次帮忙换药,牛铁柱有过经验帮起忙来格外顺手,先熬好汤药,李幼白最后才做晚间饭食。 两个大汉,单看体型就知道平日没少吃肉,可惜到了她这里荤腥是难吃到了,将陈叔给的最后一条鱼干取出,切得精细,配上几片菜花,生出几分优雅,端上餐桌后李幼白面带歉意。 “陋舍只有这些了。” “神医严重,如今年月,有得吃就已经不错,不敢求大鱼大肉。” 白月高悬,一夜冷寂,寒凉似水。 隔日早晨不似昨日平静,日光刚刚冒出,透过山林枝叶缝隙打在万乾山上的时候,镜湖山庄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劲装打扮,头上扎着一条长辫,独眼,面庞狠厉极具杀气,背着一把寒铁大刀。 他径直推开院门进来,左右扫了眼,见到李幼白时,眼前一亮,不过没有生出贪婪之色,而是带着一丝敬意道:“久闻镜湖山庄乃药家神医李湘鹤居所,今日登门拜访乃私人恩怨,希望小姑娘知道后让你家师傅不要插手。” 说罢眼睛移开望向牛铁柱,咧嘴冷笑道,“追了你三天三夜,看你今天还往哪跑,敢玩我杜洪的人,姓牛的我看你是活腻了!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来,我给李神医面子不在山庄里动手!” 牛铁柱早已预料到今天,若是想救兄弟迟早会被追上的,他面目平静,开口说:“我跟你走,但是我最后一位兄弟你不能动。” 杜洪听后笑出声来,取下背后大刀立在身前,手按压在柄尾上,嗤笑道:“你以为你还能讨价还价?” “不能讨价还价就鱼死网破,你们这点人,想要杀我怎么着也要死一半吧?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和我兄弟无关,留个活口此事就算两结了,你我两家不在相欠,不然我死也要拉你们下水!” 牛铁柱忽然发狠,周身气势陡然发生变化,让站在身后的李幼白都不由得后退了点,胸口天书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对面,杜洪表情变幻不定,已经能看到的结果他不想再让自己折损弟兄,抬手道:“行,行,留你兄弟一条命,要是他以后找上门来,我一样砍了他!” 说完之后杜洪带着人离开山庄,徘徊在木门外,院子里,牛铁柱面露释然,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久经年月的秘籍,经过辨认封面字迹,依稀能看出这本便是他所说的碎岩拳。 牛铁柱把秘籍交到李幼白手里,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药家门规能先人一步看穿人世不与人争,老牛佩服,今天离开我老牛也终于要走完这一生了。 这本秘籍算是我牛家存在过的证明,希望神医能在我兄弟醒来后劝他好生过安稳日子,牛家镖局历经三十年大小劫难,终究还是毁在我手里了,要是他放下仇恨,神医便把秘籍交给他吧,要是执意报仇,便将秘籍留下,莫要落入其他贼人手中...” 李幼白胸腔中有股难言的惋惜,昨日相处,并不觉得牛铁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只是也正如他所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各家事,各家知,她乃局外人而已。 想了会道别的话,却没有能说的,李幼白沉默后郑重点头,“阁下放心,绝不负所托!” 望着牛铁柱被杜洪押下山的背影,李幼白暗自叹息,不忍看,却也不得不看,也许为他送行的就只有自己了... 返回山庄里,李幼白站在院中,视线左看右看,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因牛铁柱的到来而改变,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化。 经此一事,李幼白更加确信,江湖只是狗屁,快意恩仇不过是书生戏言,真正的江湖武林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刀剑生死见分晓。 自己不过一小小女娃,还是老老实实苟在山里看看医书,学武强身,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9章 穷文富武 算上牛铁柱来到镜湖山庄,真正时间刚好两日多一半。 在牛铁柱走后傍晚,白鸟归林,山峦上蒙起一片晚霞,云影有光,暮色温柔笼罩原野。 医房内伤员悠悠转醒,李幼白帮其诊脉,仍旧处于气虚羸弱状,还需要调理几天,这等恢复速度,普通人可谓是望尘莫及。 醒来后扭头往周围看上一眼,不见牛铁柱影子,当即问道:“我大哥呢?” 李幼白端着木盆与将要拆换的白布条过来,平静回说:“与别人走了。” 话语出口,医房再次陷入安静当中,李幼白不是擅长言语之人,换好药后出去做些晚膳端来,牛铁柱不在,照顾伤员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李幼白头上。 “感觉好些?” “谢神医救命大恩,可是如今牛四身无分文无以为报。”牛四抱拳致谢,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说到没钱,他脸上露出窘迫,他往日也曾富裕过。 “救人乃医师天职,钱财身外物,无关紧要。”李幼白客套一句,听他说话又看气色,恢复的着实不错,想不到药家医术配合武者身体强度,竟能达到如此恐怖效果。 不伤筋动骨,短短几天能再次恢复战力! 烛火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李幼白端来热乎乎的糙米粥,配些补药熬制,也不算淡口,牛四手臂无力,李幼白只能亲手用勺子喂食。 牛四靠坐在医床上,吃着吃着开始自言自语讲起了往事。 他是牛氏镖局一名镖师,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被牛铁柱亲爹收养,两人顺理成章成了同姓兄弟,一同在镖局中钻研武艺,立志成为最强镖师。 牛铁柱志向比同龄人更高,想将牛氏镖局做成天下第一,奈何恰逢七国乱世,混战不止,生意屡次受挫,百年基业盈盈亏亏,好在并无大碍。 十五年前,我同大哥去秦国跑镖,路上遇一女子正被山贼掳去,镖局有自己的规矩,路见不平必当避道而行。 可当时大哥年少,武艺初有小成,初生牛犊不怕虎,救下那女子后两人情投意合,不过那时秦国对韩国就已虎视眈眈,两人交换信物,待两国关系缓和些在将女子接走。 牛四咽下一口米粥,如鲠在喉,缓了会,又继续开口。 然而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几年,大哥曾多次偷跑前往秦国与那女子见面,不过那时早已物是人非,为此,大哥武心被困,武艺难以精进... 直到三年前,走镖途中大哥去街上买些东西,偶然碰到了那位他朝思暮想的人,只是,那女子早已嫁人,被杜氏镖局杜洪当做小妾娶走。 事情原本也应该要到此为止,可是大哥安耐不住,屡次接触后得知,当年那女子因太过想念,于是弃家远走千里来韩国寻人,途中历经磨难,最后被抓去青楼,又被杜洪看上赎走。 大哥并没有因此嫌弃,常年间,两人私下往来,终究纸包不住火,去年东窗事发,两家镖局本是竞争对手,那女子也不过是杜洪玩物而已,为了整垮大哥心态,竟将女子活活打死丢弃在牛氏镖局门前。 杜洪为人阴险毒辣,大哥为人刚正,却因一女人失了手,多次冲突交手,便走到如今这步了。 李幼白听后觉牛铁柱可怜,询问说:“光天化日,杜洪竟将人打死抛尸门前大街,草菅人命,官府不管?” “官府官府,有官才有府,官哪来?当然是花钱买来,看神医似乎不通世事,且要记着,官府与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绿林草莽杀人犯一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牛四的话又让李幼白想到了载过自己一程的老头,天下皆苦,最苦是百姓,永远都不会是官吏! 三言两语就已经得知不少信息,杜洪不仅买官,而且关系也要比牛铁柱硬,果然坏人永远要比好人活得好。 吃完药膳的牛四迷迷糊糊睡去,原因是李幼白在药里加了料,多睡,身体愈合才快,不知道杜洪会不会信守承诺,反正李幼白想要尽快将牛四送走,免得多生事端。 一夜寒凉过去。 安稳休息一晚的牛四已经能勉强独自下地走动,吃过饭食后他静坐在院中晒着太阳,山庄宁静,听着鸟鸣与风吹过枝叶声响,整个人都似乎能够平静下来,忘记往日种种。 李幼白照顾好药园来到前院晒衣劈柴,他观李幼白气色独特,在阳光下耀如春华,双眸灵动,双臂做工不似寻常女子孱羸。 牛四惊道:“神医身附武艺?” “不曾,却有些兴趣,开穴已有一段时间。”李幼白真话假说。 “开穴口诀适合自己才是最好,可去县城亦或者大城武馆购买一些通用口诀,自己慢慢琢磨,感悟不对当即停止,避免走火入魔,最好搭配些辅佐药丸膏药之类,开穴可事半功倍。”牛四建议道。 李幼白皱眉,药丸膏药牛铁柱从来都没有说过,于是询问:“开穴有如此之多讲究?” “武学与圣人之理一样,浩瀚如海,每个人都有不同练法,也许大哥和你说过什么,不过学武最终还是要看自己悟的,药丸膏药太过昂贵,可能大哥未曾与你说过,最差的一粒通穴丸也需要一两银子起步。” 李幼白细问道:“如若家境优越,又有名师指导,哪怕天资在愚笨,也会比百倍努力的穷武者厉害?” “自然!穷学文,富学武,当今乱世,念书没有前途,使得学武代价更上一层楼!”牛四详解说。 李幼白感激道谢:“多谢阁下指点迷津。” 又修整一日后牛四恢复大半,向李幼白提出离开之意,她故作挽留一番,后又假装无奈放行,去药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药交给牛四,叮嘱他按时服用涂抹伤口。 再次谢过后牛四在李幼白送行下踏出前院,行走数步后李幼白压下想贪掉碎岩拳秘籍的私心,大声问说:“阁下可是要去给大哥报仇?” 牛四停下脚步,毫不犹豫点头,“牛家待我有养育再造之恩,如同亲生父母,哪怕是死,亡家之仇不得不报!” 李幼白看着他道:“你大哥临走时告诉我,希望你不要为他报仇,远离江湖,平平安安活下去。” 牛四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了,李幼白眺望着他的背影,又补充一句,“你大哥不会高兴在下面见到你的!” 回复李幼白的只有风在山林间穿梭的沙沙声,她拿出秘籍,不清楚牛四想法,日后要是见到,再将拳谱交还吧... 人去房空,镜湖山庄又变回以往平静。 医房是个比较简朴的四人间,有小床,桌椅,各类拜访器具的支架,考虑要照顾伤患,所以当初建的时候李湘鹤费了不少功夫来考虑布局,收拾起来也简单。 清理擦拭掉住过人的痕迹,李幼白蹲在庭院里洗着毛巾,不时用手背擦擦汗水,看着一日比一日强烈的阳光,喃喃道:“夏天很快就要到了啊...” 时间来到五月,天气已经不冷了。 四围是山,青呦深碧一色,怀里抱着一潭清水,浓翠的景色蔓延连山往远处而去,似幅风光如画的碧水青山图。 中途李二来过几次运送药材,售卖得到的收益目前整合计算李幼白的收益是三两,看似不多,但李二非常满足,同时他脸上也有点担忧,总是变着法子想要探查李幼白还剩多少存量。 赚钱嘛,总是越多越好,李幼白的存货卖完,他也就没得赚了。 为此她早早做好了铺垫,之前教给他那些药理可不是白学的,当下提出点子,让他去别处寻个药童的活计做作,等到药材成熟在与之联系。 “李姑娘,我这本事能当药童?”李二摸着脑袋有点退却。 李幼白奇怪道:“去试着问问又不会怎样,能当就当,不能当就换个地方继续问,我教你的东西要是没忘记,当个寻常药童还是简简单单的事。” 她话说得很满,毕竟从古至今最值钱的还是知识,药家十几代传承,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李幼白教给李二的东西还是很实用的。 其实她也有私心,等李二在某处站稳脚跟,在让他帮忙打探些消息,作为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没点本事怎么行呢。 李二半信半疑离开了。 李幼白决定趁这段时间多开垦一下药园,多种些药草,药房中的药种剩下不多,卖完这批之后要开始重新计划了。 听牛四说卖丹药赚钱,她也要研究一下这所谓的开穴丹药,毕竟这些她没从医书上见过,或许今后大有用处! 第10章 救人 “我静静的眺望夜空,只望见星星在闪烁,黑夜中看着你的轮廓...” 李幼白身穿单薄褙子,哼着歌儿,双手举着锄头一上一下垦在后院里,她是实践派,说干就干。 以前李湘鹤碍于土地限制无法种植太多草药,今时不同往日,有天书在手,能够直接无视土壤是否肥硕,只要符合生长节气,种什么都行。 韩国针对田地有严格管制,明令禁止百姓在未获得授权下私自开耕田地,和大部分时代一样,封建社会里,土地主要被贵族,地主和官僚统治阶级所拥有。 包括之前李幼白前去牛首村治病,村子周围大部分农田,实际上都不属于他们,他们只是拥有耕种权,主要收益还是要孝敬给上一级的地主老爷。 百姓平日里除了种田,还需要做其他活计才能养家糊口! 负责管理土地的地方官十年半个月不来探查,万乾山上也只有李幼白这一户,她又不是大面积耕种,面对禁令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锄头挥动大半天,地方没垦出多少,堪堪与前世四五张高中睡觉板床差不多大小。 她不断喘着气,体力一直不好自己是知道的,如今连开两穴以后,双臂一旦受累,此种感觉似乎被放大了好多倍,更是难以令人承受。 没有强大的体魄,貌似开穴也不是很好的选择。 需要用到天书的地方很多,能省则省,药园,开穴,背诵医书时都能用到,简单的体力活,李幼白可不想浪费。 新的一片药地,李幼白撒下些珍贵药种。 历代药家门主都有收集天下名药种子的习惯,包括李湘鹤,也包括李幼白,她对十分稀有珍贵的药材抱有浓烈兴趣。 上辈子他是理科生,学着毫无感情的机器语言,到得如今,她发现行医治人倒有几分解压,看着被她治好的病人心里也挺开心的,潜移默化中,她似乎被身体的性别和爱好同化了。 李湘鹤碍于身体原因与精力还有经验,不敢轻易种植,李幼白有天书做依仗,胆子较大,将一枚名叫万寿花的种子单独种在一处。 此种仅此一枚,由药家创始人李氏收集,根据老祖医书所写,此花需悉心照料,五年才会生根发芽,在等三年才会生花,想要结出果实还要在等五年。 万寿花果实服用不仅能排毒驻颜,延年益寿,配合特定药材还有治愈百病的效果。 功效虽大,然而前后需要十三年时间,古人有多少个十三年! 可对于李幼白来说,她不仅有,还很多,每日摸一手药苗就能提前一个月,十三年只需要摸五个月多十几天就能成型。 曲线救国,药材成长时间变短了就等于李幼白寿命变长了。 做完一切,李幼白来到水缸前打上一盆洗脸洗手,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好看的容貌,李幼白啧啧两声,抬手把水盆里的水倒掉了。 此时前院木门被人拍响,听动静轻微,来人还挺有礼貌,能在这个时代保持素质的除了读书人就是官吏。 “请稍等片刻!” 李幼白高喊一声,扭头回房中穿上一件外衣遮盖住里面的褙子,耳渲目染下,她也逐渐明白女性在眼下时代的地位,尽管的确是比男性低些,不过该有的自重还是需要。 韩国律法中,外人面前,女子不能穿得太过单薄,起码要遮盖手臂脖颈腿脚,否则就是不端之举,要吃大板的,也当然可以不吃,那又是其他事了... 收拾好仪容,李幼白双手顺了一遍自己双颊两边长发,把手藏在袖子里迈着小步出去。 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李幼白记得他,对方名叫贾许,家里也是行医的,有三代传承,与药家有些渊源,李湘鹤与他娘亦是好友。 这些年李湘鹤病重,贾许家又在丰裕县置办医馆并且日渐做大,来往变少,上次见面也是去年的事情了。 “幼白小妹,可还记得我?” 贾许露出和善笑容,上下看了一遍李幼白,发现对方居然不在怕生,敢独自面对众人,隐有她师傅李湘鹤的风范了,点头说:“女大十八变,明明去年才见过,今年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见到是熟人,李幼白放下心中戒心,拉开院门请他们进来,她有注意到后面抬着一位伤者,收回目光放回贾许身上,笑说:“贾大哥说笑了,幼白不曾变过。” “幼白小妹,你师父身体可好些了?”贾许没有过多寒暄客套,说笑一句后进入正事。 李幼白多半猜出来意,哀伤道:“师傅已经仙逝多月了...” “李神医怎会?!哎...神医功德无量,想必定能早登极乐,小妹节哀顺变...”贾许表露震惊后将遗憾之色藏在眼底,反过来安慰李幼白一句。 贾家医馆和李幼白在安平县见过的医馆不同,他们是真正的行医治病,尽管收价不高,不过深受贫穷的老百姓追捧,混口饭吃并不难,有底蕴在,听说开始做起药材生意,打算将医馆开到大城里去了。 贾许爹娘尚且健康,他便一边学医一边学着做生意,整日需要忙的事情很多,为人没有弯绕与算计,所以李幼白对他家印象不错,百忙之中亲自来镜湖山庄,看来有些事是令贾许上心的。 “无妨,生死轮回是人都难以避免,贾大哥今日前来可是有要紧的事,小妹对医术一脉已有不少见解,能否帮上些忙?”李幼白后半句说出来时更上心一点。 贾许却认为,李幼白是在避重就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地君亲师,说得洒脱,心里却肯定没办法这么想,然而,听闻李湘鹤已经故去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也不好在继续提起。 看李幼白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柔声道:“确实是有要紧的事,我这有位伤员,我们贾家是无能为力了,不知小妹可有办法?” 说着贾许让命下人将架床抬过来,掀开遮盖的白布,伤员屁股上血肉模糊,状况极其惨烈,虽然已经上过药,但是伤口太大,普通医药难以让其愈合,看伤员模样,只是个年轻汉子罢了,并非江湖武林中的习武之人。 看到李幼白表情变化,贾许好意让人将白布盖回去,随后问询:“是个可怜人,医者仁心,可我们贾家无能为力,小妹有办法?” “办法是有,能不能见效又是另一回事,怎么受如此重伤?” 李幼白好奇着,在前边带路,贾许跟在她身侧,让人将伤员抬往医房,他以前就来过镜湖山庄,多年来摆设居所布局未曾变过,他能记得不少地方。 “此事说来亦是无妄之灾。” 贾许摇着头很是无奈,看着伤员被放在医床上后他忍不住开口道:“他爹去那安平县卖马草结果被一江湖人无意害死,而他爹的死则黄了他的婚事,本来是大喜,结果成大悲,别人家女儿哪怕情投意合也敌不过父母之命,当即转嫁给别人去冲喜了。” “他气不过跑去告官,然而那江湖人被后可是有个官职六品的爹,以民告官必须先挨三十大板,他虽说挨过去了,可目前状态难以上堂,朝堂面前无久案,时间不等人,他娘四处寻医无果,忌讳那六品官员,随即找到了我,小妹你说,我辈行医治人,岂能见死不救?!” 李幼白一听差点面色僵住,试探性问道:“伯父伯母如何看待?” “看来小妹你也并非不通世事。” 贾许听后收起激动,意味深长的说道,随后回答:“自然不同意,可我绝不会见死不救,是非对错公道自在人心,尽管他告不赢,但我也想治好他,要是医者被权势操弄,那这天底下,哪还有百姓生存之地?” 声音不大,听在李幼白耳朵里却震耳欲聋,引人深思,每当自己想法与师傅教诲理念相反时,总会陷入迷茫,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救呢... 第11章 酒精配方 救!当然要救,不然怎么提高自己的天书上限,却也不能明着救。 民不与官斗,古话可不是白说的,每一个规矩,每一个道理,背后都有可能是血淋淋的人头堆积,贾许这人还是太过年轻。 家中大事由爹娘操办,在这样消息闭塞与知识无法普及的时代,很多东西需要自己亲身经历才会清清楚楚。 贾许过得太好太顺利,不知道官场险恶,特别是此时更逢秦韩两国交恶期间,闹不好,人家官府给你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直接来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所以出头鸟李幼白是不会当的,她曾是少年,谁没有一腔热血过,可偏偏都是要等到头破血流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错了。 李幼白假装被贾许说动,表面功夫做好,撤去盖在伤者上的白布,观察了会伤口,外伤其实对很多医师来说都并不难医治,难的是伤口范围大小与处理方式。 “贾大哥做的极好,小妹照目前来看只发现一处仍需要改进的地方。” 李幼白端详过后,将双指轻按在伤者脉搏上,同时胸口热意沸腾,丝丝金流顺势而去,滋补伤者身体。 天书的作用经过治疗牛四,李幼白认为金流能够维系并改善伤者状态,创造更好的治疗环境,所以几乎很多病情明晓的情况下,功能都是通用的。 “愿闻其详。”贾许本以为李幼白会置之不理,没想到竟愿意出手相助,心中喜乐,自己的想法能被人接受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话出口时,难掩喜意。 “贾大哥可知道为何外伤者伤口未经及时处理时,会出现红肿,化脓,发热等症状?”李幼白不急着回答,为她推脱功劳先做铺垫,她只要救人就行了,救人的名声可不能是她的。 贾许见比自己年纪小上许多的李幼白居然在考他,多少觉得有些不适应,然而,李湘鹤是他前辈,前辈的徒弟论辈分,那也是在自己之上的,如此想便豁然了。 “故刺有过,则肉起而赤,血泻而肿,肿则痛,痛则赤,赤则热,热则化脓。”贾许张口就能背诵医书原文,甚至有少年人心性,在李幼白面前诵读时有点小小得意。 此句来自旷世医书,《生气通天论》,此书是药家创始人李氏联合当时数位名医所写,只是全本书在传承中四分五裂,唯有药家遵守门规,将整本书完整保留了下来。 目前纵观整个天下,拥有全本《生气通天论》的,或许唯有她们药家了。 李幼白点点头,医学世家有许多基础理论是相同的,贾许随口能答,说明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侧面让李幼白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 “不错,不过贾大哥可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李幼白接着询问。 贾许神情一震,赶紧叫退房间中的下人,恭敬道:“求小妹解惑。” “凡刺之道,必先洗手以净其器,以去其垢。其刺之处,必先洗之以酒,以去其腥臭。”李幼白没有藏私,而是完整给贾许复述了下一句。 当初编写《生气通天论》的众人就没打算将书私藏,而是济世,让更多医者能看到,提出或加入自己合理的学说。 李湘鹤之所以名声好,救人是其一,传播更深层次的药学是其二。 如今年代,能学一门技艺是一门技艺,学医也是能吃上一口饭的,李湘鹤从不要求其他医者和药家一样不接受馈赠,反而毫无保留的讲解传授。 让不懂医术的普通人也明白些道理,让医者对医术的理解更加深入,同时避免掉行医时的小错,失误等等。 贾许听闻此言如获至宝,反复呢喃揣摩,双目放光,来回领悟后面带疑惑,当即询问:“酒字何解?” “此酒亦非美酒,而是专门用作处理外伤的酒,名为酒精。”李幼白解答道。 “竟有此等药酒?我已经明白小妹是何意了,只是我们贾家根基仍浅,酒精我也是第一回听说,没有制作之法,短时间也难以寻觅,恐怕...”贾许叹了口气。 一步步往自己设计的方向说下去,李幼白暗自满意,看来自己说话还是有一套的,她微微笑起来,从医床旁的支架上取下一个瓷瓶和一张纸条。 “无碍,贾大哥且宽心,小妹这里留有一瓶,并且制作之法也早已写下,天时地利,希望能借贾大哥之手,将药酒散播出去,造福天下医师。” 贾许看着李幼白手里的东西,说不心动是假的,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造福天下医师这种事,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到。 至于爹娘,他们也早已不再如同当年一样亲自行医替人治病,而是全都交由手下医师处理,整日忙于生意,十几年来,当初受过李湘鹤熏陶的少年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变了。 作为一个纯粹的医师,又很难拒绝药方,特别还是来自药家传人李湘鹤唯一的徒弟。 李幼白将他犹豫不决的神情尽收眼底,小年轻人的定力倒是让她刮目相看,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能够展现出忍耐力,是件不错的事。 “造福天下医师太过空洞,师傅与贾家交好幼白是知道的,行医之人胸怀坦荡实事求是,小小药方而已,制作材料并不珍贵,江湖多有打杀,治不好难免引来戾气,贾大哥还是收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许自然没有继续拒绝的道理,满心欢喜收下。 李幼白说的没有毛病,百姓治病毫无怨言,江湖武林身怀武艺,争勇斗狠,一点鸡毛蒜皮之事也能杀个你死我活,治不好时多有言语讽刺,令人不喜。 如今听得一句《生气通天论》和一张药方,已是天大幸事,回过头,贾许才发现医床上还躺着的伤者呢,又赶紧问道:“那这位伤患...” 李幼白刚才已经给伤患送去不少金流,配合贾家医术,什么时候能下地她不好推测,醒来的话应该是这一两天,精心医治,有金流配合外伤好得还是挺快的。 “无碍,贾大哥且看伤患脸色。” 李幼白往伤员脸上一指,贾许闻声望去,不知为何两人说会话的功夫,此人面色却好了如此之多,甚是怪异,或许真的如李幼白所说,天时地利,此行自己没有白走! 贾许心中想着,身上的担子轻了很多,没有愧对此人娘亲对自己的请求,也为百姓亲手做了一件事。 就着伤员在医学上探讨了半个时辰左右,贾许招人进来将伤员抬走准备告辞,院外备有马车,颠簸是肯定的,然而不会对伤员造成太大问题,贾许也是考虑过才带人过来。 离别前,贾许叫人给了些银两和肉食李幼白,怕她因门规不收,而是改口成李幼白太过瘦弱,应当多吃些肉食补补身子,有困难可去丰裕县贾氏医馆寻他。 李幼白毫不客气收下,送贾许到院门外看他上马车时,她忍不住开口告诫一句:“贾大哥,天下很多事总是是非不分的,往日路还长远,且要小心些。” 贾许郑重点头,他也知道此番动作对他们家来说并非好事,可他忍不下这口气。 小时候,娘亲总带着自己来寻李湘鹤说话,说起百姓苦难不止,多有无解的苦痛,那时自己懵懵懂懂,等到慢慢长大,身在医师家中,越发明白百姓在朝廷和江湖中的无力。 李湘鹤的形象在自己心中愈发高大,心里有种感觉,韩国律法对待贫民百姓太过苛责,对待豪族官吏,太过轻微,只是这种想法,从来都不敢与人说起。 看着李幼白站在树荫底下,白裙衣袖,金光挥洒下,她肌肤如雪,双目净如江边流水,缓慢且温柔,知是为自己好,不过此事他都已经做了,亦没有回头路可走。 自己对于韩国律法的不满,说于一个姑娘家听,又能怎样呢,想说的话最后也没说,拉下马车帘子。 有新生树叶飘落,马车在晃动中慢悠悠下山去了,渐行渐远。 李幼白目送贾许离开后返回院中关上门,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这时,天书传来异动,她下意识抬起一只手张开手掌,一串金色文字飞来,如灵蛇般缠绕在她手上,似有意识,文字来回窜动。 “呵,别调皮,进去吧。” 李幼白一笑,把手按在胸口,文字便顺着胸脯进入了天书中,她取出天书翻看几页,那名被她给予金流的伤患已经算作其中。 那种伤势,没有自己的这口气,能活下来都要半条命,自己确实算救他一名,不过,自己给贾许酒精配方这件事,居然也算在其中,倒令人意外。 “难道说,医术不单单指治病救人,还要普及天下,让千千万万的人都能治愈自己么?”李幼白想了想,觉得太过长远,万事还得慢慢来,且不可急躁。 最近练功慢慢接触到瓶颈了,没有天书辅佐,进度异常缓慢,看来想要全开一百七十四穴并非易事,难以想象,普通人开一百多个穴道究竟会有多难,更别说她想要全开了。 今天增添两个上限,这个月争取开十个穴道! 第12章 武道大师 天气转为长晴,不再见半滴雨水,夏季在逐渐迫近,日光中,万乾山里仍旧算得凉爽惬意。 一如往常,万乾山附近村民百姓在天气放晴后,或多或少都会主动来镜湖山庄寻求李湘鹤帮助,然而今年替他们看病的医师却已换了人。 要是相熟,面对李湘鹤的离去会面露哀伤,然而大多数百姓脸色麻木,并不能升起太多情感来,李幼白也不会在意。 生长在这个时代下的百姓,自己能活下来都不错了,哪还有闲情功夫去关心别人,不过李幼白继承了李湘鹤的慷慨,感谢时,也会称她为李神医。 距离贾许离开后的第三天,李幼白送走最后一批患者,天气慢慢变热,百姓舍得走动了,来镜湖山庄看病的都是些常见小疾,患者多为常年在田间耕种的老农。 腿疼,腰挺不直,年纪上来情况愈发严重,李幼白无法下重药,这类病还是需要慢慢仔细调理,药不贵,如今的她对银钱看的已经不是太重,索性按门规免费给予了。 生长周期短的药,李幼白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拉出自己的小金库,之前卖药方的,卖药材的,贾许和陈叔给的,全部加起来扣去花销,大概仍有十六两多,还有好几串铜钱。 “不错,我这点积蓄怎么说也称得上小富。” 李幼白点评一句,之后又拿出天书,反复确认后道:“救人总共二十六名,给予配方一张,之前贩卖的那副药方没有算上,看来似乎除了治病可以间接收些好处,直接卖掉药方并不能增加金字上限!” 取出药箱,随意放些无足轻重的药物,在底下隔层里,李幼白将银钱放进去,之后洗手更衣,关门落锁往山下而去。 在山里待久了,李幼白害怕自己会憋出病来,整日面对人,书,药,她快顶不住了,必须要去县城里散散心,这次出行她学聪明了,特意将自己的脸遮盖起来,不然太过引人注目并不好。 山脚下,陈叔的老马车正在路口等待。 “麻烦陈叔了。” “多大点事,顺路顺路,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一想现在是五月,李幼白记起牛首村长,可能是行医习惯了,下意识询问道:“老村长现在身体如何?” 陈叔挥动着马鞭,语气并不轻松,“还是老样子,那天看过之后好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复发,本来我是想请神医来村里再帮忙看看,但老村长却将我拉住了,可能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老人家还是太倔。” 李幼白感叹一句,幻想自己成为老太婆的日子,恐怖至极,于是不等陈叔开口,便主动说:“待会到县城后我去配些药,回去后陈叔拿给老村长熬制服用,做法简单,上次已经疏通穴道,能大大增加药效,如此平日里老村长也能舒服些。” “又要让神医费心了!” 午时刚过不久,老马车进入丰裕县中,上次是去安平县,两个地方差不多,守卫散漫,进城严格,街上连个巡逻都没有。 陈叔的工作地点不固定,地主老爷家土地多,安排他去哪他就要去哪,没得选择,约定好回去时间后两人暂时分别。 有面巾盖住脸庞,她果然不在吸引旁人目光,过路者皆匆匆而过,今天要做的事情还挺多,最终目的是要买些吃食回去。 二石大米李幼白自己吃的话能吃上一段时间,另外就是素菜太多了,现在手头宽裕,要买些肉食回去,关键是去买些食盐。 盐对人体太过重要,贫农老百姓知晓其中用处的微乎其微,询问之下,几乎都因价格望而却步,并且懒得上心,久而久之,身体便会出现诸多毛病。 “没有跟班,买东西回去的时候再说。”李幼白自言自语一句。 其实这个时候她可以寻找自己的继承者了,能够帮帮小忙什么的,毕竟每一任药家门人都是这个年纪左右便会物色将来的继承人。 只是李幼白还没想好,没有准备,继承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分量很重。 每当想起这个问题,都会感觉自己有种老去的错觉,明明她才刚刚十四,哪怕在古代已经是可以成亲的年纪,可还是觉得太早了。 找人打听问路,那人见李幼白是个年轻姑娘,张口要一文钱才肯说,李幼白不想恶他,交了钱后顺利来到一家名为锻剑坊的武馆外。 此处与匠坊靠近,人刚进路口,空气里就满是铁腥气味,连温度都上升了一个档次,而且过往多数是手持兵刃的绿林人士。 上次在安平县喝茶时就听人说起锻剑坊,此间为附近方圆百里最好的造剑场所,也有最好的用剑大师,并且在众多大师中,还有一名女子,这才是李幼白今天来访的目的。 锻剑坊牌匾不大,却以精铁打造,鬼斧神工的巧技让人叹为观止,门口左右两侧是两名铁铸持剑天神,李幼白叫不出名字,只觉杀气毕露。 上台阶后迈过大门才看到人,有看门守卫和一坐在躺椅上的懒散老头。 “来者何人?”老头嗓音嘶哑。 “万乾山镜湖山庄李幼白,前来学武。”李幼白恭敬道。 老头动了动身子,多看李幼白几眼,说:“原来是药家门人,十几年前你师傅给我看过一次病,真快啊,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李神医近来身体如何?” 李幼白低头,言语悲切,“师傅几个月前已经仙逝了...” “神医竟比我这老头先走一步,当真是可惜了。”老头那须发皆白的老脸上稍显震惊,随后满是惋惜,摆手说:“进去吧,一直往里走...” “谢老先生。”李幼白道谢后才侧身进去。 每个人得知李湘鹤故去的消息都差不多表情,要是师傅还在,如今应该是才二十九岁。 面容不老,被江湖人称为医圣,不清楚年龄的人看着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轻轻病死确实很可惜。 锻剑坊很大,李幼白听着老头的话进门后一直往前往里走,路过好几个门堂。 两侧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武师和习武者,多为年轻汉子,光着膀子,肌肉明显,看得李幼白有点眼热,上辈子他跑去健身,没顶住劳累,最终甘愿成为细狗。 当然也有孩童,像这类人多数都是光棍,无视韩国征兵律令意图行走江湖。 往里行走数十步,应该是打基础的,入眼全部都在站桩,舞剑的弟子似乎要正式入门后才能学习... 走到尽头后有个小院,小院有扇木门,一名侍女端正站于门前,见到李幼白前来,确认道:“姑娘可是前来学武?” “正是。” “五两银子教学武艺,十两银子拜师。”侍女说着将藏于身后的端盘举在李幼白面前。 “...” 李幼白无语加震惊,还没学就要交钱了,思虑片刻,拿出五两银子放在端盘上,她只要学习武艺就行,拜师大可不必,而且说到拜师,她只认李湘鹤一个师傅。 交过钱,侍女带李幼白进门,走的时候侍女开口说:“无论学不学得成,我们锻剑坊都是不会退钱的,望周知。” 锻剑坊经营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反正只要交钱了,那就不会退还,管你什么理由,而其中最多的还是以学不成为借口退钱,实在是太低端,偏偏这样的人最多。 见李幼白是个小姑娘,侍女善意的和她多说了几句锻剑坊的规矩。 小院木门后还有个庭院,里面有棵梅花树,枯萎的花落在青砖上无人打理。 旁边有石桌石椅,往前面房屋看去,灰檐下,门口前,一蓝衣女子靠在太师椅上,翘着腿,一手看着话本,另一手抛掷把玩着一把短刀,寒光森森在女子指间不断旋转上下翻飞。 “白师姐,此人前来学武。”侍女躬身说道。 蓝衣女子合上书,握住短刀塞入腿间刀鞘,上下观察李幼白,点头挥退侍女,随后开口说:“我叫允白蝶,别人都叫我白娘,你没有拜师,也叫我白娘便好,锻剑坊的规矩你可知晓了?” “知晓。” “那你想学点什么?” 李幼白早已想好,张口就说:“想学些能够保命的功夫,近段时间以来我正在开穴,别人口传授的口诀与我性别并不相符,遇到难处无处能解,特此前来求学。” 允白蝶了然,“我乃一百零九穴斩铁流七品宗师境武者,开穴口诀是其一,男女性别却离不开人之本身,受男女性别影响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大,不知你哪里听到的说辞,不过,既然曾经有人与你说,那就应当那人本身走了弯路,万不可全信。” 千人千话,牛铁柱的实力在允白蝶面前不够看,所以允白蝶说的有道理,谁强就听谁的。 可怜牛铁柱半生修炼都在走错路,李幼白内心唏嘘,听允白蝶如此说,那么牛铁柱传授的口诀就要重新斟酌了。 “无论何种功夫,都绕不开基础功法,女子力气天生要比男子小,拳弱八成,腿软三分,所以,女子习武最好先从腿开始。” 允白蝶说着朝太师椅示意了一下,道:“去那边坐着把裙子撩起来,我看看你腿骨如何。” 第13章 大公无私 “恐有不妥。” 话到嘴边的四个字李幼白没有说出来,钱都给了,何况还是五两银子巨款,对方与自己同为女子,李幼白没生出多少抵触。 然而,上辈子被各种东西洗脑一遍,哪怕允白蝶说的很正经,她也感觉那句话太过孟浪了些,如今时代,女性对于自己的贞洁很是看重,露手臂胳膊脖子,大腿都是不雅之举。 “好吧...” 李幼白老老实实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双手捏住裙摆一角,犹豫片刻还是拉上去了些。 心里有很多不好意思的情绪在里面作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穿着问题,女性在此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贴身衣物,服装文化遵循着外衣代表地位象征的传统,对内衣并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李幼白只能暂时用布条当做抹胸来穿戴,裙子撩起的时候,腰身下凉飕飕的。 允白蝶半蹲下来,双眼盯着李幼白的小腿瞧了会,紧接着帮李幼白脱去鞋袜,将她柔嫩小巧的脚掌捏在手里,李幼白有点不知所措,她能感觉到允白蝶在按压她的外踝和内踝的骨头。 有点痒,李幼白忍不住动了动。 允白蝶脸上仅是沉思状,放开李幼白的脚掌后变为双指,一股热流透过皮肤进入肌肉与经脉中,顺着胫骨按压往上到腓骨,再到小头,股骨内踝慢慢越过股骨到大转子,此刻李幼白的心跳比人生中任何一次紧张时刻都要快上数倍,差点喘不过气来。 好半晌,允白蝶才终于放手,背过身子站了会,似乎是在思考,然后才开口说:“腿骨经脉顺通,比我预想的要好,在修炼武艺之前,可先把双腿穴道全部打通。” “请白娘教我!”李幼白如释重负,放下裙摆后恭敬道。 允白蝶回房拿出一本提前写好的小册子,交于李幼白手中,严肃道:“此为我的开穴口诀与经验,人体腿部共计六脉一百二十穴,我只能开其七十,你先看看是否有不懂之处。” 李幼白听后简单计算,双腿七十穴道,那么双手则是三十九,自己要是能全部开成也不差了,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闭眼心中默念几句。 不愧是出自大师之手,反复琢磨两次心中都通如明镜,今后可能仍会有不懂之处,等到那时再来细问又不是不行。 略微躬身致谢,谢道:“暂且没有,谢白娘传授开穴之道。” 允白蝶哼了声,刚才她已经把李幼白的面部表情全部看在眼里,那种急不可耐之色写于脸上,不得已,再三叮嘱:“开穴练武不是一日之功,要是有蒙懂疑惑也不能急于求利,要细嚼慢咽,再三确认无误才方可练习,否则引火烧身无人能救。” “小女子知晓,在谢大师告诫。”李幼白听后压下心中惊喜,方才确实有些急于求成的心态。 允白蝶看后很是欣慰,随后摆手赶人,坐回躺椅上看起先前的话本故事,声音幽幽从书后传来,“无事便走吧,另外坊中有助开穴丹药,手头有闲钱可以去买一些,药效如何我不曾用过,但锻剑坊从不欺瞒坑害顾客,你且放心购买。” 出了小院门,那侍女仍在门口等她,问起购买丹药的事,侍女带她来到武馆中的药坊。 询问价格后得知,一颗上品活穴丸一两银子一颗,江湖人士多数是买中品活穴丸,一两银子能要两颗,功效还不错。 李幼白细致的思考了一下,拿出三两银子买三颗上品,掌柜慷慨的额外赠送一个精美瓷瓶,将药丸装在其中。 离开锻剑坊后李幼白回头往了眼锻剑坊,不由得感叹,“穷文富武,她这般廉价都如此需要消耗银钱,更别说那些天生的武学世家,恐怕花费超乎想象。” 走远后李幼白本打算去贾许的医馆配些药,路过衙门,正好看到里面准备升堂,闲来无事的百姓争先恐后跑进去观看,她也起了心思,从未见过官员审案,电视剧中总有艺术成分,她亲自看看。 跟着人流过去,一抹金流从胸口处漫出将李幼白包裹其中,让她轻而易举地就挤进了人群一侧。 听百姓们口耳相传,审案的是本城县令,根据韩国官职排行位居七品,品级在李幼白看来已经不低了。 她非常好奇也很想看看,连杜洪当街杀人都没人理会,今天究竟是什么大案会惊动县令老爷,而且听老百姓议论,这案子已经是第二次开堂了,看来绝对事大。 等了好一会,县令才带着师爷磨磨蹭蹭出现,大堂之上的牌匾有四个大字,大公无私! 待县令坐下,参与人员陆续到场,李幼白站在百姓中间一言不发,耳朵收集着案件信息,原告被衙役押着出现在了大堂之中,李幼白看得直皱眉头,明明还未结案,怎的原告就被押上了? 李幼白根据为人处世两次经验,很快就闻到了猫腻,看着牌匾中的四个大字,觉得愈发刺眼,难以直视。 啪! 县令一拍惊堂木,正在闲言碎语的百姓全部都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里面,县令面无表情,隐约间还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仰着脖子慢声问道:“草民许二牛,是你要状告薛大人的小公子与你爹斗殴中无意伤害你家父,导致不治身亡,是与不是?” 李幼白看着跪在堂中的背影有点眼熟,在听县令说话,瞅得仔细,嘶了声,这不正是几日前被贾许抬来山庄救治的伤患么,原来是他。 “是草民状告!围观者都看见了,是故意杀害!我爹那把年纪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和别人动手,是薛家公子故意推了家父一把,让他重摔在地不治身亡了!” 许二牛言辞激动,并且在还原现场,一听就有人在背后指点。 县令眼神偷偷朝薛大人的方向看了眼,暗骂许二牛不识抬举,看来几日前那几十板子还是太轻了,当即拍响惊堂木,喝道:“放肆!大堂之上岂能大声喧哗!” 随后看向薛大人,和颜悦色的问道:“薛大人,许二牛所言可有此事?” “信口雌黄,此刁民分明是想讹诈于我,被本官慧眼识破!”薛大人身穿官服,头戴官帽,举手投足间有股胸有成竹的不屑与轻蔑,他一拍手,衙役立马押上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 许二牛大惊失色,面色巨变,大声喊道:“娘!” “多日以前,此刁妇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银钱,本官派人调查却始终查不出缘由,结合上个月发生的案件,很有可能这家人是被人收买,意图往本官身上泼脏水,用心险恶。” 薛大人冷哼一声,道:“还妄图使用苦肉计瞒天过海,然而公道自在人心,当时目击者可都是亲眼看见的,是刁民的老爹先出言不逊,故意与犬子起了争端才会出现此事,真是环环相扣,令人不得不防啊。” 县令大吃一惊,故作大声道:“传人证!” 几个目击者被带到大堂中,县令出声询问说:“当日情况如何?” 被问话的百姓低头跪下,依次说:“情况如同薛大人所言,是那老人先动的手。” “没错,我看的清清楚楚,那老人先是以低价吸人前来问询,等到要交付银钱时,故意涨价引起争端。” “我亲眼看见老人揪住薛公子的衣领不让他走,幸好他的随行护卫将老人推开。” 县令拍下惊堂木,对许二牛喝道:“原告还有话可说!” 许二牛手足无措,自己才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要断案了,他看着自己满身是伤的娘亲,面如土色,扭头往衙门口回望,撕心裂肺大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莫要扰乱人心,带下去严加拷问,说不定还有同党!”县令站起身指着许二牛。 几个衙役上前,用烂布堵住他的嘴巴,然后锁着双手往后堂拖走,因他奋力挣扎,屁股上的伤口裂开,血迹顺着裤腿流下一条血线。 “退堂!” 在一声声威武中,衙役动手赶人,李幼白又跟着人流出去,耳边有两个百姓在说,“没想到许二牛是这样的人。” “谁说不是呢,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心思那么坏,一家子全没一个好货,哎,贾氏医馆真惨,竟被这样的人欺骗,你说,他们不会受到连累吧?” “我想不会,县令与薛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贾氏医馆是真心为老百姓治病,心肠好着呢,怎会是帮凶。” “说的也是。” 李幼白快步离开县衙范围,犹如在躲避洪水猛兽,她倒抽一口冷气,刚才情景简直骇人听闻,结合自己所得知的信息推测。 那薛家的小公子不过是兴致上来,假扮江湖大侠上街游玩,结果斤斤计较的许老头没看出别人身份,这才发生惨剧。 怪不得自古以来武林人士都看不起朝廷,这应该就是原因之一,李幼白此时想要修炼武功的心思更重了几分,靠别人永远没用,关键还是要靠自己。 她捏了捏胸口里的小册子与天书,心情才稍微安定一些,起码自己还是有底气在身。 第14章 阳阴跷脉全开 贾氏医馆在丰裕县名气挺大,很好找。 李幼白来到医馆门外,先是看了眼排场,与之前在安平县看到的医馆相比,略显寒酸了许多,不过往来进出的人却比安平县医馆多了数倍不止。 进去后李幼白排上队,脑子里配好替牛首村长调养的方子,等到她时负责问诊的老先生习惯性开口。 “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 回答后将方子中的配药说出去,又加上几味特别药材混淆视听,以免药方被人轻易得知,李幼白不是烂好人,药方珍贵,不知师傅和先祖花多少心血才配出医书中的方子,她不可能随意就给别人了。 药方很有讲究,重量,品质,搭配,先后顺序都有说法,如今年代,想要实验药方的实用功效,难度不是一般的高,以至于有特殊功效或是有十分明显功效的药价格都很高。 当初李幼白在安平县卖掉的那张药方就是如此。 老先生记下药方后琢磨不出东西,也不管别人的方子如何,直接便让药童去抓药了,等待的功夫继续接待下一位,等到药童回来,用土色纸张分开包好,交钱后李幼白出门而去。 之后去到市集,买些制作酒精的原料,在买上四五两肉干,二两多的调味料也要算上,菜种,药种同样不能少。 带着十六两出来,转眼就所剩无几了,钱还真是好用... 李幼白感叹着,领着大包小包往县城门口过去时,路过好几个摊位,她随意一瞥目光便被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驻足在摊位前观看。 “小姑娘,看看需要什么,我这的价格要比别人那便宜多了,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身上怎么一件配饰都没有,来我这仔细瞧瞧。” 摊主是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衣服洗得发白,看见李幼白站在摊前发愣,嘴巴极快的推销起自己的货品,要是她能买上一件,说不定家里三天的饭钱就有着落了。 莫名其妙停下脚步的李幼白回过神来,心中十分尴尬,自己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可是当自己看到摊位上质地不错的饰物时,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好想买上一些。 她伸出僵硬的手,拿起一支簪子,造型简洁,头部呈现出一个小巧的圆形,直径约为两个指尖大小,雕刻成一朵花的样式,质地为铜,花朵上涂了相应粉白染料,很是好看。 “这...这个怎么卖?”李幼白启齿道。 “三十五文,看小姑娘是真心喜欢,收你三十文就够了。” 李幼白没有讲价的心思,取出串在一起的铜钱,数了三十文给过去,收起簪子疾步离开,边走还边想着,自己会花钱买女人的饰物,真是离谱。 她把手放在胸口,跳动的速度竟然有些快,左看右看,发现没人在意她,也对,自己现在是个女子,买个簪子是件很正常的事。 来到县城门口茶摊喝茶等待的功夫,李幼白拆看药包看了眼,用手搓了搓药材,又拿起在鼻间闻了一下,点点头,货色还行,起码不是半熟不熟时就采摘下来入药了。 古代可没有现代的生长剂,不需要分辨生长周期,没有太多造假缝隙,最多只能在品质上动动手脚骗骗百姓而已,骗不了会辫药用药的药家传人。 收好药包,碰巧看到有衙门官差过来,手里抓着张白纸,茶摊里的茶客迅速起身跟上去,就见官差将手里白纸贴在路边告示上。 有路人驻足观看,挺多不识字,询问周围人上面写的啥,有个大抵上认得些字的,磕磕绊绊念道:“许二牛母子,七日后,菜市口斩首。” 短暂议论后人群忽然爆发喝彩声,皆说砍的好。 李幼白坐在落日余光底下,朝人群方向看了眼,面露怜悯,让小二又添了壶茶水,等到陈叔来的时候,才起身上车跟随离去。 辗转来到万乾山下,李幼白将手里药包和一片油纸包裹的肉交到陈叔手上,“陈叔,这是给村长的药,另外,这二两猪肉给村长补补身子。” 陈叔犹豫着接过,苦恼道:“药还好,只怕这猪肉村长不收啊。” “收与不收不重要,村长能吃到就成了,我想陈叔肯定是有办法的。”李幼白意味深长说了句。 在她看来,陈叔在村里脑子算是最灵光的一个,可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是有点想法的人。 陈叔笑着点头应下,猪肉在韩国价格便宜,不仅猪肉便宜,狗,鸡同样如此,上层贵族和地主老爷不稀罕,认为太过下贱,然而即便如此,肉的价格也不是贫农百姓买得起的,仍需要一些银钱。 像陈叔家,两周时间工钱才舍得买上一顿给家里的婆娘和仔吃,李幼白给他二两,明面上是给村长的,不过自己也能沾沾荤腥,还是令人开心。 天色渐黑,回到山庄里的时候,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李幼白放下东西,将最后一缸水留下一些全部烧了,同时去厨房里忙活,肉干收起来,把余下的半两猪肉除膻后切块放进锅里油煎。 等至金黄后加入葱姜蒜爆炒,适量的酱油、料酒、糖、盐和水,炖煮至猪肉变得酥软,掀开锅盖,香味冲鼻而来。 李幼白舔了舔粉唇,撸起袖子用竹签扎了一块,吹几口凉气后放进嘴里,随后幸福的握起小拳头,开心道:“果然还是肉好吃,调味料没有白买。” 吃饱喝足,外出奔忙一天的李幼白准备洗澡,受不了身上沾上别的气味,特别在厨房煮了猪肉,怎么闻都有红烧肉的味道。 将烧好的水装进后院的大木桶中,撒进当归,党参,黄芪等,能够益气养血,李幼白脱掉衣服迈进去,头靠在木桶边缘,用毛巾枕着后脑勺,满脸愉悦的看着星空。 “百姓世道艰难,还好我不算是百姓,小小是个有传承的世家。” 四月无事,李幼白精读允白蝶给予书册,开阴阳跷二脉共计七穴,没有达到预期,计划失败。 五月在劳累中度过,山庄突来大量伤患,李幼白忙得不可开交,睁眼治病,闭眼睡觉,救助伤患十六人,其中一人为安平县小地主,额外收入五两。 六月行事匆匆,李二被顺安城一医馆相中,负责培育药草,空闲期间继续与李幼白做贩卖药材生意,生意渐大,李幼白害怕遭人窥视,反复嘱咐李二需要对他人保密。 七月空闲无比,李幼白开穴之余研究开穴丸成分,同时查看万寿花状态,花香四溢招蜂引蝶,樱桃般大小青色果实在花芯中慢慢冒头,预估还有一个月就能成熟,为保险起见,李幼白决定多栽培一个月。 转眼来到八月。 清晨,半裸睡觉的李幼白打着哈欠起来,薄被顺着白腻的肩头滑落,露出包裹着软肉的抹胸。 伸了个懒腰,李幼白睡眼惺忪,转头看到床旁的小窗关上了,怪不得那么热... 伸出玉臂将其推开,用一根小竹顶着,李幼白懒散的趴在窗边看住外边景色。 初夏来临,万乾山上映照着和春末交替的阳光,一个是匆匆来临,一个是姗姗离去,往上看,天空湛蓝,几丝白云慢慢飘动,随着微风,一股山间浓郁的涩香扑面而来。 “我该不会要在山上住一辈子吧。”李幼白吐槽道,随后沉默半晌,又说,“等我武功好点,也要学祖师和师傅游历天下!” 洗漱后在院中练功,盛夏来临之前,山庄里总会格外安静,哪怕有蝉鸣叨扰,也算不得杂音。 阳跷脉和阴跷脉是中医学中的概念,它们并不是指具体的脉搏位置,而是指人体经络系统中的两条主要经脉。 阳阴跷脉有四条阴阳手足经,开穴难度较大,手阳经起于手小指的甲缘,沿着手臂外侧上行,经过肩部,最后连接到头部。 足阳经起于足小趾的甲缘,沿着脚背外侧上行,经过小腿外侧和大腿外侧,最后连接到头部。 而手足阴经则相反,起于手大指的甲缘,沿着手臂内侧上行,经过胸部和喉咙,最后连接到头部;足阴经起于足大趾的甲缘,沿着脚背内侧上行,经过小腿内侧和大腿内侧,最后连接到头部。 阳阴跷脉是人体经络系统中的两条主要经脉,掌握越全,李幼白对自己身体的四肢百骸运作更加透彻。 正常来讲,人是感应不到自己身体变化的,不过李幼白此时已经开阳阴跷二脉共计二十四穴,闭眼凝神,她能发觉自己的皮肤,心脏,血肉在磨损又在慢慢复原,排掉死去的糟粕,变成杂质在身体里不断堆积。 整个过程在李幼白看来很恶心,明明能感应到自己身体里堆积起来的杂质却无法排去,哪怕会根据对应部位和情况调配药膳,喝下后功效也并不能直接去除体内杂毒,无论如何都会慢慢累积。 九月中。 李幼白自练功中睁开眼,身上仅仅穿着两件遮盖隐私的衣物,深处后院,已经热得她出了一身汗。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此刻,她已经阳阴跷二脉穴道全开,上至头部下至腿部,略微变化都在李幼白感知当中,只差其他经脉助她更进一步。 反复确认无误后欣喜道:“怪不得允白蝶能开一百多穴,阳跷脉有二十四穴,阴跷脉有十五穴,她两者全开,已然对身体运作有绝对感知,开起别穴道来,定是事半功倍。” “大师果然是大师!” 第15章 万寿果 练完收工,体内五脏六腑都在微微散发热流,血液滚动,令人全身通畅,只不过实在太热,令人难以忍受。 “等到冬天时,说不定可以练功驱寒。”李幼白自言自语道。 开穴的奥妙不仅仅是为了练武,更多的是让修行者能够更直观感应自身肉体变化,提升精气神,让其在修行武道时更轻松掌握肉体与技巧的搭配,从而寻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功法。 本是医师,李幼白对人体经脉穴道作用还是很清楚的,隔行如隔山,她倒不甚了解武道中穴道竟然还有另一种见解,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果然,人生在世学无止境,要多看书,多学习! 就地在后院脱掉贴身衣物,用冷水冲洗一下身子,山里凉风吹过,李幼白顿觉凉爽不少,赶紧擦拭身体重新穿上衣服。 逐渐炎热的阳光洒下,且不知会不会热死人,往年夏日,总会有人抬着尸体过来寻求帮助,李湘鹤都是爱莫能助。 走回医房小隔间内,空间还算宽阔,只是相对于她而言。 李幼白个子不高,大概有一米六,瘦瘦的,这几个月吃肉后身子长胖不少,但手上的骨线还是十分清晰。 那天在锻剑坊买了三枚上品开穴丸后,李幼白心心念念要复刻出来,以原身对药的理解,在县城中订购特制了一匹价格低廉的器具。 只见木桌上摆放着不少陶瓷瓶,铁架子上安放着长条的试管,以油灯加热,另外还有不少瓶瓶罐罐摆在旁边,老实说,李幼白也没想到,许多化学原料在如今世界能够随意采购并且没有管制。 化工反应能够追溯到很久远的历史了,书斋中有此道学说记录,不过被书生们视为奇伎淫巧,乃小门小道,上不得台面,乃市井商贩之流,当前风靡天下的则是儒家学说。 虽然和自己所处现代的化工体系可能差别很大,毕竟时代枷锁摆在眼前,然而对李幼白来说,结合药理,大概能给她分解开穴丸指明方向。 推测出药材成分用量也只是时间问题,每日研究一点,积少成多便成了,在她看来,自己现在更像个炼金术士。 眨眼间已经到了十月,这日晌午,李二来敲门。 “怎的今日没有上工?”李幼白开门带他进来。 “今天老药师折药,便将我们都打发走了,明天才有事。”李二如实道。 折药是采摘挑选品质亦或者经过特殊炼制药草的统称,李二是个雇工药童,被赶走很正常,免得他将别人手艺偷走,技巧和知识如今非常值钱。 “原来如此。” 李幼白带他到前院的石桌边坐下,帮他倒上一杯凉茶,李二在她面前表现仍旧拘束,道谢后喝了口,味道苦涩难忍,艰难下咽,当即放下杯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李神医,我发现顺安城的药送到马庄去,中间能赚不少钱。” “多少?”李幼白漫不经心地捧着茶杯,小口小口抿着。 李二早已做过盘算,很快回答:“金盏花顺安城批发价,一钱能卖三文,送到马庄去,一钱能卖七文,差不多的还有蛛丝,杉叶藻,紫草,马尾草等等,要是能从神医这拿货,那利润将会更高。” “你可知马庄是什么地方?”李幼白放下茶杯,钱财她已经不看得那么重了,但是李二不行,自己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让李二做事。 “知道。” 马庄,位于韩国西北方向,出城后沿着溪流前行六百里能看到一片荒漠,马庄坐落其中,它不受任何地方管制,并且处在荒漠水源的中央地带,掌管用水,占据荒漠交通及水源的马庄是南方避开魏国与赵国外出西行要道。 正因如此,此处是武林人集散之地,潜藏着不少各国重犯,要犯,也是武林中藏污纳垢之地,武林中最大的黑市隐藏于此。 不少人会来此地寻欢作乐,购买禁药,并和黑道中人谈一些生意,并且有传闻,只要有钱,你能在这里买到所有能想到的东西。 如此险境地界,药材向来都供不应求,但很少有正经商人会主动跑去马庄做生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不是这么赚的。”李幼白摇头,李二算是她第一个结交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看得顺眼,并不希望他冒险。 李二憋红了脸,似有很多话要说,咬咬牙,开口道:“家中小妹要到婚嫁的年纪了,我和同村一朋友关系不错,他为人老实本分正合我意,小妹嫁给他肯定不会吃亏的,他家中有些资产可能日后会发达,此次嫁过去,我小妹绝对要风风光光,嫁礼不能少了,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明白了。”李幼白恍然。 传宗接代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时代越久远,这类想法就越深。 此时李二家中已经没有爹娘,亲事的主张就落在李二肩上了,看到合适人选为妹妹决定,李幼白觉得没什么问题,哪怕是由哥哥做主,在这个时代作为妹妹的肯定不会有所怨言,毕竟有时代思想。 李幼白清楚李二的想法,无非是想博个前程,他朋友日后发达,那么他和妹妹就轻松了,至于老实本分,李幼白不觉得李二会看错,时间不等人,她也不好再劝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的确没有来钱快的办法了。”李幼白如此说,命是别人的,她没想过卖药方借钱给李二,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你真的决定?”李幼白确认道。 李二非常认真的点头,“决定了,十一月我便辞工,目前积攒了不少钱和人脉,到时候雇几辆马车就能开始跑货了,能有作为,多亏了神医当初的一药之恩。” 李幼白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李二这人倒是很有意思,说话方式都变了不少,要是没有变故,可能以后会变成奸诈的生意人吧,谁知道呢。 她笑笑,轻声说:“马庄可不是好地方,你自己多加小心,山庄里十二月份会有一批药出来,到时候你来取便好。” “谢神医!到时候我跑商分成,去掉其他朋友合资以外,我与神医平分!”李二抱拳慷慨道。 李幼白再次摇头,“别了,你我也是朋友,我只要自己那份。” 李二不好意思再次感谢,毕竟当初是李幼白助他起家的,当药童的月钱比跑马送货送人赚的多还稳定,不过为了小妹今后成家的事,他决定博一手。 李幼白送他出门,走的时候她建议说:“你到时候不妨去找些镖师保护随行,马庄周遭还是太乱,命可是自己的,我觉得你还是学些武艺在身,以防万一。若我是你妹妹,定不会希望你冒险。” 李二点头,“我明白,多谢神医叮嘱!” 关上门后,李幼白行走数步,啧啧道:“这钱啊真是害人的东西,偏偏又不得不赚。” ... 几日后有医患上门寻求帮助,李幼白帮他们诊治,收获几个天书上限。 也有身中热毒无法医治的,现场救助还有希望,只是一路辗转到万乾山,李幼白也只能婉言告知。 神医神医,终究是个凡人女子而已。 看着妇人趴在自己男人身上痛哭,孩童懵懂站在一旁茫然无措,压根不知道自己爹劳作之下被活活晒死是怎么回事,李幼白心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将人送走,李幼白压下难过的心情来到后院,万寿花果实芳香扑鼻令人垂涎不止,她叹了口气,把心思收回来,小心翼翼摘下果实。 此时心想,万寿果被先祖说得神乎其神,那究竟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李幼白不清楚,不过刚才要是把果实喂给那男人,配合天书,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不过李幼白没有这么做。 把果实收好后,她来到李湘鹤的灵堂中,早上的三炷香已经燃烧殆尽,她能察觉到,自己此刻早已适应女性的身份与身体,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灵魂和思想而已。 当初穿越过来,自己还是毛头小子,然而在万乾山里待了几个月,见过百姓疾苦,想法却不在如从前,她有时候也会开始苦恼,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正确。 李幼白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她远远做不到师傅和先祖那般不求回报。 “师傅,我很怕死,所以我做不到你那般。”李幼白诚实地对灵位说。 话出口以后,她心里就舒服多了,不做小人,也不做伪君子,实话实说罢了。 离开李湘鹤的房间,来到药房,把万寿果清洗一下,端在手中仔细观察,大小如婴孩拳头,没有明显纹路,红里透白,有点像小号苹果,不过香味诱人,具体便难以形容了。 李幼白拿出小刀把果实切开,肉质紧实,并非软果,中间有小指大小的果核,并不稀奇。 将其取出放好后,李幼白把万寿果一口放进嘴里,咀嚼两下,闻着很香,可没有味道,如同清水! 吃掉果实,李幼白没有犹豫,当即打坐,闭眼入静,开始感应体内血肉与神经的变化。 果然如先祖所言,万寿果有增加寿元,排毒养颜功效,李幼白身体里,那些已经成长开来的血肉如同时光倒流,往过去回溯,保持在一个最佳的生长周期,稚嫩无比。 同时,体内各处附着累积的沉淀物质从每一处部位脱离,顺着发烫的鲜血裹挟流向小腹钻入结肠,那本被李幼白藏在胸口的天书也散发金光,数不清的文字盘绕周围,组成一片虚无天地。 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幼白睁开眼,金色文字陡然消失,虚无天地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身体各项器官的感觉重新涌入脑海。 只觉胸口被勒得发紧,衣服不称,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是长大了点,长高了点,胸围也大了点? 李幼白活动着筋骨站起来,双腿发麻,好像很久都没有动作一样,推开门来到院落里,阳光刺眼,时间似乎没有变化。 “入静难道只过了一个时辰?”李幼白挠挠耳边长发不知所以。 随后鼻子动了动,她闻到股异香,左右搜寻,最后发觉居然是自己身上散发的,金色光影下,许多彩蝶飞来,她伸手摊开,一只彩蝶很自然落到她指尖上。 “糟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腹顿觉疼痛,她面色大变,丢开蝴蝶捂着肚子跑向了茅厕。 第16章 第一次出远门 李幼白差点虚脱,双腿蹲到发麻发软,扶着木墙颤颤巍巍走向院中,嘴里抱怨着解手的烦恼。 女子需要穿着过多衣物遮掩,脱起来极为不便,哪像现代那样随意! 在院中石椅休息了会,陡然发现景色与她之前看到的极为不一样,青砖缝隙下已经长出不高的杂草,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愣神间,一片两片黄叶落下飘到她肩头。 李幼白伸手捏住叶柄仔细端详,细看之下,后知后觉,原来盛夏早已经离去,刹那,思绪万千,她抬眸望向院外山林,蝉鸣无踪可寻,唯有逐渐凋零的树木仅剩的沙哑声。 吹着凉爽的风,李幼白视线模糊,眼前出现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她站在院中,六七岁的自己跟在她旁边。 夕阳的余晖火红,将她衣衫粉饰,一股急促感涌上心头,双腿沉重,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半步,只能看着那白衫女子近在咫尺的背影。 某一刻,李湘鹤慢慢回头,李幼白睁大眼睛,看到了师傅那白玉无瑕的下巴,唇瓣微动,似在对她说了什么,还不等李幼白直视,秋风袭来,还是孤寂的院落,一切都似梦幻。 李幼白脑袋隐隐作痛,她蹙眉,任由手里的枯叶落到地上,半晌过后,感叹:“时间真快,马上就要过去一年了...” ... 十一月的时候,李二带着从各处收购来的药材上山拜访,主要是想找李幼白拿点主意,他虽说跟李幼白学了点,不过都是些皮毛功夫。 天下药材何其多,李二分辨不出好坏,为了能够更好销售,打算将药材分成几种品质批次卖。 李幼白看了几样,拿起一朵金盏花道,“首看花芯,生长越好芯越肥大,花瓣则会越小,气味浓郁,功效更强,不过此类通常药效太猛,不宜直接使用。” 李二连连点头,听得十分认真,李幼白见状又拿起一片紫草,“此种药材外观难以辨别,需要亲自品尝,味道为甘、咸,寒,越是上品,味道越纯,越是下品,味道越淡,如若味道过重,说明照料之人法子错了,具体药效便不好估量。” 说罢用小刀切下两片,交给李二一片,两人放进嘴里嚼了会,相视间,李二道:“貌似品质一般。” 李幼白肯定李二的理解能力,夸奖说:“不错,这片紫草为下品。” 又聊了一个多时辰,大大小小药材李二多少掌握基本辨别方法,别看他是农户出身,学起东西来还挺快的,让李幼白颇为意外,看来是老天爷赏饭吃,否则药材众多,哪能三言两语就能学会。 送李二出门的时候,他偶然记起一件事,对李幼白道:“神医可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承德药房?” “自然记得,怎的?”李幼白奇怪,李二不提起的话都快忘记了,自己卖给承德药房一张药方赚了十五两作为当初的生存资金。 李二神神秘秘道:“几日前,承德药房卖药给顺安城一个名门贵族,不料那家人吃出了毛病,怀疑承德药房居心叵测,被连夜抓到顺安城监牢,今日一早就被砍了脑袋。” 李幼白身体一颤,忍不住追问道:“承德药房主事虽为人奸诈刻薄,但应该不会在药中作祟,况且听说他所卖之药顾客都是名门贵族,岂会自寻死路?” “谁又知道呢。”李二摇头,然后小声道:“不过有小道消息说是,那家人眼红药方,承德药房靠此药方赚的是满嘴流油,安平县里医药行行当都被承德药房占光了,岂不遭人记恨?承德药房主事被连夜审讯,第二天就死了,今早我还看到衙役去承德药房封门呢。”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消息?” 李幼白并不关心承德药房如何,若是供出药方是自己的,那自己不也要遭殃,不过想想也不可能,别人拿到药方就已经达成目的了,自己又不卖,完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其他消息倒是没听说,不过那承德药房应该要换人主事了。” 李二走掉以后李幼白仍旧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每日不是看医书就是练功,如今天书上限颇为可观,足足有五十二人,完全能够供给自己修炼,种植菜地和药园。 服用万寿果后李幼白精神气比以前好了数倍,体内杂质被完全清除干净排出体外,每次打坐感受体内经脉就舒畅无比,没有令人嫌弃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扎根。 对于自己容貌身材改变一事,李幼白并不上心,男心女身,此生绝不会相夫教子,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等武艺有所成就,便放下所有去天地间游历一番。 上辈子就知道世界很大,可碍于工作与生活从来都不曾看过,此生有天书在手,绝对要领略世界风景。 月中的时候,李幼白搭乘陈叔马车前往安平县,安安静静过了半个月,承德药房主事的死多半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不过仍旧要探听一下情况,二来要重新为自己置办一身衣物,如今穿的太贴身了,勒得很难受。 距离承德药房主事斩首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大街小巷与市集仍能听到不少流言。 一是药方太有名,二是承德药房主事死的太快了,原告是顺安城黄家,韩国勋贵之一,早年间出过将军参与伐秦战事,如今大秦铁器即将卷土重来,曾经没落的皇家再次受到器重,份量可想而知。 反正地位摆在这里,你一个小小卖药医师怎能和勋贵比较,说你药有问题就有问题,不仅砍了承德药房主事,连带着药方都被搜走了,美其名曰此药乃半成品,要请名医查验查验。 李幼白听着不同的声音,有人真傻,有人装傻,然而,大体上他们对承德药房主事没有一丝同情,相反,他们看到承德药房倒台赚不了那么多钱还很是高兴。 看别人赚钱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李幼白暗自庆幸,幸好自己那时没有出头卖药,而是卖药方给别人,不然死的很有可能是自己,避免生事,以后还是不要贩卖药方了。 了去疑惑后,李幼白心中大石头落地,抬脚前往裁缝铺,女掌柜看人进来,先是看了李幼白穿着,太过寒酸,衣衫都被洗得掉色,想来赚不到太多,随后看到李幼白摘下面巾,她眼前又一亮,此等皮肤气质不像穷苦人家。 立马笑脸相迎,“姑娘是要定做还是要买现成的,我跟您说,我这里的料子很全,什么色什么纹都能做,您瞧瞧!” “现成的吧。”李幼白并不经常跑县城,定做价格肯定高,她不需要多好看,能穿着舒服就行。 脑子里是这般想,不过看到姑娘家那明艳动人的色调与别具一格的款式,她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时代关系,所有布料上的纹路都是手工缝制,精而不乱,美感十足。 李幼白伸手在一件刺着雪梅的长裙衫上抚摸着,爱不释手,女掌柜见了,笑说:“姑娘,您真有眼光,这件裙子可是我们家六个裁缝连夜绣了七天才做出来的,做工精细,布料绝不掉色,只收您二两银子怎么样?” 听到一件衣服就要二两,李幼白手顿时僵住了,然而,看着眼前的这件裙子,她不知抽了什么风,咬牙道:“这件,还有那件给我包了。” “好嘞,总共收您五两。”女掌柜喜笑颜开。 回去的路上,李幼白还在郁闷,买了这两件衣服,大大降低了她的生活质量,之前买的二石糙米已经吃完,如今的钱只够买半石,还要买些咸菜,菜种,又要回到啃素菜的日子了。 陈叔偷眼瞧了瞧李幼白,看她的表情和手里的物件,以前都是买肉,如今只能买些果脯的普通吃食,再看她手里包着的衣裳,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想到自家婆娘和儿子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新衣裳了,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想到主子家的事情,他突然对李幼白开口道:“神医,我远在顺安城中的主家生了怪病,如今已经一个多月没能动弹了,也不能说话,意识模糊不清,寻遍名医都没能治愈,主家出手阔绰,不知道神医有没有想法?” 出手阔绰! 李幼白心思大动,等十二月自己药材卖掉才有点收入,然而如今没钱,等也不好等,万一有要用到的地方呢。 “怪病?有何具体特征?”李幼白急忙问询。 陈叔摇头,“我只是个雇工,听主家佣人说起而已,不过悬赏告示已经发出来了,许多大夫都治不了,神医若是想,我亲自去问一下,能省不少麻烦。” “那就麻烦陈叔了。”李幼白没在意陈叔的小心思,正气凛然道:“我辈行医之人,哪怕能力有限,也要尽己所能救治世人。” 在镜湖山庄中等了两天消息,陈叔驾车而来,告知李幼白事情成了,让她准备些食物,万乾山到顺安城,少说也要走好几天。 李幼白既兴奋又担心,第一次离山庄那么远,第一次能够见识到外边的景色,换上几日前买的裙衫,戴上簪子,妆点体面后坐上陈叔的马车往顺安城而去。 第17章 路途 赶路初期的兴奋慢慢被枯燥消磨殆尽,入眼全是大山荒野,偶尔能看到在田野间耕种劳作的老农,别无他色,唯有泥土,枯叶与农夫而已。 乡间土路颠簸,直到走上官道才好些,否则如此走上三天三夜,李幼白柔嫩的屁股非变成两半不可。 古人长途跋涉不似现代便捷,天黑而停,行至荒野,四下人烟罕至,只能找个靠谱点的路边安顿。 出发第一天傍晚,陈叔看着渐落的斜阳,向李幼白询问道:“往前再行几里可能会碰到人家,不过那会天都黑了,还是直接在周围找个歇脚的地方?” 李幼白四下张望,都是荒郊野外,住宿在人家的地方还要给钱,她手里头本来就没多少钱,住在外边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种比较新奇的经历,她还没在野外住过,为此,她早做过准备。 “就在此地歇脚吧。” “行。” 陈叔停下马车,把马牵到附近树林中绑好,然后在附近寻了处空地,捡点干柴堆到一起,火升起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黑下。 柴火燃烧散发灼热,不时能听到暴烈声,火星子飞出落到地上稍纵即逝。 李幼白拉开药箱下面的格子,里面有个布包,布包中放了许多块状肉干,都是由猪肉制成,不仅抗饿还有油水,可惜的是没有与现代那把用调料腌制,吃起来容易犯油腻。 同时又从格子里拿出两根削好的长竹签,把四块肉干串在一起放在火上慢慢炙烤,没过一会,肉的香气很快就散了出来,滋滋的油水在温火下冒出,滴进火里。 坐在对面的陈叔正啃着干粮,看得入神。 干粮这玩意李幼白见过也吃过,对她而言,简直难以下嘴,百姓们吃的干粮多为谷类制成,谷也是杂谷,混在一起,脱去水分后便于保存,口感极为干燥,要就着水才好下咽。 李幼白的生活早已拜托师傅教导下的节省,奔向肆无忌惮,以前也许她还能下咽,如今可会在吃这玩意了。 她把一串烤过的肉干递给陈叔,然后在拿出两个瓷瓶,将里面的调料倒在肉干上,随后一口咬进嘴里,陈叔效仿着,也拿过瓷瓶倒出些东西,用鼻子闻了闻,竟然是香料。 这玩意可比肉贵多了,陈叔没敢放太多,意思一下后就把肉干塞进了嘴里。 两人品尝着肉的香味,李幼白咬一口肉喝一口清水,同时在吃些菜干解腻,想到几日后便会到达顺安城,她对陈叔问道:“陈叔,你主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陈叔大嘴巴,两块肉干没一会就没了踪影,他拿着竹签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火堆,另一手拿着水袋喝着,答道:“我主家是顺安城做布行的富商之一,十分有名...” 李幼白十分怀疑,陈叔那水袋装的不是水,而是酒,几口后陈叔舌头有些大,话也多了起来。 经他嘴巴得知,他主家姓林,林家老太爷掌权,膝下有四个儿子,身染怪病的是他大儿子林有财,也是最争气的一个。 交由他打理的铺面和生意都做得井井有条,顺风顺水,由此缘由,林老太爷将三个儿子的铺面和生意拆出一些给大儿子管理。 只不过老太爷的偏袒让其他三个儿子很是不喜,意见颇大,每年家宴总会传出各种不欢而散的传闻,若真要找人询问是否真有此事,却是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包括陈叔,俗话说得好,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从林家累积底蕴开始到如今恰巧刚好是富到第五代。 可实际情况是,林老太爷四个儿子,除了林有财余下三个统统都是牛鬼蛇神,布行之事略懂皮毛,遛鸟斗鸡逛青楼那是手到擒来。 如若一直如此,那么等林老太爷百年之后家业肯定是要交给林有财的,可偏偏林有财却没能生出儿子,大夫人三年前染上风寒从此病倒,整日精神恍惚,连林有财都不认得。 后来林有财又纳了一位异常美貌的小妾,好事是生出了儿子,可还没等儿子长大林有财却又病倒昏迷。 林家有的是钱,本来以为是常见疾病,没想到连着请来各种名医都无法治愈,这下林老太爷意识到出现问题,着手开始发布悬赏,寻求天下名医。 细枝末节陈叔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李幼白听着这个故事,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似乎一切都太过巧合,但,正是这种巧合才能让自己赚些钱。 那么多名医去林家医治都没生命安全问题,自己怎么会有。 李幼白又细细想了会,问道:“陈叔,那林有财小妾所生的儿子如今多大了?” 陈叔吐出酒气,有点迷迷糊糊的回答:“有四岁了吧,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听说生下来便会认字,简直是紫微星转世!” 李幼白差点没笑出声,以她现代人的目光和见识去看这些事,每每都会觉得离谱,一传十,原本的事迹经过口耳相传逐渐离谱,也就古人会信了。 晚些的时候,陈叔给火堆增添柴火后躺在干草地上直接睡去了,呼噜声不断传进李幼白耳膜,她收拾好吃食用具,把药箱放在身边,自己则靠着树干盘坐运功开穴。 入秋的夜格外安静,天上没有星斗,田野间也没有一丝亮光,北风吹来的时候,落尽叶子的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金流浮现,李幼白衣角与青丝轻微飘动,一道道文字从她胸口钻出组成六面金字铁墙,将她周遭的北风与落叶尽数扫去,蛇鼠蚊虫皆靠近不得半步。 距离上一次阴阳跷脉全开已有些时日,如今开始冲击阴阳维脉,纵使允白蝶的小册子,有天书加之辅佐,开穴进度仍旧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慢上很多。 阴阳跷脉全开对人体本已有巨大增益,每次谈吐运转都在自己监视之中,然而在冲击开穴时,阴阳维脉依然坚如壁垒,要不是开穴丸还未彻底研究透彻价格又极贵,否则她就选择嗑药了。 算下来,李幼白自己有几种外力加持开穴都如此之慢,那些江湖武者修炼速度那又该如何呢,时间从来都不会等人,开全穴在踏入武道恐怕在他们看来简直与做梦无异。 第二晚,李幼白继续盘坐开穴,利用天书加持全力冲击阴阳维脉。 眼前是迷茫大雾,她步行其中,四下皆是白芒一片,她寻不到出口,也碰不到阻壁,没有归途,让她茫然无措,心感无力,她咬牙支撑着,开始加速,不断向着白雾稀薄处奔跑而去,可依旧没有尽头。 某一刻,茫茫大雾中,有人在背后轻抚自己头顶,她停下脚步回头,一身白衣的背影向着白雾深处慢步而去。 “师傅!”李幼白奋力大喊一声。 望着即将消失在雾中的身影,她想也不想直接追了上去,有着天书,她知道自己跑得很快,可师傅只是慢慢走着,却怎么也无法追上。 她陡然间觉得很累,可看着又快要消失的身影,李幼白喘着粗气继续迈动着双腿追赶,让她回想起小时候师傅的训诫。 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不知为何,师傅总是不满意。 心有所感,略有明悟,她伸出手,脑海中的记忆与小时候重合,向着白雾中抓去,师傅就在那里,心有所属便是归途。 顷刻间,白雾尽数散去,眼前并不是师傅,而是现实中的荒野,金色文字组成的壁垒全部破裂化成碎块四散掉落,化为金粉消散于天地间。 无形的气流自她身上往周围冲开一个圆形,地面四散掉落的枯叶与尘灰被吹去些许,陈叔抓了抓脸,翻个身子继续睡觉。 李幼白收功,拿出天书翻开,里面全部金字都变成了黑色,天空还没有亮,夜也还深,可李幼白还是没有一丝睡意。 体内气息流传,阳维脉主管人体热能代谢以及气血推动,阴维脉主管营养代谢,生长发育与体液循环,两者包含器官心、小肠、胆、胃,肺、大肠、膀胱、肾等脏腑。 无形心念在体内游走,李幼白松了口气,展颜一笑,和刚开始开穴时那样,念头通达,一下可开数穴,如今阴阳维脉开了金门,阳交,府舍等三穴。 摸摸肚子,方才吃的食物还在体内慢慢消化,吸收,她脑海中有个模糊大概,终于将阴阳维脉破开了! 现在共计已开四十四穴,距离全开更进一步。 李幼白站起来望着璀璨夜空,皎月高悬。 稍微欣喜过后心情又稍微有些低落,她把手伸向明月,轻轻握住,预想而知的落空,可仍然忍不住细声问道:“师傅,你还在吗?” 数日后,抵达顺安城外,入眼有数不尽的饥民和衣不遮体的流民徘徊在城墙周围,不知他们从何而来,有大人有小孩,尽数被守城士兵挡在城门外。 李幼白坐在马车上缓慢往城门靠去,他们用迷茫与嫉恨的眼神看着李幼白,李幼白也看着他们,终究是把目光收回。 和县城一比,顺安城守卫简直如同堡垒,士兵们身披锁甲,剑刀长枪弓弩,无一不寒光凌厉。 底下军士指挥着士兵对进城人员进行细致检查,不容许有任何错漏,连李幼白都要摘下面巾,对比过通缉画像上的人员才放入城内。 过了城门后李幼白小声对陈叔说:“顺安城门防意外严格。” 陈叔深以为然,道:“是最近出现了许多秦国细作,几天前就抓到一个不过被他跑了,不知道秦国什么时候打来,听外来的行商讲,可能过个两三年就要开战了,能不严格么。” “两三年,那很快了啊。”李幼白喃喃道。 第18章 林家 两人简单说了会话后各自闭嘴,赶了一天路,李幼白脑子晕乎,陈叔也面露疲惫,急需休息,沿途街景两人都无暇顾及。 酉时进的城,天色尚且在古代人看来已经不早,相对幽暗些的街头小巷,此刻已经挂起了通红的灯笼,一路火红绵延往更远处而去。 红光铺路下,陈叔载着李幼白来到林家宅邸后门位置,与门房表明身份,不多时,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带着下人出来接待,寒暄之中,林管家有意打探李幼白身份。 李幼白向来是不会拿药家名号做事的,但入乡随俗,此时的时代讲究地位身份传承,药家哪怕在江湖中逐渐销声匿迹,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讲,他们仍会记得当年药家是如何的妙手回春。 “原来是药家弟子,招待不周多多担待。”林管家露出和善的笑,没有因为李幼白是女子身份而轻视。 李幼白施礼回应:“虚名,虚名而已。” 有时候无关紧要的废话便是礼数,李幼白穿越过来已有半年,摸索着学了不少当地的待人之道,行走在外要懂得低调谦卑,女子更甚。 儒家文化盛行的当下,放在偏远县城乡村影响力无足轻重,然而在城里,遍地都是所谓才子明人的地方,文化的影响力将会被无限放大。 刚刚坐着陈叔的马车经过街巷,县城里看到的是贫农百姓,而城里见到的却是穿着得体的书生,三五成群,满口之乎者也的声音在嘈杂中钻入李幼白的耳朵,尤为刺耳。 李幼白时刻谨记自己女子身份,平日本就少与人接触,今天来到大城,脑子里只想着赶紧帮忙治好回到自己的小山庄里快乐逍遥。 处在这个满是礼数与交际的地方,让她很不适应。 跟在林管家背后进入宅邸,在长廊里七拐八拐,大小院落如同迷宫,廊院阁楼错落有致,修得整齐,闻不到铜臭气息。 林管家左右有打灯的侍女,他边走边介绍着周围环境,李幼白心中毫无波动,倒是陈叔满眼羡慕,没有形象的扭头东张西望。 想起陈叔醉酒时说过,林老太爷祖上还没发家以前和他一样是个种地的,遇到贵人之后,运势才陡然发生变化慢慢做起布行生意。 李幼白心里想,陈叔是不是也在幻想代入自己变成富商呢,虽说士农工商,商贾之家的地位并不高,可那不是在江湖中的排行,有钱的确能做到很多事。 江湖武林可不会管你什么学说,什么文化。 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林管家对身旁的侍女说:“去给李神医安排一间上等的客房。” 说罢,他将目光放到陈叔身上,又开口道:“这位是...” 陈叔穿着粗麻布衣,脚上踏着草鞋,来时林管家便看见他驾着马车,显然不是有地位身份的人,没有交好价值。 而先前他就听过下人汇报,此人是耕田雇工,正是他介绍李神医前来,他猜测可能两人认识,当着李幼白的面,他结识一下也不是不行。 此次悬赏为老爷寻找医师,前来应征的人不在少数,骗吃骗喝的有,有学问的有,要说名气和底蕴比药家强的,还真没有。 “我是林老爷三年前签下的雇工,名叫陈大,主要在林家安平县的地头耕作。”陈叔报上自己的姓名,见林管家眼神,他补充说:“李神医所在的镜湖山庄与我牛家村距离不远,和他师傅李湘鹤有些渊源,今日送神医到此,我就不多打扰了。” 听了这话,林管家才恍然,眼中闪过精明,开口道:“原来如此。今天李神医在这我也把话说得明白些,老爷的病非同小可,寻遍名医仍旧无果,要是李神医同样束手无策,林家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回去之时定有谢礼,陈大,你能带神医前来,此份恩情给你每月列钱涨五成,你们觉得如何?” 李幼白没有故作清高,对方给就收下,要是不收,别人还会觉得你不识抬举,陈叔则没有异言,喜笑颜开着答谢了林管家。 与两人简短攀谈了会后林管家借口离开,陈叔对李幼白道:“神医可能要在此地住上几天,我打听过,来的医师太多,估计要排号。” 李幼白回想林管家的行事作风,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还挺尊重,自己身心疲倦不想过多思考,眼下只是对陈叔点头,然后说:“明白,等结束后我拜托林管家告诉你,到时候还要麻烦陈叔接我一趟。” 陈叔笑道:“到时候哪还需要我,治好林老爷的病,不八抬大轿送神医回山庄去。” 话不能说得太满,李幼白唇角微笑并不接话。 夜黑下,陈叔没资格住这,不过仍旧美滋滋离开了。 李幼白跟着侍女来到客房,刚踏进房门,书卷气扑鼻而来,墙上挂着书画,看红印,似乎还是名家手笔,书架上摆放着圣人典学,瓷器,花草装饰一应俱全,空间开阔,一个人住显得太过充裕了。 李幼白放下药箱躺在床上倒头便睡,直到听见侍女敲门端来晚膳才醒过来。 “神医膳后可要沐浴?”侍女恭敬询问。 “不了。”李幼白明确拒绝,她没有在别人家洗澡的习惯。 饭后李幼白在房间里走动散步,外边院落同住着应征的医师,她没有结交的想法,独自在房里消食,无形之念在身体里流传,感受着食物消化变成能量补充到身体各处,颇觉奇妙。 可惜自己如今只能够感受身体变化,而不能控制内脏器官,如若是武道高手,是否能做到呢? 李幼白开始奇思妙想,要是人能够控制器官运转,那么许多时候能避免一些病症,伤势,突发性疾病等。 先前牛四重伤,愈合速度之快让她叹为观止,如此想来,可能真的可以,等回山庄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允白蝶看看有无说法。 再多事精力就跟不上了,李幼白吹灭烛火回到床上正想入睡,闭眼没一会,院外忽然响起惊恐的叫喊,她睁开眼仔细聆听,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有鬼,有鬼...” “快拉住夫人!病又发了,去请家中医师来看看...” 那女人似乎向着这边跑来,一阵阵脚步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李幼白听得更清楚了,她坐起身扭头看向房门,透过竹纸,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冲过,宛如疯魔,随后被下人扑倒,抓住,嘴巴被塞了东西再也叫不出声。 林管家赔罪的声音此时在外边响起,“夫人患了疯癫,每到夜晚时大概率会发作,打扰到各位休息了...” 李幼白重新躺下钻进被窝里,心中莫名发慌,那女人的黑影让她升起一股不安来。 记得陈叔不是说夫人患的是风寒么,怎么变成疯癫了,这种病别说古代,放在现代都难以医治,若她出手,也只是能让其安稳。 真正厉害的药师,除了医术,还有药,药才是根本,用对了就能治,先祖留下的医书中,许多药她根本没有,市面上也没出现过,更无从谈起对症下药。 想到这,李幼白猛然反应过来,她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忘记询问陈叔,夫人的病是从何时开始的了。 第19章 诡谲 第二日起来,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点滴成线,如一匹白练倾斜而下。 洗漱后李幼白推门出去,站在门前赏着雨景,生活节奏很慢,哪怕有人昏迷不醒,仍然无力改变固定的生活规律。 几个穿着一身浅粉清丽的侍女撑起油伞,提着食盒出现,匆匆忙忙,看着她们在雨里来回忙碌的身影,细雨潇潇,院中小树在风雨里轻微摇晃,煞是好看,令李幼白心中无比宁静,这是在山庄,县城里看不到的景色。 侍女也许是奴仆,但她们脸上带着神采,并不麻木,李幼白认为,身在奴籍的她们活出了自己的色彩,是真正有气质的人,过得比乡下县城中那些贫农百姓要好,如此过完一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了一会,李幼白注意到其他客房的医师朝她看来,微微作礼后关上房门躲回去,盘坐床上复习医书,练功,到得暮色来临,一盏盏火光绵延亮起,挂在屋檐下,被侍女拿在手中,飘在大院过道,来回游走。 面熟的侍女放下晚膳正要退出房间,李幼白主动出声叫住她。 “神医可有事情?” 李幼白言简意赅,直问道:“大夫人的疯病可有大夫能够医治?” “大夫人她...”侍女脸色变了下,摇头说:“可是大夫人吵到神医休息么。” “并非,听其他大夫说起大夫人的病,几年前换上风寒卧病在床,从此一阕不振,只是为何会演变成疯病的?”李幼白话锋一转,悄悄打探道。 侍女听闻原来是其他医师议论,她没做多想,小声说:“大夫人前年身体好些能够自己下地走路,不过没多久,有天晚上正好下人轮换,大夫人独自去如厕时摔倒在地,听说是磕到了脑袋,具体我也不知了,是听当时值夜大哥所说,现如今他们都已经离开了林家,真想知道当年事,恐怕要去问问管家了...” 李幼白有所明悟,感激道:“多谢。” “神医言重了。”侍女受宠若惊,躬身一礼后倒退出房将门带上。 李幼白下地在房间里负手来回走动,自言自语说:“难办了,听起来林家蹊跷很大,怪事太多,说不定林有财被人谋害,亦或者是林家某人痛下毒手也未曾可知,总的来说,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她没有被钱财迷晕双眼,人生道阻且长,长路漫漫,她有天书作陪,今后还会遇到各种诱惑,要是仅为钱财所惑,那以后还有更大的诱惑在等着她,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可能其他医师也察觉到了其中异常,所以选择不治,自己哪怕有天书也不一定是天选,不是唯一,生命安全最重要,从众,效仿其他医师那般意思意思然后离开就差不多了。 又过一日,雨慢慢停了,天上飘下些仅剩的湿冷。 时间已经到了晌午,李幼白正闭眸练功,敲门声响起,她收功后去开门,眼前不再是侍女,而是一位从未见过面的绝色女子。 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一张脸秀丽绝俗,画着好看的眉,无论如何去看,总带着难以抹去的忧愁与委屈,桃花玉面,弱柳扶风,不由让人生出怜爱感来。 李幼白当即失神。 回想自己当初年少情窦初开时,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学业繁重,生活压力,恋爱终究变成浮云,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也消失在通讯录里。 见到眼前之人,知道自己算是见色起意的喜欢,心中尴尬,脸上有点发烫,头一回见到如此漂亮的人,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李幼白依旧两世为人,看过衣着打扮后很快便能猜到眼前女子肯定是林有财的小妾,林家家庭关系不和睦真假参半,自家事,肯定是自家最上心。 林有财病倒,大夫人疯了,大房这边剩下唯一能说话的就剩林有财的小妾了,医师的职业高尚,可人不一定高尚,在此地住上一日,听点风言风语,大概就能得知林有财小妾在家中地位如何。 因长得太过出众,林有财还没出事的时候就不喜欢自己小妾抛头露面,哪怕是面对自己几个弟弟,都会让小妾藏在房中不愿示人,疼爱有加。 特别是生了儿子之后,更是倍加呵护,哪怕正统地位小妾怎么也高不过正室,可话语权是在林有财嘴里的,不是正室嘴里的,所以大房院里的下人奴仆对这位小妾更要恭敬,在大夫人病倒后,风向更往小妾身上倾斜了。 至于其他院落,背地里都暗骂这位小妾是狐狸精,说她是妖怪,就是因为娶了她,大房这边才多生事端,嘴上骂得狠,心里应该多半是高兴的。 你一个小妾要怎么做才能将大房那份基业保住呢,那就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家里的东西要是大房担不住总要分给其他兄弟的,林老太爷在偏袒,也不可能向着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废人。 “妾身林皖卿见过李神医,昨日休息的可还好,饭食还合口味?听闻李神医来自安平县,特意吩咐厨子做了当地口味的饭食,不知李神医如何评价呢...” 林皖卿声音轻柔,暖风拂面,一字一句似能渗进李幼白心肺,闻着对方身上飘来的清香,李幼白想不起这两天饭桌上的菜式,只知道好不好吃,至于是哪个地方的菜品,她根本没有多大印象。 “让林夫人费心了,远离家乡还能吃到与家乡同味的饭食,着实让人倍感温暖。”李幼白暗自恭维道。 林皖卿用袖口遮住唇瓣,轻笑一声,“想不到李神医竟还是个恋家的人。” 听到这句话,李幼白心中那丝谦卑被伤感扫去,叹息着,说:“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被值得回忆的光阴。” 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而是这副身体在生长的日子里让她的性格也悄然发生改变。 林皖卿眉宇间的忧愁有一瞬间散去,似与李幼白一样回忆起了往事,很快又恢复过来,“李神医身为医师,此言竟与城中名人士子所言相差不多,足以引人深思。” “女子之身,可不敢与士子相提并论。”李幼白不愿再在此事多说下去,她水平有限,不清楚林皖卿到底想干嘛,多说多错,赶紧办完事离开才是她要做的。 “夫人今日亲自前来可有要事?” “自然是有,一个时辰后可为我家老爷诊治,妾身就想问问,李神医有几成把握?”林皖卿哪怕掩饰得很好,李幼白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焦虑与不安。 “还未接触,不敢过早下定论,根据同僚描述,小女只有三成把握,望夫人不要怪罪。” “怎...怎么会呢。”林皖卿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尽量想让自己乐观些,只是身子发软,身边丫鬟赶紧扶住出手。 李幼白的话让林皖卿的心凉了半截,气色肉眼可见的又衰弱一分,长期以往,恐怕会诱发各种疾病,危及脏腑,这类由情绪带来的病症最难医治,因为治标不治本。 可她没办法,就算有办法也不能救,明哲保身,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话已至此林皖卿没在多留,带着丫鬟离开了,回房后李幼白打开药箱做好准备,话是说不救,不过仍要探查林有财到底是什么情况,将病症与解决方子写在医书中,留给今后弟子。 传承仍在继续! 一个时辰之后,林管家带着下人前来请李幼白过去,她背起药箱走了一段路,客房和各房主人居室有很长一段距离,难以想象那天晚上大夫人能跑这么远。 未走到林有财房间,李幼白敏锐的嗅觉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药味,众人在房间外停下脚步,房门虚掩着,里面幽暗,隐约能看到一位头发花白,双手覆盖压在拐杖上的老者。 老人家注意到来人,幽暗下的双眼望过去,那是种长辈审视小辈的目光,自有气势,压得李幼白有点不好动作。 都怪自己太年轻了,李幼白默默走进去,林老太爷没开口她也不说话,施礼后径直走到林有财床边,放下药箱查看一番。 林有财气色红润,脉搏心跳并无异常,呼吸均匀,乍一看与熟睡无异,伸手撑开眼帘,双目如常,在看喉舌仍无异变。 李幼白回身看向林老太爷,恭敬道:“林老爷,病发前患者有无特别变化,无论行为,吃食,作息方面。” 林老太爷用拐杖敲了两下地板,侯在外边的林管家赶忙走进来,刚才所问他听得清楚,老问题了,许多医师同样问过,他照旧说上一遍。 没想到的是,李幼白又与其他医师不同,乃至林有财有无房事,如厕变化,饭食口味,准确的作息时间以及心情,如此问,就要知会更多人过来了。 管家朝林老太爷望去,得到点头首肯,命令才落到不同人手里,一步步传递下去,林家宅邸突如其来变得热闹。 天空又黑了,飘来黑云,一阵雷鸣后下起瓢泼大雨,人影接踵而至往大房这边聚集。 更远的外边,林有财名下的铺面也都统统直接关门,与之接触过的管事,账房,车夫,侍女等等都接到传呼。 前后忙活了一个时辰,整理出李幼白想要的信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林管家念着一张张刚落墨的纸,李幼白侧耳倾听之时,从药箱里取出细针来。 一抹金流蔓延而出附到细针上,李幼白玉指捏着针尾,毫不犹豫的朝百会、水沟、风府三穴刺下。 第20章 人在江湖,救人是个讲究活 百会为手、足三阳与督脉、厥阴肝脉之会,具有通阳安神,缓解厥阴筋急,清醒头脑之功。 水沟为督脉和手足阳明经之交会穴,督为诸阳之海,阳明为多气多血之经,泻此穴具有通泄督脉,清理阳明,调整气机,开窍救急之功。 风府为足太阳经、阳维脉和督脉之会穴,刺此穴,以搜脑府之风邪,三穴相伍,能是关窍立开,随之苏醒,言语自如,转危为安。 三针配合金流落入林有财身体中,李幼白轻手捏着刺入百会穴的针尾,文字如金水,源源不断钻入林有财身体中,腾出一只手,李幼白探查其脉搏。 原本与常人无异的跳动规律出现了一丝端倪,在那均速跳动中,李幼白捕捉到了林有财的脉搏似乎在... 颤动? 她皱起娥眉,纤长睫毛下双眸很是诧异,再探,林有财脉搏已恢复如常,距离心中猜测结果愈发靠近,收回双手,再次取出十三枚银针,手指迅动,尽数落在林有财身体之上,精准快速旁人无法看清施针手法。 此套针法名为十三鬼,由十三个穴道组成,因主治癫狂而被祖师爷取名。 第二套针法配合天书金色流光流入林有财体内各处,穿过皮肉,进入脏腑,直通大脑,忽的,连李幼白都没反应过来,林有财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李幼白见状下意识躲开了。 见此情景,一直侯在旁等待的林皖卿以及大房这边的人统统露出喜色,林有财病倒至今时间早已不短,数不清的名医都不曾有过这般功效,高兴之余,小声议论起来。 暮景残光的林老太爷沉着气,不惊不喜,活到如今年岁,何事都遇见过,见识过,前半生饱经世故,悲喜参半,老去之后,哪怕是家中后辈生死,身体都难以支撑他心生喜乐这种情绪了。 位高权重的老人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众人立马不敢在做声,恭恭敬敬侯在房门附近。 李幼白盯着林有财若有所思,医师不仅要懂如何治病,还要知道患者为何会染病,其实从前三针下去的时候,李幼白便知道,林有财是被人下毒了。 金流具有复原人体功效,配合醒神三针,正常来讲,哪怕没有办法第一时间醒来,身体也会产生不同反应,以便李幼白第二次诊治,然而结果已经看见。 流入林有财的体内的金流作用有限,说明有外力正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阻止复原,此毒平淡似水令人无法察觉,却又极其迅猛,连天书的能力都能压制,可见毒性之强。 李幼白打量林有财全身,身宽体胖,肥肉颇多,卧病在床应日渐消瘦才是,会下这种毒,说明下毒的人还不想杀掉林有财。 据管家所说,林有财还会正常排泄,并且排泄物颜色与健康人并没有差别,既然体内机能还在运转,说明毒物是在不断摄入的。 也就是说,有人每天都在小剂量喂食林有财毒药! 李幼白想到这,顿时脊背发凉,她身后有林老太爷,林皖卿,管家,以及数不清的管事,林家还有几房兄弟,自己一举一动,恐怕早就在监视之中了。 虽说早就做过心里准备,然而,看到此种医书上都没出现过的毒物,还是让她感到害怕。 发现李幼白久久没有言语,林皖卿缓步上前,轻声询问道:“神医,我家老爷他如何了?” 这话很关键,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她,李幼白拿捏住言词,谨慎道:“林老爷所患病症与中风类似,据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林老爷性命并无大碍,只不过何时能够清醒却是未知数了。” 原本众人还有些开心的神色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又变,林皖卿哀伤道:“没有性命之忧,若是老爷知道自己此生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言语无法动弹,恐怕会...”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转而是小声抽泣。 林老太爷盯着自己的儿子,好半晌,抬手挥退下人,此时房间里留下的只有林皖卿和林管家,他的声音很稳,但很吓人。 “是病,还是被人下毒?” 林老太爷问完这句后再林管家的搀扶下走到窗边,推开,外面下着大雨,天空阴沉,难以分辨时辰。 “普天之下我还没听说过有治不好的病,哪怕是绝症,也总会有苗头,除非是毒,才会一声不吭,一声不响置人于死地。李医师,你觉得呢?” 李幼白微微低头,不太敢去看林老太爷的眼睛,人精般的存在,表现过多会露馅的,恰巧她就是不想表露真实情况。 “如若真是毒,那只能说是小女子误诊了,家师早已仙逝,药门中仅剩我一人,需要钻研的地方仍有许多,起码小女子的认知里,还没有接触过这种毒物,望林老太爷勿怪。” 李幼白躬身一礼,她这话实际是向施毒者服软的,主打的就是我不仅没见过,还不知道,林家乃顺安城有名商贾,她的话绝对不会被林老太爷怪罪,对方身份地位和自己相差太大,属实是没必要的。 “既然如此,那就送李医师回去休息吧。” 林老太爷杵着拐杖,推开林管家一步步走出房门,外边围住的管事与下人让开一条路,林老太爷独自走了,丫鬟侍女们陆续进来,跟着悲切抽泣的林皖卿离开。 跟着林管家回去的时候,李幼白满怀歉意的说道:“林管家,小女子已经尽力了。” 林管家没有先前那般热情,作为大房那边的人,心中失望在所难免,可不能再外人面前失了气度,话语中仍然带着尊敬,“李神医请不要说这种话,林家绝不是小肚鸡肠之辈。” 在客房休息了会就到晚膳时间,侍女一如既往提来饭盒,摆好菜式后询问道:“李神医,明日要走还是再多留几日在城内逛逛,我好与林管家交代做安排。” 李幼白想都不想,“家中还有要事,明日便走,明日便走。” ... 夜深人静,房间外秋风瑟瑟,寒意高升。 李幼白缩在被窝里想着白天的事情,毒乃江湖常见毒物,她浅懂一二,尚且处于入门级别,毒药是害人之物李湘鹤深恶痛绝,带入个人喜好并没有教她太多,往日通读的医书全是正骨,疾病,内外伤,服药针灸等疗法。 李湘鹤病重定居万乾山后,接待的江湖客愈发稀少,一分毒性九分药,下毒容易解毒难,这门学问需要学习的时间远超传统医术,在李湘鹤病入膏肓时期,她已经很难再分出精力去教李幼白这些东西了。 看来回去之后要花精力去钻研一下毒术,不仅能解,还有防身作用,一举两得。 待消息传到陈大耳朵里的时候,心中大失所望,认为李管家答应的事多半成了空谈。 要说他很信任林家,倒也不是,感官只能说是不差,每月因为一些小事而被克扣工钱的事情是有的,那些多半不可能是林有财的意思,他不是傻子。 林老太爷几个儿子,明面和谐背地里也许都在互相捅对方刀子,给雇工留下不好印象,往日传出去,也算是个小小的阻碍,目前担心的是,要是林有财一直如此,那自己这份活计很可能不会长久。 顺着往下想,李幼白也是可惜,要是能将林有财治好,不但钱财无忧,就连名声也有了,想着想着,陈大叹息,看来自己的时运还没到。 当他驾着车马到林家宅邸后门的时候,远远便看到林有财的小妾在将李幼白送出门外,说了点什么他是听不到了,却是能看到下人们拿出两包红纸,看分量还不轻,令人眼热得紧,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这么多银子。 马车靠得再近些,声音才变得逐渐清晰明了。 “李神医,你真的没有藏拙么,昨日妾身明明看到老爷的手动了,为何会医治不好?”林皖卿眼眶微红,还在坚持着看起来并不打算放弃。 李幼白甚是无奈,以自己目前的能力,真的救不了,更多是不想卷入纷争,为了不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敷衍,她先开口复述了一遍自己施针的作用和目的,之后才是实话:“夫人不必多想,林老爷的病依我看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多加看护,仔细调理饭食进行等待,也许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是妾身繁难了。”林皖卿微微作礼致歉,让下人将用红纸包着的银条放到陈大马车上,在道:“劳烦神医不远百里来此一趟,二十两薄礼,神医一定要收下。” 面对的人不再是林管家,林皖卿给李幼白印象很不错,是个热情温顺的小女人形象。 如今年月,特别是读书人,多半是喜爱这种的,哪怕像林有财亦是如此,皮囊再好看在得到之后也是会腻味的,而人的性格和做派所散发出来的魅力却能异常长久。 如若真的只是寻常病症,李幼白会选择与林皖卿多说会话,看到好看的人会使自己心情愉悦,现代滤镜拉满的网红和纸片人看多了,在面对古典美人,那种视觉冲击令自己难以移开目光,并且还能借着自己的性别光明正大的看。 可美人和狗命还是后者最重要,收下二十两赠礼后李幼白对着林皖卿告罪一番后,坐上陈叔的马车快速离去。 “李神医真是个很懂规矩的人。”林皖卿低眉一笑,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转身回林有财房间去了。 马车一路往城门口过去,路途遥远,赶路才是最重要的,李幼白看着街景,来时疲劳,去是匆匆,当真是来去皆不逢时。 “神医,林有财的病真有那么难治?” 陈叔本来以为李幼白真的治不了,可听林皖卿那么说,他又觉得其中有些问题,特别是李幼白在她师傅死后变化很大,真的有可能做出故意不治人这种事。 李幼白含糊道:“人在江湖,救人是个讲究活。” 第21章 江湖水上飘 陈大总觉得李幼白不似个十几岁的姑娘,说话做事,总有有股子油味。 若真要细究,他又说不上来,平时载她去县城,她都有很多不懂的事物,问起一句接着一句,也只有此时,他才会发现眼前人的确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而已。 听李幼白这般讲,他仔细一想,也忽然觉得林有财的病很是蹊跷,随后,发觉恐怕是自己多生事端了,李幼白不过是想要能够支撑度日的以前罢了,对待名声的事上,她与李湘鹤差不多,都不是追求声名的人。 陈大认为自己想通了,生怕李幼白对自己有意见,她可是牛首村周围最近的医师了,惹她不快以后家里人生病那可咋办,赶紧补救道:“是我老陈多事了,想不到那林家宅邸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知情。” 语气稍显严肃,不过在李幼白看来,陈叔还没有到此事的严重,毕竟他并没有置身事中。 一个家族,人数到达一定层次,利益到达一定层次,分配一旦不均,那就不能在称之为家了,要是他知道林有财是被人喂毒才有今日。 以后他真能飞黄腾达,想到自己的儿孙会为利益彼此心生嫉恨,反目成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李幼白不表林家真相,她也不清楚真相,反正避而远之就行了,回去路上闲暇时间太多,看着走过一遭的山野渐渐入冬的秋景,开口道:“无妨,陈叔不必放在心上,话说,村长近来身体如何?” “有神医送的肉,我让婆娘炖了几次肉汤过去,修养了段时间,现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陈大很是感激。 话说非亲非故,不过都是同个村子,祖上说不定有联系,圈子就这般大小,自然亲如一家,更别说韩国此时正在执行征兵令,牛首村中青年男子几乎都被抓去了兵营,没有男丁的乡下妇女更要抱团取暖,决不会心生间隙。 李幼白之所以会那么记得牛首村村长,是因为当初帮她师傅在万乾山落户牛首村村长帮了不少忙,日子过得不算苦,陈叔作为村里仅剩不多的男性,利用自己的关系帮许多村民都寻到了能够果腹的活计,村长能顺利到天年,算是偿还当年帮助师傅的恩情了。 来时路上官道易行,待得离开官道,恰逢几天前下过雨,在马车在泥路上耗了几天,回到万乾山时已经过去七天了,十一月似乎啥都没干就过去了一半。 好消息是赚到了二十两,俗话说财不外露,除非早就被人看到了,李幼白不是小气之人,取出一根银条交给陈叔,足足有五两重。 李幼白清楚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若是陈叔以后为此结怨,那只当她看错了人,不相往来便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叔眼睛直勾勾盯着,嘴里说不好意思,可手上想伸手又不好意思伸手的动作早就出卖了他。 李幼白说:“银子不是给陈叔一个人的,村里人口颇多,尚有难以果腹的村民,这些银子可以帮助他们。” 话已至此,陈大心安理得把银子拿过去塞怀里藏好,点头说:“神医心善,回去后我会告知大家记住神医的大恩大德。” 万乾山就在边上,李幼白背上药箱跳下车,摆手说:“力所能及便能做,若是令我为难,我会考虑后在做。” 前往林家治病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回山庄后的李幼白总感觉心神不宁,七天未归庄,各个角落都有落灰迹象,院中青砖夹缝也在雨后长出野草。 “左眼财右眼灾,难道我第一次劫难就要到来了?” 李幼白打扫院里院外的时候反复苦想着对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重生一次不容易,况且还有天书在身,死掉恐怕就再也活不过来了,武功尚未开练,要提前想好应对灾难之策。” 数日后的某天晚上,夜黑风高,秋风徐徐,秋天正好是丰收的时候,准备动手的大好时机,捞一笔回去可以过个好年! 江湖绰号水上飘的轻功好手袁申趁着夜幕飞进了万乾山中,踩着树杈三步两脚跳到了镜湖山庄院外的大树顶上,居高临下望着这所月下小院。 前些日子他听闻林家应征天下名医为林有财看病,豪掷千金之下虽仍没见效,却不妨碍天下医师为那千金趋之若鹜。 林家宅邸不仅有高手坐阵,更与官府颇有关系,不能作为下手对象,但那些所谓的江湖名医可没人照顾他们。 蹲守几日,每位医师临走时林家都会回赠路费或是补偿,最少二两,最多五两,路途遥远的更是有十两。 袁申将每位医师周围环境摸得通透后才下手,屡试不爽,短短几日就已有十几两收入,完全没有风险,稳赚不赔的赚钱路子,自己不做那还是人? 今天要摸的这位更是重量级,药门传人李湘鹤徒弟李幼白,药家在江湖上声望很高,不过少有人提起,只因药家只有一师一徒,除非缘分,否则很难遇上。 医术自不用说,几乎所有江湖高手都曾接受过李湘鹤医治,恩情尚在,武林不动医师是暗地里的规矩,有这层关系,更是没人会主动寻药家的事。 然而今天不一样,袁申打听过了,李湘鹤已经死去几个月,如今山庄里就剩她一个徒弟李幼白,根据当日李幼白离开林家时下人看到的讲,林家给了李幼白二十两作为答谢。 如此重金,岂能让一女子独占,容本大侠先帮忙保管。 袁申嘿嘿笑了两声,一个燕子翻身从树顶落到前院空地,稳稳当当落地如蜻蜓点水,没有丝毫声响与波动! 林家当日见过李幼白面貌的人很多,都说这位药家门人有仙姿玉色,优雅闲适之相,真要如此,摸财之时偷个香也不是不行。 山高路远,谁会知道是我水上飘袁申做的? 袁申探听得清楚知道李幼白独自居住,只要没有高手阻拦,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功夫能有多高,自己稍微使些小手段就能让其乖乖就范,脑子里已经开始飘飘然。 趁着月色明亮,袁申三步两步摸了进去,发现有灶台知道自己进了厨房,又往左边摸去,发现是医房,在往里探,看到许多瓶瓶罐罐和工具,并且里面还有隔间,以为藏有财宝,挤进去才发现是存放干药的地方。 “明明是个小山庄,怎的如此复杂?”袁申闻着院落里的异香,忍不住抱怨。 将右侧院落摸索干净后一毛钱都没找到,溜到左侧轻手轻脚开门,入眼的竟是个灵堂,看牌位正是李湘鹤,翻找一阵,柜子里全是医书,一无所获。 “本来只想拿二十两,今个不仅要偷干净,连人也要偷了。”袁申嫌晦气恶狠狠的说。 好不容易摸到李幼白闺房,他探头探脑往里看上一眼,月色皎洁却透不进去,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姑娘家恐怕早已熟睡。 袁申把手伸到门把上,轻轻一推就开了,没有上锁,他心中一乐,小女娃就是容易放松警惕。 女子家闺房内漆黑一片,他抬腿慢慢迈进去,还没走几步,脚下一疼像是踩到了钉子,他忍住疼痛退出屋外,低头抬脚一看,果然有根细小的钉子扎进鞋底。 “怎么回事,女子闺房地上怎的会有钉子?”袁申吃痛,脱掉鞋子取出细钉,脚掌正往外冒出血水,还好伤口不大。 袁申咬牙穿好鞋袜再次摸进去,这次他学乖了不少,压低身形,用手摸索着前进。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铁钉,他心生惊骇发觉事情不对,想要转身逃跑,可双脚上的力气越来越小,软绵无力,然后眼前越来越晃最后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22章 来年的桃子一定很甜 等到袁申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医房的小隔间里,袁申被绑在竹椅上,结结实实,令他动弹不得,身上衣物也被脱了大半,不留藏匿兵器与暗器的隐患。 山庄里弥漫的香味名叫明香,有去除异味,安神助眠的作用,而钉子上图的名叫暗香,若是进入人体,则会局部麻痹,酸软,无力,两者混合,还有制晕效果。 李幼白深知江湖高手厉害,不得不下点猛药,没想到如此简单的小手段就有人中招了,看来以后要加强庄中防范力度! 一盏油灯亮起,袁申终于能看清眼前事物,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正站在旁边,桌上摆着大小不同,精细分明的刀具,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裤裆一松,差点尿了。 “我问你句你答一句,骗我剪你一根手指。”李幼白手里拿着剪子,恶狠狠的对袁申说道。 袁申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赶紧点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看小姑娘架势,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有几分狠厉。 “你是谁,来我这做什么?” “我叫袁申,江湖人送外号水上飘,家中落难,来这里不过是求财而已,没别的意思,望神医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袁申告饶道,隐去了自己之前猥琐的想法。 “水上飘?”李幼白一愣,心想都能水上飘了怎的还踩了自己的钉子,于是乎恶道:“胡说八道,既然如此厉害,怎么踩了我的钉子。” 说罢,作势将剪刀伸到他小指上,轻轻夹住,有种马上剪下去的错觉,袁申当即哭爹喊娘,大声叫道:“开恩开恩,我确实没说假话,不过是一时轻敌,没想到山庄里竟然会布下陷阱。” 听了袁申的话李幼白认为有几分道理。 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第一,自己是医师,正所谓一技之长,是一人大多数时候只有一技才是长处,很少时候一个出名的医师会武功。 第二,镜湖山庄是个医庄,治病救人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陷阱,刚好出其不意袁申才会中招。 李幼白上辈子可是一位连鸡都没有杀过的四好公民,面露凶悍也只是装装样子,真叫她对别人动刑什么的,心里还是很难做出来。 “既然如此,你来我庄中盗窃之事还有几人知道?”李幼白收起剪刀,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 袁申见状,松了一大口气,老实不少,如实说:“我们行走江湖的,虽然会结交各路游侠,不过极少会结伴而动,来庄中之事仅是我一人所为,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再来山庄半步。” 李幼白点头,“如此甚好,不过放你走有个条件,把你的轻功留下来,当做赔罪如何?” “这...”袁申略有犹豫。 江湖外号水上飘的来由全都仰仗他的轻功,同时还是他吃饭的功夫,名叫随风步,因施展之时如风般轻快飘逸而得名。 不过更多时候为了耍帅获取姑娘芳心,时常在水面上奔步疾走,后来自己花点钱请人在江湖上散播些美名,这才得了一个水上飘的外号。 李幼白见他面露难色,放下剪刀后的手立马摸到一把砍刀上,袁申换脸迅速,立马点头同意,取来笔墨纸砚的时候,李幼白还向袁申露了一手。 利用天书加持,轻松的便将袁申连人带椅轻松举起。 随着天书上限增多,李幼白的力气也相对变得越来越大,按理说,只要上限足够,那么她就能举起一座山,配合武功,或许今后能开山劈地也不在话下。 江湖武林有三种人不能惹,老人,女人,小孩,刚好李幼白占了两样,袁申面目惊惧,没想到小小山庄中的神医竟是个隐世高手。 书写自己轻功时格外认真,不敢在搞小动作。 待袁申写完又过了一个时辰,李幼白让袁申自己确认一遍有没有写错,等他仔细查看无误后,李幼白取出一个瓷瓶走到他面前,道:“尽管我相信你的话,但我不想节外生枝,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不等袁申说话,李幼白拔掉木塞,瓷瓶中漫出香味,她朝袁申轻轻吹了口气,香味扑到袁申鼻尖,他挣扎着叫唤两声,吸掉两口气味后再次昏厥过去。 夜色还未褪去,镜湖山庄中,一个小小身影拖着大人来到前院,一铲一块土,在天书帮助下,很快挖好大坑,将人直接踹下去,填上土,压得严严实实。 李幼白拍拍手,看着小小的坟包,道:“看样子可以种棵桃树,来年的桃子一定很甜,而且桃木还能辟邪,一举两得。” 生平第一次动手杀人,听说窒息而死的过程十分痛苦,李幼白没经历过,所以无法想象,所以没有痛苦。 转身欲回房睡大觉,忙活大半夜她也是困得不行了,怎料从埋人的小坟包里飞出一道道猩红文字,盘旋在李幼白头顶,最后化作流光钻入天书当中。 李幼白取出天书翻开,发现竟是她的杀人过程已经化作红字记录在内。 “这是?” 她蹙起娥眉,金色文字的使用她早已得心应手,脑中猜测红色文字功效,看向院中泥地里长出的野草,她双指合并,轻轻一指。 瞬间,猩红化作利刃一闪而逝,在看那株野草,竟然整齐平整的被切成了两段。 第23章 哀民生之多艰! 眨眼功夫,李幼白来到此世界就已经过去大半年,十二月中旬地处南方的韩国也早已入冬,李幼白多加了两件衣服,近几日来山庄里求医问药的病人越发稀少。 有时候一天两三个,气温天天变冷,到现在几天也不见人影了。 李幼白落得清闲,全身心投入到炼金术当中,开穴丸成份被她分解得七七八八,花一两银子,让陈叔帮忙买来丹炉,只说是炼药之用。 林管家先前答应的事没有出尔反尔,陈叔每月列钱确实比之前多了。 在十二月初的时候,他还找过李幼白,今年不同往日,南方冬天是愈发寒冷,韩国东北部边境的穷苦百姓更是难以过活,随着赋税加重,秦国很快要打来的消息越传越玄乎,米商刻意搜刮粮食囤积,粮价蹭蹭上涨。 之前李幼白从米商手里花二两银子一斗糙米,如今要三两才能买到,而且成色比之前要差上许多! 当百姓无法提供赋税价值的时候,哪怕借钱也要交,如此之下负债累累,好一点的只是会没收家中田地财产,被地主官员老爷们仔细的瓜分干净,惨一点的沦为劳役,永世不得翻身。 今年还未过去,往西南方迁移的难民比往年多了四成! 有饥饿,疾病两大因素在,这四成迁移的难民中,恐怕已经是活下来的那批人,真实数量可能远在四成以上。 顺安城中往年这个时候,各个商贾之家都会做些善举,而林家作为布商大头更要起到带头作用,早早在成为支起粥棚,以表达自己乐善好施的态度。 难民的存在不仅会影响治安,还会对商队出行来往造成困扰。 如若传出林家如此有钱,连一口粥水都不舍得给难民们喝,风声在扩散出去,很有可能对各个县城亦或者大城镇中的林家布料分行造成价格上的损失,脾气暴的难民,说不定还会对铺子大打出手,影响生意。 更可怕的是,林家树大招风,赚得多,仇家也多,如若有心人就此借题发挥,更是防不胜防。 所以今年林家见难民增多,不得不下大功夫,不止提供粥水,还免费帮忙医治,安平县距离万乾山不远,林家让陈大转告聘请李幼白,想让她出任安平县医师,报酬什么的不会少。 本来李幼白拿不定主意,后来听说请的医师不止自己一名,当即点头答应,倒不是缺钱,而是能赚天书上限。 林家在安平县包了酒楼,为聘请的医师提供住所和吃住,对待大小医师,林家可比对待难民上心多了! 临行前,李幼白乘坐陈叔的马车去了趟丰裕县的锻剑坊,有上次经历,李幼白算是正式成为锻剑坊门下的一名习武者,通报姓名后可直接进入。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允白蝶她还是那身打扮。 蓝衣素裹,躺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曲着,娇躯优美,青丝从脑后散乱下来差点拖地,一手把玩短刀,一手看着话本,将自己容颜遮盖。 “李幼白前来寻求白娘解惑。”李幼白进去后略施一礼。 早在李幼白还未进门前允白蝶就已从脚步判断来人,放下话本,见是个小姑娘立马记起她来,几个月中,女子前来拜师学艺的寥寥无几,眼前这个名叫李幼白的却是她印象最深的一个。 “之前还不知道,想不到你居然是药门弟子,说吧,可是有开穴不懂之处。” 允白蝶站起身来到李幼白身后,双指按在她后颈,霎那间,李幼白身体瞬间绷直,酥麻的刺激从颈部传遍全身,火热无比,差点让李幼白没能站稳。 “看来药门弟子都非等闲之辈,悟性如此之高,短短数月竟然已开四十四穴。” 允白蝶收起内力,在看李幼白时目光里多了几丝惊讶和羡慕,要是她有如此悟性,恐怕就不仅仅是在锻剑坊中当个教习了。 “巧合巧合,都是开穴丸的功效。” 李幼白将功劳推脱给开穴丸,她是没想到,允白蝶竟然能探查出她的开脉数量,看来以后遇到武功高强的陌生之人,要谨慎隐藏开脉数,避免无妄之灾。 “说事吧。”允白蝶能听出这句话中的敷衍,不纠结她用什么法子修炼,反正她们之间不是师徒,更不是朋友,准确来说是场交易而已。 “前几日偶得一份轻功步法,想请白娘帮忙看看真伪,其中是否真实。”李幼白拿出记录着随风步秘诀的纸张递交过去。 “轻功步法?”允白蝶起初有点疑惑,待到拿在手上看了几眼,表情先是奇怪然后深思,最后点了点头,交还给李幼白。 “随风步,三十多年前江湖中比较出名的轻功,不过随着创始人柳随风的死这门功夫便失传了,居然在你手里。” 允白蝶给李幼白说了些江湖往事,柳随风少年出名,喜欢惩恶扬善,早年间靠着随风步劫富济贫出名,成家后退隐江湖,不过还是被仇家寻到灭门,听说他有一儿子侥幸逃脱,不知真假。 李幼白随口胡诌:“这么说传闻有真,前几天有人来山庄中寻求医治,身无分文,留下此门武功便走了。” “原来如此,此门步法没有问题。”允白蝶没有追问兴致,真实的江湖武林远没有话本上精彩。 “随风步讲究的是人随风动,风吹人走,步履轻如鸿毛,飘逸如风,要一定内力方能施展,你想学的话至少还要一年半载。” “多谢白娘解惑,小小谢礼请收下。”李幼白取出一两银子作为谢礼。 与人交好是非常必要的手段,特别是今后李幼白学武还要依靠允白蝶,对方身在武馆,是要吃饭的,私下给个一两哪怕对方不收也不会如何。 得知随风步没有问题,那么袁申大抵上没有骗她,心中安定,最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老的死了来了更老的,无穷无尽。 好在人世间没有仙,更没有妖,就算武功再高也是人,世间唯一能够青春永驻的,或许只有她李幼白一个。 天书在手,行事小心谨慎,活个百八十年肯定没有问题。 返回镜湖山庄,将院落中的菜圃摘除放进地窖,药园照看一番,确定无误后李幼白便去查看万寿果发芽情况。 上次自己服用万寿果后,效果显著,自己不仅皮肤变得更加细腻光滑,连自己样貌身材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女性特征明显了许多。 尽管她仍旧记得自己上辈子是个男性,到此世界过了大半年,性格喜好倒是大不一样了,她认为是性别本身具有的倾向,如此也好,哪怕自己如何介怀女性躯体,终究是不可能变回去了。 心中无悲无喜,李幼白叹了口气,发现万寿果核已经长出幼苗。 根据时间计算,果核长出幼苗的时间居然花了一年,幸好她每日摸一下就能助长一个月时间,如此计算,几个月后又能收获一个果实了。 李二如今还没回来,前去马庄做生意在李幼白看来就是一场豪赌,人生道路需要自己抉择,别人只能提供意见,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吧。 李幼白认识的男性朋友不多,贾许和李二算上都只有两个,上次衙门断案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也没听见贾许有消息传过来。 十二月末,李幼白收拾好行李前往安平县,沿途听到吵闹,瞧瞧掀开马车轿帘一角。 只见县城大门外寒风凛冽刺骨,难民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被门防拦在县城外,蜷缩在城墙附近抱团取暖,眼睁睁看着衣着体面的政客商贩与江湖人士随意进出。 李幼白不忍心在看,放下帘子。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第24章 高人一等 陈叔是林家雇工,原本活计主要是开垦良田,播种,秋收等等,现如今时节过去,自然需要帮忙做些布行的杂活。 碰巧,李幼白要从万乾山过来,无车无马,接送的活就落到陈叔身上。 他索性花点铜钱购置了一个车厢,常用于贵族、富商和官员等人的出行,李幼白虽不是贵族富商官员,起码有世家底蕴。 反正要比普通百姓高几个阶级,坐马车才有面! 况且天冷了,车厢里能避寒,要是敞开了不知道要被冷风吹成啥样。 安平县酒楼有七家,最为出名的叫醉仙楼,有方圆百里内最好的酒,嗜酒如命的江湖人士,哪怕站在县城外,也能闻到醉香楼中传出的酒香。 如今醉香楼已被林家包下,并且雇佣了镖局刀手,个个都是膘肥体壮,刀粗刃利,强悍至极。 看旗号还是李幼白有点眼熟的杜氏镖局,林家这番做派,明显是以防有歹人趁此时机捣乱,看来这场寒灾林家是要出点血了。 醉香楼门口热闹非凡,远远就能听到锣鼓之声,各地医师齐聚排场不小,不少闲人江湖绿林好汉全都凑在人堆里观看。 连贫农百姓都参与其中,说不定能趁机吃上一口白食。 看到有新的车马过来,人群让开道路,陈叔驾着马车过去,此次不像林家那次,需要走后门。 “恭迎妙手神医周大师莅临!” “恭迎药针双绝张天师莅临!” “恭迎神手庄李大师莅临!” 门口有李家人对着来员唱名,一耳朵听过去,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反而是李幼白两眼一摸瞎,谁都不知道。 掀开帘子下去,可能是年纪亦或者衣着显眼,李幼白刚下马车,许多人便齐刷刷看过来,认为是哪里来的名家新秀,不由心生敬佩。 目光众多,令她不适! 陈叔不以为意,反而为荣,只觉面子颇大,自认高人一等,他手里拿着林家给李幼白的请帖,笑说:“神医我们过去吧。” “且慢,待会你将请帖翻背。”李幼白点头,小声说了句。 酒楼门前排场太大,而且周围江湖人比平时更多,鱼龙混杂,本来为了避嫌李幼白出行是会遮住面庞。 今时不同往日,别人聘请,要是遮面进门乃是无德之举,日后定会落人口舌,要是本身还有些名气的,免不了被人落井下石。 李幼白不认为自己有多好看,但穷乡僻壤的,自己长得至少属于出众了,要是再将药门的名头念出来,容易成为焦点。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人在江湖,能低调就低调! “你这是...” 陈叔不明白李幼白的意思,不过还是听她的话,进门时亮出聘请帖子后反到背面交过去。 唱名人见状点头让人进去,无名小辈没资格唱名,既然来了那就是林家请的,将请帖翻过来的意思不言而喻,并不是所有人都出名。 醉香楼宽敞大方,中间镂空,挂着一个巨大的红灯笼,热火的红色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酒食肉香扑鼻,一楼和二楼摆着三四十张圆桌,座无虚席,酒楼门口还有人源源不断迈入,往上楼层便是客房。 李幼白与陈叔进去时早已人满为患,小二端着菜肴美酒穿梭在人流中间,估计来的不早,先一步到来的人早就吃上了。 不少人面红耳赤同时还在向同僚劝酒,丝毫没有身为医师的风范。 李幼白四处看了看,发现女医师有却不多,两层楼加起来勉强能凑上一桌,赶了许久的路,陈叔早已饿得不行,闻着肉香哪里还顶得住。 他向李幼白说了声,便去角落里与其他同行的仆人开吃去了。 古时候阶级分明,什么身份就在哪吃,场合越大越明显,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女医们样貌年纪都稍显年轻,如此看,她还是最小的,她们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不喝酒,只是静静的夹菜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很是文雅。 “我看还有位置,能坐这吗?” 李幼白过去施礼打了个招呼,得知没人后心安理得坐下先享用饭食,自己不是厨子,手艺可没有酒楼的厨子好,今天必须敞开肚皮吃一顿。 “小姑娘师承何处?年纪轻轻就出来行医了,世道艰难啊。” “谁说不是呢,我师傅她老人家去年顽疾缠身刚走,要是能挨到今年,说不定就有活路了。” “我们女医待遇是要比他们差些的,也不知何时能出位新秀,替我们涨涨锐气,让日子好过些。” 李幼白随便弄了个名号搪塞过去,女子的身份地位此时低人一等,连行医也是,别人桌上四个肉,她们桌上才一个肉,如此区别对待令人不喜,除非身份特殊。 然而,身在时代中的女医却认为如此正常。 她们这边善于聊家中琐事,如数家珍,李幼白阅历摆在那,懒得插话,只听她们讲,有时还会带上她,就问有无意中人,何时婚嫁等等。 女子行医多要抛头露脸,嫁人以后多半只剩相夫教子了。 李幼白没想到穿越了还会碰到有人特意询问婚嫁事宜,只以自己年纪尚小为理由推脱不参与其中! 第25章 醉猫说天下 旁边几桌喝了数杯之后大舌头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说着说着谈论起秦韩两国局势,李幼白发现有人开始建政,本能的竖起耳朵旁听。 无论未来还是过去,男人的爱好大多数都相同,特别是宵夜之时几口酒下肚,拿着一两千块工资,吃着花生米便开始口若悬河大谈天下经济军事走向,一副舍我其谁的气魄。 殊不知放在天下格局当中,普通人几乎都是炮灰而已,有些连当炮灰都没资格。 秦韩两国战事一直是江湖武林乃至贩商走卒津津乐道的话题,秦国国力强盛,早年先是灭齐,后南下灭楚,野心滔天,欲图一统天下的野望人尽皆知。 数月之前,韩国东面甘岭坡防线遭到秦军骑兵骚扰,后爆发小规模争斗,双方各有死伤,据说是打了个平分秋色。 说书人将其编成故事,绘声绘色,十分精彩! “秦国不过是空有其表,雷声大,雨点小,依我看不足为惧,如若当时突然袭击,秦军这支游骑兵绝对就要折在甘岭坡!” “秦军兵强马壮,岂能是泛泛之辈,据我所知是陛下与那魏国国主达成契约,有精兵强将援助,一同抗秦。” “此消息八成是真的,秦军铁骑闻名天下,并非夸大,如若不与魏国联手抗秦,战事胜负一时间还真难说。” 再到后面逐渐喝大,竟有人开始鼓吹韩国军力如何强盛,李幼白嗤之以鼻,一个国家强不强,好不好,看它每年死多少人,因什么问题而死。 饿死,说明百姓食不果腹,冻死,说明百姓无家可归,流亡,说明百姓遭人无情迫害! 收起心思后吃大口吃起菜来。 照她看,魏国和韩国的确很有可能联手,如果秦国真要一统天下,那么就必定要灭掉魏国。 秦国到魏国中间有韩国隔开,如若不拿下,不仅需要走水路,还要翻越绵延不断的山脉才能靠近魏国地界范围,不仅阻碍进兵,而且路途险峻,亦非上策。 可要是攻下韩国,那就好说了。 魏韩两国几十年前同是死敌,如今有秦国出现,两个国家之间融洽许多,不仅互有生意来往,还修建了不少道路,以便两国之间互通商务。 要是秦国攻下韩国,那必定会顺势长驱直入,到时魏国可就危险了,不仅要看眼前也要为今后考虑,魏国绝对要出兵援助,帮助韩国度过这次危机。 不仅是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吃饱喝足之后赶紧让出位置让下一波人接上,安排客房时与几位女医师分开,醉香楼掌柜悄悄找到李幼白,恭敬道:“您是万乾山上的镜湖医仙李幼白?” “?”李幼白。 镜湖医仙是请帖上的名号,不知林家人咋想的,这个名号连李幼白自己都不曾知道。 见她不说话,面色如常,掌柜堆起歉意的笑:“方才忙碌并未注意神医到来,酒楼中已经为您留了上等房间,不知可曾吃好,我待会叫人在给您送些菜食上去。” “不必麻烦。”李幼白左右看了看,问道:“我原以为大家身为同僚,所住之地皆是相同。” 掌柜小声道:“医师之间亦有不同,醉香楼是林家的产业,神医有恩于林家,知晓神医不喜世俗之事,特意为神医挑选了清净之处。” 原来是林家的意思,自己并未治好林有财的病,这也算有恩么,李幼白闪过一个念头,嘴上礼数要做全,“那劳烦掌柜安排了。” 名单上最后几位医师乘坐车马到来,黑夜随后而至。 酒楼底下热闹嘈杂,宴席还未结束,有些人都已经酩酊大醉,却仍要拿着酒杯四处晃悠,看到面熟或者顺眼的,双方一句,久仰久仰,失敬失敬,然后坐下来继续喝酒划拳。 酒食肉香扑鼻,醉香楼被林家包下后不在开门接客,此时黑幕中寒风夹带着刺骨寒凉,有不知是乞丐还是难民,闻着味来到酒楼外。 “各位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给点吃的...” 衣衫褴褛的老人拉着孩子的手跪在守门镖师面前,冷风将两人吹得发抖,面貌手脚通红,可两位镖师仍旧无动于衷。 纠缠几下,镖师一脚把老人踹到大街上,拔出长刀怒骂道:“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破落户,赶紧滚,不然待会我一刀劈了你们!” 酒楼顶上房间,刚开一点缝隙的李幼白赶紧把窗户合上,本来想看看安平县夜景,没想到如此寒冷。 作罢,作罢! 李幼白坐在桌边,有热茶,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另一手端着医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看,心思神游。 看来今年冬天要死不少人了。 第二日睡到自然醒,酒楼里静悄悄的一片,不少房间中还传来鼾声,听说昨晚喝到大半夜才结束。 幸好李幼白的房间不错,竟然听不到一点声音。 伙计端来早膳,李幼白吃完的时候陈叔和一些负责此地事物的林家人才来敲门。 “城外已经建好棚屋,我们昨夜讨论了一下今后半个月要劳烦李神医了,您只需早上当值即可,不知有没有问题。” “如此甚好!” 看来林家也知道他们找来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酒肉医师,早上根本起不来,有无真材实料不重要,重要的是施善结束以后,这些人会帮忙传颂林家乐善好施的美名! 李幼白和陈叔一同下楼,她道:“陈叔感觉如何?” 陈叔笑呵呵说:“沾神医的光,吃好睡好,此生第一次如此舒爽。” 有钱人家的一顿寻常饭食和照顾,百姓竟然认为是绝顶享受。 从醉香楼到县城门口有段距离,本可以乘坐车马,李幼白想顺路走走看看,便让陈叔消了打算。 早晨的安平县格外清冷,李幼白走出酒楼时,看到外边的楼柱边倚靠着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一动不动抱在一块。 守门镖师换班下来,看到之后骂了声晦气,将发硬的尸体丢到路边,很快便有衙役推着木车过来,将尸体抬上去,盖也不盖,往县城门口送去。 “他们会运往何地?”李幼白不清楚无名尸古代人会如何处理。 陈叔哈着热气,眼中满是淡漠,回道:“县城外有个乱坟岗,每年饿死冻死的官府都会丢那去,见怪不怪了。” 走到县城外的这段路,李幼白见到不少昨夜冻死的乞儿,无人认领的话都直接拉去埋了,有些是喝酒喝大,醉晕在路边被活活冻死,说来有点好笑。 李幼白想起昨日那位女医说的话,世道果真艰难,每当百姓深陷苦难中时,历史往往会选出一位救世主,引领走向盛世,继而再次衰败。 也不知道现如今,谁才是天下的救世主。 李幼白不会因为自己有天书而认为自己就是主角,人都是个体,说不定别人也有天书,还有老头,或许真正的主角还在隐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时候威震天下! 小命要紧,目前她要做的还是积攒实力,治病救人,把天书上限扩大再说。 第26章 混日子 转眼间李幼白就已在安平县待了三日,陈叔作为帮手,李幼白每日出诊时,他帮忙传讯,送药,打打下手之类。 难民一天比一天多,李幼白是忙不过来,还好有陈叔帮衬一下。 棚屋建在县城大门右侧,由木料与稻草搭成,防风防雨,屋内简单布置了草床,一间房子能住十多个人左右。 难民们喝了粥水后便会过来问诊,有些拖家带口的,一下能来好几个。 李幼白不似他人,随意开个方子就将人打发走,而是尽心尽力确保药到病除,谁让她有天书呢,治好才能收获天书名额。 如此大好机会,她可不想放弃了。 只是如此做,流民们见状后纷纷从别处医师那里走开挤到李幼白这排队,往往她还没到,专门用来问诊的棚屋外就站满了人。 “失策失策,要和光同尘,不能特立独行。” 李幼白发觉自己同僚们看自己眼神已然不对,忽然反应过来,人在江湖,做人做事并不是问心无愧,而是要注意别人怎么看。 大家都在混日子,就你一个人发奋图强,活该遭人唾弃,江湖容不下不合群的人! 事已至此,李幼白认为还有挽回的余地,真正有名望的医师林家多半邀去顺安城了,小县城里的医师是何德性,几日前的接风宴就已深入人心。 区区酒肉医师而已,自己也效仿其中,难民敷衍两个救一个,问题不大。 又是一日清晨,李幼白用过早膳,换上林家送来的上好行头,清一色都是由厚重绸缎或者羊毛制成的外套,内衬则使用柔软的兔毛或羊毛,保暖效果超然。 纯白的裙装采用多层设计,内层使用柔软的丝绸或棉花,外层则是厚实的绸缎和绒布,露在外头的面料,全都绣着艳而不俗的花纹,颇具华丽。 林家做的是布行生意,与衣行相辅相成,这套衣裳成色,要是花银子买,估摸着要上百两。 李幼白照着镜子看,啧啧称奇,富人的世界她不懂,别人送了她就收着,少惺惺作态,她的心眼估计还没别人多呢。 出了醉香楼乘坐陈叔的马车来到问诊的棚屋外,此地有不少士兵官差看守维持治安,怕有细作混入其中。 围在棚屋外的难民们喝了粥水,有病没病的都会混在一起,粥水是填不饱肚子的,林家只是施舍,施一粒米,也是施舍! 李幼白看过,一碗粥水,有时候十粒米都没有,难民们不吃还好,吃了东西不饱更饿,安平县周边的树皮,叶子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光秃秃一片,全都下肚子里去了。 难民们吃不饱就吃药,只要有东西能下肚,喝一口水都行,宛如饿死鬼投胎,有几分恐怖感。 “李大夫来了!快让让!快让让!” 在难民们的拥簇中下了马车,李幼白慢慢走进棚屋里,心中拿捏不定难以抉择,看着这些可怜人,自己到底是混混日子过去,还是真都将他们治好。 药材都是由林家提供,李幼白诊断后留下方子,难民便会去旁边抓药回来,再由陈叔亲手熬制,按理说,只要林家提供的药材没有大问题,难民们服下药后都是能好转的。 棚屋里架起炉火,房间一下子温暖起来,李幼白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在边上,用热水洗了下手准备接待。 一直排着长龙的第一个病患抱着自己的小孩走进来。 “李大夫,您帮忙看看,我儿他昨夜一直咳嗽,整晚没睡,早上刚睡,身子又烫得吓人。” 一名裹着烂衣粗布的老妇抱着个六七岁的孩童,满脸哀求的说道。 李幼白听后一惊,赶紧查看病情,寒冷空气会刺激呼吸道黏膜,容易引发喉咙痛、咳嗽、支气管炎等呼吸道感染。 七八岁孩子患上这病,抵抗力还不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况且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落得啥后遗症,这家也算是毁了。 “算了算了,狗屁同行,大不了改头换面去别处行医。” 李幼白心一软,原本想要敷衍的事情就此作罢,仍然出手相助,完全置身事外与烂好人她选择了后者,对自己又不是没好处。 忙活到晌午想要下值,出了棚屋见到难民们一脸麻木与冀望的望着她,又多诊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此时李幼白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躲在马车里小口小口吃着陈叔提前准备的糕点,软香的松花糕进入樱唇里就再也没能出来。 “神医,你怎么不效仿其他医师那样做做样子,整天这样恐怕容易累坏身子。”陈叔的声音在外面说道。 李幼白咽下食物,沉默了会说:“如果我都不帮他们,那就真的没人帮他们了...” 朝廷无能,林家贪名,医师图利,如若她李幼白没有天书,或许也是其中一个而已,世间芸芸众生,谁都不比谁高贵多少。 又过两日,晌午下值后李幼白偷摸拿出天书看了看,救治人数有九十人,杀害人数仅为一人,数量颇为可观,心情不错。 坐上陈叔的马车欲回醉香楼吃顿好的,入县城没多久马车便停下了,陈叔说有人送来请帖,李幼白掀开帘子往外看。 见是个穿着下人打扮的汉子,他躬身将手里的请帖送上,道:“李神医,我家公子想请您去喝茶。” 李幼白接过请帖,看了下抬头落款以为是贾许,没想到不是,奇怪道:“你们家公子是谁?” “济世堂东家的大子,徐正徐公子。” 一说济世堂李幼白有点印象,依稀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身无分文要卖药方来着,后来选择了承德药房。 结果承德药房赚得太多遭人妒忌,没能潇洒多久就歇菜了,现如今安平县就剩两大药商,一个是济世堂,另一个是集思医馆。 她和济世堂一点瓜葛都没有,请她喝茶做什么,难道是看中自己的美色? 胡乱想了几个理由,猜不到结果也就不好直接拒绝别人,免得留下芥蒂,当下答应下来,约定明日下午见面。 第27章 追名逐利! 吃午膳的时候,李幼白让陈叔去帮忙打听一下济世堂近况,随后上楼午睡,醒来时陈叔刚好打探完回来。 天气寒冷,李幼白请陈叔进房,房间里有暖炉又为其倒上一杯热茶,他喝了口水后身体寒意渐渐驱散,马上说起自己得知的情况。 原来当初承德药房拿到李幼白的药方将安平县药材生意全部霸占,引得济世堂和集思医馆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承德药房讨好了官府的老爷和土地主门,自己身家地位高涨,自然压两家医馆一头,连生意都被抢去,日渐下滑。 没想到的是,承德药房没能兴盛多久就被抄了家底,这下轮到济世堂和集思医馆高兴了。 两家医馆都自己钻研了一种类似药方,只是效果远没有承德药房那样效果好的秘药在坊间兜售,由于承德药房的消失,早间购药的商客只能转头向济世堂和集思医馆购药。 两者都赚了不少银子,不过明显集思医馆更胜一筹,它的药效要比济世堂更好更持久,而且价格只高了半两银子。 这种药小平民哪有钱买,都是些有闲钱的财主老爷或者江湖人士,高价的集思医馆有,低价的也有,两头通吃,最近已经有打压济世堂的趋势了。 李幼白听后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张小小药方居然会有如此之多的连锁反应,如此看来,这位徐正徐公子打的什么算盘她大概是知晓了。 “神医明日要去赴会?”陈叔问道。 “当然,若是不去则会拂了济世堂徐正徐公子的面子。”李幼白回道,又说:“连请人喝茶都要下请帖,说明此人极其看重颜面,不去不行。” 陈叔担忧道:“这济世堂市井名声不好,我听说有人买到假药,就因为在背后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让那济世堂的人打断手脚,不知真假。” 李幼白此时有点骑虎难下,“那陈叔有没有好法子?” “依我看,这段时间请几个身手不错的镖师随行即可。”陈叔建议说。 “陈叔言之有理。” 安平县内大小武馆林立,名声虽说没有锻剑坊和杜氏镖局那样大,胜在价格便宜,一名三品斩铁流武师一日仅需半两银子。 货比三家,李幼白最终请了两名三品斩铁流武师,根据允白蝶所说的境界排行,武者共有九品,三品算是下三流,不过打几个市井流氓绰绰有余。 这都不是重点,关键只要给李幼白创造逃跑时机就行,傻子才拼命,能跑绝不多留! 隔日晌午李幼白料理完最后一波病患后,在哀求声中下值,没办法,人是救不完的,尽管她也很想多医几个多增加天书名额,可自己身体顶不住。 又饿又累。 回到醉香楼吃过午膳,然后带着两名武师前往约定的居雅茶楼,这地是那些有闲情雅致的侠客,财主来的场所,来此喝茶的人各个衣着光鲜亮丽。 就连行走江湖的侠客那柄佩剑都是镶有宝石的! 李幼白第一次来,刚进门就有人引路,来到楼上风景最好的雅间,她让两名武师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哥,身穿貂皮大衣,衣袖镶着精致的金线,还有一条白色绒边围巾紧紧地围在脖子上,他双手握着小暖炉。 在李幼白还未进来时,他似乎正在出神,此人真是徐正。 听到动静,徐正起身笑脸相迎,给李幼白添上一杯热茶。 茶楼里的茶好不好李幼白不知道,但出去打听打听,都清楚茶楼这种地方喝的不仅仅是茶,而是格调。 有钱人都喜欢用特别的爱好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品位,无论现代人还是古代人都是如此。 侠客喝酒吃肉酒楼见面显现江湖情谊,书生茶楼品茶引经据典指点江山尽显文人风骚。 “李神医近日在城外义诊情况如何?”徐正倒完茶坐回位置,笑着对李幼白说道。 “小女子称不得神医,而且在外并非义诊,乃林家所雇,今年流亡至此的难民要比往日多得多。” 听了见面的第一句话,李幼白大概能猜到徐正请她喝茶的原因,更正他的说辞后不由端正自己的态度,话语间冷漠的意味不加以掩藏。 “流民何年何月都会有,今年不过是秦韩两国边境冲突加剧,加上天灾人祸导致的结果。”徐正品着茶水慢悠悠的开口说话。 “李神医认为行医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突然问道。 “医师也是人,如果要问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应该是活着。” 李幼白直言不讳,她的确很看重自己的性命,人死了那就真的啥也没了,道理全是假大空,一点作用都没有。 徐正诧异的看了眼李幼白,而后点头赞同,“的确,活着确实重要,只不过有好与坏的差别而已。” “济世堂坐立安平县与承德医馆平分药行生意,过得岂会差。” 徐正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开门见山的说:“实不相瞒,济世堂近来生意屡屡受挫,那承德医馆得寸进尺,意图将我济世堂打压到死,想请神医出手相助,来堂中坐阵几日或卖些奇门药方来缓些时日。” “此事恐怕小女子难以答应。” 李幼白果断拒绝,随后搬起门规作为借口,“药门有药门的规矩,每一任药家掌门都会告诫弟子,不得参与世俗纷争,为医者,只以医术示人,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好与坏,行医者都该一视同仁。” “李神医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这样药门才逐渐没落至今。” 徐正劝说道:“药门底蕴深厚却无法施展,我已听说李神医令师故去的消息,实在是令人惋惜,为何不与我合作?” “你也看到了,承德医馆口碑如何百姓皆知,林家包下醉香楼前来助力的尽是些酒肉医师江湖骗子,不过是追名逐利之辈,正因为有他们,我们行医者在百姓眼中才变成了如今模样,犹如豺狼避之不及。” “我观察数日,也只有李神医独树一帜,不惧同僚敌视帮助流民百姓,问起落难的百姓来,无不向你竖起大拇指。” 李幼白无视他的吹捧,或许他说的有几分真话,但将医道做成主要生意的人,和商人有什么区别。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头,笑说:“徐公子此言小女子并不能全部认同。承德医馆与来帮助流民的医师若全是追名逐利之辈,那如何保证,徐公子您又何尝不是呢?” 第28章 道德绑架 说追名逐利太过偏执,大多数医师都是混口饭吃罢了,手头小有财产的医师才有资格追名逐利。 李幼白说完后话锋一转,询问道:“徐公子为何想要与我合作?” 徐正听完李幼白前面发言隐有不喜,见有继续问讯的意思,以为此事还有转机,解释道:“林家大东家林有财的怪病令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李神医不过略微出手,我听说林家人便不着急了,可见得神医功力必定深厚。” “原来如此。” 林有财的病属实是无奈之举,她的确很难医治,明哲保身罢了,没想到竟然流传出是她出手医治的结果,可见流言蜚语多么可怕。 你有没有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都说你做了!! “济世堂尚有余力,与之做生意的不乏勋贵和江湖豪杰,有我徐正在,保证李神医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徐正循循善诱道:“李神医只需要来济世堂镇镇场子,无需出手,若是能以奇门秘方相助那就更好不过了,无需出力,每月悠闲轻松收入几十上百两。攒够钱,将来神医不就能开医馆济世救人了么,到时我徐正绝对会鼎力相助,惠及百姓的事,还望李神医多多考虑啊。” 诱惑很大,在县城里开医馆通行便捷,能接待到的病患绝对要比山上多得多,天书都要馋哭了。 哪怕如此,李幼白还是摇了摇头:“门规不可弃。” 镇场子就不说了,鹤立鸡群,一旦自己被摆在明面上,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人挖出来了,至于卖药方,那是怀璧其罪,承德药房东家就是下场,直接被抄家! 别说一个月十几上百两,哪怕一日千金,稍有危险李幼白都会连夜溜之大吉,天大地大狗命最大,银钱不过身外之物尔。 被两度拒绝,徐正眼里怒色一闪而过。 他堂堂徐家公子来请你一位落魄医师,挑三拣四不说还屡次拒绝,简直不识抬举,他以往招募的医师哪个不是客客气气感激涕零的拜入自己麾下,没想到自己如今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接连受挫。 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徐正早已心生怒意,而脸上还是古井无波的笑容,劝道:“李神医不在考虑考虑?门规是门规,可你看城外那些孤苦伶仃的难民,神医就没想过要将药门再次发扬光大?” “当然想,不过小女子不想参与济世堂和集思医馆之间的纠纷。” 李幼白放下茶杯悄悄把手放在怀里,摸到天书后底气更盛,果决道:“古往今来江湖上的医师最忌讳的就是偏袒,如若有人犯戒,那就离死不远了。小女子感谢徐公子厚爱,只是真不能参与其中,望勿怪。” 医师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为人治病,参与纷争会让医师陷入江湖纷争,失去中立与公正性,所以药门老祖早在上百年前就与其他富有盛名的医师定过规矩。 医师决不能参与纷争,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与天下格局变换,朝不保夕,当初各家祖师立下的规矩,很多医师都差不多忘记了。 “怎会怪罪,希望李神医回去后再深思一下,莫要浪费了自己一身本事。” 徐正脸色阴沉,可仍极力做出热情的样子,虚伪至极的模样李幼白看在眼里,她起身略施一礼,婉拒道:“徐公子另请高明吧,莫要在劝了。” 说罢不再理会徐正转身离开房间,在两名武师的陪同下楼去了。 房间里,徐正再也无法隐藏情绪,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气涌如山,心中恶气不言而喻。 早些时日承德药房被抄家,安平县的药材生意他与集思药房平分,研制出新药后一时间风光无限,无不逢迎追捧,如今风光不在人走茶凉,即使是个早就没落了的医师都看不起他们家。 候在外头的徐管家走进来,瞧了眼地上被摔碎的上好瓷碗,小声道:“少爷,这姑娘不识好歹,要不要找人将她手废了,让她今后再不能行医?” 徐正冷笑一声,扫扫方才摔碎茶杯时溅到自己袄上的茶叶,说:“断手太残忍了,看她还是个雏,将她绑来,等我玩够了拔掉舌头卖去安顺楼的迎香阁去,那姿色少说也能卖个千两。” 徐管家点点头,刚想抬腿离开徐正又将他叫住,道:“她今日已有防范,看她请了两名武师随行,你记得办干净些,将那两名武师打杀了也无所谓,这段时间她还会在城外行医,不能让她那么轻松。” “明白。” 出了茶楼以后,李幼白咂咂嘴,茶水余香仍未散去,她回头看了眼招牌,以后自己若是有闲钱可添置一些茶叶回去泡水喝,陶冶情操也是不错。 大冬天下值后没多少事可干,回醉香楼后让两名武师待在门口守卫,自己则在房里看书打坐,巩固穴道。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李幼白照常当值,在棚屋行医时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李神医,昨日喝了你的药后腹痛难忍,双手发麻使不上劲了。” “我家婆娘喝了药后睡到现在还没醒,这可怎么办啊,神医你不会是下错药了吧?” “我儿昨日不停咳嗽,今早还是,我看到还咳出血了,神医帮我看看儿子吧!” 眼看难民们的骚动越来越大,搞不好都要冲进问诊的棚屋了,李幼白赶紧出声,惊疑不定道:“有这种事,莫急,容我先看看。” 吃药后出问题的有挺多,李幼白先后检查,腹痛难忍的是剂量不对,陈叔帮忙多日,应当不会出现问题才是。 老妇吃药昏睡是药力过猛,药材质量参差不齐导致,孩童咳嗽出血,诊治排查后确认为某味药缺失加重病情。 陈叔茫然无措,又惊又怕,“我都是照着药方抓的药,不可能少啊!” 李幼白把目光看向负责给陈叔抓药的老官兵,见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料定其中定有猫腻,肯定是被人穿小鞋了! 又过一日,李幼白负责的棚屋外人山人海,来她棚屋看病的人似乎多了一倍,可是却迟迟不见她的踪影。 林家人见状赶忙派人回醉香楼查看,发现李幼白告病休息,无奈只能暂且寻人顶替,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而醉香楼顶层的客房里,暖炉露出红彤彤暖热的光,将房间照热,窗户半开着,冷风与暖气交替流通。 李幼白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侧躺在床上,曲线动人,边上放着一碟瓜果,她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眼睛盯着手里的医书。 听着醉香楼里大呼小叫议论她的声音,她喜滋滋的想,“惹不起还躲不起,只要我足够软弱,就没人能道德绑架我。” 第29章 无妄之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幼白这边是躲起来了,可另一边的女医师却是殃及池鱼。 有些同僚们早看李幼白不爽,见李幼白出了岔子私底下拍手叫好,在得知她是药门弟子后,更是有落井下石之意。 下值结束之后回到醉香楼喝酒吃肉,酒意上头,便会有人指着顶层楼阁指桑骂槐,认为李幼白有辱药门名号,实在是可惜了不老神医李湘鹤。 见李幼白不为所动,众人兴致缺缺,后来有人特意去门口捣乱,更有甚者色心一起想戳破门纸偷窥。 结果被看门的武师给丢下楼去摔了个狗啃泥,面对江湖武人,没人敢随意造次,讲道理是没用的,拳头又没他们硬。 于是乎,众医师把矛头又指向当日与李幼白一同吃过饭的女医们。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李湘鹤的弟子李幼白都会用错药,你这些在江湖上混饭吃的,抛头露脸的女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闲着没事,一群人聚在一块探讨,利用下值的功夫去搜寻女医误诊下错药的证据,在难民居住的营地里走了一圈后,果真发现有此等事件。 然而,用药问题所显现出来的症状并无明显大碍,不痛不痒不足以定罪,再次思索过后决定深挖一番。 先是分出几队人,分别钻入难民营地中收集难民的身体情况,然后返回醉香楼整合探讨,发现有一人身体看似无碍,却在拖延中身体情况逐日恶化。 “我们在等些时日。” 钦定人选后,几人默不作声返回醉香楼喝酒等待时机来临,心情那叫一个畅快。 ... 一月初二,安平县上空冷风呼啸刮来,夹着绒毛细雨,冻入骨髓,小寒过后,天更冷了。 街头巷尾冷冷清清,不见一个活人,这时,有一人影喘着粗气从县城门口方向跑过来,嘴里喷出白雾一头钻入醉香楼中。 几个就此在楼中等待的医师连忙迎上去,并且端上热酒急切询问难民营中的情况。 “快死了!那流民终于快死了!”跑进来的人影喝了口酒,压低声音笑说。 众人相视一笑,对视一眼后有人便道:“此时正是大好时机,我等先声夺人压压那几个女医的气焰,顺便将李幼白也打压了,无论她发不发生,这行医不慎的名头都要落到她身上,日后想要洗刷可就难了,我等在顺势出手将那流民救活,岂不美哉?” “言之有理!” 纠集好人手,一群人换上棉袄迈着阔步乌泱泱离开醉香楼往县城门口方向过去,立在门口处打盹的小二见状,立马跑去后房告诉掌柜,掌柜又差人去找林家此地的管事。 “你说什么?那群治病的都跑去难民营了。”林家管事仔细问话,大概了解完当时酒楼中情形。 无论施粥还是施药,都在他的预料范围里,知晓李幼白是被人下了绊子,告诉上头还没回信,他也只当不知道,任由李幼白告病休息。 如今这群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挑事,直接站出来让他们停止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并不可能,此类人哪怕寄人篱下吃他人饭食,心中傲气还是有的,如若真让他们难看,只怕日后名声落不得好。 他要是办不好的话这位子今后可就没了,想了想,叮嘱说:“你找人通知陈大,衙门那边也说一声,让他们不要理会,难民营里的情况你给我盯好就行。” “小的明白。” 随着一群医师大张旗鼓的走向难民营,许多置身事外的看客也加入其中,天寒地冻也不能阻止他们看热闹的兴趣。 而且今日阵仗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大,纷纷揣着手跟在人流左右两侧,一时间闹哄哄的没个主次,互相询问打探,如此便又能吸引更多的人。 由茅草与粗枝烂木搭建的棚屋里,隐隐传来妇人悲切的哭泣声,木床草堆上躺着一个干瘦汉子,身子单薄无衣可穿,双目紧闭不省人事,唯一能保暖的便是身上盖着的干草堆。 如此做,守在床边的母子二人又冷得打抖。 棚屋中还有许多流民冷眼旁观,坐在床上抱紧怀里的草堆,生怕被人抢去,呼的一声,用来阻挡屋外寒风的帘子被人掀开。 冷风灌进,好不容易暖点的屋子又瞬间冷下,好好几个医师挤了进来。 妇人怀里本来抱着孩子,见到医师犹如抓到救命稻草,把孩子放下后双膝下跪爬到医师脚边,抓住他的靴子磕头说:“大夫,我家男人快不行了,您大发慈悲救救他吧!我给您磕头了!” 那名被抓住靴子的医师瞧见妇人双手乌黑肮脏不堪,眉头皱了下,没理她,随后脸上稍显兴奋。 对身后的人群说:“就是这,那群女医以药误人,此乃医道大忌,快些找人将她们抓来!” 说罢让开地方,更多医师鱼贯而入,妇人抱住孩子让到一边完全不清楚怎么回事,听着眼前医师们的话语,似乎要救他的男人,可又没人真正动手,只是不断动着嘴皮。 醉香楼三楼,比较角落的房间里几名女医因客房不足挤在一起。 她们早上下值后便在房中休息各自分享行医经验,本是想找李幼白探讨一二,可后来得知李幼白乃药家门人,当日一同用膳时表现不冷不热,恐被嫌弃,也就没敢去打扰。 正说着话,房间被人一脚踹开,几个下仆打扮的人不由分说冲进来,将她们双手扣住就往外押。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无人应答她们,惊叫声中皆是袖手旁观者。 女子低人一等,又是江湖散门子弟,身边并无下仆伺候左右,直接被抓住推到醉香楼外,寒风刺骨,她们还没穿上保暖衣物就被推搡着往县城门口方向过去。 楼底下闹哄哄,李幼白侧耳听了会,似乎有女子尖叫,她刚想开门出去询问一番,陈叔就砰砰砰的拍响房门。 “神医快开门,出事了出事了!” 第30章 名不副实 李幼白开门出去,目光朝楼下望了一眼,下方早已没了人影,她看向陈叔,“楼下是怎么回事?” 陈大见李幼白果然一脸悠闲舒缓的姿态,就知她对外事毫不知情,心中更急了。 “住三楼的女医统统被抓去难民营了,听说是用错药,有个人差点因此而死,事情好像闹的挺大,都喊着杀人偿命什么的。” 陈叔压低嗓门说了几句,而后眼神四处乱飘,见没人注意他,补充说:“我怕是来者不善啊,有人刻意找你麻烦,怕不是那济世堂徐公子...” “多半是他捣鬼了。”李幼白点头。 她行事和善,从不与人为敌,也只有那徐正交恶,除了他以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物来。 虽听闻陈叔说济世堂在安平县有些实力,然而完全不是集思医馆的对手,自己躲些时日慢慢看着济世堂被集思医馆耗死不就好了。 可眼下居然发生这种事,不知道是不是徐正狗急跳墙又从中作梗,若是那几个女医因她而死什么的,心里倒是有点难以接受。 也许出于惋惜,毕竟大家同僚一场,而且都是女性,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若李幼白是男子身份,平日里对人说话且用不着带上谦卑的语气。 所以,在这样女子低人一等的时代背景下,她是非常鄙视的。 稍加思虑一番,李幼白便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陈叔出声问道:“神医打算怎么做?” 李幼白转身回房,“先去看看再说。” “先去...看看?” “对,先看看。” 回房换了身行头,披上一件由羊毛制成的上等斗篷,领口有银丝边绣成的祥云,披风后连着一个绒毛兜帽,不仅保暖,还能隐藏样貌。 帽檐低垂遮住了她的额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衣服可能有些招摇,但她这身已经算是最普通的了。 在两名武师护送下,出了醉香楼往县城门外的难民营地过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李幼白选择步行,并且由陈叔和武师在前面挡住身体,从前面看,倒并不能发现她的存在。 一波一波看戏的人自街头巷尾出来,冷得口吐白雾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偶有余光瞥见街上行走的四人。 有武师随行,只当是县城内某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出来散步散心,懒得再看,加快脚步往县城门口走去。 安平县上空那绒毛般的细雨还在落着,时至未时,雨点变成了如花朵凋零似的白点,飘荡在大地间,枯树枝头,房檐边,百姓头顶。 终是下雪了。 而难民营的茅屋中却是热闹得紧,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里,几个下仆押着女医来到,双手一推将她们推倒在病重的汉子床边。 原来还是吵嚷的声音,在女医们被押到之后,瞬间开始出声指责。 早些时候还一头雾水的几名女医,在听清楚来龙去脉后,脸色开始逐渐煞白,而这也正是医师们想看到的结果,没了底气之后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拿捏了。 “女流之辈还是上不得台面,用药误人,发生这种事,有损我们医道颜面!” “皮毛医术也敢自立门户,受林家所雇居然还不思感恩万般小心,竟然偷奸耍滑医人至死,实在是罪大恶极。” “杀人偿命!这种医道败类就该乱棍打死,以免继续误医者大道,落下恶名!” “没错,乱棍打死!” 同仇敌忾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声音之大,将那几个女医意图狡辩的话音全部盖下,慌乱中,有女医站起身想推开人群逃跑,然而刚刚站起就不知道被谁一脚踢来给踹翻在地。 身体蜷缩着,再难起来,余下几名女医顿时心如死灰,望着叫嚣的人群,只能呆呆瘫坐在地上。 死人比活人有用! 用错药具体而言是不好评说的,哪怕是医术在如何高超的医师,也很难断定一味药在被服用后患者的具体表现。 他们探查得知出来的这名汉子,不过是服用了女医的药后身体出现稍许不适,可能是药方效用太差,也可能是药材质量下乘起不到根本作用而导致,更有可能是汉子体内疾病凶猛,区区一味药方不足以治愈。 更多的根源他们已经无需追溯,只要将用错药的名头扣在女医头上,那李幼白多半也难辞其咎。 哪怕对方是有上百年传承的药家,如今世事境迁,不过如此而已,医者如同文者,自认水平都比别人高出一头,更何况李幼白身为一介女流,医术能高到哪去。 至于江湖传闻中的不老神医李湘鹤,不过是江湖武林那群草莽村夫见色起意吹捧的结果而已,现如今不一样病死掉了,简直可笑至极。 名不副实! 想起李幼白的样貌谈吐,也该有十岁出头,要说她医术有多么出众是没人相信的,但要说她的容貌,却是个标准的半妆美人,有芳情惜花踏月之姿。 只怕长开后更为不凡,传言说她力压江湖名医给出了治疗林家林有财的方法,那多半可能是林家中某个子弟或者二房三房的手笔。 想娶妻或是纳妾的意思。 他们如此刁难李幼白到时若是能与林家接触,一笑置之或成人之美,他们好处也能收获不少。 哪怕不是林家的意思,以李幼白容貌,若为药家名声而委身于他们,一品桃花美玉,也不是不行。 众人想法颇多,不一而足,反正对李幼白各自心中都是有些说法的。 想法如何大家差不多都在心中定下,坐看事态发展,只等女医们死后再行心中之事,随着话音落下,茅屋内的女医们被下仆揪住衣服拖往屋外。 恰在此时,两道高大身影从屋外进来挡住了下仆去路。 有人观瞧两名来者穿衣打扮,冬天仅穿两件薄衣,四肢粗壮筋肉发达有力,腰间各一柄布包长刀,不用说,定是某位江湖人士。 “两位大侠,此乃我们医道之事,请莫要插手!” 两人没理说话的人,一左一右让开中间位置,帮忙掀开帘子,只见一窈窕身影微微低头走了进来。 这才是正主! 她慢条斯理让武者放下帘子阻挡住背后的风雪,摘下套在头上的帽子露出容貌,低眉扫了眼茅屋内。 嫣然一笑,“既然是医道之事,怎没人来告知于我,好歹小女子也是药家门人。” 第31章 一人战群雄 看见来人以后,下仆的动作一顿,即刻扭头望向自己主家询问意思,李幼白意料外的来到,是众人从没想过的。 她不是告病在醉香楼中休息么,怎么会跑到这里,短暂的沉默与思考后,大家又有了共识。 浅观事态,只以为是女医用药误人至死,实则是男医与女医之争,打心眼里,他们就是不怎么瞧得上女子行医。 既然他们代表了男医,李幼白自然有资格代表女医一派。 纵观当今天下,儒家之风盛行,对普通百姓观念造成影响程度较为低微,而在文人,门派教徒与书生心中,皆认为女性是家庭的贤良淑德的代表,并以贞烈、谦逊和内敛为美德。 在如此价值文化中,女性的美丽和吸引力被认为是私人的财产,她们应该保持谦虚和保守,不应该公开展示自己,并且被视为男性的附属物,需要服从男性的支配和控制。 自己无真才实学却用药家名号压人的发言着实让在场众人不喜,脸色稍变,不会隐藏情绪的此刻已经面露怒色,欲要上前争辩一二,只是被好友拉住一时间没人出声说话。 有李幼白携带的两名武师在场,众人也不好命下仆将几位女医打杀掉,仆人手上一松,女医们似乎找到救命稻草,挣脱束缚跑到李幼白身边寻求庇护。 “为医者自当不遗余力,大家说,此言对否?” 李幼白微微仰首,心平气和的开口好似毫不在乎眼前事端一般,同时伸出一手轻轻拍拍一女医的肩膀,示意让她们不要慌张害怕。 所有人目光互相交汇,彼此知道,两派之间亦或者说他们与李幼白之间的斗争眼下已经算是正式开始。 面对一女流之辈,无人甘任下等姿态,哪怕对方有药门底蕴,在他们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现如今药门没落,在场同道医者中哪个不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岂会比不上药门,可笑可笑。 怀揣着这种想法,有一年轻医师当先站出一步。 自报名号临水圣手江宋,乃临水县中最为出名的年轻翘楚,一手十六无影针治愈同县大小豪绅百姓,为人大气好学,令同行无不钦佩。 “李医师所言不错,我辈医者行医治病乃上天感怜苍生所留之术,必当尽己所能,如若藏私,将是逆天而行,天打五雷轰!” 江宋满腹志气,欲图开口先声夺人,周遭同僚无不拍手称好,与之同行好友更是面目红润,如同面逢喜事精神气爽。 李幼白听之玉指一动往病患方向指去,“既然如此,那为何尔等聚集于此迟迟未曾出手救治,而观病者受其冷冻抖如筛糠,却连炉火都不舍得放一个,如此便叫尽己所能?” “临江圣手江宋声如惊雷,言有文墨,可志气满腹而溢,甘愿与心胸狭隘之人同流合污坑害同僚女医,实乃有名无实之辈!” 言似利剑直戳江宋心头,用词讲究颇具章法,令江宋有口难言。 且李幼白第一句所言为实,他不过是凑着热闹过来的人,一时间并未清楚情况,只听闻女医用药误人当下想出手表现一二让人记住。 心中自有志气可家世平平又无贵人相助,欲结交医道好友,没想到竟是鸡肠狗肚之人,实在是遇人不淑。 江宋当即心服口服,抱拳拱手,“李神医所言江某谨记并改之,受教受教。” 李幼白掷地有声的发言震人肺腑,令诸多看热闹的人大概对眼下发生的事情逐渐有些眉目,看来并非女医用药误人如此简单,也许背后夹杂着更深层的原因。 同时也对药家之后李幼白的感观变了许多,对方虽是女子,不过言辞锋利一针见血,慧眼更有识人之道,心中自是觉得如此女子太过厉害实在是让人芥蒂。 然而佩服其能力是肯定的,别看年纪虽小,只怕将来是个厉害的人物。 江宋退下的速度令人始料未及,慢慢有小声议论响起,茅屋门帘一动,不知是谁让人将一暖炉抬了进来,火舌亮起,没一会茅屋内的温度上升了些。 “哼!”一冷哼声传来。 李幼白寻声而看,是个身形高瘦,面色红润,眉宇间透着一股慈祥和睿智,下巴留有白胡,头戴大帽身穿长衣棉袍,酷似神仙的人物。 “哦?敢问老前辈有何指教?” 李幼白语气仍然轻佻,面对来敌自己用不着如此客气,彼此惺惺作态不如挑明善恶来得痛快。 老道走到患病汉子身边,抚摸着胡须,道:“行医可不是逞口舌之快,不如在医术上一较高下?” “请。”李幼白不由分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眼见终于到以医术论分高下,众人屏息凝神,眼睛仔细往两人与患者那边看去,行医乃经验与见识之学,看得越多,听得越多,知道得越多那自身医术便会水涨船高。 如同高手比武,普通百姓只觉拳脚功夫犀利,而同为武道中人则能窥探其道,从中学习精髓和奥义。 看老道仙风道骨,出口便是要与百年药门世家李幼白一决高下,绝非泛泛之辈,而李幼白又是药门大家之后,往日医术都为寻常,手法并无奇特,眼下终于能领略一二。 老道先用寻常方法探查汉子身体状况,而后询问妇人汉子两日状况,何时如此,仔细推敲一番后又转头看向李幼白身后女医,细问开的什么方子,用量多少。 女医深知可能是自己确切开错药方,想更改当日用量再开口,瞧见李幼白用直白的目光盯着她,想了想,如实告知。 老道让人抬来药炉,照着当日情形抓药煎煮,在众目睽睽之下,老道分出两碗,一碗交给李幼白,一碗留给自己,各自喝下后,老道得意的看向李幼白。 “李医师以为如何?患者病时咳嗽不断,喉咙疼痛并且伴有鼻涕,呼吸时胸闷,体内疼痛不止,此乃喘嗽初时症状,这位女医师给的却是治疗寒邪的方子,而且用量缺少,恐怕不妥吧?” 李幼白并不回答,而是反问:“那老先生可有治愈的方法?” 喘嗽用现代医学来看便是冬季空气干燥引发的支气管炎,轻度情况下七日到十四日通过休息便能恢复。 然而重度情况下,则需要特定药物与医疗方法才能恢复,而在当今古代,一名重度的喘嗽患者,家境不富裕的情形下,相当于死刑。 老道刚刚把过脉,这汉子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就算用药掉着也只是缓些时日而已,冷言讥讽道:“病入膏肓并且因用错药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已无生还可能,除非神仙降世。” “此言差矣。” 李幼白大声反驳,而后,陈大端来药箱取出一副银针,并拿开病患身上盖着的稻草与穿着的衣物,她取其六根,飞花摘叶只在一瞬扎入病患上身穴道。 那六枚银针附带着天书气息没入患者皮肤半寸不到的距离,体内五脏六腑与气血被天书气息包裹之后宛如时间倒流,再次焕发病前的勃勃生机。 “咳咳...” 病患猛然咳嗽两声,慢悠悠睁开眼,居然醒了过来,妻儿见状大喜扑到床边,并且不时向李幼白磕头谢恩。 在场众人包括老道皆是惊惧。 “这...这...这是什么手法?” 第32章 出头! 有天书加持下,除非是与林有财同样被毒物侵蚀身体,否则以天书威能,人体病症绝大多数都能被缓慢治愈。 凡是以天书作为治疗手段,李幼白认为已经是此凡人世界的极限了。 目前李幼白已用天书救治病患共计九十七人,如若要将眼前患有喘嗽的干瘦汉子完全治愈,需要三人份额的天书金流。 而她认为没必要,简单恢复病症到初期阶段,加以药物辅佐康复足矣,只需花费一人份量的金流即可达到效果。 毕竟众目昭彰,自己的医术不可有太逆天之效。 要是让别人以为自己有什么宝物或者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方子,那就不好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人人都懂。 李幼白美眸流转,将跪在自己脚边的妇人与孩童扶起。 她是现代人受不得这个,不过也不会开口。 古代视跪拜为大礼,而李幼白又是药家门人,阶级差距之下,跪拜乃是贫民对上级的尊重和敬畏,李幼白不能打破规矩。 做出行动反而更能让人接受,行医者都皆一视同仁。 她神闲气定的看向老道,淡然道:“尽己所能,请老前辈再评定,小女子此套针法如何?” 那老道听后身上已然冒出热汗,眼睛骨碌碌暗转,四下寻求帮助,可无人出声。 不得已,他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帮木床上的干瘦汉子把脉。 尽管心中不信世间有即刻见效的药方与针法,可眼前活生生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 只希望自己能从中找到猫腻。 老道怀着侥幸,仔仔细细里里外外认真探查一番。 脉象,气色,舌苔,眼目,鼻耳皆无异色,问答记忆也无不对之处。 老道此时此刻早已汗流浃背。 不过,要是让他自认技不如人是完全不可能的,认定一定是李幼白使用了某种妖术蒙混过关,自己自己没看出来罢了。 李幼白两世为人,古今中外历史看过一些,官场门道她也略知一二,看人本事也有一点。 哪能不知道眼前这老登所想,心中略有不屑。 大家颜面上都未曾真正撕破脸皮,她展颜一笑尽显大家气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前辈若是认定小女子用术不正,那便请在场各位再次评鉴。” “我承李湘鹤,曾记得师傅所说,大丈夫处世,当磊磊落落,建不朽于天壤。 我虽女子之身,却志在四海,迟早有一天我定要让药家再次光耀于天下。 上不得台面的事,我李幼白还不屑去做。” 此番言论出来着实让不少人心中剧震,一个人的医术如何胆敢让同僚评鉴,说明此人对自身医术绝对自信。 再者说,从一个女子嘴里说出让一个没落名门再次重振当年辉煌的壮志,恐怕是此生罕见。 眼前这来自药家的小姑娘,的确不俗,倒是不少人之前小看于她了。 话端得正反倒让人在意李幼白的医术如何,有邀请意思的话说出来,许多人便有了上前一评的借口。 若是真有人看出门道,那今日可就能出尽风头了。 李幼白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众人,在场人群中,陆续有人上前拱手自报名号,李幼白以礼待之。 过得片刻,干瘦汉子床边便围满医师,他们与老道差不多,皆是检查不出异样,只能空叹针法奇妙。 针法所落穴道,快慢,深浅都是有说法的,并非以肉眼一观就能轻易学会,还需花上不少时日自行钻研领悟。 正当众人感叹李幼白针法玄妙之时,那老道悄默声往茅屋门口摸去,以为自己能掩人耳目,殊不知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老货!想溜!” 一名武师抓住老道的衣领,暴喝出声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老道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听闻动静,诸多医师纷纷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一幕竟然如此滑稽。 哪怕在众多同僚医师面前,这老道仍旧嘴硬。 他伸手指向李幼白身边几名女医,大声说:“大家不要被她妖言蛊惑哄骗过去,此前我们不过是在寻求答案,女医误用药材险些让人丧命,此事何解? 一事归一事,就算你救得了病患,可在那之前,能够掩盖她们用错药的事实么?” 寥寥数语出来,已经有些蛮不讲理的味道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幼白此举是作保,有心要将这几名女医保下,要是没能救活病患倒还好说。 如今病患身体仍需调养,却已然没有大碍,此事大家本可以就此揭过,没想到老道还是挑明了说出来,无疑是要撕破表面和气的脸皮了。 古往今来,人情世故不是说说而已,还有审时度势,但能看清情形事故的,又有几人呢? 前一刻还在佩服李幼白医术高超,一下刻便觉得老道言之有理,就算你把人救活了,也仍然改不了女医用错药的事实。 眼观鼻,鼻观心,原来倒戈向李幼白的医师又站回了老道那边,攻守转换只在片刻。 一名女医见势不对赶紧对李幼白劝说道。 “李神医,莫要为我等自毁前程,你是药家之后前途无量。天下纷争,黎民百姓无处是归途,我等江湖散派何尝不是?无非是学一门记忆谋生而已,有违医者本心,有此遭遇或许早已命中注定。” “没错,李神医不要在为我们出头了。” 女医们见李幼白不为所动再次出言劝说,而李幼白只是拍拍她们的肩膀,用与年龄不相仿的目光与口吻,认真道。 “有一利者,必有一弊。相信我,事在人为,你们也许用错药是弊,但那早已是明面上的事,他们看似胜券在握的利,那暗处的弊,会不会是见不得光的事呢?” 第33章 谁赚谁亏? 说罢李幼白转身看向老道,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 她拍了拍自己肩头刚沾上的灰尘,轻笑道:“用错药?可是我听说在此之前有人经常结伴出行,出入营地,不是行医治病,而是询问药方以及身体状况,一连多日后又无音讯,真是耐人寻味。” 此话出来,众人中那几名参与者包括老道心中不免慌乱了一下,控制好表情,他故作轻松开口:“李医师莫要转移话题,行医之人关心病患是很正常的事吧?” 李幼白差点没被气笑。 如此无耻的话都说得出来,要不是有林家出银钱雇请,恐怕大多数医师都会视流民如鸡狗牲畜,死便死了。 她李幼白说不上好人,但也绝对不会和这般人一样草菅人命,凡是遇见或接手患者,只要出手,必定竭尽全力。 非要耍无赖的话,那李幼白也不跟这老登客气了。 “老前辈不要说笑了,关心病患?你们瞧准时机不就是为了寻找同僚医师的漏洞么。 问诊棚屋每日又不限制名额,你们却隐瞒患者实际病情不说,还让其安心休息不接受新一轮诊治,患者有今天恐怕和你们的所作所为关系更大一些吧?”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无关者面露惊诧,实施者心乱如麻,在场所有医师顿时各个面色不一,茅屋中唯有病患眼底深藏怒色。 “什么!竟有此事?” 哗然声中,几名女医询问李幼白实情,她如实相告。 来的路上她早就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只是未曾想到这群人的手段如此低劣,稍微一问就能推测出大概过程。 先前败下阵来的江宋此时是站在李幼白一方的,他被言语和医术降伏。 分析两边争斗原因,他越发觉得自己有眼无珠,怎和这群酒肉医师交上了朋友。 当即站出来面向干瘦汉子一家,询问说:“李神医所说你们知道多少?” 干瘦汉子从清醒就与家人开始旁观事态,起初还对女医们还是深有怨言,在听了李幼白的话后,他们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自己一直在被利用还险些丧命,立马全盘托出。 “却有此事,很多天前忽然有人找到我,问这问那的我也不懂,而且不包括我,还有隔壁的二柱,大牛他们也都被问过,好多人看着的!” “没错,我还记得是谁!这老道士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他,还有他!” 茅屋内那些原本置身事外的流民忽然跳起,伸手连指数人,将当日来难民营找人的几个医师全部揪了出来。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我下值后就没来过,信口雌黄是何居心?” 被点到名字的医师周围,同僚们刻意拉开距离,真相已然大白,谁也不想自己因为离得太近而被指认其中,遭受无妄之灾。 事已至此,此件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当李幼白想松一口气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一身影悄悄溜出茅屋。 他是? 李幼白心思转动,忽然开口道:“哦?那也可能是病患们记错了,你们下值后应该不会在营地中逗留,不过同僚们也没有开错药方,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幼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江宋和女医们都蒙了。 刚才对方还咄咄逼人,下一刻明明胜败已定,却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实在是匪夷所思。 心中有鬼的几个人哪还管那么多,给机会就要抓住了,不然接下来几天他们在这还怎么混? 连忙接话说,“兴许是负责抓药的差役看错或者抓错药了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当他们的话刚刚出口,林家管事就已经带着下仆来到,听到这话霎时面露温色。 “大胆!抓药的乃是朝廷差役,官府体恤百姓,例行善举,施粥施药出人出力,尔等猪狗之辈坑害百姓还妄图抹黑官府,简直罪大恶极,给我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了,送他们去衙门开开眼。” 林家管事勃然大怒,命令随行打手将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医师通通抓起捆成粽子,丢出茅屋外。 有人意图反抗,被一拳砸在面门,口鼻流血,躺倒在地再起不能,哀嚎声此起彼伏。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官府开玩笑。 李幼白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一切发生。 自己刚下的套子他们就踩上去了,就这点心机还要行奸恶之事,真是不自量力。 “是我失职,这些日子委屈李神医了。”林家管事转头来到李幼白面前,满怀歉意的说道。 表面功夫要做到位了,李幼白抬手制止,“奸邪小人无处不在,怨不得管事,倒是让管事见到我们医者丑闻,难免引人发笑。” “哈哈哈哈,李神医为人着实风趣!” 林家管事大笑一声,随后朝周围拱手做礼。 “为表歉意,今个晚上在醉香楼再设宴席,希望各位医师都来喝一杯,另外营地中的各位乡亲好友,我们林家待会也会有酒肉相送,以表歉意。” 话音刚落,叫好声直接响起,医师差点误人致死的事情就在一顿宴请或酒肉中过去了。 人命?哪有自己吃饱饭重要! 李幼白暗叹一个小小的林家分堂管事都有如此手段,属实厉害。 官府,医师,流民三头都没得罪,而且还抓了人,三名医师的身份可比流民高,安个罪名,又是大功一件! 衙门拿到功绩,林家名声再次大噪,医师享受优待,流民吃到酒肉,所有人都赚了。 那到底谁亏了呢? 李幼白没能搞懂。 回去的时候,李幼白悄悄叫来陈叔,让他偷偷给刚才那干瘦汉子一家送去半一银子。 是不多,但心意到了就行,钱多外露易吸邪祟,一两省着花,足够他们度过冬天了。 行医者,嘴上说治病救人,可刚才有人几人在乎病人感受,全都参与在事件当中,还争得面红耳赤。 自己是有能力利用针术与天书直接治愈他的,可世事难料,不是自己想做就做的。 … 月亮高悬天空,洒下柔和的银光,照亮了大地的一角。 远处山峦在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幅水墨画中的山水意境。 醉香楼中依旧酒肉香味扑鼻,推杯换盏,而作为今日主角的李幼白却不见踪影。 醉香楼顶的赏月天台上,李幼白正独自坐在木栏边上望月。 下面是屋檐,是大街,是地面,是冬天的白月。 夜晚寒凉今夜却是无风。 今天之事让李幼白倍感疲倦,不知道由来。 咚咚咚,天台木门被敲响,武师通报姓名,是江宋本人。 李幼白手里拿着酒杯,俏脸微醺,回头看见江宋打扮,似是要走了。 “江医师为何要先行离开了?” 江宋被李幼白的醉颜吸引,稍加定神后道:“今日李神医所言直达肺腑,江宋利欲熏心,被名誉糊了眼,经此一事后深知自己志不在此,心中别有更大所求。 所以不会在此地虚度时光了,况且当时未能当面致歉,如今给李神医赔个不是,好在离开时了结心事。” 大男子主义,李幼白心中一笑。 她能理解,本就是男尊女卑的时代,儒家为思想主流,文人更甚,江宋能说这话,说明他足够大气了。 “无妨,大丈夫生于天地,岂会久居人下,江医师所想幼白能够明白,经此一别,江湖路远,望江医师心想事成。” 李幼白给他添上一杯酒,江宋接双手接过,碰了杯,两人一饮而尽。 “李神医,后会有期。” “珍重。” 高楼上,李幼白望着江宋消失在黑夜中身影,将酒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她晃了晃酒壶,发现没有了,靠着墙边,醉意朦胧的想着。 出了那么大风头,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了。 第34章 不能说 醉香楼的酒很好,哪怕是李幼白兴起第一次饮酒,隔日醒来依旧神清气爽,没有头痛。 尽管她知道自己身体有万寿果与开穴后通经开脉的作用辅佐,那更能让李幼白清楚身体中出现的微妙变化。 另外,有个让她比较意外的消息。 陈叔来报,昨日诬陷同僚女医的几名医师被林家管事抓去衙门后,就在昨夜于牢房中畏罪自杀了! 消息传得飞快,如今醉香楼中好多医师都在议论这个事情,经仵作检查,所有人都是上吊自杀,脖子上的勒痕明显,没有他杀迹象,目前已经盖棺定论。 “看来诬陷女医一事令他们羞愧难当,自杀也属实正常。” 李幼白点头赞许几人的做法,那些在衙门中死去的人永远都是畏罪自杀,说明经过官府教育,他们知晓自身罪在不宥,唯有一死方能化解,实乃改过自新之举! 无不令人佩服! “李神医,说不定其中另有蹊跷...”陈叔神秘兮兮的低声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貌似知道些什么。 李幼白只当做没看见,唤来两名随行武师,表情严肃,“两位壮士,小女子想这两日返回万乾山去,应该挑个什么时间比较好?” 两名武师已保护李幼白有一段时日,他们虽不说话,但与李幼白同行的日子里将她所作所为和周遭环境变化都看在眼里。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药门在江湖武林中享受名誉,两名武师也都知道李湘鹤名号,又经难民营地一事,认定李幼白是个心系百姓苦难的人,自觉加倍认真。 一人沉思后开口:“如果神医急着回去,那明日天色微亮之时就可以动身了。” “不错,昨夜衙门一事与那济世堂的徐正也许脱不了干系,神医还是尽快离开为好,从安平县出发到万乾山起码要三个时辰左右,今日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李幼白认为言之有理,古代行路天黑那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哪怕举着火把也看不到多少东西,而且半夜行路拿着一个火把跟个靶子一样,想想就可怕。 “行,那就听两位壮士的。” 野外徒步李幼白没有经验,上一次远途还是去顺安城的时候,那会自己完全可以说与江湖隔离置身事外,可现在为了银子还是被卷进奇怪的事件里。 天下谁人不会为银钱而折腰呢,有得必有失,靠穷苦老百姓那几个铜板李幼白别说肉,连糙米都吃不起几粒。 身为穿越者过得如此窝囊,她目前行事还已经尽量做到低调小心了,若是再碰上麻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定下明日离开的计划后李幼白便回房间里收拾细软,只见她关好门窗之后,手臂一伸一指一勾,放在床上的医书便被她拉扯到手上,足足飞行了一丈距离。 天书中的金字不仅能增强力气,种植药草,而且还能附着于器物之上,操纵方位,这是李幼白下值后闲暇时偶然发现的功能。 唯一可惜的是消耗巨大,一本小小医书飞行一丈就消耗了大概六人份额,物体分量越大,飞行越远消耗的就越多,而操控飞针消耗较小,但异常难控,弯弯扭扭难以准确扎中目标。 红字倾向杀伐,貌似金字更加有用? 此时有人来拜访,是昨日李幼白救下的几名女医,收起能力去开了门。 有昨日一事,女医们的待遇好上不少,正好少几个人,女医们在林管事安排下名正言顺的搬了过去。 自不会有人不识趣多说闲话什么的,有前车之鉴,多数江湖老医师已然看出来,林家有暗捧李幼白之意,其中意思难以揣摩,不与之结怨便是了。 他们对女医的成见只能暂且隐藏在心底了,在醉香楼中碰见,一改往日冷淡变得友善热情起来攀谈起来,在这样的氛围下,女医们对李幼白深存着感激。 有此一事传出,她们接下来在安平县的日子能够好过不少,哪怕离开,等传闻流落江湖,对自己今后行医也是有大大的益处。 并非自己以药误人,而是有人故意陷害。 “昨天真是要多谢李神医的救命之恩。” “要是李神医昨日袖手旁观,我们几人今日就不可能站在这了。” “心中谢意无以言表。” 感谢的话李幼白听得最多,初时行医还听闻病患贵恩答谢觉得颇为羞臊,等听得多了,见得多了,心中便平静如水在难起丝毫波澜。 “皆是同僚,遇见不平事定当出手相助。” 李幼白说着违心的话,此事尚好解决,若发展成难以控制的事态,她也是会装作看不见,这便是为人的难处。 明明不愿意,可偏偏又不得不做某些事。 “我有一事想问,不知李神医可否告知?”一个样貌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医恭敬询问道。 “请讲。” “当日病患是我所治,我想问下神医,我真的是用错药了么?”那名女医谨慎的提问道,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显然,她对自己的医术不够自信。 可能其他女医都抱着同样想法,神色紧张都在看着李幼白等待着回答。 昨天事后衙门刻意调查过罪证,和李幼白所说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四处搜刮所谓的证据,而且都有来头,哪怕最后没有她们的事,可也侧面说明,她们是真的有可能下错药。 李幼白是没想过她们会问这些的,毕竟大难不死之后就是杯弓蛇影好几年,她还猜测几人今后可能都不会行医了,不过看这架势,自己是猜错了啊。 吃饭的手艺要是放弃,今后又拿什么过活。 回想当日患者情况,李幼白细细说道:“是也不是,这些流民大多早已染上寒邪,不过是没发作而已,病来如山倒,哪是一副药就能相安无事的。” “尽管难民营里有粥水提供,但那吃不饱的,膳食对人体重要程度想必各位也知道,如此条件,病情恶化也难在各位意料当中,放心便是。” 女医们听后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对李幼白的敬佩更上一层楼,她们开药时都未曾在乎过患者膳食与身体今后大概状况走向,只针对当下病情,她们仍有许多不足需要改进。 “感谢神医解惑!” 李幼白与女医们攀谈一阵,直到后半夜女医们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得知明日她一早就要离开的消息倍感不舍,又多说了会话。 女人和男人相比总是不能那么干脆,昨夜江宋一杯酒,今夜众人话衷肠,今后都两难再见了。 送走她们,李幼白回房时一个武师对她道:“神医,她们真的没有开错药?” 随行武师是看完事情经过的,李幼白是李幼白,女医是女医,她们又不是药门传人。 江湖中的武人对女性的看法轻重不同,眼下这人问询只不过是出于好奇,但他问出来,李幼白便知道他在怀疑女医们是真的开错药了。 而方才自己肯定了她们用药的方法,容易让几人今后行医时出现更多差错。 李幼白回头望了眼女医的房间,摇头笑说:“你们不是医者,不懂行医用药之术。古有对症下药的说法,实际上什么病用什么药没有定死的规矩,只要能治病,哪怕是毒药都行。” 两名武师面面相觑,没有做声,李幼白继续解释道:“就像你们习武的,能打死人就行,何必计较什么功夫。” 两名武者笑了,“原来如此。” 其实李幼白心底有很多话没能讲出来,女医们的药方是没开错,错的是衙门,林家捐钱给官府,在由官府收购药材实施救灾。 要说林家捐有千两,那李幼白猜测官府起码吞了八成,成色如何无需多言,每一份剂量都偶有缺失,不只是女医,其他医师差不多都是一样的。 拿药方去抓药,剂量永远不够,也就她自己会在陈叔将药材拿到后重新调配一次,此过程繁琐还耗费精力,其他医师多为吃口饭而已,哪会像她这般精细。 当然,这些东西是不能说出来的,怎能和朝廷官府作对,容易祸从口出。 朝廷视百姓如猪狗牛马肆意驱使,肥了割肉,瘦了喂草,不能剥削百姓,地主老爷达官显贵哪来的银子! 第35章 杀劫 次日酉时,天边刚有一丝白亮,李幼白与陈叔就已经收拾着行李下了楼。 外头的街面上漆黑一片,面向出城的东方,隐约能看到高低不一错落不同的屋宇轮廓。 醉香楼大门一开,寒风灌入,陈大冷得搓了搓双手,然后把李幼白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马车。 冬季的天总是要亮得晚些,待出了城,太阳便该出来了,此时离开刚刚好。 林家管事今天醒得早,领着两个仆从和数名镖师跟出来,他手里提着红灯笼,在街道边上显眼非常。 他是后半夜才收到李幼白要离去的消息,事发突然,他倒没想是不是李幼白轻视于林家什么的,毕竟发生了前天一事,说没有问题他自己都不信。 对方想要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在情理之中,自己没必要阻挠,顺顺利利完成二夫人林皖卿交代的事才是首要目标。 他是大房的人,如今林有财昏迷不醒,林家老太爷是有意要将大房的生意分一些给二房三房那边,而二夫人林皖卿肯定是不愿意的。 林有财对二夫人的喜爱林家无人不知,林有财作为最出色的长子,林老太爷也不想林有财醒来后发现林皖卿受到委屈。 眼下施善难民一事算是林家老太爷对二夫人的考验。 照目前来看,连同另外几个县传来的消息,无疑是大房这边做得好,二夫人有望能守住林有财的铺子和生意,林老太爷未尝不可试着将生意交给二夫人打理。 至于为何林皖卿会交代特殊照顾一下李幼白,他却是猜不出来了,看着李幼白再次清点行李,他是觉得眼前这小姑娘不同寻常。 思虑一番后换上笑脸凑过去,“李神医如此着急回去定有要事,我也不再挽留了,这是您这段日子以来的雇钱,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罢一招手,跟在后方的下仆端来两个木盘,上面盖有红布,李幼白随意掀开一角,都是一块块崭新的银锭,分量十。 略微惊讶,当初林家承诺的雇钱是每日二两,现在看来比先前承诺的还要多。 “管事怕不是记错了?”李幼白放下红布朝林管事道,无功不受禄,自己不会多拿,万一对方揣着心眼就糟糕了。 林管事见李幼白眉目满是谨慎,他笑说:“李神医放心,绝无他意,是我半月来招待不周略加的一点薄利,日后神医若是再到林家问诊,见到大管事希望能帮美言几句。” “自然自然。” 与他客套两句后李幼白让陈叔收下银钱,再拖下去天可就要亮了,必须快些出城,冬天太阳出来晚落得早,她必须在天黑前回到山庄去,不然不安全。 陈叔一挥马鞭,他那匹老马嘶鸣一声,慢悠悠走了跑动起来,两名武师从武馆里拉来两匹黑马护送,价钱要翻上一倍。 “神医,林家还真是阔气,您猜猜给了多少?”陈叔压抑不住兴奋,老马跑几步后他回头如此说道。 李幼白闭目修正,她有点没睡醒,听到陈叔的话,知道他心里又有小九九了,一乐,顺着他的话问道:“多少?” “足足五十两,我的亲娘,这辈子还没摸过那么重的银子,还是新的。” “等回去之后,我给你些钱买匹好马拉车。” “谢谢神医!” 听到李幼白的承诺,陈大挥动马鞭的手更勤快了点,可惜老马就是老马,如何鞭挞都没有用。 一行人出了安平县正门往东面而去。 天色晦暗,满地积雪,几匹马踏进山间泥路,光线又黑了许多,天空上渐渐变红的云随风而来,一层层剥开,慢慢透出明亮严肃的寒光来。 三匹马同时止住马蹄。 山间泥路尽头,三名裹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而立,背上绑着长刀,陈大呼吸骤然一紧,赶紧回头查看,发现身后道路也有三人骑马拦住退路。 退无可退。 相隔三十余步距离,两名武师镇定自若,一人拍马上前,拱手后朝前方大声喊道:“安平城陈氏武馆武师在此,各位好汉有何贵干?” “医师就该治病救人,回你的安平县去。”一名黑衣人拔出身后长刀,声音冰冷得像块生锈的铁。 第36章 天书的真正作用! 两名武师此刻才面露凝重,江湖相遇,不给面子便要拔刀杀人,多半无法善了。 不得已只能拔出刀剑,一名武师在前,一名在后,将车马护在中央。 保人如护镖,哪怕他们死了,镖也不能丢,否则就是失了武馆信誉,他们没有脸面回去,哪怕流入江湖也会遭人唾弃。 江湖厮杀似乎很少对话,待中间那黑衣人说完一句,泥路前方三人中,左边的黑衣人拍马持刀杀来。 马蹄卷起风雪,犹如大漠中饥肠辘辘的饿狼。 护在马车前面的武师跳下马,双手紧握刀柄立在风中,刀刃横向,两腿站出马步稳如泰山,那副模样宛如蓄势待发的猎人。 三十余步距离,黑衣人骑着快马眨眼间就已杀到近处,借着快马加速,高举刀刃正要狠狠砍下,那武师的速度似乎比他还快,手中刀刃一闪,等人看清,大刀就已经抹了黑衣人的脖子。 朴实无华,压根就没有说书人口中所讲述的那般精彩! 李幼白悄悄将车帘遮回去,小心脏扑通跳个不停,内心说不怕那是假的,没想到自己挑着时辰离开居然还会碰上江湖截杀,看来是有人蓄谋已久。 此时又不是思考幕后指使是谁的时候,要为自己想想该怎么脱身才是。 马车外,被武师抹掉脖子的黑衣人依旧骑着马往后奔跑了一段距离,随后头颅从脖子上掉落在地,滚了两圈,断口处冲天的血液喷出,这时,尸体才直挺挺摔下马背。 一击得手的武师快速上马,对吓得面无人色的陈大喝道:“快,冲出去,不然都要折在这里!” 向来老实本分的陈大哪见过这场面,他听过不少故事,见过不少死人,那都是自己从未参与其中的。 人们都说江湖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有多么爽利,陈大是不信的,而且也从不与江湖人沾上关系,没想到今日所见,竟是如此可怖。 哪有快意恩仇,只有生死夺命! 等武师喊他第二声时才反应过来,赶紧重重挥动马鞭驱使着老马快点跑动,不过时机稍纵即逝,就在陈大发神的刹那,马车后面的三名黑衣人就已经骑马杀了上来。 狭窄的山间泥道上,顷刻间弥漫出腥味,并随风吹向远方。 刀光剑影金铁交碰,两名武师护送着跑得不快的老马往前直冲,前方的两名黑衣人直接和领头的武师撞在一起。 断臂凌空飞起掉在路边。 武师咬紧钢牙将左边那人砍死,大刀狠狠砸进他的胸膛中,劈断肋骨砍烂心脏,死得不能再死,而右方的黑衣人则趁机撩刀而来,切去他一条手臂。 万幸对方与他冲刺方向不一,照面功夫,前面道路就已畅通无阻,而那名黑衣人已经落到马车后方,形成四打一的局面。 护住马车后方的武师一打三本就分身乏术,身上刀口无数,再多一人,眼见已无生还可能,拼尽全力伸手摸向腰间。 掏出装有石灰粉的小袋正想洒出,几柄利刃陡然捅来将他贯穿,当场身死跌落下马。 “你带着神医往前跑,能不能逃看你们自己运气了,我去给你们拖延时间!” 断掉一臂的武师对陈大叫了声,然后摸出一粒散发着幽绿光泽的丹药塞进嘴里,双腿一夹马腹,刻意放慢速度迎上了继续追击而来的四名黑衣人。 陈大怕得满头双手直冒汗,疯狂鞭打着自己的老马,速度的确是比之前快上几分,李幼白再次掀开帘子,扭头发现身后的追兵与武师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四打一竟然难以取胜。 她顾不上武师性命,压下住内心恐惧,左右观察了一下地形,乡野之地人烟罕见,山林枯树丛生,小路遍布。 对陈叔道:“前面停下让马儿自己带着车跑,你和我分头跑,不然谁都跑不掉。” 马车跑过一个拐角时,不等陈叔停下,李幼白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陈叔见状,驾着马车继续往前跑了段距离,随后自己也跳下马车钻入附近的树林当中。 李幼白双手提着裙摆,此是无奈之举,否则奔跑时裙裾拖地有被绊倒的风险。 边跑边回头查看背后分析形势,四打一,那武师撑不了多久的,什么狗屁武学境界,她知道武功厉害,可双拳难敌四手,只要人数多,绝顶高手估计都顶不住。 而且对方实力如何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能跑多远是多远。 跌跌撞撞往前跑,前面终于有一段较为平坦的路面,李幼白煞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催动天书,一串串文字从她心口窜出,像是锁链般缠住她的双腿。 刹那间,李幼白感觉双腿似有神力,一脚踩下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坑,整个人几乎是往前飞一样的跃出。 一步离地前飞三丈距离。(一丈大概为3米多。) 有天书加持的双腿力气巨大,同时跳力惊人,可惜她从未刻意锻炼过用腿部使用天书的能力,如此飞出去稍有不慎轻则撞树,重则摔下山跌个头破血流。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回到山间泥路上,缠斗的几人全都被武师逼落下马。 以一敌四的武师,双目赤红仿佛失去心智,见人便砍同时力大无穷,浑身浴血,胸口大腿上还留有飞镖暗器深陷肉中,有些甚至插在骨头里。 可他好似没有痛觉,嚎叫着一刀刀全力向黑衣人砍去。 大力之下,有一名黑衣人被当场砍翻在地,刀风紧接而至,又劈下一刀将人拦腰斩成两半,肝脏胃大小肠流了一地。 “啊啊啊啊!!”武师疯狂咆哮着,一扭头,继续举刀往他最近的黑衣人冲去。 然而,跑了两步之后他慢慢停下,整个身体奇怪地肿胀起来,大刀掉在地上,脸上的癫狂变成极度痛苦之色,并让他的脸不断扭曲。 全身上下的皮肤冒出血红色肉泡与脓包,越来越大,随后砰的一声,整个人从里到外炸开。 血液与碎成肉沫的内脏四下溅射出去,腥味扑鼻,仅在原地留下一副白惨惨的半个骨架。 仅剩的三名黑衣人挥手扫去空气中血雾,看着武师的骨架双目闪过忌惮。 “小小三品武师服用禁药竟有五品实力,差点出事。” “这人肯定去过马庄,不然买不到,那么硬的点子,徐正这王八蛋居然不说一声,害我们死了三个兄弟。” “别废话了,快追,拿不到人银子一粒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喝骂一声,拉过马绳翻身上去,快速往陈大与李幼白逃跑的方向追去,快马加鞭,不久之后,三人在前面发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有人上前查探时已经人去车空,为首黑衣人快步来到车内,伸手摸了下坐垫温度,尚且有一丝余热。 “慌不择路,他们不可能走大路,绝对是往山上跑的,女的最重要,老的那个别管他。” “大哥,徐正说必须做得干净。” “呵呵,反正我们将女的拿下,银子到手,干不干净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罢三人同时化作黑影扑进山林中,往更深处急行而去。 李幼白不清楚自己跑了多远,但是她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住了,开穴后对身体各器官部位过于敏感,一旦受累都会成倍增加感触。 双腿利用天书加持做了十几个跳跑动作,此刻膝盖几乎都挺不直了。 她扶住一个枯树,大口喘着气,寒冬里,白雾在嘴边升腾而起,往回看,山野树林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声响,反倒让她更加警惕。 “不行,对方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还要跑。”李幼白用尽全力在脑海中思考着逃跑路线。 越是往山上走人烟越是罕有,看似容易躲藏,实则武人身体素质五感超出常人,她还不会隐藏气息,断然逃不出黑衣人的追捕。 她必须走大道,走行人商贩较多的道路,这样才能鱼目混珠,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自己当时太过害怕而导致判断有误,如今想来自己目前的逃跑路线实在是愚不可及。 人总是在失败中成长,自己还有机会。 李幼白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她时常会乘坐陈叔的马车赶往县城,对周围路面情况她较为了解,今天派上用场了。 方向一转往山下官道快速奔去。 某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异响,转头看去,一道黑影陡然从后上方跃下,随后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朝她扔了下来。 李幼白奔跑中侧过身子,抬起一臂,运起还不算熟练的天书之力附着在朝她飞来的大网上,然后轻轻一掷,那锁人的铁网顿时无声无息诡异的往反方向落去。 这才是天书的真正作用! “???” 追击的黑衣人见此一幕心中顿时生起万千困惑,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7章 妖术 原以为顺利能够将其抓住,怎么莫名其妙出了岔子,记起刚才前方女子手臂有奇怪动作,怕不是某种奇门妖术。 想到此处,黑衣人变得小心翼翼不再轻易往前,而是紧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同时拇指和食指放在嘴边,吹起一声绵长的口哨。 李幼白暗叫不好,奈何她也毫无办法,自己怎么可能跑得过身怀轻功的江湖人,现在自己唯一的底牌就剩天书。 对方若是靠近自己或许还有机会,但他们一直追随在远方消磨她的体力,那就糟糕了。 哨声过后,游走在山林附近的其余两名黑衣人极快聚拢过来,瞧见前方奔跑速度异常迅捷的李幼白,只以为以为她身怀武艺,所以自家兄弟才没敢靠近。 “眼下如何下手?” 他们已经死掉三人,理应加倍小心,而眼看猎物就在眼前又如何按耐得住迫切,前面逃跑的不是女人,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黑衣人瞧见兄弟面对一个小女孩都是如此怯懦模样,心生不满,要是一开始他们六人包夹上前,也许一人都不会死,哪来的这么多破事。 想到此处,他耐不住性子道:“总是畏畏缩缩,看我上去将她抓来!” 为首的黑衣人不做阻拦,只是道了声小心,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飞速上前。 死道友不死贫道,若是兄弟都死光,那到手的赏钱就不用分了。 “臭娘们,给我来!” 一声厉喝,黑衣人瞬间闪到李幼白背后,伸手往她后衣领抓去,李幼白只觉凉意袭来,下意识转身,同时玉手做弹指状。 在对方诧异与贪婪的目光中,运起天书奋力屈指一弹! 顷刻间,胸口里的天书钻出页面,一串串文字打着旋悬浮在李幼白肩膀左右,缠蛇般随着蓄力持续不卷向指尖消失不见,并随双指疾射而出。 与李幼白对面的黑衣人,并未见过她先前的诡异手法,就看她做了个无用功的弹指动作,疑惑与讽刺在脑海中存在一瞬,接着是得手后的喜悦,再然后... 胸口似有怪力冲击,他还没能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已然往后倒飞出去,胸腔内有血涌上喉咙,他咳嗽了声。 血珠和自己的碎肉一同喷出。 他眼看着天空重重摔落在地,脑海中思绪混乱,疼痛,冰冷,不解,等到恐惧慢慢冲上心头时他才发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被打出了一个窟窿! 脸上露出惊骇之色,随后,他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此刻。 “大哥!她莫不是上三品境的宗师级内家高手?” 见识到兄弟惨状,另一名见识过李幼白诡异武学的黑衣人速度减慢下来,言语慌张。 而为首那名黑衣人则冷哼道:“真是上三品的高手为何要跑,我看是她学的什么奇门秘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你我小心上前试探出来,等到时机成熟再下手!” “好!” 另一名黑衣人听后认为不无道理,上三品的内家高手江湖少有,内劲气功可穿石碎山极为恐怖,根本就没有逃跑的道理。 二人当即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李幼白用眼角余光左右瞥了眼,手心攥紧,红字份额还剩一半,要是能一击命中,说不定会有所转机。 复行半里距离,两人就像猫抓老鼠,紧紧跟随又不做动作,没有丝毫可乘之机。 李幼白嘴角泌出血液,双腿酸麻已到极限,要不是她咬住舌尖,用钻心剧痛拖延,恐怕她再难移动半步。 而如今,继续奔跑下去恐会暴露身体状态,短暂思考后,眼看官道就在前方,李幼白忽然出手,将最后一丝红字注入指尖,朝着右方为首黑衣人激射而去。 电光火石间,那黑衣人心有所感,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让他抬起长刀一挡。 手掌虎口顿时发麻,铁器嗡鸣在耳边炸响,竟在刀身上留下一道怪异的刺穿凹口,似是长弩的蓄力一击。 要不是兄弟提醒他做有防备,恐怕这下他就已经死了。 “难道真的是内家高手?!”为首黑衣人当即大骇。 第38章 少林武僧 “呼呼...” 偷袭未成,李幼白能够接受,小嘴喘着粗气,就是趁右边黑衣人落后半步的功夫,李幼白当即发难。 胸口金光乍现,天书中蕴含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一道道文字以李幼白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出去,而凡间俗人却无人能将其视入眼瞳。 李幼白往右侧靠去,离左边那人远了些,双脚使劲往地面一踏,砰的巨响,泥地炸出一个巨型大坑,泥土飞散间,一道白影向天上飞去,眨眼功夫,人便已经飞出六七余丈距离。 差点被偷袭身死的黑衣人挥手打散泥土雪尘,心中已然恼怒,明明他们人数和武功占据上风,怎么会落得如今局面。 脚步往前跨越踩上周遭枯树烂枝,身形纵跃而上,飞快朝着白影追去,地上萌生退意的黑衣人,见大哥仍要继续追击,他也得紧紧跟上。 感应天书所剩余力,李幼白往后瞧了眼,发现有两个黑点在极速逼近。 白牙紧咬,想象自己以往仙侠小说中出现过的术法,双手左右张开,金色文字钩锁般飞速坠入地面,牢牢镶嵌与泥土融为一体。 李幼白及腰青丝披散,寒风将她的衣裙吹得凌乱不堪。 “起!” 耗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双臂屈起,以两名黑衣人为中心左右两侧地面,似有神力般竟然拔地而起,连带着树木泥石,有山崩地裂之感往中间挤压而去。 两名黑衣人跃至半空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眼前诡异的泥石碎块将他们淹没。 从远处看去,就像是道泥石卷起的海浪,拍打后隐入山林往山坡下冲去,山木土石坠地的声音传得遥远,惊起一片飞鸟走兽惊叫。 山下官道上,不少商贩趁着过年关的功夫大批运货,长长的马队与镖师,不同的名号旗帜在风里吹动猎猎作响,一眼都难以望到头。 听闻动静商贩们各个大眼望小眼,心中惊疑是不是附近山神发怒,他们经常在此道往返,怕是要到山神庙祭拜一下。 当然有不信鬼神者,认为是山上泥土松散发生小规模山洪罢了。 路上行商走卒中有三人逆行而上,仔细一看,竟是先前跑掉的陈大! 他带着两位手持黑银长铁棍,身着橙黄袈裟的少林武僧往动静最响的地方赶去,陈大边跑边向眼前两位少林师傅说明情况。 一刻钟之前,陈大与李幼白分开后跳车一头扎进路边山野,没头没命的跑,等没力气了就找了个地躲起来。 休息的功夫脑子渐渐清醒,那群黑衣人绝对不是冲着他来的,自己不过一平头老百姓,从未得罪过人,想起多日前李幼白与徐正的恩怨,一合计,多半是徐正搞的鬼。 于是乎,他立马又跑了出去,没有马车肯定回不了县城,便只能跑到官道上看看有没有好心人,能不能搬来救兵什么的。 他是不希望李幼白出事,毕竟当初说林家雇佣医师治病的告示就是他告诉李幼白的,而且村子多受照顾,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而且他拿过不少李幼白的好处。 别看人家是个小姑娘,心眼多着呢,绝对能逢凶化吉。 他在官道上来回跑了好久,别人一听说遭贼人打劫,立马挥袖而去,直到碰到两位好心的少林弟子,这才算是有了底气。 哪怕他不行走江湖也经常能听到一句话,天下武功出少林,他对武学品级没概念,想着有人帮忙加上李幼白雇佣的武师,多半没有问题了。 在三人前行方向几百米处,李幼白跃上高空后摔落山下,天书余力尚有,身体仅仅是擦伤而已。 不过双腿已经无力再跑,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杵着慢慢向前艰难挪动,样子很是狼狈,速度如龟爬,她清楚武人体质。 自己刚才那招不过是虚张声势,运气好点对方会猜忌不断然后溜之大吉,运气差点则会继续追击,天书所剩余力还有一成,只能留到关键时刻保命。 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李幼白还没走多远,被泥土掩埋的两名黑衣人就已经破土而出继续往山下追来。 折了四名弟兄,这钱绝对要拿到。 瞧见连路都走不稳的李幼白更是坚定心中所想,肯是身上有某种奇门异术,真要是使出如此威力的招式,早都是武学宗师了,哪还用得着跑。 “跑跑跑!我看你还往哪跑!”两名黑衣人不再留手快速逼近。 李幼白双手紧抓木棍,对方不会杀自己是知晓的,不然刚才不会利用铁网,她还有机会,哪怕一换一也是赚的。 心中计划等对方靠近就将天书的余力注入木棍中,要是能打在身上,情况可能会有所好转。 正当两名黑衣人离李幼白还有三步之时,一根铁棍从天而降落进土里,阻挡在双方中间,身后传来陈大焦急的呼喊声。 “神医!我搬救兵来了!” 李幼白回头诧异的瞪大了眼,自己还没想过指望他,没想到意外帮了大忙,如释重负之下,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吓得陈大赶紧冲过去。 两名武僧快步赶来将李幼白和陈大护在身后,一面露嘲讽的武僧前走两步将自己的铁棍拔出抗在肩上,看向对面的黑衣人,眉目满是不羁之色。 “黑布裹面不是匪人就是贼寇,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你们就算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黑衣人侧头与兄弟相视一眼,出自少林的武僧各个都绝非等闲之辈,还在寺中修行的武僧还好说,若是碰上离寺修行的,那许多江湖人都不愿得罪。 少林势力庞大信徒众多,名下良田更是数不胜数,食物充裕。 并且与商贩,豪绅,官府,地主以及许多势力互有合作,合纵连横,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个不好招惹的门派。 说话的武僧似乎是给两名黑衣人做反应的时间,然而,当一名黑衣人转头与同伴对视之时,他便挥棍而上。 为首黑衣人瞬时丢出三把飞刀阻挠武僧步伐,当即冲同伴叫道:“拼了!” 同伴听闻此言持刀而上,对方武艺与实力明显更高,他们二人为了追李幼白内力消耗太多,恐怕是难以脱身,放手一搏才有机会。 率先发难的武僧双手握棍劲风旋转,几声嗡鸣,三把飞刀齐齐被棍风扫落。 而后长棍往前推送,双手握着棍尾,重心下压,铁棍呼啸带起风声势大力沉,朝着冲向他的黑衣人正脸一棍劈下。 别看这名武僧外貌十七左右,可他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紧实,身为根,肉为本,肉精体壮。 武行有言,力从地起。就见他双脚下陷,双手发力之下,全身青筋暴起,可见此棍威力之大。 也不管对方招式如何,铁棍下砸,竟硬生生将黑衣人砍来的钢刀砸断,随后棍棒继续往前,在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将他整张脸打得往胸腔处凹陷下去,直接塞进了胸口里。 他到死都还没明白过来,那个与他说一起拼命的大哥早就在他交手的时候逃跑了。 “跑?跑得了么。” 武僧收起沾血长棍欢快的笑了声,随后不管还站立着的尸体,两三步踏出运起步法往前追去,轻松奔至最后一名黑衣人身后。 举棍横扫,黑衣人尽全力左突右闪,不敢与武僧正面为敌,明显能看出黑衣人为首武艺更高,可惜仍不是少林武僧对手。 三招之后,武僧趁其不备一腿踹在黑衣人腿弯,骨头登时错位,黑衣人身形不稳破绽百出,武僧顺势一棍将他脑袋砸爆,头骨碎得满地都是。 交手时长到结束只在片刻,实力太过悬殊,江湖对决往往两三招就能决出胜负。 李幼白向两位少林师傅道谢,各自报了姓名。 出手狠辣的武僧名叫张青,样貌端正却给李幼白一丝狠厉之感,另一名武僧名叫张胜,为人要比张青温和许多,对张青直接将两名贼人打杀了有些意见。 “师弟,你怎么把人都打死了?” “不打死做什么?像这种人,说不定手上沾了多少良民的血,像李神医这样在江湖赫赫有名的医师都敢动,死掉还便宜他们了。” 张青舔了舔嘴边被溅到的鲜血,外人面前被叫师弟面露不爽,“修行路上就因你妇人之仁,好几次都差点住了黑店,我可不想被做成腊肉挂在熏架上。” 李幼白和张胜想的差不多,要是留个活口兴许能问点东西,没想到张青直接就给全部杀死了。 只不过她不知道少林在江湖是何地位,名声如何,眼下不好多开口与之说太多的话,表达谢意之后便是一些比较客套的夸奖,还有就是套一下张胜张青的武艺高低。 虽然自己消耗了一下两个贼人的内力,看张青表现显然游刃有余,若是以一敌六可能问题不大,若真能如此,少林实力那可非同凡响。 习武者胸怀兵器杀心自起,看张青态度江湖气十足,本性定是好杀之辈,加上张胜一声师弟就让他变了脸色,说明此人还喜好名声,有追名逐利的嫌疑。 长此以往今后不是大患就是大恶,反正绝对不会是什么很正派的人,救命之恩是恩,但也不会与这样的人为伍,言语间刻意拉开距离。 见识过江湖的厉害,李幼白现在只想苟回山里,今后赚钱就靠卖药了,出山是不可能出山的。 第39章 医师,救人才是本分的事 眼下贼人尽数伏诛李幼白与陈大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想起马车上的行李和银锭,陈大悄悄给李幼白递了个眼色。 李幼白先是困惑,她与陈大说不上默契,不过是相处了些时日比较熟悉而已,看他神情和往日行事作风,不用想也知道还惦记着自己的钱。 她想了想,雇人行凶这件事多半是徐正做的,八九不离十了。 六名贼人被武师杀死三名,追击三人被她杀掉一个,还有两个被武僧解决,徐正应该不会留有后手。 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过是意见不合而已,又不是生死仇恨,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我要往回路走寻回丢失的行李,不知两位师傅要去往何处?” “我与张青要往西行前往乾山寺苦修。”张胜抬头望了眼天色,继续道:“时辰尚早,我们送二位施主一程如何?” “多谢。” 出发之前,两具躺在官道上的尸体需要处理干净,说是处理,无非就是将尸体拖到附近的山林中丢弃,等些时日自然会被鸟兽吃抹干净。 顺着官道往回走行了两刻钟左右,终于在路边发现了陈大丢失的马车,他赶忙上前钻进车里,看到行李和银锭还静静躺在里面,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要说如今灾年,野外看到无人看管的马车,理应不可能没人忍得住歹念,实际上,看到马车身后更远处血迹斑斑的路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名武师身中十几刀,另一名武师死相颇为惨烈,整个人仅剩双腿和上半身的骨架,血肉变成碎块遍布四周,腥臭味浓郁。 没人想惹祸上身,哪怕见了也只当没看到。 眼下危机虽是没了,需要处理的事一件没少,首先两名武师是正经武馆雇佣出来的,现如今死掉的话要去武馆那边说明情况,很是复杂,善后的事李幼白打算交给陈叔去做。 张胜和张青提议说分成两路,张青送陈大返回安平县,张胜送李幼白回万乾山,两人没意见后暂且定下。 与张青和陈大告别后,张胜坐上陈叔的马车送李幼白回庄,路途遥远,李幼白体力消耗太过,坐在马车上没多久便忍不住睡意昏睡过去。 “女施主,万乾山到了。” 等李幼白再次醒来,天已经快暗下了,她揉着眼睛起身,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对张胜道:“天色已晚,夜路不好走,留在庄内过上一夜吧。” “阿弥陀佛,不劳烦施主了,小僧早就习惯露宿荒野。”张胜单手念了声佛号后渐行渐远。 李幼白拿起马鞭,驱打着老马往山上行去,别看马老,上镜湖山庄的山路它可记得,李幼白第一次赶马却是没费多少气力。 将马车驶进前院,刚跳下,渐黑的天幕上,一道红色从远处飞来,如同一条散发猩红血光的毒蛇,径直钻进李幼白胸口的天书里。 “这是我杀的第二个人了。”李幼白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出声。 今日方见识到红字的真正威力,弹指间就能将人胸口打出大洞,恐怖如斯,要是数额与金字一样,那还了得,自己在江湖中怎么着也算得上高手了。 想杀人的念头在李幼白脑海里一闪而逝,红字目前作用她只知道能用来杀人,远不如金字作用大。 况且她身体羸弱,根本就不适合江湖厮杀,还是老实本分救人才是正理! 思考太多,想得到的太多,容易走上歧途,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到时又悔不当初。 这人啊,还是心思单纯一点好。 在山上避避风头,等过段时间再说,李幼白如此想着,一转头跑进药房拿出毒粉布置房间去了,以防今夜再有贼人偷袭。 第40章 第一次炼丹 一夜平安。 第二天晌午时,陈叔带着两个官差和武师打扮的人过来,一个是来自衙门,另一个是来自陈氏武馆。 镜湖山庄的存在自李湘鹤病重之后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而数天前在安平县城外发生过医师因用药争执的事件后,已然成了不少人的谈资,镜湖山庄,药门,李幼白作为如今的药家掌门最终还是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中。 名医遭到截杀,放在无名之辈上可能没什么,杀了也就杀了,可要是放在药家上,却在安平县内引发了小小的震动。 陈大在张青的保护下回到县城向陈氏武馆说明情况的时候,消息不经意间便流散出去了,让那些在醉香楼的医师人人自危,有点骚动,当晚就有几个跑路了。 衙门和武馆的人来,无非是例行问询经过结果,有无与人结仇之类的。 陈氏武馆做的正经生意,肯定要确认自己的人是不是在正常死亡,要是被雇佣后坑害,那武馆就亏了。 习武的人不多,但人命不怎么值钱就是了。 李幼白自然是说没有,等到官差和武师要走的时候,她找了个借口将武师留下,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 掩面欲哭我见犹怜,很是歉疚,“此事因小女子而起,银钱不多可也是我的心意,平白无故害死了两位大哥。” “神医不用自责,人在江湖难免会遇到劫数,躲不过就是如此了,再说,护师的职责就是保人平安,我们赚的是正经钱,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那名武师一把将银子拿过放进衣兜里,给钱哪有不收的道理,又见李幼白是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要说惹到仇家他也不怎么相信,拿了人家银子不好意思扭头便走。 “神医要不再想想,遭人截杀的要么劫财,要么寻仇,极少会无缘无故置人于死地。” 李幼白见武师上套,欲言又止,最后开口说:“那可能与济世堂的徐正徐公子有关。” 花了点时间将当日情形还原到武师耳里,难免会添油加醋一番。 总而言之,结合济世堂平日在市里蛮横的表现,李幼白没答应合作梁子就算是结下了,没啥好说的,武师听完李幼白讲述如此认为。 世上不缺胆子大的人,敢于挑战权威,敢于破坏规矩! 自己这招借刀杀人不知道有没有用,济世堂一日不倒李幼白就感觉不太安全,官府那边她怕有济世堂的人所以才没有开口。 陈氏武馆和济世堂互相勾结的几率不大,就算两者合作,济世堂杀了陈氏武馆的人,亏也是陈氏武馆自己吃了。 可要是没有合作,以目前济世堂摇摇欲坠的姿态,陈氏武馆和集思医馆背地里再给济世堂下点绊子,等他倒台后分而食之利益不是更大么。 人会本能的趋利避害,哪怕是组织,也是人本能后放大的结果,需要吞噬更多的利益,否则组织如何存活。 送走武师关上前院木门,李幼白擦擦眼角,大男人想憋出一滴眼泪是真不容易,羞耻就不说了,看来今后要准备些能催人落泪的药物。 别看自己身娇体弱,这也正是优势之一。 “陈叔,银子你拿着,这段时间就不要到处跑了,安心过个好年。” 李幼白取出五两交给陈大,跟着她,陈大可捞了不少油水,比他上工还多出许多,有自己这层关系在,身份待遇在林家那边的都变得特殊起来。 “多谢神医,我自然知道!” ... 一月十八,过大寒,风雪比半月前更甚,万乾山上呼呼刮着冷风,万株树上都结了层冰壳。 离庄走进后山小道去打水,一路山林深处,冰枝拂衣,脆折有声,白雪压地不见寸土。 “好冷,今年的死人看来要堆积如山了。” 一想到安平县城外的难民营,李幼白心里就不是滋味,韩国大大小小县城,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诸如此类的营地。 地主老爷们心地善良,见不得人死在城里,所以与官府合作共同救济灾民,让他们住在城外。 李幼白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体内运转开穴功法保暖自身,来到河边,发现水流不急的河面早就结了层薄冰。 她抬手一弹似有利箭飞出,冰面龟裂破开落入水里。 装了两桶水,李幼白又转身往山庄回去,就见她肩不扛手不提,两桶水就悬浮在她身后,略微左摇右晃漏出水来,不过无伤大雅。 自那天被黑衣人追杀后,李幼白每日在山庄里潜心修行,不是开穴就是利用天书操控器物。 诸如不用手就能开门,劈柴,打水,整理收割药材等等,别样的感觉屡试不爽。 自己的第一次死劫有惊无险度过,谁又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眼下要加快习武进度才行。 检查一遍山庄里的机关陷阱没有问题后,李幼白来到医房内的小隔间,将几味开穴丸成分的药材经过精选碾碎后放进丹炉中。 加入清水,点上柴火开始升温炙烤。 炼丹一脉李湘鹤从未教过,祖上留下来的医书却是有许多记载,一连看了几天,今天备好药材怎么着也要实际应用起来。 纸上理论就和说话一样,用处不大,实践结果才是真理! 炼丹过程非常繁杂,是件对精准度要求极高的事情。 火候,药材分量,种类,时间把握等等,错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是要自行开创一枚丹药,少说也要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失败才有可能成功。 消耗海量的药材不见得会成功,所以与其不断投入资源去累积成果,不如直接花银子买效果显著的丹药方子合适。 这样捞钱的方法更快,更稳而且不容易出错! 三刻钟之后,默默观察丹炉的李幼白一抬手,炉盖便悬浮起来,炉内冲出一道浓郁水雾,她吸吸鼻子,闻下味道,点点头。 自己利用倒推的方法将开穴丸分解出来,然后再反着步骤来就能自己炼制开穴丸,无需再去锻剑坊购买,只需自己种植原料即可,能够为剩下一大笔银子。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第41章 出乎预料! 毕竟李幼白是第一次炼丹,经验缺失,成与不成都无所谓,就当是练手了。 取来一个竹子削成的木夹,将丹炉内精华流尽的药材夹出丢弃,再往里添入三味辅药熬制,工序复杂,并非是简单的丢到药鼎里面煎出汤汁。 她没有开穴丸的制作方子,一切是根据祖师所留医书常识性制作,通过煎、熬、焙、煅等手法将所有药材中的蕴含的精粹提出融合一块。 和煎药不同的是,炼制丹药的过程要比煎药所花费的时间更久,而且还需要更稳定的温度与封闭环境。 她以前在小说中看到的炼丹之术,实际上被省略了太多步骤,包括看仙侠小说时,发现炼制出的丹药出炉就是圆形。 真实情况是炼丹的最后阶段中,炼丹师会使用特殊工艺将粘稠的药液转化为固态丹药。 最常见的一种常见的方法是将液体倒入模型中,使其凝固成所需的形状,有些炼丹师会使用手搓的方法将液体凝固成丸状。 通读师祖遗留下来的医书,李幼白才算是真正开了眼界,对炼丹术有更深层次的了解,就连炉鼎的材质和用料也极为讲究。 然而,就目前自己的技术和经济实力,还是不考虑太多,否则就是差生文具多,毫无卵用。 四个时辰以后,李幼白熄掉炉鼎下的柴火,静置一段时间冷却温度后才小心翼翼操控天书掀开炉盖,避免掉当场炸炉的风险。 开穴丸总计十六味药,根据比例所调配炼制出来的成果很少,拿来勺子深入炉底慢慢舀出放进小瓶里,炼了她四个时辰,时间也是成本。 一夜过后,李幼白醒来第一时间就是去医房查看开穴丸成效。 因静置冷却一夜,药液凝固在了瓶子里,她用筷子往里面戳了戳,倒出几个块状黑褐色的物体。 无论气味还是颜色与锻剑坊所售卖的下品开穴丸相似程度较高,反正无毒,李幼白以身试药。 入口味道仍然没多大差别,落进腹中之后,李幼白打坐冥想,感应脏腑变化,同时运转阳跷脉中的通天,飞扬,曲差,地仓四穴监查药效在腹中的流动去向。 觉察到胃部微微发热,有团无法散去的热流凝聚其中,怎么也无法消化。 说来也奇怪,她当初服用开穴丸时,效果与如今差别巨大,可能是她当时并未全开阳阴跷二脉的缘故,无法觉察到自己体内更细致的变化。 李幼白不做思考,尝试冲击阴维脉穴道,此时,胃中热流开始逐渐消散,流失,有一部分则化成丝线游向阴维脉的大横穴,附着于血肉之上不断侵蚀顽固的经穴,似要帮助李幼白冲破这薄薄的屏障。 此间玄妙的感触令李幼白赶紧抓住时机,引导天书,一抹抹金光漫出胸口。 道道金字将李幼白笼罩其内,而腹中的火热也在金字组成的牢笼中,消散速度降下,流窜在李幼白体内供她使用。 一刻钟后,李幼白收功睁开眼,思索道:“作用倒是没变,效果怎么会和锻剑坊卖的开穴丸不一样呢?” 思考过后,她认为是做法不一样。 从师祖的医书中可以看出,每一位炼丹师的炼丹方式都是通过自身思考得来,这种行动方式是难以复刻的,而且炼丹时药材前后添加顺序药量时间都难以重现。 “有点意思,再多练几炉。” 自己的第一炉不说多好,起码没有失败,成效是有的,改进空间还有很多,应多注意细节问题。 ... 时间眨眼来到二月一,再过几天便是立春,而天上的小雪花从来都没有停过。 镜湖山庄里静得很,一个来寻医看病的人都没,她倒是清净舒服了,整日埋头在医房中炼丹。 短短七日多,李幼白整整炼制了十几炉,药材消耗极快,可架不住她有天书。 古时候没有保温棚,没有办法保护作物和动物遭受严寒影响,因此生产力在冬天大大减半,不过,却有另一种技术能够实现保温棚的效果。 李幼白自己做了几个木铲,利用天书的操控术在后院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在坑底铺上稻草或干草,再将作物种在上面。 接着,用土覆盖坑口,以防止冷空气进入,保持温度,冬天本是万物休憩的季节,她硬生生是用天书给种出来了。 一炉开穴丸大概能给她产出七枚丹药,关键是炉子太小,她也没有足够的地方烧制,受空间所限,不然能炼制更多。 数了数如今自行炼制的开穴丸数量,足足有九十多枚,直接吃到爽,再配合天书辅助,定能事半功倍。 咚咚咚,前院木门被敲响。 “李神医是我!李二,李二!” 熟悉又开始逐渐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让李幼白记起一个名叫李二的人,许久不见,她差点将这人忘记了。 李幼白将制作好的开穴丸藏在小隔间里,披上厚厚的衣服出去开门。 顶着小雪来到前院,站在木门后,顺着门缝往外瞄了眼,看来人的确是李二,没有异样后,李幼白这才开了门。 很长时间不见面,如今再见,李二已经变得富贵起来了。 身上穿着绸缎,头上还戴着兔毛缝制的帽子,脖子上更是裹着带毛的襟巾,手上同样戴着套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他身后还有一辆两匹马拉着的货车,旁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带刀护卫,好不威风。 “李神医,听说你被人截杀,没有大碍吧?” 李二说话的时候上下打量李幼白,发现没有受伤的迹象,反倒是整个人变得有种缥缈的距离感,令人奇怪,总之她没有受伤,自己提着的心能够放下了。 “无碍,被两位少林师傅所救,多些关心。天气冷,先进来喝杯热茶再说吧。”李幼白有好多事想问问李二,挪开位置邀请道。 李二摇摇头,叫人取来两个大包裹和木箱放到李幼白跟前,“我刚从马庄赶回来,听神医遇险赶紧过来看看,见到没事心里是安心了。 现在还要赶着回家看看小妹,地上的这些是吃食,箱子里装着的是我搜集来的珍贵药材和药种,还有银钱,想着神医应该是感兴趣的,所以就买来的了。” “太贵重,你还是拿回去吧。”李幼白盯着地上的东西发愣,看来李二这家伙有意外之财,真的是发达了。 “嘿,当初没有神医一药之恩,哪能有我李二今天,要是神医需要,我如今全部身家都给你又有何妨。”李二拍拍胸脯,满脸感激。 “不说这些。”李幼白摇头。 李二神秘一笑,忽然对李幼白说:“神医,我听外头传言,是那济世堂的徐正想要雇凶买你身子,事情败露之后徐家全部入狱,负责差办这件事的是徐家管事,他全部都招了。” 李幼白一惊,追问道:“后来呢?” “数罪并罚,往日被欺压过的百姓纷纷告状,最后宣判年前在安平县市集满门问斩!” 李二的话出乎李幼白预料,那个敢于挑战权威,敢于挑战规则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要死了! 第42章 吃吃吃吃吃... 仔细揣摩的话也能想得通,只不过济世堂倒台的速度着实快了些,算算日子连半个月都没有。 等李幼白再往深处细问其中根源,惊恐得知,济世堂垮台的起因竟是一桩小小的流言。 身为医者的济世堂徐正徐公子雇凶买人,对象还是同为医师的江湖名秀药家之后,坏了规矩,此乃江湖大忌! 三人成虎,到底做没做,所有事情济世堂说了不算。 古今中外,破坏规则挑战权威的人就如同变法者,没一个能落得了好下场,不是砍头就是抄家,流放那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其实归根结底,并不是施罚者认为徐正罪大恶极,而是他触动了安平县内各个集团的利益。 大家原本明争暗斗不见猩红,可是某一天你突然玩不起要拔刀杀人,就算对象不是自己,那也要用个理由把你给做掉,鬼知道今后你会不会对我出手。 真实的权谋往往不会太过复杂,无非利益二字。 官府一看形势不对,就算往日是合作伙伴,为了平息众怒同时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直接拿济世堂开刀。 砍掉之后,财产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每个人都是赚的! 这也是为什么贪官杀不尽,因为贪官上面和周围还有更大的贪官,钱一直都没有被移走,而是变了一个拿钱的人,苦的最终还是百姓,毕竟贪官从来都没有少过! 越往后想越细思极恐,官老爷和地主豪绅咱惹不起,自己在他们眼中可能也是个小屁民罢了,不足挂齿。 李幼白平白无故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早已决定远离是非争斗的想法,如今越觉得正确起来。 李二道了声改日来访,便坐上气派的货车匆匆下山赶回家去。 李幼白锁好院门,抬眸看了眼院墙和院中地里因为害怕而布下的毒钉,徐正大势已去,心中大为安定,可惜不能亲自前往刑场一看,只能让李二替自己看看了。 等李二到时再问问当时情形,听着徐正如何死去,也算报了自己的一箭之仇。 今日听闻好消息,人逢喜事精神爽,开开心心回房练功去,修炼速度定能比往日加快一倍。 锁好门窗,李幼白走进医房小隔间内,锁好后把装着开穴丸的八个小瓷瓶揣进怀里,再次推开了小隔间的小隔间。 此间极为隐蔽,空间刚好能容下李幼白,她旁边还有个小的隐藏门,肉眼难辨,推开就是后院,若是有贼人上门,立马钻门逃跑。 医房被她重新改建过,有天书的能力在,只要不是大型工程都不在话下。 脱去累赘的大袄,开穴时身体不能轻易受到干扰,而且冲击经脉薄膜时还会周身发热。 让李幼白解释此现象的话,她认为是开穴口诀与道家的练气吐纳有异曲同工之妙,讲究的是一个炼精化气、还精补脑,运转时体内能量流动加速导致体温升高,速度越高温度越高。 上辈子自己送外卖时就见过一个公园老头,他每天早晨必定练上一套八段锦,凌晨还要起来练气,七十岁年纪依然还会一柱擎天,看老头气色不像骗人。 可惜的是自己弟弟成了妹妹,吃了万寿果后身体出现二次发育,妹妹却是变年轻了,连头发都还没长。 “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已经回不去了。”李幼白叹了口气对自己说道。 脱剩两件衣服,李幼白打坐下来,把瓷瓶放在边上一一打开,此间还放有素食够她吃两三天了,全是为闭关做的准备。 倒出两枚自己炼制的开穴丹放入嘴中,李幼白随即闭上眼,天书同时激发,金光闪闪的文字盘绕在她周围。 感应到腹中两团热流之后,她立马遵循允白蝶所给予的口诀开始冲击阴维,阳维两脉穴道。 有丹药,天书辅助速度极快,李幼白的念头只是稍稍开始,就已经触摸到阴维脉的大横穴了。 经脉中的穴道开得越多,其他经脉就会越加坚硬顽固,李幼白对允白蝶的小册子如今倒背如流,开脉通穴就是开发人体极限。 就如同疼痛和困倦,是对人体的一种反馈,让人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来保护自己的肉身。 而开脉通穴就是逆向而行,人能够控制疼痛的感受,甚至失去痛觉,也可以不睡觉,哪怕再疲劳也能保持绝对的精神状态来应付下一件棘手的事。 代价就是损耗以损耗自己的肉身为代价。 能换来超出常人的能力,也会带来超出常人的消耗,所以开脉通穴者皆会练功习武强健肉身,否则只会适得其反令肉体崩坏。 半刻钟后李幼白收势开眼。 “牛铁柱看人资质还挺准,白娘当时似乎是没有说过她资质如何,现在差不多自己都能看出来了,确实平庸。” 开穴数量从脚到头如今零零散散共有四十四处,吃了两颗开穴丹还有天书,居然连阴维脉的第二个穴道大横穴都过不去,对比总数一百七十四穴,一半都没到,自己属实平庸之辈。 “无妨,我药多,我特么吃吃吃吃吃...” 李幼白倒出三枚丹药吃进腹中,两枚丹药的能量她能够掌握,慢慢往前摸索诀窍,试着吃三枚,就算浪费了丹药蕴含的精华那也无妨,反正她药多。 三枚开穴丹直接让李幼白满头大汗,三股热流比两股来得更加迅猛热烈。 加之天书的存在让其能量流失速度减慢,更是让那些无处安放的精华之气四处乱窜,就算压制下来,耗费的时间也让丹药原本的精华流失不少了。 李幼白第二次睁开眼,擦擦额头流的汗渍,又脱下一件里衣,仅剩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将她躯体的挺翘尽数勾勒,无疑是幅引人浮想联翩的佳人出水图。 “我就不信,继续...” 第三次冲击大横穴终于熟练起来,失败是为成功累积经验,然而,也并非累积经验就能成功,前提是她本就有足够的资本。 三个时辰后。 冲击十二次失败后的李幼白终于破开阻碍,穿破大横穴一往直前,此时,她已经能熟练掌握七枚开穴丹的精华之气。 落入腹中,齐齐凝聚成型,宛如一把能够披荆斩棘的锋利之剑,一路横扫而去畅通无阻。 第43章 砍头 等到李幼白真正要休息时,天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几个时辰的时间才堪堪冲破大横穴,速度算得上快,毕竟一天就开了一个穴道。 开穴丹妙用果真极大,自己炼制的效果要比锻剑坊购买的好上数成,且不知能不能与上品的开穴丸相比。 “与我无关,这几天全力冲刺,势必要加快习武进度,保全自身。” 李幼白吃了点素食果脯,精神尚佳,不觉困倦,有的是精力,立马又磕了七枚开穴丹闭目运功。 几日后,二月八,明日便是除夕过大年。 今个安平县甚是热闹,街头巷尾,酒楼茶馆戏院全部都挂上了喜庆的红色,年节并非韩国独一无二的传统,自古以来,诸国皆有。 新年有祥瑞和美好的寓意,就算是安平县这种较为偏僻的县城,每家每户都依然张灯结彩,贴上红红的春联。 邻里间要是有关系的,还能托人找才子写两个对联沾沾文气和喜气,那便更好了。 城外难民营地里的流民经过安置,数量逐渐减少,多数都被官府拉去做了劳役,或者卖身在本地富商勋贵的门下做奴仆,终究躲不过当狗的命。 剩下那些好吃懒做的,断掉善施后就将他们全部打散不再理会,十几个流民不成气候,死了就死了。 城内处处悬起了灯,铺面街巷都挂出几百盏灯来,绵延开去难以看到尽头,人流熙攘鼎沸,如同虫叩时,哗哗声连天。 偶尔传来几声炮竹轰响,随后又隐隐约约能听见打骂孩童的声音,紧接着有孩子的哭声传来,整座安平县一入黑夜火炽美丽,然而此等美丽并非属于所有百姓。 雪花还在飘着,哪怕天再冷,也丝毫冷不到有钱人家过年的喧闹。 无钱无财的贫民穿着破衣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与同命相连的邻里和友人聊起了天。 家中还欠着钱,多的一丝因家中亲人染病给那黑心的医师赚去,一年做到头,手里是一分不剩。 此时,不知道是谁说起那丰裕县的贾氏医馆,听说东家乐善好施救济了不少穷人,可惜路途遥远是走不到那了。 而又不知道是谁谈起了几日前的新事,说起李幼白这个名字,贫民们记起城外难民营中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医师,如神来之手,似乎被她接手的病人就没有不能治愈的。 而今想起却已太迟,早该去城外找她寻医问药。 他们都知道那些医师是林家雇佣而来,无论如何都有雇钱,出手毫无所谓草草了事,只要不闹出岔子就行。 也就只有那名女医师是在尽心尽力做事了。 诸如此类无钱负债的百姓比比皆是,而街上行走的不是富家奴仆就是商贩走卒,不然就是官家人物,剩下便是靠着小摊赚取微薄收入的摊贩。 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小屁民闲出屁来逛街赏灯,大城市只是人民的假象,小县城才是真实的人间。 但是,也并非没有他们喜爱的节目。 二月九,正是除夕这天,寒风微吹,雪在昨晚就停了。 安平县市集入口处早就人满为患,热闹得很,聚集在此的全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争先恐后要往前面挤。 几十个犯人排排跪地,井然有序,背后插着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预示了今日所有犯人的命运。 刽子手有五个,他们膘肥体壮,手里抱着砍头刀,早就提前打磨得锃亮,就等监斩官一声令下,手起刀落将犯人斩首。 跪在地上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济世堂徐正徐公子一家。 数日前官府就发了布告,徐家谋财害命,欺男霸女还与山匪勾结,意图谋害同僚,罪大恶极,今日于菜市口午时问斩。 菜市外一架马车驶了过来,里面钻出人来,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富贵的年轻商贾,正是李二,他带有护卫轻而易举地挤进人群。 平时济世堂卖药开药坑了不少穷苦百姓,今日被斩,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凑过来了,各个伸长着脖子看砍头。 时间一到,监斩官站起来将令牌往地上一丢。 “行刑!” 刽子手闻声而动,摘掉犯人背上的亡命牌,端起酒碗,含了口烈酒往刀刃上一喷,随后对着犯人的脖子就是凶狠的一刀砍下。 骨碌,头颅似球滚动出去。 “好!好!好!” 看到人头落地,脖子喷血,百姓们拍手叫好心中大为畅快,平日里心中憋着的苦气和恶意,这下随着人头落地给发泄了出来。 刽子手则满脸麻木,换了个人,抬手又是一刀将头颅剁了下来。 噗的一下,断掉的脖子血如泉涌,地上积雪速度在滚烫的血液中变成了暗红颜色。 “好!好!!” 百姓的叫好声不绝于耳,亢奋热情,许多人都涨红了脸,有些甚至恨不得自己上去拿起大刀砍伤一下。 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便心生快意! 李二见血喷来,赶紧后退几步,免得沾上晦气,瞧了一会,见徐正人头落地,他裹紧棉袄叫上随行离去了。 快马加鞭提着新年贺礼来到镜湖山庄,天色尚早,有钱的感觉就是好,马与马之间亦有差距! 敲开李神医的院门,见她气色充盈,柳眉如烟,明艳端庄,今后绝有倾国之资,心中讥讽那徐正没能做成风流鬼,念头刚起,又道了声罪过,不敢再多想。 “李神医,新年我来给你送礼来了。” “不必破费。” 李幼白刚从闭关的小房间里出来,几天时日,耗费几十枚开穴丹冲到了六十二穴,进展飞快,连耳朵都好使了很多。 更多细微的动静她都能觉察一二,美中不足的是五感太灵敏带来的副作用也很多,比如晚上要用东西塞住耳朵再睡。 李幼白请他来到厨房,上次两人聚在一块,对方还眼馋自己的糙米粥来着。 现如今连穿的行头都开始讲究起来,反而她还没有进展,山庄没有经过精修,没有待客的地方,就厨房里能宽敞些。 李二先是说了徐正的事,听到他人头落地李幼白心里是舒服了,随后他又说了些江湖传闻以及秦韩两国局势。 今年初,秦国的游骑兵与韩国边境驻军又在甘岭坡小打了一场,秦军看来仅仅是试探,反倒是被说书人再次吹捧说韩国兵力如何兵强力壮。 殊不知强大如当年的楚王,也在大秦的铁骑之下撑不过两年。 李幼白在醉香楼时就听人说过不少两国之间的差距,眼观当下百姓遭遇,笑说:“说书人也是要吃饭的嘛。” 第44章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说书人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往那茶楼酒馆一坐,听客喜欢什么讲什么。 譬如今日多有寒酸文人落座,说书人便讲落魄书生偶遇贵人,误打误撞之下出手相助解决贵人燃眉之急,相识后惊为大才,从此平步青云。 每当此时,文人学子便会感同身受,似乎那个青云直上的书生就是自己,然后摇头晃脑地念出一段自己准备已久的诗词,让其他听客与同僚品评一番,出出风头。 至于行走江湖的武人,那便要简单的多。 三招两式打死山贼,四拳两脚踢死魔门教主,六拳八腿将贪官揍得四分五裂,救出被诬陷的名门闺秀,最后抱得美人归。 江湖闲散汉们只感觉那就是今后的自己,轰然拍桌叫好大呼过瘾,没钱的丢个铜板意思意思,有钱的赏几个银豆子。 故事都大抵如此,以李幼白的眼光来看就是图一乐,然而,古时信息闭塞,有些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庄,亦或者去外地瞧上一眼就老死在了生养他的地方。 此种环境之下,说书人说着说着的故事经人口传讲述,久而久之就成真的。 每当别人刨根问底说起到底是谁得了富贵,抱得美人归,那自然没人说的清,又解释说出自他人之口,而他人是谁,那就更说不清了。 眼看时辰差不多,李二迟疑道:“我有事相求,神医能不能听听?” “讲。” “我花银子在乡中置办了十亩良田,想用来种植药材,若是要聘请药童所需花销难以承受,所以我雇了乡里村友,打算请神医教他们一些浅显的培药之理。” 李二想要做大做强,第一步就是买地种药! 李幼白听李二口述,十亩良田价格恐怕在千两之下,如此巨款,李二绝对是发了笔横财,恐会遇上劫难,当即不愿离开山庄再卷入是非。 “恐怕不能随你同行,不过我可以将常见药材的护理之法写在纸上,你可雇几个明白人传授。” 李二弯腰撅腚施大礼,“不会让神医吃亏。” 李幼白摆摆手,她手里银钱扣去给陈叔的,手里头还有四十多两,够用很久了,自己对金钱的观念远没有上辈子那么重。 毕竟有钱的确能活得好,但要是没有武艺傍身,也就那样。 “万事多加小心准没错,天下没有白送的富贵。”李幼白送李二出门好心提醒说。 李二一怔,听在耳里意味深长,仔细揣摩后更觉眼前的小姑娘聪慧过人,感激道:“感谢神医提点!” 送走李二,李幼白回到医房,呢喃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恐怕再过几年就是秦国的天下了。” 就算魏韩联手,李幼白认为两国都不会是秦国的对手,秦国君主的智慧可不会比百姓差,哪会想不到两国联手的局面。 当初楚国传言以兵家自傲,自说用兵如神,能够料敌先机,结果被打得抱头鼠窜。 楚国皇家人的性命若不是被墨家所救早就灭国了,至今很有可能躲藏在韩国境内,反观韩国,能拿得出手的势力或者大族李幼白还未听说。 不过李二同她讲过,皇帝正四处招揽名士与武林门派,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七大剑派之一的南天剑门。 掌门云中子的一柄云霄剑更是江湖传奇,江湖人送天下第一! “罢了罢了,我又不是官,只是一个马喽,到时候秦军攻入城来第一个被砍头的绝对不会是我,情况不对跑路便是,自己首要的威胁还是江湖歹人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性之恶!” 人走茶凉,明日就是大年初一。 晨光熹微,李幼白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穿好衣服。 她喜欢裸睡,上辈子倒没这种癖好,只不过变了个性别,不脱去衣物躺床胸前总是勒得难受,仿佛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洗漱,扫尘,烧香,向师傅恭贺新年到来,镜湖山庄冷清依旧,不见一丝新年色彩。 李幼白点上三炷香插在李湘鹤的灵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想起门规,初时觉得师祖和师傅迂腐,不收钱财哪能过活,如今再想,以师祖和师傅的医术是幼白错了。” 百姓苦,收与不收有何区别,豪族大门挥金如土,收与不收另会大方招待,又有何区别? 原来师祖最厉害的技艺不是医术,而是人情世故,更是识人辨人的本事! 想到李湘鹤从未与自己说起过这些,怪不得别人总说药门没落,不无道理。 李幼白站起身,忽然皱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梦到师傅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时间自己小时候的回忆里连师傅的身影都没记住。 “她应该是喜欢穿白色袍子吧...”李幼白不确定地低吟一声。 咚咚咚! 院门响了,大年初一居然会有人上门,李幼白收回思绪,前去开门。 左手袖子里捏着石灰与毒粉的混合物,右手摸着袖中藏着的贴针,配合金字天书之力,弹射威力不亚于现代袖珍手枪。 透过门缝朝外一瞄,是个流浪打扮的妇人还带着小孩,她身后有个块木板,上边用草堆盖着,底下躺有人,地上积雪遭到剐蹭,是妇人一路拖拽而来。 有功德上门! 李幼白将金字称之为功德。 她救治百姓如今不收分毫,竭尽全力,称为功德有将自己抬高的嫌疑,可她从不觉得是自己做了好事,毕竟她救人有利可图,从不做自欺欺人的事。 “快请进!”李幼白开门放人,手里暗器仍然没有松开,以防江湖歹人联手攻击。 妇人没有进来,而是拉着小孩直接往地上一跪,悲恸的流出眼泪,哭泣道:“神医,求你救救我家相公吧,我们远从安平县来,路上已经耽搁一天了,今后做牛做马,任凭神医开口...” “切莫担忧,容我一看。” 李幼白安抚一句,看人表情不似作假,谨慎来到后边,掀开草堆一角,发现里面的汉子鼻青脸肿,再细看,遍体鳞伤,身上到处都有被器物殴打的迹象。 试探鼻息再探脉搏,十成生机仅剩一成,李幼白放下戒心,赶紧一指按在汉子额头,功德之力源源不断涌入汉子身体。 过得片刻,李幼白收起能力无奈摇头。 天书没有起死回生的效用,能修补身子,但无法肉白骨,常人身体远没武者强悍,遇上今年寒冬加之伤势内病。 阎王爷亲自上来拿人,李幼白可压不住。 妇人恍然,她不可置信地摇头,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来到李幼白跟前,腰弯得很低,有话说不出来,哭了几声,最后任命般扑到汉子身上痛哭起来。 孩童懵懂无知,跑到汉子旁边学着妇人的样子唤他起来。 李幼白叹息一声,别人叫她神医,可自己终究是人,心生怜悯而又无可奈何。 “怎会落得如此,看伤势是遭人围殴,我可帮你写张状子去衙门告发贼人,定能还你清白。” 妇人擦了擦眼泪,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她面目扭曲起来,满是怨毒,“是知县薛进的儿子薛仁!” “十天前,我与相公从临水县送货过来撞见了在街上看灯的薛仁,结果出城时遭到官府阻拦扣押,有人告诉我只需陪薛仁一晚,我哪能从了他...” 李幼白暗自不忍,已经猜到后续,正是去年害死许老头凶手的亲爹! 薛进是安平县的知县,管理一个县的行政、司法和财政事务,六品官职,地方行政的最高负责人,也就是县的首长。 铁打的官员流水的民,不与官斗,否则自食其果,平民无法忍气吞声,最终只会家破人亡。 等妇人说完话,李幼白才注意到她面貌年轻,颇有姿色,且眉梢妩媚外长,这是李幼白上辈子常听人说的红颜祸水之相。 这桩案子恐怕今后只能埋藏在妇人心底里了。 “节哀顺变,我与旁边的牛首村民有些交情,可出钱让人帮你将男人送回家乡安葬,好落叶归根。” 李幼白于心不忍又不想惹祸上身,便改口让其安葬,别再想太多有的没的。 妇人哭过之后脸上仅剩迷惘,“钱财已被尽数抢尽,家中房屋也被官府查办,我没有家了...” 说罢女人忽然笑了声,帮自家男人盖上草堆,再次谢过李幼白后将木板的绳子缠在腰间准备下山。 李幼白趁女人不注意飞快出手将一块银子塞进孩童手里,同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孩童乖巧的点点头,跟着娘亲离开。 直到山脚下,孩童冻得发红的手才抓不住银子掉在地上,妇人见后也不问,通红的眼睛再次流出眼泪,朝着镜湖山庄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带着孩子消失在白色的天地间。 前方雪路白芒无边,不知路在何方。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李幼白有感而发。 一道功德之力从山下飞来,撞进她的胸口消失不见。 “桀桀桀,好一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看来神医年纪不大却深懂世俗之道啊,实在是妙!” 一阵怪笑从李幼白头顶传来,她心中一惊,抬头却看不到人,袖中双手赶紧握住毒粉暗器。 第45章 大大的好处 “我在这!” 李幼白低头一看,此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跟前了,还是个侏儒,看起来有三十多岁,头发绑成鼠尾,皮肤粗糙,十分丑陋很是难看。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李幼白赶紧示弱行礼,自己听力灵敏连对方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跟前都不知道,如此强者断然不是对手,而且能不能出手都是另一回事。 “丁丑。” 侏儒直接报了名讳径直走向医房,巧妙避开院内机关暗器,一看就是提前来此踩过点的,只是没有恶意罢了。 “原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侠盗,没想到竟然能看到真容,实在是此生有幸。” 丁丑不是侏儒的名字,而是他的代号,来自于名叫六十三连城飞盗的组织,里面共有六十三人,相互皆用天干地支称呼。 经常出没于马庄,是个江湖闻名的盗窃团伙,经常会聚集在一起干一票大买卖。 要么不出手,出手则一鸣惊人,它们犯下最为出名的案子便是几十年前偷窃秦国国库后全身而退,一战成名,至今仍被秦国君主重金悬赏。 一颗人头价值千两,共有六十三颗! 他们的作案手法非常巧妙,经常设计出一些独特的盗窃工具,以提高作案效率,行踪神秘,很少有人能追查到他们的踪迹。 “在我面前就不要用文人酸儒那套,各个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实际上是家中没钱学武,又没门路只能念书,祈求当官发财,如今国难当头却连对策都没,文人最是虚伪,喜欢用嘴治世!” 丁丑很是嫌弃大骂出声,进入医房后大喇喇坐下,一只脚踩着椅子随意得很,压根就不像身上有病的。 可能是出于自己刚才的话,让眼前这位江湖客对自己产生认同,其实自己那句话还有前半句,且意思也不是字面上的,然而放在如今世道这么说也没错。 圣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如今百姓遵循哪一个都难以吃上饱饭。 “前辈教训的是,不知前辈身体是何问题?” 李幼白谦卑询问,不回应刚才丁丑的话,李二说过,江湖人脾气古怪,不宜多开口。 “哎哟哟...去乾山寺踩盘子不慎遇到一和尚三更半夜不睡觉在那练功,还好我命硬,一棍差点让我翘了辫子。” 丁丑忽然吃痛叫唤几声,掀开厚厚的衣物露出背后伤口,就见一道清晰的棍印打在背部正中间位置,棍子的花纹都印在肉里了。 隔着衣物,此棍定是附有内力所致,记起救过自己的两个武僧就是去往乾山寺,莫不是碰见了他们? 李幼白没有八卦的心思,看丁丑身体素质不错,能说话活蹦乱跳似乎不伤及根本。 见过伤口再探一下脉,让丁丑在掀开胸前衣物,按压了几个脏腑穴道,见他正常叫唤,说明内力没打进身体里。 来到后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势,此时才听闻丁丑开口,“有点不对劲,我腰有点痛还有点麻,来这的时候有时双腿还使不出力。” 武者开穴后对体内变化敏锐,李幼白很是相信,一根银针扎进肉里,丁丑活宝似的登时叫喊起来,“哎哎哎,我下半身呢,我下半身没了!?” 李幼白拔出银针,赞道:“阁下练功夫不错保住一命,不过可能要修养半个月。你体内脊骨恐怕已经开裂,伤及筋骨,再用轻功小心半身不遂。” 去掉银针,丁丑立马下地跳了两下,不小心牵动伤口,下半身顿时失去知觉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爬起后骂道:“少林寺这帮秃驴没个好东西,和朝廷搜刮民脂民膏不说,下个月又要办金刚大会,看我们到时不将他们的秘宝全部偷个干净。” “神医请将我治好,好处大大的有!” 第46章 真正的江湖大侠 “好处就不必了,阁下伤势痊愈后就请离开吧,我只当没人来过。” 别人嘴里许诺的东西李幼白从来就不相信,就如同老板说下个月会按时发工资一样。 “桀桀桀,神医真是谨慎,是不是害怕东窗事发惹祸上身?” 丁丑怪笑几声,却也不恼,反而兴致高亢,“我行走江湖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机灵的姑娘,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和奇人异事打交道太累,江湖怪人更是如此,兴许对方一个不高兴就将自己打杀了,也不能费力讨好,容易令人生厌。 李幼白不说话算是默认,转身去准备疗伤药。 人家少林寺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几十个以偷窃闻名的毛贼许诺给自己好处,简直笑话,等下他跑了自己跑不了。 费尽心思苦熬至今瞬间会化为乌有,什么能贪什么不能贪,李幼白心里明镜似的,少林势力遍布天下,那是能贪的么。 取来疗伤药膏,李幼白让丁丑趴在竹床上露出背部,抬手三针刺入腰眼,背心,命宫三个残穴。 人体残穴有一百零三个,巨力打之非死即残。 从允白蝶的小册子里得知,武林高手可以通过修炼来减少死穴,修为越高深死穴越少,越是难找到肉身破绽。 想要战胜此类高手,则需要正面将他们击溃,也就是在武艺上胜过他们,否则机会渺茫。 残穴被银针刺入,丁丑发觉自己下半身又没了,嗷嗷直叫唤,李幼白解释说这是为了更方便用药。 这三针有麻痹效果,丁丑伤及筋骨,用外敷药难免会牵动体内伤势,到时候哭爹喊娘宛如手术不打麻药,屎都给他痛出来。 外敷内服配合功德之力,以丁丑的体质应该六七天左右就可恢复最佳状态,武人体魄常人无法比较! “呼...” 半刻钟过去,丁丑舒服地躺在竹床上低吟几声,“不愧是药门神医,手法果然厉害,不瞒你说,这样下来四天后我就能下地了。” “恭喜恭喜。” 李幼白假模假样道几声喜,收拾好器物打算离开,丁丑则立马蹦起来将她叫住,似乎有多动症,整个人一刻都静不下来。 “神医要是没事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咋样,另有宝物相送。”丁丑猥琐地笑了几声。 李幼白看他一眼,山内有人她不在好去练习天书的控物之术,也不能闭关修炼,几乎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如今只想早点将这人送走。 沏了壶热茶过来,点起暖炉,李幼白坐在丁丑不远处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丁丑侧躺在竹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向李幼白,好看的姑娘天下皆有,惊为天人的容貌世间罕见。 “桀桀桀,你问,我答。” 李幼白想了几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道:“学武之人是不是都不好女色?” “那不是,习武之人最好女色,精力充足无处发泄,不过我们男人习武都讲究固精锁阳,以阳为本,一旦破功精气就容易一泻千里,想补回来可不容易,所以多数时候都是过过嘴瘾和手瘾。” “原来如此。” 李幼白了然的点点头,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怪不得没听过有哪个江湖高人掳掠女子,夜逛青楼的传闻。 这么说的话,男武者要么不近女色,要么一日千里,前者毅力过人,后者肾力超人! 丁丑后半句言语很是猥琐,李幼白假装听不懂,面不改色,心里是有点犯恶心的,让她有种被南铜包围的错觉。 不过心里踏实许多,说明丁丑不会向她出手。 听到最想听到的,其他事情李幼白也无所谓了,记起锻剑坊里的允白蝶时,她又问道:“县城武馆各处都有不同品级高手坐阵,我看他们生意门可罗雀,貌似远没有跑江湖挣钱?” 丁丑饮了口茶,嘴里淡出鸟来,将茶杯放在一边不再打算碰。 “人家那是正经生意赚的辛苦和卖命钱,你忘了陈氏武馆的两个三品武师,两条命加起来扣去武馆所得,一人一天就赚二钱银子,玩什么命啊,压根赚不到钱。” “什么最赚钱?”李幼白追问。 丁丑笑说:“偷抢劫掠最挣钱!” 李幼白的凤眸闪过鄙夷,“还不是从老百姓手割去油水,我看行商也挣钱。” “小姑娘没混过江湖懂个屁,张口就来。” 丁丑得意起来,本以为眼前漂亮的小女娃天资聪慧落地便知人事,原来还有她不清楚的道道。 “行商是能挣钱,但路途险峻,深山贼匪饥饿如虎,你真以为几个镖师护着就能够行走天下?” 丁丑嘿嘿一笑,“十成银子,有二成给山匪充当过路费,二成给朝廷充当过关费,还有二成要给关口守卫,剩下四成才是自己的。” 养虎为患! 李幼白若有所思,继续问道:“那声名鹊起的高手是怎么赚银子的?” 一颗开穴丸就卖一两,更别说找师傅教学开穴道理与傍身武艺,处处都要花钱,以李幼白平庸的资质,要是猛吃开穴丹,一个月就要花上百两银子。 “嘿,普通人变成高手无非就两个路子,偷和抢。” 见李幼白脸上的惊讶之色,丁丑兴奋道,“老丑我行走江湖多年,认识不少高手,有个最为出色。” 丁丑说着说着坐起来,“那泼皮从前是个山贼,后来赚了笔大的自己将银子卷走跑路自立山头,易容成武林人士,打着旗号将以前的兄弟都杀了! 从此表面行侠仗义背地养着山贼并且通报消息让他们四处掳掠,抢来的银子自己留下两成,花一成积德行善,依旧是赚得盆满钵满,肥得流油,连盛痰用的器皿都是美人盂!” 李幼白脑补能力丰富,眼角一抽差点反胃吐出来,学过古代历史,美人盂顾名思义就是一件用活人做的痰盂。 “还有七成去哪了?”李幼白端起茶杯想喝,却突然犯恶心没能下去嘴,只得放下细问。 “桀桀桀。” 丁丑怪笑几声,李幼白厌恶的模样都是如此赏心悦目,解释道:“七成可是官老爷的,真以为朝廷会任你偷来抢去,那是因为人家也有一份!” 李幼白顿时对江湖大失所望,明明知晓江湖险恶,等听到事实的时候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失落感来。 果然真相才是快刀! 然而天下之大不能以偏概全,世上不可能没有好人,名不副实的大有人在,名副其实的绝对也有。 有黑夜,自会有光明! 李幼白继续问:“难道就没有好的江湖大侠?” 丁丑此时不再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当然有,在老百姓这里呢。” 李幼白忽然怔住,没想到眼前这个名叫丁丑的毛贼境界如此之高。 是自己目光狭隘了,她站起来施礼道:“阁下是不是想对小女子说是非公道自有人心?”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睡了。” 丁丑收起嬉皮笑脸,转身躺下留给李幼白一个矮小的背影,在她眼中,又忽然高大起来。 一连几日丁丑都在睡觉,许诺的聊天好处没有兑现。 李幼白没放在心上,反正从丁丑嘴里得知了江湖真相,自己心中埋藏已久的武侠梦就像随着男性的躯体那般,永远消失了踪影。 大年初二这天,贾许差人送来书信和新年贺礼,东西朴实无华,吃食,药材,衣物等等,没有一粒银钱。 朋友之间没有铜臭是最舒服的,和李二比,她其实更喜欢与别无所求的贾许交往,有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却又能彼此进步。 记忆起穿越过来第一次震人心扉的话,那便是许二牛与那薛进的官司。 百姓对抗六品知县,贾许愤青似的一句我辈行医之人岂能见死不救居然打动了她。 “啧啧,老娘可是男人,怎能悲春伤秋,天下皆苦,苦不到我就行了。” 李幼白拿起书信看了看,上边是贾许亲笔,笔锋干脆刚直,口头询问了她自己的状况,徐正的事也已经传到他耳中,往下看,则是去年的官司。 由于许二牛,他们家的生意和医馆受到影响,丰裕县的何知县与薛进为同窗好友,背地里给穿小鞋是在所难免的,好在他们上头有林家这尊大头帮忙调节,如今已无大碍。 信里表达了自己对许二牛家的愧疚和对朝廷的鄙夷,询问她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李幼白取来纸笔,想了想,心中的话没能写下去,上辈子自己世界的律法和价值观放在如今,别说她李幼白,整个镜湖山庄都要劈成两半! “烧了烧了。” 李幼白赶紧把贾许的信烧掉,并且落笔书写,让贾许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少想大国之事,也少将自己内心想法写在信里。 “这傻子,真不怕朝廷抄了他的家,愤青二愣子是真的有点恐怖,说话做事不过大脑的。”李幼白自言自语几句。 写好信件交给信使让他赶紧送回去,免得贾许再闹出岔子牵连了她。 古时候诛九族可不管你族人旁支有没有犯事,反正有关系的全部无一幸免,而她这种朋友关系,可轻可重。 若她是皇帝的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样都要死! 做好饭食,李幼白端着来到医房给丁丑送饭,结果推门进来,发现人去房空,床上留有一本秘籍和木匣。 李幼白放下端盘过去,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暗夜飘香。 第47章 暗夜飘香! “暗夜飘香!” 秘籍质料古旧,并未全新抄录,一看就知道是丁丑从哪个门派里偷来的原本,或者说六十三连城飞盗。 他们六十三个专门修行轻功的贼人同时出手,还真不好抓住。 当日查看丁丑的身体时她就已经发现,丁丑上肢长膘却能抗下少林武僧一棍,修行的肯定是某种能抗不能打的内家功法。 下肢腿短却如铜皮铁骨,江湖武学实在是五花八门! 李幼白不再乱想,翻开秘籍第一页,文字密密麻麻还不是韩国文字,经过仔细辨认后,她发现这本秘籍是来自秦国的某个善于用毒的门派。 再看第二页,有简单描绘的女性小人图,她们身上各个部位穴道标有印记,略有些复杂。 页数不多,李幼白回到自己房间,摆开笔墨纸砚,边看边记录,很快将秘籍以十分容易查看的方式标注出来。 发现此门武学与开穴有点像,不是内功,是本和体质有关的功法,和道门颇有渊源,非炼脏炼气,而是炼肤炼皮。 大成后能够身飘异香,百毒不侵,并且还可以控制皮囊散发出晕,毒,醉,迷,幻五种香气,令人防不胜防。 就算是江湖高手也要催动内气抵抗毒气侵扰,长时间留在毒气中依旧难以抵御,是本上品的镇派武学。 “好东西。” 李幼白很是喜欢,丁丑要是给的拼杀武学,她练不练都还未知晓,常在河边走哪有湿鞋,与其近身搏杀,不如拔腿跑路,边跑边丢毒针毒粉毒石灰。 木匣里装着的是天下奇毒之首,阎王的碟中果,人间的勾魂果,哪怕舌头碰到一点汁也能瞬间毙命。 只不过这种毒果培育起来代价也十分巨大,需要百种毒虫毒药的毒囊或者根筋熬制成汁,待冷却后浇淋方能培育,每日不断,五年即可摘果。 李幼白没有看到代价有多大,反而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浪费在了这种害人的果子里。 丁丑没有杀自己的理由,也没有杀自己的兴趣,李幼白不认为丁丑会用如此复杂的手段去杀一个他能简单解决的人。 “不行,还是要先试试秘籍真伪。” 李幼白谨小慎微,就算丁丑真心实意送自己一门造化,自己也要操作规范,闹成自杀就不好了。 木匣里的勾魂果有六颗,说明有六次修炼机会,果种八枚,一下子能种出八颗果树来。 有天书在手无需用剧毒汁水浇灌,简单计算只要每日摸一手连续两个多月就能收获累累果实。 并且勾魂果树材同有剧毒,砍掉能做成其他毒物防身,妙哉! 修炼暗夜飘香要把一颗勾魂果碾碎煮烂,汁水倒入澡盆当中配合热水搅拌均匀,修炼者盘坐在内,水位漫过头顶将自己全身浸泡。 李幼白为了验证功法真伪,先不打算加入勾魂果汁,而是直接烧了水倒进澡盆里,先运行一下秘籍口诀看看如何再说。 脱干净衣物,李幼白踩着木凳用手臂托着胸脯,迈出长腿踏入盆中,吸了口气后沉入水底。 心空身自化,随意任所之,一切无挂碍... 暗夜飘香第一层口诀在李幼白脑海里慢慢默念出来,不敢太过入神,唯恐功法有怪。 有开穴前列在先,同样路数的口诀运行起来颇为相似,第一层对应的全身穴道顺利脉门大开,犹如磅礴深渊吸引水内的剧毒之物进入体内,可却空空如也! 水流哗哗的响,李幼白收起功力钻出水面,洁白的身子沾满水珠,她长长吸了口气靠在木桶边缘,脸上写着高兴。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学习武功,“不错,丁丑果然没有骗我。” 第47章 少林请帖 又过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李幼白发现外头出太阳了。 愁惨的阴云已经散尽,凝静的雪早已在金光下化开,推开窗户往外看去,前院里昨日的白冷今日已经碧绿生青。 “又是一年。” 李幼白打了个哈欠,默默起床穿起衣服,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得一阵,她穿着两件白衣出来。 寒冬来得早,去的快,南方二月天此时还有着冷风,不过李幼白在熟练开穴之道后,便能够抵御不算严寒的冷。 “不行,要买些料子自己缝制了,古时的人在服装上一点开创性都没有。” 李幼白说话的时候揉了揉自己胸脯,抹胸越穿越难受,愈发勒得紧了,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要自己做一套合适的内衣才行。 昨夜差点通宵达旦修炼暗夜飘香,稍有进展,离触摸第一层晕还有几日,一层更比一层难,此门武学讲究提气运气,专门修炼身体各个穴道部位来散发异香,算奇门武学。 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神医,我老陈来了!” 前院外陈叔的声音响亮高亢,李幼白整理了一下装束后出去,在门缝瞄上一眼,没发现异样便开了门。 陈叔难得换上一身崭新的行头,精神面貌不错,“神医新年好,今天是开年,大伙想请神医来参与村里的祭祀礼。” 他嘴里的祭祀礼通俗来说就是祭拜先祖和各路神仙,然后大家坐在一起大吃一顿,和吃席类似。 李湘鹤还在的时候陈叔都会邀请她去参加,后来病重就没在参与了,时隔好多年,如今她也该要接上师傅的班了。 “稍等,我地窖里存有许多肉食,陈叔将之拿走吧。” “那怎么行,神医大方,之前的银子我买了酒肉,够村里吃喝。” 李幼白摇头,“我一个人吃不完,要是陈叔不拿的话就要烂在地里了。” 陈叔搓搓手,最终跟着李幼白去地窖里取了肉食出来,这些都是李二和贾许给的,生肉很多,又不是北方难以保存很久,不如借花献佛。 关门落锁,李幼白坐上新的马车前往牛首村,陈叔拿着银子买了匹好马,年轻火力壮,速度是老马的三倍,日头还没高升,人已经到村里了。 此时难免会被村民们围起来祝福一番,热情得很,村里妇女很多,听她们东扯西扯只当是听八卦,有点意思但不多。 男人则做苦力,将桌椅搬到村子中央,端来祭祀用的菜食放到桌上,杯子里分别倒入茶,酒,摆好后井然有序的四人抬着神像出来放置在场中。 随后老神棍披着法袍出来,手里铃铛法杖看似乱晃乱打咿咿呀呀唱跳,实际是有规律的。 李幼白看不懂,但知道是村子习俗心里只是觉得有趣,她不觉得村民愚昧,官府信不得,大侠信不得,信神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信仰。 她不是村里人不需要参与其中,坐在旁边看着。 没过多久,祭祀结束后各家各户开始祭拜自己的祖先,有妇人过来,说起自己身体哪里不舒服请帮忙看看之类的。 “你这是闭经,崩漏带下,我给你开些清热凉血,祛瘀生新的药...”李幼白轻轻说着,很快她就被妇人们淹没。 祭祀典礼结束,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接着就是等待已久的用饭时间,李幼白简单应付几口便跟着陈叔来到村长家。 年过半百的村长躺在草堆上,身上盖着被褥,有一声没一声的咳嗽着,似乎是感应不到周围事物,有人进来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李幼白探了下脉搏后冲陈叔摇摇头,陈大叹了口气,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外。 “我还能开方子让村长多活几日,陈叔以为?”李幼白看向陈大。 村长的病就如同医院插管,十几条管子吊着命,硬是和黑白无常的勾魂索拉扯下不去又上不来。 陈大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吧,他儿子六年前被征兵令带走了,至今一点音讯都没有,我看多半是死在哪个角落了,无牵无挂,反倒是走了好,也不用整天被这病折磨得不人不鬼的。” 李幼白深以为然。 病入膏肓必死无疑的人,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干脆的死掉,可是很少有人能这样想,硬是掏空家底也要活着,苦了累了自己家人。 ... 那天过后又安静了几天,李幼白就听到村长病死的消息,村民们将他大葬。 死前忍饥挨饿,死后定要风风光光的走,这也是习俗! 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村长不愿喝她去年配出的药,意料中的事,不过当自己身边熟知的人死去时,身为医师,李幼白心底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是种有点愧疚又有点惋惜的感觉,说不上来,生老病死是人世间难以避免的事,除非成仙! 摒弃杂念,李幼白专心投入到修炼暗夜飘香当中,几天下来,第一层还没到,她却发现自己的皮肤日趋变好了。 本来吃了万寿果后自己的皮肤就如婴孩般细腻光滑,现在更是粉腻酥融,除了头发和眉头以外,皮肤上多余的毛发全都掉光了。 隐约间她还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香味,与万寿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有种难以道明的吸引力。 “恐怖如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体香?”李幼白甚是惊讶,不信邪一样的抬手闻了闻,果然有种奇怪的香味。 第一层还没有练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应该是用来避人耳目的,主要起到迷惑作用,等自己练至第一层再试试效果。 ... 二月十九,雨水,春雨已至,万乾山上入耳皆是雨点拍打在枝叶上的清脆声响。 两名和尚戴着斗笠,手持铁棍,脚踩着泥泞的山路如履平地,一路向镜湖山庄而去,等看到半山腰中雨幕里的庄子时,和尚才停下脚步。 “是这了。” 伸手叩响木门,两人在雨声中辨出夹杂其中的脚步,停下手,等待片刻之后木门那头有白影闪了一下。 紧接着,就看到举着油伞的画中佳人缓缓推开了木门,她油伞压在肩上,素手提起裙摆施了一个礼,随后声如银铃。 “两位师傅请进。” 两位少林和尚一眼惊为天人,春雨的风里吹得姑娘衣袂飘飘而举,寺中苦修多年未曾见过女子,经此一眼难以移开目光,武道修行苦久,闻到随风吹来的幽香,一时间脸上憋得通红。 “阿弥陀佛...” 两名武僧赶紧道了声佛号,然后从僧袍里拿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帖子。 “乾山寺准备在下月惊蛰当天举行金刚大会,届时所有少林弟子都会参与争夺名头来进入金刚院修行,伤害在所难免,此战非同小可,希望神医能施以援手,到时来寺中相助。” “...” 李幼白看着请帖,根本无法拒绝,只能接过请帖,故作客气挽留两名武僧避雨,对方恐惧眼前女施主美色,果断拒绝后匆忙下山。 回到屋里,李幼白打开请帖看了看,心情忽然烦闷起来,少林寺作势庞大,自己哪能拒绝,此举就如同当地龙头请你赴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老秃驴,真小气,连钱都不舍得给。” 李幼白看完帖子,发现完全没有说报酬的事,感情还想白嫖她,深吸几口气后,将帖子一丢,抬手弹出一枚银针稳稳将请帖钉在墙上。 银针没入墙中一寸,对象要是普通人则早已穿心透骨,威力之大远胜现代步枪子弹。 “普通武师战斗力有限,要花大价钱请高手同行保护方能安全一些。”李幼白细想后决定写书信送去锻剑坊,请允白蝶随行。 陈氏武馆武师为三品实力,开穴通脉数不知,而允白蝶乃一百零九穴斩铁流七品宗师境武者。 要知道武学一脉三个流派,每个流派都有上中下各级三品,斩铁流七品宗师差两个境界就是当世最高九品武皇。 请她护航要比那些普通武师更加放心。 如今自己暗夜飘香刚刚一层,还不能熟练运用,功德之力和杀力哪怕自己能得心应手的用起来,依旧要格外小心。 对方可能在水里下药,饭里下毒,路上埋伏,布置陷阱,远程射击,语言坑害,午夜袭击等等伎俩来对付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书信一封,等陈叔来庄里找她时让他帮忙送去锻剑坊,来回几趟,与锻剑坊商议价格,最终敲定在每日五两银子。 三月初,雨水停,红日出,暗夜飘香第一层大成。 和去年比较,今年的李幼白似乎更有女子气了一些,红粉青蛾,芳馨满体,未曾盘起的青丝垂直腿弯,隐隐有拖地的趋势。 闭关几日都泡在毒水里,整个人都蔫了,今日站在院中晒起太阳。 有不识相的鸟儿被异香吸引,飞来落到李幼白肩膀上,她轻吸一口气,体内经脉穴道张开涌出一股毒流,朝着鸟儿吐了口香气。 就见那鸟儿晃晃小脑袋,脏脏的脚丫子踢打几下后从李幼白肩膀上摔落,被她稳稳接在手里。 “这门武功还挺适合我,今后要是再碰到贼人,可一口气将他吹晕过去,到时审问记录武学,自己也能集百家之长。” 第48章 朝廷才是天下第一! 允白蝶是三月三早上来的。 一袭蓝衣,一柄长剑,脸上不施粉黛,清新脱俗,此等容貌李幼白甚是少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在锻剑坊中,对方脸上少了许多慵懒,多了几丝严肃和警惕,与她不太相符起来。 惊蛰是后天,她们必须明天动身,允白蝶今天前来镜湖山庄会合,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她说的。 当李幼白打开前院的门时,允白蝶审视她了几眼,开口道:“你杀人?” 当今世道,人命如草,见识过江湖险恶,李幼白心里对杀人的概念早就不似上辈子那样忌讳了。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断案仅看权势人,是真是假无所谓! 连衙门都如此徇私舞弊还说什么大公无私,李幼白在面对武林人士允白蝶时也不装模作样。 “是的,我曾侥幸打杀过两个贼人。”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李幼白请允白蝶坐在院中石椅上,行李早已收拾好只等明日出发,她摘下院中桃树上的果实放到允白蝶跟前。 “尝尝我种的桃子,庄内只有一棵,试试味道如何。” 允白蝶看桃树花儿开得异常鲜艳,心里只想着三月天怎么会有桃树花开结果,自己在志怪话本中都没看过的场景今天在镜湖山庄里见识到了。 被勾起兴趣,允白蝶看着饱满肥大的桃果,用清水洗去绒毛后咬了口,细嚼慢咽后点头称好。 “味道不错。” “那当然,肥料可不一般。” 眼下没有要事,李幼白对允白蝶问起刚才的事来,“白娘怎么会知道我杀人了?” “你身上有杀气,很淡,可是我能看出来。”允白蝶回答。 李幼白想到自己天书中的红字,心中猜测是否会与武学相连,于是细问道:“杀气是什么?” “说来话长。” 允白蝶三下五除二吃掉桃子,说道:“有杀生因果就有杀气产生,世间众生芸芸,恩怨情仇,嬉笑怒骂,实际上是杀气在世间流转,武林高手会引导杀气,化为招式强横无比,武林杀手会培养杀气,能杀人于无形...” 李幼白恍然大悟。 自己的红字岂不是像允白蝶口中所说的武林杀手,弹指杀人于无形之中,要是自己专门杀人积累杀气,有一天岂不是自己用意念就能杀人? “听起来武林杀手更厉害,要是刻苦修炼杀气,总有一天不就天下无敌了么?”李幼白疑惑道。 “江湖上没有天下无敌,也没有天下第一,谁敢自称,谁就会死得不明不白!” 允白蝶拿起腰间的葫芦,拍掉封口,酒香弥漫,她仰头咕噜噜喝了两口。 “细说的话天下第一也是有!” “谁?” “朝廷!”允白蝶冷声道。 “飞檐走壁逃不过快马加鞭,武道宗师挡不住千军万马车轮战术,真要说天下第一,那朝廷才是。” 李幼白认真细想,认为很有道理,她身在江湖,距离朝廷中心太远而忽视了它本该有的威力。 贪官污吏砍头流放,金银珠宝全部充公,侠盗入狱,周身财宝秘籍也尽归国有。 真要论实力,有权,有财,有人的朝廷还真是天下第一! 怪不得江湖贼人出名后才锒铛入狱,原来是朝廷有意为之,想到此处,李幼白忍不住问:“以白娘品级为何不入朝为官?” 说来说去,想要安稳的捞银子还要是当官,如果她是白娘,与其卖命武馆一日赚五两,不如当朝廷鹰犬端铁饭碗。 允白蝶鄙夷道:“本姑娘哪怕落草当贼也不屑与之为伍,满嘴道义却一个拉人屎的都没有!” 第49章 国朝如此 武艺高超的江湖人说话最是狂妄,她与丁丑一样,说的话都大逆不道,直接抨击皇帝的昏庸和当下官僚主义的贪赃枉法。 李幼白自认是个马喽,穿越来时就被许老头点醒过,切莫不能口出狂言,她听允白蝶说就好了,自己还是不要出声。 以免自己说多了以后出去也顺嘴说错话,引来杀身之祸。 夜晚很快到来,李幼白请允白蝶吃牛肉火锅。 牛肉可是非常稀罕的食物,但却是针对百姓来说的,古代生产力和劳动力远远不足,而牛能够弥补这一缺陷。 根据大韩律法,凡是私自宰杀牛马者,杖一百,徒刑一年半。 李幼白端出木质大盆,里面全是她自己切成片状的肥牛肉,红白相间,一看就是极品,李二特意从马庄花大价钱买来赠送。 这一盆吃下去,少说也要打个上千杖,关个十年八年的。 如此新奇的吃法和少见的肉食允白蝶从未见过,连连称奇,抱着剑跟李幼白坐下围在锅边,等汤水煮沸。 “你怎么剑不离手?”李幼白见她来时便拿着,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过。 允白蝶无酒不欢,小饮了口李幼白酿制的酒精,一口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菊花。 随后运功活血排气,吐了口浊气出来,刚才那一杯比生命之水还离谱的酒顿时没了任何作用。 “啧啧。”允白蝶咂咂嘴,解释说:“剑客手上要是没有剑,就不叫剑客了。” 李幼白忽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练剑的人要是比斗中剑被别人打掉,是不是就输了?” “谁和你说的?”允白蝶朝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莞尔一笑。 “江湖哪有比斗,武功越高的人对决速度越快,一两招就分出胜负了,至于剑客手里的剑,他们的手上功夫可能比用剑更厉害。” 想起张青那根铁棍,李幼白深信不疑,后面的话仔细琢磨倒也很有道理,自己武侠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受到荼毒,听到允白蝶亲口讲述这才幡然醒悟。 拳脚才是基础,兵器只是傍身的武艺。 果然近身搏杀不是上上策,还是边跑边丢暗器比较好,等自己开脉大成首先要学的就是手里的随风步。 汤汁烧开,浓郁的香气很快随着滚烫的水泡冒出来。 李幼白拿住竹筷夹起一片牛肉放下去,没一会又夹到酱碟里,蘸了点酱料和辣子,放进自己的小嘴里,边喷热气边吃着。 只恨自己嘴巴太小,吃得不够痛快。 允白蝶有样学样,夹了片牛肉放下去后蘸上料汁吃进嘴里,咀嚼几下,忍不住点头说,“味道不错。” 别看允白蝶是个女子,吃东西的模样比李幼白还要豪迈,起初是一片一片夹,后来直接一竹筷一坨,不惧肉烫。 李幼白羡慕得紧,又烫又辣,自己只能斯文的慢慢吃,眼睛盯住允白蝶的脸,只觉好看,视线总是忍不住瞟过去。 谁说只有男人喜欢看美人,女人也喜欢,允白蝶长得不丑,面美如冠玉,很是端丽,只是她的手上满是茧子,倒像个男人。 允白蝶注意到李幼白的目光,以为自己吃得太多,开口解释起来。 什么膜论夫人之一身,精神气血不能自主,为无形之佐,接连都是些难懂的话,镜湖山庄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隔日早晨,天地间雾蒙蒙一片。 李幼白醒来去医房没看到允白蝶的人儿,她走到前院,抬头便看到她在房顶打坐练功。 她周围似乎有层阻隔,晨雾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分毫。 “大师就是大师。”李幼白赞叹一句。 临走前给师傅上了三炷香,只要自己还在山庄里,礼数就不能断了。 乾山寺在万乾山以西三十里外,她从未去过不认识的路,记忆中,师傅李湘鹤也没有与和尚们接触过,可能有,只是自己记不清而已。 关于师傅的记忆,自己却是越来越模糊起来... 没有天书加持,李幼白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行李中装着的多为食物,少量盘缠,有允白蝶在场,她不想有太过异常的举动。 行李被全部装在一个木箱里,李幼白推着出来,像推箱游戏中的像素小人,一步一步艰难挪动。 房顶之上,还在恢复着内气的允白蝶听到底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她收起功力轻飘飘落到李幼白跟前。 “我来吧。” 李幼白退到一边,用手帕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小口喘息,假装娇弱。 实际她是真没力气,故意把声音弄得尖厉,哪怕白娘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吧,毕竟她武功那么高。 马是陈叔新买的快马,借来用几天,等从乾山寺回来的时候再还回去。 沉重的木箱被允白蝶轻松抱起放进车里,然后牵着马儿出去,李幼白跟在后头,关门落锁。 允白蝶侧身坐在车轩上,回头望着镜湖山庄的木门,旁边木墙仅仅比一个七尺男儿高上一点。 莫说武人,连普通人都防不住,就算她放有毒钉,可一点隐蔽性和章法都没有,盗贼来踩几天盘子,溜进山庄里行窃就和回家一样轻松。 见李幼白还煞有其事的锁住,丹唇上扬,“你想防谁?” “防君子不防小人。”李幼白来到车轩下,满脸无奈。 她当然清楚允白蝶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可总不能叫她不锁家门吧。 允白蝶稍微细想,知晓话里还有其他意思,笑了,“你这话还真有意思。” 伸出手将李幼白一把拉上马车,允白蝶的手要比李幼白大上许多,手心全是练剑出来的茧。 李幼白还没习过武练过兵器,双手白嫩似玉石,这一碰,磨得她手心酥酥痒痒。 等她在车上站稳时,赶紧缩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一头钻进车里藏起来,允白蝶没在意李幼白奇怪的举动。 一拍马鞭,整个人靠在车架上一腿曲着,剑在怀中,以慵懒的姿态驱赶马儿下山。 马车里,李幼白依靠在坐垫上抱住自己缩起身子,一点都没有神医风范,反而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女孩。 “女身男心,我不会成女铜了吧...” 李幼白小声碎碎念,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来驱散刚才因触碰产生的羞涩感。 古时的思想封建程度要比现代社会严重上百倍,同性间的爱情都难以得到祝福,更别说古代了。 一想到这,李幼白牵动的心立马冷静许多,深吸几口气赶忙掐灭心底那丝名为喜欢的火焰,唯恐害人害己。 乱世,江湖,诸国争霸,她犹如风中野草,自保都费劲,更别说要与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什么的。 没有实力之前,还是不要奢求太多情感和物质。 马车外有一鞭没一鞭驱赶着马匹的允白蝶不知所以。 以她为中心,几乎十丈以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她的耳朵。 李幼白独自在马车内碎碎念什么女身男心,女铜,喜欢,她听不出所以然来。 一月的时候,安平县城外难民营地里的医师辩理传言她早就听过,知晓李幼白理想远大。 当即认为女身男心的简称叫做女铜,代表志向远大,不输男儿的意思。 这般想的话,自己也能叫做女铜,论武艺,讲道行,自己在锻剑坊可是位列第一的存在,根本就不比男儿差。 只不过世人皆认为女人难成大事,没有生意上门,日子一直过得拮据罢了。 俗不可耐! 日光高悬于空,群山高耸入云,阴影好似能将大地遮盖,往西行了数十里仍是不见人烟。 忽听狗吠,抬眼看去,原来是野狗在啃食路边尸体,横七竖八六七具摆在路边。 看穿着打扮,李幼白有几分眼熟,应该是从东北地界逃难而来的流民。 安平县早就不再施善,各县地方做派都是差不多的,等大股流民变成零散的团体后,威胁不在,便不会再慷慨施舍。 没有财主老爷出钱买身,也没有被官府接纳成为劳役的人,统统被衙门驱赶打散。 不服管教阻碍公务的直接抓进牢狱,犯人当晚就畏罪自杀! 甘愿服软的流民流浪至此,忍饥挨冻最后成了野狗的盘中餐,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屠刀劈向的永远都是弱者! 今年南方罕见严冬,流民冻死,病死不计其数,不知道朝廷户部里的那些官员是如何上报给皇帝的。 可能是南地落雪,多有民冻死,或者初逢酷寒,人畜冻亡过百,又可能是冷风寒雪,百姓冷死者无算。 多有,过百,无算,其中过百最为有趣,死一千人是过百,死一万人也是过百! 官吏们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他们站得太高,站得太久,歌颂辛勤劳作,而自己却从来都没有为百姓真正做过一丝贡献。 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最后只变成了官吏们纸上的文字,沾上墨汁,轻描淡写几笔便结束了他们悲苦的一生。 国朝如此,不变就亡! 李幼白收起目光坐回车里,心中默默想着。 第50章 可怜人 复往西行七里地,山野中忽然窜出九个面黄肌瘦的人来,有老有小,他们前后将马车团团围住,目露凶光。 允白蝶拉住马绳,马儿扬起前足踏地,啼鸣一声后马车停了下来。 “各位有何指教?” 带头汉子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看着还算孔武有力。 他带两个兄弟上前,隔着十几步距离,大声叫说:“把吃的留下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能看到允白蝶怀里的长剑,带头汉子有点畏惧,不然看到赶车的是个女子,他早就冲上去带人争夺食物了。 允白蝶鼻间哼了声,貌似在笑,她没理会众人,转头对车里的李幼白说:“看样子他们是活下来的难民,你打算怎么办?” 李幼白心说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不出去没事,一出去就遭劫,等听到允白蝶是流民而已,顿时松口气。 “都是可怜人,给他们一些也无妨。” 允白蝶听后转头对带头汉子高声道:“我家小姐说了,给你们一些也无妨,怎么,还想动手吗?” 带头汉子凝视着允白蝶,瞧见她双手上的老茧后,他果断将手里的尖棍丢掉,兄弟们见状也跟着丢掉武器。 允白蝶这时站起身,“你们一个一个过来拿,谁要是私自往前靠,别怪我手里的剑不认人。” 李幼白听到事情没有往坏处发展,心中安定。 她心里是向着外边那群流民的,清楚他们劫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要是真强硬要抢她,她也不会阻拦允白蝶痛下杀手。 打开箱子取出里边的肉干,肉饼,咸菜干粮之类的,问过人数后隔着帘子伸手交到允白蝶手里。 允白蝶居高临下,身为七品宗师,面对一群流民也是谨慎得很。 每当一个人靠近,她就会直接丢到那人手里,然后呵斥对方快点走远,再迟一息都不行。 流民们刚拿到食物,直接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吃起来,有些连嚼都不嚼,硬是往肚子里塞。 等到带头的汉子去拿食物的时候,流民里忽然吵闹聚集起来,他回头看了几眼,原来是有人倒在地上。 看着眼熟,他飞快跑过去推开人群,看到地上躺着的是他儿子。 十多岁的年纪,喉咙粗大,躺在地上早就没了呼吸,好不容易吃到一口饭竟然被活生生给噎死了! 带头汉子失神地跪下来,抱着尸体嚎啕大哭,周围人显然都是认识的,皆是沉默。 听闻动静,李幼白探出头来,看着那边的人,皱眉道:“怎么回事?” 允白蝶拿起葫芦喝了口清酒,眸子盯着人群,看不出悲喜,“他儿子被噎死了。” “我去看看。” 允白蝶那只拿剑的手当即挡住车门,冷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靠的那么近,万一他们是故意的你怎么办,出门在外,不想死就别管那么多事。” 沉默。 李幼白叹息一声,乖巧地回到车里不再说话,要是自己注意些,一点一点给,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此想的时候,孩童身上窜出一道红字直直钻进了李幼白胸口里,她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你们谁知道乾山寺怎么走?”允白蝶高声询问。 带头汉子擦干眼泪,回道:“往西直走能看到岔路,走北边那条大道就是。” “你不是从东北地界逃难来的人么,怎么会知道乾山寺?”允白蝶质问道。 带头汉子面带哀伤的解释,“我们婆娘和其他兄弟去乾山寺找吃的了,希望那里的师傅能够施舍一点,路是不会错的,要不然他们早该回来了...” 允白蝶不再说话,请帖上写了大致方位,具体路线她们没搞明白,问到路也能走快些。 分掉食物后,李幼白拿出三两分给允白蝶,她接过将之丢在带头汉子身边,挥动马鞭头也不回地驾车走了。 带头汉子追了几步叫道:“恩人要是看见就让他们快些回来!” 说罢带着人齐齐向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磕头谢恩。 一个时辰后,马车还没到乾山寺,顺着汉子说的方向很快就看到坐落在山中的宏伟寺庙,路上还有许多僧人抬着男尸走向某处,想来距离乾山寺不远了。 李幼白觉得古怪,让允白蝶停下马车再问一下路接机问询一下情况。 言谈中得知,乾山寺几日前竟然有贼人上门抢夺寺中宝物,现已全部诛杀! 第51章 一定要做官 听到有贼人上门抢夺宝物,李幼白下意识以为是丁丑那伙盗贼,然而当她看向尸首时才幡然醒悟。 这些男尸不就是刚才想要抢夺她食物的汉子兄弟么,怎么摇身一变竟成贼人了。 看他们瘦得骨瘦如柴的模样,哪是有力气争夺宝物的样子,抢食物还差不多。 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恐怖如斯! 李幼白眼角余光扫了眼,没发现汉子口中说的婆娘,兴许她们侥幸逃了也说不定。 “阿弥陀佛,小僧还有事务在身不能久留了...” 几名和尚道了声佛号,与同伴抬着尸体健步如飞奔向她们来时附近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 轻车熟路,看起来他们经常抛尸! 李幼白颤颤巍巍的回到马车里,作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少年,哪里见过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不能自己的生出胆怯。 说你是贼人便是贼人,一个理由就将你打死了,和衙门审案差不多,惊堂木一拍不是贼也是贼。 允白蝶看到李幼白作态,哈哈笑了声,一扬马鞭马儿慢悠悠往前走动。 “你知道怕了。” 坐在里面的李幼白做了几次深呼吸,恐惧慢慢驱散,自己的三观和价值观差不多该要被这个时代同化了。 这是非常恐怖的事! 人生路漫漫,总是避免不了遇见罪恶,见多不平事,心有意而力不足,李幼白已经能想到,自己今后肯定还会看到更多黑暗。 她记得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凝视你! 长久与深渊对视同行,也会让自己堕落进深渊当中。 此次回去之后,要拜托陈叔帮忙买些儒墨法阴阳四家典籍,修身养性,多多参悟其中精髓奥妙,看懂人性,加强自己的心理建设! “白前辈,江湖上这样的事情很多么?”李幼白没在意允白蝶的调侃,自己区区马喽罢了。 “比比皆是!”允白蝶忍不住回忆自己年少初入江湖时的所见所闻,很是感慨。 “天下武林门派上百上千上万,想要高强武功就要不断赚钱,不断赚钱就会有永无休止的利益争端,也就有漫无止境的厮杀...” “几个百姓的死,对他们来说和蚂蚁是差不多的。” 李幼白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杀过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允白蝶沉默了会,道:“当然。” 长久的沉默伴随着马车木轮碾在石子上的磕碰声,乾山寺很快进入视线当中。 来时人影都没看到几个,反而到此地却热闹起来了。 就见乾山寺下良田无数,恰逢三月天,农民在地里耕种着,田野间建有茅草屋,错落有致,不知道是住人的还是用来放农具的,总而言之终于是有了人气。 路上有持棍武僧巡视,瞧见有马车过来,当即上前盘问,李幼白交出请帖后,那名武僧立马变得和气,给她们指明方向。 马车来到山脚下,乾山寺中负责接待的住持智刚已经带人等候多时了。 李幼白下了马车,看到全是铜筋铁肋强壮如牛的少林武僧,暗叹他们膳食的精良。 想要变成这种身材和健身是一样的,光靠炼不行,还要吃得好,吃得有规律。 可见乾山寺粮食储备之丰富,然而却连一丝一毫都不舍得施舍给灾民,刹那间,李幼白对少林寺的印象又坏了一分。 “阿弥陀佛,久闻不如一见,这次我寺中金刚大会所出伤徒要多多劳烦神医了。”智刚双手合十,无比质朴的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 和世家大族一样,见面都是没有营养的互相客套吹捧,李幼白不善此道,说了句后就闭嘴听智刚说话。 寺庙中进不得车马,随行车马另有地方安置,曲径通幽,上山后李幼白看到有条高达百丈的石阶,眼前顿时一黑。 智刚解释说,乾山寺虽是武寺,不过附近村子还是会有人前来烧香拜佛,百丈石阶是为了测验他们是不是真心实意。 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然而李幼白根本不信这个。 那些没读过书,没离开过村子的百姓很多都深以为然,秉承着心诚则灵,不知道给寺庙捐了多少香火钱。 走了六十余丈,李幼白双腿发酸发软,走台阶可不比走平路,对膝盖的消耗要大得多。 偏偏天书又用不了。 跟在后方的允白蝶伸出一指点在李幼白臀部附近的腰眼穴上。 暖流涌入的刹那,腿部穴道全开后的内气顺着筋脉流入大腿和膝盖,酸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登上石阶,近距离下的乾山寺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壮丽。 两根红色巨柱,与厚实的大门同是红木制成,进去后一眼就能看到正殿,佛像五尊,金光闪闪,惟妙惟肖。 不仅是做工还是用料,显然价格不菲,好不阔气! “我带神医参观一下本寺。” 李幼白谢绝道:“谢过大师,小女子不胜脚力,旅途劳顿想先去休息。” 智刚点头,“是我想的不周,禅房已经布置好了,现在就带神医过去。” 远在寺门另一边的修罗院,刚结束武炼的张胜和张青两兄弟浑身冒着热气,用冷水冲洗后领了饭食凑伴回到房舍。 手里捧着饭碗大快朵颐,几口下肚后张青认真道:“张胜我跟你说,这次金刚大会我一定要拿到名次进入金刚院,修炼更上乘的武学!” 张胜不急不缓吃着,对自己眼前这位武痴师弟,他再了解不过,“你都说过二十一次了,不用再说,而且你的伏虎棍法已经练到了第八式,其他人都才第六,你肯定能进去的。” 听到师兄的奉承,张青喜上眉梢,随后问道:“那你呢,你练到第几式了?” 张胜咽下一口上好的白米,“我和其他人一样,第六。” 张青此时皱眉说:“明天就是金刚大会了你怎么才第六?” 说完这句话以后,张青想到自己下山历练这段时间的见闻。 江湖风云诡谲,人命如草,百姓活得不如猪狗牛马,贼寇终日是贼,只有投靠朝廷才有出路! “我以后一有机会就要出人头地,我要做官,我要名垂青史,我不甘心做个武僧,留在寺里最后给人看家护院。” 张青一本正经地说道,同时往自己嘴里狠狠塞了口米饭。 张胜听后赶忙嘘了声,瞧了瞧四周发现没人偷听,道:“你这话别让师伯听到了。” 说完后他放下碗,想了想张青的话并不认同,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身为他兄弟的张青哪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事。 抓着兄弟的肩膀严肃道:“张胜,做人不能随波逐流,一定要上进,要拼,不然就像前几天的难民一样,要么被饿死,要么被其师兄弟活活打死!” “听我的,不要以为师傅师伯他们是好人,都是些道貌岸然阴险的东西,有机会就跟我走,以后绝对能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听张青这么一说,张胜便想到昨天自己在山上偶然见到的一幕。 一群饥肠辘辘请求住持施舍点食物的难民,几次烦扰后,住持居然下令将他们乱棍打死,妇人和姑娘们则不知道被抓到了何处。 细思极恐! 他们下山历练的时候,张青让他别自报出身,身在江湖,僧人似乎并不招受江湖同僚待见,经此一事,张胜忽然明悟。 第52章 上等好米 李幼白坐在禅房外的亭内休息,看看山上的风景,她浑身疲倦,又是坐车又是走台阶,身体实在扛不住。 等自己开脉大成一定要苦练肉身。 允白蝶就站在李幼白身旁,宝剑抱在怀里,一袭蓝衣随着山上的暮风吹来飘飘而动,酷似一对主仆。 当天空上的红霞与黑云溶成一片,带走了山顶上最后一丝余晖,眼看着夕阳渐渐一点一点的从禅房屋顶退去,天终于是黑了下来。 “有时候真羡慕古代人的生活,缓慢又舒适,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跑单呢。” 李幼白完完整整看了太阳西落,忍不住发出感慨。 允白蝶没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李幼白笑笑不解释,自己心里的秘密可以说出来,但没有解释的必要,反正他们都是听不懂的。 这种话如同玩笑,好比我上辈子是秦始皇,v我五十复活,看我率兵马征战全球,天下归一! “神医,请品尝乾山寺斋饭,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一名僧侣将饭食端来,头颅微低,单手作礼,甚是谦卑。 李幼白双手合十还了对方一个佛礼,等对方走后,便一屁股坐下端详起乾山寺的斋饭来。 自己穿越过来也有一年了,哪怕银子再多也没胆量去买纯正的白米吃,主要原因还是价格太高,吃不起。 再次见到如此白皙饱满的米粒,李幼白有种回到前世的感觉。 “少林寺的斋饭竟然比那顺安城的林家吃得还好,真是豪气。”李幼白意外道。 允白蝶知道李幼白口中的林家,意味深长的说道:“商贾之家和少林寺可不一样,这碗饭里另有乾坤。” 她说着举起筷子夹了口李幼白碗中的白米入口,下肚后点头道:“没问题,可以吃了。”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怕死,允白蝶竟然敢以身试毒,李幼白暗暗惊讶。 自己的暗夜飘香还未修炼大成,可没有百毒不侵的能力,允白蝶的做法让她觉得自己这五两花得很值。 不过对允白蝶来说,五两银子就要出卖性命,实在是令人唏嘘。 听允白蝶说得奇妙,李幼白迫不及待夹起米饭吃了口,下肚后略微消化,感应其变化,顿时蹙眉。 用疑惑的眸子打量着这碗看似普通的斋饭。 并不是这米不行,反而是这白米不仅味道极好,而且还大补。 武者修炼武功需要消耗极多能量,水,素,荤,三样不能少,可眼前白米,不仅能够一次性补充,还有富余溢出。 吃一份顶别人三份,哪怕不吃喝素肉,光吃这米都足够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尽管违反物质能量定律,但自己吃过万寿果,此间世界可与上辈子的凡人星球不一样,说不定能够肉身成仙。 “这是什么米,真是奇特。”李幼白对江湖奇物见识太少,李二也没说过,当即向允白蝶问询。 “我也是第一次吃。” 允白蝶用巧妙的手法夹起一粒放在李幼白眼前,只见她轻轻用力,米粒被反复按压,居然还有弹性。 “和尚们将之称为白米,但江湖上的人都叫做血米...”允白蝶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米粒放进自己丹唇里,摇头笑说:“算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幼白只当是故事,而且她对这米很感兴趣。 少林寺的秃驴一点报酬不给,等自己临走时厚着脸皮讨要些稻种自己回去种,有天书在手,今后连买米钱都省了。 再者说,以后自己肯定是要练武的,到时候饭量要是变大,食物万一跟不上还要找地方赚银子,容易徒增事端。 有这血米的话自己能省不少钱不少事,于是乎她抓住允白蝶的手腕晃了晃,“长夜漫漫,说说吧。” 允白蝶反复咀嚼着米饭,压低声音道:“这种米要用上等血肉浸泡方能破壳生长,结米时间在半年左右,每过两个月叶秆上就会长出肉瘤,需要用人血滴化才能顺利结出米粒。” “呕...”李幼白听后脸色惨白,低下头朝地上干呕起来。 天下由门派组成,门派又由人组成,小姑娘以后遇见的事还多着呢,允白蝶漫不经心的一口一口吃饭,根本不觉得恶心。 这种米对武者来说可是大补,市面上供不应求,有钱也难以买到,因为在钱这个字上还有权的存在。 李幼白肚子里没有东西可吐,喝了口茶后,还是忍着恶心将血米吃掉了。 来时肃穆庄严的古寺,一听真实见闻,寺中佛祖罗汉金刚全都变成疯狂癫笑的地狱阎罗! 饭后李幼白躺在床上安抚着自己的心。 回想自己上学时老师所教的历史,歪歪斜斜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 李幼白横竖睡不着,躺到半夜后坐起身,心中焦躁难安,早已是满头大汗。 恍惚许久,才从仁义道德四个字里悟出天下与历史的真相。 吃人! 第53章 幼白好学 李幼白辗转反侧许久难以入眠,最后还是在疲倦中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夜风在寺内呼呼作响,待在房中,依旧能听到枝叶的簌簌声,尤为清晰。 黑暗中允白蝶睁开眼,瞳眸隔着门窗往外看去,十几道黑影在夜幕极速掩护下掠过。 “此事与阁下无关,别多管闲事!”有传声法门入耳,最少也是中三品实力。 允白蝶本就是不想理会参与,人在江湖,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听闻此言后更是直接闭目憩息。 翌日清晨,古寺内钟声缈缈,李幼白浑浑噩噩的从床上起来,好似一宿没睡。 昨晚半睡半醒,根本睡不踏实,无关自己人身安全问题,今日精神萎靡,看来要早点休息。 有允白蝶看着,她不好脱衣服睡觉,浑身不舒坦腰酸背痛的,起床下地后揉胳膊捶腿,一展脆皮风采。 “开穴通脉怎么样了?” 李幼白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允白蝶真相,之前在锻剑坊对方探到自己开穴四十四,现在已经是六十二了。 用当代习武者的眼光来看是进步神速,天赋卓绝,可在她看来还不够快,思前想后,她回道:“如今五十二,刚开阴维脉不久。” 允白蝶道:“悟性还算不错,等你再难攻破穴道的时候可来找我正式学习武艺,我看你气虚骨弱,先练点强体功法对你大有益处。” “多谢白娘告知。” 有功德之力傍身,李幼白不在乎学什么,全都能事半功倍。 今天看书,明天做饭,后天砍柴烧火练功,日积月累久而久之,自己也许可以无所不能。 将来要是不行医了,或许可以隐姓埋名去做个厨子,不仅能够远离世俗纷争,还能整日偷吃耍滑,岂不快哉。 寺内晨间早钟如同闹钟,三声过后,耳力不差的李幼白已经能听到禅房外各种凌乱不堪的脚步声了。 听说今天是金刚大会,也许能见识一下少林寺的武艺。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昨天的送饭和尚又来了。 “神医,请用早膳。” “多谢!” 允白蝶打开房门,把膳食接过端在手里,复又关门,将两人份的食物放到桌上,是由血米磨成的面粉在制成的烙饼。 很香! 到底是现代人思维,只过了一晚李幼白就已经适应少林寺的食物,但并不会认同他们的做法。 想来寺庙下正在良田里劳作的百姓都是他们名下的农奴,血奴或者是肉奴,将来少林寺落得是哪种结局。 李幼白都不会同情! 允白蝶两份一一品尝,确认无毒后示意李幼白可以吃了。 “你就不怕被毒死?” 李幼白迫不及待将烙饼放进嘴里,吃得那叫津津有味,哪有昨日那般排斥。 允白蝶喝了口茶水,俏丽俊逸的脸上满是无所畏惧。 “我要是命不硬早就死了,凡是能在江湖上活下来的人,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李幼白听后隐约觉得允白蝶意有所指,稍加思考便醍醐灌顶。 自己当初找她鉴定随风步的事情肯定已经暴露,那个叫姓袁的家伙,绝对是柳随风的后代。 他一时大意被自己活埋了,后来的丁丑就足以说明,真正谨慎且警惕的武林人士,寻常机关陷阱很难制约,必须改变思路! “多谢白娘指点!” 允白蝶腰杆笔直坐姿端正,吃着烙饼一言不发。 三刻钟后有和尚过来交代事务。 金刚大会即将开始,因为要选拔最出色的弟子进入金刚院,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留手,难免出现大伤,这时才需要李幼白出手。 小伤小痛寺内会有专门的僧人医治。 在此之前,没有要事缠身的李幼白可以在寺内闲逛,另会差人带路,她对乾山寺风景没有兴趣,反而对武僧之间的比试兴致颇高。 仔细询问后得知可以前去观看,当即在引路和尚的带领下移步来到一个名叫问心院的地方。 问心院是寺庙重地,平日里高级武僧会在此地传授武艺,讲述寺内武学精髓,不允许外人踏入一步。 李幼白乃药家传人,祖上十几代都是名满天下的医师,结交了名声显赫的人,也就等同于结交了天下。 自然不算外人! 本来允白蝶是要被挡在门外的,但得知她是七品宗师境高手后,问心院主当即道了声阿弥陀佛。 允白蝶也不算外人! 结交了江湖高手等同于结交了朝廷官吏,七品宗师只要投靠朝廷,最差也是个校尉,能够统领小规模部队,前途大大的好。 问心院主亲自引路,带着两人来到院内三层楼阁,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无比,一眼就能将整个问心院放在眼中。 经由问心院主介绍,有资格参加金刚大会的弟子有二十多人,他们都是御体流四品武者。 李幼白安静听他说话,心中暗自琢磨。 三个流派中,斩铁流是先外后内,主要修炼外功加之内功辅佐,重讲技巧。 御体流是内外兼修,不仅吃天赋和悟性,还需要耗费更多的灵丹妙药滋补方才能顺利进阶。 至于合气流,是与斩铁流相反,主修内功,外功辅佐之用,强度同样不弱。 要说三个流派实力高低,三品的御体流武者能够与它高一品的另外两个流派战成平手,品级越高,差距越大。 也就是说,九品御体流无上真帝境界远比另外两个九品更强,可修炼难度却是另外两个流派的几倍。 看院内众少林弟子时,李幼白发现了当日自己的救命恩人,张胜张青两兄弟。 怪不得能够一棍子敲死人,原来是四品御体流武者,江湖人天赋多数平庸,有的身不由己,多为斩铁流三四品实力。 遇到同阶级的御体流武者,还真的没有一战之力。 不多时,寺内再次响起一声长长钟鸣,昨日见过的智刚和尚在两名凶神恶煞的武僧陪同下走上院内高台。 “长话短说,今天是乾山寺两年一次的金刚大会,你们当中有些人是从别的分院远行而来,自己几斤几两要有数,棍棒不留情,别怪同门出手狠毒! 今年二十人只选四名弟子,通过者可以进入金刚院学习金刚不坏,伏虎拳,降龙七十二手三门上乘武学!” 听到这三门功法,院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李幼白悄悄对允白蝶询问道:“这三门武功很厉害?” “没错。”允白蝶点头,解释说:“三门都是少林绝学,霸道无比,无论哪一门学成,在江湖上都有一席之地。 其中金刚不坏最难对付,大成之后全身死穴全无,刀枪不入,硬如金刚,需要以毒破之。” 院内场地很大,但对战的方式是采用一对一进行,采用抽签决定。 武僧们的身材几乎都差不多,精练无比,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肌肉和赘肉,一招一式都充满浑厚的爆发力。 可能大家都是同门师兄,武功相差不多,多走了几招。 李幼白见问心院主不在,便小声的对他们评头论足说着自己看到的观点。 允白蝶见状,俊逸的脸孔严肃下来,指了指李幼白的眼睛,又指了指她的双手。 严厉道:“行走江湖,有一对好眼睛,远比有一双好手重要得多。” 李幼白听后马上反省,宗师高手的话总是蕴含为人处世与行走江湖之道,短短两日,受益颇多。 正当她说话时失神的功夫,场内第一场比试接近尾声。 一人被同门一铁棍敲到胸口,口喷鲜血,当场倒飞下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李幼白看得连连咂舌,功德来啦! 四品御体流武者耗费那么多财力物力培养,万一打死不浪费资源了,随后又转念一想,反正压榨的是老百姓,他们能有多少损失 这般想也就释然了,反正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第54章 毒辣 有功德上门,李幼白肯定不会拒绝,自己的使命本来就是行医治病,不论对方好坏。 江湖默认少林与佛家是虚伪狡诈的奸人,实则坏的不是底层僧人,而是将底层僧人腐蚀同化的管理者与制度。 亦如李幼白小的时候。 第一个愿望是做奥特曼打败邪恶的怪兽,学前班就变成了做警察抓小偷,上了一年级就变成了要当科学家。 再后来,再后来... 大学时看到一月三千加双休不加班工作不屑一顾,等到毕业后简历石沉大海无人问津,被迫天天九九六。 还不得不给自己洗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李幼白用亲身经历告诉自己,一个人的转变就是这么的快速且朴实无华。 不要去痛恨或者诅咒别人,也许别人曾经也天真善良过,只是被世俗磨平了尖角而已。 还没来得及欣赏少林武斗,下一刻就要挪步去看看那名伤者的情况。 问心院时常会切磋比武,隔壁建有药房,李幼白来到的时候,略通医术的僧人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势。 “神医,快帮小僧看看!” 年过半百的医僧在医术面前自称小僧,是个有道行的僧人,与其他人不同,让李幼白刮目相看。 她上前观看,这名武僧年纪十七左右,还很年轻,身子骨不错。 他胸口略微凹陷,不知道是对方留手还是他自己皮骨坚硬,看样子胸骨是碎定了,不知里面的骨头有没有扎到心肺。 李幼白指挥让人将伤者抱起反面抬着,要是以仰躺的方式,碎掉的骨渣落到心肺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李幼白取出银针接连到刺入伤者背上与后颈。 此门针法有封心停肺之效,简单来说就是能够让人短时间进入假死状态,虽然玄妙,可大脑却并没有暂停,它依旧能感应运作。 眼下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将伤者体内的碎骨处理掉。 “你不是会内功么,过来帮我一手,你这般...” 李幼白不急不缓的将允白蝶拉过来,有上一次经历,她知道内功能传通到别人体内,同时感应对方身体变化。 同理,拥有强劲内功武学的人,不仅能掌控自己身体,也能控制对方体内肝脏机能的运作。 等允白蝶将碎骨引导回原处时,李幼白利用按摩的手法将伤者胸口凹陷下去的部位抚平,再添以功德之力的复原之术,将胸骨暂时巩固在原位。 取掉伤者背上银针,心脉能够正常跳动。 李幼白探查了一下对方脉搏和眼瞳,没多大问题,再开副养骨补药,以武者强健的身子,休息一两周就差不多了。 “神医手法简单通俗,效果却与我们大不相同,真是奇怪。”医僧看得是连连摇头,根本看不出李幼白这套手法的玄妙之处。 李幼白客套一句,自己有天书的能一样么。 其实自己许多技法和手法都是掩人耳目,真正目的是为了更合理的运用天书,放个迷雾罢了。 见问心院没有抬人过来,李幼白洗了把手和允白蝶坐在药房外晒太阳休息,与江湖高手联手治人,颇感有趣。 “怎么样,我医术不错吧?”李幼白略微得意的说道,洁白的下巴略微扬起,像个高傲的天鹅。 周遭无人,老僧又命人抬着伤者回禅房修养去了,闲下来看到允白蝶一丝不苟的样子,李幼白忍不住想和她说说闲话。 允白蝶倒没发现李幼白看自己目光中的不同之处,她颔首说:“不错,名副其实。” 李幼白听得有股怪味,具体说不上来,咬了下粉唇,问道:“什么名副其实?” 允白蝶看她一副小女人模样,笑了笑,摇头说:“是你先前在安平县的事,那些文人墨客听后用你的话创出了一套名实之学,在顺安城流传很广。” ... “啊!”一声惨叫中,张胜被打翻下台。 “张胜!” 张青大叫着冲跑过去查看好兄弟伤势,张胜若无其事拍拍僧衣站起来,肩膀上受了擦伤,被棍风削去一块皮肉。 刚才对方铁棍是擦着自己咽喉去的,下手狠毒,挨上一下必死无疑,还好自己躲得够快。 “技不如人没办法,你小心点,我看他们都不怀好意。” 张青下一个上场,张胜担忧的拍拍兄弟肩膀,他争强好胜很容易在比试中吃亏。 而且他与张青还有另外几个输的都是从别地赶来,并非本寺武僧。 名额大多数都是留在本寺,少有会被外来寺庙抢去的,被同门不同院的师兄弟敌视很正常,可是下死手的话就不一样了。 “没事,我来给你们找回面子。” 张青说完后抓着铁棍跳上武台,与对方互相抱棍行礼,随后摆开架势。 见对方迟迟不动,张青大叫一声,挥着铁棍就冲了上去,气运丹田,故意卖了个小破绽,对方经验老道没有上钩。 两根铁棍撞在一起发出震耳铁鸣,对方面目狰狞,这棍气势不小,没想到接下之后巨力磅礴,不得已只能将冲来内劲泻之脚下。 咔嚓一声,大理石制的武台顿时开裂,扛下张青一棍的武僧整个人陷进半寸。 张青面红如日青筋毕露,宛如在世修罗。 刚才那棍还藏着后招,左脚暗中蓄力的细节对方根本就没有看到。 就这凝滞的功夫,张青就已经鞭腿抽去,对方堪堪用铁棍挡住,没想到这腿力气更大,整个人都往旁侧滑动。 气势一输,迎接他的就是狂风骤雨般的棍势,棍影倒山倾海袭卷而来,犹如浪中浮萍,顷刻间就可能沉入海底。 “好好好!!”先前被下死手击败死里逃生的几个武僧拍手给张青叫好。 张青听后面带喜色,铁棍收势,内气外放,伏虎棍法第八式朝着对方铺天盖地猛地砸过去。 眼看就要得手,对方忽然从僧衣里掏出两粒铁豆,朝着张青死穴弹去。 眼睛瞧见动作,但是伏虎棍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躲闪早已来不及,死穴被击,张青手脚顿时有瞬间麻痹。 对方喜形于色,大笑着抄起铁棍毫不犹豫地砸到张青身上。 然而,这棍威力还不足以一击必胜,先前抗下张青进攻就已经手脚筋骨疲软,早就用不出全力了。 “狗东西,敢耍诈!”张青怒不可遏,爬起来连棍子没捡就疾步冲到了对方跟前。 拳风凌冽,对方早就是风中残烛,虚晃一招后得手,张青凶狠的一拳砸到对方胸口。 当即七窍出血,内伤不轻,仰头倒下不能自己。 欲要乘胜追击,没想到智刚忽然跳上来,将张青一掌推了回去,“张青!我看你出招太过毒辣,今年的金刚大会你便算了,后年再说吧。” 张青怒在心头,大声道:“凭什么!是他先耍诈的,要罚还轮不到我头上!” 智刚冷哼,“你意思是我不公正有意偏袒本寺弟子了?” 张胜此时跑上来,暗中扯了扯兄弟的衣袖,好半晌,张青只能抱拳低头,眼中满是阴狠。 “弟子不敢。” 第55章 心魔 金刚大会第一轮选拔在晌午时分结束,前后多有伤患送来,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要不然就是伤及脏腑七窍流血。 皮破擦伤半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有武者体魄,在此基础上减一半就差不多了。 “功德之力已有一百二十四,不错不错,可惜没能看到和尚们武斗。” 李幼白连续出手料理了四五个伤者后手头清闲下来,小痛小伤有老医僧接手轮不到她,没了赚功德的机会她干脆拍拍屁股走人。 寺庙太大,恍若神宫,高阁楼宇雕梁画栋,传统烟火的香味与佛音环绕,当真是我佛慈悲。 没人带路李幼白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此处僻静冷落,有片被翠竹环绕的房舍,看样子是很久以前留下没来得及修缮的。 李幼白玩心一起,决定去古屋看看,刚走几步,便有两名身材高壮的持棍武僧过来。 “神医,前方乃佛门重地,请止步吧。” 李幼白微微躬身行礼,“那便不打扰了。” 她记下来路往回走,等到四下无人,对允白蝶埋怨道:“你怎么不出声提醒我,看刚才那两个人凶神恶煞的吓我一跳。” “我以为你是想四处走走。” 允白蝶说完后凝思片刻,忽然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刚才我听到前面的古屋中有女子哭泣声。” 两人知趣的没有再开口,回到禅房关上门,李幼白才说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少林寺的腌臜事儿两人心照不宣,允白蝶身为七品宗师,哪来的听错一说,结合她们来时路上遇见的男人尸体,女人消失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 “我只当不知道。”允白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冷眼旁观。 李幼白也学会了默然,没有反对她的话,世道本是如此,摇头叹息一声。 “要是他们跟着家人拦路抢劫便能碰上我们,有条活路...” ... 月光婆娑,乾山寺内的佛陀比往日更加狰狞。 黑暗里亮出两只火把,焰火在风里轻微摇曳,三名僧人从寺院中出来,一路来到寺庙后方竹林。 火焰将周围照得通红,靠得近了,有持棍武僧武僧上前,“谁!” 看清来人后放下戒备低头行礼,“师伯。” 智刚点点头,往古屋内过去,边走边问道:“今天可有事发生?” “没有。” 几个人跟随智刚一路辗转来到古屋中,外边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屋子,实则进门就能看到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原本还想着建得更隐秘些,可十几年来都未曾有人能来到这里,智刚也索性不管了。 通道蜿蜒曲折,全由石砖堆砌修筑,走到底部后,是个关押着犯人的监牢,可如今里面锁着的人全是良家女子,约莫十几个左右。 随着他们到来,监牢里隐约开始响起了抽泣与求饶声。 智刚一扫脸上坦荡正气,隔着铁栏,看向里面的女子时露出色眯眯的眼神。 他对随行的一名和尚吩咐道:“待会将妇人和小姑娘分开关着。” 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流民,来自各地区,姿色不错的会留下,一来能卖钱,是笔不错的收入,还不用进寺庙口袋,二来也能自己享用,算是福利。 老的丑的和那些没力气的汉子全都剁碎了丢去养米。 今时不同于往日,由于东北边境遇上严寒又遭秦军骚扰,无家可归的人变多,发财的机会也在变多。 这几年是他赚得最多的时候,小姑娘卖去青楼,画舫,价格固定。 妇人则专门是某些达官显贵的另类爱好,有时赚得多,有时赚得少。 实际上寺中收入大头全都要交到方丈手里,他们只能通过别的手段自己捞点油水出来吃。 买卖人口是最常见也最容易做的事,然而自己不能做大,否则影响到寺中的生意链子就是犯了忌讳。 现在其他院都盯着自己手里的这点生意还要挣抢,这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智刚念及此处,想到那个穿着白衣的小姑娘,小腹一热。 李幼白他可不能动,安平县的事方丈只以为药门要重出江湖了,意欲拉拢,名声对少林很重要。 十几年前乾山寺也做过同样的事,不过那会药家门主还是李湘鹤。 眼看时间不多,智刚点了个长相不错的妇人,“待会悄悄送我房间去。” 第二日金刚大会照常开始,李幼白看了会,没发现张胜与张青两兄弟,想着两人武艺不凡,难道在寺庙里连名号都排不上。 伤患出现的速度比昨天更快更猛,哪怕李幼白使尽全力也有一人当场丧命,血腥比斗伤势非同小可,远不是现代格斗能比的。 钟声响起的时候,金刚大会最后一轮落下帷幕,在药房中和老医僧交流了会心得,便往禅房的方向回去。 在寺庙里待久了她有点不舒服。 “恩人。” 路上李幼白看见正在拿着扫帚清扫地砖尘土的张青,出于礼貌她打了个招呼。 张青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后继续埋头扫地,显然没有说话的兴致。 见他脸色阴沉,李幼白心生一计,自己从昨天开始心神不宁,老想着寺院里那些肮脏的事,不找个出口泄掉,今后恐怕难以心静。 “今天金刚大会怎么没看到你和张胜,以你的武艺不应该上不了第二轮吧。” 李幼白的话戳到张青心头,手里的木扫帚被他抓出手印,眼见旁边无人,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言语里满是不甘。 “神医别提了,本来我是能参加第二轮的,可师伯偏心,别人耍诈用暗器偷袭,结果他让我等第二年再来,谁不知道那弟子是他亲传,技不如人简直笑话。” 李幼白干脆的点头附和,“言之有理,可就算如此,等两年后你又真的还有机会进入金刚院么。” “所以说我不服。” 张青捏紧拳头捶了下地面,自己没有关系,本寺的名额没他份,才和张胜不远百里来到同门分寺考取名额,没想到同样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他身上。 李幼白继续烈火烹油,“世道就是如此,强权即有理,恩人看开点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也不管张青听没听进去,李幼白告辞离开。 允白蝶跟在她身后,已经猜到李幼白做什么,只是未曾想到过,一个十几岁没下过几次山的小姑娘心思会那么深沉。 “你这么做有什么用,少林寺内的秘密远不止那点,救不到她们的。” 李幼白此时站在禅房外,她蹲下看着一旁松树底下正在搬运着食物的蚂蚁,反问说:“白娘,你知道天底下什么人最可怕吗?” 允白蝶摇头。 “小人。”李幼白很是自信的说道,“他们总是心生反骨,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或许成不了事,但一定会坏事。” 她可能不懂江湖规则,但两世为人,看人做人她都懂一些。 “少林寺的秘密有多少我不知道,可是连你我都能知道的秘密,身为少林弟子的张青也肯定知道。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少林寺作恶多端,不出口恶心我心里不舒服,唯恐今后成为心魔。” 心魔是习武大忌,允白蝶早些年习武的时候也同样善心爆棚。 结果屡次遇险,又遭同伴背叛才如梦方醒,之后一切看淡不问他人事,心魔便顺其自然的消散了。 “你的这般做派容易招惹是非。”允白蝶还是不同意李幼白的做法,少林高手无数,哪怕自己全力出手,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李幼白呵呵一笑,张青可没有那么傻,允白蝶没见过她也不好说明。 “我既没有告诉张青真相,也没怂恿他做任何事,更不知道人关在哪里,一切都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的心魔。” 借刀杀人永远是最好用的计策。 第三日,乾山寺依旧风平浪静,六十三连城飞盗还貌似还没出手。 李幼白谢绝乾山寺的百般挽留辞别离开,智刚面带和善将她送到山下,她厚着脸皮讨要了一袋血米种。 血米的种植方法在江湖是不传之秘,而脸面上却是不能说出来的,不管李幼白知不知道,智刚都没有细说。 差人拿了一小袋下来,李幼白满心欢喜地接过。 被白嫖这种事她可不愿意,说不定自己的聘钱被哪个缺德和尚给私吞了也说不定,再怎么着也要拿点好处回来。 回去的路上没看到先前拦路抢劫的汉子,可怜他们还不知道已经与家人生死相隔。 乱世皆如此,一朝分别,山高水远,恐怕永生都不会再见了。 马车缓缓停在镜湖山庄门口,允白蝶陪同四天共计二十两银子,李幼白私下多给了二两。 允白蝶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临走前深深看了眼李幼白,“你这样为人一定要小心些,我还想看到你来锻剑坊找我学习武艺。” 目送允白蝶离去,李幼白关上木门,垂下眼眉笑了几声,“不想我死就直说,没想到白娘还有点傲娇的性子。” 今日无事,看书,练功,开穴,睡觉! 三月初八,天空雷鸣不断黑云阴郁,小雨淅淅沥沥拍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年久失修的木房在雷雨中脆弱不堪,甚至滴下水来。 “糟糕,一直大吃大喝,看来要花银子找工匠修缮一下房子了。” 李幼白控物术日渐精进,如今能操控饭勺盛饭,只差一步就能到达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境界。 第二轮暗夜飘香修炼完毕,距离第二层毒还有一定距离。 李幼白关着身子在房间里走动,她开始怀疑自己有暴露癖,喜欢不穿衣服到处跑。 她把此种变化称之为堕落。 因为她对女性还是很感兴趣的,无处发泄又不敢自我自己,看着自己美丽的身体总有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且不知天下还有没有像她这般漂亮的姑娘? 擦拭身子水渍的时候几个木盆飞来落到滴水房顶下。 滴答滴答很快就积满一盆,随后木盆又自己飞到门外倒掉又返回屋内继续接水。 李幼白整理好衣装,抚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心中暗想,找时间托人打造几把重量轻质量好的铁剑。 以自己现如今的控物能力,说不能凌空飞剑。 第56章 大乱 木门自开,风雨铺面,零星半点的雨水飘进来,李幼白撑着油伞,提起裙摆小步小步走去后院看下种植成果。 第二颗万寿果还差一个月成型,夺魂果树苗已有七尺高,还差两个月结果,血米种子不多,一周左右就能收获,祈福多爆几颗种子,好做到自己给自足。 有天书在,能够直接无视掉作物的种植条件,违背常理反季节生长,堪比神迹。 雨声里,李幼白听出前院木门有人敲响,自己耳力过人,分辨声音不是难事。 木门外站着六名高僧,身披红色僧衣,皮肤有铜褐之色极为惹眼,赤手空拳气势惊人。 头上斗笠压下,不刻意观察难以发现他们阴沉凶恶的神色,杀气毕露。 这是江湖传闻中的少林罗汉,专门负责抓捕,处决少林叛徒,武功高强,一人就有百兵之力! “今日雷雨天万般无奈不得已上门叨扰神医,请问神医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少林弟子?” 带头僧人声如洪钟,直达肺腑自有磅礴威压,让李幼白心头巨震。 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面色略有可以隐藏的慌张,如实道:“自从上个月从乾山寺回来后就没下过山,不曾见过少林弟子。” “阿弥陀佛,打扰了。” 六人齐齐转头快步下山,一眨眼,人已经出现在了十步之外。 “如何,她有没有撒谎?” 带头僧人摇头道:“我的混神功已经大成,就算是上三品高手在我面前说假话都能看出来,她一个凡俗女子自然骗不过我,看她慌张,然而她的确没有见过。” “莫要再浪费时间,此地不宜久留,盗了我寺宝典哪怕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两人抓到!” 说完,六人踏踏踏踩着积水消失在雨幕中。 李幼白松了口气,心想丁丑那伙人真是了得,过了这么久才东窗事发,只不过,怎么会询问张胜和张青两人的事。 “说不定江湖要大乱了...” 望着天上阴暗的云,她有点担忧的说道。 雨点渐息,雷声仍在。 万乾山另一头的大山上,两个光头看到停雨,带着十几个穿着烂衣破布的妇人姑娘走出山洞。 张胜本来想着救人,结果没想到惹祸上身,莫名其妙变成了偷盗寺内宝典的窃贼,焦急万分。 “师弟,现在怎么办? 现如今到处都是少林罗汉,我们很难找到藏身的地方,而且还带着人不可能在山上躲一世的,必须给她们找个去处才行。” 张青隐有窃喜,他摸了摸藏在胸口的金刚不坏,一晃神想起上个月与那帮人的交易,心中兴奋至极浑然不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眼下只要逃掉就是天高任鸟飞,等自己学成神功,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我们去镜湖山庄找李神医,附近村民一定会出卖我们换取银子,但是李神医绝对不会!” 张胜想起自己与李幼白的第一次见面,肯定了张青的想法,当下便护着妇人和姑娘们与张青赶往万乾山。 第57章 兄弟(上) 三月十二,阴云惊雷散去,但天上还是飘着雨点。 期间安平县户部衙门差人上山问话,无外乎是催嫁,根据户部档案记录年龄,李幼白今年十五,在去年的时候就可嫁人了。 李湘鹤当年病重后给李幼白落了户,没能交代后事就潦草病亡,也许她有其他安排,可眼下麻烦事却是落到李幼白身上。 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人都必须成亲生孩子! 人口是国之根本,国家想要有钱,首要靠的就是赋税,而赋税大头就是贫民百姓。 贵族豪绅别看他们钱多,他们手里的钱可精细着,花点钱上下打点,官员吃饱也就不在管你交不交,反正有的是手段逃税。 另外,某些由皇帝赏赐的官位,土地,资源也都统统不用纳税,如此作为下,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又加重一分。 李幼白的户口落在安平县里,当地的户部主事当年受过李湘鹤恩情,于是她们师徒二人从来都没交过税钱。 今天户部的差役登门,让李幼白敏锐的嗅到,那位主事应该是势危了。 每个官员倒台都会牵连出一大批受益者,李幼白是不会害怕被拉去砍头什么的,就一个小小恩情也许那位自己都不记得了。 总而言之,衙门对那些年龄足够却故意不成亲的百姓会采取强硬措施。 从户部名单上挑几个门当户对的强制成亲,屡教不改的则会直接抓进监牢打十个大板。 送走户部差役后李幼白抓耳挠腮,果然古往今来都是人情社会,讲的是关系,然后才到实力。 药家在江湖声名鹊起,朝廷却无需理会,天大地大朝廷最大,主打的就是权力至上。 师傅已死,照着自己的那位户部官员估计要倒台,为了合理避开衙门催婚,自己要小心摸索前进。 平安无事度过一天。 来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就有人登门。 对方碰到李幼白设置的机关,一根细线牵着铃铛,触碰之下叮铃铃的响起。 李幼白从梦中惊醒,也不管是不是虫子老鼠,直接披上衣服躲到阴暗的角落往外观察。 只见朦胧的黑暗里是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脑袋光溜溜的,一眼就知道是个和尚。 “李神医...是我们,张青和张胜...”声音若隐若现传来。 李幼白带上暗器悄悄摸到门边,再次往外观察,发现的确是他们二人,两人站在前院木门处一动不敢动,似是知道院中有剧毒机关。 穿好衣服遮住自己胸前美景,将暗器藏在袖中后李幼白迈着小步出去。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张胜正想说明缘由,张青也不管地上积水泥泞,直接双膝跪地磕头道:“神医救我!” 交谈几句,李幼白得知前因后果,原来二人看到智刚捕抓流民女子一幕,事后寻了机会打入地牢将人救出,没想到又刚好碰上六十三连城飞盗作案。 偷宝典这个锅便顺理成章落到他们头上了。 李幼白清楚,张胜和张青有一个人在撒谎,只怕另有隐情。 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和姑娘,于心不忍又怕惹上祸端,谨严的先问道。 “你们想我怎么帮?” 张青早就想好了退路,立马开口道:“不会牵扯到神医,只需借我们一些盘缠就行。” 李幼白一听便知道自己当初想得不错,张青这人不是大恶就是大奸,自己那日在乾山寺对他说的话起效了。 六十三连城飞盗出手时间和两人救人时间撞在一起,哪有那么巧合,恐怕是张青里应外合导致的。 “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等你们走后我会书信通知乾山寺你等去向,莫要怪我。” 李幼白说话时双手放在背后捏紧暗器,同时天书也在暗中运作,前院两旁都藏匿着大量涂抹过勾魂果汁的银针,触之即死。 她就怕张青暴起杀人。 “绝对不会,神医大恩大德张青永世难忘!”张青高兴地拉过兄弟张胜给李幼白磕了两个头。 等李幼白转身回屋取钱,张胜担忧道:“大意了,这么做会给李神医添麻烦的。” 张青则是摇头道:“你想多了,只要神医书信通知了少林寺,那这件事就和她没关系了,人家可比你聪明得多,多跟我学学吧。” 没过多久,李幼白拿了二两和一些食物出来,“这是我能拿得出手的了,时间不等人,她们留下,你们快些走吧。” “多谢!” 张青本就不想管这群女人,听到李幼白这么说道谢后转头就走。 张胜看了众女一眼,清楚神医是为他们好,带上人麻烦颇多,走不快,真挚的道声谢后,也匆匆跟上张青的步伐往山下赶。 李幼白眼看天又要下大雨,赶紧招呼这些女人进来。 救人他们是真的,书信告诉少林也是真的,等少林多将功夫花费在两人身上就没那么多心思顾忌其他事了。 女人不过是丁点财产,没了可以再找,再抓,宝典没了面子也就丢了,想要找回来可不容易。 李幼白将人都安顿在医房内,自己去厨房熬起肉粥,多放佐料,肉煮得烂些,没一会香喷喷的肉粥就被端到了医房里。 妇人们感激涕零下跪磕头,小姑娘们有娘的还好,没有娘的则是手足无措,只能学着别人行下跪礼仪。 李幼白峨眉蹙起,她并不喜欢下跪这种方式。 周边没外人,开口让她们起来了,自己坐在旁边看她们狼吞虎咽的喝粥,心中好奇问起众人来历。 大多数都是来自东北地界逃难的流民,有些则是县城附近的农户,不知道被哪里来的山贼强盗掳掠,自家男人被活活砍死换来了她们逃生。 就算如此又有什么用,生不如死,说到伤心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哽咽的哭泣起来。 “世道艰难,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幼白用鸡汤安慰她们。 ... 时间来到四月初六,春。 东北地界雨水充沛,接连多地出现山石崩塌,无数小村庄一夜之间无影无踪,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河流又被沙石堵塞,水流冲进农田往南处蔓延,导致各地作物泡发今年上半年百姓们啥也没干。 一时间,百姓们怨言四起,隐有作乱趋势,朝廷下拨银两赈灾,要求各县各郡在城外搭建粥棚。 木筷入锅必须能立直不倒! 然而实际上是一锅粥水只放一把米,清如明镜,百姓们群情激奋,口口声声的青天大老爷变成了清天大老爷。 百姓们在有心人的挑拨下组建成义军攻击当地县城,粮仓,声势浩大,烽烟四起。 传言义军头目是个貌美妇人还带着孩子,杀起狗官来毫不手软! 第58章 兄弟(下) 天下动荡,江湖也是雨血腥风。 诸多小门小派遭到灭门屠戮,无人幸免。 有人说是那位三十年前杀死老秦王的魔剑重出江湖,也有人说是少林正在寻找某种神秘功法,更有人说是朝廷在剿灭帮助义军起势的乌合之众。 风言风语到处都是,难以分辨真假,倒是让茶楼酒馆的说书人说破了嘴皮子,赚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天下再乱一些。 ... 少林寺收到书信后带人上门,并没有为难李幼白和庄里住着的女人,仔细询问张胜与张青去向后快速消失。 李幼白则是老实本分的和一群女人住在山庄里,每日除了练功以外还要照顾药园,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教她们一些浅显的药理。 有时她们会则会帮着李幼白修补一下漏水的房顶,或者李幼白跟她们学点女红,日子一天天慢慢过去。 人一多,山庄里热闹起来没有先前寂寞,某天下午,李幼白和几个小姑娘在山庄外的大树下做了个秋千。 笑声欢快。 一摇一晃,体会到了纯粹的童趣,百姓再苦也要自谋快乐! 五月五,立夏,大秦帝国东面落城港口。 人如潮涌,数不清的力士在船上与码头来回走动搬运着沉重的货物,有些没有活计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劳作赚钱。 直到一艘新的商船过来,他们才争先恐后地举着自己手里的铜板涌向雇工处花钱报名。 大船靠岸后,张胜与张青和其他偷渡客迈着虚晃的步伐离开码头。 走在大街上,入眼是此生都没有见过的繁华,张胜立马清醒过来,左看右瞧。 红楼,烟馆,拳台,机关坊等等,数不清的铺面内外全是官吏豪绅,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张胜晕船,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不小心与路人撞在一起,没想到自己内功过硬,竟然将人撞翻在地。 “狗娘样的,走路不长眼?” 被撞的人是盘踞在码头内的小帮派成员之一,眼看自家兄弟吃瘪,立马呼和着涌上去。 三拳两脚,张胜无心出手,结果遮盖光头的帽子被打落在地。 “娘的,原来是少林和尚,看样子还是偷渡过来的,狗杂种嚣张不起来了吧,兄弟们给我打!!” 嗓子一吼,码头上许多帮派成员听到声音全部都从旁边的铺面里冲出,手里拿着棍棒朝两人身上呼去。 张胜张青两人背靠背,前者道:“有三十个人,一人十五个?” 张青捏紧拳头,拳背青筋鼓起,笑说:“我比你厉害,我打二十九个,你打一个总不会出问题吧?” 话音一落,张青迎面一脚就将冲来的瘦弱汉子踢飞七八丈远,噗通一声直接摔进海里。 此等举动,让其他人瞬间停下脚步,面露恐惧不敢再动,隐有退缩之意。 张青大笑一声,不管不顾冲进人群里,少林拳法刚猛有力,踢,捶,扫,劈招招式式迅疾如电。 眨眼功夫七八个人摔到旁边摊位砸烂桌椅门窗。 转身一拳与一个粗壮大汉对在一起,嘎吱的骨裂声中,大汉手臂内骨头齐齐粉碎,软趴趴的垂落下来。 张青毫不留情,全力一脚踹到这人身上,八尺高的壮汉就像个麻袋一样摔飞撞到石墙上,留下一滩血渍后滑落在地。 与此同时,码头内本来还坐着许多看戏的行客商贩,听到皂靴踩地的声音,赶紧撇开目光低头做事。 驻足观看的行人也赶紧快步走开以免殃及池鱼。 “听说有外乡人在我大秦国土闹事,我来看看,究竟是谁。”身披黑甲的海鳞卫首领,单手按在刀柄上缓缓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出现,四面八方涌出大量穿着铁甲的兵卒,手握长枪,兵刃寒光闪烁,兵戈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张胜见是秦国官兵,面带敌意,双拳陡然捏紧。 张青则是赶紧半跪下来,赶紧拱手道:“小僧初到宝地不识抬举出手伤人,希望大人给个机会。” 海鳞卫首领哼笑道:“你在码头坏了规矩还想要机会,你说你该不该打?” 张青打蛇上棍,立马用手狠狠扇自己的脸,张胜见状想出手阻止却也来不及了。 只以为师弟是想要主动扛下所有,没想到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劈。 “多谢大人赐打,小僧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希望大人给个机会!”张青说完立马跪地磕头。 海鳞卫首领见后大笑一声,他还从来没见过不要面子会拍马屁的少林僧人,见他身手不凡,转身丢下一句话。 “想要机会就随我来。” 张青喜笑颜开的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身拉着张胜想要过去,结果张胜挣脱了他的手,脸上露出挣扎和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了?” 张胜摇头道:“你这是通敌叛国!” 张青听后满不在乎,“我从来都没有忠于韩国,哪来的叛国一说,再说了,圣人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是想最大程度发挥我的本事!” “你错了。”张胜闭上眼,侧过身子劝道:“我们去做别的都行,可是你要参军灭我们韩国...” 张青此时意识到张胜的想法,反而劝说:“张胜你别傻了,今年雪灾你看韩国多少人死于非命,朝廷没有作为,官吏贪污弄权,豪绅地主肆意剥夺玩弄,韩国早已名存实亡!” 张胜咬牙道:“你要是参军,十几年来,我张胜就当没有你这个兄弟。” 张青拍拍兄弟的肩膀,认真道:“不管你认不认我,总之我张青只有你一个兄弟,等我做了大官,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和你一同富贵!” 说罢快步跟上海鳞首领的步伐,张胜望着远去的兄弟,胸中怒气终是化成一声叹息。 看着人如潮涌的码头,思前想后毅然决然踏上了返航的货船。 第59章 人民群众里出现了叛徒! 四月初十。 秦军攻破甘玲坡冲入境内,几处边缘县城遭到秦军抢掠,损失惨重。 内忧外患重重变故,李幼白大惊,“难道韩国要完蛋了!?” ... 四月十九。 李幼白想太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韩国与秦国对峙多年,并没有因为一点点小问题而崩溃。 反民组建的义军声势浩大,拥兵数万,连着攻下两座县城,开放粮仓,百姓们欢呼叫好。 地方县城并没重兵把守,被义军打得节节败退,其中不缺乏有些武艺底子的流民。 坊间已经有传言出来,声称义军头领乃金凤转世,必然能攻破首都杀死狗皇帝登基,做韩国千百年来第一个女皇帝。 然而义军打得快死得也快,皇帝发下御令,调遣一支首都精锐部队前往平叛,听说只有一千余人。 五月初二。 义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弹指间灰飞烟灭,义军头领锒铛入狱被关押在顺安城,朝廷发出布告,年末问斩。 上半年李幼白没能做太多事,世道太乱,苟在山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庄里的妇人和姑娘大抵能说已经是没有户口的流民,一直待在庄里也不是个办法,她们也回不去自己家了,于是将她们安置到牛首村。 牛首村村长已经换成了陈叔,这事没多大问题。 李幼白经常会给予钱财,陈叔为人还不错,对村民慷慨,村子里一直都其乐融融的,有时候还能吃上肉。 他们都知道陈大的钱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李幼白之手,多几个人就算是给村里添人丁了。 ... 乾山寺内密室当中,光线昏暗,只有几根烛火燃烧着。 许多黑影陆陆续续到来坐在位置上,他们是来自各地的少林寺方丈,今日聚集在此,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相商。 不多时,一位身披斗篷的黑影慢慢进来。 步子踩在地上咔咔作响不似人腿,他还有一条手臂露在外头,烛火的微光中,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方丈们此时齐齐起身,低头称他为使者大人。 随后和尚智刚被人带了进来,一把推到密室中央,他对眼前这披着斗篷的黑影畏之如虎,连连磕头求饶,直到地上沾了一片血渍也没停下。 “一群蠢货,你们私底下怎么赚钱捞油水楼主不会管,但你们不能误了他的大事...” 黑影说着缓步来到智刚身前,手臂刚刚一动,杀意瞬间乍现。 智刚眼见没有生还可能,狗急跳墙,咬牙全力使出少林寺的绝学金刚手,凝聚掌心朝黑影头颅拍去。 交手的瞬间,密室内烛火疯狂摆荡,几抹白光出来,智刚还保持着刚才出手的动作,脸上带着狰狞的愤怒神色摔倒在地。 片刻后,他的身体分开变成无数碎块。 黑影收起手里细剑,扭头对其余方丈道:“你们少林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谁要是暴露楼主的计划,后果自己清楚。 今年你们抓了多少中三品往上的高手?” 密室内众人最低也有斩铁流七品境界,连眼前人如何出剑的都看不清,赶忙站起来说:“我兰若寺今年以抓六品武者四名,七品武者一名,随时都能献给楼主大人。” 其余和尚也纷纷不甘示弱,站起身报出自己寺庙的抓捕人数,有多无少。 黑影听后冷笑一声,发出嘶哑声响,“你们到时最好能拿得出人来。” 身形一晃之后消失在密室的阴影里,直到气息完全消失,密室内众人才终于完全放宽心。 “楼主要这么多高手是要做什么?” “据江湖传言,有种魔功可吞噬内力增强自身,然而会大减寿命,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这老不死白练几十年功夫,这种话本小说里传出来的东西你也信。” “楼主要做什么与我们无关,安心做好楼主交代的事就成,乾山寺宝典失窃是马庄飞盗所为,还与一个名叫张青的弟子有关,现如今他已加入秦国海鳞卫,你好自为之吧。” 乾山寺方丈感激道:“多谢告知。” ... 六月初九,距离夏至还有七八天左右,李幼白一晃就在山上苟了大半年,天气都渐渐变得闷热。 第二颗万寿果已经下肚,第三颗万寿果还在种植当中,可惜一个果实只结出一个果核,不然就能批量种植了。 身体变化并没有第一次服用时明显,然而效用同样不错,起码又长高了点,没人希望自己是个小矮子。 如今她体内冗杂毒素排清全无,身体状态似人非人。 无论是开脉还是修炼暗夜飘香,进度远比先前快上一点,就算自己悟性不高,身体素质上去了,同样对精进武道有巨大用处! 如今开穴每次都会服用十几颗开穴丹,开穴数已经到达八十一,距离全开还差一半。 这天清晨李幼白从床上热醒,古代没风扇又没有贫民凉快的法子,想睡久一点是不可能的。 她穿着一套比较现代化的内衣,伸了个懒腰,前凸后翘衣料差点兜不住,跪坐在床上低头都看不到自己双腿。 先前和妇人们学了手,自己用布料剪裁缝了几套,勉强还行也就穿在身上了,果然要比缠胸肚兜之类的舒服。 手臂一抬,挂在床边的衣服就飞到她身上,三两下穿好开门迎客赚取功德。 今年灾民属实是变多了,拖家带口,山庄里的医房实在是坐不下,索性只能引他们去别的房间。 前院位置宽裕可布满机关,千叮嘱万嘱咐不能乱走。 之前就有一次,一个病号想要尿尿差点掉进她挖好的深坑里,底下全是万寿果树木削成的尖刺,扎不死毒也能毒死。 晌午的时候李二上门取货。 李幼白如今吃开穴丹的速度都比不上炼丹,炼一天够自己吃好几天,日积月累存了不少货。 由于这玩意比较珍贵避免起疑,所以李幼白没打算给李二卖太多,他现在有钱了,李幼白可直接拿药换钱,不必等待。 两瓶好的开穴丹能换十两,残次品能换五两,折合其余药材,李幼白收下二十两就作罢,绝不多赚。 钱能养身也能伤身。 “关于成亲和落户的事,神医可以去衙门找一个姓马的状师,我打点过了,他有关系,您前去说明情况可直接一条龙解决婚丧嫁娶等事。”李二意气风发地说道。 他不再是无名无姓的李二,而今乡里人跟他沾了光,都尊称他一声李爷! 就连先前坑他买马的贩子也都舔着脸过来恭维奉承,这滋味别提多爽了。 李幼白看他脸色便知道如今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仅在做生意,还会花钱在官府里上下打点了。 她似乎在见证一个姓李的世家崛起,随即打听道:“现今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李二笑说:“还行,药田里雇了几十号人,另外安排了两队马商往返马庄,每趟能赚几十两银子,安平县,丰裕县,临安县也都置办了铺面,每月也能收几十两,我和兄弟准备往顺安城去了。” 李幼白算算,每个月至少上百两收入,阶级差距瞬间就出来了。 大家都是平民,但是你一个月三千,我每个月三万,你和我能一样么,货币的隐藏价值代表的可是地位高低! “你兄弟是何许人,我怎没听你说过?” 李二笑着解释:“我小妹的婚事可还记得吧,就是对家人,我能这么快的置办产业,有他一份功劳,多亏他提点我才了解这么多生意上的事。” 李幼白本想与他说一个典故。 担心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最为经典。 人性就是这样的,别说自己周围的人有多好多好,大多数才是社会本来的面目与真相。 就像为什么贪官与庸官永远比好官多。 而见李二说着兄弟的好,李幼白识趣没有开口,兄弟情和姐妹情不一样,一旦认定了,你背后说点不好的话容易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喝茶不说话,听李二喋喋不休。 “今年再攒一年银子,明年风风光光的给小妹办个婚礼,必须八抬大轿,锣鼓唱鸣不断,排场要给足了!” 六月底的时候。 流民们散去,附近也没村民过来,李幼白因为痛经躺了几天,此事为身体本源无法避免不。 闲来无事翻翻天书,已经有一百四十八个功德,是时候了! 七月出头,相安无事大半年,李幼白心痒难耐,再次搭上陈叔的马车下山。 人总是在冒险的边缘不断试探。 原来想着不再下山的,可实在是憋不住,古代没手机网络消遣,现代人穿越过来绝对一天都顶不住。 李幼白轻纱裹面,青丝盘起一支木簪穿过,这是由勾魂果树木制成,除了后手以外这是最隐蔽的防身手段。 安平县城外仍然盘踞着拖儿带女的灾民,唯独不见官府救济的身影。 东北地界水灾,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剿灭了义军叛贼,却没人能说出来灾民被如何安置了。 皇帝知道官吏贪污,放任灾民组成义军打杀几个贪得过火的,之后再派军队剿灭收归国有。 一箭三雕,既平定了叛乱,又杀了不识抬举的贪官,国库又充盈不少,至于灾民们的去处或许皇帝还真没想过。 有李二说话,陈叔驾着马车来到衙门后边小巷准备走走关系。 还未靠近就听到巷子里传来震天的叫喊声,闹闹哄哄,离得近了看到七八个衙役围在一起蹲在地上赌钱。 李幼白下了马车和陈叔站在旁边观看。 玩的是筛盅骰子,简单买大买小,有个差役人菜瘾大,一会儿手里的铜钱就输了个干干净净。 他注意到一直在边上看的两人,嫌弃肯定是他们搞得自己满身晦气,刚想动手赶人,看到旁边停放的马车这才回过味来。 “两位是不是有事?” 差役换上一副笑脸带着两人走到不远处,生怕同僚抢了他的好事。 李幼白拿出一串红线绑着的铜钱递过去,“我来找马状师。” “找马生财?”衙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人,面上有一闪而逝的鄙夷,“前衙正在审案,估计要等结束了才能进去。” 李幼白又拿出一串铜钱递过去。 “这边请这边请。”衙役喜笑颜开的把钱塞进怀里,打开后门领着两人进去。 李二打点的关系是上层,和小鬼没多大关系。 来到待客后厅,差役又赶着回去赌钱了,李幼白坐了会,听到惊堂木的声音,坐不住便与陈叔走到后台一角偷看。 案子很简单,被告入户盗窃被当场抓住,反而出手将住户打成重伤逃之夭夭。 马生财是被告状师,李幼白重点关注。 他巧舌如簧,讲起话来头头是道,没一会白的就说成黑的,入户盗窃反变成原告栽赃陷害,刻意诬告要讹取被告银两。 “是个讼棍,李二怎么会结交这种人。”李幼白内心反感。 讼棍是状师的恶称,意思是唆使别人打官司,他们便借机牟利。 三言两语间,原告这边已经没话说了,县令拿起惊堂木就要拍下,急得原告想要上前伸冤。 马生财咋呼道:“县令大人,这厮不仅诬告生事,还不服判决图谋公堂行凶,刁民!!” 原告状师不发一言,他的到来不过是个过场,李幼白站在后台看得清清楚楚,全程下来原告状师都没说过几句有用的话。 县令打了个哈欠,命人将原告拖下去,随后拍下惊堂木,宣判原告诬告杖刑二十,赔付被告纹银十两。 交代完刑罚,一片威武声中县令快速离开前堂,乌泱泱一群小吏跟上。 马生财收拾物件与原告状师走向后台,相谈甚欢。 衙门口看戏的人群一言不发,似乎是有人不太相信案件的真实性,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爆发出掌声。 “县令大人大公无私,判得好!!” 随着他的话出来,周遭百姓稀稀拉拉随后大片跟着叫好,直到被告被打晕过去丢到衙门外,他们才收声离去。 李幼白看恍然惊觉,原来是人民群众里出现了叛徒! 第60章 官场门道 收敛心神默默返回后厅当中,李幼白记下刚才一幕,回想前世与当今天下。 怪不得贪官污吏地主老爷可以随意操控人心,原来是百姓里有工贼出现,他们昧着良心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着实令人憎恶。 等马生财来到后厅,李幼白上前恭维道:“小女子李幼白久闻马状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马生财看着眼前一老一少,面露疑惑,随后仔细端详眼前少女,一拍脑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李神医,这边请。” 相继落座后马生财笑道:“李兄弟特意嘱咐过我神医会来,您和别人可不一样,大名鼎鼎,安平县如今没几个人不认识您的。” 李幼白眉头一蹙,名声大不是好事,“怎么说?” “还是年初时候的事。” 马生财解释起来,当日难民营地里的事情过去之后,李幼白的事情先是在医师口中传开,后来争辩话术又落到文人书生耳里,被他们挪用自成一套学说。 本来随着时间推移话题会渐渐平息,没想到后面李幼白遭遇截杀,东北地界又逢水灾,难民到处奔逃。 口口相传之下,李幼白当初在难民营地里尽心尽力救治流民的事传得越来越广,后来说书人趁着话题火热改编成了话剧,直到安平县人尽皆知。 李幼白听后还算淡定了点,安平县屁大点的县城,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见马生财与自己东扯西扯,就知道对方想攀自己的关系在与李二搭上线,打的什么主意她就不知道了。 于是她开门见山的说,“马状师,小女子就想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嫁人又不违反朝廷律法。” 马生财适可而止,道:“李神医的要求当真奇特,以神医的条件,哪怕去往首都都有勋贵争抢会将神医迎娶上门。” 马生财在安平县衙门干了十几年,见过男人不娶婆娘的,还没见过有女子主动要求不嫁人的。 要知道,不成家的女子家中无靠山,只能坐等被别人吃干抹净,下场凄惨无比甚至不得善终。 李幼白一如既往搬出药门借口,“门中规矩如此,有了亲人就有了牵挂,就再也不能静心行医了。 药家已经传承十二代,我是第十三代传人,不能破了规矩。” “厉害厉害。”马生财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句,随后说:“朝廷明令禁止不婚不育,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李幼白摸出二两银子推过去,“请马状师帮我,一定要干净些。” 马生财见钱眼开,嘴上说着李兄弟已经提前说过什么的,手却很快的将银两藏进自己袖口里。 “神医您本身就是医师,开个无法生育的帖子,交由衙门盖章审批再拿去户部,那边没问题的话今后户部就不会上门催婚了。” 李幼白点头,她对朝廷部门体系不熟,马生财说啥就是啥。 自己不能生育的话,不可能真的会强行婚配,反正不能生孩子,也就没有了让朝廷管理的价值。 结果马状师话锋一转,压低嗓音道:“不过这个办法有个隐患...” “户部的人口名单每年都会上交一份,其中不少官老爷会特意圈养些不能生育的女子供其享乐,早些年神医不显风露水,今年恐怕...” “嘶...”李幼白倒抽一口冷气,意想不到竟然还有这层门道,“马状师救我。” 马生财呵呵一笑,“我早已想过解决办法,我与户部中有相熟的人,让他们给神医改下档案,不能生育,患有病症,相貌丑陋,如此种种,神医定不会被人看上。” 短暂接触李幼白大致清楚马生财为人,和大多数官吏有点不同,贪财不贪权。 听他所说的手段就知道经常帮官老爷做事,不知道坑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心中厌恶对方手段,眼下却要用同样的手段来规避风险。 “多谢帮助,小女子一定会告知李大哥,不会亏待了马状师。” 听到李幼白会在李二面前美言自己,清楚对方是懂人情世故的,更是顺眼了许多。 平时别人来找自己办事,总以为给钱就行,殊不知压根就不懂什么叫官场,衙门可是朝廷,有些事有钱都办不到。 李幼白见对方已经将她当成自己人,想起刚才前衙一幕,问道:“方才我在后堂看县令审案,结束后围观群众里有人拍手叫好,这些人可是托?” 马生财瞧了四周一眼,确定没人后点点头,“那是肯定。” 有人带头就会有人相信,这就是百姓,愚昧又可怜! 随后李幼白说了让十几个流民在牛首村落户的事,马生财拍拍胸脯全包下。 灾民的档案估计当地的户部都弄不清楚,他这加几个人反而还有功,添了人口又是功劳一件。 ... 离开大公无私的衙门,李幼白转头对陈叔道:“陈叔,你怎么看?” 陈大不似寻常百姓任由别人宰割踩头,自有自己的一番精明。 他摇头说:“衙门做事向来都是这样的,神医没接触过,肯定会觉得惊世骇俗,以后会习惯的。” 坐上马车,李幼白心中计划起来。 朝廷如此腐朽下去,唯恐到时候祸事临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状况不对自己要赶紧跑路才行。 探出头,让陈叔快马加鞭赶往丰裕县。 前段时间拜托陈叔去锻剑坊下单铸剑,如今过了大半个月有余,应是差不多了。 安平县到丰裕县有商道与官道可走,路面平坦宽大,马蹄疾奔,一个时辰后便看到了丰裕县的城门。 城墙下灾民无数,一看到有新的商贩或行人进出就会上前讨要,就算好心也不能给。 周围灾民不计其数,你一旦给了一个,其他灾民就会蜂拥而至,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可惜身为灾民的他们不懂得这个道理! 锻剑坊后街兵氏铁匠铺。 有传闻说此间铁匠是神兵大师兵百解的亲传弟子,所铸兵器不仅结实耐用,而且价格实惠,深受江湖人士喜欢,顾客众多。 还未进门,炉火的炙热就让李幼白沁出香汗,身子娇嫩,差点让她热晕在门外。 神兵大师兵百解李幼白听说书人说过。 一百年前的人物,毕生铸造了一百把神兵利器,曾让江湖武林疯魔般争抢,散落天下最后不为人知。 目前只知道南天剑掌门云中子手中的云霄剑排名第六,其余神兵不得而知。 第61章 又有君子上门 李幼白顶着热浪进去,铁匠铺内人不多,少有人能忍受炙热的炉火煎熬。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此起彼伏不断传来,内部空间不小。 废铁,废钢散落一地,生锈破烂的兵器被堆积在一角,没一会便有匠工过去拿上几把丢进熔炉。 进门左右两侧,有做好用来展示的刀枪棍棒,奇门钩扇,哪怕是外人,一眼看去也知道极为不凡。 李幼白越过打铁师往里走。 她面前是个头发花白却双臂长满肌肉的老头,尊敬道:“镜湖山庄李幼白前来取剑。” “镜湖山庄的李神医,你为人良善,你的剑我第一时间吩咐徒弟们做了,用的可是天外神石,价格实惠保证满意。” “多谢。” 兵大师冲着打铁的几个徒弟吆喝一声,“小李,带神医取剑!” 名叫小李的打铁师放下手中铁锤,过来带李幼白走到旁侧屋内,里面摆放着已经做好的兵器。 小李从里面取出两把制式一样的长剑摆到李幼白跟前。 四尺长一点,剑刃很薄,剑柄与护手极为简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刻,就像是两把当做模具来看的剑。 应李幼白要求,两把剑都没有做剑鞘。 李幼白拿起其中一把,沉甸甸的,大概有二十多斤,剑刃抛光,反射出自己那不俗的容颜。 “这就是天外神石?” 古人常认为天外来物神乎其神,实则不过是浩瀚宇宙里的沧海一粟,大多数陨石都是岩石和金属组成,有好有坏。 既然兵大师能用来做成兵器,想来材质该是不差的。 李幼白扯下一根头发任由飘到剑锋上,就见发丝没有丝毫阻碍变成两半落地飘走,足可见锋利程度。 “托您的福,希望这世道能变得更好,两把剑收您十两银子。” “...” 提前说过价格李幼白不会心疼,一下子花掉十两无疑于大出血,好在自己现在能够种植血米。 菜园里菜种不少,能够换着样式吃不容易腻味,要花银子的地方就剩买盐这一项支出,暂且来说,她剩余的十几两够她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离开丰裕县李幼白跑去书斋一趟,先前想叫陈叔帮忙买点书的,结果他不识大字。 书籍在这个时代可是珍惜货,很值钱,万万不能买错。 造纸术早就有了,相对来说竹书便宜许多可内容太少,想买来看还得是纸书实在。 来到一家破书斋外,进去后看到一个老头伏在案上,手中毛笔一刻不停。 “老先生,我想买几册儒墨法阴阳四家典籍,麻烦推荐一二。” 老者闻言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用清明的目光打量了李幼白一眼,道:“一本二两。” 李幼白又交出八两,看得陈叔一阵肉疼,出来一趟十八两就出去了,好在钱不是他的,倒也不会说三道四。 儒家强调道德修养,墨家提倡兼爱非攻提倡和平,法家重讲法治,说明律法的权威和严格制度对社会秩序的作用。 阴阳家则是阴阳五行,通过观测天象来理解宇宙万物的生成规律,很是玄妙。 李幼白不打算门门精通,大抵是在练功行医之余看书分心,忘却百姓的苦痛与世间罪恶之象。 大抵上有掩耳盗铃的意思。 ... 春去,夏来。 自李幼白拿剑买书那天回到山庄后不久,陈叔或者叫陈村长带来一噩耗。 当初她帮忙落户的妇人和姑娘在田间劳作时统统被毒蛇咬到,全部当场暴毙! 此事在李幼白预料当中,烈日底下,她的半张侧脸埋在阴影里,古井无波,有的只是无奈。 少林寺到底是不肯放过她们,自己若是任留她们待在山庄里就是与少林作对。 “我终究是个坏女人...” 李幼白望着前院木门外和姑娘们一起编织的秋千,恍惚间似乎看到她们欢笑的身影,如今已经落满灰尘和黄叶。 “什么狗屁童趣,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骗自己的借口罢了。”她厌恶地自嘲道。 十一月初三的这天子夜。 夜空繁星点点,万乾山上寂若无人,山野树丛秋虫鸣叫不绝于耳。 三道黑影快步摸到镜湖山庄门外,是三个穿着黑衣的高瘦汉子,踩了七天的盘子,直到今夜才开始动手。 其中一个人在前院墙头摸索了会,知晓院内有机关布置,没有横冲直撞进去,而是选择了溜门撬锁。 “大哥,柳如风传人难道真的栽倒在这医师手里?” “十有八九,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清楚这小子为人,当时肯定盯上神医手里的银子,江湖上到现在都没在听过他的事迹,保准栽了。” 带头大哥名叫齐懂,是个江湖窃贼,轻功小有出色,带着两个兄弟从不走空,赚得不少。 柳如风的传说至今仍在继续,他留下的随风步可是上品轻功,经过齐懂多年观察和打探。 袁申绝对是柳如风后人。 “不要说有的没的,让我先进去探探路。” 眼见二哥把门锁敲开,三弟跃跃欲试先一步进去,他练的硬功满脸无畏。 一般作案都是大哥和二哥负责动手转移金银珠宝,他负责放哨,万一被发现则由他拖延时间。 大哥有一独门兵器和武功名叫钩人锁,出钩从不落空! 等到大哥逃至远处,由他出钩将自己救走,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轻轻推开木门,刚进去,三弟就觉得手背一疼,低头查看,发现是门边种着一盆怪草,枝叶茂盛,叶片不仅大还锋利。 三弟不做理会,将手背在裤腿上擦擦,慢慢摸索着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就感觉头晕眼花,双腿打摆,没一会便直挺挺摔倒在地。 “三弟!” 第62章 摸尸舔包 房屋内,早在前院木门被推开时李幼白就已经起来了。 本来夏天炎热就难以安稳入睡,一听到铃声,李幼白立马起身拿起衣服披在身上。 抱着两把用白布包裹着的长剑,蹭蹭蹭无声跑到床后的密道中。 里面空间极小,有一个她修建出来的隐蔽阁楼,除非强拆,不然无法用轻功上来。 李幼白快速爬上去,然后躲在阴暗的角落,边穿衣服边往外观察情况。 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门外徘徊,然后有一人进来被她种植的刀草花割伤,叶片被她用勾魂果汁涂抹过。 连割带毒,倒地那人保准是死了,他同伙还叫什么三弟。 前院里,眼见三弟没有动静,经验老道的两人反应过来是中了毒。 二弟想要带回三弟师弟,又唯恐他周边布有陷阱。 一个跳跃飞过墙头落在木门右侧空地,结果双脚踩空,原来是底下挖有坑洞。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长根尖刺,若是反应慢些,保准要被扎成出窟窿。 三弟眼疾手快,冷笑道,“雕虫小技尔!” 眼看他步履就要踩到尖刺,就是这一刹那,双脚巧妙避开尖头,踩到尖头边柱,借力一跳,跃出一丈高。 奈何坑洞太深没能一下子飞出去,两脚顿时一字撑开踩到两边的泥土上,然而脚底顿时一疼,四周土里同样埋有铁钉。 “啊!” 痛呼一声,三弟双脚发软从坑中摔落,掉到尖刺上,噗噗噗几声,捅穿心脏喉肺。 手指脚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齐懂站在门外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就几下呼吸功夫两个兄弟都没了,咬牙奋力一跃,闪转腾挪落直接踩到屋顶。 借着月光他才发现,二弟落在坑里被尖刺戳了个透心凉,三弟直挺挺摔在地上,估计也没了。 “干你娘!” 齐懂怒从心起骂出声来,本想问出武学不招惹医师,今日定要杀掉药家传人为兄弟报仇雪恨,然后再远走高飞。 就在他叫骂的功夫,院落里安插在树草后的暗弓在李幼白控制下刷刷刷射出飞箭。 齐懂轻扫一眼,抬手亮出钩人锁打了个旋风,十几支飞箭全部被锁链捆住最后丢回院内。 躲在阁楼内的李幼白见状,赶紧逃命,而当她动起来的时候就被齐懂听到了声音。 “好个恶毒女人,杀我兄弟今日要你偿命!” 齐懂是个斩铁流三品武者,学过粗浅内功,内力灌入锁链,一鞭子将阁楼木墙打碎,一脚飞出数丈朝李幼白抓去。 仓惶之下李幼白直接跳下阁楼,双腿落到地上踩得她双脚发疼。 齐懂紧追不舍,又一鞭子将阁楼地板打碎直接飞下。 就这瞬间,一柄长剑诡异的朝他砍来,只见其剑不见其人,身子急忙打个旋儿避开滚到旁边。 等他站稳,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对面身着白衣的姑娘身后两把长剑悬空而立,轻微的上下浮动,宛如神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什么妖法?!”齐懂大骇。 李幼白丝毫不敢怠慢,也不接话,手臂一挥,两把长剑瞬间朝着齐懂飞去。 与之缠斗几个回合,齐懂发现端倪,别看两把长剑悬空劈砍,甚是玄乎,实际毫无章法招数可言。 简直就是乡村斗殴,空有蛮力没有套路。 “你就这点能...” 齐懂得意开口,话还没说完,对面那头李幼白趁着他站在原地不动的功夫。 吸气收腹挺胸,嘴胀如鼓,凝聚红色杀气,随即吐出一口齐懂看不见的猩红光束。 三人份额的威力袭来时,呆站原地与剑纠缠的齐懂早已避无可避,眼看着某种威胁朝自己愈来愈近却看不到。 噗砰! 杀气直接把齐懂轰掉了半个身子,血肉碎骨变成雾团,炸得满屋子都是,李幼白可没有齐懂的轻功,站在原地被淋了一身。 齐懂一死,李幼白顿时双腿发软坐了下来,两把长剑失去控制也落到地面。 “有惊无险,还好自己保命手段足够多,合理运用天书根本不比顶尖武学差,就是不知道师傅在的时候到底怎么应对贼人上门?” 李幼白缓了会站起来,看到满屋子的肉沫碎渣,恶心又恐怖,呕吐感还有一些,只是不似以前强烈。 今夜注定无眠,必须彻夜点灯擦洗干净案发现场。 第一步先处理屋内,把尸体碎块堆到一起放进菜盆里装好,在前院挖坑掩埋。 她打算把三兄弟分开埋掉,不然做鬼都要凑在一起报复她。 这人身上还带着某种秘籍,可惜被轰烂了,捡起碎纸放到一边,等到处理完再看看。 屋顶烂了一个缺口,最近不会下雨暂且不管,木屑碎块全部丢到山里,改日请工匠上门修缮一番。 来到前院,李幼白用长剑试探两人尸体,确认没有毒粉暗箭毒粉之后才放心摸尸舔包。 三弟身上藏有金银细软,哪怕是黑天,在月光下也能看到成色的出众,看来价值有高无低。 将他裤衩子都扒掉,确认没有遗漏财物才挖坑埋好。 二弟的尸体捞上来,又摸出不少金银珠宝,想来这两个家伙比大哥谈的多,偷东西都要带着贵重物品出来。 “这些首饰拿去当铺估计也应该值个百八十两,难怪说正经生意来钱慢,杀人放火才有金腰带啊。” 李幼白操纵着尸体自己飞去坑里,不屑道:“贪心之人终究会被贪心所误,若是能及时收手,你们三个或许能富贵一辈子。” 掩埋好,李幼白又种下一颗桃树两棵枣树。 日常看到院中长相茂盛的大树就能提醒自己,时时刻刻不能忘记江湖险恶! 李幼白清扫干净屋内屋外,重新布置机关陷阱花费了几个时辰,热得是满头大汗。 天色慢慢转亮,刚到清晨,一缕金光照耀出来,整个山上的气温陡然上升。 “该死的贼老天,热死我得了。”李幼白边扫边骂,丝毫不忌讳被天打雷劈。 出了一身汗,难闻酸臭,反倒会令暗夜飘香的体质发挥奇效,身上香气更胜。 用李幼白的话来讲就是招蜂引蝶。 换掉被血沾上的白裙,躲进房里洗了个温水澡,出来时听到山下传来轰隆隆的动静,似有大批人马正在往山上赶。 李幼白面露恐惧赶忙穿好鞋袜,带上长剑准备逃往后山中提前建好的避难所。 “神医,开开门!”李二的叫唤声从外边传进来。 李幼白狐疑的背着长剑谨慎来到前院,心中打算情况不对立马跳上屋顶往后山逃窜。 透过门缝瞄去,原来不是山贼也不是官兵,是李二自己雇佣的镖师马队。 “怎么回事?” 李二面带急色,说:“年中的时候前线甘岭坡溃败秦军入侵,后来朝廷征集兵力赶跑,但藏有余兵,现如今附近一带现在有秦军走山路偷摸打进来,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第63章 饥饿的灾民早就不是人了! “竟有这种事!”李幼白甚是惊讶。 随后略微细想就能反应过来,信息闭塞,百姓难以得知村子或者县城外的世界样貌。 久居之下,哪怕有一天听说外头改朝换代,估计也没有多少百姓会觉得惊讶。 昨晚刚刚经历第三次劫难,今早便听到韩国境内有秦军作乱的消息,恐怕真要到兵荒马乱的时代了。 “你有何打算?” 李二如实道:“我雇了人马护送您先去顺安城避难,朝廷已调遣精兵防守,秦军余党不可能有重兵工程,神医暂住在城中肯定能安然无事。” 他说话已经有了几分文气,说话做事谈吐都不似当初少年郎,钱当真是能改变一个人。 听李二将事情安排得妥当,李幼白不言而信,显然他是有提前安排的,这样做起事来才有条不紊,即刻转身去收拾行李。 李二站在木门外不敢进去,他听李幼白说过,山庄为了防止君子登门,机关遍布。 看了会,他偶然发现山庄一处房顶有损坏痕迹,目光审视几眼没发现奇怪之处便继续静等了。 多半是年久失修所致。 李幼白返回屋内,书籍最为珍贵,必须统统打包,药种也不能落下。 来到后院,药园中的万寿果已经结花,再等些时日便能拿到第三颗万寿果,除了可以吃以以外还能入药,与血米混合有奇效。 配合天书,非致命伤病隔日就能快速愈合,李幼白计划着将其炼制成丹药,而眼下是没时间了。 “管不了那么多,小命重要,这些全都是身外之物,贪不得!” 李幼白回忆昨晚死去的三兄弟惨状,立马弃之不顾,把东西全部装好放进木箱当中,依旧足足装了六箱。 其中书籍最多也最为宝贵,人类文明的传承,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文字来传递的! 根据李幼白指引,李二指挥镖师将木箱搬上马车,看着一箱箱行李被搬上车架,李幼白有点失神。 李二见状,忽然间想起自己小妹,今后嫁出去会不会同样这样想家。 继而说道:“神医放心,您不在的这段日子,我会雇人在山上看守,尽量不会让外人随意上门。” “多谢。” 李幼白道谢一句,随后想到牛首村里的村民,都是些善良好客的人,在乱世之下少有。 尽管她清楚自己为何有如此待遇,但总归来说,在自己印象里村民们都是好人。 念及此处,又对李二说:“你能不能帮我去万乾山旁边的牛首村通个信,知会他们一声。” “小问题。”李二干脆答应。 李幼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山庄往了眼,陡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居住的环境竟如此简陋。 镜湖山庄不过是几间破木头搭建出来的房舍而已。 “狗不嫌家贫!”李幼白打了个哈欠。 困意袭来,靠在软垫上,抱着两把长剑昏昏欲睡,颠簸中,她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二的马队浩浩荡荡,打着杜家镖局的旗号,威风八面,自从最大的竞争对手牛氏镖局被抹除,杜家镖局地位水涨船高。 当家杜洪买通关系,将自己的家族亲人全都送进官府,职位不高,作用却极其的大! 哪怕是一个负责盖章的小吏,你不给我点利是钱,这章估计是不会给你盖的。 好些的将你直接打发,心眼坏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不给你盖,总而言之就四个字,钱没到位! 李二经朋友指点直接顿悟,不仅仅在官场,还在江湖迅速攀上各种关系,杜家镖局就是他靠拢的势力之一。 只要杜家镖局不倒,他就能大张旗鼓的在顺安城境内做买卖。 马队高手众多,最低是三品,最高有六品,足可见李二对李幼白的重视,日后传出去,在江湖上也能给自己留个好人的名声。 李二坐在马车内高兴地想着,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好似一切都像梦境实现了。 秦军入境的骚乱在韩国大大小小城池出现,就连往日在路上行走的江湖人都多了许多。 兵器在手,杀气腾腾,越乱的时候越有机会,等到秩序重新建立,就失去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看到打着杜家旗帜的马队,江湖客们只能匆匆避开没敢招惹。 个体在集体面前,永远都没有话语权!! 路途遥远,越是靠近县城的道路就能看到越多灾民,随着秦军余党在境内作乱,被掠夺的村庄开始增多,逃难的村民难以估计。 “走开走开,别挡我们的路!” 眼看马队要遭到难民阻拦,李二愤怒的叫骂挥起马鞭直接抽到他们身上,啪啪几声,惨叫声一片。 就在此时,有不少难民将懵懂无知的孩子放在马队前进的道路上,然后站在路边等待,眼睁睁看着马蹄尘烟滚滚而来。 他们在等待时机。 马队中领头镖师见状,皱起浓眉对李二说道,“雇主,这怎么办?” 李二冷哼着扬了下马鞭,沉声道:“言语告诫,要是还不退就直接撞过去。” 领头镖师点头应是,三两步跳到马队前方车顶,运起内劲,声如洪钟,冲着前方嚷嚷几句。 不过收效甚微,几乎所有人都不为所动,有孩童的娘亲不忍,想要冲出来将孩子带走,但是却被她家人死死拦住。 “我呸,狗东西不知好歹!” 李二朝路边狠狠吐了口唾沫,大声命令道:“加速前进,给我撞过去!!” 做人做事总有目的,当今世道,底层人是为了活路而不得不违背本心,上层人有的是为了弄权,有的是为了享乐,各行其道不一而足。 马队中驾马车夫接收命令,脸上表情仅仅只是露出一丝无奈,随后便狠厉地猛挥马鞭。 其余护行镖师则有人将手放在了刀柄上,若有人敢冲击马队,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挥刀斩杀。 区区难民,官府都与当地关系融洽,几个百姓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刀剑舔血的活做多了,对于生命的漠视早就到达顶点,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与自己又有多少关系。 尘土漫天中,马队踩得地面微微颤抖,响声如雷,带起风浪朝着路中间的孩童冲去。 距离越来越近,仍旧没人放弃,然而却有个妇人忽然挣脱出来,飞似的冲过去抓住孩子的衣领将其拽回。 其余孩童则是被迎面而来强健有力的马蹄瞬间淹没,一阵震荡后,马队一步不停继续往前奔走! “不!!” 妇人的哭喊哀求声里,有人开始试图冲击马队,然而灾民而已,有何武力可言,任凭宰割罢了。 李幼白面色微微发白,掀开车帘的手有点颤抖,李二回头时刚好瞧见她的脸色和动作。 告诫道:“神医今后行走江湖莫要学佛祖慈悲,这些灾民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妄图利用亲骨肉讨要吃食,此等狡诈下作之辈不值得可怜。” 李幼白收敛心神,默默吐了口气,反问道:“灾民为什么不值得可怜?” 李二眼睛明亮,神色自得,笑说:“因为灾民早就不是人了,就是一群牲畜而已!” 第64章 胡说八道 李幼白没有理由反驳,即使她并不认同李二这般冷血行事,但弱肉强食的世道就是如此。 人饿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前往顺安城的道路并不太平,江湖客比过往多得多,好在杜家镖局名望不小,无人胆敢来犯。 李幼白在马车里浑浑噩噩睡了一天,隔日醒来就看到这种事,心情忽然又开始烦闷。 “我就应该收起现代人的那份共情和良善,遵循世道,融入天下,做个冷漠的人。” 李幼白生长在红旗下,思想钢印根深牢固,岂是说擦去就擦去的。 嘴巴动动说得容易,做起来很难,想得再多又如何,见到百姓重重苦难,李幼白仍旧难以学会释然。 李幼白拧了下大腿软肉,数倍的痛觉让自己瞬间心神大定,强制扫去心中苦闷! 发觉马队重新踏上官道路途平稳,李幼白从携带的书箱里取出各家名著,放在首位的是当世最热的儒家,然后墨家,接着法家,随后是阴阳家... 李幼白上辈子多多少少都被灌输过儒家理念,当下有点排斥,伸手拿起压在下面的墨家典籍。 “与其待人和善,不如先修身养性提高自己,先从墨家的这本《修身》开始...” 《修身》是《墨子》中的一篇文章,字数很少内容却很多。 主要说明了品行修养与君子的人格问题,强调品格才是治国根本,必须以品德修养为重! 没过一会,马队的嘈杂奔疾声里,有隐约的女子读书声传来。 “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 ... 复行数日终于到达顺安城外。 城墙上下铁甲林立,兵刃寒光森森,城头还配置了虎头炮和床弩等大型杀伤性武器。 严阵以待若是秦军不攻,那就只能干耗人力粮草,另一方面也能证明,朝廷目前根本就没有秦军余党的具体信息情报。 “看来秦军入侵的确动摇了韩国根本。”李幼白小声自说自话,随后摇头叹息收回目光,“韩国不久已...” 有铁甲兵士在场,灾民们不敢造次,只能徘徊在顺安城附近。 眼看有酷似商队的人马或者豪商过来,自家男人要么带着儿子要么拉着自己婆娘,卖儿卖女卖老婆换取食物钱财谋求生路。 古代逃荒者,十成起码要在路上死掉,五成以上能坚持走到顺安城,说明他们已经是最幸运的那匹。 可惜终究敌不过天命。 李二有杜家镖局旗号,简单检查后可通关放行。 入了城简直是两个世界,里边人声鼎沸,商贩走卒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要不是李幼白刚从外边进来,还真以为是太平盛世呢! “当我默默享受当下舒适的时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忍受苦难煎熬,必须珍惜自己的一切!” 李幼白来到这个时代后渐渐领悟些人生道理,时间变得缓慢,她也终于有多余的时间来审视自己的一生和过往。 马队入城后被李二遣散,余下几名六品高手护送,一路往东面而去。 据李二所说,顺安城共有六十个坊市,东城最贵,北城最富,西城最贫,南城最乱。 他赚钱后首先便来到顺安城,在北城一角购置了套宅院,打算今后正式在顺安城扎根,穷乡僻壤的小村子他是待不下去了。 城内非朝廷信使禁止奔马,一路慢悠悠往北城过去的时候,李幼白想到城外乱哄哄的灾民,向李二打探道:“官府今年不赈灾了吗,不怕再有义军气势?” 李二听后在马上转过身子往李幼白靠近了点,说得极为小心,“官府还赈灾呢?听说朝中有不少官员已经莫名其妙失踪,估计有人暗中降秦,有人提前逃跑。” “不是还没开战吗。”李幼白奇怪。 李二嘿了声,细说道:“秦国几十年前不过个芝麻大的地方,谁能想到会有如今局面,当初韩国的韩元帝屡次侵犯秦国边土,杀了不少秦人,朝中许多大臣当时都是赞成征战秦国的。” “原来是世仇。”李幼白了然,她对当世历史不甚了解。 眼看就要国破家亡,李二脸上似乎一点难过的心情都没有,李幼白又不免好奇道:“要是韩国打输了,你不怕么?” “这有什么可怕的。” 李二笑了声,意识到李幼白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后,复又小声解释说:“铁打的商民,流水的朝廷。” 李幼白顿时明悟。 原来这个国家谁做主都不重要,反正最后做主的都是官老爷,有钱的交钱继续享受,没钱的继续吃苦充当牛马,好点的还能做个马喽给人卖命。 “历史果然是个轮回。”李幼白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来到李二的宅院外,门口并不气派石狮子都没有,进去后有青砖铺地,踩上去要比在山庄里踏泥要舒服得多。 李幼白不介意住在李二家里,在她坐在前厅休息的功夫,李二叫来一女孩。 小巧玲珑,白面粉腮,她畏畏缩缩地躲在李二身后,眨巴着杏眼往李幼白身上看。 “神医,这是我家小妹,名叫李三妹,比较怕生。明日之后我都没时间,家里有管家,有需要的就跟他说,另外帮忙照顾一下小妹。” 李幼白点头应下,“上门叨扰了。” 此后时日,李幼白就算是在李二家里住下了,有侍女侍奉,她头一回享受到了被人照顾的感觉。 只不过有些事她仍要自己解决,比如清洗独特的内衣,洗澡等等。 有趣的是,李幼白生活里忽然多了个人,这种感觉有点不错,吃饭时李三妹总会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她,自己却不敢说话,憋得小脸通红。 李幼白不会主动接触,她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多,吃药,炼丹,修行天书的御物术,开穴练功等等,缓慢而又快速精进。 闲暇时看四家名著,修养身心看看圣人究竟是虚伪还是真切的想要改变时代。 近日迷上阴阳学说,粗浅学了手夜观天象的眼法。 李幼白站在院落里仰望星空,观测半晌,肯定道:“明日吹东南风,多云,有微阳刺目,气大寒!” 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的李三妹穿着绿青衣裙,手里提着灯笼,想看又怕被发现,瞧了几眼又所缩回。 本是难以入眠出来透气,瞧见那被大哥唤作神医的女子出来,对着天空胡言乱语说些自己听不懂的,怪有意思。 李幼白说完后朝角落看了眼,她开穴后听力渐涨,知道角落里的微光是李三妹,她嘴角笑了下,扭头准备回房休息。 李三妹提着灯笼快步走出来,犹豫又期期艾艾的说:“神...神医姐姐...你,你喜欢看书吗?” 李幼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阴阳家的书卷,她啪的一声合上双手负后,像个老学究。 笑说:“我不喜欢看书,但是看书能让人明智,清楚谁在说真话,谁在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第65章 心之所向 翌日早晨天空灰暗不见一丝光明,乌云汹涌翻腾,雷龙狂啸,天际边好似有千军万马压来,令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深秋的最后一场雨。 “失算!” 李幼白站在门前看会,昨夜预测竟没有一句是对的,“看来想要夜观天象还要精读很长一段时间。” 忽然寒风卷着院中枯叶迎面吹来,李幼白心念一动,就见那几片枯叶全部被扫了回去。 目前为止,李幼白的御物术在她看来已有小成,说不上随心所欲,但大抵上能做到目前所想到的所有事。 不过是精细程度不同。 用过早膳,李幼白回房将那晚被她打碎的秘籍拼凑起来,尽管沾有血迹,仍没能全部遮盖字迹。 “钩人锁。” 李幼白看了一遍,又是奇门武学,可将内力传于鞭类武器之上,能缠不能打,似乎专用于偷盗之用。 “小窃贼,下品武学,远不如袁申的随风步。” 李幼白看后点评道,细思一想,又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看套路动作简单易学,正所谓技多不压身,等自己能够修行内力后可参悟一手。 抄录一份完整的保存下来,原本直接烧掉,此时房间外下起了磅礴大雨,夹带着雷鸣,响彻顺安城上空。 烛火燃起照亮房内,李幼白写完停笔,面带愁容。 “目前开穴数九十八,很快就能将白娘册子中的内容学完了,之后该去找谁寻开穴口诀呢。” 韩秦两国战事迫在眉睫,也不知到时候会不会影响到她,虽说功德之力已经能得心应手运用,可身体素质跟不上。 她并不是怕战争或者秦国军队,而是到时糟乱的世道。 轰隆!天空一声惊雷。 李幼白吓了一跳,放下笔推门出去透透气,心中千愁万绪,第一次升起股不安感来,明明没有危机却感到心神不宁。 “难道这是女人的第六感?” 李幼白略微疑惑,认为是变换了环境又下雷雨导致的缘故。 影视剧中大侠觉察出危机都是仰仗经验,分析周围环境以及变化得出的结果,怎么可能仅仅靠感觉,神乎其神的。 李幼白离开自己居住的房舍,来到前厅,有侍女正在不知疲倦的擦拭着桌椅地面。 面无表情似个死人,与在林家看到的侍女完全不同。 李幼白在旁边看了会,隐约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她收回心思寻着声音找去,发现是躲在房里的李三妹。 想到李二对她的请求,李幼白主动敲响了门。 一会之后,李三妹打开一丝门缝,见到是李幼白,这才把门开大了些。 李幼白到底没有和女生交流过的经验,允白蝶是年长的江湖客,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刚好和他相符,说起话来没啥顾忌。 看李二是打算将李三妹当贵家小姐养的,从他发迹至今算时间恰好也有一年,看她怯懦的模样,许是接受了某种教育。 从一个乡村姑娘一跃成为贵家小姐,换成别人应该是高兴开心才对,而李幼白看到的李三妹眼睛却有红肿,看来是哭了许久。 李幼白憋了会,还是直男的问道:“你怎么哭了?” “我想回家...”李三妹咬住下唇哽咽地说道。 余光瞧见屋内布置也挺是讲究。 李幼白吃过两次万寿果,身子骨长得越来越开了,高挑得很,足足比李三妹高了两个头,能轻而易举看到屋内场景。 房内木桌上摆着许多书籍,默念名字,诸如闺范,女训,女鉴等等都是为教育女子而写,多数出自圣人,皇家或者名儒之手。 条条框框对女子的行为表现做出各种限制,当然,若是平民或者贱民出身,那自然没有那么多事。 “这不是我家,我想回村子...”李三妹低着头擦拭眼角泪水。 “在这不好么?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过的日子外头不知道多少百姓只能羡慕终其一生而不得。”李幼白看着她感慨道。 “可是我哥他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每天都会回家的,现在我已经很少能见到他了,来到这里之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过来让我做这做那,做不好还要打手板...” 李三妹说着张开握紧的双手,只见粗糙的手心通红,她以前也是个下地干活的贫农。 李幼白见到后伸出自己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手心处。 天书之力凝聚指尖传到李三妹身体里,只需片刻,李三妹发现自己手心的痛感似乎眨眼间便消散了。 李三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双手,而后抬头,脸上有了笑意,记起从前伤痛,从未有如此快消失过。 仰头瞧着李幼白的容颜,询问道:“神医姐姐,你是神仙吗...” “不,我只是你的神医姐姐。”李幼白疼爱的伸手摸了摸李三妹的脑袋,如此说道。 当世间充满灰暗之时,总会有一丝光明在阴暗中生根发芽,即使它最终仍旧泯灭,但也能给人希望与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有这次接触后,每当李三妹学完礼仪课程后都会跑到李幼白房间,有时是陪着李幼白看书,有时是看她打坐练功。 李幼白不会驱赶她,只不过是不能实战御物术而已,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许多,不急于一时。 ...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末。 今年似乎没有发生太多的事,得益于李幼白深居简出,两耳不闻,只要不真正打起仗来就不算乱。 李幼白蒙头遮面走往顺安城各处当铺,将贼人身上的金银珠宝全都换成了银子。 对方知道是赃物却也不会报官抓人,都是买卖赚钱而已,何必伤了彼此情谊。 掌柜连刀带砍,李幼白所有物件加起来才卖了三十两,原有价格直接被砍掉七成。 李幼白知道,里面肯定要分润给官府一些,当铺估计拿的也是小头。 回去路上李幼白路过烤饼摊,闻到香味忍不住驻足下来,李二家里山珍海味不少,但远没有这些小吃最得人心。 它不嫌弃自己落魄时没钱,富贵了也可回头一试,远没有山珍海味那般高不可攀! 烤饼的是个老妇,面容苍老但李幼白知道她还年轻,只是饱经风霜变成了这般模样。 “姑娘,买个烤饼吧,只要两文,只要两文一个...”老妇讨好地笑道。 李幼白不做声看了会,才说,“我都要了。” 老妇面带疑惑的打量起李幼白,冬日将来,身上是上等的绸子和料子,穿得暖热富贵煞是好看,她道:“姑娘,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李幼白的声音里多了郑重。 ... 回去路上街道通畅整洁,去年来时还能看到有不少地痞流氓乞丐,今年却因为战事直接肃清街面。 无家可归的人与乞丐全部被扫到城外,朝廷不可能天天发钱救济百姓,要学会自力更生独立自主。 白天晚上都有差役巡逻,西城是贫民们待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有人被差役放在木板车上推出来拉去埋了。 听说是没钱看病,躺床上活活顶了四天最后才咽气。 李幼白提着烧饼从西城边走过,望见里面几十个表情麻木,蜷缩在角落抱着草堆取暖而没有活路的人。 邻里生死早已不再重要,或许明日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李幼白走到后墙跟,见左右无人,留下几个,把剩余的烤饼往里面一丢就迅速跑开了。 第66章 恐怖猜想 时间一晃就已经到了寒冬腊月。 顺安城上飘下了薄薄的雪花,寒风肆虐,今年和去年一样的冷。 街道上经常能看到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的人,走过去一看,竟是被冻死了,甚至分不清性别。 哪怕它竭尽全力护住怀里的孩子,也依旧没能改变与它同样的命运。 尸体枯瘦如同白骨,街上挂着即将迎来新年的红灯笼,交相辉映,喜庆又带着诡异色彩。 啪! 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连成五子,李三妹兴高采烈地拍手欢呼,“我赢了我赢了!” 她到底不像闺中小姐那样矜持,天性开朗,李二将她当做闺秀来养,确实不适合。 李幼白想着,五子棋的小游戏李三妹连着玩了几天都不觉烦腻,古人娱乐活动就是匮乏,她差不多都要吐了。 和自己熟络起来之后,李三妹倒不见外了,一改之前怯懦怕生,只要有空余时间就会跑她房里 关键是还不敲门。 虽是如此,李幼白也不会刻意去迎合李三妹,玩了几局游戏感到无聊,便自行看起书来。 “今日看的是法家著作...” 李三妹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小脑袋一歪一正的盯着李幼白看,她身上穿的是青绿色衣裙,体态轻盈,有种淡俗的美。 可惜名字听起来很是俗气,不过乡下人可没有乡绅豪族官门世家那样讲究,不过是个名称而已。 好半晌,李三妹似是听进了李幼白的话,要学会自己独立思考,随即问说:“为什么姐姐不用学礼数,看女训啊?” 李幼白一心二用,眼睛盯着书页上的文字一边回道:“因为我们的阶级不一样。” 李三妹追问,“什么是阶级?” 李幼白见她有兴趣心中又犹豫了,阶级思想在当下时代可是不能言的秘密,哪怕放在几千年后还是让当官的非常忌惮。 阶级永远存在,可不能挑明,那样会容易动摇上层人的地位,韭菜翻身他们可就没得捞,没得赚了。 明明是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不能说,主打的就是掩耳盗钟! “阶级就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越上层的人过得越好,越下层的人过得越惨,像城外流民就是最下等的人,像你和你哥,目前来看算是中上等吧。” 李三妹似懂非懂,“那姐姐呢?” 李幼白愣住,随后答道:“我应该只比流民百姓们高上一等而已。” “怎么会,姐姐可是神医,怎么会比我和我哥都低呢,听他说要不是当初神医出手相助也不会有今天成就。” 李三妹无法理解李幼白话里的意思,深奥的思想是不可能通过三言两语说得通的。 因为需要流血和牺牲才能深深刻印在人们的脑海里! 度过了半个月左右的安稳日子,当雪花渐大的时候,李二家里来了两位贵客。 一个是来自顺安城监牢内的刘管营,另一个是相熟的林家管事,二人上门皆是特意寻她而来。 李幼白见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李二放出了消息,出于私心,顿时让她有点不爽,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心生怨气。 李二的管家有所准备,将人带至正厅,沏了上等的松香茶,这茶叶有价无市,单单是银子可买不来。 李幼白过来住了那么多天也是第一次知道李二藏有这货。 林家管事就不用说了,背后主子财大势大称得上贵客,至于刘管营,这职位放在朝廷里就是个没有品级的官。 更具体一点,就是没有编制,端的不是铁饭碗。 可他却要比有编制的狱卒高上一点,算个劳改队队长,手底下管着人,管理层面上来看,监牢里还是有点身份的。 可能他在朝廷里连蚂蚁都不如,但在百姓面前,他可是吃着皇粮的人,也是贵客! 刘管营不懂品茶,粗略喝了口后开门见山地说。 “这次是代牢中大人前来,想请神医帮忙医治一个朝廷重犯,陛下有旨,年末问斩,在她死前一定要问出同党和秦国敌军来。” “可是年中的叛军头领?” 李幼白想起来几个月出现过流民自行组建的义军,不过在朝廷官吏面前,不能用义字。 一字之差很可能会让李幼白深陷牢狱之灾,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和风险,文以字,以言论定罪!! “正是!”刘管营点头,此事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层层剥削酷刑审问,能立功的价值都被更上头吃干净,到他手上哪还有多的油水,所以更要用重刑才有可能榨干骨髓。 一不小心用刑过度差点死掉,吓得不少人胆寒肝裂,陛下指定在年末问斩,可不能让她在之前死掉,不然他们全都要掉脑袋。 听闻药家传人就在城内,这才赶紧登门拜访。 林家管事一言不发静等刘管营说完,人家是官,下头才是商,要分清楚权势地位。 都说排行士农工商,实际上哪来的农工,农业确实很重要,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机关术日渐精进,以墨家为首的墨家机关能够取代许多人力工作,其中就包括农业。 人力在慢慢贬值,人口却不减,所以官商才是头等之重。 李幼白恭敬又违心的应道:“为朝廷效力是小女子的荣幸。” 这话说出来非常有拍马屁的嫌疑,以李幼白身份口吻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违和,反而十分符合她的人设。 医师行医治病是职责所在。 刘管营见成事便不再多待,寻了个公务在身的理由快步离开,不知是去勾栏他听曲还是去青楼吃花酒。 反正牢狱中并不忙碌,有犯人就差狱卒上刑拷问,也不费多大力气,躺着把钱挣了,吃着朝廷的铁饭碗就是好。 林家管事见刘管营离开才开口说:“神医繁忙,不过有时间还是想请神医到林家府上帮大夫人看看。” 李幼白点头,她没记错的林有财的大老婆患有疯癫,去年大晚上的差点吓到她。 “如今怎么了?” 林家管事摇头,“我是不懂,大夫人年初过完年后就一病不起,疯癫没了,倒是身体愈发虚弱,经诊断的大夫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闻言后李幼白眼睛一转,改口道:“大掌柜呢,大掌柜身体怎么样?” 说到林有财的事,李管家比较上心,大夫人没了就没了,女人而已,赶忙说。 “大掌柜身体没有多大变化,还是睡在床上,请了无数医师,最后没个说法,后来还是听了神医的话,喂些补身子的药,如今状况还好。” 李幼白微微颔首,看来她想的没错,确实是有人在给林有财下毒却又不想他死,思来想去,她忽然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林有财小妾林皖卿搞的鬼。 年初的在醉香楼时听闻过一些风声。 林皖卿在慢慢接手大房的产业,而且做得还不错,一个女人别看外表娇弱,确实有不小大男子的气魄,谈妥了不少生意。 光听这些都还好,小妾杀掉原配霸占大房只算是心机深沉,要是将她和年中的义军作乱联合起来。 李幼白马上就不敢想下去,以林家财势,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第67章 算我的!(二合一) 林管事找上门,李幼白想推脱都不好意思开口。 心中对李二的怨念大了起来,想必他肯定是清楚一些事情的,但是没和自己说。 这人不厚道! 李幼白佯装犹豫,实则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如若真是林皖卿在幕后操手,那说明背后肯定还会与别的势力有所牵扯。 蜘蛛布网,面面俱到,真要陷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思来想去,李幼白决定硬气一回,说:“实不相瞒,大夫人的病我现在也是毫无头绪,如今应了刘管营前去城内监牢问诊,不知要忙碌多久,管事你看...” 不去不就是不去,搬出刘管营就是搬出朝廷,狐假虎威,林家管事见状确实不好开口相劝。 李幼白的意思他心照不宣,点点头,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是闲暇神医一定要来府上。”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李幼白笑眯眯地送他出去。 等人走远了,李幼白独自站在大门前,瞧着素白裹装的街道,啧啧摇头。 监牢内快要砍头的贼头子都要请人医治,富家财主病重值得花费千金。 可怜城外那些灾民都还在忍饥受冻也没人施舍一粒白米。 正巧此时还是年尾,哪怕有好心人想发发善心也不能轻举妄动,人家官老爷和真正的财主都还没发话。 要关心百姓也不是你们先动手,要听从指示! 李幼白又瞧见有差役推着木车四处搜寻城内贫民尸体,忍不住多看几眼,为了避免日后看见尸体害怕腿软,此时就要多看,多听。 听闻殓房收取一具尸体就能赚三文,差役们本来就端着铁饭碗,又能在名义上赚点朝廷的外快,果真潇洒。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我若不是女子身不是医师,首当其冲就是要当朝廷走狗,哎,甚是遗憾。” 李幼白用惋惜的语气道。 官指的并不是具体哪个官职,而是朝廷手下做事的人,要是当官都过得惨,那么就说明底下百姓过得不如猪狗。 学会将愁绪抛之脑后,李幼白负着双手转身回房,自得说道:“还好我和百姓不是一个阶级。” 无论多少年后,阶级都是不可能消灭的,如此就会发生各种不平等的事,要是想击鼓申冤,还是等老天爷睡醒再说。 正厅回房时听闻李三妹房内有声音传来。 她还在房内学习礼仪,教学的是个愚昧的老婆子,起初来时还对李幼白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高傲气势,意欲指点教育。 当她得知李幼白身份后便弯腰逢迎,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李三妹的事属于李二的家事,无论如何李幼白都不会插手,有句话说得好,各家事各家知,她不是一份子没那个必要。 还是那句话,人生路长,靠家人,靠亲戚,靠朋友,实际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没能力最后仍会自食其果。 肉体凡胎终会死,人走茶凉莫悲伤。 李幼白回到房间关门落锁,避免李三妹忽然打扰。 “今日练功开穴,白娘的小册子快学完了,没想到有天书辅佐加上服用丹药进度意外的快。” 脱光衣物盘坐到床上,将瓷瓶中二十颗开穴丹全部服用,就着水吞进肚里,闭眼冥思运功。 热流滚滚,丹药开始生效,李幼白体内注入的猛烈药力开始冲击最后一道屏障。 若能成功,加之先前所学,那么她将能超越允白蝶的一百零九穴,距离目标又近一步! 冥思要静心还要静神,呼吸吐纳也有讲究,两个时辰下来,李幼白浑身大汗。 汗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至阴沟里,略微瘙痒,形成一小滩水渍。 又过半个时辰,李幼白慢慢收功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归于天地之间。 她目光清明,全身上下筋骨通畅,五脏六腑舒服无比,此种感觉远胜于任何精神满足。 拿起早已备好的手巾擦掉脸上汗水,明明是冬日,自己却仿佛置身于炉火之中。 “看来习武之人强的并非武功一种,而是身体各方面机能脏器,寻常人生病或需要躺床休息,武者可能只需半天功夫就可调节体内从而做到快速自愈!” 开穴越多,对身体各方各面觉察能力就越强,李幼白尚且不会直接控制脏腑变化,那也是迟早的事。 “急不得急不得。” 李幼白不断重复告诉自己,急切会阻碍思考,阻碍思考就会判断错误,判断错误就会导致全盘皆输。 她了然于一身,必当步步为营,万万不可没有退路。 简单擦拭一下身上汗水,李幼白穿上衣裳,整理好确认没有出错后准备出门叫人备桶热水。 现代人有个坏习惯,就是经常洗澡。 刚拉开门扇,眼角余光就瞥到一抹青绿色身影,她正蹲在门边默默地发呆,根本没有注意房间主人已经出来了。 这种动作是极不淑女的。 但家里下人可不是教学礼仪的婆子,没胆子教育,所以才会任由她平时经常与李幼白胡闹。 李幼白看见李三妹脑后的长辫,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伸去扯了一下,让她有种回到小学时代逗弄女同学的感觉,非常有趣。 李三妹还没回过神,不舒服地转了下小脑袋,反应后起身见到已经出来的李幼白,高兴地握住她的手。 “啊!姐姐你终于出来了。” “嗯。”李幼白简简单单嗯了声,又抬头望了眼天色,“你等很久了?” 李三妹揉揉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否认道:“没有啊,我刚刚过来...” 她说完长长打了个哈欠,直接暴露自己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的事。 李幼白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手给挣脱掉,对方手心有茧,摸得她痒痒的,感觉很古怪。 一面吩咐侍女备水,一面与李三妹说话:“为什么不直接敲门。” “怕打扰到姐姐练功嘛,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大侠练功需要安静...” 李三妹说完无聊地撅起嘴吹动着额前的长刘海,怪模怪样的可爱。 “呵呵,有心了。” 李幼白说罢往前走,随后真心一笑,穿越到这里两年,还头一回有人关心自己,对象却还是个比自己小的孩子。 “哎哎,姐姐,今晚陪我去看花灯嘛,听说还会有烟花哦。” 李三妹急忙追上去,跟在李幼白屁股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里闪着光,言语间无不表现对外的向往。 城内繁华,岂是山野小村能比,只是见过缤纷,恐怕就难以忍受家中贫瘠。 李幼白注意到此时管家就在不远处候着,李二家里还不到家大业大的情况,管家瞅准时机,处处表现,图谋日后做大管家! 为人处世就当如此方才叫做拼搏上进,岂能因一点小小挫折就躺平摆烂。 管家很识趣的快步过来,顺着李三妹的想法介绍一番。 灯会是由官府,林家布行,聂家粮行以及宫家商行一起举办的,每五年一次机会不多。 说是灯会,实际上更类似于一种社交圈子的互相碰撞。 参加的不止有饱读诗书的书生,更有达官显贵豪绅地主,贵家公子小姐等等难以计数,总之名气不小。 当今城内儒风盛行,温饱过后需要找到精神上的满足。 今年因秦国战事武风高涨,却扛不住书生们的口诛笔伐,磨破嘴皮子将武风压下,比往年更是热烈! 作为当地人的管事早已见怪不怪。 据他所说,今年各地的文人才子还会特意赶来参加,附庸一下风雅或者吹捧一下自己的本派学之类如何如何。 细说之下,李幼白才终于明白,大抵上可以认为是一个现代的成人联谊会。 没有网络信息的时候,李幼白就只能听别人说了,脑海里有个清晰的认知,见李三妹眼里的期盼神色,她没忍心拒绝,点点头。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城内有朝廷重兵坐阵,不会出太大的乱子,陪着小姑娘走走不是不行。 李幼白清洗身子时,李三妹就趴在门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她偶尔会回应一下,心中宁静,若是日子能一直平稳过下去就好了。 她在水里泡了会,摇摇头,前几日上街,听酒楼里面的江湖客讲,江湖上有高手神秘失踪,去路不明。 令不少镖局武馆都不再向外雇佣六品以上的高手出动,只有少数信得过的客源才会继续生意,否则都是闭门谢客。 若是执意雇佣,还有可能遭到官府逮捕,严刑拷问,可见江湖也并非稳如湖水。 ... 入夜,天上下起了薄雪,北风慢慢吹着,冰凉刺骨。 李幼白在房间里换了身黑色刺着祥云金边的裙装,对着镜子一照,有种威严的美。 这套衣服是林家送的,李幼白还没穿过,只觉得太过惹眼,前去参加诗会的话穿得太差恐怕才会惹眼,她这身应当还算入流。 李幼白顺了顺两颊边的长发,对着镜子在照照,没有特别之处后便开门出去。 想着自己居然会在穿搭上花费如此多时间,果真是变女人了。 等候多时的李三妹见到李幼白出来,神情一怔,然后绕着她转了圈,红着脸赞叹道:“这身衣服和姐姐真配。” “走吧。” 李幼白不做多停留,这个时代女人有外貌不是好事,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姐姐等等我啦...” 李三妹赶紧拿过管家递来的油伞撑开追上去,随后,两人出了大门,她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诸如李幼白要比城里所有公子小姐都好看之类的云云,在那之后,便没能听到李幼白的回应了。 灯会在临近河边的百花园中举行,有请歌姬唱曲抚琴,氛围并不严肃,一盏盏靓丽的灯笼挂在楼阁檐下,宛如长龙跃舞,热闹非凡。 李幼白看到此景,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心中默默说道:“国难当头,竟还有闲情雅致!” 李二在北城买了宅院,自然不是穷苦百姓,有资格收到请柬,而初次来到的李幼白和李三妹自然无人认识。 见到样貌出众的女子左右打听,初来乍到一时半会也是没有结果的。 李三妹紧紧跟在李幼白身后,仿佛她就是个侍女,眼睛好奇的四处打量,掩盖不住兴趣。 路上偶尔会拿起几块宴席上的糕点放进嘴里,初时美味,而塞多了之后仍会腻味。 寻了处地方坐下慢慢欣赏夜景,无人搭讪也是一件好事。 学子,女人,官吏,财主,江湖豪侠各居于一边,时间过去,气氛慢慢推向高点。 不是学子那边有惊天诗词出世,就是那边江湖豪侠论剑略胜半招,除却官吏财主较为低调,女子们也仅仅是互相友好交流着。 李幼白虽说诗词武学都是门外汉,可也见过七品宗师,背过诗圣诗仙名作,耳朵一动就知道学子与所谓的江湖豪侠在哗众取宠。 怪不得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江湖豪侠起码还有武艺能够拼杀,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时辰一到,两人领了花灯,点亮后放进河中任由水流推走,黑夜上空,年前绚烂的烟火在黑暗中炸开,短暂却令人炫目。 李三妹闭眼许愿,李幼白见了,好奇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能说,实现了再告诉姐姐。”李三妹吐了吐舌头,笑盈盈的继续看天上绽放的烟花。 李幼白抬头仰望星空,瞳孔里倒映出烟火那缤纷的颜色,默默道:“希望自己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太平盛世。” 离开百花园的时候时辰不早,城内没有宵禁,两人慢慢往家中回去,酒楼灯火通明,江湖商卒络绎不绝,两人路过的时候还能闻到扑鼻肉香。 此时有一汉子拉着孩子站在酒楼大门外的远处,儿子应该是饿得不行,眼里全是渴望。 只是一瞥,便知道是西城坊市中的忍饥受冻的穷民。 李幼白没做理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没过一会,听到身后酒楼里响起吵闹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去看。 就见原来是那汉子冲进了酒楼当中,抢掉小二手里端着的菜食往外奔走,边跑还边挥手让他儿子快跑,只是他身后追来的武人更快。 拔刀出鞘,用刀背狠狠砸在男人背上,哀嚎声中手里的菜食摔飞出去砸落在地,接着更多人围上来,叫骂着开始拳打脚踢。 汉子在拳脚下往前不断爬行,塞起地上的熟肉放进怀里藏好。 李幼白皱起眉,武夫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准就打死了,挣扎几息,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诸位请停手吧,这钱算我的。” 第68章 苦海无涯,唯有上岸! 酒楼管事刚还在边上咒骂,一瞧见有个衣着不凡的姑娘过来开腔,挥挥手臂让打手们停下。 脸上带笑,“好说好说。” 言罢他叫人拿来算盘,手指翻飞,噼噼啪啪一顿敲,随后道:“他抢了一份手抓羊肉,二两,一只烧鸡,二两,摔碎两个碗就不计了,收您四两怎么样?” 李三妹就跟在李幼白身后,听到羊肉和鸡卖二两银子一份,顿时不服,意欲与人争辩。 李幼白迈出一步挡在她面前,对酒楼管事道:“今日出来观赏灯会并未带足闲钱,我们就住在北城的宣化街,你可以差人跟随我们回家去取。” 此时管事旁边有个小厮过来对他耳语几句,然后马上改变姿态。 惶恐中毕恭毕敬的低头道:“原来是镜湖山庄的李神医,您行医治病为的是天下人,怎能收您钱财,此事罢了罢了。” 李幼白眼神犀利的寻着小厮来路看去,便见到街道一角停有车马,林皖卿秀丽绝俗的面庞冲她笑了笑,而后放下帘子随马车走远了。 “...” 李幼白没理会酒楼管事的讨好,忽然觉得此种谄媚奉承之风令人厌恶,然而不能表现出来。 “恐怕这笔账是要算管事头上的,怎能让你平白无故吃亏,银子我明天叫人送来。”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欠下人情,这是李幼白上辈子就明白的道理。 小小风波虚惊一场,汉子踉踉跄跄爬了起来,李幼白本想扶着他坐到路边看看伤势。 没想到汉子拉着自己儿子就要下跪,他们却惊诧的发现,自己双腿怎么都跪不下去! 天书不仅能御物,还能御人,施展方法相同,消耗却不同,一个是死物,一个是活物。 这能力是李幼白灵光一闪时发现试验出来的,目前只对平头老百姓用过,武林人士效果如何还暂且未知。 稍微试探,发现汉子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只要不是伤筋动骨就不是大碍。 李幼白拿出一吊钱放在他手里,语重心长的说,“死了容易,活着很难,这些钱你拿着,认真想一想谋个出路吧。” “恩人...”汉子手里紧紧握住那一吊钱,牙关咬紧了才没有哭出声来。 李幼白挥挥手,“走吧。” 汉子没再说话,擦擦眼睛,拉住孩子的手很快跑进了夜幕里不知去向。 两人慢悠悠走向北城,市井荣华,它喧嚣不止,也仍然改变不了这片天地的寂寞。 这边治安与东城一样好,非富即贵,五十步一官差,百步一兵卒。 李三妹收了油伞,不紧不慢跟在李幼白左右,步履轻盈,时不时踢一下地面的石子,然后看着滚进黑夜里。 心里有事,憋了会,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为什么帮那人付了钱还要给他钱啊?” “你觉得他可怜么。”李幼白的声音不咸不淡。 李三妹点头,反而更困惑,“当然可怜,但是可怜的人有很多,城外还有灾民,他们连城都进不了...” 李幼白忽然停下脚步,李三妹低着头踢石头,一不注意直接撞到她背上,捂住鼻子抬头,便对上了李幼白那双灼灼的眸子。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能够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让别人在我眼前死去,城外的灾民...” 李幼白停顿之后继续往前走,“他们不过是官吏权贵手中用来玩弄名声与权势的工具而已,我怎能涉足进去呢。” 李三妹苦恼地挠挠,只觉得姐姐说的话都好深奥,完全听不懂,有种教书先生的感觉。 “姐姐,你是在教我吗?” “不是,我在教我自己。” 李幼白认为自己不能放弃最基础的底线,若与世俗同流合污,那么某天自己也会与别人合谋,卷入纷争再也无法脱身。 果然跑江湖还是要当个医师,借口多多,不结仇,不动凡心,没有爱恨就永远不会牵扯生死。 一夜无话,隔日大早城内监牢便派送车马过来,官老爷才能坐的马车李幼白是头一回享受。 先不管内饰如何,外部构造是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否则怎能体现出官吏与百姓之间的差距。 哪怕官与官,品级不同,坐的车马也有差距! 李幼白乘坐的这辆马车两侧雕有镇国凶兽,惟妙惟肖张牙舞爪,后边是朝廷刑部律法四名。 类似于惩恶扬善,维护治安,正大光明等等。 狱中官吏跑差时的专用车驾,没多大排场,只不过前头有监牢狱兵开路,明眼人都知道不好惹,避之不及。 怕惹到官差晦气,被随便寻了个由头抓进牢里严刑逼供。 北城距离监牢不远,不在闹市,狱兵加鞭也就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一路通过官兵检查,道道铁门放行之后方才停下。 李幼白刚下马车,看到铜墙铁壁的四周还有重兵弓弩防守,耳边还能听到兵卒操练的声音。 顿时心生恐惧,上辈子没进去看过,这辈子实现了成就。 被领着走向甲字狱,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前重后轻,进了甲字基本都是朝廷重犯,有进无出。 明亮的视线随着厚重的牢门关闭,砰的一声陷进黑暗当中,两名狱兵手里举着火把带李幼白来到一处房间。 里面坐着的人官职校尉,九品芝麻官,手底下管着百来号人,姓骆。 叛军头领就是落到他手中,想着榨干骨髓,没想到差点把人弄死了。 见到李幼白,满面愁容的骆校尉赶紧起身迎上去,“神医您终于来了,久仰大名,快快出手救命,不然我们三号监的人头不保啊。” 实话实说,一个区区九品芝麻官,手底下估计是没多少实权的,而且还是个狱官,手就更摸不到外边了。 可毕竟是朝廷的人,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总不好开口拒绝。 “大人放心,小女子一定竭尽全力。” 骆校尉点头,做了请的手势,“我带您过去...” 出了房间后有骆校尉带着李幼白往深处走,路上介绍起监牢来。 四周皆用火把照明,固若金汤,蚊子都飞不出去,地面铺的是四五层厚的红砖,此种砖头当下最硬,非身怀武艺者无法撼动。 就算会武功也要练过内功,否则不可能徒手砸穿地面,挖道逃跑。 距离牢房越近,李幼白听得越清晰,有哀嚎,抽泣,甚至还有喧哗耍乐之声。 进去后看到六七个狱卒围在一起玩骰子,桌面被磨得油光锃亮,不少狱卒一脚踩着长凳,面红耳赤神情激动,挥拳呐喊大小。 有人看到骆校尉过来,招呼说:“头,过来耍几把!” 骆校尉一脚踹过去,严肃道:“收起来收起来,把今天到值的人叫到我这!” 应当是注意到骆校尉身边多了个姑娘,赶紧收起桌上的赌具,四面散出去招呼同僚集合。 李幼白将一切看在眼里。 韩国建立已有百年以上,体制内该有的毛病一样不少,外部严兵防守,内部赌钱耍乐,吏治败坏腐蚀严重。 这就是文人治国的弊端,无论军队如何过硬,王朝最后都会坏在读书人的嘴上,因为他们先一步屈服于权势富贵了。 听骆校尉说话,似乎还有人缺席没到,而且还不是大事,兴许不过是他们过后聚在一起自罚三杯而已。 怪不得上辈子那么多人将考公称为上岸,原来苦海无涯,上岸即脱离苦海! 第69章 曾经救过的人 简短一眼,李幼白又心有所悟。 狱卒们稀稀拉拉集合没个队形,有个狱卒凑到骆校尉耳边说了几句话。 离得近,骆校尉和他都是普通人,李幼白仔细一点就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头,那贼头子昨日找医师续过命,保准能活到砍头那天...” “能活到砍头怎么行,必须继续用刑直到砍头,跟你讲,要是还能问出点东西,就算功劳我们拿不走,银子也是不会少的...” 骆校尉手下管着上百人,如今一眼看过去也就十几二十个,剩下的人不知去向。 他先是介绍了李幼白身份,而后话音郑重道:“神医在的这几天你们都机灵点,别让犯人吓着神医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骆校尉这番话在李幼白听来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表面暗示狱卒管好牢内犯人,第二层则是送自己人情,她猜测应当是骆校尉想让自己在医治犯人途中帮忙打听询问情报,大抵上不会有太大出入。 说完后所有人四下散开出去回到工作岗位,只是神情依旧松散,反正看护监牢的不是他们。 骆校尉带李幼白前往刑房,正好碰到有人正在审问,她眼角余光扫过去。 凡人死活不肯交代,狱卒拿起烙铁放进炭火里等到灼热通红,然后邪笑着用铁夹夹住。 两三个人围过来将犯人嘴巴打开,然后狱卒将红艳红的烙铁直接塞进犯人嘴里来回搅动。 一阵阵白烟喷出! 嘶嘶的肉类炙烤声传进耳中,夹杂着惨烈的哀嚎响彻监牢,诸如此类的声音在这里早就是家常便饭。 没有停留,李幼白瞧见惊心动魄的审讯场面,神魂不定,生怕自己以后就被架在上面酷刑折磨。 “这人犯的什么罪?” 骆校尉有意讨好李幼白,先是道:“秦军将领。” 李幼白回头瞧了眼牢门方向,看样子就不像是军队的人,于是说:“这么重要的人如此重刑?” 骆校尉而后小声笑说:“白纸黑字写的秦军将领,实际是叛军小头目。” “几个小小农民怎么可能是军队的对手,三两下功夫就打完了,我们在天牢里的,想要出头也就只能在他们身上做文章。” 骆校尉并不避讳,药家门人从不问世事,所以他才敢说出来,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如此就更不担心了。 李幼白了然颔首。 审叛军哪有审敌军那么高价值,大家齐心操作,到时候上上下下升官又发财! 就像简单的民事纠纷案件,然后找个理由变成寻衅滋事,或者升级成为打架斗殴。 功劳大大的有! “厉害,厉害。”李幼白竖起大拇指。 叛军头领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牢房内,狱卒打开门,两人进去后李幼白终于见到了一个农民出身的大人物。 “这就是叛军头领,请神医诊治。” 李幼白仔细打量,而后低下身子简单检查。 发现手脚筋骨碎裂全无,皮肤有烫,鞭,抽,扎,刺,串各式各样伤口,并且大面积感染流出脓水。 且不管内伤如何,光是这外伤估计都已经致命。 李幼白心中叹息,看到犯人血肉模糊的脸,恍然间,脸型轮廓与眼上眉毛似乎曾经见过。 “她背景身世可调查过?” 骆校尉不知为什么李幼白会这么问,反正也不是隐秘,见神医已经出手他也直言不讳开口。 “刑部和户部那边都有她的档案,大概是遭到一个名叫薛仁的公子欺辱,不他爹使了些手段,自此家破人亡便落草了。” 说完后骆校尉也感到唏嘘,他曾经也正气凛然过,只是眼下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听说她冲击粮仓的途中还特意组建部队想对安平县发动袭击,没想到朝廷援兵更快。” 李幼白沉默不言,因为她想起来眼前妇人是自己曾经救下的一个。 好半晌,她才平静道:“骆校尉,能否暂且避让,我要施展独门之术。” 骆校尉点头表示理解,马上招呼狱卒离开,门派秘术无论别人懂不懂都不能给外人看去了。 此时,天书金光冲天而起,从李幼白胸口喷薄而出飞上云霄,一个个金字蕴含着拯救的善意与悲悯,尽数落在妇人身上。 滋润筋骨,缓和伤势,李幼白立刻动手处理妇人身上脓疮,让功德之力尽量快速修补伤口。 两个时辰后,李幼白头晕眼花地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看到骆校尉还站在远处等待,经过点头后这才快步过来。 “如何?” 李幼白收起药箱,点头说,“药效需要两日时间,这期间不可动刑。” 骆校尉面带犹豫,问斩时间定在明年一月尾,也就是过年前的一个月,时间还够,思维思索后点头同意。 婉拒骆校尉送行的好意,李幼白独自离开压抑恐怖的监牢,身上重量仿佛瞬间消失,里面躺着不知道多少冤魂... “世上没有神鬼,所以坏人有没有恶报就只是运气或者命而已,一切都是随机!” 李幼白踩着小雪遮住面庞,漫步朝李二家回去。 而道路前方一角,她看到青绿色身影正撑着油伞,冷得瑟瑟发抖,东看西瞧。 发现李幼白时,她一点都不淑女地跳起来,高兴招手叫喊道,“姐姐!” 嘴里叫喊着,双腿已经快步跑了过来,她手里还提着一壶热酒,听她说喝了可以暖身。 李幼白看着她,目光柔和,想起自己那位去年刚死的师傅,突然理解为何每一位药家传人都急着要寻找徒弟。 第70章 真实监牢 热好的酒还没凉透,捧在手里,酒壶仍有余温。 李幼白浅浅喝了一口,五官顿时皱成菊花,上回在醉香楼喝的酒可远没有李三妹带来的这壶烈。 烈酒下肚,李幼白感觉自己体内脏器全部都如火烧,暖意直冲头顶。 “咳咳...” 李幼白细腻如玉的面颊染上粉红,轻微咳嗽几声,面纱下的容貌堪比天上仙人,连同为女子的李三妹都看呆了。 瞥她一眼,把酒壶递回去,重新遮住面庞,“回家吧。” 李三妹猛地摇晃脑袋,将古怪心思收起。 心中愈发羡慕姐姐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自己成亲了,今后恐怕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玩耍了吧。 如此想,心情顿时忧郁起来。 李幼白在前头走了几步,见李三妹心事重重一步一脚的样子,她难以猜到对方想法。 “怎么了?” 李三妹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姐姐的步伐,想说又不敢说,害怕姐姐骂自己大逆不道。 得不到回答,两人静默着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马车代步,少说也要走上半刻钟左右。 正是如此,能在一起多待些时间。 李三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踌躇不定后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哪怕被姐姐痛骂也要开口。 “姐姐,我不想嫁人啊,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吃有穿,为什么还要拼命挣更多的钱...” 男大娶妻,女大嫁人,自古以来都未曾变过,生长在传统观念中的李三妹会有这种想法,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 李三妹嫁不嫁人不是李幼白能够决定的,而且李二现如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她就更是身不由己。 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女性从来都是附庸在他人之下的产物。 唯有真正有实力才能改变他人一些想法,然而扎根在他们脑海里女性低微的身份,依旧难以改变。 李幼白能够保全自己,不代表能够保全别人,她能做的只有安慰。 思索之后,觉得李三妹还是很在意她哥哥的,同甘共苦的一家人,哪怕再有矛盾也连着血脉。 “男人在世上除了要有钱,还要有权,有钱不一定有权,但是有了权就一定有钱。” 李幼白回头看着李三妹,认真道:“你哥也许变了,但他不会害你,他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同样身不由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不想嫁人的话,找机会和你哥说说,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李三妹不懂大道理,可爱的哼哼了几声,苦着脸踢了几脚街道上的积雪,不开心道:“早说过了,结果被一顿臭骂!” 说罢她古灵精怪的将目光放在李幼白身上,忽而露出坏笑,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晃啊晃。 “姐姐,我哥他还是比较听你话的,和他说说嘛!” 李幼白扯了几下没挣脱开,论力气,她可能还真没做过农活的李三妹大。 “两个女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乏路过的文人学究,年轻的书生学子,见此一幕,当即出口大声指责。 无论是不是贵家小姐,在街上公然拉扯打闹都是不体统的行为,与端庄贤惠的女子形象相差甚远,令大多数人无法接受。 平日里贵家千金如同天上仙子,难见,没资格见,看那穿着白衣的女子面纱遮容,定是带着侍女偷偷跑出来的。 眼下更要大声喧哗,好好过过嘴瘾。 听闻此言,李三妹吓了一跳,却也不带怕的,跺了下脚颇是彪悍,隔着街道对喊道:“关你们什么事!” 李幼白为了避免让事态严重下去,赶忙扯住李三妹的袖子走远了。 文人最是不能得罪,否则口耳相传,说不定到时候给她们定个莫须有的罪名拉去浸猪笼。 韩国自秦国崛起之后便主动避战至今,以文治国,文人在韩国还是很有分量的,哪怕是落魄的书生,同样可怕。 不怕伪君子,就怕真小人,一个人可以无知,但不能白痴! 回家后锁上大门,李幼白当即训斥道:“顺安城不是安平县,更不是乡下,你以后在街上可不要再这么说话,知道没有?” 李三妹低下头,两根食指搅在一起,弱弱的开口,“姐姐生气了?” “嗯...” 李幼白一怔,而后叹息,自己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气到,她盯住李三妹,良久,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心情激动。 也许是觉得小姑娘可怜,或者相熟之后出于朋友间的关心。 “总之以后别在街上乱说话就对了。”李幼白收敛怒气,伸手盖在李三妹头顶,弄乱了她的头发。 “嗯...” 翌日,北风与雪呼呼刮来,穿皮入骨,狗苍天简直是不打算给穷人活路!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花钱买杂料烤火过冬,有钱人家早就提前备好柴炭,等到冬天,商贩们还要把柴火木炭价格往上提一提。 赚的就是咱百姓的钱! 李幼白令管事抓药,李二本是倒卖药材的,自己也有药园,顺安城内还有自己的仓库,除非是稀世珍宝,否则都能轻易找到。 “牢狱酷刑极不人道,可怜她意志顽强竟能忍受至今,也不知道医治到底是帮她还是害她。” 一大早李幼白便起来熬药。 昨夜回房后横竖睡不着,于心难安,事实证明,人有善心有时候是件非常苦恼的事。 翻阅先祖医书之后,找到一种能够去除服用者痛觉的药方,每日一副,连续七日便能彻底告别痛感。 “虽说救不了她的性命,但在今后时日希望她能少受痛苦,来生投个好人家。” 李幼白将精心熬制出来的药汤装进饭匣,携带着出门坐上监牢派来接送的马车。 甲字狱,三号监。 今天骆校尉不在,据说有新的犯人进来,数量太多,正在逐个筛选关闭监牢。 负责接待的是刘管营,和骆校尉比较,刘管营在监牢内的分量要小很多,狱卒都能和他称兄道弟。 先前在李二家见面时刘管营还没多少作态,今个在牢内,嘴皮子油滑不少,言语间处处有恭维之色。 李幼白经过差不多两年磨炼,早就有点人精的意思了,敏锐又带着怀疑之色,朝廷可能要对医师下手。 大抵上目前猜测是拉拢,考虑到两国战事,到时候伤亡出来可是要费不少功夫处理的。 心中静静思考着这件事,路过四号监的时候,关在里面的犯人忽然冲过来伸手朝李幼白抓去。 “冤枉啊!我不是反贼!我全都招了,只是个种地的,真不是反贼啊!!” 李幼白一吓,旁边狱卒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皮鞭啪啪啪猛抽过去,犯人顿时痛得捂着手蜷缩在地。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滚一边去!”狱卒朝犯人身上吐了口唾沫,厌恶地说道。 刘管营和李幼白继续往前走,他笑说:“每个被抓来的犯人都说自己没犯过错,架上去吃几顿鞭子就老实了。” 李幼白深以为然,做没做过不重要,只要上边能升官,有好处,你没做也是做! 果不其然。 步入三号监的时候,昨日被上重刑的汉子扛不住酷刑,耳朵鼻子眼睛全部都被割掉了,舌头嗓子又被烙铁烫坏,整个人瘫软挂在刑架上不省人事。 几个狱卒拿来认罪书,沾上血迹然后抓着他的手使劲一按。 “秦军敌寇供认不讳!” 两名狱卒看着认罪书相视而笑,交上去,领导得赏他们也就得赏,都是体系内的,有福向来都是一同享受! 李幼白不忍撇开目光,朝廷弄的就是你们这些没啥背景的人。 第71章 此恩必报 来到关押叛军头领牢房外,刘管营拿出钥匙开锁,恭敬道:“请神医出手。” 李幼白按照以往惯例,检查一番昨日伤势情况,外部伤口有明显变好,内部她已是无能为力。 哪怕用天书全力滋养肉身恢复,结果仍是不能动弹的废人,不如慢慢变好,能拖延一下受刑时间。 酒精消毒工具,小刀割去腐烂皮肉,细针挑出表皮内滋养的蛆虫,撒上药粉再用自制的绷带缠住。 随后开始处理妇人脸上伤势,好好的一张脸如今只剩血肉,若不是她的眉毛依旧张扬,否则李幼白还难以认出她来。 三日后,四下无人,周边没有监视狱卒。 严肃几日,骆校尉和刘管营都不在的情况下,狱卒们意思意思后就聚在营房里呼喝耍钱了去。 李幼白正给妇人喂药,她咳嗽两声,昏睡多日终于醒来,脑子仍是昏昏沉沉的。 妇人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说:“我就知道恩人会来的。” 李幼白察觉不对,没料到妇人居然会算计她,立马放下药碗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恩人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妇人动了动喉咙,发现自己手脚都动不了,呼吸着都能牵动伤势,却没多少疼痛。 缓了好一会,她才继续说:“我的伤,除了恩人没人可以如此快将我救活。” 李幼白闻言,心知自己太过敏感,有点惭愧的再次端起药碗,小勺喂着。 “同为女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妇人扭不了头,她半睁着眼,眼前是暗无天日的牢狱。 喃喃说起来,“神医没必要自责,从我带兵起势那刻开始,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可惜不能为我男人报仇,砍了薛进和薛仁那两个狗东西...” 说到薛进与薛仁的名字,妇人仍是咬牙切齿,仅剩血肉的脸上因为愤怒的扭曲而变得恐怖至极。 “神医,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当坏人才有活路?”妇人仇恨过去,剩下便是生命最后的迷茫。 李幼白沉默了会,小声说:“大抵如此,坏人活着随心所欲不守规则限制,好人想要好好过活,既要遵守规矩,又要比坏人更狠更坏才行。” “劳碌一生,到死还要听神医讲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咳咳咳!”妇人苦笑起来,牵动伤口,开始剧烈咳嗽。 等她缓和,李幼白才问出心中所想,“你是与秦军合作了?” 哪怕酷刑上身妇人也没认过的事情,李幼白刚出口,她就承认了,“有饭吃,有衣穿,我凭什么不反。” 是啊,百姓吃得饱吃得暖,为什么要造反! 纵观古今前后历史,往往造反都是那些种地的,哪见过商人,官吏造反,人家吃好穿暖,压根没有任何必要。 李幼白不清楚如何接话,换句话说,她反而默认支持了妇人的做法。 “其实你是有机会逃走的,对吧?”李幼白看着她心生疑惑,既与秦军合作,那必定不可能没有后手。 人力在战争中占据重要地位,上万人的义军,总不可能简简单单就为了打杂衙门开仓放粮就当做炮灰丢了。 “我的副手,为了二十两银子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大家,若是成功,我们可以做完事情后逃到秦国去的...” 妇人像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言语中没有任何惋惜。 正如她自己说的,从起势开始,最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杀掉薛进和薛仁,可惜没有成功,那之后如何也都无所谓了。 李幼白又问道:“你...孩子逃走了么。” “死了,被朝廷的官兵活活砍死了...”妇人黯然地回道。 “...” 沉默好久,妇人恢复了点精神,双眼变得明亮有神,她压低嗓音,“我在丰裕县郊外的老神庙神像下埋有一块将牌,秦军记了我的功,日后秦军入侵若是危及神医性命,也许能帮神医一把...” “我自有活下去的办法,你这是何必?”李幼白叹了口气。 妇人笑起来,而后流出眼泪,“天下如此广大,却再也没有我的家了,世上也没牵挂之人,生和死有什么区别,神医大恩,生前死后都一定要报...” 那天之后,妇人不再说话,等伤好些,妇人便被带去刑房,酷刑后丢进牢房里,李幼白为其出手吊住性命。 “这婆娘嘴巴为什么这么硬!” 骆校尉一根根剪去妇人手指,见她仍旧一声不吭,榨不出油水,前后为此请李幼白,又出钱买汤药,结果一毛钱都捞不到,随即在牢里大骂。 妇人行刑的前一天,一顿肉饭都没有,喂的是臭馊泔水,主打省钱。 时间又来到一月末,顺安城菜市口,寒风凛冽! 去年被朝廷抓捕的反贼今日斩首示众,底下乌泱泱聚集了不少老百姓看戏。 妇人被狱卒押上台来一丢,她双腿骨头全碎只能趴在地上,被折磨得早已看不清人样。 监斩官看着时辰差不多,点点头,拿起令牌一丢。 “行刑!” 刽子手饮下一口酒喷洒在刀锋上,随后朝着妇人的脖子砍去。 就在此时,妇人回光返照一样,大声叫道,“苍天不公啊!!!” 下一刻人头落地,脖颈断口鲜血喷出三丈远,底下百姓有些躲闪不及遭到波及,立即咒骂起妇人来,嫌弃惹上晦气。 看着叛军一颗颗人头滚落,看戏的百姓们轰然拍手称快,“好好好!!” 李幼白站在人群中沉默着,随后,背对着人群步入了风雪里。 第72章 监牢刑罚 妇人死了,死在一场大雪纷飞中,没有特定年代,可能千年之后仍会有人这般死去。 至今为止,李幼白都不知道她的姓名。 “如果我天赋异禀,外挂强悍,说不定我也会和武侠小说里的主角那样努力锻炼,参与争斗玩弄诡计,最后出人头地。 等到死的时候史书里绝对会留下我的姓名!” 离开的刑场时,李幼白走去城内书斋买了几本国朝历史翻看,之后有感而发。 “可惜了。我的身份是个女子还是名医师,吃人的时代想要立足本就不容易,我此生可能少了精彩,但是多了平稳。” 这就是有得有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思绪飘飞,李幼白记得现在是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二年,今后干脆就用这个时间来记录一段与自己生命等长的历史。 第二年二月初,下起大雪,万里银装素裹。 书生们诗从口出,话述风雅来欣赏世间美妙雪景,诗词应当是不错的,在城内广为流传。 还有人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景象,东北边境战事定会连连告捷,小小秦军不足挂齿! 朝廷官府各部,门里门外积雪被扫得一干二净,丝毫不见沾染,与百姓被积雪压塌的房屋形成鲜明对比。 衙役们则推着板车走街串巷搜集尸体,无人认领的便直接运出城外丢进乱葬岗,好心点的才会挖个坑,念段往生咒超度。 官吏财主们的手段与往年一样,城外施粥施药,美其名曰抗寒救灾。 实际上灾民年初就有了,只不过年末才救! 林家又给李幼白发了请帖,去年她接受邀请出任救助医师,前后大概赚了大概四五十功德,数量是非常可观的。 然而今年局势动荡,李幼白总感觉城内暗流涌动,借口在城内监牢做事婉拒了,正好骆校尉同样有这个意思。 有李幼白在,大可放心动刑,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总是能吊住一口气的。 与骆校尉接触,她才真正意义上明白官吏的腐败,就拿他官吏的三号监来说。 手底下管一百多个人,其中有五个差拨,每个差拨手下有二十人左右。 出于各种原因,人数每天都在变动,总之领月钱的时候,人数都是有多无少,多的是吃空饷。 他手底下的狱卒也能分到空置职位的一份列钱,名为分红,长期以往后就成了潜规则。 铁饭碗虽说工资不高,但油水多,父位子承,今后干不动还能让儿子进来接着干。 监牢里的位置往往都不会向外招人,因为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 这天早上,李幼白坐上监牢过来接送的马车,李三妹蹦蹦跳跳地送行,她无奈道:“今后你别跑出来接我了。” “为什么啊?” 李幼白有点头痛,越是和自己亲近李三妹就越是肆无忌惮,总有种带孩子的错觉。 偏偏李三妹是农民出身,完全坐不住,让她安静的当一个闺中女子难度太大,独自在家也的确是很为难她。 可没有办法,李三妹跳脱的性子不改改,迟早要出事。 “说话做事要过大脑想想,上回你在街上说的话还记得么,这段时间别出来晃荡了,好好在家待几天。” 李幼白说完把头缩回马车里,马匹叫唤一声,踢踏着马蹄快步奔走了。 望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李三妹闷闷不乐地蹲在地上。 看看自己双手,茧子渐渐消失,再过些时日,估计就会变得和姐姐一样纤细好看了。 她不嫌脏的用手指戳在雪里,留下几个窟窿,自己玩乐一会,深感无趣,抬头望向街上人群。 见不少人腰间都挂着香囊护符之类的挂件,她来了点子,跑回家中让管家备好车马往城内庙宇过去。 顺安城监牢三号狱。 妇人被顺利斩首,好处没捞到,起码也没惹上一身骚,骆校尉是松了口气,仍对李幼白笑脸相迎。 “今天又要劳烦神医。” “骆大人客气了。” 互相恭维一番双双进去,出了社会称呼也很有讲究,只要是对方上级不在,就往大了叫,保准没错。 其实按理说监牢内是有固定医师的,只不过几十上百年来,韩国建立出完整政权体系后,早期刚正不阿的那批人一个个死去,后来的一个比一个贪。 监牢医师同样如此,医术没精进多少,却和狱卒一样学会了捞银子,最后吃空饷,到现在人都不见了就挂个名。 监牢内的医师原本是出于仁义道德而存在,到得如今,仁义道德早就是名存实亡,谁会管你一个囚犯过得好不好,舒不舒服。 来到五号监刑房,隔着铁栅栏门,李幼白看到里面吊着一个汉子,三个狱卒轮流动刑。 刑罚也有讲究,第一步叫开胃菜,先是用皮鞭将皮肉打出血渍,让人体神经紧绷,如此能快速激发人的感官,让疼痛感逐渐加强,皮肤敏感度更高。 第二步叫正菜,可用木棒,夹棍,压杆等,可对人体内部造成损伤,外表看不出啥花样,痛彻心扉,相比于皮肤上的疼痛,体内损伤更令人折磨。 第三步叫硬菜,这个级别用出来基本上死亡率极高,多为剥皮,切肉,截肢,自食等等。 李幼白听得惊心动魄,看得触目惊心。 汉子开胃菜都扛不住就全部招供,然而刑罚完全没有停下,于是便向骆校尉询问缘由。 骆校尉目光深邃,冷笑道:“能进大狱的人有几个是老实的,全部都是奸邪之辈,简单刑罚他们绝对不会交代全部,所以必须要上重刑。” 李幼白听后认为也有一丝道理,抽几鞭子就全部招供出来的东西,难免不会觉得有问题。 就如同当初她逼迫袁申写下随风步一样,后面还找了允白蝶确认才放下心。 “啊!!” 只见狱卒拿起一盆烧开的水泼到汉子背后,烫得他浑身颤抖惨叫连连,而后有个狱卒拿起一把铁梳走到他背后。 轻轻一刮,整块皮都掉了下来,露出血红肌肉,凄厉哀嚎传遍监牢。 李幼白不自在的移开目光,骆校尉注意到变化,陪笑一声,“神医这边请。” 到底是个女子,此等场面他们在牢内当差的简直是喝水吃饭早就习惯了,外人可难说,身为女子的李幼白没有吓到腿软,还要比不少男子强不少。 骆校尉看李幼白的眼神多了欣赏之色。 第73章 再进一步! “这人犯的什么罪?” 骆校尉端来一壶刚煮的清茶,给李幼白倒了杯,道:“神医不用可怜这厮,一点都没冤枉他。 此乃江湖恶贼,仗着自己有点武艺四处掳掠百姓,践踏贵族小姐名誉,品德败坏,昨日让朝廷镇安司的高手给抓了押送到这,上头发话,七天后必须画押。” 说罢话锋一转,笑说:“为了尽早结案,三日都需上重刑,希望神医能出手吊住他的性命,牢中医师不堪一用,希望神医不要见笑。” 李幼白点头答应,在监牢做事总比参与林家的事端好,去年莫名其妙卷进不必要的争端,差点还闹出性命。 吃过一次亏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骆校尉陪了李幼白一会后借口公务离开,剩她一人独坐房中,这间独立出来的小间隔音不错,完全听不到外头犯人们的惨叫哀嚎。 闲来无事,李幼白从药箱最底层拿出法家名作看起来。 如今见过世道种种,才越发觉得古人智慧根本不比现代人差。 之所以会出现现代人比古人聪明的错觉,多半是因为技术带来生产力的改变,如若论述个人思想,智慧等,两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精读法家著作多日,李幼白得出一个结论。 法家中的法,其认为百姓根本分不清善恶,所谓善恶也只是某些人的工具,法家还认为百姓分不清好坏,所谓的好坏不过是当权者决定的结果而已。 回想自己种种经历,李幼白愈发赞同法家思想。 “怪不得法家冷门,儒家热门,原因竟在这里,当真是眼界大开。” 一个时辰后,有狱卒过来请李幼白前往牢房一趟,她收好书籍,背起药箱跟着过去。 旁边没有狱卒特意看守,李幼白进了牢内,犯人浑身血污,刚刚还像个人,现在只是像坨肉。 “朝廷狗贼,你们统统不得好死!”犯人挣扎着叫骂,可惜双脚全断,动弹不得。 不愧是练武的,酷刑之后仍有余力叫骂,看来体魄确实强悍。 “我不是朝廷的人,只是一个医师。” 李幼白不想被骂祖宗十八代,她可是很尊敬爱护她师傅的,骂她可以,骂她师傅不行,就像上辈子,别人怎么骂自己都无所谓,但就是不能对她家人动嘴。 “女人,嘿嘿,不是朝廷的人还帮朝廷做事,要比朝廷狗贼更加可恨!”犯人冷声大笑讥讽道。 李幼白忽然想起了群众中出现的坏人,默默点头,“确实如此。” “...”犯人一时间沉默了。 李幼白没在意他如何,上药施针,利用天书辅佐处理表皮伤势,如此做同样算有功德,没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至今为止,自己好歹也完成了救治两百人的成就,两把长剑怎么够,等再多些,她要攒够五把,十把,一百把! “其实你也不必骂朝廷,你做了不少恶事,世间正邪,总有人去维护了,你被抓到怨不得别人,只能说你武功还不够高。”李幼白好言相劝。 犯人不屑说:“老子掳掠百姓官府从来不管,睡他几个名族的女人几个高手联手追杀,嘿嘿,不过死也够本了。” 半个时辰后,李幼白施救完毕,犯人内外伤势得到缓解不少,加上他本是武者,扛过明日重刑应当不是问题。 “你到底是谁?”犯人大惊道,感应到体内伤势的恢复速度,定是某位江湖神医。 他被挖去双眼,自然看不到自己,李幼白收拾东西起身说:“镜湖山庄李幼白。” “原来是药家传人,刚才失礼了。” 李幼白摇摇头拒绝,“你我立场不同,各行其道而已。” “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神医能帮帮我。”犯人忽而改变了语气。 其他人难以相信,但是药家绝对可以,这就是江湖名誉与累积百年的声望。 “说。” 本想离开的李幼白站住脚步,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先听听也无妨。 “要是我猜的不错,他们是不会让我的,神医帮我想个办法,迟早是死,我不想活得那么痛苦。” “哦?武师也怕痛?”李幼白好奇。 犯人无奈说:“我的武功已经被废,使不出了,否则这区区监牢怎么可能关得住我。” “我有一药方,每日服用一剂可减少痛觉直至消失,你认为如何?” “请神医赐我。” 李幼白这时认真道:“我当然不会白给你,你能给我什么?” 犯人直言说:“金银珠宝我全都有,埋藏在各个地方,有些官府拿了,有些被我藏得严实...” “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你的开穴口诀。” 李幼白提出条件,自己还差七十多处穴道便可全部开启,恰好对方就是身怀武艺的武师,可与之交易一番。 “小事小事,我开穴九十七斩铁流五品武师,使的是刚猛诡谲的外家拳法...” 犯人说罢口述一段口诀出来,李幼白听后闭目静思,催动口诀对应穴道发现果真有通达之意,缺失部分正好是双手以及胸膛上方。 知晓对方没有骗自己,然而,口诀中多处经脉与自己不符,这便是男女身体构造上的一些细微差别,还需向犯人请教。 除掉重合部分,开穴成功的话自己能够到达一百二十三,距离全开又进一步。 第二日,李幼白早起熬制汤药,李三妹来后闻到苦味,皱着鼻子跑开了,早早出门也不知道去哪,管家没阻止她也不问。 不和她说话,看起来像是怄气。 少女心情总是诗,她嫁人的年纪,总归不知道想些什么,自己女身男心,思维想法不可能同样,只能任她去了。 来到城内监牢,今个居然见到一位相熟的人。 只不过如今李幼白在外头,他在里头。 “神医!你怎么进来了?” “丁丑前辈,你怎么也进来了?” 第74章 空缺的历史 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两人隔着铁栅栏门隔空而望。 “神医!别来无恙,没想到老丁我和你还挺有缘!” 丁丑身上穿的是监狱囚服,鼠尾辫也剃掉了,样子嘻嘻哈哈,压根没有被抓进牢狱中的自觉。 完全是因为他住的是单独牢房,牢房里有床铺,而非红砖地板,更有好酒好菜,监牢里如此潇洒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简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李幼白点点头,上次见面至今将近有一年了,本以为自此没有交集,没想到还能在牢里相见。 “你轻功这么好,怎么被抓进来了?”李幼白问道。 丁丑饮了口五十年份的醉仙酿,咂舌道:“运气不好而已,老丁我真想跑,天底下少有人能留住我。树大招风,少林寺和朝廷关系匪浅,要有个人出来顶包,抽签抽到没办法。” 说起少林寺,李幼白记起张胜和张青两兄弟,不知跑了还是被抓了,反正自己没听到消息,相安无事那么久和自己的牵扯早就断了。 “既然知道少林寺和朝廷有所牵连,你们怎么还敢偷,不怕死?” 不是李幼白看不起江湖人,而是朝廷势力遍布天下。 像六十三连城飞盗这种势力,明明猥琐发育就能过得挺好,偏偏要自己茅坑里点灯笼,实在是令人费解。 “神医,你没跑过江湖你不懂。” 丁丑饮着美酒,很是洒脱,大声道:“你看城外灾民,日子过得苦,可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活下去,忍个十几二四年。 而我,虽然现在要活到头了,可我当初吃饭都是甩的金叶子,如今在牢里都过得有模有样,神医你说,哪种好?” 李幼白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是吃苦受累一百年,另一个是享受荣华富贵五十载,给她选,还真是要像丁丑一样。 活得久没用,活得舒服,活得自在才有用!! “自然是像丁前辈这般好。”李幼白附和道,而后询问说:“秦军真的打进来了?” 丁丑不屑摆手,大声嚷嚷道:“不知道,我哪会管朝廷死活,我死后任他洪水滔天,山崩地裂都不关我事!” 李幼白还欲再问,丁丑就已经躺在床上转过身子呼呼大睡起来。 哎,两眼一摸瞎,听不到消息,也不知目前国内是啥个情况,李幼白有点无语,转头便去旁边看狱卒动刑了。 犯人被倒吊起来,先是开胃菜抽几鞭子,而后直接上硬菜,李幼白强忍着寒意看完,锻炼内心意志力。 按理说,只要活得够久,看得够多,那么就能全知全能,通晓世间所有,不怕任何事物。 今天受刑时间没有昨天久,犯人供了点东西出来后狱卒又打了会便将人丢回牢房里。 李幼白出手治好外伤,喂他喝掉汤药,疼痛感慢慢减弱时,犯人长长松了口气,看起来疼痛对一名武者来说都是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你为什么一次只招供一点信息,这不是平白无故受罪么?” 犯人叹息道:“要是一下子全招,之后有得你受的,狱卒吃一份,差拨吃一份,校尉有一份,他上头司狱还有一份,慢慢招,看人招才能过得舒坦点,反正是个死,我可不想活受罪。” “有道理。”李幼白表示赞同。 结合目前自己的所见所闻来看,各个江湖人都有自己的独立想法,完全无视朝廷律法。 反之看待百姓,他们只想安稳过自己的舒坦日子,遵纪守法,殊不知被官吏地主剥削,没有反抗换来的只有更残酷的掠夺。 好人就该被枪指着。 之后向犯人咨询了一些开穴口诀的相关问题,她运功一向谨慎小心,稍有不对就会立马停下思考,而后才会继续,完全避免掉发生错误的概率。 午后,牢狱中没有要事,李幼白干脆告辞离开,待在牢里对身体不好,就那股臭烘烘的腥味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大雪依旧,冷而刺骨。 李二家门外管家与几个丫鬟正在贴对联,挂灯笼,喜庆的红色马上装点在宅院各个角落。 李幼白站着看了会,小声道:“又一年了啊,师傅...” ... 临近除夕,城中热闹程度远胜乡下县城,人潮汹涌,论年味,远超现代社会,而悲惨与苦痛也远超现代。 李幼白闲暇时去书店选购书籍,听到周围书生的讨论,她才明白允白蝶当初所说的名实之学是什么意思。 听来思去,自己之前评论江宋的话被书生们灌以儒家思想,将之变成了观人行事,评价道德品行,来判断一个人是否与自身名望相符的学说。 要是名声和实际不对,那就是名不副实,或者空有其名,却没有其名号的实力则是有名无实。 “无聊至极,有时间评判他人,还不如评判自己提升自己。”李幼白心想。 付过银子后,李幼白离开书斋返回李二家中,路上行走之时,忽听马蹄疾奔,回头看去,就见四名骑士在街上跨飞奔而来。 领头骑士身穿红衣铠甲,左右两侧骑士护行,中间的是黄衣信使。 “军情急报?!”李幼白眉头紧皱躲在众人身后。 黄衣信使是韩国传递军事情报的人,一日奉十二金字牌,传递的都是十万火急的军事情报或机密。 律法有规定,任何人都不能拖延,阻拦黄衣信使,否则就按通敌罪论处,路上撞死人无所谓,反正信息要第一时间传达。 街上一闪而过的黄衣信使引得百姓们议论纷纷,口若悬河,猜测是和秦国有关的最新战事,说不定又是大捷! “入城方向是北门,难道东北边境又出事了?”李幼白惊疑不定。 自从恶补过历史记录后,李幼白对天下七国的过往都有了些了解。 一百多年前,天下七国争斗不休,秦国本事作为羸弱,况且它北上还有齐国封堵,韩楚心照不宣,举兵进犯后便一同商议如何瓜分秦国。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秦国的反击来得迅猛有力。 等韩楚两国收到消息时,齐国早已经被秦国攻下,吞并,首都北迁,一时让韩楚两国不好下手。 李幼白对这段秦国忽然崛起的历史非常感兴趣,只是她无论如何翻阅资料,也找不到秦国当年崛起的原因。 长达百年的历史,竟然空出了至关重要的一页! 第75章 我只想大家都好好的 “与我无关,哪怕改朝换代,屠刀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历史没有真相,因为从没人真正见过它的模样,仅仅流传在书籍里,传颂在人的嘴巴里,大抵上知道有这回事便足够了。 李幼白裹紧面纱,加快脚步回去。 翌日,即将来到的除夕中此时有几丝浓郁的肃杀味。 街上各处多了兵卒巡逻,手持利器,凡是看到鬼鬼祟祟之徒就会立马上前盘问,拿不住路引或者身份凭证,直接丢进牢狱审问。 本来热闹的气氛来这么一出,街面上瞬间冷清许多,出摊的穷苦人家,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李幼白没在李二家里用早膳,将药汁熬出来之后乘坐狱兵驾来的马车,到附近摊子上吃了顿甜豆腐脑。 还别说,没有海克斯科技的味道果真不错,再吃两块煎饼李幼白酒饱的差不多了。 女人总是没有男人能吃,或许是因为没有从事体力劳作活动的缘故,可能等自己习武以后就吃得多了。 来到顺安城监牢,李幼白轻车熟路进去,今日牢狱里闹哄哄的,每个号监都送进不少犯人,简直是空前盛况。 年底又到冲业绩的时候。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时代早已有了。 今天骆校尉不在,刘管营过来接待,李幼白打听道:“怎么一夜之间多了那么多人?” “上头每年都有数额要求,刑部最近才开始抓人,碰巧在年底罢了。”刘管营解释道。 李幼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不到古时候就有指标的概念了,果然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一代代遗传下去都没有新变化! 这时,旁边有喧闹的声音传来,视线看过去,是狱卒正给囚犯送吃食。 李幼白见识过牢狱中的伙食,想要吃的好就要给狱卒好处,没好处的,吃什么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狱卒拎着饭桶,勺子在里面轻轻一刮,舀上一勺看起来黏糊糊的沉淀物。 伸进铁栅栏门里往破碗就是一盖,也不管犯人如何,转身就去下一间,做完好回去耍钱。 犯人身上还穿有官袍,李幼白不认得是几品,他快步走到铁门边端起破碗,用手指搅了几下。 看起来是馊米和一些剁成碎末野菜根混合在一起的东西,扑鼻臭味直冲鼻孔,顿时怒气横生将破碗砸碎在地。 双手抓着铁栅栏门大声叫骂,“本官可是堂堂临安县知县,堂堂七品官职,竟敢让我吃如此猪食,快让你们的校尉过来!” 哪怕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进了甲子狱就等于弃子,说不定他骂得再狠些,待会就要吃鞭子了。 刘管营对李幼白道:“这都是些贪官污吏,刚来不久不懂规矩,还没能摆脱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等过段时间再看看。” 李幼白来监狱已经有几天时间,又一次刷新三观,这会,她已经分辨不出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 听这名官吏叫喊,定不是啥清官就是了。 等犯人用过刑丢回牢房,李幼白再一次帮他疗伤喂药,武功尽失,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没有内功加持,看来光凭体魄强悍,在不断的伤势面前和普通人也是差不多。 李幼白暗暗记下武者的一些特点,好在日后自己遇上时能够化险为夷。 “三天...还有四天,我快不行了...”犯人双目失明,此时有气数已衰之相,开口声音也早没了先前的嚣张跋扈。 “他们不会让你死的。”李幼白提醒道。 犯人哀求说:“神医求求你帮我把骆校尉请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今日骆校尉不在。” “明日,明日...哎哟...” 此人意志远远差于妇人,哪怕服用失去疼痛的药物,酷刑之下同样能对神经造成不可违逆的损伤,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是怕了,胆怯了。 他叫唤几声后便睡了过去。 左右无事,收拾东西离开监牢的时候,李幼白特意去看望丁丑。 “丁丑前辈,定的什么时间斩首?” 丁丑满不在乎的摇头,“忘了,兴许是年后吧,年前年后都会砍一批人,俗称开年红。” 过年前夕,李二终于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并且带来了李幼白最想知道的消息。 东北边境眼下已经正式开战,具体消息遭到秘密封锁,秦军兵力暂且未知,听传闻并非主力部队,没有全力进攻的意思。 风言风语只在少数人间传播,有些小商小户最近几天听到风声,已经关闭门面打包东西开始逃难,等秦军打来再跑可就来不及了。 百姓们不知真相,每天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陈大不远百里带着村里的鸡鸭前来蹭门,李幼白亲自去帮他开门的时候,瞧见陈大眼里不再似当初那般平时敬仰的目光。 如今变成了羡慕,逢迎,低微,他也从一个村民变成了小村长,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物他都有一定的决定权。 “村里还好吗,有没有秦兵踪迹?” 李幼白和陈叔坐在正厅叙旧,对方喝着管家端来的上等茶水,眼睛四处打量。 “没有,一切安稳,不过我听说有好几个村子都被山贼趁乱给洗劫了,就我们没事,多亏神医也多亏了李少爷提醒。”陈大感激地说。 李幼白走的时候特意让李二给他吱了声,他立马就和乡亲们凑钱跑去官府找人打点了一下,本来想试试的,没想到官府还真派人过来站了几天岗。 山贼不敢杀官兵,转头跑别人村子里去了。 絮叨一番,走的时候李幼白给了他一瓶治疗伤疾的丹药和十两银子,反正钱从李二口袋里出,她也不心痛。 陈大反常地收下丹药却没有收银子,告辞离开后,李幼白望着陈叔的背影,大雪纷飞而落,她长长叹息一声。 “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着...” 远处,陈大离开后径直驾着马车出了城,停在一处荒野,山林走出一人来,江湖游侠打扮,浑身上下却散发出极其浓郁的军人之气。 “十天了,考虑的怎么样,帮忙带路十两黄金,你几十辈子都赚不到。”江湖人循循善诱。 陈大咬牙犹豫,“可是我走了,村里人怎么办?” “哼,村里人很重要么?十两黄金你大可留下部分,带着你家人到秦国去生活,我们有船,只要你同意马上安排,保证第一时间送你离开。” 陈大左思右想,最后一咬牙狠狠点头。 这事他本来想与李幼白说的,可关乎韩秦两国,万一李幼白到官府举报他怎么办,再说她只是个小姑娘,再聪明能懂多少东西。 秦军一支主力已经潜伏到万乾山后方,自己将他们引进来,韩国这片土地根本不值得自己留恋,今后也再不用看人脸色做事。 这吃人的朝廷和世道,终于要轮到自己享受日子了。 第76章 烟草生意 夜黑如墨,北风萧萧。 用过晚膳以后李三妹先一步离开饭桌躲进闺房休息,免得被他哥啰嗦,下人陆陆续续进来将桌面碗筷收拾干净,换上热茶。 又有几个月没见,李二是愈发有富态了,整个人长了不少肉,不似以前干瘦。 他招手让下人端上来一个精致木盒,脸上笑得神秘,道:“这是我托人从秦国那边带来的新鲜玩意,价格不菲而且深受百姓和武人喜欢。” 李幼白听得有趣,价格不菲还深受百姓喜爱,她睁大双眼往木盒看去,好奇心被勾起来,她倒要看看是啥新鲜东西。 李二缓缓推开木盒上方遮住的盖子,随着烛火光亮照进,一根小巧的金属杆映入眼帘。 直管状,杆上雕着做工复杂的雕花,纹路巧夺天工精细非凡,一端有孔洞用来吸取烟雾,另一端有凹出嘴口用来填装燃料。 居然是烟杆! 李幼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二以为神医不懂,随即便解释起来,“这好东西叫烟杆,嘴口处用来填装烟草,加上火可以燃烧产生烟雾,末端可以吸食进肺中吐出,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长期吸食还能益人神智!” “你吸过?”李幼白问道。 李二摇头,“没有,这根杆子出自大师之手,花了我二百两白银,烟草还要另算,最次的货也要二十文三钱,上等的十两一钱。” “成本呢?”李幼白抓到关键处。 李二笑而不答,看他笑容肯定是暴利了,李幼白没想到这天会来得如此之快,经商后李二也开始学会藏事了。 李幼白双手端起热茶抿了口,脑海中思绪杂乱,“秦国卖得不错,你是想引到韩国来做么?” “没错。”李二点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沉吟说:“韩国内我还没见到有谁开办烟馆,我想我可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定能一本万利。” 想着想着,他一拍手,兴奋地说:“听我同僚说,烟草多是从东面洋人手上购来,等过完年,我出关去交涉一番,要是能换来烟草的种植培育方法,就能自产自销了。” 说着说着似是有某种阻碍,喝了口茶冷静下来,继续说:“话是如此,但如今秦国东面海域并不太平,风险太高。” “怎么回事?”李幼白追问道。 她到底是不希望李二做烟草生意的,百害而无一利,确实有提神醒脑功效,至于益人神智就纯属是推销手段了。 “嘿,秦国东面海域有倭寇横行,近些年更是肆无忌惮,经常劫掠海边渔民的渔船,经常夜间上岸偷袭沿海边界村落,很是恶心,没有军队护送我怕是不好出去。” 李二连连叹息,仿佛到嘴的鸭子直接飞走。 “和钱相比,命比较重要,我看此事暂且就算了吧。”李幼白劝道。 李二不甘地点点头,眼里贪婪的目光一闪而逝,附和说:“确实命比较重要...” 很多时候劝诫并没有用,当一个人心中犹豫的时候,其实他就有自己的选择了,只是希望别人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如此,则会有一种成事的满足感。 李幼白怔怔的看着李二,而后低下眉头,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总想着置身事外。 良久,她试探性开口说:“三妹的婚事,是决定在今年吗?” 李二再次摇头,将茶饮尽,认真说:“不了,这事我想了许久,其实三妹与我那朋友并不是很般配,而且我朋友也有了意中人,再撮合两人就不合适了。 城内楼家你知道吧,做的珠宝行当,他们家的小公子年龄正好,听说在街上见过小妹几次,他还打听过神医你呢,他对小妹颇有意向...”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幼白默默听着,到底是自己改变了他,还是钱改变了他,李幼白不清楚。 心底却是想着,人不该是这样的。 李幼白混乱了,看到李二如今滔滔不绝,满眼全是对贵族生活向往的神色,她不禁黯然。 人性如此,既轻信又爱怀疑,说它软弱它却又很顽固,自己打不定主意,为别人做事却又很有决断。 “婚事等明年再说吧。”李二一挥手,拿起杯却发现里面空了。 李幼白道:“三妹说她不想嫁人。” 李二嗤之以鼻,笑说:“神医你莫要帮她说话,男大当娶,女大当嫁,老祖宗的规矩向来如此,不能破的。 神医例外!” 时间匆促而过,新年愈发近了,除夕这天,各种叫不出名讳的商贾上门道喜,送礼,客人很多。 李二家人丁本就不多,上门的多了,倒是热闹起来,院落内外都能听到商客们谈笑的说话声。 李二游刃有余的处理着一切,哪些留下吃饭的,哪些留下喝酒的或是过夜的,有条不紊安排下去,礼数做得全面。 一个成功者着的影子渐渐在他背后浮现。 李幼白和李三妹各自待在房里,都不愿出去见人,她还好,吃药开穴练功,开穴通脉本就能够让人舒畅,战事将近,她要快速提升自己才行。 直到大年初一这天,家里依旧客人不断,李三妹被禁足,关键时刻要拉出去见见人。 此时有侍女敲门进来,将字条带给她,竟是三妹写的。 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锋颇有孩童习字时的味道,李幼白会心一笑,对方嫌弃家里吵闹,约她出门到街上闲逛。 左思右想,李幼白同意了。 半刻钟后,两道一白一绿的身影蹑手蹑脚来到宅院后方,李三妹提着裙摆望着高高的院墙,怎么都跳不上去。 李幼白略微施展天书,金字裹住双臂,在李三妹的惊呼中将她轻松抱起举到墙头,而后李三妹像猴子一样翻墙出去。 手上柔软的触觉还在脑海中萦绕,李幼白老脸一红,抛开某些怪异的想法轻轻跳上墙头,稳稳当当落到李三妹身边。 第77章 语言的重量! “姐姐,你居然真的会武功!”李三妹贴住李幼白的胳膊激动道,一面撑起油伞挡住飞雪。 李幼白伸手将李三妹脸上的面纱遮盖上去,“雕虫小技,你哥说了,婚事推到明年,对象是楼家的小公子。” 李三妹哼哼唧唧几声,满不在乎道:“我哥他自作主张都习惯了,能推到明年就已经很好啦,反正都要嫁人,是谁无所谓,我决定了,到时候我直接逃跑,自己浪迹天涯...” “哎哟!”李三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幼白伸手去弹了下脑门,顿时痛叫一声。 “就你还想浪迹天涯,如今兵荒马乱的,你出城后不下百里地就能被山贼掳走,信不信?” 李幼白明白李三妹性子跳脱,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不得不出言训斥一番,以免她真的逃婚。 到时可不是李二失了面子,而是楼家丢了面子,庞大的财势碾死李二就跟杀鸡一样简单,这家就算是完了。 “姐姐说的我都信。” 李三妹又闷闷不乐地低下头,边走边踢着地上的雪花,说道:“姐姐,你能收我做徒弟吗,我听哥说药家传人不用嫁人的。” “走吧,我们去那里看看。”李幼白假装没有听到,带着李三妹走进闹市中。 古时候能参与的活动并不多,多是看热闹为主,街边有杂耍卖艺的人,每用出一个小把戏,百姓们都会惊呼连连。 李幼白深知其中多有化学与物理反应,在百姓眼里,此种表象几乎能用奇迹来形容。 然而无论卖艺的如何努力,赏钱的仍是少数,地上摆着的碗好半天都没有几个子,卖艺的见状,敷衍两下后辗转去下一个坊市。 李三妹拍手叫好,卖艺走的时候追上去给了些碎银,回到李幼白身边的时候买了串糖葫芦,自己咬下一颗,然后举到李幼白嘴边。 “姐姐要不要?” 李幼白撇开脸摇摇头,小孩子的玩意她可没有兴趣。 “尝一个嘛。” 李三妹不情愿的耍起小孩子脾气,李幼白不吃的话站在原地不走了,见周围又有人看过来,李幼白赶紧咬下一颗而后遮上面纱。 “姐姐明明就比我大几岁,但是懂的东西好多,说的话也好深奥难懂。”李三妹像是自言自语,不在乎姐姐是否理会自己。 见时候差不多,两人往家里回去,李三妹是偷溜出来的,万一被李二知道保准挨骂。 走到一半,李幼白忽然拉住李三妹的手加快脚步,“有人跟踪。” 李三妹回头看了眼,发现果真有几个流氓混混盯上了她们,见她们跑起来,几个青皮也顾不得隐蔽,直接朝着二人追来。 这条道上兵卒很少,正巧是换班时间,四下无人,七八个青皮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人堵到小巷里。 “你们想要做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住在北城的?”李幼白将李三妹护在身后,厉声喝问道。 “住北城怎么了?我还知道你叫李幼白是药家传人呢,神医就不要管今天的事了,我们不会对你动手,但是你身后的小妹妹还是让出来吧。” 带头的青皮嘿嘿笑了几声,眼中透出淫靡之色。 李幼白脑子转得飞快,听这话便知道有人在背后指示,她侧目余光瞧了李三妹一眼,下了决定,摇头说:“不可能。” 青皮也不恼,带着人慢慢逼近,戏谑道:“难道你还能阻止我们不成?” 李三妹眼看流氓靠近,害怕得躲在李幼白身后不敢动。 贞洁是这时代女性最为珍贵的东西,心中自是希望姐姐能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 就在青皮们距离两人还有五六步距离的时候,李幼白突然喝道:“跪下!” 刹那间,所有青皮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李幼白的目光多了笑意,可是,当他们注意到自己无法挪动双腿时,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我再说一遍,跪下!” 李幼白的声音传进所有人耳朵里,好似仙人之言令人无法拒绝。 在青皮们惊骇的目光中,沉重的双腿不知为何自己压下跪到地上,难以动弹分毫。 刚才还戏谑的调笑立马变成了惊慌的嘶吼,各个都叫喊着李幼白是妖魔鬼怪。 李幼白闭而不言,拉着李三妹赶紧跑出小巷,直到好远她才终于卸下防备。 李三妹缓过劲来,她看着李幼白,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愧疚涌上,“姐姐,对不起...” “他们受人指示,不敢对我做什么的,可能是你哥惹上仇家了来打击报复的。” 李幼白在意的摆摆手,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赶去。 “姐姐,刚才你那招叫什么,好厉害啊,居然只是说话他们就动不了了!” 李三妹神经大条,走上大路官差与兵卒变多,心中安定下来,回想刚才神乎其技的一嗓子,比说书先生口中刀光剑影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李幼白心不在焉,只是说道:“这招叫语言的重量。” 语言加上天书那无形的御物术方能达到这种效果,看起来非常唬人。 万幸的是对方是群没有武艺傍身的青皮,换成高强点的她可一下子控制不住那么多人。 对方越是反抗,她需要调用的功德就越多,刚才一下子控制八个人,短短几息时间就花费了她三十多个人的份额。 偷偷摸摸从后院翻墙回到家里,两人心照不宣回到各自房间。 没过多久,李幼白便听到了李二的责骂声,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李三妹刚回来就被逮住了。 晚膳时李幼白就今天的事向李二说了一下原委,幕后黑手大抵上眼下是想毁掉李三妹清誉,李幼白没打算插手也没出主意。 李二自己惹到谁他心里有数,还轮不到李幼白上心。 转眼两天之后,李幼白再次来到顺安城监牢,骆校尉回家过年去了,刘管营像个怨妇,大过年被留在牢里过年任谁心情都不会好。 路过监牢时便又看到了几日前还趾高气昂的官吏,现在居然学会低头了! “小哥,大过年的,再多给一点吧,多给一点...”那名官吏手里捧着还剩半边的破碗,向前来送饭的狱卒低声哀求。 这会轮到这名狱卒硬气了,笑说:“牢里规定,每人就一碗,多了要加钱,想多吃,找人给你送钱来再说吧。” 好似见到世态炎凉,官吏捧着破碗哀叹一声默默缩回墙角去了。 来到当初李幼白问诊的牢房时没看到犯人影子,李幼白正奇怪着,刘管营一拍脑门。 “哟,忘了说,昨夜那名犯人畏罪自杀了!” 手脚骨头全碎居然还能畏罪自杀,李幼白又涨了见识! 第78章 江湖秘闻 李幼白不发表言论,以免因言论获罪。 这牢里的潜规则要比外头多得多,总之,牢狱里死掉的犯人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畏罪自杀! “看来今日是没有小女子的事情了。”李幼白看向刘管营。 “我想是的,骆校尉没有特殊安排神医请自便吧,这是牢中狱医腰牌,今后可自行出入。” 刘管营拿出一块雕凶兽的木质腰牌交给李幼白,通体呈现黑色,看材质是非常有名的黑铁木。 此木火不能烧,坚硬如铁,造价极高,光是这雕工和作料拿出去卖至少也值个几十两银子。 “多谢!” 李幼白双手接过腰牌,心里想着,自己现在算不算公家的编外人员,只可惜自己志不在此。 若她真是寻常百姓,谁会拒绝一个能传给后代子孙的铁饭碗呢,怎么说也要拼了命的挤进去。 收下腰牌后挂到腰间,刘管营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后走开了,李幼白来到丁丑所在监牢。 “丁丑前辈何时问斩?” “你这小姑娘没个好心,每次过来都问这个。” 床上的丁丑翻了个身子,坐起来摇晃脑袋,拍拍额头,看样子是昨夜酒喝多了。 李幼白讪笑一声,和一个快死的人说话才能肆无忌惮,厚着脸皮道:“心里想着,丁丑前辈就要问斩了,能不能将开穴口诀传于我。” 丁丑一听立马瞪大双眼,“嘿!小姑娘脸皮比这石墙还厚,亏你说得出口,但也不是不行。” 虽说丁丑长得猥琐,为人却是非常大度不拘小节,没有藏私,开口便将自己的开穴口诀念了出来。 李幼白听后默念一阵,拱手道谢说:“都已学过,谢前辈告知。” “学过,你这小妮子到底开穴多少数了?”丁丑闻言凑到到铁门边往外扒拉,似是要将李幼白抓过来确认真伪。 李幼白瞧了眼左右,并无人关注,仔细思考后说了真话,“实不相瞒,如今开穴一百一十三,阳阴跷二脉,阴阳维脉全开,目前正在突破手三阴阳经穴道。” “你这般年纪开穴一百一十三世间罕有。”丁丑惊讶道。 天下众生何止千万之数,习武者更是难以估计,然而高手寥寥,他们哪怕成名已久也并非全部都是开穴一百以上。 “丁丑前辈可知天下天资卓绝之人有哪些?”李幼白打听道。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天命,或许还有别的穿越者混迹其中,自己可能终有一日需要面对。 丁丑揣摩着下巴回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部分都已经加入秦国麾下,传闻世间唯一穴道全开的武者,还是四十年前有魔剑之称神秘女子。” “魔剑?” 丁丑神色凝重的说:“魔剑来自一个名叫天罗的杀手组织,她是其中位列第一的顶尖剑客,和寻常武者不同,她修行的是杀气之术,没人见过她的样貌,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四十年前...” 李幼白静心听着丁丑讲起武林绝密。 天罗兴起于六十年前,号称能杀遍天下不可杀之人,其组织内独到的杀气之术配合其心法武学,威力远胜同级武者。 换来的代价是寿命短暂,刀尖舔血,据后来说人,天罗杀手没有一个能活过二十岁。 四十年前魔剑受命刺杀秦国先帝,成功后隐入山林,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嫁做人妇,总之众说纷纭。 反正天罗后来被当今的秦国国主出兵剿灭,报了当年仇怨,无论多强悍的武者,在数十万铁甲雄兵面前,仍然不过尔尔。 “居然还有这回事。”李幼白听到一项秘闻,如此想的话,魔剑才是天下第一。 四十年前秦国覆灭楚国后正处于鼎盛时期,魔剑居然能刺杀成功并逃走,可见武功之高,名副其实。 而不是吹嘘某人在其领域多么杰出,多么有实力,其实毫无贡献与实绩,虚有其表。 丁丑双手抓住铁栅栏,小声说:“小姑娘若是有野心开全穴再入武境,可去马庄购买正宗的洗髓换血秘药,寻常人只知开穴练功,实则有辅佐秘药才是根本。” “谢前辈告知。”李幼白记在心里,今天闲聊没有白费功夫。 走的时候李幼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朝廷与少林寺有所牵连,为何前辈还能过得如此舒坦?” 丁丑重新躺回床上背过身子,摆手说,“都有牵连,都有牵连...” 也许是两头吃的意思吧,李幼白心想。 二月廿八,年后,小点的雪花随意飘零,这是李幼白第二次看砍头,初时惊恐,如今已经学会默然。 人不过是动物而已,这般想的话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菜市口里押上不少贪官污吏,丁丑算是作恶多端的江湖毛贼,他排在最后,上去的时候还冲李幼白挤眉弄眼。 百姓们议论纷纷,电视剧中丢菜叶臭鸡蛋的场面是不可能有的,吃都不够,怎会浪费丢弃。 一颗颗豆大的小石子飞上去发泄心中怒火,有人在绘声绘色描述贪官污吏如何奢靡。 连喝水的茶杯都是金子做的,总之就是一句话,全都是民脂民膏,从百姓们好不容易挣的血汗钱中克扣,活该砍头。 反倒是偷东西的丁丑无人理会,甚至不知道他在江湖中可是大名鼎鼎的盗贼之一。 随着令牌落下,刽子手一如既往挥刀砍下一颗大好头颅。 “好好好!!” 过了憋屈年的穷苦百姓们兴奋的拍手称快,心中怨气似乎是随着人头掉落慢慢发泄出去了。 一颗颗犯人脑袋掉进底下的箩筐里,百姓们就欢呼称赞官府英明,陛下万岁。 好似忘记了他们身上可还压着沉重赋税是谁收的,如今年月,赋税已经收到二十年后了! 李幼白听着百姓们群情激奋的声音,心中暗自不解,并不能理解百姓们高兴个啥。 贪官污吏偷奸耍滑吸血百姓,哪怕落网钱也都是到国库的,他们那份又回不到手里,明日又上任一新官,不知道有啥可乐! 随便杀个贪官,银子,名声全让朝廷赚了。 维护律法惩奸除恶不应该是当官该做的么,怎么到头来捞到好处的全是朝廷,百姓的好处在哪。 应当是在苦一苦百姓,好日子马上就该到了。 李幼白横竖想不到原因,直到丁丑等毛贼被砍下闹到的时候,百姓们的呼声顿时没了许多,这时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老百姓就喜欢看当官的掉脑袋,至于杀的是清官还是贪官,他们可能从不在乎。 “没啥能做的,待会替你收尸吧,算是还了你的一言之恩。” 李幼白站在人群外看着丁丑被人首分离,从此世间又少一个能叫上名字的人。 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可是却没机会了,人生大抵如此,总是在相识与别离。 第79章 代价 砍头活动结束,百姓们四下散去,不少人脸上浮现殷红,兴奋劲还没过去呐,手舞足蹈描述刚才砍头场景如何如何。 估计往后一段时间,贪官砍头会成为坊间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事。 每当被官吏欺压,就只能诅咒有一天他别被抓进去了,其他啥事都做不了。 负责押送犯人的狱卒高高兴兴将尸首收拾干净,送去殓房一具可赚三文,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谁都行,反正能赚钱。 连送饭的都出动了。 李幼白见他正要搬走丁丑尸体,脚步加快走到近处,熟练拿出串好的铜钱,“我与他有缘,就让我送他一程吧。” 送饭狱卒是个小哥,名叫泰平,二十多岁的俊小伙,有当年李幼白男身风范。 听说是父业子承,到今天有七八代了,铁饭碗端得稳稳的。 泰平迅速把铜钱藏进腰间,按规矩尸体要先送去殓房再验一遍正身,以防有人掉包尸体金蝉脱壳。 丁丑点名道姓要死,可现场请仵作过来验一下,没问题后轻易放行没太多说法。 “神医与此人缘分确实极重,神医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忙推车。” 泰平不由分说将推车上的尸体丢下去让给其他人,明摆着是要同行监视。 从小门出去一路推去乱葬岗,寻了块风水好的土坡,泰平自觉拿起铲子挖了个坑将丁丑放进去,掩埋后坐在旁边等待。 李幼白双手合十,给丁丑念了一段佛家的往生咒。 最后说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希望你下辈子还能投胎做人生在千年之后,或许不会那么潇洒,但胜在可以安稳过日子...” 进城时卫兵再次检查一遍身份,无误后方可通行,有情报说城内潜伏有秦军细作,擅长易容术。 两人有一段路同行,泰平说:“神医和那名犯人好像就见过几次,没想到居然会替他收尸,当真是少见。” 李幼白笑说,“有什么少见的,你为了帮我将尸体送去城外不也舍弃了其他尸体么。 听牢里其他狱卒说你前几年娶了媳妇,家中没有闲钱现在正苦赚银子想给媳妇买上几件像样的首饰呢。” “神医不要取笑,不要取笑。今日要是我拿了神医好处还将尸体运走,也许会让同僚心生间隙,往后我可还要在牢里当差呢。” 泰平赶紧解释几句,听口气还是真的,并没有监视她的意思在内。 看来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李幼白心想,她瞥了眼街边百姓,他们连小人物都不算! ... 年后不久,李二心事重重的安排好家里事后再次出门,听管家说这会要跑秦国一趟,估计要年底才能看到人了。 李幼白惋惜的叹了口气,看来李二终究是没能抵御诱惑。 他送来的烟杆和烟草,她分析过,并非鸦片,却是同种能令人上瘾的东西,播散出去恐怕会影响民生乃至朝堂。 秦国连烟馆都有,是不是也说明大秦帝国这头老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凶猛呢,说不定同样病入膏肓。 真要如此,这场战争的胜负就难说了。 又是一年四月初九。 林家那边没了动静,监牢也没声音,好似一片风平浪静,李幼白待在房里钻研犯人留下的开穴口诀。 东北边境已经陷入战事,有消息说秦国大将军白莽率三十万大军西进围击边城,至今已有一个月。 令其义子白烛葵带一万骑兵南下,分散各处扫清韩国斥候眼线,图谋大事,如今已有小规模军队往南而来,就藏在顺安城远处的深山当中。 一时间人心惶惶。 城外乱糟糟一片,不少商队要雇佣武师或镖师才能安全行走。 山间野地的匪人见乱世终于到来,也不再讲究规矩,见人就抢,见人就杀,闹出不少命案。 百姓前来报官,衙门指派几个差役过去,最终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李幼白去城中武馆买了几本基础剑谱,开穴闲暇之时在房中自行操控长剑施展剑术。 有章法之后比无脑乱砍要好得多。 尽管剑谱非常基础,不过胜在李幼白有两把飞剑,如此算两个人还说得过去,今后慢慢尝试增加数量。 谷雨,大雨滂沱,天空上响着惊雷。 牛首村往东处大山上,陈大带着斗笠走在前方,他身后跟随着一众身披蓑衣的秦国剑客。 大雨之下往前快速行进,并用利剑在途中留下记号。 半个时辰后,雨幕中道道人影在山下集结,为首剑客摸出一块手掌大小的怪异方盒,上边刻有公输二字。 剑客按动机关,方盒颤抖偶然散开,小巧的木制结构在核心驱动下变成飞鸟,手一松,飞鸟直接透过雨幕飞入上空消失不见。 “你去接应后续部队。”剑客望了眼消失的飞鸟,转头对部下说道。 陈大紧张兮兮,用手抹了把雨水,忐忑地问道:“钱...钱什么时候给我...” 剑客的声音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很快了,你先回去吧,三日后返回有船只接送你们去秦国。” “谢谢,谢谢。”陈大欢天喜地的道谢后跑回家去。 二日后,牛首村中,陈大拿到十两黄金赏银,不能自己的塞进嘴巴里狠狠咬了下,发现是真的金字,高兴得差点哭出声来。 “快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陈大催促自家婆娘。 “走?去哪?” 陈大简单收拾,摇头说,“别问了,快收拾行李...” 留下这些年来攒下的银子放在家中,并拿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书信,陈大带着婆娘和儿子趁着夜幕离开。 黑灯瞎火,陈大带着家人硬是走过山林到山的另一头江河边上,此时已停靠有四五只战船。 见人靠近秦国军士亮起火把,陈大赶紧自报姓名,剑客上前询问道:“家人可都带齐了?” 陈大肯定点头,“带齐了。” 话音与剑刃同时响起,陈大瞪大双眼,张嘴想让儿子和婆娘快跑,却看到她们的头颅和自己一同待在地上。 静静看着自己的身体,眼睛中亮起的最后一抹光是后悔与不解,直至暗淡无光。 剑客收剑入鞘,扭头对旁边的人说,“保险起见,不论他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村子里的人都留不得,假装山匪不留活口。” 某天傍晚,一群马匪闯进村中,剑快如风。 村中多是妇人任人宰割,头颅断肢四处掉落,茅草屋外屋内鲜血淋漓,随后,一只火把落进房里开始熊熊燃烧,火势蔓延照亮正片夜空。 第80章 又一个畏罪自杀 “神医救救我!” 陈叔血淋淋的人头哀嚎着飞空而来。 李幼白正坐在庭院中看书,忽而被此惊悚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从睡梦中惊醒。 闷热的天气令她汗如雨下。 此时已到六月天,日光灼灼,没了山林遮挡,气温逐日上升,午睡过后的疲倦难以褪去。 李幼白坐直身子,发现李三妹亲昵地靠在自己身上也睡了过去,嘴角还流出一丝晶莹。 她小心翼翼将李三妹推到石桌上,自己则站起来行走,试图驱散脑中混沌的感觉。 “陈叔...” 李幼白苦恼地揉揉眉心,自言自语说:“泼天的富贵是不好把握的,以陈叔目光,应该不会被钱财一时迷晕双眼看不清方向。” 说到底,自己身边认识的好友亲朋遭难,远比看一个陌生人忍受苦恼要深刻得多,人是很难共情,但却能同情。 关系越近就越深刻。 原身十几年的记忆里,陈叔也从一个少年到中年,时间越久,自己融合原身后所产生的情感共鸣也就越强烈。 好比自己刚来那会对师门规矩嗤之以鼻,等理解清晰才发现,原来自己当初的理解才是最肤浅的。 想至此处,李幼白就只能祈祷陈叔平安了,她擦擦额头汗水坐回到石桌边,目光向到趴在石桌上睡觉的绿衣小姑娘。 忍不住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对方秀发,李三妹蹙眉动了动小脑袋,转过头瞥向另一边继续酣睡。 仿佛岁月静好,李幼白放开手望向庭院内银杏,“世道何时才能太平呢?” ... 同年九月,大旱! 继去年涝灾后今年只在三四月下过几场暴雨,而后就是长达数月烈阳,土地干裂,赤地千里。 民大饥,人相食,母食死儿,夫食死妻,奢靡宏伟的高墙之外,饿殍遍地,白骨蔽野。 城内豪商江湖行客仍在酒楼大块朵颐酒肉,谈笑风生,诉说今年庙堂或是江湖趣事。 当下边境战事已经不是最新谈资,白莽三十万大军的进攻方略如今仍未能突破边境防线,看样子双方估计能耗到年尾。 至于白莽义子白烛葵,听说是南下时遭精锐围剿,目前盘踞在东面的蜀流城附近。 没有可以谈论的点,自然无人关注! 要说有趣也应当是朝堂上的事,听闻首都传来消息,一名叫余正的四品官员犯言直谏,冲撞圣颜不说,还控告当朝宰相李义忠十几条罪状。 例如买爵贩官,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贩卖私盐,私自抬升米价,包庇官员草菅人命等等。 令举国上下无数百姓与公正廉洁的官员惨遭迫害,罪大恶极。 此类消息多为旁门左道做不得真,却也有百姓这般想,天底下真出个清官帮帮他们,对于此类传言信以为真并且十分有市场。 然而,李幼白知道,犯言直谏的余正是真的,罪大恶极的李义忠也是真的。 只不过余正如今在牢里,而李义忠却还在朝里。 余正的祖家在顺安城,陛下念他祖辈与他在朝中勤恳奉献几十年,以诬告当朝宰相之罪,赐他落叶归根,回到顺安城满门抄斩。 全家上下仅有十六口人,全部都身陷囹圄。 余正本人今年六十三,而他孙子刚满月却也被抓到牢中,昏天黑地,整日哭个不停。 一家人全都是刚正不阿的性子,丝毫不肯低头,进来换上囚服时狱卒才发现,衣裳里面已经打满补丁。 官府前去抄家,榨干了油水也没捞出百两白银。 “骆校尉,今天又是哪位贪官进来?”李幼白初来时不知余正底细,见又有人入狱,习惯性打听情况。 骆校尉头一回对监牢犯人表示尊敬,小声而又郑重地说,“这是位清正廉洁的好官,可惜了,他的对手是当朝宰相李义忠。” “这么说坊间传闻都是真的?” 骆校尉意味深长说:“任何传言都并非空穴来风,有消息说陛下已经被李义忠架空了,就算秦国打不进来,再过几年,说不定也要改朝换代。” 越是在体系中,就越是对体系不屑一顾,那些被体系排除在外的人才越喜欢谈论体制内的优越性。 骆校尉就是如此,人在狱中干了十几年,摸得门透,山高皇帝远,就算一辈子都见不上皇帝,也不妨碍他对皇帝评头论足。 李幼白并非编内人士,不与在编人员骆校尉站一条绳,不参与发表任何意见。 监牢内习以为常的惨叫声听上几个月后就成了背景音,是非善恶是官老爷决断的,而不是她这个马喽。 李幼白坐在单独安排的石房看法家名作,到点就出去给上过刑的犯人例行公务救治一下。 她并非白痴,不是每个犯人都有结交认识的必要。 之前传授他口诀的犯人,听说是花了全部身家才从骆校尉手里买了个畏罪自杀的资格,早早结束痛苦。 这可害得李幼白琢磨口诀花了好长时间,如今开穴才到一百一十八。 “天牢似乎也不错,只是天书增长太过缓慢。” 李幼白摸了摸自己如今较为丰满的胸口,心中暗暗揣测,一个月加七八个,到今日为止,天书内救治人数达到二百一十七人。 “勉强着过日子吧,人生在世不能求太多,不然就会有失去的痛苦。” 到点下值,李幼白走时经过余正牢房,发现今天狱卒泰平并未给余正送饭,走到门口,瞧见他正站在众人外看人耍钱。 “神医!过来耍两手!?”有狱卒喊道。 李幼白故作羞涩,摇头婉拒,“不了,小女子不会玩。” 牢内女子数量少得可怜,就算有也是三头六臂的粗壮姑娘,像李幼白这般赏心悦目的女子也只有去花楼才能看到。 李幼白不善聊,却也和这些狱卒说得上话,主要是为了打听消息,一来二去几个月下来便熟识了。 狱卒爱说荤段子,李幼白听得懂也装听不懂。 懵懂无知,而他们就喜欢李幼白听不懂的样子,说起话来肆无忌惮满足自己的某种爱好,气氛逐渐融洽。 趁此机会,李幼白向泰平打听说,“你今天怎的没给余正送饭?” 旁边没有外人,泰平回答说,“李义忠李宰相门徒同党遍布朝野,既然连陛下都顺着他的意思,我岂敢给余正送饭,今天送过去保不准我明天就见不到太阳了。” 李幼白点头,“有道理。” 离开监牢回家,李幼白连连摇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可谁又敢出头呢?” 人之所以能从远古时期存活,是因为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算计陷害内卷,改变的不是我,而是世道! 李幼白自认什么都做不了,上了马车后扬长而去。 夜里,监牢中有一狱卒悄悄摸到余正牢门处,轻敲几下,尚未睡去还在打坐冥想中的余正睁开眼。 那狱卒将手里黑布裹着的东西塞过铁栏丢到余正身上,后者打开一看,竟是白花花冒着香气的馒头。 余正没有言语,看着狱卒慌张跑走的背影,就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对的,他拿起馒头,压在手上的重量却要比千斤更重。 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都需要一位不惧生死的殉道者。 第二日李幼白正常来到监牢,发现每个人都脸色莫名奇怪,疑神疑鬼,习惯性打听后顿时脸色巨变。 刘管营昨夜竟然畏罪自杀了! 李幼白路过余正监牢,看到余正气色不错,立马就明白过来刘管营做了什么,心中更正对刘管营的印象。 “人不可貌相,或许身处黑暗漩涡之中,仍有心存善念的人。” 第81章 全是心眼的庙堂 “老刘糊涂啊!” 刘管营在牢狱中今年干满刚好十年,没想到这个坎没趟过去,连带着家人也受到牵连。 不少狱卒唏嘘不已,共事十多年,牢中狱卒亲如兄弟,看到同僚如此死去不免心怀悲伤,却不敢面露悲容,害怕牵连其中! 昨夜官府接到密报,称余正悄悄向刘管营传递信息,而刘管营知情不报,将信息试图带出城外,有私通秦军的嫌疑。 当官府上门抓捕时,刘管营已经服毒自杀,留下遗书交代了事情原委,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那个经常参与制造畏罪自杀的人,最终也是被畏罪自杀了! 李幼白不认为刘管营是好人,但也并非全坏。 有昨夜之举就足以说明在官吏腐败的朝廷中,哪怕官儿再小,还是有人知道余正是被冤枉的。 是非真相自在人心,只是迫于眼前苟且而无法将蒙尘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此事莫要生长,老刘死了,今后便由老季带队。” “多谢骆校尉。” 一中年汉子面露喜色站出队列,现场升官,他在牢狱里是端黄汁的,通俗来说就是端屎尿,没有编制纯粹混口饭吃。 今日升官管营,说明今后大家就可以一起捞银子了,端屎尿盆子到小管理,无异于一飞冲天。 先前还有点沉默的氛围被这么一搅,顿时恢复以往的生气,狱卒们纷纷上前道喜。 泰平溜须拍马,笑道:“老季新官上任,我看今晚必须请客去酔春归潇洒一下了,大伙说是不是?” “对对对!” “没错!” 老季原本还有点猥琐弯曲的腰身立马挺直,笑骂道:“你小子是去潇洒么,怕不是去看人家姑娘的蝴蝶,都娶媳妇了还不老实。” “口无遮拦,人家李神医可还在旁边呢!”骆校尉叫骂道。 李幼白眉眼弯弯露出笑容,站在众人之外不参与进去。 时间飞逝... 刘管营死的轻如鸿毛,庙堂中轻微这么一斗,下边死的死伤的伤,不知最后会牵连多少人,反正苦的不会是官老爷。 一旦有朝中官吏入狱,就说明某个派系斗争失败,紧接着迎接他们的便是依法砍头,流放,抄家等。 坊间不过两三日就有传闻流出。 称余正是道貌岸然之辈,真正贪污受贿的便是他,并且趁秦军来犯之时在朝中胡搅蛮缠一番,居心叵测,很可能有通敌嫌疑。 在那之前,余正清正廉洁的形象从百姓脑海中抹去,反转成为了最可恨的罪魁祸首。 说书人趁此机会杜撰出故事,讲述了余正假公济私最后被正义之师揭穿的爽文话本,甚至戏楼还改编了戏曲,每日座无虚席。 深受读书人追捧!! 那些与余正有关系的亲朋好友,同僚全部被捕入狱严刑伺候,每天都有扛不住审讯的凡夫俗子尸体被人拖出,然后又换第二个人上去。 说是审讯,实际真正目的是抽血吸髓,将此人银两榨干便丢弃,官场上风云诡谲,不少人暗中运作,趁此机会铲除异己。 被牵连者,无辜者不计其数! 李幼白作为旁观者,看着活生生的人惨死狱中而深感无力。 “亲眼所见,堆积如山的血肉尸骸,要比历史课本中描写记录的更为震撼,后人恐怕无法从文字上体会当时社会环境的恐怖与混乱!” 几日后,骆校尉接到暗令,要对有通敌嫌疑的余正进行审讯,并且还从首都委派两位监察使全程监督狱卒用刑。 骆校尉眼观鼻鼻观心,叫了两名上刑好手,施刑时间已有十多余年,经验老道,是牢内顶梁柱。 凌迟酷刑要求千刀不死,两人能切到一千五百刀犯人还不断气。 酷刑轮番上阵,头发花白的老头当日就躺在冰冷的红砖地上奄奄一息,仅靠一口气吊着命。 看来有人不想他活到砍头那天了。 九月酷暑,牢狱内恶臭熏天,加上犯人增多卫生条件急转直下,遭受过酷刑的犯人伤口腐烂长出蛆虫,眼看着自己被虫子吃掉都无人理会。 不少狱卒没事都不愿待在牢区远远避开,当天司狱大人唐进忠亲自找到李幼白说起这事。 “李神医有没有办法整治牢中病犯,环境堪忧,我怕会生出疫病来。”唐进忠面露愁苦,眼睛却似老鹰一样盯着李幼白。 “司狱大人有何要求尽管吩咐。”李幼白恭敬询问道。 唐进忠满意的点头,意有所指道:“圣上爱怜天下,如今牢内病犯增多,恐怕会有感染疫病的风险,希望神医能帮扶一二,检查一下牢中哪些犯人身染疾病的帮忙整治。” 李幼白点头同意,望着唐司狱离开的背影她眉头轻挑。 看来当今皇帝的权利没有被架空,内忧外患,皇帝还真不是好当的,只可惜了被当做牺牲品的余正。 第82章 榜样!(二合一) 国难当头,正是赚大钱的时候,没有千年的王朝,却有千年的世家。 李义忠作为当朝宰相,世代侍奉韩国皇帝,稍微打听便知已有三代之久。 李家家主有开国之功,这才深受世代帝皇器重,而如今世事境迁,李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隐有屠龙之意,进而演变成了君臣斗争。 回到李二家中的李幼白火急火燎赶紧回到房中,刚好被从寺庙祈福回来的李三妹撞见,好奇心驱使,一溜烟跟在屁股后。 瞧见姐姐面相严肃,不好同她耍乐,看到李幼白摊开纸张,她熟练地帮忙研磨墨汁,静静看着李幼白书写文字。 李三妹对文字无感,虽认过字,可仅限于看女训,女鉴等,况且别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就更不好学习太多文字道理了。 反正她也没有那个心思,想着想着,李三妹盯着纸上的黑字眼睛犯困,打了个哈欠,还不如看姐姐来得有意思。 墨汁不必太多,这是姐姐说过的,姐姐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 停下手里动作无所事事地坐到旁边,而后又站起来把椅子前后方向对调,整个人前靠压住椅背,下巴枕在胳膊上,盯着姐姐的侧脸发呆。 “真好看啊...”李三妹小声感叹,鼻子动了动,嗅了两下,“姐姐还好香...” 自从爹娘死后,哥哥也赚到了钱,日子明明在变好,却总觉得两人不再似过去亲近,反而越来越疏远了,姐姐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离开呢。 到底是为什么,李三妹瞧着李幼白一次又一次落墨,开始习惯性思考问题,最后视线慢慢变得朦胧,眼帘闭上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李幼白抬笔沾墨,终于注意到墨盒早已空空如也,李三妹在枕着下巴头歪斜着熟睡。 口水顺着唇角流到青绿色的袖子,憨得像头小猪。 李幼白将思绪抽离放到李三妹身上,看了会,摇头叹息说:“这样睡容易落枕。” 熟睡中的李三妹早已听不见了,李幼白放下笔靠近过去,稍微催动天书,轻轻将她抱起放到自己床上。 伸手把她额前的乱掉的发梢捋到耳后,李幼白安静的看了会李三妹的睡颜,最终转身继续伏案动笔。 当朝皇帝和宰相的暗斗她是万万不能牵扯的,牢狱中的疫病就目前来看的确是个问题。 唐司狱明显是站在皇帝这边的人,真要是李义忠同党,余正早就死在牢里了,哪怕有皇家人撑腰,李幼白也不敢贸然出手。 此时正好是出工不出力的大好时候,唐司狱给了自己一点权利,那就要充分利用起来,可不能被别人当枪使了。 人家皇帝可不会心疼你。 又过一个时辰,结合现代医学的简易防疫小册子横空出世。 反正牢里有狱医,将防疫小册子交给唐司狱,看他如何安排,反正自己最多提供口头意见,能动嘴绝不动手。 一页页整理好,钻孔穿线,一本简单的册子制作完成。 李幼白热得浑身冒汗,拿起手绢刚想擦汗,旁边的人儿就已经拿着手绢伸了过来。 “醒很久了?” “嗯,睡着后好热,不舒服。” 李三妹小心翼翼地把手绢点在李幼白额头,动作轻盈,神情专注,哪怕是当年在村中收割稻子,也未有过这般心细。 “待在房里,不用穿这么多的。” 李幼白帮她理了一下因睡觉而凌乱的衣襟,大夏天的,李二规矩还多,穿着讲究,里三件外三件的,不热才怪。 两人贴得近了,李幼白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闻不到是何种香料,眼角余光里,发现她腰间开始佩戴起了香囊。 这时,李幼白才认真审视起李三妹来。 初来乍到的时候,李三妹一副清新脱俗的样貌,不喜规矩束缚,也从不佩戴首饰。 因而总能听到教习礼仪的老婆子那嗓门极大的说教声。 如今细看恍然回味过来,李三妹已经初具大家闺秀的气质了,也只有在与她同处时,才会稍显自己那还未褪去的青涩与灵气。 “不要,脱了待会又要穿上,好麻烦哦,我们吃饭吧。” 晚饭过后,李幼白遣散侍女,独自去水房美美洗了个温水澡,靠在浴桶中享受着封建主义带来的好处。 “万恶的封建主义不当人!” 即使如今四处闹旱灾,也丝毫不影响地主老爷们挥霍水源。 今年年初建在城外的安民营比去年更早撤走。 灾民们无处可去在城外官道山林里聚集意图闹事,结果被随后而来的军士当场射杀十几个,剩下的灾民顿时狼狈逃窜。 如今韩国各城各县的官吏都在城外张贴告示,声称某某县某某城开仓放粮,豪绅施粥救济例行善举。 灾民们看到希望,挪步赶去,结果好不容易到地却发现告示内容子虚乌有,人家贴的告示也是同样模板。 兜兜转转,灾民们大多数都死在了路上。 各县城内绝对是有粮的,只不过不能发,现在战事打响,粮草可就是首要资源。 哪怕全天下的百姓都死光了,也不能饿死上前线的士兵,否则就要亡国亦或者丢失国土。 县令以及城主这般做全是为了大局考虑,秦军已派伏兵入境,更是不能让灾民聚在城外。 灾民死在路上是天灾,要是组织闹事那就是起义谋反。 此时李幼白正坐在床边擦拭着自己的秀发,头发太多太长不仅重还碍事,想着要不要剪短一些。 正思考着,门外传来急匆匆脚步声,李三妹门都不敲,推开就进。 “外边好多官兵在巡逻,听管家说有人劫狱!” “!” 李幼白穿上外衣和李三妹站到门口,眼睛左看右瞧,全副武装的士兵与战马在街道上极奔,火把成龙,乱哄哄一片。 隔着两个街道外,隐约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喊杀声都传到了李幼白耳朵里。 眼前是北城坊市街道,此地住着的多是富贵人家。 军士们手持长枪,礼貌催促行人回家,不允许在街上随意晃悠,否则一律按反贼处理。 注意到大门外站着两位女子,有军士上前拱手,知晓眼前人是在牢里任职的医师,同时还是药家传人,言语敬重。 “请神医速速回去,有反贼潜入城内妄图劫狱,虽说被击退,但是有不少散落潜在城中。” 李幼白还想打听点事,见军士快步走开也不好再叫了。 李二家里雇有十个五品境武者,贼人的目标是监牢,如今失败肯定就不会来这里自讨苦吃,跑路还来不及怎会来袭击。 熄灯后街上还是乱糟糟的,宅院里点着明灯,预防贼人,李三妹躺在床上心中忐忑,最后起床跑到李幼白的房门前。 推了一下发现被锁住了,于是乎扣响房门。 李幼白裸睡惯,刚刚脱光衣服准备入睡,房门一响又让她不得不爬起来。 简单询问,得知李三妹因恐慌不敢单独入睡,这才跑过来想与她合床。 困意上头,李幼白不想思考太多,小姑娘害怕是正常的,披上两件衣服遮住自己穿着的内衣后放她进来。 “姐姐还没睡?” 房内昏暗,李三妹进来后借助丁点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姐姐身上披着的薄纱,轮廓挺翘好看,不知为何,她脸上有点发烫。 “你不敲门我就睡着了...” 李幼白无精打采,摸索着重新爬回床上躺到里边,留给下一个背影。 李三妹没有多少睡意,上床后平躺着,眼睛盯着床顶帐内的花球,随后鬼使神差的侧过身子,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 “姐姐?” 没有回应,李三妹胆子大了点,她知道姐姐不喜欢别人亲近接触,只是此时对方已经睡着。 李三妹伸手环过李幼白的细腰将她抱住,整个人贴住对方后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李三妹心中那颗乱动的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会这么依赖这个外来的姐姐了。 可能当初哥哥对自己描述帮助他立业的姑娘时,自己就早已感兴趣了也说不定。 无论学识还是行事,姐姐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未曾对某件事苦恼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要是能如此便好了... 一夜过去。 早上起来时李幼白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人,睡着睡着李三妹竟然缩进自己怀里了,应该是晚上气温下降的缘故。 李幼白轻轻拉开对方的手,坐起来时发现胸口凉凉湿湿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李三妹流出的口水。 “睡觉流口水,是病吗,回头查下医书给她开服药才行。” 李幼白心中想着,蹑手蹑脚下床,换了件黑色衣裳,束起长发,颇有如玉公子风范。 李幼白左思右想,从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的是由血米,万寿果以及各种草药共同制成的小粒丹药。 服用后有滋补血肉,去除邪病,充饥饱腹等功效,真正来说算不得丹药,算是保健品。 “今日还需上值,去牢内看看情况,希望余正能被正义之士救走,让我不必用出这药。” 随车马来到监牢,铁铸大门东倒西歪,上边还有许多凹陷手印,如此可见贼人内功深厚。 地面,墙壁,一滩滩黑红血迹还没能清洗干净,鞋子踩上去还有些粘脚。 进入监牢的通道中,隐蔽处仔细观察,还残留着某人被兵器切断的根根手指,预示着昨夜的惨烈。 “幸好我不是公家的人,否则昨晚我也可能难逃一死。”李幼白心中庆幸。 来到老地方后就听到一个令人感慨的消息。 刚刚升官的老季,还没潇洒多久昨夜就嗝屁了,陪他一起走的还有好几个狱卒,关键是李幼白统统都认识。 其中就包括说荤段子的,连同骆校尉这个老油子都没能逃过一劫,恰恰说明,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李幼白万般小心谨慎并不无道理,“要么不出事,出事就出大的,看来监牢近段时间要加强防范了。” 送饭狱卒还是泰平,死了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他心情不太好,平时李幼白找他说话都挺高兴的。 “昨晚贼人意图将余正救走,没想到被余正拒绝,在之后贼人便将其家属全部杀害逃之夭夭。” 李幼白不解,“到底是救他还是杀他?” 泰平有点愣神地说道:“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折磨了。” 李幼白一言不发,因为这句话不像是狱卒能够说的,所以她不能接。 骆校尉死了,该补缺的补缺,升官的升官,今日一切照旧,李幼白将防疫册子交给唐司狱,他看后甚是满意。 唤来管理财账的狱差,名叫刘喜。 对李幼白道:“李医师册上的内容面面俱到,日后可在监牢中推行,刘喜你去将册子抄录分发下去,让牢内狱医多学着点,至于要采购何种药材,李医师尽管吩咐。” 简单探讨了一下防疫手册内容,李幼白便告退不再多留。 等她走后,刘喜对唐进忠道:“这小姑娘颇有见识,竟然不愿插手余正的事。” “这样的人才活得久,你以为药家传承十几代岂会容易,每一任药家门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保命手段,没点见识早断了。” “唐大人说的是,那余正怎么办,真的要...”刘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唐司狱摆手说,“不好做,朝中有人不想余正死,能和李义忠作对的如今唯有陛下。” “可万一陛下制不住李义忠,到时候掉脑袋的就是我们啊。”刘喜苦着脸道。 唐司狱冷哼一声,“要是我们现在就做了余正,万一李义忠政变失败,掉脑袋的也是我们。” “那怎么办?” “一切照旧,看看朝内情况再说...” 昨夜死了一批人,刚好借此由头整治监牢内出现的环境卫生状况。 从未露过面的终于狱医出来,带着他都不知道有何用的口罩,听李幼白说是为了防止呼吸道感染,总之他们是听不懂的。 前去一个个给犯人检查身体,有病喂药,没病略过。 直到余正时,狱医们一个个不敢出手诊治,李幼白名正言顺以煎药为由借口溜到监牢后厨躲避风头。 出来时看到好几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老医头将就着给余正看了病,说是染上麻疹要隔离处理。 狱医们开了药方现场在后厨烹煮,等到药汁出来,李幼白趁别人不注意,隔着人群御物术将丹药送进药碗中。 站在远处观望,看着余正服下药剂,李幼白心中默言。 “余正不愿逃走的理由兴许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断头洒血,等后人醒悟之时便能将其视作榜样,或与他人说,曾经真的有人悍不畏死与奸臣逆党抗争过!”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李幼白收拾物件再次离开监牢,李三妹还在等她回去。 第83章 有些人值得被记住 帮助余正很重要,但是保护自己更重要! 路上,李幼白掀开车帘,随意观望百姓脸色,多是麻木不仁,为活下去而奔波忙碌。 他们从未有时间停下思考是非善恶,唯有跟着大众人云亦云。 “翻看史书,历史轮回更替变换从未变过,都是为了维护与扩大自己的利益。 记录在册白纸黑字,书香味难寻,反倒卷卷刺手!” 九月过半。 事实证明,朝廷办事效率很快,平时缓慢,正说明他们完全有能力却是态度懒散。 刘喜拿着防疫小册子差人抄录,药材也从渠道收购,自己不仅能够吃到不少回扣,路上花销也能挂在监牢账上。 妥妥的肥差,肥到流油那种。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此时是黑夜,刘喜坐在账房中,嘴里欢快地哼着小曲儿,身边摆有小酒小菜,锅里煮着咸菜,正将一块块白豆腐放进去。 “老宋头啊,这批药材和建料你可要给我算清楚了,算盘子虽小,可是却要比我刘喜这颗脑袋重得多。” “刘大人您尽管放心。” 刘喜听后满意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又喝了口小酒,美得冒泡。 正在这时,账房门被人直接推开了,刘喜不喜道:“妈的,谁来了。” “哟,唐大人!” 待看清来者官袍上刺着的五爪凶兽,顿时猛的一激灵,酒醒大半,慌忙起身迎接。 唐进忠快步进来,扫了眼桌上酒菜并出言训斥,开门见山的说:“朝廷即将派人来顺安城清点各部账目,我们的账对上了么?” 朝廷每年都会查账,只不过今年却比往年要迟,刘喜在账房中干了八年左右,事无巨细,与唐进忠分润了不少银子,深得对方器重。 刘喜赶紧招呼老宋头过来报数。 “顺安城监牢去年存银两万六千两,其中饭食花销四千两,除旧换新八千两,俸禄发放六百两,如今防疫除灾,又用去三千两。” 唐进忠进一步问道:“银库的数和账上的数对上了么?” 老宋头拿着账册继续说:“已算准存银五千四百两。” 刘喜听闻稍微一算,脸色僵住,扭头对老宋头道:“不对吧,银库数目已经盘去十有八九,怎么还缺了五千两?” 略微沉思后刘喜谄媚一笑看向唐进忠,“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去年年初,唐大人您响应朝廷号召,调走两千两用作购买米面药材赈灾,今年年初,复又调走三千两...我想缺的就是这个数。” 唐进忠一巴掌甩他脸上将刘喜打翻在地,脸色温怒,指着他说:“你有本司狱调银的手令吗? 分明是你刘喜管理账目不当,玩忽职守才会让数目相差如此之多,还说什么本司狱调银赈灾,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保不准要闹出什么掉头的事来!” 刘喜跪在地上捂着脸,听了唐进忠的话后神情变幻不定,最后仍是苦着脸说,“司狱大人,下官说的句句属实,还记得您当时与我说过,调走的银子会在年末给我补上...” 唐进忠听完忽然露出笑容,伸手将刘喜扶起,将他官服上的灰尘拍掉。 笑说:“吓到了吧,今夜本司狱过来就是过来考考你,之前调走赈灾的五千两,我已经送回银库去了,待会你可要去仔细查证。” “送来了?” 刘喜一愣,冲老宋头使了个眼色让他现在就过去看一眼,这边他也换上笑脸将唐司狱坐下。 “凡事仔细点错不了。” 唐进忠告诫说,然后道:“朝廷战事吃紧,刚来急报,要求将库中多余存银换成粮草运往前线,你算着办,莫要留下尾巴。” 刘喜点头哈腰,笑说,“下官晓得了。” 又一日过去,李幼白来到监牢,发现伙食下降了一个档次,犯人连米都碰不到了,只能喝野菜汤充饥。 几碗清水下肚,来时狱中闹哄哄的声音,几日后便安静得再也听不到,清水菜叶,连着吃两天人就不行了,哪怕是武师也顶不住。 李幼白好奇,“最近怎么回事?” 泰平和她走在一起,挨个舀出一勺清水倒在囚犯碗里,也不理会他们的哀求之声,边走边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做饭的厨子说,狱中兄弟的膳食水平全都下降了,应该是账房那边压了吃食银两。” 来到余正监牢外,风烛残年的老人早已看不清面目,躺在红砖上一动不动。 泰平搅动饭桶,从底下狠狠舀出一勺汤汁,沉底的根茎菜叶大半放进余正碗里,手法巧妙,就连旁边的李幼白都没看出来。 两人简单走过之后,躺在地上的余正缓缓爬到铁门边,端着破碗大口吃进肚里,根茎菜叶咀嚼两下就直接吞进肚中。 无言无形的帮助,令余正百般感动,即使大家素未谋面,却也如心有灵犀般,他的坚持从未错误。 走远后泰平方才说,“真是奇怪,那老家伙七老八十,居然能抗住酷刑,是不是动刑的兄弟留手了,每日喝菜汤都能吊着命真是稀奇,莫非有人暗中相助?” 李幼白面无表情,“谁又知道呢。” 之后的日子里,李幼白指挥狱卒做事,制作出一批消毒过的口罩,让人戴上之后清理狱中污秽。 平时清洗绑人的刑架狱卒们都是用水冲几下应付完事,防疫小册子下来,还需要拿刷子用力洗刷。 一层层不知是肉沫还是皮屑的东西被洗刷下来,恶心得很,木制架子终于露出它们本来样貌。 牢内轻微改建,通风透气,陈年堆放的草堆也都收拾焚烧,洗刷地板后,撒上熬制了几天的消毒水。 忙活几日,监牢内焕然一新,令李幼白没预料到的是,往后的时日里,陆陆续续能看到监牢内有金字飞上云端落进天书里。 “是我变相救了他们一命么,可又有什么用,监牢内有恶人有好人,最终都是难以逃脱死亡命运。” 见得太多,想得太多,李幼白的心情早就不似刚来时那般一惊一乍,哪怕天书上限在逐日增加,也没多少兴奋感。 “怪不得大多数老人都不苟言笑,历经各种世事变迁,的确是很难再真心笑出来了。” 霜降过后天气开始转凉。 李二家宅院中,一道金色流光的气势凝聚后怦然消散,院内银杏的叶子也变得金黄,无风却陡然落下。 李幼白睁开双眼,活动身躯,骨头各处传来声响,差不多历经半年,终于将先前凡人口诀融会贯通。 六脉二经,如今已经四脉二经全开,只差冲脉与带脉二处。 “城内武馆颇多,开穴口诀乃自身机密,多花钱才应该能够解决,而且自己就差两处脉穴,快了,很快了。” 李幼白心中沉思,又自说自话起来,“我现在有点急于求成,必须稳,免得出了岔子又多浪费时间。” 即使四周无人也要开口说话,否则时间长久容易憋出毛病,连话都说不清晰。 下床伸手,搭在架上的毛巾精准无误落到李幼白手上,她擦去身上细汗,换上衣裳。 今天是余正斩首的日子,到底是让他活到了砍头,自己定要去送这位清官一程。 两人没有过任何交流,或许余正无法留名于历史中,但他所做的事值得李幼白记住。 第84章 不相干 仍旧是那个菜市口,百姓也还是那些百姓。 余正孤身一人被按在台上,秋风萧瑟,百姓们兴奋的欢呼鼓掌夹带着谩骂,小石子胡乱飞砸到刑台落到余正身上。 “余狗死得好!!” “好死好死!!” 刀起刀落,百姓们兴高采烈的叫喊中,余正的一生便这么结束了,没有任何声音,不声不响。 李幼白盯着余正的脑袋落进箩筐里,一道金光从他尸体上浮出,越过围观众人飞到她身边。 某一刻,李幼白对自己感到失望,她抬手,金字稳稳流窜在她手心,盘旋,环绕。 “我有愧于这份功德。”李幼白旁若无人的说道。 话音之下,金字钻进她的胸口,秋风徐徐,今日便是如此了,再去武馆买两本剑谱回去看看。 李幼白转身正要离去,却瞧见身旁之人面相余正尸体,头戴草帽,脚穿破草鞋,衣着褴褛,双手紧紧握拳。 诧异中看向他的面庞,惊讶发现是有年许未见的江宋。 “江医师?” 江宋闻声扭过头,才发现原来站在身边的高挑女子竟是药家传人李幼白,有些年月不见,他居然都认不出了。 “李神医,你怎么在这?” 李幼白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江宋瞥了眼刑台上狱卒们将余正尸体随意丢上推车,他的家人早已死光,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多半是埋在乱葬岗中。 面露悲愤后只能叹息着说,“我是特意赶来送这位好官一程的。” 他说着,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唤两声,李幼白一笑,看他穿着打扮,便知晓是落魄了,真是世事无常。 随即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请客去酒楼一叙。” “这怎么行,随意去个茶摊就好。” “无妨无妨。” 李幼白带江宋来到一家酒楼外,管事眼尖,第一眼就认出来人。 目前在监牢当值,还与林家大房有些关系,江湖中也留有名声,当是上等贵客,至于他旁边衣衫褴褛的男子,同样是贵客。 “客人,这边请!” 楼上雅间,李幼白帮江宋点了好几个肉菜,她自己则要了一壶温酒和一碟茴香豆。 自从旱灾以来,江宋就没吃过饱饭,闻到酒肉香味,再也无法控制,胡吃海塞一顿。 看到江宋落魄至此,李幼白不免奇怪,询问说:“江医师当日离开后去了哪里,怎么会落得如此境界。” 江宋咽下饭食,再无斯文,用手背抹掉嘴巴油渍,回答说:“当日离开后我便去了丰裕县投靠贾氏医馆,听说他们仁德宽厚,我准备静心磨炼一番心性...” 声音渐渐低沉,似有难言之事,听到丰裕县和贾氏医馆,李幼白就想到了贾大哥,如今想,也是好久不见了。 于是乎顺着问道,“贾氏医馆?听说贾氏医馆买卖做得挺大,其中贾许还是位爱民怜民的人,少见难得。” 江宋皱眉饮了口酒,点点头,“是啊,贾氏医馆有真才实学,有名有实,前年和去年赈灾可是出了不少力。” 李幼白察觉江宋语气不对,“江医师怎么了?” “贾兄一家,今年年初的时候,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江宋悲切道,又狠狠饮了一口酒,手上握住酒杯的手已经露出青筋,似是知道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最后长叹道:“有志者,定死于非命。” “怎么会这样?”李幼白问了一个非常白痴的问题。 江宋说:“年初的时候,贾兄酒后诗兴大发现场唱词,其中有段是苍天不仁,不知被谁举报到县衙,认为苍天指的是当今陛下当今王朝,如今时局动荡对此类极其敏感...” “原本破财消灾是可以的,结果贾许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个叫薛进的大官,人家与丰裕县县令同僚相称,有钱也不好使了。” “不是说贾氏医馆攀上了林家么,怎么...”李幼白不动声色道。 江宋摇头,又饮了口酒才说,“不过是生意往来罢了,贾兄曾与我说过,他们家挣得不多,多是散财之举,对林家来说,无异于可有可无的存在。” 得到前因后果,李幼白神情恍惚,那日写给贾大哥的信件中她就曾经提到过,少说言论,结果最后仍是因言论折了性命。 想不到当日见他的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李神医与贾兄可是熟识?我曾多次听他提起过,佩服之意难以言表。” “不相干。” 李幼白矢口否认,后来补充一句,“贾家与我师傅有些关系罢了。” 她这番话并不是薄情寡义,江宋落得如今地步,多半也是和贾许沾上关系,眼下还不知他自家如何,李幼白怎么敢随便和贾许有太多牵扯。 真想要整治此等现象,第一步开刀的就是这个世道,这个朝廷,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原来如此...” 江宋黯然失神,似是能理解李幼白为何会这般说,摇头苦笑,继而低头吃饭不在说话。 走的时候李幼白送给他十两当做路费,江宋早就没了当初的傲气,吃过苦,这十两岂有不收的道理。 “江医师下一步准备去哪?” 江宋望向遥远的东方,“去秦国吧,听说秦国土地富饶,百姓安居乐业,盛世繁荣,我真的想去看看。” “如今四处战乱,请江医师务必小心。” 两人在酒楼分别,出了酒楼,李幼白径直前往贩卖剑谱的名剑堂,路上,她观察着百姓们的神情与脸色。 从未有过的想法从心中升起,自己十分迫切的想帮他们做些什么,天下本不该如此的。 “等自己实力提上去,在慢慢图谋后事吧...” 第85章 脱手剑术 上回来这买了两本基础剑谱,内容不多,学过之后像是庄稼把式,譬如幼儿入门那种感觉。 奈何允白蝶不在旁边,不能询问一二,却也无伤大雅,外家功夫不需要心法加持,现在练练也无妨。 主要还是让自己御剑技巧更有杀伤力一点,太过复杂的剑技用手练练也许很快就能实用,而御剑就是另一回事了。 精力不够,御物的时候自己较难分出其他心思,容易出事。 名剑堂名过其实,在顺安城内算不上大家,主打的是经济实惠,贩卖剑谱的同时还贩卖利剑。 跟允白蝶待有一段时间,对江湖武道理解不再是普通人视角。 例如外观华丽的兵器往往能够吸引众多不懂路数的门外汉,内行人只看铸剑术和锻剑材料,握剑手感等等。 武学则讲究招式路数,动作越多破绽越多,看似华丽,实则是在给对面机会。 两者交手,其实各自都只有几次出手的机会,用什么招式进攻或者防御都很关键。 名剑堂坐立顺安城南面入口的平南坊。 人员流动非常大,此地多为江湖游人,各个身上都散发出强烈的桀骜之气,时常有武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血溅当场。 此时巡逻差役是不会管的,哪怕在旁边看着也不会插手,他们巴不得都死了然后抬着尸体去验房换成六枚铜板。 李幼白裹着面纱,衣着朴素,尽管她身形比较高挑,但衣衫遮盖不住她的苗条和年龄。 往往这般骨架的女子在练习外功上没有多少建树,只有修行内功心法才是出路。 所以当李幼白进来的时候,此地正在挑选剑谱的江湖绿林人士面露鄙夷,有些还甚至出言调戏。 李幼白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到! “前辈,上次买的剑谱已经看完了,这次想买本进阶一点并且适合女子学习的。” 看管剑谱的是个八尺壮汉,他旁边立着把与他同样壮硕的巨剑,剑身漆黑,他无所事事的正用刀刃磨着指甲。 壮汉绰号名叫金三刀,是个六品合气流高手,论品级实力是要在允白蝶之上的。 使的大刀足有六十斤重,他臂力惊人,舞得虎虎生风,少有人能接下他三刀不死,因此得名。 金三刀大马金刀抬起粗腿踩住凳沿,指了指架上一角,说:“适合女子练的不多,就这些你自己看吧。” 李幼白道了声谢后上前逐本查看,大概有十多余本,名字比男子剑法更为花哨,看编名作者就知道对女子充满偏见。 “梅花剑,流玉功,素女剑法...” 大致翻看后才发现,进阶剑法开始对剑有要求,有些是硬剑,有些则是软剑,细剑,短剑。 她的长剑属于硬剑种类,在此细分,便剩下四本供她选择了,可是都没有合自己心意的剑谱。 “前辈,有没有双手剑剑谱?”李幼白询问道。 “肯定有。”金三刀点头,“找门主拜师,只需十五两银子,入门后有更深奥剑法,别说双手剑,三手剑也可以习得,不过这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有没有不拜师的办法?” 李幼白不愿拜师,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城内待上多久,若是天书不能用于种植上,整日多余出来的功德便算是浪费了,她有点舍不得。 “不拜师也行。” 金三刀话锋一转,笑说道:“堂中有本绝技名叫脱手剑术,此剑法没有大成之说,全看修炼人的速度和技巧运用,到时候估计你用十把剑都行。” 堂内江湖人们闻言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脱手剑术是所有剑客的入门剑法,主要是用来预防兵器离手,出现尴尬情况。 此功法没有进攻招式,全篇上下全是教人如何利用身体部位将剑运回手中的招式。 说不上鸡肋,因为所有剑客都学过,也说不上实用,每一位剑客都要学上个两三招用来应对紧急情况。 至于金三刀说一人用十剑已经算是调笑和倜傥,江湖中双手剑客都难见,更别说三手。 十剑传说简直是话本戏说,故而大声发笑。 李幼白按捺喜色,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先前过来购买剑谱时金三刀就同她说过,但那会自己想的是御剑,自然就没必要看脱手剑术了。 听金三刀这么一说的话,还真有看看的必要。 剑不一定要有招式才能伤人,只要剑锋够利,如同下雨,穿得再严密也依旧有被雨水打湿的风险! “身怀武艺杀心自起,我学武练功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性命,我李幼白岂是争勇斗狠之辈!” 脱手剑术仅需一两银子,李幼白在众人的笑声中付钱回家,若是在意他人眼光与判断,那就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终将一事无成。 自己才是自己世界的主角,所以伟人才会提倡独立自主,可见目光之深远,思想之深邃。 余正以及同僚死后,顺安城监牢归于平静,因之清理过监狱环境,放眼过去清清爽爽,美中不足的是犯人比往年少。 听泰平说,以往监牢中年年都会抓来几个上有品级的高手,今年却罕见统统消失,应当是与江湖怪事有关。 至今仍有高手神秘失踪查不到踪迹。 此类事件朝廷可不管,只要不涉及王朝安危,能维护当下社会稳定,它们可不管江湖发生何事。 监牢中无所事事,李幼白属于编外人士,起初天天都会去监牢报道点卯,后来见没事干脆不去了。 天又冷懒得出门,买了脱手剑术干脆在房中学习。 房间宽大,将家具搬到一角后能小规模御物没有阻碍,目前对李幼白来说是足够,只是效果没有在山庄里那么好,那么随心所欲。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李幼白离庄一年,已经开始怀念从前了。 长剑对没有专门锻炼强化过的身体来说,李幼白想要单手握住有点难度,然而有天书加持的话当轻轻松松。 “第一招,离手式。” 单手握剑,长剑往前滑出,此时手腕打旋,用腕压住剑柄使其在前方转了一圈后反手再握住剑柄。 “看我用天书复刻手部动作!” 第86章 风水轮流转 李幼白说着操控长剑凌空而起,不仅能控制长剑滑出距离,还能控制长剑旋转速度,难度非常小。 “不错,果然是入门难度,这个招式应该能够阻挡敌人正面袭来的暗器,飞箭等等投掷物件。” “第二招,肘剑式。” 此招可以配合第一招使用,需要灵活利用手关节来操控长剑,一剑离手,一剑在手,脱手剑术的奥妙应当就是此意。 李幼白单独施展肘剑式很容易,配合第一招就有难度,试了两次,差点砍到自己。 来回半刻钟后找到精髓所在,手臂却已经发酸发麻了,好在能够掌握。 “这招像是收剑入鞘所用,我没有剑鞘却可以用来挥舞迷惑对手。”李幼白点评说。 脱手剑术包含几十种收剑,运剑,出剑的手法,互相搭配之下更有成百上千种组合,精妙非凡。 江湖上基本没人学的手法竟成了李幼白的掌上之宝,只可惜自己身体娇弱,练得两次就手脚酸痛。 “看来要去武馆购买滋补药膏,否则这么练下去自己身体受不了。” 李幼白想到又要解析武馆秘制膏药成分就一阵头大,好比现代破解别人源码,真是麻烦。 “武功秘籍不但贵,还要买秘药滋补身体,怪不得书生那么多,感情是家中没钱!” ... 秋去,冬来,雪落,万里银装素裹,宅院内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也是来这的第三年了... 李幼白嫌弃房间点上火炉太闷,干脆来到院中舞剑,回房后再复习一遍御剑术。 院内石桌上摆着清酒,天冷,但舞剑之后喝下这酒就不冷了,反而热得她双颊微红。 李幼白怀里抱着剑,没有鞘,剑身冰冷刺痛着她的手,恍如隔世,过往所有如梦如幻,又的的确确在她身边发生着。 上辈子他在南方,起早贪黑送外卖,最冷的时候南方是下过雪的,却没有冰冻三尺那般夸张。 “姐姐,你在想什么?”李三妹披着棉袄出来,肥大得像个粽子,肥嘟嘟的,惹人怜爱发笑。 李幼白饮下一口清酒,喉咙滚烫,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雪中的李三妹,几片零碎的冰花落在她肩头发鬓。 忽而伸出手去摘掉她头上的一片白雪,李三妹被姐姐的动作弄得小脸通红,慌张道:“姐姐你...你在做什么,是喝醉了吗?” 姐姐明明不喜欢与人亲近,却总会做些容易令人害羞的举动。 有时是抱她上床休息,有时是抚摸她的脑袋,或是害怕她着凉给她披上衣服。 明明都是女子,然而此等动作却让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不清楚,心中大抵上是怀着欣喜和高兴。 明和同村友人在一起时都没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 李三妹细细打量了眼姐姐,黑色劲装,长发高束,额前一缕青丝垂在侧脸,随风而动,英气得紧,她提着长剑的模样当真是难以让人移开目光。 想到此处,她脸上立马又一阵发烫。 李幼白习惯性抬手盖在李三妹头上,揉乱她的秀发,笑说道:“你又没喝酒,怎的脸却这么红。” 李三妹嘟起嘴摇着头躲到一边蹲下,似个圆球儿,双手整理头发,抱怨说,“姐姐又这样,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在想...”李幼白仰头望着风雪,吐出一口白烟,摇头笑道:“我在想家。” “姐姐的家在哪?” 李幼白努力回想着上辈子自己居住的城市,街道,那盏夜晚下才会亮起的明灯,伴随着父母的责骂与谆谆教诲,竟开始模糊起来。 “有点记不清了...” 李幼白有刹那失神,像是逃避一般,甩了个剑花,对李三妹道:“想看姐姐舞剑吗?” “想!想!”李三妹绑好头发跳起来高兴地拍手。 她早就知道姐姐在房间里偷偷练武功,自己还从未见过,哪怕在院子里,也是拿着剑做些断断续续的动作,没有一套是完整的。 今日能见,自然开心。 李幼白双臂金辉流转,提气运剑,立在地上的长剑被她脚尖一踢,顺势拔地而起。 冰花四散在风里飘乱,带起风声嗡鸣,剑长且宽轻沾寒雪,白得透人心肺。 双剑光影交错,李幼白步履平稳,黑色倩影前倾后舞,院中闪烁夺目剑光。 没有丝毫杀气,与这漫天白雪一般,一黑一白之间,天地唯剩寂寥。 美人如玉,剑如虹。 ... 寒冬腊月,眼看又要过年,平静许久后的监牢再次热闹起来。 前段日子朝廷命令各省各部将库银换成粮草运往前线,却多地出现空运空车现象,简直目无王法,眼中没有大韩律法。 坊间有流言称,韩国恐不久矣!! 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彻查此事,文武百官无人敢言,却没想到牵连出一桩又一桩骇人听闻的贪腐大案。 不光是户部,连礼部都有人贪,可想而知贪污腐败之风有多么严重。 李幼白手里揣着小暖炉来到监牢,立马有生面孔的狱卒过来询问要不要加点木炭。 监牢内的老熟人,老领导,死的死,关的关,竟然最后就剩她一个老人了,辈分直接往上提,还有万年送饭人泰平。 “谁入狱了?”李幼白向熟人泰平打听道。 泰平小声说:“唐司狱进去了,同时还有好几个兄弟,换了一茬新的。” “你小子居然还能送饭。”李幼白打趣。 泰平笑说:“神医莫要调侃,我贪小不贪大,断头刀怎么都落不到我头上。” “厉害厉害。”李幼白竖起大拇指。 眼下无事,李幼白陪着泰平送饭。 这小子挺合自己胃口,不仅有小智慧,而且还有自己为人处世之道,不像狱卒,像个读过书又最终落魄的秀才。 被抓的人出奇安静,没有大喊大叫的,大家都知道贪了没啥可说的,反而是撕下囚服写血书咒骂皇帝。 抨击说如若不是他纵容官吏腐败,贪污之风哪会盛行! “唐大人,吃饭了。” 泰平与李幼白站在铁门外,唐进忠靠坐在牢房里,看着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牢房,不禁感叹,风水轮流转。 第87章 大贪官 “泰平,李神医。” 唐进忠神情恍惚,等看清来人后不免长长悲叹一声,语气里再无没往日高高在上,李幼白也称为李神医了。 “唐大人一路走好。”李幼白低头恭敬道。 入了这甲字狱哪还有出去的道理,砍头之罪妥妥的,特别像司狱这种大官,一旦出了事无人敢保,避之不及。 唐进忠一生都在贪污行贿,不值得可怜,不过他算是之前算是没难为李幼白,余正的事她到底不算插手其中。 混混日子便过去了,在风暴旁擦了一下边,没被卷进去! 经此一事,李幼白已经反应过来当今皇帝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恐怕等的就是一个能将李义忠连根拔起的机会。 如此看,时候差不多了。 泰平还是比较有人情味的,凑近铁栏边,低声询问说:“唐大人可还有遗愿,小子我尽力去做。” 唐进忠感激地看向泰平。 世人千万,落井下石者无数,雪中送炭的人寥寥无几,唯有真正绝望的时候才会知道,关键时候有人帮一把是有多么重要! “求你帮去刑房知会一声,所有罪我都揽下,就不要向我家人动刑了,砍头免不了,就不要遭这份罪了。” 泰平应道:“唐大人放心,如今在牢里我也算有点辈分说得上话,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与后来的司狱大人说下,临走前让你和家人见上一面。” “多谢!”唐进忠跪地磕头。 走的时候泰平狠狠给唐进忠舀了一勺稠粥,稠得能立起筷子,李幼白如今算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能立起筷子的稠粥。 感情灾民连被砍的贪官都不如! 李幼白神色变幻不定,扯了扯泰平袖子低声道:“你如此帮唐司狱不怕惹祸上身?” 泰平停下脚步,看向李幼白,打量她一会后幽幽道:“人生在世若是什么都没做过岂不白活。 像水里的王八,一百年后还是王八,我初到顺安城时是唐大人提携,否则早就饿死了,做人不能忘本,即便他恶贯满盈,我也要帮他一手。 再说他已经说了将罪责全部揽下,狱中其他兄弟会同意的。” 李幼白若有所思,跟在泰平后头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三号监,终于能听到有恐惧的叫喊声,而声音的主人正是刘喜。 “一切都和我没有多少关系,都是唐进忠的错,他贪的最多,我罪不至死被逼无奈啊,望各位大人开恩!!” 刘喜抓住铁栏哭嚎,伸手想抓监牢外看守的狱卒,却被一鞭子给打回去了。 “这厮最不是人,跟他最久的老宋头意外居然连一分钱都没拿到,反倒躲过这次大灾,足以说明刘喜这人平时有多么吝啬小气,肯定贪得不少。” 泰平转回头对李幼白道,说着还从饭桶里随便捞了一下,一勺白米水倒进碗中,不理会刘喜哀求扬长而去。 李幼白跟着泰平在牢里溜达一圈,举目而望,细数之下发现竟然全是大小官吏,有老有小,刹那间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牢房才是当官的最终归宿! 又一个新年将至,泰平跑到刑房说了声,不仅没对唐进忠家人动刑,也没对他动刑,反倒是刘喜被抽得半死。 拔指甲的时候叫了整晚,声称朝廷没有彻查清楚,有人还在牢狱内作威作福,第二天嗓子直接就哑了! 新上位的司狱和校尉都是老面孔,在牢里待了大半辈子终于看到老领导倒台,这下能够畅通无阻上位。 “恭喜恭喜!” “祝贺祝贺!” 有人欢喜有人愁,大抵上牢内或是天下本质就是如此,牢房以外,升官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这回担任司狱的是狱中张书吏,就一没有实权的文员,远离油水,远离权利,反而因此得益。 牢内贪官落网后,朝廷直接将他升职成了司狱,只是调令还未下来,此时是有名无实却也让他很是激动。 张书吏知道,贪污腐败不过是牢狱内冰山一角,下狱的人和真正受过贿赂的人根本不是正比。 他想坐稳司狱这把椅子第一步就要笼络人心! 张书吏找来泰平和李幼白,两人是最近与唐司狱走得比较近的,能在风口浪尖时期还不惧说明底子足够清白,不怕查。 “拜见张司狱!”泰平和李幼白齐声施礼道。 张书吏眉开眼笑,抬手压了压,谦虚说:“暂时的,暂时的!” 客套一番后张书吏表情严肃,今日找两人过来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他看向泰平,道:“唐司狱进去有多长时间了?” 泰平心中咯噔一下,立马明白张书吏的意思,语气坚定,如实说:“有四天了。” 张书吏满意点头,怪不得泰平能够相安无事躲过次次劫难,原来如此精明上道,叮嘱说:“唐司狱曾经到底是我们上司,眼下落难能帮的不多,你不别太过招摇,能帮让本司狱帮忙事的尽量说。” 泰平表示明白,言下之意,让唐进忠什么都别招供,活路老老实实走到头! 而后看向李幼白的是第二件事,“李神医,唐司狱与牢中弟兄都有旧情,落难之后不能寒了唐司狱的心,否则也是寒了兄弟们的心,眼下关键时期不能安排酒肉,李神医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事本来应该是对泰平说的,张书吏也有拉拢她的意思。 “此事小女子怎么会懂得。”李幼白拒绝一句。 然后建议说:“可以将肉切成碎末,然后用面粉裹成细条,别人见了也只当是面,走的前几天吃一顿面,别人能说什么。” 张书吏惋惜之色闪过,而后眼睛一亮,赞叹道:“这法子好,可有名头?” 李幼白说,“这叫吃着明白!” 她知道,唐进忠大概是活不过新年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监牢中的黑暗太多,永远不能让外人知晓真相! 一月二十七,小雪,是夜,今年除夕比往年早上一个月。 泰平和李幼白走在一起,他端着一碗面条走到唐进忠牢房,恭敬道:“唐大人,吃饭了。” “今日怎么是面?” 唐进忠并未多想,端起碗来夹了一口,发觉不对,吃了几日白粥终于有肉味,顿时狼吞虎咽起来,一碗大大的肉面片刻就见了底。 打了个饱嗝后,唐进忠盘腿而坐,点头说:“监牢里的规矩我都懂,看来我日子不多了。” 泰平拱手道:“唐大人,小子能做的都做了。” 李幼白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贪官面对面,先前她见过唐司狱很多次,不过都是在铁门外,如今在铁门内境况不同。 “唐大人,你贪污行贿之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李幼白询问道。 唐进忠点头又摇头,“想过,但我收银子的时候又选择性忘记了。” “既然想过为什么还敢收,不怕今天么。”李幼白势必要知道贪官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唐进忠叹息道:“本官十年寒窗,十年赶考,三年狱卒,两年校尉,五年司狱。 身心俱疲头发皆白,眼不能远视,一生努力可不是为了寄人篱下,拿几个铜板补贴家用的。” 李幼白很是诧异,还以为唐进忠会像其他官吏一样高呼一声为了百姓而读书做官,万万没想到唐进忠如此现实市侩。 “那你读书做官为了什么?”李幼白追问。 “当然要做大官,要赚大钱!”唐进忠言语掷地有声。 “狗朝廷放任李义忠徇私枉法,结党营私,腐败朝纲,那些个大人不知道贪了多少,本官才多少。 要不是朝中靠山倒了,我也不会有今天,归根结底,到底是当权者一句话而已,做官的,能做大官的,有几个是为了百姓?” 李幼白提醒说:“余正?” 唐进忠摇头,“所以他家族世代都只是个四品官,所以才要犯言直谏,否则朝中哪轮的得到他说话?” 她不知道如何辩驳,唐进忠的话确实在理,她无话可说,朝廷无能差不多就是这般结果了。 “那你...”李幼白忍不住再问,“那你没想过当一名清官么?” 唐进忠看向李幼白,反问说:“古往今来,贪官多还是清官多?” “清官如凤毛麟角,贪官如黄河之沙。”李幼白回答。 “官场就如那滚滚黄河,你不是黄水就是黄沙,哪有一丝清澈明净。” 唐进忠说着扭头隔着小窗望向没有繁星的黑夜,好似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身影。 目光游离,思绪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自己还是少年之时,昼夜苦读,梦中不歇,忍饥挨饿,饱受欺凌,直到登榜提名。 爹娘引以为傲,村民无不羡慕逢迎,春风得意马蹄疾,自己扬眉吐气好不爽快。 或许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果,唐进忠喃喃自语,“清官...不过是年少无知奋斗之时的一句梦话罢了...” 第88章 寒冬细雪 李幼白听着,心中动容。 唐司狱唐进忠死在了除夕的那天早上,李幼白还以为他能再留几日,没想到竟然这般快。 仵作经过验尸后如此说道,“唐进忠是服毒畏罪自杀!” 张书吏点头肯定了仵作的说法,随着唐进忠的死,几乎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他的身上,牢内的人一下子又全都干干净净了。 唐进忠识时务死得安乐无痛,福泽惠济家人一同上路。 刘喜有管账房之权,却没悟到监牢精髓,各种酷刑轮番上阵最终惨死在刑房中。 一百六十斤的身子进去,尸体拖出来到时六十斤都没有。 新年当天,城内受战事影响,鞭炮声比往年要小得多,街上稀稀疏疏的人群,显得冷冷清清。 李二家宅邸院落内,李三妹贴过对联后坐在房檐下,看着练剑后坐在院中看雪发呆的姐姐。 “姐姐,我觉得你好孤独啊。”李三妹瞧着李幼白的背影,突然说道。 李幼白收起思绪,城内的炮竹声让她回忆起了这些年遇到的人,牛四,牛铁柱,载她一程的老头,丁丑,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妇人... 抖掉剑身上的冰花,低下头来轻拂剑刃,入手冰凉,“有么?” “我听说一个人经常独自看雪,那她绝对要比这白雪还要孤独寂寞。”李三妹言之凿凿,有几分说书人的味道。 “听说,听谁说。” 李幼白噗嗤一笑,用白布将长剑裹起,每日身体练一个时辰,天书练一个时辰,时间刚刚好分配掉。 “嗯...酒楼的说书先生。”李三妹道。 “少听他们讲故事,没个道理。” 李幼白伸出手去想摸李三妹的头,被她先一步抱着脑袋跳开了,苦着脸说,“姐姐不要再弄我的头发啦。” “今日怎么不去寺庙了,你还没同我说过去寺庙做什么呢。” “姐姐在家今天就不去了,说出来不灵验。姐姐,你相信世上有神仙吗?” 一人抱着剑,一人跟在后头,小姑娘叽叽喳喳说道个不停,顺着庭院长廊往房子里去了。 天上细雪漫飘,渐渐淹没这痛苦不堪的人世。 今年陈大没有来送礼,李幼白居然开始想念他了,每年都会见见这位长辈,如今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连着没有消息的还有李二,管家去年开年时说今年过年才回来,如今大年初二同样没有消息。 李三妹说着哥哥如何不好,可过了时间没见到人,小姑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女子该有的忧愁。 年后几天,时常会蹲守在大门前,盼望着李二的马车出现,血浓于水,到底是一家人,怎么会希望出事。 李幼白望向天边朵朵白雪,穿越过来的时候十四岁,今年她都十七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当她感慨的时候,李三妹跑进来,面目严肃地对李幼白说有个年轻小哥来找她。 “他是谁啊?”李三妹跟在姐姐屁股后追问道。 李幼白随口敷衍,“你不认识的,一个狱中的朋友。” 门外站着的正是泰平,他没穿狱卒的衣服,一身酷似平头老百姓的粗布衣衫,精神气却很足,没有江湖味,明眼人能轻易看出来是个吃朝廷皇粮的人。 李三妹躲在李幼白背后,脸上满是敌意,生怕姐姐跟这男人跑了。 一瞧准不是好人,人模狗样的绝对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坑骗姐姐,怎么会有人关系比她和姐姐还好。 她心中如此想。 “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你不用跟着我。”李幼白叮嘱说。 李三妹抓住李幼白袖口,反复道:“姐姐要早点回来哦。” 好不容易摆脱李三妹纠缠,走远后泰平哈着热气,笑说,“刚刚的小妹妹和你很亲啊。” 李幼白点头,“我一个朋友的妹妹,他出去做生意了住在他家里帮忙照顾,小姑娘都是这样的。” “不说这个,你是找到愿意卖开穴口诀的人了?” 哪怕说了自己不着急,但去武馆购买开穴口诀时处处碰壁,后来才知道,武师几乎是不会贱卖自身开穴方法的。 此时方知,允白蝶当初的生意与处境究竟有多么冷淡与低微。 泰平在顺安城里当了好几年狱卒,对城内情况熟悉,关系好了之后李幼白就顺势拜托他一下,看看能不能帮忙。 没想到果真有效,出门在外还是要靠朋友。 泰平连连点头,笑道:“找到了,我跟你讲,这人可不简单,他说必须带你去见见他才会下决定卖不卖。” “谁,这么大派头。” 泰平定声道:“名满江湖的龙氏家族二公子,龙鸣雨。” 第89章 龙氏家族 楚国的龙氏家族,当然,现在要叫秦国了。 听李二说起过,曾经是与楚国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武林第一世家,他们是当时楚国在江湖中的代言人。 靠近东部海岸,经济异常发达,一举掌握武林的经济命脉,然而,当楚国四面楚歌之时,他们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至今为止,依然有传闻认为龙氏家族当初是被秦国收买才会如此,不过,这并不会妨碍龙氏家族在江湖武林中的地位。 哪怕往日辉煌难以再起,但以龙家商场,武林两重身份,在江湖中的地位仍然很难被人撼动,尽管在韩国这种地方,还是能看到许多龙氏家族产业的影子。 若要说大小,林家在龙家面前就是九牛一毛。 “你怎么会认识龙家二公子?”李幼白诧异道,一个监牢送饭狱卒,另一个世家公子,明明八竿子打不着。 李二解释,“龙家二公子为人谦虚直爽,好交朋友,并且出手大方,三年前他到韩国游历,我碰巧与他结交过。” 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当真都不一样,薛进这七品官的儿子仗势欺人凌辱妇女,龙家的公子却有这般评价。 看平日泰平行事作风谈吐,名叫龙鸣雨的公子哥性格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真是人各不相同,李幼白啧啧称奇。 要是提前知道李二找到的人身份背景那么大,李幼白肯定会犹豫,如今都走在路上就很难拒绝了。 要是扭头离开,会让李二在龙鸣雨面前不好说话,另一面则是拂了龙鸣雨的面子。 想起上辈子发生过的一件事,那会她刚出社会,互联网还没流行,她没敢向家里人要钱买手机,于是找好朋友问了下。 好朋友又找亲戚向银行弄了个小贷,程序麻烦而且利息较高。 她果断不买,结果导致整个过程中断,所有人都有所准备和动作,她却反悔。 好朋友最终也与她渐行渐远了,至今想想,不知道当初自己的选择有没有错。 冬日寒风阴凉,泰平带着李幼白来到一家名叫龙兴楼的茶馆,看挂在牌匾边上风里飘扬的龙纹旗帜,便知道这是龙家的产业之一。 龙在当下并非皇室专属,而且不兴龙的传人那套。 旗帜有两种含义,其一是正主,其二是附庸,其三是合作,像李二跑商挂杜家镖局旗帜,算是其三合作的意思。 一路跟李二往楼上走,在五楼雅间前停了脚步,也不敲门,随意的推开进去,李幼白往前打量,能看到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 李二上前一步互相介绍说:“这位就是我说的龙家二公子龙鸣雨,这位是药家传人李幼白。” 龙鸣雨年纪二十出头,双眉浅淡,五官分明,嘴角带有和善的笑意,很是阳光。 他起身抱拳施礼,长发与身上白蓝相间的长袍顺着他笔直腰杆垂下,哪怕是李幼白女身男心都不得不夸赞此人的容貌和气质来。 “家父曾受药家门人恩惠至今未忘,再次见到药家门人,没想到已经隔上三十多年了,可药家掌门还是那般漂亮。” 龙鸣雨笑说着,做了个手势请李幼白坐下,桌上摆着三碗热茶,正冒着白雾与茶香。 李幼白有注意到他身边立着把剑。 剑鞘朴素,柄上系着红绳,末端还挂着一枚玉佩,鞘上有字——留情。 江湖有言,凡是被赠予姓名的剑,统统都出自名家之手,以龙家财力,对上时间。 可能这把名叫留情的剑,正是兵百解毕生铸造一百把神兵当中的其中之一。 李幼白见龙鸣雨并没有架子反而夸赞她的容貌,便知李二说他爱交朋友是真的,真正要交朋友的人,谈话间都要没有芥蒂才行。 李湘鹤死后,李幼白就是掌门了,龙鸣雨这番话也没错,如此还能看出龙家的消息还很灵通。 “怎知道我是真的药家传人,龙公子不怕我是假的?”李幼白开口问道。 龙鸣雨否认,眸子里闪烁着极度自信的光。 “第一,李兄绝对不会骗我,第二,李神医事迹在坊间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第三,我能闻到李神医身上的药香,除了医师,还有谁身上会沾着草药味。” 李幼白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她身上除了暗夜飘香哪来的药香之说,而且草药本来就不香,全是股股苦涩味。 既然对方也是见多识广的主,肯定知道自己练过武功,那么就更好说话了。 “听李大哥说龙公子售卖开穴之法,请问是不是真的?” 龙鸣雨摆手后点头道:“我们之间说话就不必用敬语了,显得生分。 开穴是每名武师自身极度隐私的秘密,售卖当然不会,当年药家掌门救治家父恩惠与我们也都没有机会报答过,今日便当做还了。” 他说罢从怀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书册,李幼白惊诧的盯着书册看了会,双眼深处有骇然之色闪过。 龙鸣雨发现李幼白瞧着书册发愣,以为是书册装订方式古怪,开口解释说。 “这是公输家族中流传出来的装订方法,通过刻板印刷成册批量出书,不用再雇人抄录,不仅速度快还能节省抄录时出现的错误。” 李幼白借此机会掩盖内心慌张,眼前这本册子的装订方式,正是几千年后课堂上教学用书的款式。 纸张纯白,大小方正,裁切平整,重点是书脊处交合部分用的还是胶水一类凝固液体。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几千年后的人看到这种装订方式,估计都想不到是古代就已经出现的技术。 “看来此番世界除了机关术以外另有非凡之处,很可能有其他穿越者出现,利用现代智慧疯狂敛财发育。” 李幼白心中暂时如此下定决断,嘴上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是我大惊小怪了。” 龙鸣雨道:“其实我对家中生意也是全然不知,商场中尔虞我诈太多,尽是虚伪,搏利,为一分利益就可争得头破血流,不喜此道。 远不如游历江湖结交朋友来得有趣,天下之大,能够领略的风景有很多。” 李幼白微微皱眉,她打心眼里并不认同龙鸣雨的话,不喜欢不代表不接触,今天你还是龙家公子,若是第二天家中倒台又该如何? 江湖本就阴暗,朋友很多,患难与共的真兄弟却少,李幼白觉得,龙鸣雨今后绝对会为今天这番话付出惨重代价。 “鸣雨的话太过绝对,天下之所以叫天下是因为包含了所有,我觉得,鸣雨还需细心留意身边之事。” 龙鸣雨愿意交她李幼白做朋友,自己也肯定要友善提醒一下对方。 “李姑娘见识不似姑娘家,离家漂泊数年,我自然知道江湖险恶。”龙鸣雨笑笑,不以为意拿起茶杯喝了口。 商道的事在场三人均是门外汉,一个游子,一个狱卒,一个医师,聊不出所以然,龙鸣雨转而将书册推到李幼白跟前。 “这本册目包含了我们龙家所有武学见解与开穴之道,希望能对李姑娘有所帮助。” 李幼白这时才接过拿在手中,翻开一看,包含六脉二经一百七十四穴,内容不仅充实,而且还标有小字注解,最为关键的是,有她所需的带脉和冲脉穴道。 可惜全是秦国文字,回去后自己要进行翻译一下。 压下心中兴奋之感,可是脸上的笑意还是藏不住,李幼白只能笑着道谢:“鸣雨真是帮大忙了。” “小事一桩,这本册目务必要妥善保管,别落到他人手中。”龙鸣雨有点担忧的叮嘱说。 李幼白点头,“请鸣雨放心,我知道其中利害。” 等到时候差不多,龙鸣雨会在城内待到城外兵乱结束,相约下次再叙之后泰平与李幼白离开了龙兴楼。 “你觉得龙公子如何?” “目前来看待人和善,没有架子,很温和大方的一个人,其他还没看出来,接触时间太短了。” 李幼白回答,简单接触下来,和龙鸣雨待在一起还挺令人舒服的,泰平听后陷入沉思,而后暗自摇头。 与李幼白分开后又走了好几个坊市,确认没人跟踪后买了袋烧饼往西城去了。 瞧见坊间不少百姓忍饥挨饿,他直接大声吆喝有免费的饼吃,没一会,百姓们一哄而上,将他手里的烧饼抢了个干净净。 乱哄哄的争抢中,泰平与一人躲到角落,他摸出怀里的顺安城布防图,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另一人拿过布防图看了几眼后塞进兜里,“很快了。” 说罢他起身就想离开,泰平伸手抓住他,急切地询问道:“我娘子她怎么样了,走的时候还怀着孩子,现在应该出生了吧?” 那人重新蹲下来,安抚说:“没错,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就等着你回去了,我们计划明年初发动总攻,到时会派人来接应你的,在战争胜利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泰平点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那人拍拍他肩膀后快步隐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好半晌,泰平才从地上站起来,因一时之气跑到韩国潜伏,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年。 流逝的岁月中,家国仇恨远远被失却的思念之情掩盖。 要是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宁愿没来这里,而是待在家乡和娘子,老爹老娘度过平凡的一生。 他摸出怀里妻子临走前塞进自己手里的半块玉佩,深深了一眼,细雪飘下,他紧紧将玉佩握在手中。 “家国天下,如今我只想念自己的家...” 第90章 傻瓜 世上没人能永远保护你,除了自己,李幼白一直都秉承着这个信念从未变过。 “今日收获丰富,出门在外关系果然重要,自食其力固然好,然而有人帮忙就更好!” 回到李二家的李幼白匆匆回了房间,李三妹跑寺庙上香去了,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她懒得过问。 关门落锁后李幼白翻开书册,率先翻到冲脉与带脉两处。 早年师傅游历天下,通晓七国语言,然而教会她的只有韩文与秦文与楚文三种。 如今楚国已灭,韩国兵危,今后还有没有都说不定,秦文注定会成为主流语言。 别看这里是韩国,秦国文字与语言照样能用,只不过碍于朝廷并未能广泛流传罢了。 哪个国家强势,就要领先学习哪个国家的语言,最起码能保证今后能混口饭吃。 也许有人因此唾骂,不屑,鄙夷,痛恨,可他们未曾想过,这些为了混口饭吃的人曾经所遇非人。 天地之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不同而已,也叫屁股决定脑袋。 李幼白不至于当卖国贼,而且龙鸣雨也没拉拢她的意思,反正自己遇事不对就跑路。 躲进深山老林里十年八年再出来,简单运作一下照样活得滋润。 “先翻译清楚原意再看,免得走火入魔。” 李幼白自言自语,抬手磨墨,眼睛看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愣了会,仿佛能看到李三妹难缠的身影和叽叽喳喳的嘴巴。 她轻笑一声,摇头继续研磨墨汁,自己何时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呢,明明几年以来,自己都是独处的。 夜深。 李幼白终于抄录翻译完带脉和冲脉两卷内容,包括注解花了不少时间,伸了个懒腰,肚中空空如也,打算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解锁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门外打着瞌睡的李三妹。 “什么时辰了你还坐在这?”李幼白忽然愤怒起来,大声呵斥道。 李三妹迷迷糊糊地睁眼,脑袋晕晕,瞧见姐姐愤怒的模样,她心虚得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 到底经历过风浪了,李幼白很快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李三妹身边还放着食盒。 她心中一软,改口道:“先进来吧,别着凉了。” “嘻嘻...” 李三妹轻快一笑,拎着食盒站起身,刚想迈动脚步,视线却天翻地转,食盒砰的一声砸落在地,里边的饭菜洒落一地。 李幼白心念比身体更快,就在李三妹要摔倒在地时,无形的力量将她拖住,身体只停留在半空。 “你怎么了?” 李幼白收起天书力量将她抱进怀里,紧张地检查情况,发现额头烫得惊人,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不知道,有点冷...” “傻瓜,冷了也不知道回房去。” 李幼白柔声骂了句,把李三妹抱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转头唤来下人清扫熬制去寒药汤。 回到床边时,发现李三妹还睁着眼没有睡去,李幼白低下身子把手盖在她额头上。 手心发烫,她的心亦是如此,“还不睡,在想什么?” “我在想...姐姐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肯定饿了...” 第91章 医术,钱财都不能救人 闻言,李幼白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到了死去多年的师傅,那个带着她行走天下的李湘鹤,如同李三妹说的那样和这落雪一般。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心底却没能理解师傅的所作所为,师傅从始至终都是孑然一人,孤独且寂寞着。 师傅在世的时候,每在深夜之时,到底有没有幻想过有人还在牵挂着她呢。 也许有吧,只是那样的心情最后都变作关切落到了自己身上。 “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 李幼白背过身去,不让李三妹看到自己难过哀伤的一面,走到房间外,关上房门,阻挡住还未褪去的冬日寒风。 眼角有冰凉湿意,李幼白抬手拂去,变成晶莹冰花随风飘走。 她站着看了会落雪,隔着院墙,她好似能看遍整座顺安城,直到侍女端着药碗站到她身边提醒,这才回神。 “交给我,夜深了,你去休息吧。” 李幼白看到侍女眼角的疲倦,将她遣退,自己端着药碗回到房里,李三妹躺在床上,眼睛一睁一闭,明明困得不行,却倔得像头老牛。 冬日里,刚熬出来的药汤烫不了多久,风一吹就冷了。 李幼白自己喝了口,试过温度,不觉滚烫后方才舀起送到李三妹嘴边,没好气道:“喝药。” 看着嘴边的勺子,李三妹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大大张开一口将盛着药汁的勺子全部含进去。 还不等她脸红,苦涩难咽令人作呕的味道,让李三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菊花。 强迫自己咽下后吐出舌头,整个人都精神不少,抱怨说:“不喝了,不喝了,好苦啊...” 李幼白嘿嘿一笑,在她身上,仿佛能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心中有片刻属于大人的快乐。 她再次舀出一勺,毋庸置疑,“不行。” 喂完药,李幼白低下身子,再次伸手贴在李三妹额头上,胸口天书金流蔓延,顺着手臂流淌进小姑娘的身体里。 看着姐姐的身子压过来,萦绕在姐姐身上的馨香随意挥散着,被胸脯顶起的衣裳近在鼻间,只差一点就可触碰。 令她羡慕,又让她双颊迅速滚烫,跳动的心随时都会冲出心口。 总认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让她既喜欢又害怕,她知道意味着什么。 嘴巴张了张,到嘴的话,最后还是学会了隐忍,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李三妹了。 “明明好些了,怎么还是这般烫。” 李幼白收起功德之力疑惑道,她没有允白蝶的内功,李三妹体内是何情况她是不了解的,只能依靠自己经验和外表反应来判断。 “姐姐?”李三妹缩在被子里轻声唤道。 李幼白收起药碗,正要出去,听到李三妹的声音,停下脚步,“嗯,我在这里。” “等我病好了,陪我去寺庙上炷香吧。”李三妹用期冀的目光看向姐姐。 “好。” 李幼白言罢便端着药碗出去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应付肚子,回来时李三妹已经沉沉睡去。 她坐到床边,看着李三妹沉静的睡颜,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东北战事,当真是越来越激烈了。” 最能反映战争大小程度与影响范围的就是米价,以前百姓吃不吃精米,白米,糙米存些钱还是能吃到的。 可如今糙米也要七两银子一石,别说百姓,换做是她想要买都有点压力。 视百姓如猪狗牛马随意宰杀驱使,如此王朝,亡了好啊... 李幼白早已对腐朽的世道心生痛恶,随着余正的死,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压制住这股情感。 各家名著读得多,到头来依然是空寂虚妄而已,书读百遍,没有真切实际亲身经历,其意难以自见。 隔日,天际边亮起了一丝金光,在冬日微暖的光束里,李幼白缓缓睁开眼。 昨夜在榻上将就,睡得还算安稳,来到床边替李三妹把脉,如她所料,病已经好了。 天书加上特制的药汤,普通病痛根本嚣张不了多久,李幼白小小算是收获了一份功德。 穿好衣裳前去监牢点卯,路上本想找个摊子解决一下肚子饥饿问题,连着看了好几家,发现以前出摊的老面孔全都不在了。 李幼白让狱兵停下马车,买了袋煎饼吃,随意向摊贩主打听道:“以前在这附近卖豆腐脑和烧饼的伯伯和婶子呢?” 摊贩主见眼前姑娘坐的是官车,不敢怠慢,冥思苦想好一会反复确认后才答道:“卖豆腐脑的老伯年初的时候就冻死了,至于卖烧饼的婶子...” 他放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了她一串钱,拿回家没捂热就被人全抢掉,连带她那摊子都没了,也是没能撑过冬天,可惜了...” 摊贩主说罢连连摇头,不知道他话中可惜的是一条人命,还是那一串钱,反正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留下李幼白僵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回头钻进马车继续往监牢走去。 “医术,钱财,流于表面,并不能真正救人。” 第92章 细作 今日牢中无事,新年前后都砍了一批,打仗的年月,犯人已经没多少了,放眼过去空荡荡。 牢狱中也没了耍钱声,自从刘管营畏罪自杀后,牢中人人自危,皆认为是有内鬼举报,尽管平日依旧有兴趣一起相约喝酒逛青楼。 可互相提防的心思谁都没有少过,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甲字狱六号刑房中,噼噼啪啪的鞭子抽打声不绝于耳,李幼白过去时发现泰平也在,牢中没多少囚犯,闲着没事,大家都站在此处看狱卒施刑。 “这人犯的什么事?” “秦军细作,潜伏城中听说有三年之久,今日才被衙门的人逮到。”一狱卒说。 李幼白刚穿越来那会就听闻有秦军细作,没想到能隐藏那么久,而且这还只是被抓的,没被抓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人是赵记粮行活计,镇安司的人还以为自己盯错目标,要不是看到他偷偷给灾民发粮传递情报还真的难抓到。” 上刑狱卒朝犯人身上啐了口,然后拿起烙铁往犯人身上招呼,嘶嘶肉糊声在耳边飘来飘去,李幼白此时此刻早就已经面不改色了。 “这厮嘴还真硬,不上点硬菜真不行。” 上刑狱卒叫骂着,大冬天撸起袖子从刑架上拿起一把尖细锋利的割肉刀,蹲下来开始从犯人脚底开始切。 李幼白见过这手,叫做白骨鸡! 就是将犯人的肉一刀刀像切肉丝一样剔下来,直剩骨头为止,像只没骨头的鸡一样,最后丢到狗盆里。 这种刑罚伤害很大,所以只能从下往上切。 “不知道镇安司的人会调查多久。”泰平站在人群中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有狱卒道:“应该要些时日吧,小道消息,东北战事上个月吃了败仗,后退五百里,原因是援兵位置暴露,惨遭秦军围堵,想要将这些细作揪出来几天时间可做不到。” “嘿,镇安司那些人看谁都像细作,每天见面的都要查你,烦死了都,我就怕杀良冒功。” “慎言慎言。” 李幼白听了会发现后边都是没有价值的信息后果断走开,听八卦固然有意思,却远不如看书来提升自身实在。 泰平揣着手跟过来,搭话道:“平日里见李姑娘经常翻看各家学说,你对秦国君主一统天下的野望怎么看?” 李幼白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摇头道:“不好评说。” “原来李姑娘是这样想的...”泰平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在牢狱隔间中静看半个钟法家名著后李幼白猛地起身,心如电转,而后快速收拾东西准备下值。 听狱卒口气,最近镇安司在到处搜捕细作,连端着铁饭碗的狱卒都有可能遭到怀疑,可见已经到人人自危的程度。 闲着没事,还是不要待在监牢中,免得说错话做错事遭人举报捅到镇安司去,自己医师的身份对朝廷来说就是屁。 狱中本就没事,逛了圈后找个理由下值回家,狱兵驾马送到李二家大门外,刚进去,披着袄子的李三妹就风风火火跑出来迎接。 李二不在家盯着,她愈发野了。 “姐姐,我病好了!”李三妹一把抱住李幼白的纤腰,侧着脸埋在她胸口,神采奕奕叫喊着。 “哼,我早上起来时就知道了,病刚好别跑来跑去,好好休息。” 李幼白没有第一时间将李三妹推开,心里想着她的病,还帮她提了提滑下肩膀的袄子,搂着她往自己房间进去。 “说好的,姐姐陪我去寺庙上香吧。” 李三妹松开怀抱,注意到姐姐没有表现出排斥,心中小小开心起来,同时还有点失落,自己的病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嗯,你选个时间吧。”李幼白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取出翻译好的开穴册子,又拿出龙鸣雨的目册逐一对照,再三确认没有翻译错误的地方。 往往第一次书写与第三次查看都有不同看法和领悟,对学习来说十分重要。 陪着李幼白待有两年光景的李三妹哪会不懂姐姐心思,知晓她有心事后,乖巧的坐在旁边,抱着小暖炉不再出声,清清静静的看着姐姐翻阅书册。 望着姐姐那好看的娥眉一皱一松,纤纤素手在纸面上摩挲着,她身心不由自主的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放松和愉悦。 她多希望此时此刻能永远保留,哥哥和姐姐能与她一直待在一起,尽管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仍然如此期望着。 姐姐总说自己无所事事,自己是不是真的该要找一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来做呢。 李三妹凝望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从礼教老婆子所说的琴棋书画中,忽然间对画有了兴趣。 要是自己能把姐姐画下来,是不是今后哪怕分隔两地自己也能继续看到姐姐了? 等到天色黑下,李幼白才回过神,扭头一看,李三妹早已不在边上,“这小妮子又跑哪去了?” 她无奈摇摇头,藏好龙鸣雨交于自己的书册,留下冲脉和带脉的翻译手稿,“还是先做正事要紧。” 练功前李幼白走出房间确认李三妹没在外边,唤来下人叮嘱一番,要是李三妹让她回自己房间去,别在她门口耗着。 交代完事情后,李幼白才关好门窗落锁,取出瓷瓶,离开山庄时带来的丹药快要被自己吃光了,五瓶八十颗,完全不够用。 “回头和管家说一下,空一个房间出来给自己炼丹。” 李幼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解掉腰间缠带系成的蝴蝶结,没了腰带束缚,衣裙顿时松脱,取下后身上仅穿着套亵衣。 她为了避免自己超越时代的内衣被人看到,不得不再穿一层,否则让同为女子的李三妹见到,保不准会生出怎样的心思。 用现在世俗的目光来评价千年后露骨的穿着,只能用不知廉耻四个字来形容。 解开衣扣,亵衣顺着光滑玉润的肩头滑到腰间,脱掉裤子,连着衣服挂在衣架上。 没多久,不着寸缕的李幼白托着胸脯,跪爬上床后放下帐帘。 隔着纱帘,香艳漆黑的身影检查身体,粉肉嫩娇,薄薄的纱帘也难以掩盖春色的靡媚。 李幼白掐了一下大腿内侧,声音满是疑惑,“这一年吃太好,我是不是胖了?” 虽是极不情愿,但李幼白还是敏锐察觉到,自己确确实实是长肉了,关于自己思维模式与爱好渐渐女性化这件事上。 哪怕再抗拒也是无法避免的,她没有能力阻止性别上的变化,而且记忆在与原身融合,今后的变化也不是她能够控制和掌握的。 “以前很喜欢,现在只觉累赘。”托着胸部的李幼白无奈长叹一声,“早知道还是一马平川。” 慢慢抛弃杂念,盘坐挺直腰杆,拔掉瓷瓶上的木塞,倒出二十枚开穴丹。 并非吃得越多练得越快,完全是看自己如何引导运转丹药化作的药效,经过无数次开穴成功与失败。 二十枚,不多不少刚刚好,尽管仍有药效流失,不过已经是自己能够控制药效的最大范围。 “六脉二经一百七十四穴,我来了。” 第93章 都听姐姐的 急景流年都一瞬,时间眨眼来到五月份。 李幼白前后几个月都潜心闭关修炼,除非监牢有狱兵过来传唤才会上值,否则根本看不到她的人影。 作为编外闲散人员,起初是由骆校尉带进,后又经唐司狱承办坐实牢中身份,身份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四月份的时候,张司狱就带着镇安司的人上门拜访过,大抵上是试探敲打的意思。 李幼白的态度是保持绝对中立,她又不在官场不需要站队,反而这样更安全。 带脉和冲脉是她如今面临的最后一道屏障,开穴数越多难度越大,尽管有无数开穴丹供她使用,可需要耗费的时间却没能减多少。 吃完存货的时候,首先冲击的带脉仅有一丝丝松动,若是能一举破开往后会容易得多,刚开始总是最难的。 “管事,可否帮我置办一个炼丹房?” “神医请说要求,我立马差人购买器具,安排房间...” 李二家管事早已听李二吩咐,李幼白的要求必须全部满足,听到她发话不敢有丝毫简慢。 叫上几个手脚麻利的,找匠工,寻账房的人出去采购所需物品回来,仅花一天时间,宅院中就多了一个炼丹师才会使用的炼丹房。 “有钱真是不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怪不得会有人为此铤而走险。”李幼白看着无比贵重的炼丹炉啧啧说道。 眼前这炉子要比自己凑活买的要好上十几倍,据李二管家说,花了四百两银子,短时间内能全部凑齐,说明李二的产业里绝对包含炼丹术。 “有药园,有人手,有资金,炼丹师虽少不过却是暴利,没理由不做。” 李幼白不管李二生意做得如何,暂且先管好自己,按照以前的方子重新炼制一份。 上等炼丹炉能够更好控制火候,以此便能更精确的选择放药时间,开穴丹适合温火细熬。 天色由明转暗,周而复始,晃眼间几日便过去了。 “让我瞧瞧成色。” 李幼白素手一抬,几十斤重的炉盖凌空飞起落到一旁,明明自己连个武夫都不是,却有种已经开始修仙的感觉。 丹炉内温度尚高,李幼白舀了点药汁出来,先看色,再尝试,刚落喉入腹,比以前更猛烈的药效直冲天灵盖。 来得太急,她没时间引导这股突然出现的庞大药效,只能任由它在腹中消逝了。 “好的炼丹炉果然不一样,现在炼制的一颗能比得上以前五颗。” 李幼白计算了一下开穴所需的时间,以及需要消耗的丹药,拍手道:“先炼它个一千颗吃着,不够再说。” ... 六月初夏。 今年或许是上天垂怜,去年旱灾今年并未发生,可也不代表没有祸事降临到百姓头上。 百姓已经吃不起米了,朝廷还刻意囤积粮草,以备与秦国战事。 魏国援兵已在途中,听说来援兵力足有二十万,加上原有五十万守军,抵挡住秦国攻势应该不成问题。 唯一难题就是粮草问题,再苦一苦百姓,饿一饿百姓,苦熬一段时间,这场战事便过去了。 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一回又一回不断上演,只不过是换了人,换了时间。 去年流浪在城外再也无法忍受的灾民今年又聚在一块,占山为王,领袖自封绰号天公将军。 逮着官道上的银饷和粮草就劫,而后利用银饷与粮草快速笼络百姓落草,组成更加庞大的势力,并且善于游击,已有多地县城遭到小规模夜袭遭难。 他们打着替天行道推翻狗皇帝的口号,入城后并没有善待百姓,反倒是劫了官粮,抢了富商,杀了百姓,与山匪别无两样。 为了活命,更多人只能选择加入他们,短短数月时间里,这支叛军人数就达到了五万之多,朝廷不得不派遣两万禁军前来剿灭。 带头将士名叫陈无声,乃御前禁军教头,武艺高超,是个斩铁流七品高手,使的是一口三尺宝刀,出鞘无声得名。 陈无声带兵入城那天李幼白就在街边看着,听江湖人说,此刀也是兵百解所铸,排名第三十六的雁赤。 天公将军武艺如何暂且不得而知,总之陈无声到来后,自知不敌的叛军便分散兵力四处出击不与禁军硬抗,时间一天天拖延下去,似乎有意为之。 八月来临,消失有一年时间的李二终于从外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李三妹的欢乐时光终于结束了。 门如闹市,李二回家的消息不胫而走,顺安城各大家族纷纷派人前来登门拜访,连林家和楼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在其中。 好似现在才是过年! 由此可见,李二此趟出行并不简单,李幼白待在房中练功,耳朵微动,只言片语中,她知晓缘由。 原来李二的生意已经做到韩国国都中州城去了,终究还是做起烟草生意。 他回来的这几天,除了接待客人,更多是在与本地大户合作,商议如何在顺安城中开办烟馆。 他知晓,吃饭不能独吃,那会遭人眼红,分出来一起吃,那大家都是一块吃饭的朋友,有其他不合也是绑在一块之后的事了。 “李二当真是愈发聪明。” 李幼白推开窗户,瞧见庭院那头与顺安城市易司长交谈的李二,如此评价道。 “李爷!” 听到呼声,李幼白扭头循声而望,竟是户部监察税收的官吏,从屁民李二到令官吏都需要巴结,这声李爷,真是道尽人际关系的核心。 几日后,李二大摆宴席欢迎各县城商户前来与之商谈合作,登门者不计其数难以估量。 他有点后悔地说,当初就该买大点的宅子,现如今看来还是太小了。 李三妹受不了家里气氛,拖拉硬拽带着李幼白翻墙出去,顺着江边长河漫无目的行走,看着岸边垂柳迎风飘荡,郁郁寡欢。 “姐姐,你说我今年是不是就要成亲了,昨天我见过楼家的二公子啦,长得没有姐姐好看,我不喜欢...” 李幼白看她皱着眉头说完,蹲下,如玉小手不断拔扯着路边的野草根茎,然后愤愤丢进河里。 沉吟半晌,李幼白安慰说:“你的婚事今年应该不会成,可能还是明年吧。” 李三妹闻言喜上眉梢,拍掉手上泥土,抓住姐姐的臂膀摇晃开心道:“姐姐怎么会知道,难道问过我哥了?” 李幼白摇头,想到自己之前见到一幕。 以李二如今地位,怎么会可能将李三妹嫁给楼家人,不过一商户而已,赚得再多还是个商户,想要走得更高还是要当官 李三妹或许最终会嫁入官门吧... 李幼白轻柔抚摸着李三妹的脑袋,尽管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可在李幼白心里,她仍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 柔声道:“你要记着,人生可以选择逃避,可往往很多时候,许多选择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一定要记着姐姐的话,活下去才会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李三妹低头沉默。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学会了领悟,从姐姐身上,哥哥身上,教学礼仪的老婆子身上,明白世间残酷与真相。 “姐姐?” “怎么了。” “什么时候陪我去寺庙上炷香啊?” 李三妹跟在李幼白身边,哪怕两人已经亲如姐妹,可当她向姐姐提出要求时,总会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生怕姐姐会开口拒绝她。 开始变得闷热的暖风徐徐从背后而来,带着刺目的金光,李幼白回头,看到背风的李三妹就站在那光束当中,局促的冲她微笑。 青丝散乱,与风同散,缭乱且不知归处。 李幼白伸手捋起一缕发丝贴回李三妹耳后,唇角勾勒起一丝弧度,“姐姐听你的。” 第94章 李画青 往家中走去,大门前,她们看到站着好几个穿着褴褛的汉子和老人,手里提着菜篮,里面装有瘦小的母鸡和一些蛋,菜果。 管家正与他们说话,两人靠得并不近,李幼白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是和李二一个村的,听说他回来了,送来一些东西,您看...” 管家露出厌恶的目光,叫了个下人出来,挥手道:“快带他们从后门进去,一直待在门口让别人看到不好。” 这时,李二刚好出来,一个汉子高兴地朝他挥手叫道,“小李,我是你李三哥!” 李二投去目光,微笑着点头示意后扭头招待其他到来的客人去了,喊话的汉子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人带着往后门走。 “刚刚那些人是谁?”一名穿着官服的官吏瞧着被带往后门的村民,出声询问。 李二瞥了眼,摆手笑说:“不相干,都是些上门讨要饭食的闲散汉罢了。” 夜幕降临,一波接一波酒席过后,终于将全部客人送走,晚点之时,李幼白忽听有争吵之声,等她侧耳细听,争吵又消失了。 往正厅过去,刚好看到一汉子满是怒气的朝后门头也不回的快步行走,疑惑之色一闪而逝,进了正厅,瞧见李二脸上有点微醺。 “神医请坐!” 李二对她还是那般客气,亲手沏茶,他自己饮了半杯解酒,然后才笑说:“今天太忙,天色也不早,找神医并不是大事,想着有如今富贵,我是想改个名字了,姓氏不变以外神医有没有推荐?” 李幼白点头说:“二字确实不合如今身份。” 思考了会,她才道:“干脆就叫富贵如何,虽然土气了些...” “李富贵?这名字好。”李二拍案叫绝,默念几遍,越念越喜欢。 李幼白愣住少顷细想后才恍然,今后土气的事物在那之前都是很新潮的,不然也不会林有财,马生财这种名字出来。 “李富贵,明日就去户部把原来名字改了,爹娘在天有灵,绝对会对我今日这番成就感到欣慰!” 李富贵得意之色难以隐藏,甚是开怀,之后他又询问说,“小妹名字也有不妥,神医可有说法?” “她喜欢青色...”李幼白开口说话。 还没等她说完,李富贵插话道,“叫李青如何?” “噗...咳咳咳...”李幼白刚喝一口茶,没忍住喷了出来。 李富贵自己重复两遍,也发觉不对,尴尬哂笑一声,自嘲说:“我终究是一介粗人,让神医见笑话了。” 正厅内伺候的侍女赶紧送来布绢交给李幼白擦拭,她没在意李富贵的话,想着这段时间李三妹的变化。 轻声说:“小妹爱穿青色的衣裳,还喜欢墨画,不如就叫画青吧。” “李画青,听起来有点像男子。” 李富贵默念着名字,随后无奈摇头苦笑,肯定道:“倒也合小妹的性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妹做了什么管家都已经告诉我,我和她明明是亲兄妹,如今却感觉生分了,真担心她嫁过去之后性子还是这般野...” 李幼白放下布绢,抿了口茶,眼前浮现出李三妹方才的笑,里面包含了太多情感。 这世道,只有人来熟悉的份,哪有世道会顺应人意,沉默许久,李幼白突然笑了,李富贵望去,脸上带着疑惑与渐醒的醉意。 “李神医,你这是笑什么?” 李幼白站起身来走到正厅外,月光正好,繁星无数,顺安城的夜一如既往平静,从不会为某人而喧嚣。 她指着大门处的角落,回头对李富贵说:“管家可曾有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小妹无数次蹲在门口,渴望着某个街角会出现你的影子,你却与我说一家人生分了...” “如何能不令人发笑?” 李幼白说罢挥袖而去,留下错愕的李富贵呆坐原地,一直到管家过来提醒,才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刚才李幼白的位置,抬头仰望,乌云早已遮蔽星月,望不见一丝光明。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看似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他走得步步惊心,只要有一日没有真正攀附权贵,那就睡不上一天安稳觉。 李富贵叹了口气,有侍女过来禀报说小妹还没有熄灯,他犹豫片刻,打算将方才改名的事与她说一下,再谈一谈关于她的婚事。 行过长廊,又穿过一个庭院,远远瞧见小妹正在烛光中作画,他迈步过去,还未靠近似是心有所感,房中明亮骤然暗下。 李富贵无言,在房门外站了会,最后背过身去走开了。 昏暗的房中,李三妹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重新点亮一盏明烛,微弱的火苗映出一幅黑白墨画。 画中,李幼白正坐在院内看书,白衣灰袖,貌似谪仙,墨笔初成,静美却少了许多人气。 李三妹默默把自己第一幅画姐姐模样的画作挂在房内,坐到地上看了好久。 某一刻,她朝着画中的李幼白问道:“姐姐,为什么我非要嫁人不可呢?” 第95章 抽大烟 同年十月,驻扎顺安城内两万禁军在陈无声率领下主动对外出击,叛军难以抵抗被杀得丢盔弃甲,但人数仅有一千多人。 真正的大部队早就收到消息溜之大吉,分散开来藏进大山之中,这些人都是流窜在此处的村民和灾民组成。 他们串通一气,熟悉地形,初来乍到的禁军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对付他们的方法。 小小打了场胜仗的禁军部队并未开心,真正的敌人在境外,而不是作为同胞的山贼。 距离顺安城六百里开外山道上,禁军原地驻扎,不少叛军成了俘虏,一排排捆住双手被压跪在地,寒光森森的长刀抵住脖子。 “说!你们的那些同党跑去哪了,城内是不是有你们的人?”持刀禁军厉声喝问。 陈无声身披铠甲,随着步履走动嘎吱作响,左手无时无刻都按压在刀柄上。 他扫视沉默不语的叛军们,面无表情的劝说道:“本领军给你们一次机会,谁招谁就能活命,而且还有饭吃,如今国难当头,朝廷需要你们抵御外地,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建功立业,洗刷掉现在这层身份吗?” 随着陈无声的话音落下,一名叛军挣扎着跪地往前挪动,以为他想招供,没想到等这名叛军靠近之后恶狠狠朝陈无声脸上啐了口唾沫。 “我呸!朝廷算什么东西?” 他刚骂完一句就被禁军一脚踹到后背心,前脸着地,磕破鼻子门牙都歪了几颗,满嘴鲜血溢出。 “朝廷过的什么日子,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前年我从北方逃到南方,家人全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说有赈灾粮,最后连一碗米汤都没有喝到...” 叛军声嘶力竭说着话,禁军侍卫想堵住他的嘴,陈无声却抬手示意让他说下去,那声音很是悲戚与愤恨。 “朝廷有今天全是自找的,家没了,国亡不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真以为我们老百姓和你们朝廷是一条心的,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叛军说罢忽然暴起,撞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禁军侍卫朝陈无声冲去,那速度之快令侍卫始料未及。 空气炎炎,山道上的尘土漫天从未少过,那一刻,有凌厉的刀光将尘烟切成两半。 再看陈无声,他似乎一动没动,而朝他冲去的叛军就已经踉跄着往前栽倒,跪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不甘的低声咒骂几句后双眼失去了色彩。 此时此刻,陈无声再次扫视变成俘虏的叛军们,所过之处,是与这名叛军一样眼神坚定之辈。 “杀。”陈无声留下一个字后转身回营。 大韩的江山并不由他来掌管,他只是一名军人,只需要履行军人的职责便足够了,至于贪官污吏,百姓疾苦,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陛下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与兵荒马乱截然不同的是顺安城内,今日是李富贵烟馆开张的日子!!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许多本地豪商都过来贺场,连府尹都在此处为李富贵恭贺,引得不少人围在烟馆附近看热闹。 “什么是大烟?” “不知道,听说是从西洋带来的好东西,还有个名字叫福寿膏,抽了之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比当神仙还舒服,有钱的官老爷谁不抽这个?” “你抽吗?” “那当然!我打听过了,价格公道可以进去试试,我们也享受享受当官老爷的感觉。” 盛夏时光里,大小烟馆在顺安城中慢慢遍布大街小巷,好似与妓院与酒楼一般,成了有钱人士绝对会去的休闲之处,深受喜爱。 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推进,却有抵制大烟的呼声出来,多是来自城内医馆或者江湖武林人士。 可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声音都没了,再去医馆询问当初之事,看诊的老医师笑说,“抽了大烟能寿享遐龄,赛过活神仙!” 连习武的武师也说,“抽大烟能强身健体,习武之人必须先抽才行。” 知道真相的李富贵在与合作商运作烟馆时,从不与李幼白说起大烟的事,在他看来,眼前这位神医是很通事理的。 实际上,他也非常担心李幼白会像一些老顽固一样抓着大烟坏处不放。 以李幼白名望,就算影响他开门做生意他也是不会介意的,可其他人不行,那些人还等着捞银子呢。 所幸李幼白真的没有理会这样的事,平日要么在监牢上值,要么回来炼丹,有时也会交给他一些补身养神的丹药去卖了换钱。 他手底下养了群炼丹师,李幼白丢给他的丹药他全都交给炼丹师去琢磨,有利可图的事他怎么会放过。 可惜的是,这群吃干饭的炼丹师死活分析不出丹药成份,由此可见,神医在医术造诣上与炼丹造诣上远超前辈。 “不愧是能助我起家的人,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李富贵暗自怅然道。 第96章 佛祖显灵 过了十月,暖风有转凉之意,庭院中的银杏开始泛黄,风一吹,有枯黄的叶片支撑不住悠然落下。 李画青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只要是姐姐取的,叫什么都好听,天一早,她就起来蹲到姐姐房门口,直到她开门出来。 一同用过早膳,管家备好马车与侍卫,送两人前往寺庙祈福。 今天李画青还是穿着青绿色衣裙,秀发中一支玉簪挂坠串着,玉质雕花流出光泽,给李画青增添几分贵气。 她挨在姐姐肩膀上,巧笑嫣然分享着这几个月来的成果。 比如自己画得多好多真,没想过她竟然会在墨画一道上颇有造诣,对于自己的这份天赋,她是很享受的,也多亏听进了姐姐的话之类。 李幼白看着她快乐的模样,并不嫌弃她吵闹,反而温柔的露出笑意。 城隍庙建在城北方的福玲坊,近些年朝廷有了点作为,派兵灭贼,抓贪官,增加巡逻卫士,城内治安大大提高。 信徒们不认为朝廷做了实事,而是认为老天爷显灵,朝廷才会做事,这些年的涝灾和旱灾都是证明! 老天爷都看不去才会降下神罚惩治皇帝,在那之后,生活果然要比以前好上一些。 信徒增多,香火钱也就增多,前些年还有点破旧的城隍庙如今翻新一遍,重新装饰大殿。 佛陀都塑上了金身,金光灿灿更具神气! 天色尚早,不少信徒与香客就已经踏进庙门,虔诚地投钱祈祷佛祖显灵保佑。 胖和尚挺着大肚腩,指挥门下徒弟给信徒和香客们发放符纸,看似不要钱,实际上只会发给捐过香火钱的人。 造纸技术早已被墨家推广普及,一张符纸画上符咒成本都没有一个铜板,寺庙中的这个胖和尚足够聪明,会做生意。 之所以会有信徒增多,是因为从前些年流传佛祖显灵的故事都是和尚编造,请了几个托到寺庙中讲述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 诸如被哪个狗官穿小鞋,结果去年他就被抓砍了头,又比如哪个不顺眼的邻居,他竟然是山贼同党,隔日就被抓去牢里酷刑审问。 真假不论,反正钱是捞得不少。 在那之后,越来越多佛祖显灵的事出现,和尚又在寺庙附近开了铺面,售卖护符,瓜果,帮忙器物开光,赐福等一系列收费项目。 见人就说佛祖的好,听得多,百姓们不信也信了,到如今,信徒已有上千之多。 李画青就是其中之一! “姐姐,佛祖很灵的。” 李画青轻车熟路地拉着李幼白进了庙门,来往香客信徒络绎不绝,很是热闹拥挤。 “你怎么知道佛祖灵验?” 李幼白路过一摊位,听摊主诉说佛祖显灵的故事,和说书人一模一样,真事还是故事,她一听就知,哪有真人真事扣人心弦环环相扣的,一听就是编造。 “啊,去年不是有个名叫余正的大贪官被砍了脑袋么,贪污银饷那么久,要不是佛祖显灵,他怎么会被抓了。” 李画青诉说着自己听到的事随口转述给姐姐听。 然而她对余正却是没有任何了解,反正也是听别人说的,她自己并不感兴趣,砍的人与自己没有关系又何必挂心留意。 “也是。” 李幼白没有反驳,伸手想摸李画青的脑袋,一想到她如今已经是个芳龄十七的大姑娘了,便收回了手。 李画青是特权信徒,无需和普通香客信众一样排队等候,直接由胖和尚领着从侧门进了大殿。 点上三炷香后,李画青对着神像虔诚叩拜祈祷,口中咏念祈福咒语,李幼白跟在后头,没有点香跪拜,而是选择直接捐了五两银子。 胖和尚喜笑颜开的让弟子把钱收下。 尽管每日来寺庙中上香祈福的人有很多,但出手好几两的客人还是少,有钱人家不屑来此处,他们自己就有专门供奉的地方。 “佛祖在上,往后定会保佑姑娘平安。” 李幼白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金光灿灿的佛祖,它半眯眼睛低头看向底下,都说佛祖普渡众生,眼睛却不舍得睁大一点,看看世间是何种景象。 “请问大师信不信佛祖?”李幼白看了好半晌,始终觉得佛祖不过是个大胖子而已,转头便看向大胖和尚道。 胖和尚没在意李幼白言语中的揶揄,乐呵呵的说:“佛祖就在那,信不信全看心意,但是我知道,如果没钱就没办法宣扬佛祖显灵为民除害的故事。” 李幼白点头表示赞同,皇帝昏庸无能,江湖人士烧杀抢掠,乱世战火连天,无依无靠的百姓需要一个精神寄托,当然是佛祖最合适! 等到两人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李画青咏念祈福咒文的时间远比李幼白想象的要长。 看她如此虔诚的模样,很难想象是那个大大咧咧不爱认字的姑娘,李幼白不禁好奇,“你到底在祈福些什么。” 李画青可爱的吐了吐舌头,“姐姐不要问啦,祈福和许愿一样,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 从寺庙回来,李画青被教学礼教的老婆子抓去学习行姿,理由是她走路太过随意不合规矩。 李幼白则是躲在房里继续照着翻译本开穴练功。 吞服丹药,连续闭关几日,真正入秋以后,顽固不化的带冲脉,第一个会阴穴与带脉穴终于在她不懈努力下同时冲开。 冲脉起于下腹的气海穴,沿着腹部正中线上行,贯穿胸腹部,上至喉咙。 带脉则沿着腰部两侧上行,绕过腰部,最后在胸部相交于胸骨上窝穴。 两个脉络主要功能是控制人体气血,生殖器官,调节脏腑平衡等作用,两脉相交,必须同时突破才有机会。 李幼白停功收气,毛巾飞来落在她光洁的脊背上,她擦拭着身上汗水。 “龙鸣雨当真是帮了大忙,怪不得开穴如此困难,没有前人经验,谁会知道带脉和冲脉必须要同时冲开,人体的禁忌与奥妙当真是神奇。” “如此看武学之道的话再重新审视阴阳家的万物阴阳学说,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自言自语一阵,李幼白下床穿衣,她的日子依旧平淡。 监牢点卯,有机会就混点功德,在家吃饭,偶尔会陪着李画青胡闹一番,她不喜欢被摸来摸去,因为感受力是普通人两倍还多。 在没能掌握体内穴道运作方法之前,这种状态只能一直维持。 外出散心的时候,李幼白会经过几次妓院,看到里面穿得露骨魅惑的年轻姑娘,脑海里胡思乱想一番,然后悻悻的走了。 以前看变身小说,会有描写回到古代去青楼玩耍的桥段,实际上良家女子不允许进入的。 儒风盛行的社会下对女子有严格规范,良家女子进入青楼会被视为不端之举,轻则杖五,重则锁进猪笼游街两圈。 哪怕是有钱,但对于深入思想的道德与伦理观念很难剔除,哪怕老鸨给你开单间,被人报到官府,大家都要遭罪。 即便青楼后背有官府撑腰,可官府后面的大老爷们可是顽固不化的老家伙,容不得人随意挑战祖宗规矩。 有李幼白加入之后,龙鸣雨也不请泰平去酔春归喝花酒了,而是在自家的龙兴楼请茶。 今日聚在一起没大事,皆是闲聊,见面后龙鸣雨带来一样物件,令李幼白脸色发白。 “福寿膏!” 第97章 难道真的要行侠仗义一回 泰平看清楚是何物品后惊呼出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急声询问:“龙兄弟正在抽这个?” “怎么可能。” 龙鸣雨摆摆手,看了两人一眼后将福寿膏推到桌子中间。 “这玩意我家中也有售卖,产自外洋,于七年前引进,从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烟枪不离手,简直就是暴利,远在秦国流行的东西现在居然传到韩国来了。” 李幼白拿不定主意,她不知晓龙鸣雨此番带福寿膏过来是什么意思,所以当下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明自己对烟草以及鸦片的态度。 当下顺安城中,最为流行的是烟草,其次是黑糕状的鸦片,前者较贵,后者要便宜一些。 无论哪种,提纯工艺远没有到达工业时代的水平,纯度之高,只需吸食一次就能彻底上瘾,体弱之人还有可能当场暴毙。 “那龙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泰平皱着眉,他与龙鸣雨关系要比李幼白好很多,说话直来直去没有顾忌,而且看他脸色便知,他肯定也知道这东西的害处,所以才满脸抵触。 龙鸣雨见他神情,又看看李幼白,全都写满了抗拒,他赶紧解释说:“我不是带来让你们抽的。 大烟和鸦片在城内愈发流行,担心你们会沾染所以才带过来想告诉你们真相,可看现在的样子,你们似乎比我还清楚。” 泰平听后放心一笑,乐呵道:“也不看看我们旁边是谁,幼白早些时候就告诉我了,原来我还当她开玩笑,结果见到有人为了抽一口就要卖妻卖女,我才知道不是危言耸听。” 说罢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牢里就有因抽大烟抽鸦片去偷去抢,有些还杀人,抓进来还惦记着呢,话说,这玩意真有那么好?” 龙鸣雨指着福寿膏说明道:“哪有好处,全都是商人为了赚钱编造出来的话罢了,不吹嘘好一点谁买啊! 这东西沾上就再也戒不掉,一日不吸犹如万千蚂蚁啃食脏腑,疼痛,瘙痒,难受,有人还为此癫狂,武者都难以抵挡,百姓更是不可能,所以卖大烟和福寿膏的人,全是赚的黑心钱!” 龙鸣雨不在乎自己的家族产业中包含烟馆一类,照样开口抨击很是不屑。 他不知道的是,李幼白此时对龙鸣雨的印象已经归类到和贾许差不多的位置上。 心中执行的道义,理念,想法与时代身份不符。 李幼白穿越至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五颜六色的事,也算经过大风大浪了,再听这些心中毫无波澜。 钱不钱的早已没了兴趣,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所以当初李富贵想种烟草开烟馆的时候她没有出手阻止就是原因之一。 哪怕她不帮忙,李富贵有钱也能找到人,结果根本就不会变,没必要为了这件事与李富贵闹掰。 弊大于利! “前段时间不是有医师和武者出声抵制么。”李幼白抿了口茶,假装不经意间随口说道。 与其关心别人如何,不如多知道点时势,这样才能清楚自己周围的环境变化,以便提前做出对策。 龙鸣雨哼了声,“自然是有人出钱收买了。” 泰平点头插话道:“这事我知道一点...” 原本出声抵制大烟与福寿膏的医师与武者,几乎是同一时间知道其中害处,然而,道德与金钱面前,他们全部都选择了后者。 但也有少部分人坚持原则,下场便是入狱的入狱,逃亡的逃亡。 短短几天,顺安城内就少了三家医馆四家武馆,连名剑堂都在其中,昨日才被官府贴上封条,教习武师不知所踪。 话到后边,泰平刻意压低声音,“倒有一家比较幸运,他们家的仆人背后反水刻意暴露行踪,一家子全被打散导致医馆馆主女儿被抓,其他人兴许是逃掉了,算不幸中的万幸。” “你怎么知道?” 李幼白看向泰平,几日以来她不怎么去监牢上值,小道消息听得少了,有一日不去居然少听那么多消息。 泰平嘿嘿一笑,得意道:“反水的那仆人就在牢里,还是我亲自动的刑,手段生疏,但我抽了他几鞭子就把所有事都招了,不愿吃一点苦头,我哪能让他如愿。” 龙鸣雨十分赞成泰平的做法,无论是谁,对于背叛者都是零容忍,不怕明面危险,就怕背后捅刀。 听罢泰平的话,他打听道,“那你知道人被关在哪里?” 泰平推开房间窗户,指着南城某个方向,“要是他真没撒谎,应该关在南城穹得坊的一家狗肉铺后院。” “鸣雨是想行侠仗义?”李幼白笑问道。 哪怕自己做不到好事,看别人做好事也同样是件享受,而且对象是龙鸣雨,他身在大族,会武功,可不是贾许能比的。 龙鸣雨一口把茶饮尽,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而是带有感慨之色。 他凝望着手中的茶杯,一字一句道:“无人知晓才是行侠仗义。” 李幼白若有所思,细想之下才能体会其中道理,做好事并不一定都有好报,特别是救人性命,凶险至极,牵动因果的代价就是千丝万缕难以脱身。 “我已经离家多年,家父急着抓我回去成亲,肯定不能动用太多关系引起族中注意,如此我先派心腹打探,之后再做决断,两位要不要助我一臂之力?” 龙鸣雨提出邀请。 或许是做好事,行侠仗义这种事从来都没人想过,在听到龙鸣雨的邀请时,泰平和李幼白都愣住了。 “龙兄弟真没开玩笑?” 泰平认真道:“要知道烟商后头可是朝廷,你们龙家还在这里做生意,要是事情败露对你们影响可不小,三思啊,别一时逞能。” 李幼白附和着点头,她自己都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要不要做好事而犹豫不决。 果然,人只是社会的产物而已! 龙鸣雨不在意的摆摆手,此时此刻他才展露出属于龙氏家族公子的那份自傲与自信。 “没有泰平说的那么严重,如今韩国疲于战事,皇帝眼皮底下武将拼死拼命守护疆土,文官帮着他捞钱,要是断了我们龙家商路,谁来给他交税?谁出银子养他的军队? 收百姓一年不如赚我们龙家一天,这笔账朝廷是会算的,不然也不会允许我一个秦国人随处来去了。 先前砍余正,我看也快到宰相李义忠了,贪墨多年养得膘肥体壮,做皇帝的,难道真不知道臣子在敛财?韩国的皇帝也真是敢做。” 话已至此,似乎还真没什么不对。 李幼白自觉目光短浅,对先前将龙鸣雨与贾许一个归类而羞愧,看人的本事还得再练练。 难道真的要行侠仗义一回? 第98章 参与感 李幼白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龙鸣雨不怕暴露出事,可她怕啊! 旁边的泰平稍加思索后果断点头加入,两人纷纷看向她等待着回答,并没有催促。 良久,李幼白做出一个违背自己理念的事,那就是加入这次行侠仗义的行动中。 “我以为幼白小妹会拒绝的。” 见李幼白同意,龙鸣雨给她添上一杯热茶,之前给册目是报恩,现在是真正交她这个名叫李幼白的朋友,而不是药家传人。 泰平投来询问目光。 作为狱卒,各种消息都听得多,而且与李幼白相处过,医师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恩怨斗争,现在李幼白竟然会抛弃门规和他们一起行动,着实令人好奇。 李幼白心中千枝万叶,没答应前很想答应,答应又后悔鲁莽,万一真的暴露今后安稳生活哪还在。 人的一生也许本就全是矛盾。 思念至此,她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诉说道:“身为医师,其实我是想尽力救治世人。 后来发现,世人皆深受苦难,医术对他们来说无足挂齿,今日能活,可明日就有可能因为吃不饱而饿死,真正的医术并不是医身...” “是什么?” 治世! 李幼白藏在心底的话最后还是忍住了,不是她不信任眼前两人,而是怕,结果到嘴的话改了口,很是违心。 她用笑容掩饰内心因为答应此事的不安,“缩头乌龟当得太久,想要真正救一次人。” 龙鸣雨和泰平听后面面相觑,而后突然大笑起来,围绕救人行动谈论一刻钟后大家分别告辞离去,决定等龙鸣雨探查到准确位置再做考量。 李幼白蒙着面纱在走街上,秋风很凉了,可仍有不少百姓穿得单薄,在秋风里哆嗦。 “幼白小妹因为答应我而后悔了么。” 龙鸣雨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吓了李幼白一跳,即使听力过人,可龙鸣雨走路是连一丝声音都没有的。 “幼白小妹身为医师参与到世俗当中不合规矩,其实拒绝也无妨,” 龙鸣雨没给李幼白说话的机会,继续说:“无论你和泰平参不参与,我都会救人,就因为看不惯奸人作恶。 家父跟我说过,剑的根本就是伤人伤己,我不这样认为,即使行走江湖多年,我依然认为剑是可以救人的,就和幼白小妹的医术一样。 哪怕很多时候都救不到,可不代表它救不了,只是能力不到而已,所以我要证明给家父看!” 李幼白明白他在安慰自己,也没想到他还有稚气的一面,听到他想证明给家父看时,面纱后的唇角忍不住笑了,心中确确实实好受很多。 “若是幼白小妹担忧尽可退出,心中不必顾虑,要是坚持,我们会做好万全之策,就算我和泰平都暴露也不会拖你下水的,尽管放心。” 见龙鸣雨都如此坦荡,李幼白也不再愿意藏私,朋友是世上最难寻找到的人,与人交心的感觉,又在沉默两年之后于深处再次唤醒。 “我确实很怕暴露,平静的生活我不想失去,有鸣雨这番话,我的确是放心了,多谢你特意来安慰我。” 李幼白真挚道谢。 “朋友互相帮忙,互相成就,说谢就见外了。” 龙鸣雨露出俊气的笑容,若李幼白真是女子恐怕要移不开眼了。 在那之后他又笑了几声,李幼白算是他真正交上的女性朋友,年纪不大,心中所想却异常复杂矛盾,思之有趣至极。 “对了,我听鸣雨提到了李义忠,为何会这么说?” 李幼白不在此事上过多停留,计划还未定,想太多只会增添烦恼。 “余正死得太冤,但这一步本就是韩国皇帝已经决定要下的棋,杀贪官很难,但杀清官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够了。”龙鸣雨正色道。 “身为皇帝,杀贪官有何难?” 龙鸣雨摇头说,“杀贪官牵连太多,皇帝也怕狗急跳墙,而杀清官则很容易,因为他不会反抗,牵连也少。 等清官死了皇帝也就知道贪官有多少,连根拔起才是上上策。” “再说了...” 龙鸣雨将自己额前长发吹到侧边,语出惊人,“清官虽少,但想当官的人有的是!” 行侠仗义行动定下之后,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龙鸣雨消息以及准备,李幼白因为是第一次主动出击,所以心情颇为紧张。 连着数日温习御物术,脱手剑术,并且准备毒粉石灰,监牢里面也慢慢也开始忙碌,叛军俘虏陆续送进。 陈无声率领的禁军连续出击,无一不是胜利归来,和正规军比,由灾民组成的民兵简直不入流。 她在监牢里和泰平一样算老人了,比较出名,禁军归城的几日,特意请她去当主治医师,小小赚了一波功德。 从士兵伤亡来看,叛军实力很弱,但战术很好,否则不可能与朝廷精锐周旋这么久,期间李幼白与陈无声打过几次照面。 对方身披铠甲威风八面,上边连一道印子都没有,可知叛军中并没有能威胁陈无声的存在。 如此说城内应该还不会大乱,简单分析出形势后心中又安定许多,可以花更多心思在行侠仗义这件事上。 三日后,龙鸣雨再次邀两人到龙兴楼。 几日勘察他已经调查清楚,抓人的是南城的猛虎帮,势力不算大,帮众有五十多人。 雇主原本意思是杀人灭口,可有人起了色心将人家姑娘绑了,意图等风浪过去之后享用再丢去青楼换银子。 “帮主虎头坨昨天吃狗肉吃出了毛病,他有个习惯,每天要去后院查看三次,这是机会...” 龙鸣雨详细交代信息后开始分布任务。 “幼白小妹治病就行,尽量拖延时间,这样虎头坨不容易察觉,我负责潜入后院救人,泰平则准备三架同样马车准备接应,得手后你带着人家姑娘按照原计划路线坐车逃跑,我吸引视线断后...” “有没有问题?” “龙兄弟什么境界,一人断后真的可以?” 龙鸣雨回答说:“御体流六品震玄境。” 李幼白眼角一抽,“对方全是泼皮无赖,以你的武功强行救人不也没有问题吗?” 龙鸣雨认真道:“我要是直接把人救了,你们哪来的行侠仗义参与感。” 第99章 猛虎帮 御体流是内外兼修的武者,心法与外功没有先后之分,修行速度缓慢,但论实力要远在斩铁流与合气流之上。 武者境界共有九品,六品已经能进入顶尖高手的门槛了,目前为止,李幼白接触到的人多数是斩铁流武者。 御体流武者是头一回见到,想不到近在眼前而且还如此年轻。 有钱有势的人肯吃苦,绝对是最适合学武的那一批,有最好的资源与引路人,能够做到事半功倍。 李幼白有天书在身,耗费在开穴上的时间都用了几年,可见难度之大。 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泰平与李幼白都没有其他意见,龙鸣雨先前说过,不想动用家族势力干扰,否则被族人知道就该被逮回去成亲了。 话本中的行侠仗义泰平和李幼白从未做过,有龙鸣雨带着,心中有期待和兴奋,为求稳妥,在龙兴楼就计划商量了两个时辰才各自离去。 时间来到第四天,龙鸣雨的心腹搭上猛虎帮帮众,此时正是虎头坨寻找医师治病的时候。 他有要求,必须见效快,效果好,此年代哪有见效快的特效药,而且猛虎帮平日干的是招人恨,大多数医师都不愿亲自跑去南城帮他医治。 城里有名的医馆不少,可虎头坨舍不得花钱去看。 全都是吞钱不干事的主,手底下养着好几十号人,来钱路子少老大都要省着花。 身边小弟嫌弃油水太少,几两银子就被龙鸣雨的心腹收买了,随即便向虎头坨推荐了一位医师。 虎头坨嘴巴疼了好几天,肚子也难受得紧,躺在床上休息两日没好,整天还多事,忙得焦头烂额。 并没有闲心调查医师来历,只管让小弟把人叫来。 大早上,泰平送完早膳后便离开监牢与两人会和,龙鸣雨找来好手帮李幼白易容,换掉衣裙后,与村中妇人别无二致。 没有辨人本事,很难看出易容破绽,哪怕被识破也能掩盖本来身份面貌。 “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幼白小妹察觉不对就往外跑,会有人接应,另外泰平兄弟也是,接到人上车赶紧走不要在坊间逗留,在约定地见面...” 龙鸣雨反复确认计划细节,保证做到万无一失。 出发前,李幼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暗器,毒粉石灰一类,情况不妙先洒石灰挡住视野,再丢毒针毒粉。 猛虎帮名字看着唬人,实则帮主虎头坨不过是个斩铁流四品武者,而且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创立猛虎帮后就不再精心武功,转而开始发展帮派搞产业,打地盘捞银子,武艺早就不精进了,而且沉迷女色。 记得丁丑说过,男人讲究固精锁阳,以阳为本,天生自带童子功,一旦破了想补回来难度非常大。 坐在马车上前往猛虎帮地盘的李幼白,反复确认虎头坨的武学经历,连老大都是如此,帮众能好到哪去。 半刻钟后,马车进入南城,街面道路坑坑洼洼,大街小巷角落还躺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人还是尸体。 不少店铺外的门柱还有刀劈斧砍的痕迹,显然没少发生打架斗殴事件,排水渠中污水横流而过,仔细点看,能看发现一撮撮女人长发。 江湖中人口买卖生意人尽皆知,不少人都干,最让李幼白觉得恶心的,便是会有人专门收购活人做成白肉。 江湖上将收购的人称为猪户,而被卖的人称为猪仔,黑话中,猪户说要一笼等同于数量,大概是四到五个人。 多数是制成咸肉晒干后往西运去,专门卖到戈壁荒漠中的茶摊,酒肆,驿站等地。 价格便宜量大管饱,只要口味对了,过往食客并不会忌讳或询问。 来到一家名为猛虎狗肉馆的食肆外,马夫是龙鸣雨的人,负责随行保护和接应,他不能跟着进去,武者之间会有感应。 别看虎头坨不混江湖搞产业了,武者对于身边所发生事还是很灵敏的,马夫跟着进去容易露馅。 李幼白背起药箱,深吸一口气后独自往食肆大门走去,里面狗肉香气扑鼻,更有耍乐叫骂声频频传来。 此处是猛虎帮大本营,吃狗肉的客人少,坐地看门的帮众多。 守门青皮见有个样貌难看穿着邋遢的村妇过来,连忙出声驱赶,“赶紧滚,赶紧滚,别来这要饭!” 李幼白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讨好道:“我是个医师,是来帮你们老大看病的...” 守门青皮往里边招呼了声,得到肯定回复后才朝里面指去,气焰嚣张。 “看到那扇门没有?进去之后会有人带路,别乱走,到时候看到不该看的小心走出这馆子。” “知道了知道了。” 李幼白毕恭毕敬点头,听了守门青皮话后磨磨蹭蹭的往方才所指方向过去,速度宛如乌龟。 “走快点,婆婆妈妈的!”守门青皮看着村妇背影不爽骂道。 第100章 无论救多少人都改变不了世道 与此同时,猛虎狗肉馆后街上有三架马车分别进来停在不同地方。 守在后门的猛虎帮众正蹲在地上赌钱,有些人看到马车,仅仅扫了几眼,见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后便移开目光不再关注。 马夫打扮的泰平下车后,取出干草塞进马儿嘴里,眼睛朝狗肉馆后门处偷看,同时又瞧了眼旁边高耸的楼宇。 这是一家酒楼,足有六层之高,刚好遮住太阳,使得狗肉馆后院有点阴暗,秋风一吹,还有丝丝凉意,引得猛虎帮众人咒骂贼老天爷。 在众人不经意间,有黑影飞速跃下,无声无息,轻点枝干后消失在墙头。 门外有个帮众疑惑的朝墙内古树看,只见是秋风吹落了几片枯叶,别无其他,摇摇头后继续看兄弟们砸钱耍乐。 避开帮众眼线按照原定计划搜寻一圈,竟然没找到人影,龙鸣雨皱眉,难道他慢一步昨天虎头坨把人给卖了? 迅速思考后否决念头,要是虎头坨真把人卖掉,那么他早该收到消息,人还在,只是被藏起来而已。 就在龙鸣雨疑惑的时候,被拖着水桶出来的杂役碰巧撞上,后者见到素未谋面的生人,张嘴就要大喊。 龙鸣雨屈指一弹,一颗小铁珠准确无误打在杂役咽喉上,他刚出口的话立马变成咳嗽,疼得松开双手捂住咽喉,水桶应声摔落在地。 趁此片刻龙鸣雨闪身靠近,双指飞速连点,杂役只感觉身体一麻,随后嘴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剩眼睛还能转。 此时他却是他紧张地看向柴房。 “阿弟,怎么回事?” 听到水桶落地的声响,柴房内有女子声音传出,龙鸣雨不再理会杂役,而是朝着柴房过去,杂役看在眼里奋力挣扎却是于事无补。 女子走出阴影,看清样貌,是个俏丽姑娘,可怜有半张脸全是烫疤,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高大身影就盖住了她的视线。 龙鸣雨轻手点了她的哑穴,眼睛扫视周围,确认没有机关后询问说:“姑娘别害怕,我是来救人的,几天前虎头坨抓了一位姑娘,据我所知就是关在此处,你知不知道在哪?” 女子说不出话,只能摇头表示不知,龙鸣雨看在眼里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他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女子看红了脸,龙鸣雨顺势解开她的穴道,继续道:“看你不像虎头坨的人,告诉我又如何?” 他自有一套看人的本事,无论是泰平还是李幼白,甚至是眼前女子和外头杂役,短暂的眼神或者语言,他就能大概清楚想法与立场。 外头杂役应该是这名女子的弟弟,撒谎的理由他也清清楚楚。 女子谨慎的后退一步,试图远离眼前这位俊美非凡的江湖公子,同时摇头,“我不能说,要是你把人救走虎头坨肯定会迁怒我们的,好不容易逃到顺安城我们真的不想死啊...” 龙鸣雨闻言,听她口音就知是这两年逃难的灾民。 扯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玉佩丢到女子手中,郑重道:“拿去龙家当铺能换你百年不愁吃喝,待会我将人救走顺着带上你们离开,有钱何处去不得何必窝在这里,姑娘,你觉得呢?” 女子低头查看手中玉佩,巧夺天工,挂绳上用的还是金丝料子,就看用料也已经价值上百两。 出手如此阔绰还听到龙家名号,女子看着眼前公子芳心一乱,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 回到李幼白这边,她慢吞吞过了一扇门后,有猛虎帮众领路来到食肆后的院落。 四五间房,显然是无人打理,青苔野草树藤随意生长,没有任何装饰,建得不是特别好,小猛虎帮收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 李幼白跟着帮众进入主房,里面床上躺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一手捂着肿起的侧脸,表情阴郁,心情似乎不太美丽。 “老大,医师来了。”小弟狗腿的说道。 虎头坨从床上坐起,宛如一座小山,他一只眼睛上还有道斜长刀疤,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凶恶几分。 “干你娘,怎么是个女的?”看到村妇,虎头坨厌恶的叫骂一句,女子行医除非特别有名,否则极少受人信任。 小弟赶忙说,“大哥别生气,好多医师都不愿意来,没办法才请的,先试试再说吧...” 虎头坨想到刚开始建立猛虎帮时吃酒喝肉,到现在沦落到米吃不起,医师都难请动的地步,心中顿时没了初出茅庐时的脾气,想赚个外快都要偷偷摸摸的。 收敛许多,砰砰砰拍打着桌面,大声道:“过来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病,要多久才能好,告诉你,治不好我可不会给钱。” “来了来了。”李幼白惶恐地过去。 放下药箱,差人准备水盆,洗一遍工具后又用火烘干,然后浸湿布巾备用,接着洗手消毒... 虎头坨在一旁等得不耐烦,连声催促后李幼白才终于开始上手,稍加把脉看舌后她就已经大概知道虎头坨是什么情况。 嘴巴血肉最为脆弱,经过她观察,虎头坨应该是食用狗肉时遭骨头划伤感染,拖了几日,牙龈肿得老大跟个瘤子似的,看得人胆战心惊。 而且肾虚气乏,有房事过度之相,按压带脉几处穴道连连喊痛,说明已经接近亏空。 阳气只出不进,枸杞泡水都难顶。 就单单嘴巴问题,哪怕不拖时间,一时半会也不好治,出发前龙鸣雨交代过她,最长是一个时辰,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想到此处,李幼白决定用心医治不搞虚的,有医无类不能区别对待。 而虎头坨忽然开口说:“等等,我要去趟茅房。” 李幼白哪不知道他的想法,赶紧插嘴道:“现在刚刚是施针上药的最好时机,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今后你这边牙齿就废了。” 虎头坨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根本就不懂医术,只知道李幼白说会有半边牙齿废掉吃不了东西,犹豫了会又重新坐下。 李幼白心中一乐,上辈子去医院看病,她也只能听医生忽悠。 自己到底有没有病都不知道,感觉是有,医生也说有,那就真的是有,乖乖老实交钱治疗的份! 至于要医治多长时间,买多久的药,医生也只会说,先买着吃几天,看看情况,不好推断等等! 嘿,咱今天也体会到了一把忽悠人的感觉。 “先躺下,我帮你施针。” 李幼白取出一枚银针,看着虎头坨躺下后让他深呼吸放松身体,然后趁机运转暗夜飘香。 第一层毒香轻飘飘通过口气吹到他脸上,令人防不胜防。 虎头坨许久未练武功,胡吃海塞多了身体状况不如从前。 身体发胖,躺下后舒服得很,又听李幼白叫他放松,深吸一口气时闻到异样香气,迷迷糊糊,未能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小弟见了心头一惊,“老大你怎么了?” “睡过去了而已,你过来帮忙,将你老大的嘴巴撑大一点...” 李幼白暗自得意,修炼这么久的暗夜飘香终于派上用场,估计他要睡上一段时间了。 小弟狐疑的上前查探,发现老大果真睡着,心中戒心才放下,刚才很是害怕李幼白是敌方帮派叫来的杀手,差点吓出冷汗。 老大死了,这吃人的世道去哪里混才勉强能有几分人样!? 李幼白施针放掉脓血,烹煮药材将之敷在嘴里,又叫了几个小弟进来帮忙,一时间还有点热闹。 他们看着李幼白动作,有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长得是难看了点,不过真有水平,大哥这次运气真不错!” 半刻钟后,在后门等待的泰平听到鸟鸣,这是得手撤离的信号,驱车来到无人处,龙鸣雨翻墙跃出,背上是位昏迷的姑娘。 泰平赶紧接过放进车里,而后,又带出一男一女两人。 泰平疑惑,“怎么多了两个?” 龙鸣雨拍拍他的肩膀,“趁还没人发现先走吧,别问那么多,幼白小妹走了没?” “没有。” “我去看看。” 泰平把人都塞进马车里,在另外两架马车的掩护下策马离去,龙鸣雨听到院墙内有匆忙杂乱的叫喊声,赶紧离开后院范围往前门过去。 恰好看到李幼白背着药箱匆匆出来,松了口气,跟着马车前进一段距离没发现有人跟随,这才彻底放心。 李幼白在马车上捂着澎湃胸口难以平静,她在前院待了许久都未听到骚乱,想来龙鸣雨和泰平已经成功救出了人。 心中喜悦稍后很快平静,她叹了口气,无论救多少人都改变不了世道。 此时,她心中一颗种子落地,发芽,需要时间浇灌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第101章 战争年月人如牲畜 马车停在北城属于龙鸣雨的私人宅院外,距离李富贵家隔着七条街,属于最北面最富贵的那一派。 不仅要有钱,还要有一定关系,李富贵在龙家面前妥妥就一暴发户。 门房领着进了大门,泰平和龙鸣雨还有另外两个眼生的人正坐在院落中等待,见她露面龙鸣雨起身迎接。 “虎头坨没怀疑你吧?” 仆人端来水盆,李幼白一面擦拭脸上妆容,一面回答说:“有也没用了,我耍了小聪明让他昏睡过去,现在不知道醒没醒。” 暗夜飘香毒性她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大概如何自己并不清楚,总之在那样的情况下,虎头坨想要醒来是不可能的。 大不了再吹上几口气,除非能在睡梦中运功,否则就挡不住她的毒气。 龙鸣雨听后爽朗的开怀大笑几声,自己还是小看了药家传人,从前便听家父讲过药家事迹。 儿时不懂,长大后学了武艺又入江湖,方才大彻大悟药家的厉害,真没有自己的防身与待人处世之法,哪能传承十几代。 另外的一男一女经龙鸣雨介绍后得知,是去年从东北边境村因天灾和战争落往南迁移的灾民。 兵连祸结,寻到机会进城很不容易,结果又被虎头坨抓去做工,每日只给一顿饭别无其他。 秦国大军的的确确已经大军压近,而且已破一城,形势不容乐观,那会魏国援兵未到,至今如何就暂且不知了。 男的叫刘七弟,年纪和李幼白差不多,不过久经风霜,人看起来要老成不少。 女的叫刘二姐,大李幼白一岁,她被烧了半张脸,初看只会觉得恐怖,要是没有这伤疤怎么也是位长得不错的农家姑娘。 乡下人没啥文化,取名这样的事仅仅是称呼,就如同当初的李二与李三妹一样。 真正有文化底蕴的人或家族,才会取一个像样的名字,否则就会如此这般。 不说深交,处在大宅院中,七弟和二姐的样子怎么看都非常拘谨,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到底都会有这样的心情。 如同当年李幼白第一次去林家一样,怕这怕那,害怕坏了规矩什么的,都是人之常情。 李幼白以普通身份与他们认识了一下,并不介绍自己药家传人身份,随后龙鸣雨安排晚膳,并将她带到了另一处。 医馆的姑娘已经救下安排在客房中,龙鸣雨请医师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加上饥饿体乏所致,他其实更相信李幼白的医术。 李幼白帮忙检查,实际情况大差不差,她悄悄用功德之力帮患者恢复一下身子,补点药吃点东西,明天就能醒。 看病患衣衫完整,应该没有遭到非人迫害,已经很幸运了。 没有留下用晚膳的打算,救下的人后面全由龙鸣雨安排,泰平也跟着告辞离开。 出了龙家大门,李幼白见泰平全程都没有说话,似有心事,以为他是在担忧监牢情况。 随着战事逼近朝廷再次颁发征兵令,面向全体百姓与各大家族门派势力。 无论犯下任何过错,只要加入朝廷就会既往不咎,而且能吃上饱饭,立下战功还能加官进爵。 体制内必须服从安排,监牢中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抓去充当兵卒,使得不少人怨声载道又不敢声张,恐惧镇安司将他们当细作处理。 是个人都知道,一点武艺没有立个鸡毛战功,十有八九全是炮灰,偏偏还不能跑,身份户籍在这,自己能跑家人也跑不了。 朝廷与他们说家国思想,狱卒看得却是比仙人还透彻。 保家卫国保的是官老爷们的地盘,自己家破人亡朝廷才不会有闲工夫理你! 李幼白帮不上忙,只能安慰泰平几句,“你是狱中老人又和陈司狱认识,就算被兵部到名字,去与陈司狱说说或许会帮忙出点力。” “是啊,我是狱中老人...” 泰平心不在焉的呢喃几句后忽而瞳孔睁大,与李幼白告别后匆匆跑远了,看得她一头雾水。 行至大门外,见李画青正站在秋风里等待,任凭侍女怎么劝阻也不肯回去。 看到她回来,李画青喜笑颜开,举手挥舞几下,然后开心的冲了过来。 深夜,万籁寂静,李幼白在房中练功,又一轮开穴结束,身体冒出细腻汗珠与奇异香气,充斥在整个房间内。 手一抬飞来一块布巾落到手上,擦拭掉汗水,感应体内穴道翻涌热流,“历时四年,开穴一百三十四,明年加把劲便可真正迈入武道了!” 想到此处,稍稍生起一丝兴奋感。 李幼白披上一件薄纱,掀开帐帘下地走在房中,曼妙曲线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她来到自己的行李前。 打开木箱取出里边的碎岩拳,钩人锁,随风步,各自翻看一遍后目光落在碎岩拳上,思绪翻飞,最后摇头叹了口气。 “都是些不错的武学,可惜全是外功,要是能有一本心法就好了。” 外功随处可见,心法一本难寻,李幼白简单思考解决办法,眼前第一时间闪过允白蝶身影,实际上讲道理,找龙鸣雨更合适。 不过和允白蝶相处更让她舒服一些。 “暂且如此吧,还没开穴大成,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李幼白想着,一挥衣袖,烛光于无形中泯灭了。 第二日清晨,李幼白起床时感到一阵寒意,运转开穴功法,暖意瞬间遍布全身,推开窗,顺安城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很快要第五年了...”嘴里吐出白雾,李幼白望着渐落的雪花失神片刻。 小时候总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好多放假,多玩,快点长大。 却不知在多年以后,自己的这般想法却会催动泪腺,为逝去的时光留下伏笔。 “五年...我也已经十九岁了啊...”李幼白喃喃道,随后摇头一笑。 就在此时,李画青的头猛然从窗户底下探出,吓了李幼白一跳,“姐姐你看,又下雪了哦。” 李幼白下意识将衣襟遮住胸口,另一只手砰的把窗户关上了,惊鸿一瞥间,留下在外头在小雪里也感到一阵热气滚滚的李画青。 她红着脸往回走去,边走还边往自己脸上扇风,体温似能把化开,脑子里全是姐姐饱满浑圆的形状,比自己大上许多,真是让人羡慕。 “好热好热。” 李画青不停念叨着,一路回到自己房间,看得下人一愣一愣的,反复深呼吸好久,内心慌乱才逐渐散去。 然而,挥之不去的景象又让她欲罢不能,看了看案桌上的墨笔,脑海中有画面闪过。 “我可以画下来的吧...” 庭院另一边,李幼白已经穿好衣裳出了门,路过早点铺子,李幼白让狱兵停车,买了些烧饼又喝了两碗热腾腾加了姜块的热汤。 天气冷,生意不好做,李幼白心里想着多多资助他们,尽一点微薄之力,摊子是一年比一年少,烟火气越发淡薄,城内都有人往外逃跑。 顺安城每年过冬都要死不少人,今年人更少,好多没办法都去兵部报名参军了,队伍一排一排的,就为了吃上一口饱饭。 嘿,当兵的保家卫国能吃上饭,他们守护的百姓却要饿死街头,吃土吃人肉,活活的畜生,真有几分好笑。 李幼白多要了几份加有肉沫的烧饼,用来分给牢中狱卒,人情世故大抵如此,小恩小惠能让别人很快记住你的好。 每一条不经意间的信息都有可能发挥重大作用! 上车后狱兵驾着马车往前行,路过德家烟馆,一男子被打手轰了出来,那男子六神无主,脚步虚浮,晃晃悠悠走到路中央。 狱兵见状扬起长鞭一鞭子抽过去,打在身上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狱兵这才赶忙收紧马绳,让坐在里面的李幼白猝不及防撞到车柱上。 “怎么回事?”李幼白揉着额头探出脑袋。 狱兵告罪一声,指着男子道:“这厮不看路走到路中间了,让我去教训他一顿。” 李幼白看向男子,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瘦如白骨,张着嘴巴小声咿咿呀呀怪叫着,显然是嗨大了。 “算了,别耽误时辰。” 李幼白瞧了眼旁边的烟馆,抽大烟和福寿膏的人与赌博一样,不值得同情可怜,不再说什么缩回了脑袋。 狱兵闻言后还是上前一脚把男子踹到路边,吐了口浓痰到他身上才重新坐上马车挥鞭离去。 没一会,躲在路边的百姓一哄而上,伸手摸索男子财物,发现一个子都没有。 有人惊呼,“死了!” “好好好好!” 欢声笑语中男子尸体被众人抬走运往了西城,再过半刻钟,肉香扑鼻,不少人争抢往锅中捞肉。 余下不参军又寻不到活计,不愿落为奴籍的百姓都唯有如此活法,他们愚笨,为了活命却总能依靠着本能苟延残喘至今。 第102章 术士 来到监牢,李幼白取出包有肉沫的烧饼分掉,这个年月,食物已经变成重要的战略物资,价格蹭蹭上涨。 贪官污吏被小小抓了一批,监牢内油水已经没多少了,哪怕陈司狱对监牢行为不闻不问,可他都没贪,手底下的人哪敢捞银子。 更何况犯人越来越少,抓来俘虏完全是穷光蛋子,连审都懒得审,反正没油水,而且禁军那边肯定审过,没必要多费工夫。 几个肉馅烧饼下肚,狱卒们看李幼白的眼神愈发亲切了。 李幼白打听起城外叛军战况,有消息灵通的狱卒说:“昨天禁军追击三百里打到叛军大本营,眼看能够大获全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叛军中竟然有人会妖法!” 狱卒说得绘声绘色,将无事的狱卒都吸引过来旁听,李幼白听到妖法更是竖起耳朵。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 “叛军中除了天公将军,还有一个叫黄天术士,能够呼风唤雨,昨夜禁军想夜袭敌营,结果黄天术士做法连夜下起雪来,禁军的攻势只弱了一分便让他们全都逃跑了。” 听闻此言,其他狱卒断定是话本小说中的故事,纷纷嘘声。 “什么黄天术士,还下雪呢,每年月底都下雪不过是碰巧狗屎运,世上哪有人能呼风唤雨。” “就是,瞎胡扯。” 那狱卒涨红了脸,他辩解说自己与一禁军相熟,是人家亲口告诉他的,狱卒们皆不理会,哈哈笑出了声。 李幼白暗自记在心里,不全信,也不认为是假,肯定有猫腻就在其中。 摸了摸胸口,难道世上不止一本天书? 她没见过天下的科技树走向难以下定结论,反正自己身上之物超出科学范畴,所以也认定这片天地肯定还有更多的未解之谜。 和大势相比,自己谨小慎微的选择永远不会错误。 ... 与此同时,南海,浅戈湾,位于韩国东南海域,十几艘庞大战舰缓缓驶来,遮天蔽日。 黑云滚滚,巨浪滔天,秦国黑旗于海风中猎猎作响,零星半点的雪花飘扬而落,位于舰队中央,一抹红色身影缓缓走上甲板。 海风狂傲猛烈,她撑着伞,稳如泰山盘石。 一身红色的长裙华袍,腰上绑着赤色裙带,开衩的长裙坠落脚踝边,风来,将长裙吹起一丝,玉白长腿若隐若现。 左边小腿上绑着串环铃,随着风叮铃作响,她眉目极美,但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美丽,而是危险。 在她身后,一位光头白须老者的老者背着手慢慢上前,他很是奇怪,因为有一条臂膀怎么看都不像人手,而是由机关组成。 “久闻阴阳家明晓宇宙天地玄妙,看古算今明未来,左护法千里之外愚弄叛军起势牵扯禁军部分兵力,血剑营也于去年潜伏至今,真让老头我大开眼界,不知何时才是时机呢?” 被唤作左护法的女子名叫冷荼,隶属阴阳家,奉秦皇旨意执掌水师提督之位,领兵由东南登陆绕至韩国后方潜伏待命。 “公输大师过誉了,宇宙天地岂是我等凡人所能窥探,韩国国土百姓早已民不聊生,不过是大势所趋而已,天下终归收于陛下之手,至于时机...” 冷荼眯起眼睛轻笑,撑着伞转身留下背影,“公输大师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公输仇独自站在甲板上,心中默想:白莽已然突破韩国前端防线,白烛葵率领的骑兵正在拖延东面兵力,看似大好,但韩魏联手,更有楚国当年的兵家助阵,恐怕没个七八年打不下来。 他想着,目光看向舰队后方秘密运送的大炮。 通体漆黑,黑龙缠绕,有轰天裂地之威,要是能顺利从南面向北推进,最多也不过三年。 第103章 仙天秘闻 李幼白听了会狱卒聊天打屁,发现没营养的消息后与泰平告辞走人。 原路返回北城坊市来到龙鸣雨私宅,昨天行侠仗义收获了虎头坨和那姑娘的功德。 趋近于鸡犬不宁的现在,连看病的人都没了,监牢里还在招降,俘虏过来不投降便一刀砍掉,完全没她出手的机会。 昨日给人家姑娘上了药,今日怎么着也要来看看,她可不是那种施了药就不管不顾的医师。 虎头坨是武师,人家姑娘家可比不了。 进大门后有管家过来领着带到武场,见穿着武袍练剑的龙鸣雨。 冬日阳光微暖,如尘烟般的金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夺目,那是件极为精致的黑色长袍。 早听闻龙家富甲天下,她却并未留意到,龙鸣雨所穿衣物,每一件都是用金丝线缕针针刺入,金龙盘旋,惟妙惟肖。 哪怕龙家再富贵,也终究和大多数凡夫俗子相同,追求奢华,美丽,高人一等的感觉。 “正是因为有了高低贵贱,所以人世间才有了追求,每个人都在争取相同的东西,那必定会有人第一,有人最后,如此又生出了喜怒哀怨...” 李幼白站在旁边静静观看,心里继续参悟着见解,招式路数她是看不懂的,但就感觉很朴实无华就是了。 龙家以剑出名,却又不是剑术世家,在结交龙鸣雨后李幼白向李富贵打听过。 在龙家的武学门堂里,只有纯正龙氏血脉的人才会传授家族剑术。 他们每年都会花重金在武林中搜罗极其稀有的秘笈,或者雇佣世外高人向自己的弟子传授剑法,获取到最为秘辛之武功并吸收为己用。 有钱有势家族出身的人,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站在了顶端,用脚底看世界! 旁人如何努力不过都是陪衬而已,更能彰显世家大族的高大与威望。 龙鸣雨用的是一把木剑,剑走游龙,凶猛如虎,金光闪耀之时一缕金色剑气悄无声息将他面前飘落的最后一片枯叶斩成两半。 老管家躬身过来,赞叹说:“以气化形,少爷剑术大成了。” 龙鸣雨把木剑交给老管家,吐了两口气,摇头谦虚道:“放在江湖武林中不值一提。” 因为江湖武林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高手,而且很多时候纯粹的武艺并没多大用,争勇斗狠的都是些凡夫俗子和没有见识的莽夫罢了。 练功时必须全身心投入,未注意到等候多时的李幼白,回过神来时龙鸣雨笑着迎上去。 “刚才练剑并未留意。” 李幼白见识到武侠小说中的剑气,与天书的杀戮之意有几分相似,威力暂时不去追究。 好奇驱使下问道:“以气化形是什么?” 龙鸣雨朝管家示意了一下,然后请李幼白坐在到亭台中,坐下后解释说:“以气化形只是个说法,心法产生内气,内气催动功法。” 李幼白当即明悟,“这么说是你的剑法能运用内气所以才有了剑气。” “没错。” 龙鸣雨点头,进一步详解道:“江湖武学成千上万,普通武学同样能够与心法配合,只不过想要内气外放,不仅需要特定心法还需要特定武学。” 李幼白啧啧称奇,光听这点就已经知道花费代价有多大,物以稀为贵,定制的更贵,龙鸣雨连剑气都是金色的,龙家当真是富到没处使了。 暗自记下这一点小知识,如此看,江湖上能够真气外放的人多数是非富即贵之辈,要么就是老怪物。 侍女端来茶水糕点放在桌上,龙鸣雨给两人倒茶,奇怪道:“幼白小妹平日钻研医术,对武道涉猎有多少,寻找开穴之法我看未必是心血来潮吧。” 龙鸣雨在真正接触李幼白之前就调查过。 得知她四年前就去过丰裕县的锻剑坊,寻过一名叫允白蝶的七品斩铁流武师学艺,推算时间,不论悟性的话现在应该是七十穴左右。 他对自己的猜测很是自信。 李幼白点头,没有藏私,“涉猎不多,目前仍在开穴当中,只差带脉和冲脉就能够六脉二经全开了。” “咳咳咳...” 龙鸣雨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老管家见状,连忙快步过来查看情况,被他挥手叫退了。 “只差带脉和冲脉...”龙鸣雨没有怀疑李幼白的话,暗自沉默许久,感叹说:“意料之外,幼白小妹竟是武学奇才,江湖上六脉全开的人属实难得一见。” 说完之后龙鸣雨神色凝重起来,告诫说:“此事最好不要声张,免得遭人窥视。” 李幼白自知其中厉害,“知道我能六脉二经全开的,一个死了,一个便是鸣雨兄弟了。” 听一女子喊他兄弟,龙鸣雨哈哈笑了一声,半开玩笑的说:“是你杀了他?” “不是,一个前辈,前些年得罪了少林寺被衙门抓去砍了,能走都走不了。” 听到少林寺的名字,平日里显露玩世不恭模样的龙鸣雨也不得不面露严肃。 “今日少林非往日少林,听我族人说,江湖高手失踪就与少林有关,似乎另有图谋,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 “还有这层关系?”李幼白听后眉头直皱。 少林寺不仅贩卖人口还种植血米,捕抓江湖高手怕不是用来炼制邪功魔药,简直是吃人魔窟,再世狮驼岭。 龙鸣雨见李幼白并未有惧怕之色,反而像个江湖汉子般对此事显露兴趣,他便多说几句。 “其实少林寺百年前由智空大师所创,那会少林与佛门相同,普渡佛法,逢七国乱世纷争,收留被遗弃的孩童,供他们吃饭练武,帮助灾民百姓渡过难关,民声极好...” 话音一转,龙鸣雨的声音里带了几丝沉重,“可惜好景不长。 智空大师所在的枯叶禅寺靠近西域荒漠,某天夜里,寺中遭到妖物突袭,弟子全数身死,独留智空大师身负重伤逃离。 在红叶寺修养闭关二十年后便失去了踪迹,在那之后,少林寺僧人似乎性情全变得势利奸邪,做起了吃人勾当...” 李幼白迷惑道:“妖物?这西域荒漠又是什么地方?” 龙鸣雨喝了口茶,继续细说:“中原以西直走便是西域,大漠黄沙千里无人,被称为暗黑之境,至今未有人探索。 虽说有商户经常越过西域往他国行商,但也仅仅是限制在可行的路上,更多是无人地带,至于妖物却真有其事。 酷似孩童,通体发黑,没有毛发头目耳,双足双手利如刀剑,行动迅敏诡谲,不吃不喝,能钻入黄沙偷袭过往商贩。 有逃回来的人说,照着怪物聚集的深处走,能看到小西天和大西天两座石碑,再往前走就能走出人世通往仙天。 那些妖怪是陨落的谪仙用来守护仙门,不让凡人靠近,神乎其神,但也是上百年前的事了,真相无人得知。” 李幼白倒吸一口冷气,继续追问,“就没人尝试去大西天看看?” 龙鸣雨摇头,“终究是传闻,西域寸草不生,滴水没有,哪怕是武功高强的武者不吃不喝也难以走到大西天,更别说还要对付怪物,它们每一只都有斩铁流三品巅峰实力,不是好对付的。” “长见识了。”李幼白沉吟道。 龙鸣雨看她满脸凝重,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其中奥妙。 忍不住笑说:“百余年过去,说不定是话本故事以讹传讹罢了,究竟如何也没关系,我们不过是些普通人,这辈子估计都很难有机会去西域看看。” “也对。” 李幼白桌下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她并不认为此事是传说,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必须翻阅祖师游记,看看有无与暗黑之境相关内容。 第104章 感觉 说了半刻钟的话后龙鸣雨和李幼白来到客房,昨日昏迷的女子已经醒来正躺在床上休养,看到救命恩人进来自然是感激万分。 互相认知之后得知姓名林静秋,人如其名,静如深秋之美,举手投足间满是恬静忧愁之像。 距离被抓已经过去多日,与家人离散的恐惧和悲伤也在地牢中慢慢消失最后变成默然。 当被问到经过时,林静秋脸上没有丝毫起伏,如同诉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们林家医馆在城内名声并不响亮,但在西城百姓口中是极为不错。 当烟馆在城内开起来的时候,林静秋父亲第一时间就买来尝试,幸好闻着气味就觉不对,没有沾染上瘾。 此后发现不少人去烟馆出来便如行尸走肉,记忆衰退,行动迟缓,连医馆中做活的帮工也被吸引到烟馆中享受。 回来后茶饭不思,只想着抽大烟,而且原本温顺的性子变得易怒暴躁,摔坏了不少医馆中的东西。 虽说后面这个帮工自己也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没有挽回的办法了。 林父至此联合了几个同僚,医馆,出声呼吁百姓不要去烟馆享乐,否则会有家破人亡的风险。 结果当晚有人上门,提出建议说让他们改口帮忙宣传,可以拿到一部分提成,看着日益赚钱的医馆,不少人选择妥协,而林父固执的坚持己见。 又过几日,医馆被青皮打砸,官府还上门要求交付各种税钱。 林父迫于无奈举家搬离,没想到贼人竟不放过,于黑夜遭到截杀,要不是雇了武师恐怕杀劫难逃。 说到失散的家人林静秋才稍稍变了脸色,眉宇间有藏匿的哀伤。 龙鸣雨出声安慰道:“林姑娘请安心,待会我就派人帮忙打听你家人踪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在此之前就安心静养吧。” 林静秋感激的看向龙鸣雨,而后又摇头道:“不必麻烦龙公子了。 当晚贼人有数十之多,我家并非富户,随行武师不过六人,恐怕是凶多吉少,而且家人是想保我性命我才会逃脱被抓,其余已经不用细想了...” 龙鸣雨坚持说:“没有消息就还有希望,保人武师最重信义,生存希望还是很大的,林姑娘不必多想,好生养病等我消息就好。” 林静秋看着龙鸣雨坚毅的脸,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嗯了一声,看得李幼白羡慕连连。 离开客房,她小声笑骂:“你这厮平时都这样?” “哪样?”龙鸣雨奇怪。 李幼白见他确实不解,仔细道:“你平时对谁都这般温柔心细,也不担心将人家姑娘的心勾走了赖上你。” 这番话说得很露骨了,李幼白说的时候没刻意斟酌词语,毕竟当面说情爱属于私事,而且用词颇为现代化。 龙鸣雨面色不太自然,他盯着李幼白的脸看了半晌,对方也和他对视。 良久,他才移走目光笑说:“也不见幼白小妹对我心动,而且我志不在此,游历天下哪能被感情束缚。” “不想同你说话,我要回去练功了!”李幼白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恨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能穿越成这种人,有样貌有家世有武功,不必整日小心翼翼! 回到李富贵宅院,刚好碰到他出去,见到李幼白回来,低头点点后就快步坐上马车一声不吭地走了。 李幼白能感觉到,自从上次自己说了李画青的事后,李富贵对她生出了一丝排斥,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个外人。 李画青与李富贵才是亲兄妹,自己一个人说道终究是不合适的,李幼白心中暗自叹息,自己当时没能忍住,至今还想不通。 李画青最多只算一个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朋友,为了她和李富贵心生间隙,总感觉不是明智的举动。 在她心里,李画青到底与自己真正如何呢... 冬季昼短,李幼白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沉暮,取出长剑温习了一遍脱手剑术,而后回房准备开穴练功。 战事只会越打越激烈,一旦动手没有一方兵败是不可能停手的。 李画青蹦蹦跳跳出现在廊道处,飞也似过来拉住她的手,高兴道:“姐姐,我给你画一幅可好,保证不会难看!” 李幼白柳眉轻柔,心中再多的事,在看到李画青时也能安静下来,有几分自己孩童时纯真的懵懂,更有对方对于自己无奈而无法选择的同情。 她粉色的唇瓣忍俊不禁,轻笑一声,抬起手来刮了一下李画青小巧的鼻子,“呵,要是难看以后就不许画了。” 消了心中开穴打算,大抵上,她应该是将李画青视作妹妹不忍拒绝。 第105章 迟来的正义 顺安城的夜越发安静了,房间外吹起北风,冰冷,干燥,降下白色冰花。 李画青拿着墨笔,一笔笔落锋泼洒,黑色浓墨跃然于纸上。 她自认为自己不够聪慧,然而想得多了,尝试去做,对姐姐以往所说过的话生出许多感悟。 很努力去做,才发现原来任何人都差不多。 以前在乡下种地时她就羡慕县城里的小姐们,能够看书识字抚琴弄曲品玉吹箫,然而事实上做这些事并不快乐,而且也情非所愿。 大家都是迫于无奈,并不是自己做不到,而是当初的自己没有机会罢了。 到得如今,她又开始怀念以前在乡下种地的日子,每天努力地干活只为一口吃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思考... 等她回过神时,一位与李幼白有九分相像的女子永远端庄停留在了画中。 “可惜,画技还差了点...”李画青惋惜低声道。 之后忽而高兴的取下画纸跑向李幼白,难以掩盖兴奋,“姐姐!姐姐!你看我画的怎么样?” 李幼白心中有事,坐得久了差点打起瞌睡,眼见李画青取着画纸过来,顿时有种解放的感觉。 她看向画中坐姿优雅的姑娘,有片刻恍然,几年时间下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居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并非说变成姑娘家不好,不过是感慨几年前自己也是个青涩的小姑娘,而如今却成大姑娘了。 李幼白不会品画,认为相像就已经足够好,看着李画青一脸期待的神情,她顺势赞叹一句:“不错。” 李画青并没开心,反而撅起嘴嘟囔道:“怎么听起来有点敷衍的感觉呢。” 被当面戳穿李幼白也没有丝毫尴尬,站起身来,义正严辞地说:“没有的事,你学画时间尚短,能有如此笔画已经很好了,还不知足呢。” “好有道理的样子。”李画青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见姐姐想走,她一把拉住袖子,左思右想,找不到可以聊天的话,最后脱口而出说:“姐姐,我以后还会不会变得和你一样漂亮?” 李幼白果断摇头。 “啊。”李画青见姐姐如此果决,立马拉下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幼白突然嘿笑道:“傻孩子,因为你现在就已经很漂亮了。” “我不是孩子啦...”李画青嘴上高声抗议,然而脸上满是喜悦,到底还是有孩子气的时候。 或许这就是她的本性难以更改,可在这样的时代里并不好。 李幼白无声而笑,要是李画青能永远快乐下去,又有什么不好呢。 ... 黑夜之中,雪花断断续续终于是忍不住倾盆而下。 李幼白走到自己房间外,见到还未下值的侍女站在自己房门外等候。 规矩是死的,她们自打被买到李富贵名下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奴隶。 主人还没回房休息之前,她们都必须候在门外等到房间主人回来,等到熄灯才会换班让下一位侍女过来伺候。 “回去休息吧,今晚下雪,你同另一个讲让她和以前一样别过来了。”李幼白推门进去时说道。 过了会,门外的侍女没有动作,低着头看不到脸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侍女抬起头时满是苦涩,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不准这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李幼白那颗温热的心顿时一凉。 曾几何时她都没有过如此感觉,等真切落在她身边,发生这样的事,才终于真实体会到什么叫寒心。 因为上次的事李富贵终究是想与她疏远了,又让她很难相信,李富贵应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李幼白深吸了口冬日中的冷气,她回去取出暖手的炉子和一些碎银,出来后塞到侍女手中,沉声说:“这些拿着去用,添两件保暖的衣裳,要是老爷还说,你便让他来找我李幼白。” 侍女露出感激的目光,点点头后哆嗦着快步走了。 合上门,李幼白不愿去想李富贵到底是什么意思,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最能让人心烦气躁。 点燃烛火,当微弱的光芒亮起时,李幼白从行李中翻出祖师爷留下的游记行册。 游记类似日记,记录着每一任药家掌门游历天下时的见闻,但并非所有掌门都会写,像李湘鹤就没留下。 不仅要传授教徒而且还久病缠身,根本没有时间去专门记录。 能留下游记的仅有一代,二代,四代和六代掌门,内容繁多且复杂难寻,想要找到关于暗黑之境的描述,难度不小。 李幼白拿起第一代掌门留下的游记翻了两页,陡然停下动作,蹙眉说:“罢了,真有又能怎样,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提升武道修为才是重中之重,等自己开穴大成再说。” 任何事情都要分个轻重缓急,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没有计划。 第五年一月初四,李幼白开穴一百四十八,距离全开还差二十六穴。 不仅李幼白,连民间百姓都在关注着两国战争局势。 东北边境局势发生扭转,魏国援军到来一举将白莽大军逼退五十里外,可也仅此而已了。 最令朝廷头疼的是白莽的义子白烛葵。 率领的骑兵如同泥鳅,来去自如,且白烛葵本人武艺绝顶,连着冲杀掉两名六品斩铁流武将而自己未有负伤。 现已经在蜀流城外三百里处安营扎寨,距离顺安城不过千里之数。 有密报说秦军走南海水路向白烛葵源源不断输送援兵与粮草,否则定然不能消耗至今。 真假难定,朝廷分出三万游骑支援蜀流城探听虚实,而叛军任然在顺安城附近游击。 朝廷向陈无声发下最后通令,必须年前平掉叛军领兵前往蜀流城。 一月初九,顺安城外有不少从蜀流城跑过来的富户要求到城中避难,交过巨额通行银两,守卫开门放人。 越是乱,越能挣大钱。 顺安城监牢内原本不想参军的狱卒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倒戈,眼看着成门卫赚钱还没敌军打来,眼睛红得发紫。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朝中忽然传来消息,李义忠兵变失败被皇帝斩于大殿之上。 与李义忠相关的同僚友人,迎接的将是抄家灭族,府邸,财产,田地全部收归国有,贪墨多年最终付之一炬。 行刑那天,菜市口血流成河,引发的连锁反应一直往各州各县延续,不少与李义忠相关的人全部被捕入狱。 其中不缺乏商户,卫兵,一夜之间顺安城从下到上都换了一批人。 狱卒们眉开眼笑,纷纷庆幸自己没有参军还待在天牢里,这不油水就来了。 陈司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李义忠倒台,说明陛下的后顾之忧此刻消失,前线有足够粮草与银两维持之后,内部则需要稳定,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生如此大案了。 现在才是贪墨的大好时机! 坊间风评急转,当年抨击批判余正的人转头歌颂余正伟大,更有书生落泪作诗,诉说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朝廷趁势下旨,追封余正为护国良师,为江山社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必须丰碑立像。 官吏们对皇帝此番做法表示赞同与感动,百姓与读书人们无不叩谢皇帝大恩,为清官余正报仇,铲除了李义忠这一毒瘤大害。 衙门立马派人去乱葬岗意图寻回余正尸骸,最终一无所获,根本没人知道埋在哪里,加急上报朝廷,后来也是不了了之。 李幼白去监牢点卯,终于是见到了薛进薛仁两父子,一个肥头大耳,一个尖嘴猴腮,并非她所想的那样三头六臂。 “我是薛进,我是朝廷七品命官,快放我出去,什么李义忠我根本不认识,陛下真的冤枉啊!!” 目前抨击李义忠党派成了政治正确,李幼白见到两人不免也出声批评几句。 “这两人曾在安平县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薛仁更是可恶,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行刑狱卒点头,看向两人面露鄙夷,对李幼白说:“神医说的不错,两个不是人的东西,当初余正入狱,这薛进叫得最欢,嘿嘿,看我给他们开开眼。” 两名行刑狱卒分别将薛家父子扒光衣物吊在刑架上,鞭子沾上盐水,噼里啪啦一顿抽。 肥头大耳的薛进和头白皮猪一样,嫩白的皮肤上很快出现了道道血痕。 薛仁更是凄惨,兴许是抽过大烟,阳气又亏空,面无人色,三鞭没抗住就晕死过去,让行刑狱卒很是不喜,泼了桶冰水让他清醒后继续鞭打。 两人哀嚎声在牢狱里不绝于耳,传得老远老远。 李幼白回到属于自己的小间,倒了两杯茶,走到当年关押余正和妇人的牢房外。 里面空空如也,李幼白却依稀能看到两人身影,一个怀着悲愤与不甘离世,另一个怀着大义慷慨赴死。 “虽说你们看不到,但今天你们应该能够瞑目了。”李幼白默默地将两杯茶倒在地上。 迟来的正义只能算是真相,有时候连真相都没有,朝廷需要的是稳定利于发展,给不给百姓知道的条件只看影响大不大。 如若不利于朝廷颜面,那自然是无迹可寻了。 第106章 乱城(上) “余正要是能看到文武百官百姓们终于理解他,应该会很欣慰。”泰平拎着饭桶出现在李幼白身后。 李幼白叹息说:“不会的,世道永远都不会变,只是时势的表象而已。” 泰平冥思着目送李幼白离去,路过八号监的时候,一人冲到铁门边朝李幼白嚷嚷。 “神医神医!是我啊,我是马生财,你忘了吗,我以前还帮你改过户籍呢!” 马生财惊喜连连,他一身囚服,脚上拷着链子,看到能在牢里随意走动的李幼白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出声引起别人注意。 看门狱卒见状,以为马生财与李幼白相熟,正打算招呼同僚对他放松看管,人是救不到,可是却能让他在牢里好过不少。 怎知李幼白看马生财一眼,摇头说:“不认识。” 马生财表情一僵,扒拉着铁门往外抓,祈求着叫喊说:“神医,我叫马生财啊,你忘了么,三年前在安平县衙门...啊!!” 看门狱卒恼怒的掏出鞭子一甩过去,骂道:“少在老子面前攀近乎,人家神医会认识你这种人,娘的,老周,送他去刑房涨涨见识,在牢里过得太滋润了真不行。” 李幼白听着惨叫走向门外,在之后她就不清楚如何了。 李富贵的生意还是如火如荼进行着,没受到影响,与市易司打过招呼,商队进出顺安城仍旧顺利。 看来他攀附的人不是李义忠一脉,当真是像唐进忠说的那样,贪官如同黄河之沙,怎么清也不干净。 新年将至,得了空闲李幼白去到龙鸣雨私宅里喝茶聊天,顺便打听点武学秘闻。 曾经救下的三人算是暂时住在龙鸣雨宅邸中了。 刘七弟和刘二姐原本是打算离开,但城外兵荒马乱,便学着在府邸打杂,而林静秋则是每日帮宅中仆人看看病,开开药什么的,日子过得平静。 猛虎帮听说是城内小靠山因李义忠入狱,也是走了下坡路,没能撑几天就被仇家打散了。 万般无奈之下虎头坨直接投身入了兵营,算是有个出路,仇家还不好寻仇,有武师根基,万一能立个战功就是赚到。 无论往日有多风光的人和事,在别人嘴里终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天色不早,龙鸣雨在自家开小灶,留下李幼白与泰平,几个相熟又不太相熟人的人坐在一起吃晚膳。 听李幼白建议,搭起炉子烧开汤汁,加入各种佐料搭配,据她说这种吃法叫做火锅。 六个人围在一块,不受当代礼节束缚,大冬天吃得鼻尖冒汗,吐气连连。 锅里冒着油泡的汁水不停破开又聚集,里边包裹不住的食物香气频频散出催动人的食欲。 吃饱喝足后,龙鸣雨命下人点亮夜灯,李幼白和林静秋坐在院中看夜雪,两人对医术都有见解,而且都是医家出身,三两句便能很快聊得投机。 刘七弟和刘二姐没见过太多世面,此番场景不知做些什么,泰平便同他们说些牢狱中黑暗又有趣的事,让两人听得入神。 龙鸣雨则是凝望着夜空,很快,随着一声爆竹炸开的声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天上。 明亮烟火点亮千家万户,响彻云霄,如同仙界之物,随后化作红雨飘落人间。 爆竹声声除旧岁,新桃换旧符,对李幼白来说,第四年便如此过去了。 一月二十六,小雪,整顿半月的陈无声领兵出城,并分三路奇袭叛军大营,大获全胜。 天公将军,黄天术士被捕,俘虏上万余人,入城之时,百姓无不欢呼雀,松懈看管,普通人能够进出城门,但仍要接受盘查。 一月二十九,深夜。 宁静许久后南城,西城两个坊市突然冒出敌兵,高举火把引燃住宅商铺,一时间火光,喊杀声冲天而起。 敌人身披白袍,手持利剑,十几名剑客奔袭朝着顺安城监牢杀去,剑术不凡,电光火石间就已解决所有监牢大门守卫,冲入监牢后放出所有囚犯。 变故发生得太快,城防尚未反应过来,解脱的囚犯就已经跟着敌人在街上作乱,情况紧急之下,城防将四面大门紧闭等待军队到来。 百姓们四处奔逃聚集在城门口附近,迎接他们的只有寒光森森的屠刀,他们分不清官兵和敌人,等到明悟,早已成为一具残尸。 李富贵一家算是反应比较及时,在动乱发生的时候,他就叫人备了车马,叫上护院武师保着赶往北城避难所。 人太多,逆行着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先提醒身后有追兵,得到自由的叛军早已对富户恨之入骨,出来后马上分开朝着北城和西城杀去。 遇见车马,想都不想就冲杀上去。 车厢外,兵器交鸣,随行武师已经和叛军动了手,李画青恐惧的缩在李幼白怀里。 马车颠簸,李幼白的脸色忽明忽暗中也并不好看。 远在北城外的高楼之上,寒风肆虐,一袭红衣的冷荼撑着伞,望向城内乱景,一名影卫落到她身边半跪下来。 她轻起朱唇,杀意凛然,“今晚,陈无声连同他的禁军必须全都死在这里。” 第107章 乱城(中) 被火光笼罩的顺安城下,凄厉惨叫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浓烟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野兽。 自作聪明的百姓待在家中,稍过片刻,火势蔓延而至,与家人匆促逃亡中很快被烟雾和火焰吞没。 几个浑身都是火焰的人嚎叫着冲出火海,还未混入逃亡部队中就已经没了声息。 愚笨的百姓与家人跑出家门,跟着大部队奔向四面八方,此时此刻危机关头,已经没多少人在意昔日朋友或是同僚,一个劲的逃命往人少的方向过去。 然而即便如此,监牢中释放出来的叛军与敌人却是源源不断的涌进顺安城,见人便杀,肆意挥洒着混乱。 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还没跑几步就死在了乱刀当中,幸运些的人看到这一幕,有的双腿发软跌倒在地,有的强撑起意志力跌跌撞撞继续逃亡。 与家人失散的孩童站在路中间望着尸体嚎啕大哭,人群惊叫四散从他身边跑过将之撞倒在地,哭声很快就被脚步所淹没。 火势扩散中,一栋栋阁楼商铺轰然倒塌,新年未过,喜庆的红色已然染上了鲜血。 一串串掉落在道路上的花灯在火焰中猛烈燃烧,失神的生意人坐在红光中发愣。 看着家业尽毁,几代人的积蓄与努力在焚烧中毁之一炬,身体僵硬得似块大石,随后乱刀而至将他活活砍死在血泊当中。 道路尽头,喊杀声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一头戴黄巾,手握关刀的汉子领着一百多黄衣兵卒流窜在大街小巷。 他正是叛军首领天公将军杨天宝。 黄衣兵卒里,一名传令士兵挤出来跪到杨天宝身边,禀报说:“将军,大伙都连上了,现在做什么?” 杨天宝抹掉脸上血红,吐了口唾沫,眼睛紧盯着城北与城西两处坊市,眼中满是凶光和仇恨。 他双手举起关刀,高声说道:“曾经我们也是平平无奇的老百姓,朝廷不仁,皇帝昏庸,放任贪官横行鱼肉百姓,哪怕拼尽全力活下去也要吃不上一口饱饭。 而在今天,我们一定能青史留名,即使后人将我们视作反贼,但我们自己知道,与其被人当做牲畜,不如反了,从这不公的世道上杀出一条血路!” 杨天宝的声音顺着滚滚浓烟与血腥飘进风里,顺着落雪传向更远的地方,黄衣兵卒举起兵器对准天穹,与之振臂高呼相应。 过得片刻,从各方汇聚过来的叛军分成两路朝着城北与城西杀去。 幽暗深邃的城北街巷上,马儿惊叫着快步奔行,时不时从两侧街口杀出来的叛军,早已将车队防御打散。 仅剩的三名武师,骑着马跟在左右,叛军悍不畏死,双手握着长矛不要命的朝马车与人身上捅去。 “狗大户,给我死!!”叛军面目狰狞,声音嘶哑,恶极了这些富商官吏,手中长矛直直刺入马车后的帘口中。 护在其后的武师反应及时,刚劈死一人,转头挥刀将长矛尖头斩断。 枪头此时已经捅进马车中,断掉之后落在两名女子身边,引起一声惊叫。 坐在外头的李富贵赶紧回头查看,掀开帘子,看到小妹和李幼白,又注意到旁边落着的枪头,忙安抚说:“再过三个街道就快到了!” “杀!!!!” 他的话音刚落,更多叛军就已经追了上来,喊杀着蜂拥而至,他们高举火把,将后方街道照得煞红。 李富贵看在眼中,脸上血色全无,慌忙地疯狂挥动马鞭驱打马匹,想让他跑得更快一些。 前往道路黑暗如墨根本难以分辨事物,更有人存着心思跟着他们一起跑,六七辆马车,几十个随行,目标庞大,很快便成了叛军们的主要目标。 混乱与死亡加重恐惧,无人注意之下,叛军前方引路的小头目狞笑着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球,公输二字在火焰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他按动机关,而后奋力丢进前方逃亡的人群里。 李富贵望着从头顶飞过落在前方地上的古怪小球,还没察觉异样,铁球却爆发出震天巨响,灼眼的光芒之下瞬间爆炸,地面都连同震颤起来。 非但如此,无数针刺随着声音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穿肉刺骨。 不少人因此直接摔倒在地,马匹更是被爆炸声惊吓,扬起前蹄驻足下来,或是扭头奔向侧方,与后面人马亦或是冲出来的叛军撞在一块。 李富贵只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在轰鸣巨响中被马儿甩飞出去,直接撞到路边石墙不省人事。 坐于马车中的李画青与李幼白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况,耳朵听到嗡鸣一声,随后车厢剧烈摇晃颠簸,片刻后侧翻出去。 脑海晕眩,耳朵短暂失聪,从逃亡开始李幼白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发觉不对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出准备。 挣扎起来,摸出一粒丹药塞进嘴里,发现李画青并没有大碍,赶紧拉着她往车厢外攀爬出去。 也许是幸运,与她们同样遭遇的其他人已经沦陷在叛军的进攻当中。 孤军奋战的武师,丢下家人逃跑的商户,抱头鼠窜的仆人帮她们拖延了被发现的时间。 “我哥呢...” 李画青出来后看向周围,除了尸体,站着的人几乎全是叛军,根本看不到李富贵身影。 李幼白略微扫视周围,她吃过万寿果清洗肉身,刚又服下安神提脑的丹药,对五感与视力有提升作用。 简单看了几眼,并未发现李富贵踪迹,而保护两人的武师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生死。 眼下最优的选择已经不是找人,而是逃跑。 李幼白拉住李画青的手没入旁边阴影中,低声说:“你哥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我们先躲起来。” 李画青回头往街道上看去,没有她所期待的人影,曾经不愿面对的人,再有可能再也见不到时心中竟是那般伤痛。 咬住下唇,不舍的跟着李幼白溜进旁边小巷中。 “你哥有没有和你说过刚刚要去哪?” “没有...” 李幼白背着双剑警惕的走在前方,得到答案,她心中哪怕再淡定也开始着急。 她根本不清楚城内到底什么情况,秦军攻城还是偷袭。 照她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像是夜袭而已,躲到天明拖到官兵到来就能安全无忧。 要是秦军攻下城池,那么她和李画青就必须找机会逃往城外了,此时当个流民远比当个百姓要好。 机会稍纵即逝,李幼白迅速梳理决定,她放弃了去找龙鸣雨的念头。 叛军此番进攻来势凶猛人数众多,武道大师没有必要也不会选择正面应敌,龙鸣雨现在应该也不在宅院中了。 此处距离他家还相距四个街坊,从中穿过风险太高,要是龙鸣雨不在那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弊大于利。 思前想后,李幼白决定带着李画青继续前往背北面,既然李富贵选择走这条路,要么上边有援兵,要么是有出口。 等到李幼白做出决断之后,她才感觉到李画青的手在不断颤抖。 回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低声道:“怕么?” “很怕...” 李幼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等到天亮就好了,你哥不会有事的。” “嗯...” 李画青擦擦眼角泪珠应了一声,心情低落,李幼白清楚,现在不是安慰人的时候,心情与性命相比后者分量更重。 侧耳倾听了一会外边动静,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缠斗,李幼白借着功德之力的作用跳上巷中高墙,往远处眺望一眼。 发现叛军都是成群结队行动,如此更让李幼白安心,寻了处没声又漆黑的夜路,李幼白低下身子把李画青拉上来。 “等等。” 李画青刚想翻下去李幼白就将她拉住了,解开包裹长剑的白布,两剑把她们的下裙摆割掉,以免跑路的时候被绊倒在地。 趁着夜色掩护,两人一前一后跑速往北方移动。 相隔甚远,她们依旧能闻到空气中木柴燃烧与鲜血的味道,半月前烟花绚烂的夜空,此时此刻却被血腥屠戮所覆盖。 世事无常大概就是如此了。 第108章 乱城(下) 夜黑且静,稍有动静都能听个一清二楚,两人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常人可能听不到,然而武道中人对这些细微声响同样了然于心,李幼白并不怕普通叛军,而是武师。 叛军追杀商户的动作从刚开始的长驱直入到分散屠杀,已经蔓延到各处,有些深宅大院正在受到叛军冲击。 两人躲在远处偷看,就见一府邸外被叛军围得水泄不通,院内应有不少武师防御,叛军一时间难以进攻。 在李幼白惊疑的目光下,一名叛军头目拿出瓷瓶,在嘴口点燃火后丢进院里,其余人如法炮制,没过多久,宅院内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叛军趁机架起人梯,或是叫来粗壮汉子联合撞门,没过多久便冲了进去,杀声一片。 李画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因为她看到好多想要奔逃出来的女子或是男人,被抓到后压住手脚,从腰砍成两半。 这样之下,他们还不会死,半边身子拖着内脏恐惧的往外爬,直到流血至死。 瞧到叛军注意力全在围杀富户上,李幼白赶紧着李画青从他们后方跑过去。 自己功德之力尚且有三百之多,拼了老命或许能解救他们还能赚不少杀意,但李幼白觉得没有必要。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眼下情况自己救了很有可能引来更多追兵,到时大家一块死,结果更糟。 往北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李画青累得气喘吁吁,李幼白反而情况好了不少,稍微站在路边阴影中喘息休息,时刻注意周围变化。 她在发现开穴带来的一点小小弊端后,有时间就会锻炼一下,体力日积月累几年下来,体力好了不少。 可惜女人终究是女人,体能远没有男人强。 刚刚停下没休息多久,李幼白耳朵忽然听到许多杂乱的脚步,她快速抱住李画青躲进角落的一道裂缝里。 两人身材娇小,紧贴在一起空间刚好,一队大约有三十多人的黄衣兵卒明晃晃从她们眼前快步跑过往北方而去。 等到黄衣兵卒走远,两人才慢慢从夹缝里出来,贴得太近,李画青被李幼白高挺的胸部压得喘不过气。 恐惧中夹杂着特殊的情感,心跳剧烈,好似马上就会从胸膛跳出,声响连自己都听得见。 李幼白更在意黄衣兵卒前往的方向,她稍作思量后将李画青拉到黑暗无人处,“前面看起来也不安全了,你先躲在这里,我去看看情况。” 换做以前的自己,李幼白肯定会抛下李画青独自跑路,今时不同于往日,她的理念,想法,早已不同。 “姐姐...”李画青拉住李幼白的袖子,弱弱叫了声。 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绣做的三角护符,看上面平平安安四个被刺得歪歪扭扭的字。 一眼便知道是她自己的手笔,刺绣功夫比李幼白还差。 “这是我在寺庙求大师帮忙开过光的,大师说开光越久越虔诚效果越好,想着等分别时再交给姐姐,但是现在我觉得姐姐需要它。” 李画青说着把护符交到李幼白手里,低着头,不舍道:“姐姐一定要平安的回来。” 凝视着手里怪模怪样的护身符,李幼白心里五味杂陈,想不到李画青经常往寺庙跑就是为了这东西。 思绪万千,最后化作一句柔声的话,李幼白摸摸李画青脑袋,“姐姐会回来的。” 临走前将李画青藏在附近的驿站里,躲在两个水缸夹角空隙中,再用干草覆盖。 记下地点,李幼白跳上墙头确认一遍周围,发现没有黄衣兵卒后这才往北方过去。 距离夜袭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城防早已失手,在他们分出精力意图清理绞杀城内叛军之时,躲在暗处的白袍剑客突杀而出。 东门最先败下阵来,城门大开,早已潜伏在顺安城附近的万余秦国兵卒轰然杀进,将战线延伸出其他三扇大门处。 陈无声接到信息后骑上快马后紧急回援,绕开东门从北门而进,见四周寂静城防仍在,心中稍安,当即招来随行部将。 “还能联系上兵部吗?” “启禀教头,兵部与城防已经被敌军攻陷,已经联系不上了。”半跪在地上的士卒大声说道。 此话一出,周围守城将士皆是一惊, 北门防御最重而且安插有陈无声自己的人,眼下竟无人来袭,说明细作已经渗透进了自己的部队当中。 念及此处,陈无声双目突然曝光,杀气毕露,陡然拔刀劈斩,跪在地上的那名兵卒抬手一格,脆烈星火乍然而起。 正当在场众人不解之时,那名兵卒身上衣衫慢慢隐去露出本来样貌。 一袭黑袍,背后是醒目的秦国黑龙纹绣图,鬼面遮脸,手上握着短剑长约二尺。 看不清表情脸色,坦然自若的站在禁军当中与陈无声对视。 “秦国影卫,你是影麒麟。”陈无声握紧雁赤凝重道。 第109章 杀意 “有影无形影麒麟,原来不是我陈无声无能,而是家里有鬼。” 陈无声冷哼一声,手掌轻拍马背,整个人似低飞燕雀往影麒麟面门俯冲挥刀而去。 方才短暂交手之际,通过雁赤特性能够让他觉察出来,影麒麟挡下自己一击时就已经用尽全力,足以说明对方武道修为在自己之下。 秦国影卫向来是以刺探情报,暗杀为主要手段,近身拼杀远不如江湖高手,此时正是一举将其斩首的大好时机。 影麒麟作为秦国影卫中的头号杀手,千变万化,若不是对方刻意挑唆部队士气,他根本难以发现,不知对方跟了自己多久,细思极恐。 这种人留着就是对韩国最大的威胁。 刀势凶猛,雁赤无形,黑夜之下如道疾风迎面而来,影麒麟往后挪移数步直接撞进禁军人群当中,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见。 与之附近的几名禁军慌忙左右查看,却并未发现影麒麟身影。 眼见陈无声挥刀扑来,纷纷慌张避让,每个人都惊叫着四下逃离,难以分清真假禁军。 陈无声面不改色,刀势极快,直接从几名禁军脖子上挥过,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脖子上有冷风吹过。 以为被教头抹了脖子,一摸后才发现不过是记刀风而已,此时,军阵中已然响起兵器碰撞之声。 陈无声战场经验老道,刀法入微,知晓对方是影麒麟后多的是办法警惕应对,双目如鹰,盯住影麒麟的身影后便咬死不放。 与此同时,顺安城内大门各处已经陷入苦战,对方直逼要害而来,对于城内驻扎防线了如指掌。 从骚乱开始,城内部下的防哨及暗营连连遭受冲击,原是用来伏击奇袭敌兵,在被勘破后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来势凶猛,寻常兵卒很难在白袍剑客手上过上两招。 位于南门城墙之上,烈火滚烫蔓延着,十多道白影在城楼中窜动,绞肉机般收割着韩国兵卒的生命。 他们并非精兵悍将,而是本地兵部士卒守卫城池多年。 然而,朝廷中多年来的糜烂早已渗透骨髓,底层将士兵卒难能幸免。 面对白袍剑客残暴的剑术,不少人不由自主露出恐惧不断往后退却,主动让出防线。 一年迈老将看见此景挺身而出,举起插在城墙上的旗帜,抬起长刀,大声喊道:“不能再退了,顶住!!” 士气稍有振作几名士卒刚想上前,下一呼吸未至,一名白袍剑客冲来,老将咬紧牙关,靠着感觉闪开一剑,抓住对方收剑空隙劈出一刀。 可惜招式在剑客眼中早已和老将风烛残年一般老去,锋利刀刃堪堪划破沾血白袍,而老将自己却已经身首异处。 火光当中,一颗头颅倒飞出去,飘扬的旗帜连同尸身倒向旁边,随后燃起火焰。 见到此景,士卒们意欲上前的步伐立马变成慌忙逃窜,紧接着,更多剑客飞奔上来,接连刺剑。 躲在人群最后的城南防首也因躲避不及,惨死在剑客的利剑之下。 留在城墙上的那名剑客并未乘胜追击,他从怀中摸出一物,对准天穹,拉下引线后烟火光束与白烟冲天飞起。 明艳红光在空中持续散发出渗人光亮,顷刻间,顺安城内外所有人短暂凝视着来自天空的光亮,而后,再次淹没在杀气四溢的刀光剑影中。 行至半路的李幼白看到苍穹上的猩红光团,很快意识到眼下城内境况,皱眉道:“南城失守,难不成秦军真的在攻城?” 心中犹豫着,脚步停下落在一家宅院屋顶。 顺安城东面环山,下方仍有一座无名城背靠,按理说怎么着也不可能越过无名城率先攻打这里,除非无名城早就沦陷。 此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从她观察和听闻来看,无名城也根本没有陷落迹象,否则陈无声和禁军就不会出现在此处了。 “谁在上边!” 正在思考形势的李幼白听闻一声暴喝,垂下眼眸往下看,竟是几名黄衣兵卒趁着院中无人正在搬运值钱物件。 夜色太黑,房檐底下的黄衣兵卒只见顶上有一鬼祟黑影,大喝一声后引燃瓷瓶口火线,训练有素的往房顶丢去。 幸好黄衣兵卒们有人举着火把,李幼白刚好看清,敌在明我在暗,见过这物件原理和火油差不多,沾染不得。 想要跳走,却听闻他们高声叫喊四处呼唤同伴,心念一变,看着飞上来的瓷瓶挥手就将之扫了回去。 有人眼神不错,看到瓷瓶去而复返赶紧朝旁边扑到,而有人傻愣愣待在原地。 被瓷瓶飞摔回去砸到脑门,刹那间,猛烈的火势瞬间在他身上爆开。 “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中,几个浑身冒火的叛军四处逃跑,扑打,有些身上没火的人也被沾上,躺在地上不停翻滚。 “曾经都是苦命人,本不想杀你们的...” 李幼白话音落下,背后白布脱落两柄长剑飞出,剑刃封喉只在顷刻之间,惨绝人寰的叫喊响起片刻后便安静了下来。 经过刻意练习,御物术早已今非昔比,特别是有脱手剑术和一些入门剑法加持,简单实用的剑招可比自己臆想出来的招式好用太多。 底下六具尸体静静在火焰中变成焚烧,随后,六道阴毒凶残的红字离开尸体,飞速向李幼白身上飞去。 它们盘旋在周围,透过文字,好似能看到到他们对这个世道的不甘与对李幼白的憎恨,最终与天书融为一体钻进了李幼白胸口。 素手轻压在胸口处,心脏在蓬勃跳动,速度很快,因为她又杀人了,以前是贼人,而这一次是百姓变成的叛军。 对方逼不得已,而她也逼不得已,万般无奈终归化作一声叹息,隐约间,她还有一丝丝兴奋。 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功德之力上涨,她愈发同情被苦难折磨的百姓,可在一次性杀了六个人后,这种同情稍过片刻就会被杀意带来愉悦所覆盖。 上辈子杀人要坐牢,要被审判,要赔钱,现在世道不一样了。 杀人不需要理由,如果有钱有势有实力,想杀谁就杀谁,甚至还会有人迎合拍手叫好! 感应天书内十二笔杀意,李幼白赶紧稳住心神,警醒道:“我学武是为了保全自己而不是争勇斗狠,要是沉迷杀戮,那离死就不远了。” 安稳心神,李幼白刚想离去,看到院内挂着晾洗衣物,莹莹火光中,有套素白干练的衣装。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裙,行动不便碍手碍脚,趁着黄衣兵卒还未注意之际,她跃下房顶找了处无人之地将之换上。 没有长裙束腿,走起路来都舒服很多,撕掉原来衣物取来几块当做面巾遮住脸庞,这才重新跳走。 “连叛军都在往城北赶,离城还是留下去看看再做决定。” ... “开门!开门!!” 南城之上,高亢呼喊直直传至下方,同时地面微微震动,夺下城南大门之后黄衣叛军迅速占领各个要道。 听闻传令,三十多名黄衣壮士迅速跑至门防处,合力推动卷轴,厚实沉重的南门这才缓缓向上升起。 而此时,地面震动幅度越来越大,城外光线微弱,却能将最前方秦军将士照得清楚。 黑骑,白铠,恶鬼面盔后的长发飘荡,身姿挺拔,单手持枪带着百余骑迅猛冲来,难以分辨男女。 等靠得近了,借助城内肆意燃烧着的火光方才清晰,竟是位穿着白色铠甲的年轻女将。 百余骑兵畅通无阻冲进城中,一路往城北迅疾杀去,于此同时,西门同样有冲天红光飞起。 与之不同的是,疾奔进来的并不是骑兵,而是一头头漆黑似墨的庞大黑虎,此乃秦国最为恐怖与强悍的一支部队。 名叫虎豹骑,凶狠似虎,迅捷如豹。 领头将士顾铁心,秦国第一女将,斩铁流八品大宗师,半步武皇,江湖人送绰号血手观音。 象征的不是慈悲普渡,而是凌虐与屠杀。 第110章 前辈救我!! 西门城防宁死不屈负隅顽抗,哪怕城楼失守,退却的兵卒也在通往城内的通道上快速设下关卡,搬来马刺意图抵御冲锋杀来的虎豹骑兵。 顾铁心身为女将却衣着清凉,身披轻甲,遮盖胸口与胯下,肩膀与腰肢征战多年却未见留下一丝疤痕,诱惑且致命。 大腿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下边踩着由黑铁打造的祥云长靴,非神兵利器不可摧毁。 看到有人拼死顽抗,顾铁心兴奋的欢笑着,离开虎背纵身跃上高空,往前飞出数丈后猛然落下一拳砸向地面。 藏于拳中内劲瞬间散开,穿透青砖石板,泥沙与碎石直接冲出地面留下坑洞,站于上方守卫的兵卒无一人能够幸免于难。 内劲之大,兵卒下身全部筋骨粉碎,身体倒飞上空。 紧随其后的一头头黑虎跃起,跳过坑洞之时将兵卒一口拦腰咬断,或是叼在嘴中边跑边吃,留下一地尸骸。 站在道路两侧幸免于难的韩国士卒,因恐惧而双腿颤抖,手中兵器晃动,只有双手紧握才避免掉下。 顾铁心身高七尺,长发被她绑成狼尾,古铜色的肌肤,不施粉黛却有妖艳之色。 她露出残忍笑意,同时像头野兽般伸出长舌舔了舔手上鲜血。 冲这些残兵大笑道:“快来杀了我,不然你们的妻儿老小可就要被切成肉沫分给我的宝贝们吃掉了!!” 兴许是顾铁心的话刺激到了他们,不再迟疑,面容因为恐惧与愤怒混合着扭曲起来,眼泪与鼻涕混在一起,张大嘴巴叫喊着举刀砍杀过去。 顾铁心看着迎面而来的长刀,一手将其捏碎,轻飘一拳,当先冲来的兵卒眨眼便成了肉碎,爆开的内脏四下散落一地。 “呵呵...” 顾铁心古怪笑着,疯狂扑向完全失去理智逃跑们的士兵,手似虎爪,坚硬如钢,兵器无法伤及分毫。 十几个人,无一不是被活生生扯掉躯干至死,顾铁心的笑声充斥在这满是腥味的大街之上。 杀人碎尸不过片刻之间,她随手一抓,拉住一头黑虎皮毛顺势坐到背上,笑声不断的往城北冲锋前往。 尚且无人进攻的城北大门内也已经处在战火当中。 四面围剿而来的白袍剑客给了陈无声很大压力,想要一举击杀影麒麟的打算理所应当落了空。 哪怕如此,陈无声依旧提着雁赤在人群中搜索着影麒麟的踪迹,紧追不放。 马蹄声急奔,火光照亮的街道那头,身披白铠的女将单手持枪杀来,一马当先突进禁军的军阵当中。 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每一次举枪横扫就有六七名部将倒在枪头之下,看得陈无声耳眦目裂。 百余骑的威势,长枪直挺挺捅进禁军肉体,往前不断冲击带上更多的人,瞬间便将固若金汤的军阵冲出一个缺口。 “白烛葵!” 陈无声大怒一声,挥刀将影麒麟劈飞,转头往名叫白烛葵的女将冲杀而去,眼下,阻挡住骑兵攻势更为重要。 白烛葵抬眸看向怒喝出声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她抖了抖枪上血花,下马选择步战。 “你果然来了,围袭蜀流城果然只是你们的幌子,而我才是你们的目标,对不对?” 陈无声脸上闪过得意,眼眸紧盯着和他一样迎面过来的白烛葵,抬手就将两名冲杀而来的白袍剑客斩于刀下。 “你们到底什么目的?” 几个呼吸的功夫,刀与枪就撞在了一起,陈无声的刀法讲究极快,极猛,碰上寸长寸强的长枪之时,却发挥不出多少优势。 白烛葵手中长枪乃兵百解所铸神兵中排名第九的万人敌,有万人不可敌之威能。 缠斗之际,陈无声又闻虎啸之声,似有不好预感,心神分散,长枪已经趁势而来。 陈无声侧身险避,右手雁赤丢至左手,赶忙用出一招大雁飞天,刀势爆发迅猛,堪堪将枪头戳刺方向打得偏移。 电光火石间爆出一缕星火,陈无声肩头一痛,向后快步跳出数步,冷汗直流,低头一看。 右肩血肉模糊鲜血直流,伤及筋骨,要不是他反应够快,这枪已经足够将他戳死在地。 兵器比斗,生死不过三招两式! 顾铁心的出现让陈无声心中凉下半截,但眼下也并不是没有生机,先前他那得意之色并非猜中敌军意图,而是设想与自己一样。 万余禁军如今他不过带了数千进城,守在顺安城的也并不仅仅有他一个! 如此难缠的叛军蛰伏在顺安城附近,定是有所图谋,只是顾铁心的出现是意外而已。 坚持到援军到来那他就能攻守异形。 陈无声眼睛瞥向某处房舍,从刚刚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有人在暗中观察。 只是对方气息过于复杂,不像武师也不像普通百姓,杀气太弱分不清实力高低。 自己感应不到对方是隐世高人还是怪异特殊之辈。 情急之下,不管是敌是友,陈无声冲着那边大声喊道:“躲在暗处的前辈,救我!!” 某个房舍屋顶,躲在阴暗角落中观察局势的李幼白哪能分不出局势好坏。 自己知晓武师厉害,没想到隔得老远,居然还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想也不想,在陈无声大声喊叫的时候,她就已经直接丢出长剑,不理会有没有人看见,小心翼翼半蹲上去快速催动天书御剑飞离。 等陈无声喊完,李幼白早就离开原地十丈开外了。 第111章 解脱(二合一) 一声声虎啸铺天盖地狂涌而来,禁军兵卒多数生出惊惧之意,围在阵线前方禁军出现稍许骚乱。 此等猛兽他们几乎全部没有应对经验,比人壮硕高大的躯体,完全无惧他们手中刀枪,嘶吼着前仆后继撕咬杀来。 几百斤重量的黑虎将禁军压倒,一口咬住头颅,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活生生撕扯下来。 人头滚进人群里,更大的恐惧随之扩散,凄厉的惨叫在黑虎到来之后很快散开。 陈无声望着陪伴多年的兵卒接连死去,心中悲痛钢牙紧咬。 此时他已经不再考虑那个暗处远去的气息,他高呼着发号施令,将散乱兵卒聚集起来组成枪林。 人影绰绰,呼声里训练有素的禁军快速集合防线再次连成。 兴许是有了同伴在身旁,再次面对黑虎,手中刀枪不再变得无力,精准地朝着虎嘴捅去。 城墙上的守卫也在火光下得以清晰看清,一排排弓弩拉弦上箭。 “放!!” 指挥使挥刀发令,漫天彻地的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前一刻还在人群中肆意虐杀的黑虎马上遭了殃,数不清的箭矢穿透皮肉,无论如何凶悍的吼叫,终究是血肉之躯。 箭雨当中,不少黑虎挣扎着奔跑数步之后扑倒在地没了气息。 引领兽群的哨兵吹动号角,没有神智的黑虎此时好似通了智慧,四散奔离钻进四周的房舍与围墙夹角之下,顺利躲过箭雨攻袭。 此番交手,尽管两边都没有讨到好处,不过对陈无声来说已经是最好结果,稍稍延缓了虎豹骑与骑兵的进攻速度,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顾铁心抬手一扫,将朝她飞来的箭矢全部打散,露出一口白牙,大声笑道:“我看你这头王八能龟多久?” 身负重伤的陈无声不是莽夫,发号施令时他就已经在兵卒掩护下往城楼回去,立马有医师与卫兵前来接应,迅速处理伤口喂服疗伤丹药。 而与他相比,顾铁心更像一个没有脑子莽汉,不管后方规避箭雨的友军与白烛葵,自己当先一人冲了出去。 夜幕还在持续,被阴云笼罩的明月终于露出一角,让人无法看清的速度,漆黑铠甲反射着充满死亡气息的光泽,留下一道道残影。 成千上万双眼睛中,顾铁心一人直接朝着防御最为结实的盾兵中央撞了进去。 顷刻间,返回城楼站在墙边的陈无声双目中反射出底下场景,十几个人横七竖八飞上天空。 落下之时,有一人被顾铁心抓住,将之直接丢进后方人群里,鲜血迸溅砸倒一片。 普通兵卒在强大的武师面前根本没有丝毫还手能力,特别是像顾铁心这种八品境界的顶尖高手。 哪怕采用人海战术,等到耗死她,后方虎视眈眈的敌军同样能给予他致命一击。 陈无声捏住雁赤的手掌愈发用力,眉间多了一丝阴霾,他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祈祷着奇迹快些出现。 秦国阵营里,避开箭雨后白烛葵持枪立在一棵古树下,月光惨白,身上银白铠甲更加夺人眼目。 她身形高挑,包裹胸前的盔甲并不丰满,反而恰到好处,腰肢往下开衩的甲胄将她修长双腿遮盖一些,月色之下,隐约又能窥探一二。 “白将军,我们真不用上前帮忙?” 说话的人是跟随白烛葵多年的随行小将,名叫魏涯。 和别的将士兵卒不同,哪怕远在秦国,儒风仍旧深入人心,可他从没觉得像白烛葵与顾铁心这样有实力的女子上战场有什么问题。 白烛葵凝望着远处在人群中疯狂厮杀不惧生死的顾铁心,鬼面之后看不出她的具体选择与心情,只是见她摇头。 “由铁心去吧,你们先做准备,等她撕开缺口再一举冲锋,告诉血剑营,让他们去处理城楼上的弓弩手,对方援军应该快到了,我们的时间紧迫...” “是!” 一条条命令妥当安排下去,魏涯领命后快速走开,等他走后,白烛葵才叹了口气,用手取下压在头上的面盔,深深吸了几口冬日中的冷气。 刹那间,天地有一瞬都失去了颜色,竟有群芳难逐,天香国艳之姿,可能正因如此,她才需要戴上盔甲遮住容貌。 ... 御剑飞离后的李幼白并未飞行多久,很快就落入了一处无人的宅院中。 只要站得稳,理论上她是可以无限加速的,只要功德之力足够,然而目前还不行,原因是她的平衡性太差了。 冷风刮过脸庞,李幼白半蹲在房顶,调整心情,因刚才陈无声的呼喊而变得激动。 眼见后背没有追兵,她稍稍休息一会,内心此时开始盘算。 奇袭敌军果然是秦国军队,他们的目的似乎是专门为杀掉陈无声而来,如此大规模进攻,看来陈无声的存在对秦军威胁很大。 她没有领军天赋,对战略决策也完全不懂,目前自己选择只有两天,要么龟着听天由命,要么想办法帮一下陈无声。 韩国的成败李幼白并不在意,更在意的是顺安城会不会沦为南方主战场。 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和大多数人一样,不过是海中浮萍,随水而行,倘若能将陈无声救下,说不定真能决定顺安城的存与亡。 “赌一把。”李幼白坚定说了句。 秦军一没攻城,二是偷袭,说明大部队不在这,要是陈无声死了顺安城这块地方很大可能会被秦军左右,到时候向周围扩散,不得乱成一锅粥。 想到此处,李幼白快速往还没沦陷的城东过去。 叛军与白袍剑客的围杀之下,仅存的千余士卒仍在城头苦苦坚守,世上有人贪生怕死,就会有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可能真心想要守护的不是这个腐朽的王朝,而是他们背后的家,为此,可以付出所有。 烈火与浓烟熏天,商铺与民房不断在火焰中倒塌着。 调转攻势往城东源源不断杀去叛军里,天公将军杨天宝一马当先,关刀带血,火光冲天,将他整个人照得红似地狱修罗。 街道上的韩国兵卒没有武师助阵节节败退已是定局。 城防的失守对防城战来说极为重要,一旦防御布局被人摸清,那么所有防御力量都将变成摆设。 作为领军的头目主动站出抵御白袍剑客攻势,也很快死在乱军之下,后方有人捡起领军的佩刀与旗帜,继续带领兵卒往城门方向撤走。 “狗官兵休走!” 杨天宝拖着关刀快步追杀而至,刀锋凶猛,两招之下领着兵卒后退的士兵就已经招架不住,眼见即将丧命,一把大刀横插进来替这名士兵挡下关键一刀。 “狗贼!想杀我兄弟先问问我手里的宝刀再说!” 韩国兵卒里,一体型如山岳般的汉子挥舞大刀叫嚣着两下将杨天宝劈退。 交手不过一瞬,杨天宝手握关刀的双手虎口发麻发颤,心中惊骇万分,瞧向来人。 穿着普通兵卒衣服,然而身材实在壮硕高大,袒胸露背,再看脸,不由得嗤笑起来。 “原来是名剑堂的金三刀,听说因为大烟被官府驱赶抓捕成了丧家之犬,怎的又吃上朝廷的狗粮了?” 金三刀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而为荣,“狗贼,别说那么多,老子我现在可是官兵,而是你贼,还是卖国贼,当初你要是有吃这口饭的机会,估计你比我吃的还香!” “我呸!” 杨天宝狠狠吐了口唾沫,目中含泪,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狗屁! 卖国贼?老子的家才是国!三年前我和家人从东北往南逃命,当初要是能吃上朝廷施舍的一口饭,哪怕是一碗粥水也不会死在路上,尸体都被人抢去吃了,连块骨头都寻不到!” 金三刀沉默,后摇头说:“我懂你心情,但我也是为了活命吃一口饭而已,敬你是条汉子,动手吧。” “啊啊啊!!” 杨天宝面目憎恶,服下一颗丹药后咆哮着拖刀杀来,似是将所有怒火与愤恨都凝聚在了刀刃之上。 经验老道的金三刀招呼着身后同伴快步后撤,迎面就与杨天宝撞在了一起。 两边交错的一瞬间,关刀刀势沉重似有千斤力道,远超胜刚才,一刀之下,金三刀被劈的连连后退。 “娘的!” 他暴怒起势,合气流武者不注重招式,更注重内劲修炼,提气运刀,直来直去的迎面砍向杨天宝面门。 六十斤重的大刀加上内劲功法,一刀之下,足有劈碎金石之力,杨天宝明知不敌,但也早已知道没了退路。 关刀回手,以极快的速度用刀尾往宽大的刀刃上一戳,使得金三刀直接劈在了地上,刀刃深深陷进青砖石缝里。 杨天宝趁势舞起关刀,回首一刀劈向金三刀的脖颈处,速度之快仅在眨眼间的功夫。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柄利剑,刚好挡在关刀和金三刀之间,刀锋劈在剑身上,巨力将他高大身躯推飞三四丈远才停止。 “谁!”杨天宝怒声大喝。 倒在地上的金三刀捂着伤口站起,庆幸刚才飞来的那把剑结实,否则这刀同样能要了他的性命。 两人皆是举目而望,就见一白衣女子从御空而来轻飘飘落在金三刀身边。 她面纱裹脸,青丝极长,眉眼如墨画,端的是一派宗师气势。 身后悬浮着一把利剑,另一把帮金三刀挡下一击的长剑也如有灵智一样,主动飞回女子的身边。 两人哪见过此等功夫,皆是惊骇万分,短暂惊讶后,金三刀率先露出喜色,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 时隔太久,他早就忘了李幼白这个人,而且当日李幼白去名剑堂的次数不多,同样遮住脸面。 武道大成者少有会近女色者,如此种种之下,金三刀更不清楚眼前这人是曾经找他买过武学的普通女子。 “我来对付他,你速速回城东防守,应该会有援军到来。”李幼白故作冷声道。 金三刀点头后提醒说:“这厮境界不高武功却很不对劲,有可能吃了禁药,前辈多加小心。” 没时间追问禁药为何物,让金三刀取回大刀跟上后撤部队赶往城东防守,李幼白盯着杨天宝动作。 刚才她暗中观察了会,发现杨天宝并没有远程攻击的手段,她这才出手相助金三刀。 只要还有城东大门控制权,那么援军就能顺利进来,到时候与北门会和兴许会有转机。 “又是...朝...廷走狗...” 杨天宝脸上满是痛苦之色,青色经脉在手臂与脸上凸起,怪异至极,李幼白后退拉开距离不与之近身搏斗。 方才还有表情神色的杨天宝,此时好似随着时间推移失去了思考能力,面目涨红不管不顾的挥刀冲来。 他身边兵卒除去继续追击的人,还剩二十多名,纷纷跟着杨天宝朝李幼白杀去。 望着向她挥刀而来的黄衣叛军,李幼白闪过不忍,而后目光坚定。 周围地上有尸体刀剑散落,她双手曲臂挥动,十多把长剑抖动几下后飞空而起,以李幼白为中心盘旋飞动。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身在乱世的人没有选择,从叛军们杀来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管对方武艺多高,他们身后都没有退路可言。 十多把长剑随着白衣女子伸手一指,穿破空气呼啸着全部迅速朝人群快速飞去。 冬日里,剑锋比往日更加冰。 心智渐渐被吞噬的杨天宝简单扫开两剑,剩下的滑过他的脸颊,胸口,腰部大腿,任凭血流如注也毫无知觉,眼里只有李幼白一人。 而他的身后,二十多名百姓出身的叛军在一把把飞剑下难以闪避,穿肠破肚或是割腿刺裆,她身为医师,更加清楚人体的脆弱之处。 剑影眨眼飞至穿过人群,又往回折返,如影随形,侥幸躲过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叛军们捂着自己洞穿的肚子瘫倒在地。 肠子和喷涌的鲜血不断流出,哪怕意志在坚定也无法左右身体变化,有些人咬牙往前跑了几步之后,伤势更重,比其他人更快的咽气了。 余下一些只能躺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等待死亡来临,只要下肢遭受重创,那么对李幼白来说,他们就失去了战斗力。 杨天宝还在奔跑着,还剩八丈,两柄利剑飞回捅进他的肩膀,身形顿时一顿,可脚步没有停下。 还剩六丈,又有三柄利剑飞来插进他的大腿,但仅仅也只是减慢了他的速度。 眼看还剩三丈,五柄飞剑从四面八方飞来,胸膛,腹部,手臂,小腿全部刺穿。 杨天宝再也坚持不住,手中武器一松直接往前扑倒,可他还在往前爬动。 李幼白盯着他看了会,耳朵忽然听到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叫唤着可能是亲人的名字。 她娥眉轻微一皱,体内暗夜飘香第一层在穴道中翻涌,最后随着她抬手一挥朝着杨天宝打去。 满是烟土与血腥的街道上,朦胧中,杨天宝闻到一丝异香,双目恍惚,意识逐渐消散。 等他再睁开眼时竟然回到了十几年前。 他扛着锄头站在田野里,阳光异常刺目,娃儿躲在树荫底下抓虫,好看的媳妇从茅草屋里出来,端着水壶,对着他笑道:“累了吗,喝口水吧。” 杨天宝张了张嘴,媳妇与娃儿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此刻。 一道道红光从叛军的身上飞出,而杨天宝身上却有红金两色飞来,李幼白抬手间这道金字落到手里。 无声无言,最后全部钻入天书当中。 李幼白将飞剑护在自己左右,看着杨天宝的尸体,说:“你也算解脱了。” 第112章 苦战 夜深,喊杀声早已停止,持续不断的惨烈拼杀让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无力再发出多余声响。 唯有不断机械性地抬手,挥刀,要么杀敌,要么死去。 此时已经到了未时,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燃烧倒塌的房屋余火还在持续不断,滚滚浓烟里,人影错落的交织着。 “守住!”东城大门哨岗附近,断掉一条手臂的城楼守将发出嘶哑的喊声。 他并未思考自己的声音是否有人听到,但他明白,城楼失守,那么他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两个黄衣叛军被他的声音吸引,立马扑杀过去。 守将避开一刀,反手将自己手里的长剑刺入对方胸膛,然后抬起腿把对方一脚踹开带出一片鲜血。 另一名黄衣叛军趁机绕至侧面,一刀砍在守将腰上,鲜血淋漓深可见骨,守将吃痛惨叫,然而喉咙已经发不出太大声响。 他拼尽全力忍着剧痛,强撑抬手挥剑划过对方脖子。 看着敌人捂住喉咙躺倒在地,他也终于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单手握剑插入地面,让自己不和这群地上的死人一样躺着,否则将会与他们同样长眠于此。 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影像变得朦胧,敌人,兄弟,耳朵嗡鸣着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了。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眼前,披着白袍的剑客持剑冲来,胸膛很冰凉,他吐了口血,然后发现这名剑客也倒在别人刀下,成了他最后看到的东西。 “大人!大人!” 穿着简陋兵服的虎头坨冲上前来把白袍剑客砍死,又大声叫唤了守将几声,低头一看,才发现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胸口还插着剑刃。 “狗娘养的,刚参军就碰到这破事...”虎头坨咒骂着吐了口血水在地上。 到底是武师出身,体力和状态远比其他士兵要好。 而且半月以前被一妇人医治过,身体恢复快且不说,吃过药后连精神气都好了不少,禁欲之下原阳渐渐凝聚状况又好了很多。 但没啥大用,维持不了帮派,想要卖那女子又被人救人,连打杂仆役都少了两个,万般无奈,只能带着昔日兄弟投靠了朝廷。 虎头坨凝望着周围遍地尸骸,擦了把脸上汗水,冬日尚未过去,他的血烫得惊人,有规律的呼吸着说:“妈的,今晚过后,也不知能剩多少弟兄...” 几乎是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城楼下的守军还在快速减少,情况急转直下蔓延至城楼上。 白袍剑客的剑术威胁最为巨大,一旦打开缺口,后方跟随的叛军便会一举冲上。 就算被城楼上的将士用长矛阵捅死刺退,也奈何不了人数众多,尸体堆积如山躺在石阶上,爬着同伴尸体似乎能让他们更快的杀上城楼。 紧急回援的金三刀挥着六十斤大刀在白袍剑客中搅动。 刀势沉重霸道,剑锋难是敌手,六品合气流境界高手,哪怕对上同等级的斩铁流也是占据上风的。 哪怕白袍剑客剑术刁钻而且用的是以命换命的招式,金三刀也能用大刀将其全部压制将他们砍死在刀刃之下。 他站在城墙下的一条石阶旁,身边躺着数不清的剑客与叛军尸体,为这边将士争取到几个呼吸的休息机会。 “援军呢!” 哪怕金三刀再过强悍,心法带来的内气也终有耗光之时,而且看情况,敌军人数还占据上风。 “没听说过!” 刀剑碰撞的声响中身旁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金三刀闻声扭头,惊道:“老虎?” 虎头坨身上多处挂了彩,看到此处有个武艺不错的同僚这才靠过来,没想到居然是城内有名的武师金三刀。 “老金,你也参军了!?” 两人算不上熟识,高手在哪里都很吃香,无论各行各业都会聘请武艺高强的人镇守场面,连猛虎帮也是。 当年虎头坨给金三刀丰厚的条件对方也没有选择加入,而是投入了正经的武馆门当。 “没办法,这狗草的世道,没个地方吃饭活不下去的。” 金三刀嘴上说着,手起刀落就劈死一个往他冲来的剑客,踩住对方尸体将沾着粘稠血液的刀刃拔出。 “真的会有援军吗?”虎头坨盯着周遭敌军身影,月光皎洁,看到的人却全是黄衣兵卒。 “不清楚。”金三刀如实回答。 方才救他一命的前辈说的是应该,证明对方很大概率不是朝廷中人,她便是那样说,金三刀也选择相信她的话,毕竟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剑客和敌军数量没有明显减少迹象,城东大门左侧石阶,没有像金三刀这样的武师抵挡,败退迹象愈发明显,大概还剩十多丈距离就会被推上城楼。 某一刻,金三刀运起内劲至喉间,助势高声喊道:“来啊!!!” 他的这嗓子响彻东城内外,无论远近,敌友双方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下一个呼吸,大批已经疲惫或是不愿去思考的剑客与叛军全部朝他杀来,宛如海水惊浪,稍有不慎将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虎头坨面无人色,惊骇道:“你疯了!?” 金三刀捏紧手中大刀,额头上的汗渍渗到眼角让他眼睛微微有点刺痛。 他却咧开嘴,似有喜意,望着朝他不断涌来的敌人,咬牙说:“这样窝囊的日子还没过够吗?当个兵能有什么盼头,机会来了就要抓住才能翻身!!” 刚刚在心中升起的退意很快在虎头坨心底消失不见,他捏紧手中兵器,自己不过区区三品武者,不是没想过出人头地。 后方没有退路,前方唯有敌军,他没得选了,嘶吼着,一头扎进了汹涌而来的人堆里。 顺安城内赤红的火焰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退却,但敌军没有,浓烟滚滚,呛得人难以呼吸睁眼。 天际边有一丝光亮,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早已无法顾及,城楼上,石阶边,尸体遍布各处。 伤痕累累的兵卒背靠背站在一起,多亏金三刀和虎头坨替他们吸引了大部分兵力,这才没有让城楼大门第一时间失守。 拼到最后,已经没有了什么所谓的指挥,战术,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就是拼谁能站到最后。 虎头坨靠坐在城楼下的石墙上,他身上伤口无数,腹部和胸膛还留有两柄断掉的剑刃。 右手上握住刀柄的手混着碎肉与血,黏糊糊一团,可他仍没有放弃。 左手冲着附近的叛军招了招,三名叛军手里捏着断刀,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 “啊!” 虎头坨惨叫一声,敌军刀刃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手中的长刀也落在对方胸口与脖子,放眼看去,他身边同样倒了不知道多少人。 金三刀舔了舔干裂白发的嘴唇,双腿微微发颤,显然已经难以继续支撑,他面前倒下的敌军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即便如此,还是有十几名剑客朝他包围慢慢逼近,而在此时,一柄飞剑横穿而来。 精疲力尽的剑客无法闪避,闷哼一声吼就抓紧肚子瘫软在地上,身子抽搐着,过不了多久便会长眠于此。 金三刀看到古怪的飞剑,难以强撑之下终于露出笑容,“帮手来了!” 第113章 剑仙 所有人闻声望去,就见到足以令此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东方那头,一女子在明光中踩着飞剑而来,如梦似幻,恍如降世剑仙。 挥臂抬手间,四五把飞剑诡异的朝着白袍剑客飞去,剑锋无人执握却似有神智一般,不出一个回合就将五名剑客斩于剑下。 李幼白轻飘落到金三刀身旁,她御物术在飞行时适当控制脚下踩着的鞋子,能做到像叶子般轻轻坠地。 第一时间出手点在金三刀与虎头坨身上,功德之力渡去,两人皆是感觉身心大震,似有奇门异术在恢复自己身体。 周围剑客与叛军见状,纷纷把矛头对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李幼白一言不发,疲精竭力的武师和普通人哪会是她的对手。 当即抬手抓握,想要向她冲来的剑客和叛军立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后眼睁睁看着飞剑推进自己胸口,在拔出时早已成了冰冷尸体。 飞剑杀人后回到女子身边浮立左右,甚是高深莫测。 早已经麻木的敌我双方,在短暂凝视与休息之后,脑子慢慢变得活络起来。 敌军不再主动进攻,而是警惕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女子,而韩国兵卒则是有人忍不住高兴欢呼,敌我双方此时都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 李幼白从怀里拿出两个装着伤药的瓷瓶丢给金三刀,冷声冷语道:“重伤者服之。” 说罢便不管金三刀,她跃上百米城楼高顶,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叛军,东方日光渐渐在她背后生气,只听她冷喝道:“走,或者死!” 楼底下,血剑营指挥使扯下被血染红的白袍,丢至地面,握剑的手愈发用力,他紧盯着站在顶上的女人,语气生硬且坚定。 “大秦铁蹄终将踏遍天下,给我杀!!” 随着他的一声命令,剑客与叛军再次对东城发动攻势,李幼白回望了眼东城外官道,远远地,果真发现有人马朝这边奔来。 李幼白心如明镜,再次服下一颗提神丹药后踩着飞剑往城下掠去。 手掌一开,长剑无声落入手中,距离城底还剩四丈时,杀气沸腾,笔笔杀意涌出天书附着在剑刃之上。 李幼白眉目冰冷,她唯有朴实的入门剑招,然而有天书两种能力加持,不近身比拼招式搏杀,实用足以。 随着剑锋斩落,一道散发着杀意的红芒剑影将底下所有人包裹其中,无形无相,肉眼凡胎难以看破其形。 剑客指挥使心感不妙,汗毛直立,赶忙就地翻滚避开,只可惜力困筋乏,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慢了半拍。 滚地之时,杀意扩散出去的锋芒擦过他的脊背,整齐地削下一块肉来。 剑客指挥使冒出冷汗扑倒在地,等他强撑着起身,回首一望,身边身后所有人都已经被拦腰切成了两半。 脏腑露在外头,人却还未死去,场面诡异可怖。 李幼白一只步履落地稳稳站立,她手里握着一把朴素的长剑,双指闭合从剑首拂至剑尖,一团常人无法看见的金芒附着与长剑之上。 “你们攻不下了,走吧。”李幼白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面对强大到未知的敌人,剑客指挥使哪怕耗尽了所有内力和气力也浑然不惧,他站起身,用剑撑着身子,摇头说。 “六十年前,齐,魏,韩,楚四国联手欲要将我们大秦扫灭,仅为了那点贫瘠的国土...” 剑客指挥使大口喘息着,汗水和背后的血液不断流出,他越发无力,但是嘴里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六十年后,你们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我们秦人,绝对没有退将!” 说罢,剑客指挥使手中利剑化作留影猛然突刺过来,李幼白袖袍一动,暗夜飘香第二层毒气飘然而去。 之后心念聚集在剑客身上,使其速度降下五成,似有大石压身寸步难行,李幼白凭借肉眼就已能看清剑客的刺剑方向与动作。 “我不是韩国人,但我仅仅只是想平安的活着...” 李幼白在对方快要刺到自己时忽然说道,然后,长剑出手,超出常人十几倍的巨力与锋利落到剑客指挥使身上。 分成两半的尸体还在往前扑飞,李幼白避开身子,眼看着尸体越过她落在自己身后。 “人都有为自己而战的理由。” 李幼白轻弹剑锋,粘在上面的鲜红化作红珠一颗颗滚落在地,溅起好看的红花,如此说道。 指挥一死,余下部将和叛军仍旧没有退意,服过疗伤药的金三刀站出,大声道:“敌军指挥已伏诛!!!” 又一嗓子出来,韩国兵卒闻言士气顿时大振,不少用过疗伤药的士卒能够硬撑着加入战斗,他们护虎视眈眈的看着敌人。 现在他们有绝顶高手助阵,且对方指挥已死,哪还有畏惧的道理。 站在城楼上望风的兵卒此时更是带来好消息,他指着城外官道笑喊:“援军来了!” 金三刀面露喜色,扭头往城楼底下一看,哪还有白衣女子身影。 天越发亮了,李幼白避开街道跳走在各个宅院中。 连续服用提神醒脑丹药对身体损耗较大,而且连续高额操纵十多把飞剑,精力耗尽一空,她此时此刻很想躺下睡一觉,但她还要去确保李画青的安全。 至于陈无声能不能从北城幸存,全看天意了,她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那两名恐怖高手。 回到约定地点,静悄悄一片,李幼白警惕的持剑而行,“小青?” 没人回应,李幼白心中一冷,过得片刻,两个水缸夹角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画青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身上染血的李幼白赶紧爬过水缸冲了过去,“姐姐,你受伤了?” “没有。”李幼白见李画青没事,松了口气,皱起眉,眼皮传来沉重感,再也支撑不住倒了过去。 第114章 棋盘上多出来的一子 “败了?” 秦军营帐中,从顺安城快速赶回的影卫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冷荼,随即便是一阵错愕。 绝美的红衣女子脸上阴晴不定,陈无声的死是她进攻的第一环,此人虽是个教头却有大将之才,而且领兵掌兵极有章法。 韩国的皇帝派他去平定叛军,可能早已意识到这两年来顺安城附近匪患的蹊跷之处,如此细想,陈无声背后定有暗子。 “呵,都说韩国皇帝如何昏庸,依我看这些年他放任底下官僚贪墨,肆意囤积粮食,到头来居然是为了如今一战,是个人物。”冷荼莞尔笑道。 坐在旁桌的公输仇修理着他手里的木锁核心,心不在焉的说:“此战失败恐怕会延误前线战机,护法大人打算如何做? 听影卫来报,据说韩国已经在拉拢民间门派武师,这次连南天剑门都掺和进来,我想护法大人应该已经有下一步计划了。” 冷荼没有再与他说话,独自走到营帐外,天际那头的金芒已经开始遍布神州大地,湛蓝的天空上,仍有数不清的耀眼繁星。 她抬头凝视其中一颗,而后闭目推算。 宇宙万物都有迹可循,常人无法窥探其一,东皇大人为追求天人极限,脱离道家剑走偏锋自创一派。 助老秦王先后攻下齐,楚,如今兵发韩国,大势已定,将会用事实证明,道家主张的以自身修炼达到万物融合的至高境界,纯属遥不可及且虚妄。 再睁眼,冷荼骇然发现,冥冥之中名为天下的棋盘中竟多出一子,尽管它仍旧无法左右大势,但此次战败与它关系匪浅。 一袭红裙的窈窕女子缓缓走到山崖边,冬日的寒风将她红裙吹得舞动,红艳至极,亦如雪水浇洗过的秋红。 她双手负后,神色宁静,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凝视着山下远处火光渐熄的城池。 意图继续推演,可却似有无形伟力阻止她推演分毫,强行推算将会逆转宇宙之理,伤及自身。 “也罢。”冷荼微微侧头,下令道:“撤兵,特别告诫顾铁心不要恋战。” “是!”影卫领命后遁入山林黑影极快向顺安城飞去。 顺安城东城门外,万余禁军在领头将士引领下浩浩荡荡奔入城门,冲入城内后迅速与剩余叛军剑客残党绞在一起。 此时,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从禁军那头过来,青丝在寒冬中飘动,抬手间,连她出剑动作都没有看清,十几名叛军就已经被削了脑袋。 人头滚滚落在她周围,猩红喷涌,她踩着鲜血,慢步走到金三刀身边。 她是个极有特点的女子,只要见过一眼,此生都无法忘记,她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左眼之下有颗泪痣,面寒如剑,杀意沸腾。 若让金三刀评价,那他将会用地狱修罗四个字来形容,天下武师无数,十成之中仅有一成不到的人敢修炼杀气之道。 而眼前女子就是其一,此道背离武学,仅以杀人修炼杀意来增强招式武功,稍有不慎将会被杀意反噬而死。 她身后背着三柄宝剑,金三刀见过世面,一眼就能叫出这三柄剑的名字,分别是排名第三的离神,第七的白虹,第十三的墨白。 宝剑难寻,能同时拥有兵百解所铸神兵的人更不简单,恐怕此人为这三把剑杀了不少武林高手。 黑衣女子走到金三刀身旁,面无表情道:“陈教头在哪?” 随着靠近,一股由杀意化成的实质威压令金三刀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憋出两个字。 “北城...” 黑衣女子闻言不再停留,翻身跳上一匹骏马奔骑朝北门快速过去。 援军迅速将东城周围敌军剿灭,领将寻来士卒问清状况,随后命副将朝后方人马打着旗语。 不多时,万余禁军分成三股兵力朝西门,南门,北门过去,领将暂时安排禁军接管东城城防,让伤兵士卒治疗休息。 金三刀喊来医师查看虎头坨伤势,医兵跑来一看,此人伤得体无完肤,伤口血流如注,显然是很难活命了。 碍于金三刀人高马大气势不凡,不得已检查一番,而后惊呼道:“还有救!” 经询问得知,虎头坨是服用了某种疗伤丹药才得以希望救治,算是捡回一条命。 领将此时过来,光用肉眼就知道金三刀和虎头坨不是寻常百姓,他看到虎头坨身上伤势,咂舌说:“这兄弟当真命大。” 医兵摇头道:“不是命大,是有灵丹妙药吊住了他的命,我探他气色,恐怕荒废武学有好几年了,要不是吃了妙药,这伤势他早就死了。” “妙药?”领将疑惑。 虎头坨拿出瓷瓶,里边还剩下一点丹药,将领接过后倒出与医兵一同查看,朝廷中也有炼药师,可惜的是疗伤丹药炼制耗费极大且数量极少。 基本只有将士级别的人才会能粉润一些,或者自己靠关系购买获得。 看手中丹药,与他们见过的疗伤丹药完全不同,看来是自行研制出来的新样式。 “这丹药哪来的?”领将追问道。 金三刀这才一五一十把刚才守城时发生的事清楚说了一遍,领将听后喜上眉梢。 且不管有没有御剑而行这种神乎其神的武学,且听金三刀所言,这名女子就是位隐世高手,如今出手相助,说明便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等城中事情安定再派人打探踪迹招揽。 领将对医兵说,“你带人看看这丹药成分,有没有机会炼出来。” “明白。”医兵点头,收起丹药招呼人做事去了。 将伤员和残兵安顿好之后,领将上马带上余下禁军准备前往城北过去,前来支援的不止他们一支军队。 秦军要是不傻,此时应该是要撤军了。 他们能做的不是将这支秦军留下,而是要将己方伤员降到最小,虽说白烛葵,顾铁心是敌军悍将,能就地斩杀是最好的,可惜他们没有那个能力。 “刚才那个穿着黑衣的女子是谁,不像军人。”金三刀冲着领将问道。 他不是普通士兵,没有那股子谦卑和弱气,冲着将领嚷嚷自觉没有问题。 领将扯住马绳,回头应了句:“这人可不简单,南天剑门云中子的大弟子,秦义绝。” 说罢带军往城北而去。 第115章 落幕 作为这场战役的核心人物,陈无声还未死去,他站在城楼之上与顾铁心对峙着,两人身边全都躺着双方倒下的人。 此时城上城下,陈无声这边剩下的兵卒不到一千余人,虎豹骑与白烛葵带领的骑兵,战斗力简直高得可怕。 战至天明,顾铁心仍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她丢掉手中的一具韩国兵卒尸骸,冲陈无声笑道:“你武功不错,可惜到此为止了。” 说罢她一脚踩地,在红石砖块上留下一道深坑,裂纹冲周围蔓延,顾铁心整个人如炮弹般往前撞去。 陈无声钢牙紧咬,以他现在的状态,连顾铁心一招都接不了,在对方腿部刚动之时,他就已经做出闪避动作。 此招又快又狠,顾铁心的招式全以刚猛为主,有一力破万法的味道。 在她前冲之时,脚下的扫摆就已经蓄势待发。 这是顾铁心最喜欢的进攻方式,一招之下,只要对方闪躲或是防守,那么迎接他们的将是暴风骤雨般的连续进攻,直到把人打死为止。 当陈无声避开顾铁心撞来的肘击时,早就做好准备的顾铁心忽然变招,高扫腿冲陈无声太阳穴上踢去。 角度刁钻又快又狠,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 陈无声知晓顾铁心血手观音的名号,深知她的进攻路数,但眼下他根本没有破局的办法。 左掌微曲转动雁赤,以最快的速度用刀身挡住这腿。 砰的一声,陈无声直挺挺撞到墙壁,将厚实的红砖墙壁砸出窟窿,整个人飞出城楼摔到了外边的城墙之上。 顾铁心舔了舔自己的唇,正欲追击,脑中警铃大作,她忽然笑起来:“有高手!” 声音和她身体一同动作,转身拍开偷袭刺来的剑锋,下一刻又剑光漫天,铺天盖地将顾铁心笼罩在内。 空间不大的城楼里,越来越多的剑痕遍布各处,剑锋将顾铁心锁定,无数剑影中,陡然有一剑无声朝她腋下刺去。 被识破照门,顾铁心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愈加兴奋,高抬腿一脚踏到地面,城楼地板震动阻碍了来人刺剑方位。 而后左手握拳内劲凝至拳心,冲着那道袭来的黑色身影轰出一拳,只听到雷鸣般的响动,城楼之上被打出一个巨大缺口。 砖石碎屑冲天四散,那道避开拳风的黑色身影踩着碎石飞身跃回城楼之上。 好看的步靴落地,便见她单手执剑立在墙头,身后还背着两把尚未出鞘的宝剑。 “小妹妹好快的剑,我真是太喜欢了。”顾铁心咧嘴笑道。 此时她早已把陈无声丢到了一边,感受到黑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杀气,她摩拳擦掌,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铁心,要走了。” 白烛葵的声音从楼底下传来,她刚接到影卫传达的命令,凝望着远处正朝这边冲来的禁军快速对顾铁心喊道。 坐上马匹,抖掉枪头上的红血,整晚厮杀,她雪白的银铠上都不曾沾上一丝鲜红,纯白如雪。 “撤!!” 她高呼一声,快马冲着北门奔出无人敢阻,她身后骑兵吹响口哨后引来马儿,上马纷纷奔行跟出。 顾铁心懊恼的咒骂了一句某个喜欢红色的老女人,目光在立在城墙上的黑衣女子深深看了眼。 随后在对方瞳眸里跳下城楼汇入队伍,落在一头奔行出来的黑虎背上快速撤离。 陈无声短暂失去意识后醒来,耳朵鸣声不断,视线模糊,直到一黑衣女子走到他跟前才慢慢缓过劲来。 听到城楼下的声响和天际的蓝白,劫后余生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拱手谢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叫秦义绝,担任此次南方伐秦监军,大军七日后便会赶到,在此之前,先清清家里的鬼。” 秦义绝言语冰冷没有一丝情感,她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失去了踪影。 天光慢慢大亮,随着援军赶到与秦军的撤退命令,西门与南门轻松夺回掌控权,兵卒清理城内来不及撤退的残党。 烧毁的房屋此刻还在冒着白烟,平静在渐渐恢复着,这一夜死了不少人,兵卒和百姓的尸体到处都是。 衙门派人将尸体搬运分离,不少百姓出来认领,看到熟悉的人,冲上去嚎啕大哭。 亦或者多是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人,手足无措四处打听,直到被兵卒厌恶驱赶,而后才会失神的跌坐在地上哭泣。 李富贵一觉醒来脑袋晕乎,清醒后看到遍地尸骸,双腿差点软掉,好在他是见过世面的,骂了几声晦气后赶紧去寻小妹与李幼白的踪迹。 街上到处都是人,凌乱不堪,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衙门处靠关系要了几个差役随行,逢人便问,到得许久过去,小雪开始下了起来。 累得气喘吁吁的李富贵坐在街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小雪纷纷下着,他看到不少商铺老板在自家烧毁的店外痛哭,要么不怕死的冲进去要挽救。 他移开双眼,然后,看到了一抹青绿色身影出现在街角,她身后背着一位穿着白衣的姑娘。 他喜笑颜开地跳起来,高声道:“小妹!!” 李画青背着李幼白往家的方向走,寻着昨夜坐车的方向,看到亲哥平安无事,哪怕心中抵触也忍不住开心,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 漆黑之中,李幼白做了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梦里没有人情世故与危险,只有纯粹的谆谆教诲。 身穿灰白裙袍的李湘鹤手里拿着医书,背对着她正在念诵药理,而她坐在师傅背后神游天外。 医书很厚,要好长时间才能念完,她感到枯燥无心听学,就在这时,师傅忽然转头,她吓了一跳赶紧端正态度。 视线上移,正将要看到师傅的脸,时隔太久,她几乎已经忘了李湘鹤的模样。 可脑袋一痛,师傅手里的医书就打在了自己头上。 李幼白猛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扫视了一遍周围,发现是李富贵家中自己居住的房室。 门被推开,李画青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看到醒来的李幼白,惊喜道:“姐姐你醒了! 请来的医师还说要睡几天才会醒来,果真一点都没有姐姐靠谱。” 李幼白摇了摇有点发胀的脑袋,询问道:“我睡多久了。” “才三个时辰而已。”李画青如此说道。 第116章 吻 三个时辰... 李幼白想到梦中的师傅,默然下来。 扭头静静看向窗外景色,雪点缤纷洒下,透出一股干冷,应该是年初的最后一场雪了... 李画青喋喋不休念叨着什么,不重要的话语从李幼白耳朵里飘进飘出,大概是在控告刚才哥哥请来的医师有多么不靠谱之类的话。 她听了会,回头露出一个无奈而温柔的笑。 李画青打湿了毛巾,温热的水在房里升起雾气,连带着毛巾也是热的,见到姐姐脸上笑容,她悬着的心又放下一些。 心底里,姐姐想着的事绝对比她多得多,要做的事也绝对更多。 昨晚姐姐消失了那么久,去哪里做了什么,她不清楚,心里尽管是很想知道的。 总觉得姐姐是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回来时衣服上一身的血,着实要把她吓死了,但她早已没有当初那股子好奇劲。 只要姐姐没事就好了... 李画青坐到床头边,轻柔地将毛巾覆盖在李幼白手上擦拭,发现姐姐右手心上被磨出了血泡,她很懂事的没有问。 除了执剑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姐姐痛不痛?” 李画青拿住毛巾很小心的从水泡上慢慢拂过,这种滋味不好受,以前耕田的时候可捅死她了,手上脚上全都是。 李幼白靠坐在床上,看着李画青的动作,想要感叹一句小姑娘长大了又觉得不合时宜。 将回忆藏在心底成为过往,她想起了昨夜遭遇,秦国剑客的话,甘愿为其效力的叛军,同样有宁死护着城池安危不肯退却的韩国兵卒。 用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如今秦韩之战不过是因果轮回而已。 后世史书可能不会书写齐,楚,韩,魏四国侵犯秦国时的无耻与卑劣,却很有概率会大肆抨击秦国征伐天下时的残暴手段。 “与外头找不到家人和无家可归的百姓相比,我这点小痛又算得了什么。”李幼白摇摇头,叹息着说出了这句话。 李画青自认没有菩萨心肠,方才背着姐姐回来,发现到处都是凄惨景象,心底是觉得他们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听到姐姐说出这句话,定是心里想着其他事,李画青试图揣测姐姐的想法,开口说:“我哥他和一些商户出银子在街上开了济民营,听说是无偿出钱帮百姓寻亲治病修房子。” “是么,那挺好。” 李幼白不觉奇怪,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名人富豪官吏花钱赈灾,不然怎么体现出人间自有真情在。 没出事的时候看不到他们,等到出现问题却发现周围全都是大慈大悲的仁义君子,实在是令人费解。 李画青擦完了手,打湿毛巾拧干又探身子靠近李幼白帮她擦拭脸庞,近在咫尺之下,哪怕天天都能看到,姐姐的脸也永远看不腻。 她心里发乱,脑子一抽,本来不想说的事一股脑往外倒。 她明知道姐姐是不怎么喜欢烟草与福寿膏的,嘴上却是说出来,“我哥他和其他商户在发救济银时,还送些烟草和福寿膏,说是能让他们忘记悲痛...” 李幼白心脏骤然一紧,天书中的道道红字在此刻迸发出无尽杀气,他们冲出天书,蜂拥在房间内如死去的冤魂到处流窜。 化作一颗颗人头萦绕在她周围,对她咆哮,冲她呐喊,宛如地狱恶鬼,驱动着她刻意压制下来的杀意,“杀了他!杀了他!!” 还在帮李幼白擦拭脸庞的李画青忽然看到姐姐变了脸色,那种表情,她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 冷得冰心刺骨,胜过严冬冰雪,令她不由得恐惧往后退了一步,慌张地惊呼道:“姐姐...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惊慌失措的话在这一瞬间让李幼白回了神,她眨着眼睛,在看四周,哪还有什么人头骷髅,只有一个快要被她吓哭的李画青。 昨晚杀人时她就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没想到果真如此,无论金字还是红字,果真会影响她的心智。 怪不得自己多年来慢慢变得多愁善感,性子越来越柔,以为是变成女人的因素,原来重点是在天书上。 她看向李画青,歉意地笑笑:“抱歉,吓到你了。” 李画青咬住下唇,又慢慢回到李幼白身边坐下,“我不该说的。” “说与不说姐姐迟早都会知道的。”李幼白安慰一句。 这次没有退缩,伸手摸了摸李画青的脑袋,像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葱白玉指陷进青丝里,揉搓着,而后夹住她的发簪轻轻一拔,没了阻碍,满头青丝随意倾泻垂下。 盯着李画青的面庞,她有点恍然,此时才发现小妹妹如今真正长大了很多。 以前挺小巧的一个姑娘,长开之后变了个人,眉似新月,绿叶醉桃,比其他女子更多的是活泼大咧,显得有点男人婆。 李画青发现姐姐凝视着自己,那种目光她也从未见过,心中很快散去,转而变得紧张,心跳加速,眼前浮现出自己房中姐姐未曾穿衣的画作。 扑通扑通的声音让她呼吸变得急促,自己对姐姐有种名为渴望的东西,总说不清是什么。 忍不住便靠上去了,在李幼白震惊的目光中,李画青吻了上去。 没有技巧,教习的老婆子与她说过这些,以后嫁人总是要知道的,女子的命运大抵上嫁人后就该以夫君为主了。 她愚笨不代表学不会东西,因人而异,就比如执笔落墨,第一次总是生疏的。 每一次笔锋与白纸相碰都是一次具有考验的接触,交缠其中,勾勒的笔画由浅入深,细致雕琢。 粘在笔锋上的墨汁深深化在纸里,绵延散开,留下墨与纸的香味,醉人心扉。 李幼白适时推开了李画青,她撇开脸,用手背擦拭着唇角,微微喘息着,白皙的脸上浮起迷人嫣红,似那五月盛开的红兰。 “小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画青幡然醒悟,跟着胡乱用手擦着嘴唇上留下的津液,试图毁灭别人能够发现的端倪。 脑袋乱成浆糊,没注意到其实李幼白并未反感,不过是一句简单反问,令她一时间忘了思考如何回答。 脱口而出说,“姐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亲你的...我...” 眼见李画青说不出来,李幼白心底顿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她做事不经大脑还是不说实话。 掀开被子下了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她朝李画青看去,对方低头说:“我换的,姐姐里面穿的我没动...” 李幼白也心中一乱,套上件衣裳遮挡风雪,慌慌张张快步开门出去了。 大丈夫岂会受情爱所困扰,庸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第117章 绝顶高手的丹药 冬日的金阳高升悬于天际照耀大地,光明一片,但仍能感到刺骨冰寒。 李幼白领了两个李富贵新招进来的武师出门离去,大街上还是乱哄哄的,尽管有衙门差役在维持秩序,但多是出工不出力的主。 此时正是灾民悲痛与愤怒情绪到达顶峰之时,家人死绝,很有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端着铁饭碗的胥吏可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事,跟灾民相比,他们的命可金贵多了。 济民营建在衙门外的街道上,位于北城入口,小雪今早开始下的,可衙门内外被扫得干干净净。 头发衣衫沾着绒毛雪白的灾民正排着队等候,手续颇多,要领差役前去家中证明,认领尸体,以损失量来获取救济。 李幼白站在旁边看了会便摇头走开,此番举动定是本地官吏一致商讨过的,朝廷并不知晓。 如今前线战事告急,后方屁股又被秦军偷摸,朝廷哪来的那么多银饷拨款,没有国库支持,仅靠本地官吏出资赈灾思之令人发笑。 往前行数百步来到城西入口,商户的济民营才叫人满为患,远远就能看到排满长龙。 虽说有规定每户都只能领一次,但并没有官府那边严格,只要出示了户牌验明正身就能领到一点碎银铜板。 不像官府还要出示族谱,检查祖籍,询问户牌信息是否准确等等。 李幼白将目光放在商户给予灾民的物资上,正如李画青所言,每家每户前来领取赈灾物资的人都能领到小份量烟草与福寿膏。 李富贵的身影就在人群当中,他亲自指挥仆人从货箱里将烟草取出,经过称量,一丝不多一丝不少的分到灾民手中! 因之没有抽吸工具,想要使用,还要去烟馆购买,有部分精明的灾民,在领到烟草与福寿膏后转价卖人,换成食物带回家度过这次难关。 然而,此番做法则害惨了抽食烟草和福寿膏的人,他们用手中仅有的一点钱财将之交换,领了毫无用处的东西回家。 不少妇人抱着孩子,眼神麻木地看着在街边就开始抽食福寿膏的自家男人,也不劝,更多是对今后生活的绝望。 将眼前一幕牢牢记在脑中,果不其然,最为卑劣的便是先商后官,前者为利不惜败国害人,后者为名不惜忘民叫功。 经此一幕,李幼白对李富贵是大失所望。 因果轮回,倘若自己当初没有资助他,与他合作,自己是否能够平稳度过刚穿越来的那段日子以及这次的秦国兵乱。 到得此时,李幼白已经能感觉到历史的车轮正在极速往前滚动,深深有种大势不可违的无力之感。 “开穴即将大成,还是先去找龙鸣雨问问杀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幼白站在人群外往里边的李富贵看了眼,那是种令人寒心的目光,回到城北的时候,有马车声快速追上来。 “神医请留步!”狱兵驾着马车追上来高声呼喊。 李幼白停下询问缘由,得知是昨夜敌军突袭监牢伤亡惨重,狱医数量稀少忙不过来,而且年事已高根本经不起折腾。 现如今城内各处医馆的医师都被兵部下了征令调遣到各处,这是李幼白刚来时就已经能够预料到的,没多大反感和意外。 “那就劳烦了。” 李幼白客气的对狱兵说了句,将随行武师遣散回去,坐上马车同狱兵朝监牢赶往。 这回没直接进入监牢,而是跟着狱兵来到了建在监牢旁侧的集兵所,此地是狱兵休息生活之地,而此时到处都是令人不忍耳听的哀嚎呻吟之声。 放眼过去,活着的人比死去更为痛苦,都是些残兵,哪怕救活对朝廷来说,价值也已经没有了,结果可想而知。 李幼白向领她来此处的狱兵打听道:“你能否帮我去牢里打听一个叫泰平的送饭狱卒,昨夜敌袭,我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这名狱兵多次送她过来早已面熟,两人算是不怎么说话的熟人,听到神医嘱托,狱兵点头应下转身走了。 过得片刻,集兵所的所长高断年带着两名卫士快步走来,一眼就瞧见了站立在人群中的白裙女子。 “李神医?” 李幼白回头看此人一眼,黑发短须,脸上皮肤粗糙干裂,少了一只耳朵,悍勇的军武气息扑面而来。 来时听旁人说起昨晚正是他带着兵卒在狱中与敌军搏斗,保住大部分监牢,使得不能趁机出来作乱。 “神医两字名不副实,正是小女子。”李幼白恭敬的微微躬身作礼。 高断年哈哈一笑,也做了个礼,说:“神医的名实之说在那群酸儒里流传颇广,在军中也是用得上的,循名责实,让我看清了很多贪功无能之辈。 神医两字无论放在过去药家传人身上还是如今你身上,都称得起名副其实!” 李幼白谦虚一笑没有说话,今天过来想必也不是说这些虚话的,高断年见时机已到,招手命人端来一物。 硕大个托盘,上边放着一瓷碟,碟内是颗比米粒大点的丹丸,显得很是珍贵小心,走路都是慢步挪移,生怕丹药落地再也寻不到了。 他不好意思道:“昨晚的事我就不细说了,这颗丹药呢是一位绝顶高手留下的,经过城内多个名医评价,有起死回生的疗效。 暂且寻不到高手踪迹祈求药方,但眼下我军非常需要知道这颗丹药的成分,看看是否有机会炼制出来救治兵卒,不知神医可否帮忙?” 李幼白听得诧异,绝顶高手的丹药,她非常感兴趣的伸长脖子往瓷碟内看。 表情一僵,这不是她的疗伤丹药么。 第118章 秦义绝 昨晚是她顺手给金三刀的东西,药效远没有高断年说的那般夸张。 但毕竟是她用上好丹炉与药材凝炼出来的,效果与市面上出现过的疗伤丹相比较,药效确实算上等。 原材料不说稀缺,但价格上都是较为昂贵的,普通士兵肯定用不起,高断年嘴里说的话她是一句都不信。 她看是军部下达的任务,谁能解开丹药的方子谁就有赏赐之类,高断年与她皆在监牢当值,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保不准李富贵府上此时此刻已经很多人带着其他心思来找她做事了。 李幼白换上一副疑惑的脸色,盯着丹药看了会,问询道:“只有一颗?” 高断年搓搓手笑道:“我这只分到两颗,还有一颗藏着呢,神医觉得怎么样,能不能试一试?” 李幼白暗自推算。 昨天她给了两瓶丹药金三刀,一瓶大概有四十枚,自己收获的功德大概有三十之数,说明剩下的丹药都没有吃。 她本意是将丹药散出去救治士兵获取功德的,没想到全被人分走拿掉,心里对军中上层略微有一丝鄙夷。 士兵的命说到底在他们眼中并不重要,不过是战略需要罢了。 “不能保证成功,可一试。”李幼白嘴上谦虚道。 高断年点头赞叹几声,带着李幼白走向某处,同时脸上又露出不屑来,说:“神医果真不是寻常女子,比那些顽固的老医头明事多了。 说什么窥探高人药方有违医道,我说都是为了治病救人而已,哪来那么多道道,李神医你说是不是?” 李幼白违心道:“高所长说得是。” 偷窃他人财物来救治他人,这种事是说不清好坏的,大概是有无真的救了,而不是偷窃财物来据为己有。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分析全看领导分析批示。 高断年领着李幼白来到一间黑砖房,里面还算干净,四面通风,只可惜隔音很差,能听到集兵所中兵卒们那若有若无的低吟声。 炼丹所需要的器具有一些,角落站着五个穿着囚服的药童,样子畏畏缩缩。 等人来到时,他们用畏惧的目光朝这边偷望,一看便知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人都是直接从监牢里抓来的。 高断年道:“神医需要什么尽管说,我立马叫人取。” 李幼白不与他客气,做事是做事,交情是交情,不能混为一谈,开口道出几个器具名字,多数还要寻来匠工定制。 随行在高断年身边的文兵取来纸笔记录,等到李幼白说完,他赶忙离去找人制作,刻不待时。 军中很多人对这丹药都有了动作,只要高断年有了功劳,那么他们这些跟班跑腿好处也能捞到一点。 李幼白对此事并不上心,反正丹药就是她自己炼的,用什么药怎么做都心知肚明,做做样子摸摸鱼时间就过去了。 真正让她担忧的是听高断年说军中正在城内搜寻这名用剑的高人。 李幼白清楚,自己连一品武道都没有,军中定有武道高人,站在众多高手面前露馅是分分钟的事,索性就趁着这段时日在集兵所里躲躲。 天色渐晚,日落西斜沉沉暮暮,最后一只鸟儿归隐入林。 兵部衙门内,由内到外散发出浓郁杀气,一排排兵卫将兵部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刚到此处的陈无声皱了皱眉,加快脚下步伐。 顺安城兵部军械库管丞以及相关官吏此刻正跪在内厅当中,管丞身穿五品官袍,冷汗却是不断从后背渗出。 年事已高的老脸上此时写满了惶恐,而他左右两边稍显年轻些的官吏,早已恐惧得抬不起头来。 主位上,穿着黑袍的秦义绝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茶沫喝了口,不急不缓,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两名手举着火把的士兵从军械库方向跑来,他们手中各拿着一份账目。 看到此景,跪在地上的众人更是心头巨跳,有人因此直接晕了过去。 “启禀大人!军械库这些年所有兵器数目材量都已经清点清楚,请大人过目。”两名兵卒跑到秦义绝跟前半跪下来恭敬说道。 秦义绝没有接过,而是伸出戴着黑蚕丝线手套的手随意翻了两页,然后手掌轻推,两本账目便落到了跪地管丞面前。 她低头拍拍刚才进来时粘在肩头上的白雪,语气平静道:“军械库空无一物,倒卖兵器赚不少吧,也难怪守城将士伤亡惨重,真是苦了他们。” 管丞赶紧谄媚道:“监军大人,听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义绝手掌微动,管丞整个人忽然往前飞向了秦义绝掌中。 五指扣住他的脖颈,陷进松弛肉里,整张老脸快速干瘪下去,一道道生机与血气顺着五指涌进秦义绝体内。 眨眼功夫,好好的一个管丞就剩下了一副皮囊包着的骨架。 秦义绝随手丢到众人面前,到了此时,下方跪着的官吏们才开始大声求饶,控诉全是管丞所为,他们是被逼无奈。 她摆摆手,明晓的兵卒们迅速上前将他们押下,就地斩首,等到陈无声进来,整个内厅萦绕着一股与昨夜相同的血腥气息。 “监军大人。” 秦义绝站起来,双手附后看着内厅上方牌匾的四个金字,防微杜渐,道:“陈教头伤势如何了。” “服过高人丹药,经医师诊断修养几日就好。”陈无声如实道,之后补充说:“我已派人打听高人与丹药药方,目前高人去向不明,药方还在探明中。” 秦义绝回身走到陈无声身边,一袭黑袍,冷冽如剑锋,她忽而把唇瓣靠近陈无声耳旁,口吐幽香,声音冰寒,温度却异常滚烫。 “找不到就别浪费时间,斥候有报,秦军已向后撤离,盯紧了,等把家里清干净再去吃掉他们。” “是。” 说罢她离开陈无声身边,带起清淡的梅花香气,令陈无声觉得很是古怪。 又听到秦义绝的声音传来,“帮我修书一封送去南天剑门,让师傅师妹赶紧离开山门前往中央守城避难议事。 秦军的做事风格是斩草除根,要是有江湖门派敢站在我们这边,他们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或是传出去。” “我明白。” 陈无声领命离去,快马加鞭回到军营,叫来传令兵,撤销对高人踪迹探查,转而让镇安司的人过来接洽。 替秦义绝写好信件,交于信使,命他三日之内必须送到南天剑门掌门云中子手上。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秦军敌将武林高手居多,刻意针对,恐怕江湖无人敢站于韩国这边。 信使收好信件,牵上快马迅速出了北门往南天剑门赶去。 夜色沉迷,信使的身影在黑夜中朦胧变幻,最后露出了他背后的黑龙纹绣图。 第119章 卖画 李富贵府邸大门外,李幼白踩着点回来,此时根据作息可知是李画青睡觉时间。 她很是疲倦,但没有想要睡觉的感觉,让侍女去后厨帮自己热了点饭食。 吃着的时候,她看向经常服侍自己的侍女,问道:“今天我走后小青做什么去了?” 侍女细想一番,回答说:“今日教礼的先生没来,听服侍的燕儿说一天都呆在房里画画。” 李幼白松了口气,点头后不再细问下去,让侍女回去休息,她小口小口慢慢吃完自己收拾干净。 坐回床边,摸起挂在自己腰间的护符,把玩着,心绪飘远,自己向来都没有勇气去喜欢上一个人。 哪怕面对过生死,在爱之间做抉择,她认为生死远比爱要简单,或许是上辈子没有真正爱过谁,这辈子她同样没有勇气。 隔日一早李幼白起床出去,与李画青照面,对方脸红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心智成熟太多,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一个吻,她也没多放在心上。 回忆起上辈子自己年幼时与一个女孩子不懂接吻为何物,嘴巴碰在一起,当时各自都没有感觉,直到长大渐渐懂事,才反应过来自己初吻就这么没了。 时间过得太久,连对方的名字都早已忘记,更别说样貌,笑一笑,都只当做是童年趣事罢了。 或许李画青同样如此。 思想封建的时代,还是有行房一类规矩与书籍教学的,到李画青这样的年纪,教礼的老婆子肯定教过她了。 和女子尝试一下亲密的举动大概有此原因,李幼白如此想着。 “我走了。”李幼白道。 李画青凝望着姐姐的背影,点点头小声说:“嗯,姐姐早点回来。” 等到李幼白离开之后,李画青简单吃了点东西,见哥哥起床出来,她板起脸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富贵踌躇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妹妹房间外,一家人,很多事都还是说开了好。 “小妹,哥知道你不想嫁人,但哥也没办法,人在世俗之中,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和楼家二公子的亲事定在明年六月,我今天告知你以便有个心理准备。” 李富贵说完扭头走开准备做今天的事,生意上的事已经不是全由他来决定,而是大伙投票做出最后决策。 无论站谁都行,唯独不能弃票,那样他就出局了,好不容易有今天,他是不可能放弃的。 房间里,李画青愤愤听完,坐回桌边,双手撑着下巴,瞧着白皙的画纸,她忽然心生一计。 “哼哼,我哥能赚钱,我也可以,姐姐有说读书人靠脑子赚钱,我粗浅读过一点,也算半个读书人。” 取来纸笔,脑子里回想着平时姐姐同她说的各类古怪故事,而后下笔落墨。 “什么女鬼和书生,我看女鬼和千金小姐也挺合适的...”李画青边画边絮絮叨叨说着。 顺安城监牢,李幼白刚进大门,就看到有不少死掉的伤兵被抬走,看着他们凄惨的模样,要是自己出手绝对能救下不少人。 然而寄人篱下,不是你与领导提条件的时候,这就是工作的无奈之一。 来到砖房里,几个药童规规矩矩的站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幼白拿出从街上买来的烧饼分给他们。 “吃吧。” 几个孩童互相看了眼,有人忍不住咽了口水,率先接过手中狼吞虎咽吃起来,之后其余几人跟着拿过烧饼,吃得津津有味。 李幼白装模作样做了些活,事实上她在尝试看看用寻常易见的药材能不能做出高效有用的疗伤丹药。 士兵的命也是命,与赚不赚功德无关,总归不能有救人之力却让别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你们是牢里的囚犯吧,犯的什么事?” 药童们齐齐摇头,“不知道,主家被抓了我们也就跟着进来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李幼白多问了句。 “月初的时候,好像是主家觉得抽大烟不好多说了几句,后来官府就上来抓人了,主家一家子被砍了头...” 李幼白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二月悄悄来到,即将入春,地上积雪很快化开,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李画青一身青绿衣裳,面纱遮脸,小心翼翼提着裙摆摸到后院角落,她背着两个画轴,试了下高度后一跃跳上墙头。 兴许是后院小厮被李富贵叮嘱过,听到响动当即大喊:“小姐又爬墙出去了,快来人!!” 李画青暗叫一声糟糕,立马翻身下墙朝着街道快速奔去,一头扎入小道消失不见,等到仆人追出,哪还看得见她的身影。 秩序在慢慢恢复,日子也总归要过的,城防与巡逻比往日严格了很多,有许多私通敌军的商户与官吏统统被揪了出来。 这些人是害得城内损失惨重的罪魁祸首,百姓们恨之入骨,砍头那天各个拍手欢呼,像极了某种邪教仪式。 李画青隐藏踪迹来到某个门面极小的画斋,里面出售各种话本小说画作,有乡野志怪,也有江湖秘闻话本。 上不得台面,但仍是有不少人好这一口。 李画青背着画轴进去,寻到老板娘,“你这可收画本?” 早已没了风韵的老板娘打量了眼李画青,见她衣着光鲜就知是某个府邸跑出来的小姐。 这类人多是怨天尤人,画出来的东西不好卖就算了,收的价格还昂贵,得不偿失,偏偏人家过来还不得不收。 倒了八辈子霉。 老板年牵强笑道,“收,当然收,让我看看是何内容。” 李画青原本不好意思取下画轴,摸摸脸,发现自己戴着面纱,对方看不到面容,胆子大了起来。 老板娘拿过卷轴摊开一看,发现竟是两个女子的磨镜作品,画工不错,人物精细好看,而且旁边还带有故事说明。 讲的是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搬家后遇到女鬼渐渐沉沦其中的风流故事,过程轻松结局圆满。 女子构图大胆姿势颇多,让老板娘看了都脸红,可细读故事又很有吸引力,没忍住直接看完了。 “收不收?”见老板娘久久不吱声,李画青急了。 “收,当然收,还有没有?” 第120章 幸运的泰平 落笔描绘一次成画,要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很多,有时简单的构图与文字,李画青总要反复斟酌许久。 自己第一次赚钱,总不能出了问题。 她摇摇头,几日以来她就画了一卷,哪来的时间去创作两卷内容之多。 老板娘闪过略微可惜的表情,她抬起犹豫不定的手,五指乱动,似是在纠结如何给价。 眼下年月,平头老百姓可没有闲钱买这些玩意,能看得起的都是些小有资财的人。 拿捏住程度,老板娘试探道:“我五两收了。” “五两?”李画青不确定地反问。 这些钱对她现在而言并不多,可都是自己挣来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奇妙,长久下去,或许她能够自食其力也说不定。 老板娘以为对方嫌弃价格低了,咬牙道:“七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 在老板娘叮嘱下次再来的声音里,李画青离开画斋,心情格外的好。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七两银子,脚步都不由得欢快起来,等走得远些,看见大街上漫无目的行走的穷苦百姓,她又本能沉默。 抓住手里的白银,此时此刻,她忽然开始有点明白姐姐的心境。 明明她家里有钱,有能力,却无法对落魄且悲惨的他们施以援手,想到这些年哥哥的所作所为,她恨不起来,可也不喜欢。 要换做她是姐姐,该会怎么做呢。 回想起平时姐姐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恐怕心底装着的心事要比任何一个人都多得多吧。 回到家里,很自然的被人给逮住了,李画青一副大小姐脾气的时候,下人也不敢怎么样。 李富贵接到消息急匆匆从外边回来,见到妹妹,当即怒斥说:“姑娘家的,整日跑出去做什么,成何体统,别人看见会怎么说你知道吗?” “我不管我不管!” 李画青气愤的跺起脚来,她指着门外趾高气昂道:“给我银子和人,我要施粥,街上的灾民太多了,我看不下去!” 李富贵眼睛大得像个铜铃,心底是比较得意的,此番想法和其他贵家小姐大抵类似。 见到可怜人总会发发无用的善心,小妹能有此举,说明某些地方已经能和别家小姐媲美了。 他一摆手,道:“施粥可以,你不准去!” “不准我去我就不嫁人了,就算抓我拜堂我也不会和楼家的公子圆房!” 李画青双手叉腰说得决绝,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李富贵这时才真正有点生气,盯着小妹打量了会,没再多说,点头算是默认了。 集兵所的黑砖房里,摸鱼几天的李幼白终于有了成果,高断年兴冲冲的跑进来。 “听手下来报说李神医已经试出药方了?” 高断年瞥了眼桌上的各种器具,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是手下来报他前来确认一下真伪。 李幼白躬身道:“不说正确,但自认为八九不离十,高所长可差人一试。 另外我发现炼制所需药材都十分昂贵,所以自己开了个方子,药效比不上这位高人,胜在药材易寻容易炼制。” “好好好。”高断年连声说好。 取过丹方粗略看了眼,然后交给亲兵让其送到军中让人实验成效,如若是真,那自己就能论功行赏了。 在看李幼白,觉得是愈发亲切,高断年抚摸着胡须,哈哈笑说:“这些时日麻烦李神医了,等军中回信,定不会让神医白忙活一场,请自便吧。” “高所长,可曾找到高人踪迹了?”李幼白叫住正欲离去的高断年,不着痕迹的打听道。 高断年摇头,“陈教头下了令,眼下已经不再追寻。 我没见过,但都听守城兵卒说这位高人能够踏剑而行,此等境界我只在话本故事里听说过,可想而知剑术肯定已经出神入化,怎么可能追查得到!” 每每说到骇人之处,高断年都会一惊一乍,像此类高手,能不与之为敌最好,眼下要个丹方是无奈为止。 他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高人生气飞回来直接给他一剑杀了。 李幼白默不作声听完,心中大概对江湖武林又有一层见解。 像她那样御剑的手段江湖上从没出现过,说明没有术法一类的武学招式,应该是中武阶层,毕竟剑气都有了。 只不过她每次想起龙鸣雨所说的暗黑之境,又感觉此世界没那么简单。 等高断年离开,李幼白收拾东西准备去牢里找泰平叙叙旧。 狱兵回报说,那晚泰平很幸运躲过了敌军突袭,因为当日正轮班,他正好去酔春归喝花酒去了没待在监牢里。 “这小子幸运点拉满了,上次劫狱,后来朝堂两次清洗,加上几天前的敌军进攻,他统统没事!” 五个穿着囚服的药童站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李幼白收拾物件,等她回神时,与五人对视了眼。 古时候的律法难以评说好坏,反正她是认为死刑与酷刑最应该被留下来,贪官污吏奸恶之辈就应该绑在刑架上狠狠来上几道硬菜。 别说酷刑不人道,特么贪污受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不人道,等到犯事挨抓就一个个流泪忏悔。 刑罚越轻,贪官越多,刑罚越重,贪官越少,而不是内部通告批评然后官降一级! 像五个药童这样连坐受罚的,李幼白又觉得过重了点。 他们年纪只比自己小一两岁左右,做事勤快麻利,估计是在牢里被鞭子抽怕了,从不敢主动说话。 李幼白背起药箱,走的时候对他们说:“其实你们和大多数人相比已经很幸运了,起码能活到现在。 等高所长传来好消息,我求他放你们自由,不能保证成功。” 没再继续理会,李幼白头也不回的往外出去了,五个药童跟着跑出去,看到渐渐走远的身影,全都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离开集兵所后亮出腰牌进入牢中,发现破损极其严重,不少工匠正在牢内修缮围墙和铁门,也有人专门拿着水桶清洗地面血污。 狱卒们都换了新面孔,全都是李幼白眼生的人,她没走几步,便看见沉着脸送饭的泰平,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你小子最近都没露面,这不是没事么。”李幼白上去打招呼。 泰平回过头,看到李幼白,他脸上扯出一丝笑,然后继续往前送饭,嘴里说:“牢里死人了,镇安司怀疑朝廷里有秦国的人,最近又开始排查奸细,好多人被带走都没有回来。” 李幼白仔细询问,才得知陈司狱在秦军攻来当晚被乱剑刺死了,以为能青云富贵,想不到没有那个享受的命。 至于镇安司的理由也很充分,朝廷里真的没鬼,那晚秦军就不可能如此之快的得手,城内各处岗哨迅速陷落,与奸细有很大关系。 李幼白清楚泰平担心镇安司杀良冒功的心思,安慰道:“你接连数次都能躲过灾相,我看这次也不例外。” 泰平点头,“借你吉言。” 第121章 杀气之说 返回李富贵宅邸后,听侍女说起李画青要求他哥在街上施粥的事,李幼白在去龙鸣雨私宅时特意绕远路去看了眼。 粥棚就建在城西内,等李幼白到时密密麻麻全是人,人声杂乱鼎沸,平日连糙米的味道都沾不到,此时差不多都已经疯了。 拖家带口的百姓各个手里都举着碗,伸长脖子往前眺望,推挤,反复确认还要多久才到自己 熟悉的声音从人潮前方飘来,“别挤别挤,人人都有!” 李幼白绕到旁边一侧,这才看清后方样貌。 李画青身边站着十几个武师,加上她有四个施粥人,后面的一口大锅里现火煮着,呛人白烟风一来扑进人群中,却没有人抱怨一句。 一车车的粮食运到后方停下,力士扯住麻布袋丢到一边堆起,大概还能熬个五六锅的样子。 春日的阳光下并不暖,反而有点阴凉,李画青挽起了袖子,用手背擦拭着鬓角的细汗。 金色的光幕中,她脸上洋溢着笑脸,李幼白捂住自己的嘴巴,转身想要离开,那头的人却心有灵犀的望了过来。 “姐姐!” 李幼白停下脚步,听着越来越的步伐,李画青似风儿一样飞到了她的身边。 “姐姐怎么来了。” “听下人说你在这边施粥,我下值了过来看看。”李幼白说着侧开脸,不想让李画青看到自己的情绪。 “怎么样,还可以吧?”李画青满袖春风,有些沾沾自喜。 李画青目光扫向拥挤的人群,没在意她的话,而是问道:“你哥同意的?” 李画青的做法越界了,哪怕李富贵点头,恐怕也会有不少事等着他处理交代,看着小青那副还有点稚气的模样,她又不忍心责怪。 “当然啦。” 李画青说完后忽然双手拉住李幼白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带着期望,“姐姐,你收我当徒弟吧。” 李幼白收敛心思,回头认真审视了李画青一遍。 之前没说过的话,这次她决定不再留口,不着痕迹将袖子拉了回来,道:“你年纪大了不太合适,我还有事,晚上见吧。” 说罢李幼白径直离去,留下待在不知所措的李画青。 她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轻轻笑出了声,边笑边用手擦拭眼角,过得片刻,又转身回粥棚继续施粥去了。 来到龙鸣雨私宅外,通报过后李幼白畅通无阻被人领了进去,里边景象从未变过,看来当晚并没有被叛军光顾。 龙鸣雨正出谋划策,准备将刘氏姐弟顺着商队送往秦国,趁着此时双方休战,能走的还是快些走。 而林静秋则留了下来,在没有确认家人信息之前,她不愿意离去。 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龙家商队的马车,与之挥手告别,李幼白心中生起一股离别感慨,不过并非很熟的人,或许明日便释然了。 “刘二姐对你有意思。”走回府邸的时候李幼白调侃说。 龙鸣雨点头,“人的喜欢先是貌,后是心,等她见过更多的人,就会很快把我忘了。” 李幼白表示赞同。 真正懂感情的又有几个,一眼过去也仅仅是从外貌加上自己的感觉来判断一个人,到底真心喜欢,还是要长时间接触才知。 两人来到院中亭子坐下,无事可做的林静秋端来茶水为两人倒满。 龙鸣雨品了口,惊讶于林静秋泡茶的手艺,夸奖一句,让她红了脸颊,而后识趣走开了。 李幼白暗自咂舌,嘴上询问起疑惑来:“几日前秦军来犯,我当晚侥幸诛杀了几个叛军。” 龙鸣雨先一步道:“是不是被杀气困扰?” “是的。”李幼白摩挲着瓷杯沿上精细的花纹,道:“杀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追溯杀气起源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龙鸣雨皱眉凝思着,回忆起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几百年前,齐国北上有一处荒原,一颗神石坠落,由此改名陨星原。 神石被当时北方部落获取,拆分,发现里面竟有文字记录,翻译过后所得到的内容在当时来说至少领先三百年,名为七十七册。 机关术,杀气就是其中内容之一。” “后来呢。”李幼白赶紧追问。 “后来部落分裂,七十七册在争夺中被大量焚毁遗失,少量留存至今,不过在谁手里就很难得知了,此乃机密少有人知。” 或许是龙鸣雨知道话题扯远,他又搂了回来,“只要杀人就会凝聚杀气,使用越多,会对武学造成阻碍,难以静心。” 李幼白摇头说:“我不好杀人,只想知道怎么稳住杀意。” 龙鸣雨招手叫来管家,老人端来佩剑留情,龙鸣雨接过拿在手中,抓住剑鞘握住剑柄,在李幼白面前忽然出鞘。 白芒涌出,剑势逼人,让院中刚刚长出的嫩叶都为之一颤。 李幼白皱起眉头,方才看到留情剑不过只出了一寸而已,剑势就有如此程度。 再仔细看,她才终于注意到留情居然是把没有开锋的剑,满是困惑:“鸣雨兄,这是何意?” 龙鸣雨合上宝剑放置石桌上,解释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我从学武开始便从未杀过一人,所以我的剑气才能精纯到肉眼能见。” 说完之后他看到李幼白脸上写着狐疑,笑着说:“你肯定奇怪为什么我一人不杀也能行走江湖。” 龙鸣雨将杯中茶水饮尽,而后举起茶杯凝视,价值百两的精致在他手中翻转,沉声道:“人本有心,心在江湖,江湖无情,但我的剑却名为留情。” “活着要比死去痛苦万倍,结束他人生命,无非是帮他人解脱而已。” 他将茶杯放下,眼睛盯着李幼白那双美丽的瞳眸,此刻他不再是龙家的公子,而是李幼白的一位朋友,一位敌人。 “以幼白小妹资质,宗师境界不过反手得之,通往高山的路上只要坚守本心,杀气自无作用。 如若有一天,我在江湖上听到李姑娘陷入杀戮魔障,到时我一定会阻止你的。” “受教了。”李幼白谦虚施礼。 走出龙家宅邸时,李幼白感觉浑身轻松不少,杀意反噬极大,虽说获得容易,可后劲也很难控制。 天书红字简简单单就已经到了五十,而金字才三百多,相比之下,前者诱惑力不知道有多大。 “坚持本心,杀戮不过护身护道之法,如此足以。” 第122章 南天剑门 山峰高耸入云,抬头仰望,云层掩映中的青山立于天地之间,难以望到尽头。 一条石阶由上到下铺设,两边是孤绝苍翠的竹林,鼻息微动,隐约能闻到绿竹清香。 随着往前行进,耳畔可听闻飞瀑溪流漱雪碎玉般落在河中的声音。 缥缈水雾冉冉而落,漫山遍野,洒满竹叶的石阶上很快被渐落的水渍打湿,在这样初春的季节里,染上了些许寒凉。 如今宁静的时刻里,一只怪鸟展翅飞来,它收敛羽翼放缓速度,站在上方的黑影往下孤身跳落。 石阶在巨大冲击力下陡然被黑影沉重的威势砸出坑洞,碎石与水雾漫散中,穿着黑铠的妩媚女子缓缓伸了个懒腰。 “岁月静美正是大好杀人时。”顾铁心望向石阶尽头,缓缓露出了莹莹笑意。 那里有道巨门,由低往高看,俨如天宫一般,威严耸立,外边有两根巨型石柱将门顶撑起,好似神话中通往天界的南天之门。 顾铁心慢步上去,看着紧闭的山门,她双手按在门上缓缓推动,千斤重量的红木大门随着她的怪力被从外到内慢慢推开。 剑派安静无声,看不见一个人影,顾铁心抬头看了眼挂在门上的牌匾,她转头一拳打在支撑门顶的石柱上。 浩瀚拳力使得裂痕飞快扩散往上散开,顶上的红木房梁再也支撑不住,脆弱的发出声响,随后整块牌匾砸落下来。 顾铁心扛起刻着南天剑门四个大字的门牌往里面进去。 听到动静,一抹红色身影快速出来查看,见到来人,俏脸勃然大怒。 “这里谁最能打?”顾铁心看向来人。 “秦狗!你竟还敢自寻死路!” 一声严厉的爆喝传出,穿着红衣武袍的女子拖着沉重的大剑信步而来,剑锋划过地面留下浅浅痕迹。 下一次呼吸,红衣武袍女子已经冲到顾铁心跟前,剑锋与地面剧烈摩擦闪出红光星点。 比人还要宽大的巨剑猛然向顾铁心侧身拍了过去,速度不快,胜在一力破万法的威势。 顾铁心一步不退,扛着牌匾,空余一手掌背拍在来袭剑身,两股巨力相碰,显然她更胜一筹。 红衣武袍女子握住剑柄的双手陡然发麻发颤,沉重的大剑差点脱手而出,她微压下肢稳住身形。 正欲变招,顾铁心的铁拳就已经贴了上来,她赶忙架起巨剑挡在胸前,雨点般的拳势打在剑身之上,绵延不绝。 千军万马之力顷刻间好似全部都倾泻下来。 红衣武袍女子忍住剧痛发抖的双手死死不松,整个人随着拳威双步不由往后滑退。 最终随着顾铁心的一记寸拳,红衣武袍女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后倒飞百步之余,直接撞进了前方大殿的木墙之中。 “你就是韩国皇帝和宫女生出来的野种聂红莲?学武十几年结果就这点能耐。” 顾铁心指着倒在木墙碎块当中再也无法站起的聂红莲,嘲讽戏谑的往剑门大殿中直直进去。 聂红莲嘴角溢出红丝,对于别人对她娘亲说三道四,怒火让她挣扎着站起身,可也仅仅是跪在地上无法前行。 就在此时,天地无声,一柄快剑悄然而至,顾铁心浑身血液微微沸腾,她抡起牌匾转身往后一拍。 牌匾拍出狂风却未击到一人,对方此剑不过是虚招而已,一手握云霄剑的老人脚步轻点,缓慢的往后飘飞停留在地上。 “你们秦国为何要赶尽杀绝?”云中子话语中没有喜怒,他年事已高,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顾铁心将牌匾往旁侧一立深深插进砖地里,按压手指准备出拳,嘴上笑道:“什么叫赶尽杀绝,秦王陛下一统诸国的野望终将要实现。 百年千年之后,书同文,车同轨,为了后世平和,现在死再多人也是值得的!” 云中子闻言不再动口,手中云霄剑刺剑而出,穿入云雾明隐难辨,剑锋比剑影先至,难以提防。 一缕青丝掉落,顾铁心侧头避开擦来的锋利剑刃。 铁拳握紧,朝着云中子的面门轰去,她脸上写满疯狂,用的以命换命的招式。 云中子并无惊讶之色,单脚点地,整个人凌空跃起,避开顾铁心的长拳时陡然又向她后脑刺出一剑。 变招顺畅且速度极快,一个呼吸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两招有余。 顾铁心看也不看,仅凭直觉回手探查,在指尖与剑锋将要触碰的下一息,屈指一弹。 一股怪力令云霄剑剑身弯曲荡漾传入云中子手心,他半空翻滚泻去力道,落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最后一招分出胜负吧。”顾铁心转回身子轻笑着说道。 说话的时候,她往云中子的方向慢慢走去,抬臂前伸冲他不断招手挑衅,示意他快些出手。 云中子面色凝重,盯着走来的顾铁心,看似全身破绽,实际他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 人体照门一百零三个,高手会不断炼化,推移,直至剩下最后一个。 他目光急转,最后落在某处,身影往前倾泻,携带着云霄剑划破空气隐入尘埃当中。 一片竹叶随风飞来。 顾铁心查看四周,肉眼已经再也看不到云中子踪迹,而那片即将落到她头顶的竹叶却忽然碎裂散开,被切得四分五裂。 置身云雾当中,看不清去处,看不清来处,也看不到归处,顾铁心正是喜欢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 唯有如此,她方才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畅快的人生,只有在杀人或被杀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 她凝望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云雾,在那之中,云中剑影朦胧夹带无尽杀意。 稍不留神,须弥的白云里剑芒陡然穿出刺来,云霄剑身折射出清日的白光,划过弧线,弯曲如满月全部洒在顾铁心头顶之上。 此剑是云中子的成名绝技,云中一剑。 一剑,四剑,八剑,越来越多的剑光不停亮起,因为挥动太快,白昼日光之下剑身反射光芒汇聚一起连成丝线,密布大网,汇聚成海。 整个南天剑门之中,连尘埃都未能幸免,数不清的枯枝碎叶被绞成粉末随风而逝。 当全部剑芒凝聚向顾铁心落下之时,却传来骇人声响,只听到叮的一声,似落到金石之上。 剑锋很快,可顾铁心的铁拳更快,拳影与掌刀穿插其中,叮叮叮的声响不断,拍,砸,格,推。 明镜的剑势似泄落百丈白瀑,流逝千里,双拳成刀,合纵连横,硬生生将全部剑影都劈了回去。 顾铁心双腿立地,脚下青砖碎裂开来,仅存的三道剑影双眼,喉咙,裆下蜂拥而至。 抬手挡开眼前一剑,下劈手将刺来剑气砸进地里,刺向喉间的一剑却未能进入分毫。 “不跟你玩了。” 顾铁心无趣的丢下一句话,双手交叉举在胸前提气一散,“金刚不坏!” 以她为中心一圈圈内气波动向周围扩散出去,握拳起势,黑红内气裹住铁拳,留下残影冲着云中子猛烈挥出。 云中子使出云中一剑后整个人老了十几岁,黑发皆白,面容更加枯老,手中云霄还欲穿云刺雾,却已然不是对手。 挑剑劈刺与拳势对撞,接连后退,两人身影撞进大殿当中。 天空响起雷鸣,青云白日消散,滚滚黑云压来,狂风里,南天剑门当中响起一声震天虎吼。 排名第六的神兵云霄剑再也难以支撑,道道裂纹遍布,分散,最终变成碎片四散,云中子直直撞进殿中神像头上。 殷红的血液缓缓从神像头上流出,顺着往下滴淌落到供桌上,烛火在风里晃动,殿内人影虚晃,说不出的诡异。 顾铁心走到神像之下,看着头上已经再也无法动弹的云中子,摇头说:“原来南天剑门的功夫一塌糊涂!” 当她感慨之时,剑刃出鞘的声音让她回头一拳,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挨上一下摔飞出去撞到殿外的牌匾之上。 是个穿着白衣武袍的姑娘。 顾铁心看她一眼,指着她说道:“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有。” 回头又看向云中子,像是在肯定他的武功,“你还可以。” 云中子咳出鲜血,他脸上此时此刻仍是平静,吐出一口红血,望着殿外的弟子柳白鸢缓缓道:“快走...去...带红莲...找你大师姐...” 顾铁心猛然回头,却发现原来中了她一拳的人早就消失在了殿外,在看旁边,连同聂红莲被一同救走了。 黑红气息陡然喷发,回头一拳将整个神像和大殿打穿,建筑的石块木屑全部滚落山崖,呼啸的风从洞口灌入,吹动着顾铁心的长发。 “一个都跑不了,都要死!” 山脚下,口吐鲜血的柳白鸢背着聂红莲飞快穿行在林间,她剑法虽弱,但轻功极好,否则也没有机会从顾铁心眼皮底下逃脱。 “师傅...” 聂红莲回头看着山顶火光,咬牙流出泪来,和那晚一样,娘亲也是如此被烧死在了她的面前。 柳白鸢强忍体内不适,冷汗直流,强撑说:“你不要说话了,我先带你去疗伤,过段时间再去找师姐...” 远在顺安城的李幼白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啪叽作响。 开穴进展顺利,如今穴道已开一百六十三,即将大成,举手投足,身体内部全方位变化她随时都能感应得到。 听到响彻云霄的雷鸣,她擦掉汗渍穿上衣裳遮盖好身体,推开窗,大风涌进。 天上乌云遮日,却看不见雨点。 李幼白那股不好的预感此刻涌上心头,越来越重,“风来了,雨呢?” 第123章 姓林! 今日去集兵所上值,药方估计是没有问题,就是功劳可能不是她的,但那都无所谓了。 员工的功劳就是领导的功劳,领导的功劳还是领导的功劳,毕竟劳动最光荣,勤劳能致富。 领导和员工都有光明的未来! 照常没在李富贵家中吃早膳,自从那天之后,李幼白早上再也撞不到李画青了,她多少都有猜测,可能自己的话伤了对方心。 然而她也很无奈,有李富贵这层关系,岂是想收就收的,再者说,每一任药门弟子都是从小培养。 李画青到今年也有十七岁了,按照当地风俗来讲,应该算是大姑娘,早就过了最佳的教学年龄,大字不识几个,教起来可相当麻烦。 “再过几天,等她气消再找她说说话。”李幼白拿定主意,坐上狱兵的车往监牢去了。 殊不知,李画青并未将那天的事放在心上,当时的确很伤心,不过自己想了会就释然了。 姐姐有姐姐的难处,她肯定碍于哥哥的存在,不然可能肯定有机会待在姐姐身边的。 天底下的事,哪有两全其美。 她面前是一卷新的画轴,早就打定主意,自己先卖画攒钱,等到明年真要成亲她就收拾跑路,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姐姐常说要做出选择,这大概就是她目前的想法了。 可眼下遇到的困境是,她好多字都不认识,画是能画出来,可写故事着实很让她烦恼。 桌面上摊开各式各样的书籍,册目,只为寻找一个字的写法,国家不一样,构式也不一样。 她抓着头发,气愤说:“烦死人,一个字怎么有十几种写法,要是全都统一就好了。” 另一边,李幼白刚到监牢外,高断年就带人迎了上来,看他喜上眉梢,就知道药方的事估计有了。 “神医神医,好消息,你这药方真的成了,昨夜军中医师拿去一试,虽有偏差,但药效是一样的!”高断年欣喜道。 “如此甚好,多亏高所长出力,不然高人的药方我都难以窥探一二。” 李幼白没有太高兴的神情,自己的药方自己给出去,很正常,只是对不起师门了。 至于高断年说偏差,药是自己炼的,叫别人炼当然有偏差,只不过她不会显露自己会炼丹这事,唯恐引来注意。 听了李幼白的话高断年更是自得起来。 然而他清楚功劳最大的还是李幼白,他不喜大功,与其在前线拼死拼活,不如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舒服。 “神医帮了大忙,我肯定要回馈,神医想要什么直接说,老高我能弄来的保证做到。” 李幼白直言说:“在我手下帮衬的那五个药童不知道能不能归还他们自由?” “小事一桩!也就是我找老伙计一句话的事。”高断年拍胸脯道。 高断年管着集兵所狱兵,小小都算个上层管理人员,与隔壁管理说话就是卖个人情的事,一句话就能决定下层人的命运。 来到黑砖房里,五个药童还是弱弱的站在角落。 李幼白直接开口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这是我给你们的盘缠,每人一两,乱世当道,离开后小心为上。”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钱放到几人跟前,相处了些时日,她发现这些孩子是可塑之才。 可惜了,都是男孩子,要是女孩子她说不定会挑个当徒弟,至于为何会选女子,那是因为自古以来师门传承都是如此。 虽没有规定,但她不能断了习惯。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人带头拿了钱分了银子,然后又带头跪下磕了几个头,脑门发红。 “神医姐姐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 李幼白叹了声,人间正道是沧桑,再好的性子,入了世俗终将难逃厄运。 她目光灼灼,看着带头的那个大男孩,询问说:“可有志向?” 大男孩站起来,沉声道:“有!烟草福寿膏害得百姓家破人亡,我势必要将其清除根断!” 李幼白点头,“很好,那你知道如何做么?” “知道。” 男孩点头,“烟草和福寿膏在秦国蔓延,斩草要除根,我想先到秦国去!” 李幼白心头一跳,忽然问:“你姓什么?” “姓林!” 第124章 人生大抵上就是不断相遇和别离 李幼白沉默很久,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历史的走向果然从来都没有变过。 每个时代都会有每个时代的英雄,她此时便在见证着天下变迁。 “姓林好啊...” 李幼白自言自语一句,然后给他们指明一条路,“去城内找个靠谱的商队,交些银子搭车,比你们自己徒步到秦国要安全许多。” “多谢神医姐姐指点!” 带头的男孩子跪下再次拜谢,站起来时双目之中多了几丝坚定的正气,扭头与同伴们快速走出了黑砖房,去往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闲着没其他事,李幼白走出黑砖房,集兵所里哀嚎声就没断过,要是贾许还在,以他的医术去处理外伤,应该是手到擒来。 自己把酒精的制作方法教给他,到头来没有发扬出去便没了,李幼白想着,不免摇头唏嘘起来。 看着如此之多的伤号,没人发话李幼白是不愿意动手救治的,免得落下口舌之嫌。 人生在世,特别是乱世,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十分重要,万一落了不是,今后对方过得不如意就会赖到你头上。 “闲来无事,不如回家练功。” 李幼白简单收拾一下偷摸着下了值,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朝廷内的运作大抵都是如此。 刚回到李富贵宅邸,管家就来禀报说龙家的公子刚才来找过她,令李幼白不得不提起心思,转头赶紧往龙鸣雨的宅邸过去。 进了门,龙鸣雨一句话都没说,脸色不太好看。 以她对龙鸣雨的了解,不拘小节,气度超然,发生的事应当与他喜好性格相关,否则他绝对不会有此种表情。 跟着他走到宅邸后方的庭院里,李幼白看到很多被装在麻袋里的人。 嘴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呜的叫唤,麻袋被丢弃在地上,里边的人慢慢蠕动着。 “这是?” 龙鸣雨神色凝重道:“杀害林姑娘一家的罪魁祸首。” 李幼白心里没有多少波动,这是她能预料到的事,以当今世道,死人早已是常态,只不过这个消息对林静秋来说,当真是天大的噩耗。 回忆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要是没有天书,真是一天都很难活下去。 “你打算怎么做?”李幼白看向龙鸣雨,如今林静秋变成孤身一人,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今后恐怕步步艰辛。 龙鸣雨沉思了会,说:“隐瞒不是个办法,直接告诉她真相吧,后边的事看她如何决定。” 天灰蒙蒙的,不下雨也不打雷,刮起阵阵阴风。 两人移步来到前院,看到林静秋正在绣着手帕,上边不是鸳鸯,而是她一家子的人。 龙鸣雨和李幼白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在犹豫由谁说出来,哪知林静秋忽然开口。 “你们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以前总觉得爹娘对我要求太过严苛,姑娘家的就应该知书达理以后相夫教子,学医无用...” 她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滚落掉到手帕上,不经意间细针扎到手指,血珠泌出染红了帕子一角。 “可他们还是让我学了,小时候恨的不行,现在想要见他们一面,却是永远都不可能了...” 林静秋将小小的手帕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哭得泣不成声,李幼白能明白这种感觉。 年少无知,总以为父母迂腐,令人厌恶至极,实则他们不过是路走得太多,见过太多。 等到再也见不到他们时才会发觉,父母所走的路所做的事,自己也在走也在做,然而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龙鸣雨叫人把凶手带过来,解开袋口,清一色全部都是江湖草莽,他拿出一把尖刀对林静秋说:“林姑娘想不想报仇?” 林静秋拿起尖刀,走到这些人面前,看着愈发靠近的姑娘,江湖草莽奋力挣扎叫唤,可仍旧无济于事。 好半晌,林静秋举起的手又放下,刀子落到地上,她摇着头后退几步,哭着转身跑开回房间去了。 龙鸣雨命人封了袋口,待会丢到衙门去,李幼白好奇说:“不杀了他们为林姑娘报仇?” “林姑娘都决定放下了,杀了他们也没多少意义,人死不能复生,这些人就应该活着受罪。”龙鸣雨看着地上的麻袋,满脸阴郁。 翌日过了巳时,龙家商行,龙鸣雨和李幼白来给林静秋送行。 这趟商队会东往秦国,之后北上入姜之后前往魏国最后返回韩国,算是周游天下,林静秋打算喜欢哪里就在哪里离开商队安家。 用她的话来讲,大概是这片土地让她失望和伤心,烟草和福寿膏不是罪魁祸首,恶的是人,不是某样东西。 龙鸣雨取下腰间刻有他名字身份的令牌,放到林静秋手里,道:“这块是我的身份铭牌,林姑娘拿着,我龙家在天下江湖声望不错,关键时刻应该有用。” 李幼白则是取出昨日赶制出来的医药杂问,道:“这本侧目专攻疑难杂症,今后静秋姐姐要是有没见过的病症可以从上面寻找,里边的药方可能对你有所帮助,开个小医馆是足够的。” 林静秋没有推辞,收下两人的好意时眼底多了几丝落寞,“今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 龙鸣雨笑了,“有,只要林姑娘想见,找当地龙氏商行支会一声,我龙鸣雨定当不远千里来赴约。” 离别时的伤感被龙鸣雨这句话里给打散了,只要想,龙鸣雨是真能做到的,林静秋笑了笑,在与之告别挥手便钻入了商行的马车里。 看着渐行渐远的商队,龙鸣雨感叹说:“又一个朋友走远了。” 李幼白点头,“人生大抵上就是不断相遇和别离。” “这几日怎么不见泰平,我想约他喝茶都被拒绝了。” 龙鸣雨转过身与李幼白并肩走回去,想起多日未见的泰平不免好奇起来。 李幼白几天前刚和泰平是见过面,回答道:“镇安司在除奸,当晚的秦军夜袭似有蹊跷,有人暴露了城内布防,监牢里现在人心惶惶的,人家哪有心情跟你喝茶。” 第125章 暴露 时光飞逝,入春的气候总是多变,昨日艳阳高照,今日便下起倾盆大雨来。 厚重的雨幕里,有一支军队缓缓进来。 顺安城北门大开,迎接南征大将军洛无涯率领的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旗帜在风雨里飘扬着。 马蹄声震动大地,绕着城池慢速行进,沸腾而来,身披铁甲的士卒每一次前进都让身上的甲胄互相碰撞,浓郁的血气顿时在雨中蔓延发散。 先一步进入军营的洛无涯命副手安排军队进城事宜,他则是换了身行头,在部下打伞送行的动作里来到议事营帐中。 坐在旁侧的黑裙女子正翻看着部下送来的某份名单,她眉目极冷,不苟言笑,等他进来,女子刚好交代完事情。 陈无声上前行了个礼,洛无涯点点头,随意坐到椅子上,开口说:“内鬼找出来了?” 秦义绝端起茶碗含了口,说:“还没,但是快了,我想应该是顺安城本地的人,探子已经全部放出,两日后应该会有结果。” 洛无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等结果出来,大军便要往南下开进,先到无名城周边驻守,此次敌军带队的是阴阳家左护法冷荼,先打垮他们。” 陈无声此时插话道:“我听说这次连公输家族也插手进来了,他们的霸道机关术尚未见识过,只怕要想些应对的法子。” 洛无涯大手一摆,笑说:“陈教头莫要担心,朝廷已经派人前往墨家机关城,过几日便会有消息,公输家族和墨家机关几百年来都没分胜负,这次请他们出山最为合适。” 军中事务在商议中一一决定下来,有校尉进进出出,在之后陈无声离开了,留下洛无涯与秦义绝。 穿着黑裙的女子离开营帐出去透气,她凝望着雨幕一言不发,洛无涯跟着出来,看着无时无刻都在压制杀气的女子,他多少有点忌惮。 不知朝廷为什么会选她一个江湖女子当做监军,南天剑门哪怕是七大剑派之首,也不过是江湖门派而已,与朝廷军队可比不得。 作为朝廷一员,洛无涯对这些江湖人总是看轻许多,就比如这次,奸细难除,秦义绝却说两日会有结果。 洛无涯已经做好上奏朝廷的准备,等她失利便找个由头把人换了,他可不想一个女子当做监军注视着他。 隔日傍晚,大雨渐止,天边亮出一道慢慢西落的红色。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泰平下值后来到烧饼摊前买了几块烧饼,揣进兜里,快步往西城的方向过去。 施粥的棚子此时空无一人,不过仍有许多百姓坐在边上蹲守,就为有可能喝上一口热粥。 泰平钻进西城的小巷里,心情忐忑,寻了一圈没找到熟人,他皱着眉,取出怀中的烧饼,高声喊道:“发饼了发饼了!热乎乎的烧饼!!” 此话一出,数不清的百姓蜂拥而至,泰平挤在人群里,眼睛从他们身上略过,却依然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挤开人群出去,下一刻,两名穿着镇安司袍服的刀侍出现在他跟前,声音冰冷:“谁曾想,监牢的送饭狱卒竟是易容高手,还是个奸细。” 泰平自知难以辩解,转身就逃,而后方道路上又有两名刀士包抄过来将他夹在了中间。 顺安城监牢刑房中,恢复原本容貌的泰平被扣押在刑架上,他望着无比熟悉的场景,表情黯然,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秦义绝坐在他面前,好看的脸庞下是冰冷的话语,“还不明白么,从你将布防图交给秦国开始,你已经是弃子了,交代出来我可以保你一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依旧是一言不发,秦义绝没有恼怒,起身果断地离开了刑房。 部下跟上来说道:“监军大人,经过调查,此人在顺安城中没有亲人朋友,关系比较好的一个是药家传人李幼白,另一个是龙氏家族的二公子龙鸣雨。” “呵。”秦义绝忽然笑了一声,面如寒霜,道:“那便请两位过来一趟吧。” 军中铁骑齐动,两队人马冲入城北,冒着淅沥的小雨将李富贵宅邸与龙鸣雨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林管家开门看到身披铁甲的带刀兵卒,吓得双腿发软倒在地上,李幼白和李画青闻声出来,看到如此数量的兵卒,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带头的百夫长拱手道:“经镇安司查明,监牢狱卒泰平乃秦国细作,劳烦李神医跟我们走一趟吧。” 尽管李幼白先前两次听泰平提起关于镇安司的担忧,但她都没有将细作和泰平联想到一起。 到得今日知道真相,李幼白对泰平也终究没有恨的感觉,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被人拽着。 她回过头,李画青已经哭了出来,“姐姐,你会没事的吧...” “傻姑娘,我会回来的。”李幼白怜爱地摸摸李画青脑袋。 转身便被兵卒带着离开了,李画青追出去,看到渐渐行远的人马,对下人叫嚷着让她哥哥快些回来。 以犯人的身份坐在监牢里,李幼白竟然没有初来时那种紧张害怕的感觉,面对非人酷刑,她却也感觉到淡漠。 没过多久,监牢外响起脚步,铁门开了,一位穿着黑裙的女子走进来。 李幼白仔细打量,双手戴着好看的黑色蚕丝手套,指骨修长分明,身姿高挑动人,姿态无双。 “我不说废话,关于泰平你知道多少,我想李神医应该不愿挂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秦义绝说话的时候将周围人遣散,走到李幼白身边,双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揉捏着。 有些亲密的举动令李幼白感到不适,她皱眉思索后开口:“大人可随意调查,我自在监牢当差才认识的泰平,和他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不过你要是想从我这得到关于秦国的情报,恐怕会让大人失望。” “我自然是信神医的话,药家不问世事不参与世俗斗争江湖皆知。今天请你过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另外,希望你劝劝泰平,实话交代了好,不然可要吃不少苦头。” 秦义绝一转话锋,松开手直接让部下送李幼白回去了,好似一切的一切全都在她算计当中。 她在监牢当值的事坊间早有流传,路人皆知,南方一旦与秦军开战,不仅需要江湖人的支持,也需要医术精湛的医师。 要是药家传人今日走不出这监牢,那他们日后想要收拢南方的江湖医师可就难了,丰厚的条件开不出多少,哪怕能够强制应征,可这样的人又怎么敢重用。 第126章 人心变化 看到监军如此简单就把李幼白放走,随行部下忍不住问:“监军大人,保不准那药家弟子就是同党,放走了她,怎么向将军大人交代?” 秦义绝斜目看向自己的随行部下。 杀气沸腾顿时在牢房中翻滚沸腾,那名部下只觉似有无形压力朝他袭来,似有无数恶鬼持刀怒目圆睁的紧盯着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扇自己嘴巴子。 “属下说错了,属下说错了。” 她并未解释,只是冷声骂了句:“蠢货。” 看不清大势格局只顾眼前利益的人,骂一句蠢货不过分,秦义绝懒得理会转身离去。 此人是洛无涯身边亲信,跟随自己不过是监视而已。 朝廷信不信她这个江湖人无所谓,自己无非是想向秦国复仇,至于韩国会死哪些人,会死谁,她统统不在乎。 监牢外,李幼白回望了眼幽暗深邃的监狱入口,心情不太好,自己平安无事是能预料到的,可是,她更在意的是泰平。 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本就不多所以她格外珍惜。 站在原地等了会,看到龙鸣雨相安无事的慢悠悠出来,她上前问到:“鸣雨兄弟可有办法?” 龙鸣雨摇头,沉声说:“泰平这次真要出事了,除非他招供,否则真没有救他性命的办法。” “泰平真的是秦国细作?”李幼白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结果。 龙鸣雨无奈叹了口气,“尽管我也不愿意相信,但镇安司这次是人赃俱获。不出意外,前段时间顺安城遭到突袭与泰平脱不了干系,应该是他暴露了城内布防,否则也不会有此劫难。” 李幼白想了片刻,回忆起以前泰平与她说过的一些话,果真不像狱卒,稍加推断后她灵光一闪。 赶紧对龙鸣雨说:“我常听旁人讲,泰平很爱他的媳妇,我想他应该是个恋家的人,鸣雨兄弟可否寻着线索找到他家人,如若能找到,泰平或许有救。” 龙鸣雨听后大概明白李幼白的想法,“你是想打感情牌,我动用家族的关系可以一试,只是你真的认为泰平会招供?” 李幼白可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能做的不过是尝试而已,她开口说:“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龙鸣雨同样回望监牢方向,那里关着他们的朋友,他点点头,言语中多了丝肯定,“不试试的确不会知道。” 返回李富贵家中,他看到李幼白竟然如此快的平安回来,脸上有错愕也有高兴,但李幼白能从他的眼底看出来,里面有隐藏极深的排斥。 或许他心底里仍旧感激着自己曾经拉他一把,然而眼下,越来越乱的形势,越来越多无奈,导致他也已经身不由己了。 这是必然的事,寒心归寒心,李幼白也不得不承认,人在江湖,所有事情并非全部都情非所愿。 “姐姐!” 李画青高喊一声冲过来抱住李幼白,看到姐姐安然无恙,她高兴的流下泪来,“佛祖显灵了,一定会保佑姐姐平平安安的...” “傻姑娘。”李幼白低声一笑,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李富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神色并不好看,踌躇片刻后,叫人备好马车又急匆匆出门去了。 李幼白眼角余光刚才有注意到李富贵的神色变幻与挣扎,她心中叹息着。 “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隔日一早,李幼白并未再去监牢,哪怕洗脱了嫌疑,自己终究也不可能再去监牢当值了。 留在房中修行开穴功法,直到过了午时,侍女轻敲响她的房门,收敛气息穿好衣裳。 打开门,是自己熟悉的面孔,侍女很感谢李幼白的帮助,见到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神医大人,老爷找你议事,应该和林家有关,刚刚我看到林家的管事过来了。” 李幼白若有所思,道了声谢,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林管家自己不来找她说明担心像上次一样会被自己找借口搪塞过去。 现如今自己和李富贵的关系,只能说是尴尬,到底是要走的,离开之前,把这些年住在他家的恩都报了,两人从此划清界限。 林家不愧是商人,算计起人来精得很。 来到前厅,攀谈几句后李富贵说明了缘由。 林皖卿本来身子骨就弱,林有财病倒,大夫人又患了疯病,大房产业一下子落到她肩上,前些年大夫人病死,林皖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最近阴雨阵阵不断,林皖卿不巧染了寒疾,所以想请李幼白过去看看,顺便再诊治一下林有财的病症。 明白林家意思,李幼白已经能非常肯定,这个叫林皖卿的女人绝对是谋害林有财的凶手。 只是自己现如今的处境敏感,不知对方找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李幼白不得不答应下来,算是帮李富贵和林家巩固关系了。 下午,天仍然没有放晴,细雨连绵,忧愁,似个待嫁的姑娘。 李幼白背着药箱,下了马车后侍从撑着伞送她从正门进去。 走过青石铺设的小路进入大院内,阔别已久的深宅大院又重新进入了她的视野当中。 林皖卿住在深处的别院里,在一众仆人的拥簇下,李幼白只得跟着往前直走。 来到院落尽头,几栋两层高的楼阁,地下有小院与园林,下人示意,李幼白便知道眼前楼阁就是林皖卿的住处了。 来到房门口先敲了敲,自报姓名,得到允诺后李幼白拍了拍身上寒气,这才进了屋里。 此地背对太阳,显得阴冷,房间里架着小小的暖炉,李幼白把沾了绒毛细雨的外套脱下挂到一边,看到床上人影,她取下药箱慢步过去。 “李神医不愧是药家传人,三番两次才肯出山,面子大得很。” 林皖卿躺在床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毛毯,她穿着两件丝质的薄衣,听说是西域的手艺,很受中原贵族女性的喜欢,曲线曼妙引人遐想。 李幼白闻着空气里那丝淡淡的清香,伸手搭在林皖卿的脉搏上,听她言语,自己也不与之客气。 “要是三番两头往林家跑,说不定小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中了林夫人的圈套!” 林皖卿没有生气,呵呵的笑出声来,声音婉转低吟很是好听,让李幼白觉得痒痒的。 她坐起身靠在床上。 此时的眉目早已没了当初见她时的忧愁与委屈,连那丝弱柳扶风的感觉都没有,转而变得无比高傲与明艳,也许这才是本来的她。 “现在不是没套到李神医么,真让妾身觉得可惜。” 第127章 还有机会 林皖卿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轻轻盖在李幼白探脉的手上,玉指轻轻摩挲着李幼白手背的肌肤。 李幼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收回手,皱眉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林皖卿依旧是呵呵的笑起来,李幼白静了会心后,想到林皖卿脉象的异样,开口道:“你脉象很奇怪。” “奇怪么,还有更奇怪的。” 林皖卿挑起柳眉,拉住李幼白的手按在自己饱满的胸口,初时李幼白俏脸害臊发烫,过得片刻,她神色大变。 正常人的心脏每次跳动有规律可言,而李幼白感觉到,林皖卿体内似乎是有两颗心脏跳动的触觉。 “这是?” 林皖卿收敛了仪态,道“这叫嗜心蛊,每隔七日就要服用一颗解蛊丹,否则将会被蛊虫吞心而死。” “我对蛊虫不了解。”李幼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专业的人干符合她专业的事,跨界了容易闹出笑话。 林皖卿则是不在乎的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取出蛊虫,听说前些日子那位会御剑而行的隐世高人留下的丹药都被你给勘破了,我想让你帮我取得解蛊丹的制作方法。” 李幼白看着她,道:“虽说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我和你讲一个故事吧。” 林皖卿忽然道,没等李幼白表示她便自顾自的慢慢讲起,“六十年前,那会天下还是七国鼎立,一个名叫虚空的女人与秦国先帝建立了天罗地网。 天罗培养杀手,地网则用女子培养细作,多年下来,纵使楚国土地肥沃用兵如神,同样在天罗地网的侵蚀下惨败灭国...” “天罗地网,不是有传言说天罗杀手刺死了老秦王?”李幼白惊疑不定。 “哼,凡夫俗子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林皖卿冷笑一声,脱下薄纱露出精致妩媚的躯体,随后,一道道漆黑的丝线脉络在她身上组成一张恐怖的漆黑蛛网。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顺安城中每个细作的职位都那么低,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高价值的情报,原来你也是帮手。”李幼白大彻大悟。 “那你要我探明解蛊丹方是什么意思?” 林皖卿重新披上薄纱,回复说:“世俗争斗生死拼杀,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我连一天安稳觉都没有睡过,生怕醒来时镇安司的人就在我面前,可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 现在看到机会,我不想再为组织卖命了,所以才要你帮我。” 是啊,大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 李幼白又想到了余正和那位妇人,他们为了心中秉持的道义放弃生死,超脱于性命之上。 庸俗普通的人是大多数,连她李幼白也是其中之一,活命而已,不寒碜。 “我可以尝试,但我不可能白帮忙。”李幼白斟酌了一下说道。 林皖卿大方开口,“我林家别的没有,钱有的是,只要能用钱解决,我什么事都能做到。” 李幼白想了下自己目前需求,她不差钱,差适合女子修行的心法,于是直接说:“我要一本适合女子修炼的上乘心法。” “可以,不过我只有一颗多余的解蛊丹给你。” 林皖卿答应得干脆,坐到她如今地位,大房全部由她话事,大富大贵,只要不攀权足够她安享天年了。 “够了。” 李幼白点头,自从她尝试逆向推理锻剑坊的开穴丸后,对这类丹药药方有了全新认识,心思细些,一颗丹药也足够。 林皖卿掀开毛毯走下床,毫不在意李幼白会看到她的身体,双腿修长,随着迈动开衩的薄纱裙摆向两边敞开着,若有若无的美景尽收眼底。 她从桌柜下方隐蔽的暗格内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是颗大概有小指大小丹药,晶莹剔透,宛如珠宝。 “这便是解蛊丹。” 李幼白端详片刻后收入怀里,等林皖卿穿好衣裳,两人共同走出房间往林有财的房间过去,此时,她又变成了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装模作样开了几个安神醒脑的方子,李幼白告辞离去,出了林家大门,她这才擦了把汗,幸好当初没上林皖卿的套。 又是天罗地网又是诸国往事争斗,搞不好自己就陷进去了,人在江湖,真是处处都有诱惑和陷阱。 正月十四,辛亥日,未时,凶。 轰鸣的雷龙不断在浓郁黑云中翻滚,愤怒地俯视大地之上的蝼蚁。 三名骑士从雨幕中冲出,当先一人还举着块旗帜,上边金色的龙字在风雨里飘扬着。 入城后下马换人将手中信件快速送出,辗转来到龙家府邸内。 地上各处都有打斗痕迹,被废掉武功筋脉的杀手躺在地上各处哀嚎着,而龙鸣雨则是悠闲淡定的坐在前院里品茶看着雨景,龙家卫士护在一旁。 望着滂沱大雨,龙鸣雨感慨说:“人生就如这落雨,从上至下便是一生。” 自从龙鸣雨彻底暴露行踪动用家族力量之后,龙家仇敌无时无刻都在找寻机会刺杀这位龙家二公子,结果可想而知。 冒雨归来的信使快步跑到龙鸣雨身边半跪下来,双手递上信件,“秦国来信!” 有关于泰平身份背景的调查,龙鸣雨接过后拆开,目光如炬。 快速在信件上扫过,而后脸色一变,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整个人似丢了神一般,他低头看着信使沉声问道:“查清楚了?” 信使点头传话说:“绝对无错!” 龙鸣雨的拳头瞬间握紧,咔吱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显耳,片刻之后又放开了手,他吐了口气,对浑身湿透的信使说:“下去休息吧,别着凉了。” 隔日天上大雨停了,金色的容光遍布大地,龙鸣雨亲自登门来找李幼白。 “泰平家中的事调查清楚了?”李幼白迫不及待地问道。 龙鸣雨笑得有些牵强,点头说:“查清楚了,泰平不是本名,他户籍在秦国南州的桃花村,家中五口,他媳妇多年前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惜他投了军,没机会看到,如今平平安安正等着他回去呢。” 李幼白心中焦急,没发现龙鸣雨脸上细微变化,听后安下心来,松了口气,笑说:“他平时省吃俭用,哪怕去青楼喝花酒也要蹭同僚的份。 刚认识他的时候,还攒着银子想给他媳妇买套好看的首饰,如此看,只要他肯招了,那么一切都还有机会。” 龙鸣雨点头,喃喃说:“是的,还有机会。” 第128章 再画一幅画 世间甲子须臾事,皆都刻不容缓。 坐上龙鸣雨的马车赶往监牢,今个却不再是以监牢狱医的身份到来,重新站在修缮完成的监牢大门外,李幼白有点神思恍惚。 守卫见到两人并未检查阻拦,应有提前通报,顺畅的开门放行,往前行了百步直到监牢入口。 龙鸣雨忽然停下脚步说:“幼白小妹,我觉得你去和泰平兄弟说比较合适。” 李幼白驻足下来奇怪的看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快步进去了。 里边的狱卒又换了一茬,李幼白完全已经认不出来了,经过熟悉的牢房,她也生出一种陌生之感。 狱卒领着她往一号监过去,还未靠近,也能听到噼噼啪啪的长鞭抽打与行刑狱卒的叫骂声。 远处看去,还有穿着镇安司官服的带刀侍卫站在门外监视,看到李幼白过来,他们往刑房内知会了一声,行刑狱卒这才停下。 看着半死不活吊在刑架上的人,行刑狱卒端起水桶猛地朝他脸上泼去,等他清醒一点,行刑狱卒收起家伙退了出去。 李幼白来到刑房外,隔着铁栏凝望着里边的人,蓬头垢面,血污糊了一脸,再也没了当初样貌。 不过,还是能通过五官轮廓辨认出来,这人的年纪要比她和龙鸣雨还要大上一些。 曾经的她从没想过,两人有一天会同样隔着这扇铁门见面。 走到泰平身边,他双手举过头顶被锁链捆着吊在刑房内,整个人像块破布,轻微一动就会随意摇摆。 脚掌被锁链打穿钉在地砖里,哪怕解开也无法行走了。 李幼白不忍的看着他,见到他半睁半闭的眼眸,缓缓开口道:“我和鸣雨兄弟商量过,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还是招了吧,能活,能活着回到你秦国的家去。” 听到声音,泰平那双沉重的眼皮方才睁开一点。 他目光游离,视线下方是素好看的素白裙摆,他咳了声,溅出一点血沫掉到地上,艰难的抬起头来。 等看到来人,一成不变麻木的脸上竟然露出如同往日的笑意,“神医...” 李幼白伸出了手,看到他满身伤痕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沉下声来,“你的任务从你被抓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交代给镇安司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斗争...” “咳咳咳...” 李幼白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泰平的咳嗽声打断了,他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水,嘴唇干裂发白,直到被血液浸透才有了一丝湿润。 他轻轻摇着头,看着李幼白,眼里闪着一种矛盾又复杂的光。 “神医...你有亲眼见过亲人被杀死在自己面前吗...我见过...” 泰平大口喘息着,沸腾起来的血液让他的伤口灼热而刺痛,同时也让他更加清醒。 “那天入侵的杂种闯进村子,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抢...我姐没逃得掉,我哥想救我姐结果被砍了头,插在棍子上立在村口...” “咳咳咳...” 泰平又咳了几声,“爹娘把最小的我丢进山里,让我逃...我跑到差点断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全部死了...” “有好心人把我抱回去,可是过了那么多年,我一闭上眼就是亲人惨死的景象,我依然忘不了...” 李幼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静听,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师傅,李湘鹤是病死的,如若死于非命,那她会不会与泰平一样选择复仇。 她不清楚答案更不知晓结果,沉重的心情让李幼白难以决断是非,或许触碰到了某根神经,此时的李幼白,有些歇斯底里。 “人死不能复生,你亲爹娘用命换你活着,就是希望你平安,而不是参军,当细作,养父养母还有你的媳妇都在等着你回家,死在这里,你又对得起谁?” 泰平垂下头不再说话,李幼白咬住粉唇,还想说话,很突然,泰平回光返照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张开嘴巴欲要啃咬李幼白,同时嘴中凶恶的痛斥着:“韩国的狗贼,你爷爷我的骨头比你们皇帝老子还硬,想要从我这得到一点东西,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说罢仰头癫狂大笑,李幼白后退几步,贝齿紧咬,望着一拥而上的行刑狱卒,她最终撇开脸走了出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泰平的视线再次慢慢遁入黑暗,最后一丝余力说出的话剩下的一句也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我活着就是对你和龙鸣雨最大的威胁...” 监牢外头,龙鸣雨盯着昏暗的天空看了很久,直到有脚步重新响起,他才赶紧扭头往入口看去。 李幼白慢慢出来,怅然若失,她双目失神望着地上未曾干涩的水渍,开口道:“你说,这世上是否有因果循环呢。” 龙鸣雨似乎已经知道了泰平的选择,他伸手指向天空,“佛说因果,阴阳家也曾说宇宙万物皆有规律可寻,正如这天,有雨才会有晴,有水才会有霜,因果或许正是如此。” 四天后,正月十八,盘绕在顺安城上空的阴云终于散去露出了原本金色的一角。 泰平死讯传来时,李幼白还在炼丹房里研究着解蛊丹的配方,听闻噩耗,平静的心湖中落下一颗小小石子,却荡出久久无法散去的涟漪。 忍着烦躁将最后一味药方写在纸上,包好,塞进怀里,明明很轻松的几个动作,李幼白竟觉得莫名繁琐令人恼怒起来。 走出炼丹房,春日到来的空气并没有让她感到新鲜与生机,而是带着隐隐的血腥气味。 她坐上马车来到林家府邸,走到林皖卿的院落里,看到她正坐在房中听曲,有下人禀报,撤走唱班子引李幼白进去。 等林皖卿叫退下人后,李幼白拿出丹方递过去,在对方惊喜的神情中,她开口道:“监牢中有一个名叫泰平的狱卒,他是你们的人?” 林皖卿仔细查看着每一味药材,衡量丹方价值的同时一面回应道:“他不过是天下棋盘中一颗小小棋子罢了,与我一样。” 李幼白替泰平感到不值,质问说:“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秦军夜袭当晚,为什么没有带着他一起撤走。” “哦?” 林皖卿听闻此言似乎来了兴致,收起丹方一眨眼就已经出现在了李幼白身后。 她轻手搂住李幼白纤细的腰肢,一手抚在她光洁白嫩的下巴上,指尖慢慢挑起然后顺着脖颈往下滑动到胸口。 “小姑娘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怎么,你很喜欢这颗棋子?” 李幼白愤怒的念头大动,浩瀚金流涌出胸口往林皖卿身上袭卷而去,就在此刻间,察觉不对的林皖卿闪身来到了李幼白六步之外。 明明没看到杀气与威胁,心头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收起轻佻的态度,林皖卿坐到茶桌边翘起腿,把玩着手腕的玉镯,嫣然笑说:“它是枚最小的棋子,却没想到发挥出比他主人预想还要大的作用,这就是不放他走的理由,我说的够不够清楚?” 李幼白明白其中缘由的时候已经迟了,她不是政客,更不是棋手,看不懂这名为天下的棋盘,只是想尽力不成为棋子而已。 望到李幼白眼底的落寞与伤感,林皖卿掩嘴呵呵笑起来:“你们药家传承十几代有什么用,救得了谁,一个,百个,千个,万个?” “救得再多也救不了这腐朽肮脏的世道,救不了天下,救不了世人,百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这就是人,你救不完的。” 说到最后,林皖卿安慰了李幼白一句,在她看来,眼前的小医仙和大多数姑娘都一样,没见识过江湖与朝堂的黑暗,心怀着善良,到头来不仅害了自己还害到别人。 林皖卿不懂李幼白,李幼白也不懂林皖卿。 房间里安静许久,终于有人再次开口,“我要的东西呢。” 林皖卿取出一本油纸封装的秘笈丢到桌上,道:“你们药家不是有个什劳子规矩么,这本心法应该适合你,只要不被男子破身精阳入体,可保修行一日千里,前提是开经通穴略有起色。” 不想再与她说话,李幼白拆开油纸,白莲剑心诀五个字出现在封面处,随意翻动看到末页,确认内容纸面完整后放入怀中。 她相信林皖卿,正如林皖卿相信她的丹方一样。 “不劳林夫人挂心,就此别过。” 李幼白告了个礼后背起药箱出了门,往大门方向去了。 林皖卿目送着她走远,摇头轻笑,“小姑娘,你药家的路岂会那么容易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幼白似乎是回到了当初刚到顺安城的状态,吃饭,练功,炼药,写了封信交由下人给锻剑坊送去。 得到答复,说明某件事情是有着落了。 一日,阳光正好,春风微拂,柔和的风儿轻轻擦过脸颊,让人有些醉意。 李幼白坐在院中看书,仪态端庄优雅,李画青鬼鬼祟祟的从她身后接近想吓她一跳,立马被当场识破。 不服气的姑娘扑到姐姐身上笑闹了会,便看到姐姐捋好自己的青丝与衣裳。 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与声音说道:“小青,在帮姐姐画一幅画吧。” 第129章 各自的离别 听了姐姐的语气,李画青有点害怕,明明姐姐就在眼前,可好像她很快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姐姐,你怎么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李幼白拿起书轻轻敲了一下李画青的脑门,笑骂说:“又不听话。” 李画青捂着脑门,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这段时间自己思考太多,出现幻觉了也有可能,赶紧跑回房间取来画纸笔墨。 屏息凝神,观赏着院中安静看书的白衣人儿,李画青抬笔落寞,比过往任何一次施展画技都要认真投入。 因为她害怕像姐姐这样的飘然脱俗的人,会不会某一天如故事中的仙子一样,突然消失在自己面前。 春日的余晖慢慢洒下,一滴水顺着嫩叶滑落掉在院里,李画青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露出笑容。 她面前,一幅耗费了她十二分功力的图作终于完成,那白纸之上,白衣女子恬静的端坐看书,彷如世间只有她一人独坐。 似雪里独自盛开的白梅,寂寞又绝美。 李画青高兴的喊了声姐姐,没人回复,她慌忙侧头一看。 发现哪还有李幼白的身影,赶紧询问旁边的下人,得知刚才有人寻找出去赴约而已,李画青这才安下心,叮嘱下人说等李幼白回来立马通知她。 行人寂寥的街道上,李幼白和龙鸣雨走在一起,去了当初曾经三个人一块喝茶的龙兴楼,只可惜泰平这次来不了。 回忆起刘氏姐弟与林静秋还在的时候,六个人一起吃着名为火锅的食物一起看新年烟火,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稍过片刻,笑意又慢慢驱散了,李幼白询问道:“鸣雨兄弟今后打算去哪?” 龙鸣雨动用了家族关系引起不小轰动,接踵而至的仇家不少难得安生,无论是家里的还是江湖的,总是令人烦扰。 “我打算去姜国看看,听说北方的汉子直爽快意,姑娘直性大胆,趁着秦国还没打过去,我想见见,你呢?” “我么。” 李幼白抿了口茶,笑说:“我还能去哪,顺安城待不下去了,别人视我如恶疾,刚好得到一本不错的心法,明日去一家熟识的武馆沉下心来练上一段时间武功吧。” 饮完茶,两人下楼在街上走了会,来到顺安城这么多年,李幼白竟然一次都没有逛过。 不约而同走到泰平生前住处,这里已经被官府打上封条,别人嫌惹上是非都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从黑暗处跑到两人跟前,取下后用小手高高举起,说:“这是一个哥哥让我给你们的。” “叫什么名字?”李幼白狐疑道,并未伸出手去拿,生怕有诈。 而龙鸣雨则是直接拿在了手里,只听小女孩继续说,“不知道,但他说如果有一天见不到他了,那么肯定会有一位漂亮的姐姐和一位很好看的哥哥来这里,到时候把东西交给他们,还有一句话哦。” “什么话?” 龙鸣雨说着就已经打开了包袱,里面全是一些油光发亮的碎钱银两以及存放极好但并不贵重的首饰,还有系着红绳的半块玉佩。 小姑娘想了很久,终于记忆起来,笑道:“你们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虽然连累了你们,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我家去,告诉我媳妇和家人,不用等我回来了。” 李幼白看到龙鸣雨手里的东西听到小姑娘的话,愣怔在原地许久,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问道:“怎么不自己把这些钱留下来呢。” 小姑娘皱着鼻子,摇头道:“我娘说这是偷。” “好孩子,拿去买些好吃的。” 李幼白摸出一些铜钱塞到小姑娘手里,小姑娘拿到后撒着欢儿跑远了,站起来,龙鸣雨仍旧低头看着包袱里的物件久久不能言语。 “你不方便,我去吧。”龙鸣雨系好包袱背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是李幼白没见过的。 李幼白只能点头,施礼道:“鸣雨兄弟,江湖路远且行且珍重。” 回到李富贵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看到有侍女要去李画青房里禀报,李幼白赶紧叫住了她。 她的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一下到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装车出发了。 李富贵开心劝说道:“神医不多住几日?” 李幼白笑着摇头,“已经叨扰多年,怎好意思过多停留,就送到这吧。” 李富贵送了十两黄金,又委托顺安城内尚在经营的武馆,杜洪的杜氏镖局前些年失了势,早就不是他的首选了。 人马车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轰隆隆往城外驶去,影子拉得很长,盖在两旁贫瘠的民房上。 李幼白靠着车厢,记起没和小青告别,她最不想体会离别伤感,索性就不见了,视线望着外头昏暗街景,思绪慢慢飘远。 顺安城内李富贵宅邸,李画青起来后赶紧跑到姐姐房门外。 见到紧闭着,以为没醒,回房上课,吃饭,到了夜晚,依旧没有亮灯,以为休息。 反复几日,终于察觉不对,询问下人没人开口,跑去李幼白的房间推门一看,早已人去楼空。 第130章 新环境 “人呢?” 李画青呢喃着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鼻间依稀能闻到姐姐身上所散发的幽香,可她却再也寻不到姐姐的踪迹了。 她冲出房间,抓住门外侍女的衣领,焦躁质问,哭腔难忍,“姐姐她人呢,告诉我啊...” 这名侍女正是曾经服侍李幼白的人,见李富贵并不在周围,她小声道:“李神医三天前的早上就已经走了。” “三天前...” 李画青重复一句,而后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很快明白一些缘由,失魂落魄片刻,疯子似的跑进后厨灶房里。 一阵错乱的脚步与惊呼声中,穿着青绿色衣裳的姑娘拖着根半燃烧着的木头往自己房间跑去。 她的身后,下人们惊慌失措的跟在后头,林管家马不停蹄快步寻到李富贵,气喘吁吁的说:“老爷,小姐她...您快去看看吧!” 李画青将木头丢进房里,然后把学过的女戒,女训以及所有书籍全部都翻出摔飞在地。 一把火,顷刻间白皙的纸张猛烈燃烧起来,李画青蹲在旁边,慢慢把自己往日花费精力画出的水墨也一同扔进火里。 瞳孔中映出的火焰吞噬着她的努力,也吞噬着她曾经的过往。 李富贵在下人拥簇下走过廊道,看到不远处的滚滚浓烟,心头一急快步奔跑起来。 可这些年四处奔波习惯了坐马车,任何事都不需要亲自动手,他早已大腹便便,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精练的小伙子了。 喘着粗气跑到李画青房间外,一股热浪迎面袭来,烫的他脸皮生疼,不得不停下往里头观望。 四周都是走水的叫声,人影错落,火光里抬着水桶不断过来的人接踵而至,场面稍微有些混乱。 李富贵脱掉外袍,不管下人劝阻顶着热流冲进房间里,看到李画青蹲在火堆旁。 火焰已经顺着地上燃烧着的书籍蔓延至整个房间,他冲过去一把拽住李画青的手往外跑。 两人刚刚踩着门沿出去,头顶上的梁柱嘎吱一声摔落下来,撞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紧随而至是更多被火焰侵蚀的木料。 倒塌的一瞬,房顶凹陷下去,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宛如雷鸣般的轰鸣震得周围人耳朵生疼,硕大的房屋,眨眼功夫压塌了下去。 四散的烟尘里,有人离开废墟周围,也有人还在举着水桶在扑灭火势。 李富贵带着李画青跑到七八丈开外,松开手,怒斥道:“你疯了?” 李画青一言不发,又慢慢蹲在地上,没过多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说:“哥,我们走吧,带着钱离开这里,不要再做生意了...” “能去哪,洋鬼子看不起我们中原人,往西是荒漠,往东是秦国,那里的朝廷和这里没什么两样,北上入姜,说不定几年后秦国又要北伐...” 李富贵这话似乎不是对自己妹妹说的,他看着昂贵的房屋在火焰里损毁,根本不心疼,因为他现在有的是钱。 这种感觉,曾经贫穷到为一粒米都要四处奔波的自己何时体会过,令人上瘾,也令人无法舍弃。 就像他卖的福寿膏一样,抽过一口,就再也不可能戒掉了。 李富贵低头看着李画青,于心不忍又不得不说,“你不是李神医,你也不再是李三妹,现在叫李画青,而我...叫李富贵,别再任性了好吗。” 惊蛰,几阵春风,数番微雨,洗去了冬日的沉重。 李幼白平平安安来到丰裕县,先是在本地购置了套房产,地方不大,可土地价格仍然昂贵,好在李富贵临走时送了她十两黄金。 大抵上两人今后应该不会再有往来了,所以李幼白也就心安理得收下。 此处有前院和后院,能够种植作物,同时地方不大好收拾。 县城和大城比不了,有钱人谁会待在县城里,待在县城里的老百姓可没钱买地买房。 刚来的时候,李幼白买下房屋还请工匠们来修缮加固了一番,同时额外买些木料来自己布置机关陷阱,有种回到山庄里的感觉。 “开穴即将大成,准备去锻剑坊跟允白蝶习武。” 李幼白说着翻开行李,将里面自己用到的药种拿出,有勾魂果和血米,“可惜了,万寿果种下之后没带走,应该找个机会回山庄看看情况。” 一个月后,位于顺安城内大军开始往南行进,一支军队途经丰裕县。 李幼白远远观望,见到当初审问她的黑裙女子背有三把宝剑骑着白马走在前头,甚是英武。 跟在她左右两侧的还有两名女子,一个穿着红色武袍身背大剑,另一个和穿的是轻柔紫白的料子,却是没看到她的兵器在哪,应当是江湖中人。 “看来最先开战的还是南下第一城无名城,只要无名城不破,秦军就无法大军进攻。” 五月中,丰裕县的某个房间里,不着寸缕的女子收势止息,金色流光从她身上往周遭散去。 她猛然睁开眼睛,明亮清澈的瞳眸下历经六年之久的六脉二经共计一百七十四穴终于全部打通,身心舒畅难以言喻。 从脚底至天灵,体内运作规律与变化皆在脑中呈现,李幼白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吐掉一口肚中浊气,喜道:“无法想象,我有天书和丹药,开穴口诀获得也不难,竟然都花费了六年多...” 欣喜过后,她披上衣服下床,看向梳妆台上镜面中的自己,“今年二十了,遥想穿越过来那会的十四岁,时间过得可真快。” 稍稍感慨一句,李幼白立马穿好衣裳,取来腰带捆在纤腰上使得白裙牢牢定在身上,带上银钱,关门落锁。 “不必为时间的流逝而感叹,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会住在丰裕县是有原因的,最主要还是学武,另一个原因是要比自己待在山庄里安全多了。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梦中我痴痴牵挂...” 李幼白哼着古怪的腔调往锻剑坊走去。 她已经记不起这首歌的名字儿,但她还会唱几句,或许再过几年,上辈子许多记忆都该差不多忘记了。 走到锻剑坊门外,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看门守卫换了,李幼白径直进去,看到那老头还精神气十足的坐在躺椅上。 注意到来人,老头那双闭上的眼皮裂开一条缝隙,然后又重新合上,“有很多年没来了。” 李幼白和他不熟,没怎么说话,施礼后直接去寻允白蝶,还是那个院落,喜欢蓝色的宗师高手正看着话本,一手托着茶壶对嘴豪饮。 几年不见,时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风霜,只是院子愈发冷清,连个侍女都没有了。 看到李幼白,允白蝶合上话本,笑说:“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死在顺安城了,今天过来准备做什么。” 李幼白取出怀中心法,道:“信中已有说明,前段时间待在家中开穴没来拜访,今日大成所以想要正式学习武道。” “老规矩,先交钱。” 允白蝶接过李幼白手中的白莲剑心诀,翻看一会后面色古怪,瞧了眼李幼白后心法丢到桌上。 “不知道怎么说,不过这本功法应该挺适合你,但你要清楚,学了这本心法,今后就再也不能对男人动情欲了,一旦破功,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李幼白面色尴尬,江湖人说话太直白她反而不适应,林皖卿同她说过前置条件。 六年来自己的确没有对男人动过心,她捏动着腰间悬挂的平安符,对女子可能有点... 脑海中闪过李画青的身影,除非远走高飞遁入山林,否则女子相爱,终究令人唾弃难以被世俗接受。 感情的事容易让人欲罢不能或者撕心裂肺,她不是很想沾染,没有所求就没有得失,没有得失就不会烦恼。 “我知道,已经想清楚了。”李幼白坚定得如同一个将要出家的人。 第131章 正式学武 允白蝶拿钱办事,尊重李幼白的选择,不会劝阻也不会多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说定了。” 锻剑坊独属于允白蝶的后院,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武学宗师级别,却没几个人到她这拜师学艺。 日子过得艰险,以前两国还没开打的时候允白蝶还能赚些小钱,李幼白又来光顾过几次生意,过得还算不错。 到得后来两国开战,李幼白也消失了踪影,允白蝶吃穿都不得不刻意节省,侍女也都给撤走了。 常年下来,允白蝶几乎每日都在话本中度过时光。 清冷的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只有冬天来临时才会结出花朵,给这清冷的小院增添些许色彩。 只是最近的一段时间,清冷的院落中多了几分生气,却也不是生意好,而是常常能听到一个姑娘的说话声,显得有点嘈杂。 “不是...都站一个早上了,白娘...到时间休息了吧...” 日光高挂,时间刚到晌午,春日还未散去但已经有了夏季那种湿热的感觉。 锻剑坊后院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传来一阵阵姑娘的哀嚎之声,有气无力,却总能叫唤很久。 阳光正好,蛾眉皓齿的姑娘扎着马步站在院里,身上穿着一件相对宽松的白色女子武服,好看的身段异常显眼可不是衣物能遮盖住的。 一头青丝被布条简单系成马尾,中间位置有个蝴蝶结,青丝悬着垂在腰间。 总是李幼白没有男子之相,这般打扮之下,眉目间倒是多了几丝英气,有种别样的美感。 她此时正扎着马步,双手握着剑柄,将剑立在自己身前左侧腰间位置,每过一会,她就会冲坐在房檐下的蓝衣女子哀嚎一声。 累是真的累,但有一点让她很难绷得住,自从开穴之后,自己每花一分力气就要感受花掉二分力气的劳累。 自己在这站了两个时辰,相当于站了四个时辰,要不是她偷偷作弊用天书缓解了一点压力,恐怕已经吃不消瘫软在地了。 允白蝶看也不看她,手里拿着话本,扭头瞄了眼旁边燃烧着的香烛,轻飘飘的说:“我知道你很累,但你真别急,还有一支没烧。” 李幼白素质向来是极好的,从来没有开口骂过人,只是此时此刻心中竟有恶气难出。 练马步和站军姿差不多,她不明白有什么用,后来允白蝶才向她解释,“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树根扎低难拔起,你连下盘都练不好,别说打,你跑路都没别人快。” 李幼白了然于心,后来的时日不再用天书偷懒。 得益于穴道全开的玄妙,当日劳累过后,回家自己弄了些药水浸泡按摩,休息一晚,第二天筋骨的疲惫感消失大半,要比昨日更加坚韧有力。 “怪不得修行武道的人都会追求经脉穴道多开,此时作用已经全部体现出来了。” 李幼白头顶着一个十几斤重的铁疙瘩,扎着马步如此想道。 纵使今天多么劳累如何折腾李幼白的身体,第二天她都精气神满满的再次过来,如此反复不断施压。 然而起初允白蝶也只是好奇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自己以前探过她的筋脉,确实不是个练武的料子,不过关于李幼白到底是如何开穴的她没兴趣知道了,毕竟一旦习武,就再也无法开穴。 她并不贪婪,这是人家的秘密。 江湖人总是被恩怨情仇裹挟,是因为他们贪,痴,嗔,放不下,忘不掉,也就永远痛苦。 允白蝶看了眼满脸苦涩的李幼白,视线重新落在话本上,嘴角勾起一弧满意的笑。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盛夏,蝉鸣喧嚣刺耳。 李幼白穿着件改良过的旗袍,上边绣着好看的桃花,露出有点结实的白嫩双臂,下肢穿着宽松长裤,脚上是黑色布鞋,有点现代化的打扮。 然而对于练武的女子来讲,这套衣服在夏天刚好合适。 她面前立着一个木头假人,允白蝶站在旁边,指点说:“力从地起,劲由脊发。 你还没开始练心法,但现在就要学会掌握力道的控制,如此才能更好用虚招和实招。” 允白蝶手指在假人上点了几处关键死穴,道:“以前说过,女子气力不如男子,腿弱三分,拳弱七分,所以先教你练腿,用我教过的腿法试着朝这踢,别太用力...” 她知道李幼白没有内气加持,所以先打算看看李幼白力气有多大。 “好。” 李幼白双手起势,腿部下压,摆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侧踢动作,双目凝视假人。 而后脚尖用力猛然腾空而起,纤腰一扭用出了力量最大的转身后旋踢,右腿精准甩到假人脸上。 假人脚底插在地里的支柱承受不住突然到来的巨力瞬间断裂,整个人往后飞了一丈多距离才停下来。 “痛痛痛...” 李幼白龇牙咧嘴踢了踢自己的右腿,脚尖有点发痛,而允白蝶则是非常满意。 李幼白本就生得不够粗壮,跟个普通的贵家小姐差不多,细胳膊细腰细腿,俏脸蛋。 肉体的力量在没有内力加持下是有限的,能将假人踢飞没伤到自己,算是过关了。 第132章 又是新的一年 允白蝶把假人重新立好,盯着李幼白的双腿毫不吝啬夸赞道:“学东西还挺快。” 自打李幼白决心要练武开始,她便帮忙安排了一系列的日常训练,多数都以练腿为主。 绕着丰裕县跑上一圈,接着一个时辰马步,随后就是一遍又一遍的腿技基本技巧。 蹬,踹,踩,扫,劈等等,每个动作一日百遍,如此高强度练习之下,三个月成果能有此成效与李幼白认真学习也有很大关系。 李幼白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谦虚道:“白娘教得好。” “御体流最为艰难,你真的要走这条路么。”允白蝶重新确认道。 以李幼白的开穴资质,无论是走斩铁流还是合气流,修行速度绝对要比修行御体流快上一倍还多。 最强的武学之路,要付出的时间远不是其他两者能比的。 锻剑坊苦练三个月,李幼白此时的忍受力已经上了几层楼,当初她全开穴道就是为了走御体流这条路,当下怎会选择另外两者。 “那是自然!” 得到答复,允白蝶让李幼白坐到旁边石椅上,然后蹲在她身前脱掉了她的鞋袜,并将裤腿往上捋起,露出白洁结实的长腿。 布满剑茧的手指从自己皮肤上划过,李幼白就不由得心头一紧,双手紧捏住衣袂。 允白蝶揉捏了会,一指按在足背的太冲穴上,道:“有感觉吗?” 李幼白心里暗骂了句,一阵软麻与暖热感直达大脑,她咬住下唇,快速点头说:“有...” “这呢?”允白蝶换了个地方,内气顺着指尖涌入李幼白阳谷穴之中,位于足底,足跟外侧。 “嗯...” 李幼白忽然发出一声怪音,慌忙咬住舌尖让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点头,“有...” 允白蝶见状,便知李幼白已经把下肢所有穴道全开了。 江湖上少有人会暴露自己的开穴数,上次自己询问过李幼白,得到的结果恐怕并不正确。 对于对方欺瞒自己,她认为很正常,眼下不过是想确定一些事以便更好教学。 “既然这样明天早点过来,要开始同时修炼心法和外功了,心法你自己已经有了选择,外功的话就听我的练习腿法吧。” 允白蝶说着站起身,她张开的手掌要比寻常女子更显粗大一些,应该是常年练剑的缘故。 特别是每一根手指,哪怕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所能散发出的力量。 李幼白盯着看了会,皱了皱眉,不知是想到什么东西,脸一红,声如细蚊嗯了声。 允白蝶见她羞怯的样子,忍不住笑说:“我想你今年应该不小了,我又不是男人,碰一下你的脚怎么脸这般红了。” 李幼白闻言赶紧穿上鞋袜,拉下裤腿遮住自己的长腿,哼了声,道:“一码归一码,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碰过我的脚,你这是第二次了。”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占了你很大的便宜。”允白蝶不以为意的翻了个白眼,转身慵懒地坐到躺椅上躺下,拿出话本准备娱乐放松。 李幼白不再与她斗嘴,道了声走人后跑出了锻剑坊,踏踏踏的脚步轻快跑远,允白蝶移开话本瞧了眼安静无人的小院,眼底落下一丝寂寞。 行走在街上,一身武服打扮的李幼白没有几个百姓会抬眼细看,裸露在外的双臂在阳光下异常显眼,招惹的却仅仅只有江湖中人。 江湖武林大多数对儒家学说嗤之以鼻,连带着行走江湖的女子也大多一同如此,没了神医身份反倒是一身轻松。 李幼白路过被官府查封的贾氏医馆。 大大的封条经过风吹雨打早已显露出岁月感来,有些甚至脱落,被夏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李幼白双手合十驻足原地念诵了一段佛家的往生咒,算是替贾大哥一家超度了。 全篇咒法百来字并不多很快念完,顺安城监牢内多有冤死囚犯,往生咒每个狱卒都会几句,听得多了,没念过几次的李幼白几年下来也记住了全部。 “你们死得冤,生在这样的时代是没办法的事,希望你们下个轮回在千年之后,到那时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能当家做主。” 李幼白祷告完没有停留,目的明确的走进一家医馆,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掌柜的照着我的方子拿些药!” “来了来了。”贼眉鼠眼的掌柜一看来人扮相。 早已过及笄之年的女子,生得俏美,却露着胳膊混起了江湖,白瞎了好看的脸皮。 保准不是好女人,心中对此一阵反感,脸上却是不敢表现,点头哈腰的去抓药。 付钱拿药回家,李幼白开锁进去,检查在门口布下的小机关,发丝没断,再看房前地上的细沙也没有踩踏迹象,看来没有贼人光顾。 “世道越乱,越是有人会趁火打劫。” 李幼白回忆过往,能称得上好人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恶人遍地都是,现在她可是一人独居不再有武师保护了,必须警惕小心起来。 如此想着,走到后院摘了两颗勾魂果,榨成果汁撒在院里的植物上,稍微割伤就能送贼人去见阎王爷。 对付江湖高手,硬刚始终是下下策,机关暗器陷阱才是上上策。 将买来的药材用温水泡制,踢了几趟腿后浑身冒汗躺澡盆里,边洗边给自己按摩。 “我体力是越来越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神奇的内功。” 五月转瞬即逝,南征大军与秦军在六月初旬于无名城外的南淮平原爆发大战。 双方死伤惨重,各退五百里休整,无名城以及顺安城药材价格随之上升,粮食出现短缺,对丰裕县同样影响不小。 许多药铺医馆不得不关门不再接客,许多染上疾病的穷苦百姓坐靠在药铺医馆外。 隔几天才被人发现,等待医药救命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尸体发硬保持着蜷缩靠门的姿势,可惜那扇救命的大门永远不会第一时间对老百姓敞开。 “这医馆就是无底洞,能不能救就看你钱袋子鼓不鼓,中产阶级在医馆面前同样是个屁,大病一场便能将家财耗光,小屁民更是蝼蚁一样的东西,远不如及时行乐。” 李幼白两世为人亲眼见过江湖恶贼,贪官污吏,人间黑暗罪恶与战乱苦痛,愈加认为丁丑前辈的话说得有理。 苟且偷安忍辱负重生活一百年,还不如痛痛快快开心十年自在!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惆怅...” 哼着古怪腔调的歌谣,李幼白快步往锻剑坊过去,腿法与心法稍有起色,不能让外事分心。 十一月初的这天,李幼白在自家院落中练习着腿法,一招一式标准有力。 老树上的叶子慢慢变得枯黄,风也凉了,耳边的蝉鸣声早已远去。 一封请帖从顺安城送到丰裕县,写着神医李幼白亲启,还有一卷画轴。 红色透露着喜庆,李幼白拆开信封,内容大概是李画青与楼家二公子于明年除夕前完婚,特来信告知,到时务必来吃上一杯喜酒。 她摊开画轴,上边是李画青第二次给自己画的像,如久梦初醒,她忽然明白李画青当初舌吻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相比你众叛亲离与我相依为命,我更希望你获得自由快乐的活下去,哪怕我们彼此相忘于江湖。” 李幼白瞳眸倒映出渐落夕阳的火红,嘴中喃喃言语随秋风飘散,很远很远。 第七年一月,无雪,北风却啸叫狂吹着。 天还没亮,李幼白就已经绕着丰裕县跑了一圈,嘴里喷着热气。 体型没变,身体却越来越结实有力,她手里提着两串猪肉来到锻剑坊。 推开最里面的院门后也不敲门,径直走进了允白蝶的房间里,她刚起床,随意披着一件亵衣,嘴巴咬着发带正系头发。 “今天怎么那么早。”允白蝶奇怪道,随后目光便被李幼白手里的猪肉吸引。 李幼白笑得真挚,“又是新的一年,自然要来得早些...” 第133章 御体流一品境 允白蝶没听出门道来,年复一年,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对新的一年来说,她心中丝毫波动都没有。 摇摇头不解李幼白说的话,自顾自穿衣服去了。 李幼白愣了愣,自嘲笑笑。 自己有时候总是说些有的没的,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这辈子同样如此,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年,大概真的老了总说些没意思的话。 她转头出去走到旁侧的柴房里,将猪肉挂在灶台边上,分开之后,才看到还有一串暗红的猪肝。 大清早,柴火在灶台下方的火口里慢慢升温,随后燃起火焰。 李幼白摸出一袋饱满白玉的米倒入锅中,再将新鲜的猪肝一同放进去熬煮,又切了点姜末撒进去去去腥味。 小院里寒风还在呼呼吹刮着,梅花树在风里屹立,晃动的木枝已经结出了花苞,等待着花期来临。 穿好衣裳的允白蝶寻着动静来到柴房,看到忙中有序制作着吃食的李幼白,她双手抱着胸脯靠在门边静静看着。 过得许久,她开口道:“想不到堂堂药家门人也会下厨。” 李幼白放了点盐进去,用勺子搅拌均匀,舀起来喝了口粥水,觉得差不多了便起锅灭火。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习武之人吃得多饿得快,李幼白饭量和以前相比足足大了一倍,肉却一直不见长,就算有也一个劲的往胸口上挤。 两人不再浪费口舌,各自盛了碗猪肝粥咕噜噜大口吃喝起来。 允白蝶一口粥一筷子猪肉送进嘴里,也不觉得油腻。 自从锻剑坊的生意收入下滑,她分润到手里的钱早就不够支撑她买荤腥了,有的吃自然不会和李幼白客气。 李幼白嘴巴比允白蝶小点,吃的并不快,她刚端起碗来,允白蝶就已经盛第二碗了。 “你不怕变成肥婆?”李幼白看允白蝶胡吃海塞,忍不住道。 允白蝶舔舔油腻的朱唇,回道:“习武者炼精化气,每日潜心修行,怎么可能会变胖,你看那些长得肥硕的武师,八成是荒废了修为。” 李幼白十分赞同,自己吃得多但是每天都有认真修炼,所以就没有长胖,而且胸部也变小变硬了点,让她的腰小了不少负担。 允白蝶打了个饱嗝,放下碗筷看向李幼白,又道:“我算过时间,今日如果你和往常同样进度,那么就该到达御体一品武道境了。” 用过早饭后两人来到院里,如同往常一样由允白蝶指点李幼白修行武学。 她本身是斩铁流武师,但并不代表无法教习李幼白修行御体流武学,三个流派不过是内功和外功修炼的方式不同而已。 允白蝶乃七品宗师之境,有足够经验和资历去指导李幼白修行。 “挨炼至筋起之后,必宜倍加功力,务使周身之膜皆能腾起...”允白蝶口述白莲剑心诀,同时盯着李幼白的动作看看有无错漏。 御体流内外兼修,也就是说在修行心法之时必须配合开穴一同练习外功,两者互相感应催动深入筋穴,以求将肉身潜力开发到极致的结果。 李幼白静耳聆听心法口诀,下肢踢得虎虎生风。 这套腿法名叫风水梅花,速度极快,每一脚的踢击方向是人体的一百零三个残穴之上。 别看架势不凡,实际上是套类似于烟雾弹一样的腿法,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对高手来说,想要精确攻击残穴的可能性不大。 而这也是风水梅花的精髓所在,虽然进攻方向是敌方残穴,然而使出的力道却小,真正的杀招仅在某一个瞬间,让人不好判断防御。 体内气血随着心法口诀深入而翻涌沸腾,丹田滚热发烫,李幼白身上泌出细汗,她穿的是夏日那套露臂旗袍,冬日寒风不过如此。 抬腿起势间,下腹脐下约三寸处热流往下运作,李幼白深吸一口气,双目紧盯着眼前假人。 下盘稳如泰山,腰身旋转,一个转身后摆腿猛然扫在假人京门穴上,磅礴的力道和气势鱼贯而出。 假人似断线风筝,深埋在青砖里的支柱连根冲出飞起往后落了三丈远。 “呼呼呼...”李幼白感觉周身疲惫,丹田刚刚凝聚起来的那丝灼热此刻已经消失了。 允白蝶走过来毫无预兆的撩开李幼白穿着的旗袍,露出紧致小腹,肚脐小巧好看。 双指按在上面温热的内气顺着指尖涌入李幼白的丹田之内。 李幼白面颊通红,身体僵硬酥麻,站得笔直和假人一模一样,她很不适应允白蝶忽然的动手动脚。 过得片刻,允白蝶收回双指,道:“感受到了么,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内气,有了内气就可控制穴道运转,你试试。” 她说着念了一句口诀,李幼白木讷地点点头,收起慌乱的心思,赶紧闭目冥想,试着催动丹田内气,只是一息的时间,疲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幼白蹦跳两下,发现自己目前的状态和完全没有练习一样,充满干劲。 允白蝶看她表现似个有心仪玩意的孩子,叮嘱道:“这句口诀你要记着。 虽然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疲惫,但你的身体仍旧属于劳累状态,需要适当休息,正确用法是在危机时刻或者强化训练的时候用用,经常使用容易伤身。” 李幼白双手抱拳,恭敬道:“我会记住的。” 开穴和解除肉身限制一样,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此时李幼白已经可以学习破除限制后的身体用法了。 烟云过眼,暮去朝来。 丰裕县内没听到有关于南方战事的消息,只是县城内很多店铺都关了门。 无人的街巷被刺骨寒风灌入,门窗啪啪作响,阴郁的冬天里,萧索之感正在四处蔓延。 二月十一的这天,李幼白和往常一样绕着丰裕县跑了圈后往锻剑坊过去,街上没看到几个人。 很多人害怕秦军打来,走的走,搬的搬,只剩下一些不怕死的和走不了的老弱妇人在家中等死。 这些妇人的男人参了军,没个靠山她们就走不了,为啥,因为要是混在逃难的队伍里第二天连人的骨头都找不到,更别说孩童。 小院依旧,那棵梅花过得不久就要开了,失神的李幼白站在树下踢腿,没过一会就被允白蝶打了下脑袋。 “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允白蝶看出李幼白的异样。 李幼白愣愣的看着冬日里即将盛开的寒梅,闷闷道:“我认识的一个妹妹,她快要成亲了。” 允白蝶忽然笑了声,不解道:“人家成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仔细一想,似乎和自己的确没有多少关系,李幼白沉默半晌,干脆将她与李富贵和李画青认识相处的过往一股脑说了出去。 至于李画青吻自己的事,自然是省略掉了。 憋在心里的话,说出去后好受很多,李幼白如释重负地坐到地上,盘着腿苦恼说:“是我做错了么。” 允白蝶深谙江湖为人处世之道,看李幼白纠结的样子,她说出自己看法,“人们总觉得自己能够逆天改命,殊不知自己的选择也是在命理之中,根本没有逃脱命运的束缚。” 在李幼白抬头之际,允白蝶取来一壶热好的清酒,与李幼白席地而坐各自倒了一杯。 “我们口中常说的命,实际就是佛家口中的因果,你帮了李富贵,他成家立业,李画青变成巩固家族产业的筹码很正常。 还不如说从你帮李富贵开始,李画青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这就是你种下的因果。” 李幼白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辛辣刺鼻直入肺腑让她皱起了眉。 见此一幕,让允白蝶想起了话本中的浪漫故事,看得门清。 她帮李幼白又添上一杯,说:“你的苦恼本就错误。” 玩笑归玩笑,看到李幼白闷闷不乐的样子,允白蝶也并不开心,江湖飘荡几十年,从未有过朋友,更别提姐妹情深这种听起来虚无缥缈的关系。 她终日沉浸在话本虚构的故事里,幻想自己美好幸福的一生。 允白蝶低头嘲笑自己一声,嘴上建议道:“快马加鞭,两日就能赶到顺安城,或许你能去见她最后一面。” 李幼白再饮一杯,仿若没有听到。 她丢下杯子直接躺到冰凉的地上,将腰间的护符拿在手中,歪歪扭扭的平平安安四字。 醉意让她看到了那日午后在河畔边露出笑容的姑娘。 刺目的日光下,小姑娘笑得纯真烂漫,或许正是如此,让李幼白记了很多年。 为她构筑了一个平凡与纯洁的世界,在世间险恶之中开一道缝隙,令人能够稍微喘息。 她的愁苦并不来自欢喜,而是难过于小姑娘不得不亲身经历世间磨难,直至再无当日心性。 二月十四,早已过了大寒,天气寒冷,可阻挡不住人们的热情,今天比往日热闹上百倍,是楼家二公子与新贵豪绅李富贵妹妹李画青成亲的日子。 第134章 相忘于江湖 锣鼓喧嚣齐鸣,引得不少百姓过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伸长着脖子看有钱人家成亲。 迎亲队伍由远到近,骑着宝马的楼家二公子走在前头,面色煞白,不时捂嘴咳嗽几声。 底下人群中,穷苦的老百姓们手上拍掌助威,背地里却是悄默声的指指点点。 “原来是个肺痨鬼,怪不得会娶李富贵的妹妹。” “谁说不是呢,我早就听说了,李富贵和我们一样不过是田里耕地的,攀了别人大腿才有今日富贵,飞黄腾达就不认村里人了,闷不是个东西。” “李富贵原名李二,本就上不得台面,他妹妹嫁给楼家算是高攀了!” “嘘!小声些别让外人听到。” 接亲队伍从北城而来,路途不远不过隔着几个坊市,乌泱泱的队伍停在李富贵宅邸外。 楼家二公子下马在司礼指引下做入门礼,然后在众人拥簇下踩着红毯入了李家宅邸。 传出的动静不小,飞快传到了内屋当中,此时的李画青已经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侍女一遍又一遍的帮她梳发点妆。 本应该是生母做的事,只可惜李画青的娘早已死去多年,如今只能让侍女替代。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愁;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随着侍女念到有头有尾,富富贵贵,妆礼才算是真正完成,看着镜中的自己,李画青抬起手触摸了一下镜面。 红妆轻点,艳而清雅,雅中带媚,媚而不妖,好看的金簪玉饰配于青丝之中,富贵奢华而喜庆。 女子画了眉,点了唇,不复当初年少模样。 遥想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在田里干活的乡下姑娘,到得现在竟飞上枝头变凤凰,很快就要嫁做人妇了。 “李神医来了么?” 当初服侍过李幼白的侍女摇摇头,答道:“老爷发过请柬了,只是我刚听从外边进来的人说,没看到有李神医的身影。” “这样啊。”李画青平静的说完这句,便没其他话要说了。 鲜红的盖头送来慢慢盖在头顶,她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直到视线仅剩红色,似在与过去的自己道别。 房间外头,接亲的队伍不急不缓过来,几个司礼走在前方,到得门外,隐晦的敲了一下房门提醒。 而后招手让人敲起锣鼓,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送新娘!!!” 楼家二公子在敲锣声中剧烈咳嗽起来,他看到房门开了。 新娘盖着头独自坐在坊间里,根据礼仪,他本该要背着上轿,可由于他的病情,眼下只能改成其他方式。 他走进去,将身上的红花取下来,将一头轻轻放到李画青手边,小声说:“走吧。” 李画青一言不发,抓住红花一角站起,慢步跟着来人出去了。 一路的鞭炮声,敲锣打鼓声,在这样的年月中,如此大的排场很少能见到。 被战事波及到的城池,街上本来冷清,愣是被迎亲的队伍给堵得水泄不通,八抬大轿的队伍绕着城北走了一圈后才往楼家过去。 紧接着就是过门,行礼,拜堂,一道道礼仪下去之后没了李画青的事。 她被带到洞房中静坐着,而楼家二公子疲于劳累,退下去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红光满面的李富贵走在酒席之间响应着别人的恭维吹捧,推杯换盏好不快意。 酒宴要接待的客人很多,直到天黑,喧嚣声依旧没有衰减下去。 房间中,李画青拿掉盖头,走到门边听了会,叫了几声,没有人进来,她便直接脱掉婚服露出里边和下人模样差不多的衣服。 走到桌边,一手按在头上,一手端起茶壶往杯里倒茶,头上发饰随着她的动作一件件扯下丢在地上。 将倒满的茶杯泼在脸上,而后捡起婚服胡乱擦拭掉脸上的妆,掀开窗户看了眼,还是没人在意之后翻窗户出去。 她直接走到前厅混在吃席队伍里,经过大门的时候被门防拦下,借口有人拉下东西,她很顺利的就跑出去了。 可能从来都没人会想过,眼前的人居然会是主家公子刚刚娶进门的新娘。 街面黑暗,李画青摸着黑走到约定好的小巷中,长长学了声猫叫,没一会,有黑影牵着马儿过来。 月光之下很快清晰看清,来人正是早上替自己梳妆服侍过李幼白的无名侍女。 李画青将侍女递来的画轴和卖画积攒下来的盘缠全部背在身后,熟练跨坐上马,不解说:“为什么要帮我?” 侍女摇头,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准确答案,不过还是开口说:“也许我只是在帮李神医吧,她有恩于我,如果她还在,肯定不想看到小姐难过。” “那你呢,跟我一起走吧。”李画青没接她的话,伸出手向侍女伸过去。 侍女苦笑着后退一步,慢慢隐没回到黑暗里,“我这样的人,跟着小姐只会是累赘,外边凶险,小姐今后可一定要小心啊...” 李画青看着侍女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默默收回手,她举目看向天穹,繁星点点亦有归所,而她今后却再也没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姐姐,你会赞同我今天的选择么?” 夜里寂静,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包括她自己。 李画青骑着马快速往南门过去,她手里拿着李富贵行商用的私人令牌,疾跑之中,回头往城北方向挑目而望。 从今往后,她与哥哥就要各自过活了,希望彼此各自安好。 从南门出了城,外头有两个骑着马的带刀武师,见到雇主,两人拍马迎了上去。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李画青骑马走了两圈,她看着丰裕县的方向,犹豫着,心里念了两遍姐姐的名字,咬了咬牙终是没说出来。 不知道是纯粹的喜欢,还是爱,只是想再多看一遍对方的脸,再听一次对方的声音。 多想回到当初令人心烦意乱的午后,姐姐在院里看书,忽而打一下她的脑袋,说一句不要再闹了。 她恨姐姐的不辞而别,也恨哥哥将她当成联姻的筹码,更恨自己生在这样的时代。 眼角最后一滴泪水顺着冬日寒冷消失在风里,她擦了擦眼角,扬起脸,一扫颓废姿态。 瞳眸明亮似块宝玉,释然的神色在她脸上浮现,往事如烟般消散,曾经的一切在这瞬间全都放下了。 姐姐,我为你祈祷的护符一定能保佑你今生平安,现在,我要和你一样踏上属于自己的江湖了... 李画青勒住马绳,指着首都方向,脸上写满了轻松,解颜而笑。 “到处都是战乱,暂且先去首都吧,我想在那里开个画舫,我要用笔描绘出天底下最美好的风景!” 第135章 一封空白的信 又是一个大年初一,李幼白一早起来打扫清尘迎接新年。 摆桌烧香立了三柱,多年未给师傅祭拜,今年可不能忘了。 李幼白躬身拜了拜,转身回到柴房里,嘴里嘀咕着:“陈叔好多年不见了,难道都去逃荒了不成?” 人活得越久越是想念从前,以李幼白丰富的药理知识,却说不清到底会为何如此。 生火烧水擀面,包了百来个饺子,用的新鲜猪肉,个个皮薄馅大有滋味得很。 白色大珍珠落进锅里,等得半刻钟的功夫便可捞上,李幼白忍着烫吃了一个。 “不错,上辈子的手艺没有丢掉。” 曾经送外卖吃外卖的少年终于学会了做饭,时间真能改变很多东西。 李幼白将饺子从锅中捞出,装在食盒里打算给允白蝶带去。 她是愈发害怕孤独了,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过大年,有点担心一个人吃饺子吃着吃着会流下泪来。 关门落锁出去,周围空荡荡一片邻居都没有,南边战事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都有。 最为离谱的便是秦国豢养着异兽一类的趣闻,放出来有摧枯拉朽之力,前线极速溃败,韩国兵败如山倒。 小小的一场失利就有如此影响,百姓辨不清真假,干脆全都逃难去了。 李幼白不以为然,秦国真要圈养着毁天灭地的异兽江湖早就传开了,哪还轮得到传闻散播。 多半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 进了锻剑坊往里走,步入允白蝶院门,双手抱拳恭贺道:“白娘新年快乐。” 允白蝶嗯了声,瞧见李幼白手里提着的食盒,瞳眸闪亮,“今天带什么吃的来了?” 以前她的唯一爱好是看话本小说,现在又多了一样,那就是吃李幼白带来的美食。 锻剑坊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油水难见,对习武者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房间外寒风呼呼而来撞在窗户与门上,发出啪啪声响。 两人溜进房里将食物摆开上桌,坐下之后各自吃起来。 允白蝶闻着肉香举起筷子就夹起一个送进朱唇里,囫囵吞进肚中,随后闭上眼品味着嘴中美味,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好吃好吃。” “干吃少点味道,可以沾醋试试。” 李幼白指点饺子的正宗吃法,可惜锻剑坊中制作的醋味实在一般,吃了一口后感觉不如干吃来得香。 百来个饺子起码有八十多个全部进了允白蝶肚子里,她吃撑的摸着肚皮摸到床边躺下,一口一口吐着气。 稍过片刻,运起功来肚中食物很快消化大半,这便是开穴的魅力之一。 重新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漱口,开口道:“前些天我帮官府抓了一毛贼,衙门贴的悬赏布告,赏银现在都还没发。” 由官府通缉的逃犯基本上都是武功高强,并且对朝廷极具威胁的人,镇安司并非全能。 为了尽快抓拿凶犯,衙门通常都会张贴悬赏令,让江湖中的赏金猎人出手,自己能省下不少人力和财力。 李幼白吃着饺子询问说:“怎么领不到,白娘可是七品宗师高手,他们还敢克扣你的赏银?” 允白蝶摇头笑得意味深长,解释说:“悬赏数额由刑部,户部和兵部确定,布告则由县衙代发,凶犯归案后还需监牢验明正身,四重保险,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杀良冒功。” 李幼白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其中厉害,这不就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么,还是老祖宗的东西,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 刑部户部监牢兵部,四个部门全都跑一趟,要是有一项不过关,又要重新审理,效率本就慢,一拖下来,估计不止十天半个月。 说好的为百姓服务,实际上真正的好处都是自个内部消化了。 允白蝶白皙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敲着枯朽的木桌继续说:“我前天和昨天去了两次衙门。 那些负责接待的胥吏反复核算多次,都以犯人容貌似有差错,或者朝廷拨款还未到达不给我盖章,再拖七天连问斩的时间都到了。” 说到胥吏,李幼白可是在顺安城监牢里待了几年,大小事啥没见过,县城官府八成知道锻剑坊如今窘迫,估计有逼允白蝶参军入伍的意思。 李幼白张嘴建议道:“这不是小事么,白娘准备个红包给那胥吏送去,或者答应分润他们一些银子,我想事情会好办很多。” 有道是阎王易过,小鬼难缠,不入品级没有实权的胥吏在老百姓面前可是威风得很,不给你盖章又打太极,你还真没办法。 允白蝶摇摇头,好看的星眸盯着李幼白,让后者有点不好意思,她挑了挑细眉,道:“你意思是让我去向衙门的胥吏行贿?” 李幼白此时是大致有点明白允白蝶的想法,上回接触她便知对方深懂江湖之道,对于庙堂官场肯定也是明白一二的。 眼下这么说,多半和其他江湖人一样,走江湖的没几个看得起朝廷中人。 李幼白饮了口茶,斟酌一下用词后说道:“官场上的事怎么叫行贿,这叫送礼!” “其实没必要顾虑太多,为了一些小事耽搁自己拿钱不值得。”李幼白好心劝道。 允白蝶仍旧摇头,“我要是真想要银子去偷去抢不来得更快更多,反正朝廷收取百姓赋税,我干脆帮他们收了,不用朝廷这么麻烦给我发银子。” 说来说去,似乎吃亏的还是百姓?李幼白喝着茶不再言语。 时间来到三月,允白蝶的赏钱到底还是没有要到。 正和李幼白想的那样,朝廷开始向各地武馆,镖局,商行以及百姓施压,应该是前线军情真不容乐观,急需外援支持。 李幼白这天刚刚在后院收了血米,重新播种下去,每日练功种地,算是过起了养老生活。 天阴沉沉的,和她的心情一样,去年这个时候,有一位要好的朋友永远留在了顺安城监牢里。 咚咚咚! 前院木门被人拍响,李幼白收起思绪提剑藏在身后前去开门,瞄了眼门缝,发现是个信使打扮的人。 “是不是李幼白?” “是。” 包裹之中,一封信被塞到李幼白手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她回房后拆开,里面仅有一张洁白的纸。 她抚摸纸面,像在轻轻揉捏着过往思念,慢慢笑出声来,哪怕对方没有在信上留下一丝笔墨,但她还是认出了写信的人。 将信收好藏起,转头发现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李幼白拿起油伞,盯着滂沱雨幕,柳眉一弯,有替对方释然的喜悦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只道:“今后我便要一人打伞了。” 说罢步入雨中一如既往向锻剑坊走去。 第136章 时间会解开所有答案 “你踢的像狗腿!” 如此言语,李幼白都已经听习惯了,每次姿势不标准允白蝶都会毫不客气的张口大骂。 不知不觉中,来到锻剑坊练武也已经一年有余,允白蝶严厉的教学风格可是让李幼白吃尽了苦头,不过修行速度的确够快。 掌握心法诀窍之后,只花了半月时间就能够利用内气控制身体穴道运作来达到某种效用。 这日,风水梅花步已经学到尾声,难度和前边不是一个档次,关键还要时刻运作白莲剑心诀来契合腿法,难度又上一层楼。 “胸开背合,背开胸合,裆开足合,足开裆合,而后意气合一!”允白蝶边说边上手将李幼白的姿势扶正。 李幼白满身泌出热汗,小嘴缓缓吐着气,提神运功踢腿,经过一番指点,动作再次标准许多。 风水梅花步是女子腿法,尽管招式进攻性极强,但踢合开扫高鞭腿的动作却是将李幼白越加好看的曲线勾勒。 让人难以想象,此等身段姿色女子竟会沉醉于武学当中。 允白蝶双手环胸站在一旁,双目随着李幼白的身体行动而跟动。 眼看着她腿法由小成至大成,哪怕对方并未拜自己为师,却也有种传道授业的自豪感。 随着一招十分漂亮的高扫,院中早已凋零的梅花树瞬间被腿风踢得摇晃,附着上方的春雨露水离枝掉落,洒在院中打湿了两人裤腿。 “成了!”李幼白弯腰双手压在膝盖上,喘息着兴奋道。 她已经好久没有因为努力而获得的成就而开心了。 “不错,御体流只花了一年就已经一品入门,属实够快,接下来你想学什么?” 允白蝶走到梅花树下,伸出手去张开掌心,最后一朵梅花飘然落到她的手中。 李幼白抬手擦擦额头汗渍,走到允白蝶身边,将她手里的花拿走然后挂到她的青丝之上,笑说:“还能学什么,学剑吧。” 允白蝶忽然被李幼白动作吓得后退半步,赶紧拍掉头上的花。 从小到大,她还没被人别当做女子看待过,忽然有点莫名紧张,撇开脸沉声道:“练剑不像练腿最好想清楚,带你入门可以,只是练至大成恐怕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允白蝶曾经花时间向李幼白讲解过武道奥妙。 内功心法只可以学习一种,而外功则没有要求,走御体流是内外兼修。 修炼之时与催动穴道的外功配合,第一次称之为原始武学,无论是斩铁流还是合气流都是同样道理。 往后再修炼任何外功,威力效用与契合度都是没有原始武学高,所以说基础重要就是在这里。 武艺极强的剑客他某项基础功夫一定不弱,倘若他抛弃基础直接修行最为高明的剑术,那么一旦遇到稳扎稳打的武者,不出三招两式就会露出破绽。 基础上的短板无法通过后期弥补,因为你迈入武道修炼心法时就已经定型了。 现在李幼白应该要考虑到是,第二项武学是拳法还是剑术。 毕竟身体才是立根之本,然而学了拳法再练剑术就已经是第三项武学,越是靠后与心法契合程度越低。 “就练剑了。” 李幼白这次很果断,有天书加持还练了腿法,自认为不再需要拳法护身,再者说,她还有轻功随风步没学。 御物术加上轻功和天书巨力加持,都不知道自己能跑得多快,说不定速度能比肩现代四轮汽车。 “我自己练过一点基础剑法,脱手剑术也学过不少,可以直接学习剑法么?”李幼白恳切询问道。 允白蝶微微低头,她看着满眼求学的少女和那因喘息而微红的脸颊,迷离徜恍间,她像是看到了当初执着的自己。 可惜的是,她身上的七品武学却没能帮她改变命运。 眼看着大秦帝国的铁蹄将身在楚国的故乡无情碾碎,踩过那片花海,仅留下一地亲人的尸骸。 她渴望像话本中描绘的那般,天底之下忽然出现神明般的人物,救世人于苦难之中。 回过神来,允白蝶释怀一笑,“学武有人为了富贵,有人为了地位,有人为了一腔热血,有人为了仇恨,而你潜心求学,又为了什么呢?” 李幼白愣住,她想说为了自己,可眼前浮现过余正,妇人以及泰平和成百上千百姓们的脸,她沉默了。 那棵早就埋在心底的绿苗随着时间不断生长。 回忆起在安平县难民营中的豪言壮语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好久,她最终只是憋出四个字。 “我不知道。” 允白蝶看到她脸上的迷茫和纠结,似乎早已看穿想法,伸过手去,挑起一缕李幼白额前乱掉发青丝捋到耳后。 “时间,会帮你找到答案的。” 八月初八,天相星前后被两宫位巨门天梁所堵,刑忌夹印凶险至极,黑夜中一抹异色划过星空。 地面隐有震颤,似是地龙翻身。 丰裕县内挨家挨户亮起灯火出门查看,发现县城内并无异样,依旧有官兵差役来回巡逻,一切静好。 李幼白穿上衣裳出门观察天相。 而后运功提气至双腿之上,不需借助天书三两步已经跳到十多丈开外,轻松翻过房屋障碍,跃上县内高楼往远处打量。 夏风轻拂温热,吹动衣袂飘舞,青丝在脑后随着夜风浮荡。 允白蝶此时赶到落在她的身边,李幼白疑惑地朝他看去,对方瞧着无名城的方向蹙眉道:“南方可能出事了。” 半个时辰之前。 韩国南方战线无名城四百里开外的高山上,秦军兵卒已经占据拉开防线,将一巨物运送上山。 六百名力士光着膀子,手中紧握锁链走在前方拖动着后方大物,那黝黑粗长的炮管在月光下反射出象征着秦国君威的漆黑狂龙雕纹。 公输仇和冷荼站在顶峰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无名城。 鲜红妩媚的红裙在风里飘扬,冷荼那极美的瞳眸里只剩冷色,让公输仇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护法大人真的决定动用一枚黑龙巨炮?” 冷荼红唇盈盈一笑,修长雪白的双腿在开衩的红裙下忽隐忽现。 她回头扫视了眼正在运送上山的巨炮,冷声说:“公输大师莫不是认为本督太过残暴了。” “非也,只是老朽觉得将一枚炮弹浪费在无名城上有点浪费。”公输仇用机关手捋着胡须,没有丝毫畏惧。 “不,刚刚好,我们只要牵制住南方兵力,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是属于我们的。” 冷荼抬头凝望夜空星宿,伸手将一颗闪耀的明星握在手中,满是傲气,“天下万物规则尽在阴阳之手。” 庞大巨炮送到指定位置,组装,固定,公输仇亲自上阵调准方位,而后道:“上膛。” 五十多名力士拉着木车将一枚炮弹运来,滑动推入后门炮筒。 公输仇摸着胡须冷笑连连,“墨家机关术腐朽不堪,兼爱非攻令人笑掉大牙,且看我一炮便让整个城的人给你们陪葬。” “放!!”军令官高喊着一声。 随着令旗落下,山峰之上响起冲天震鸣,撕裂黑云,一颗火红之物冲破夜风飞进无名城中。 落下,无声,先是闪耀起一团光芒,随后火红波浪冲上高空升腾而起,顷刻间,无名城仅剩一片火海与人间炼狱。 山底之下,秦军顶着袭卷而来的风浪迎面而上,在那军队当中,一光头和尚手握铁棍,看着城池上的韩国兵卒露出狰狞笑意。 第137章 远行 九月三,炎阳炽烈。 寂若无人的丰裕县里死气沉沉,一阵滚烫的夏风吹来,枯枝烂叶顺着风势从街面上飞过。 县内各处酒楼商铺此时全都已经关了门,衙门紧闭,大街小巷只剩空寂,如同个死城一般。 不少无人认领的尸体随处躺在街上,暴晒之下当天就会散出浓烈气味,尸体的腐臭早已掩盖了县中酒香。 无名城破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丰裕县内的百姓和豪绅直接少了一半,到得现在,城内所剩的人寥寥无几。 锻剑坊内,穿着旗袍的女子在烈阳下轻快挥舞着长剑,脑后青丝散乱,额头上布满汗珠。 随着身体的动作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落到她脚下的青砖里。 旗袍少女所用剑法名叫奕剑术,顾名思义,重在博弈,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 就如围棋博弈,胜负比拼往往由经验更丰富,手段越高明的棋手掌握。 奕剑术的强大之处在于变招,与固定剑法的套路不同,它能够不断容纳吸收变强。 美中不足的是需要不断喂招吸取实战经验,这对一个刚刚步入武学的新人来说其实不算好。 允白蝶躲在屋檐下,翘着腿喝茶看书,时不时投去目光看看少女有没有偷懒迹象。 这个上午她悄悄数过,李幼白已经挥了将近六百剑,别说女子,刚入门的男子都很难做到。 一是需要极高的开穴条件,二是需要耐力,三是坚持下来的意志,很显然,这些东西李幼白统统都有。 虽说李幼白的身体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不过能坚持如此时间已经很难得了。 “白娘白娘,时间到了吧,累得不行了...” 李幼白在阳光底下无力嚷嚷,握剑的手早就打起颤来,坚持是一回事,身体能不能坚持又是另一回事。 允白蝶看着李幼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扭头看了眼立在旁边的香柱,早已燃尽多时。 她笑了笑:“休息吧。” 李幼白如蒙大赦,丢掉长剑一溜烟冲进柴房里端了桶水出来,一股脑倒在自己头上。 满是凉意的清水顺着脑袋冲到身上打湿大半衣裳,不过凉水的爽利让李幼白舒服的吐了口气。 “热死我了。” 李幼白毫无形象的坐到房檐底下盘起腿,将自己背后的青丝放到胸前,一下一下将水渍压干。 尽管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可样貌还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别家姑娘这个年纪都能当娘了,可李幼白完全没有多少成年人的自觉。 毕竟是练武吃苦是定了的,要是还要忍受礼仪的条条框框,这武功就练不下去了,江湖人哪个不是随心所欲。 就跟朝廷里的文官说种田有多好一样,倡议百姓多多耕种,这种人听发言就知道纯纯的没种过田外加脑瘫。 要是能不种田就吃上饭,谁愿意种田,累死累活那点收成还要交税。 被粮商压价不说,种田的反而会饿死,卖米的商人却肥得流油! 允白蝶放下茶杯,扭过头看向李幼白,她嚼着茶叶想了会开口道:“心法练的怎么样?” 李幼白拧着头发上的水渍随口回道:“和先前差不多,再过一个月应该能到御体二品境。” 武者将武道境界分成九品,每个品级对应不同的心法高低与外功高低,像李幼白如今。 白莲剑心诀刚入门不久,却因开穴带来的奇效让她快速修炼丹田凝聚内气,而外功的学习更是神速。 依靠丹药加持与反复练习,硬堆时间是可以很快掌握并练好的。 “我最多只能教你到这了,你如此平稳地练下去就好,御体流和斩铁流终归不一样。” 允白蝶的声音略显遗憾,如此出色的练武苗子可惜只能堪堪带她入门而已。 发现李幼白那件白色旗袍渐渐透出里边裹胸的丰满,允白蝶略微尴尬移开目光。 “无所谓,七品宗师多少人想求学都没有门路呢,能找到白娘教我武功已经算是幸运了。”李幼白不在意地开口说道。 也许允白蝶传授她的腿法和剑术不是当世最强,可那又怎样,天底下之下有人敢说自己的武学是最好的。 时光荏苒半个月之后,南边逃难过来的灾民途经丰裕县,并带来一些消息。 秦军已经完全将无名城攻破,现在正集结大军往北上推进。 前些天有秦军骑兵追击朝廷溃兵,却不料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为南方军队争取到了一次反击机会,一时半会可能还打不到丰裕县。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们的脚步根本没有停下,继续往北方逃难。 城内仅存一些留有侥幸心理的人,听到此消息也终于是收拾起了行李,跟随灾民一同往北地避险。 这日,允白蝶正给李幼白喂招修行奕剑术,有锻剑坊内其他武师敲门进来,允白蝶与之商讨片刻后快步离开。 三轮剑招过后,允白蝶坐在石桌边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你也要去避难?”李幼白看着丰裕县慢慢变成一座死城,心中感慨,大概猜测了一下允白蝶的想法。 “不是,丰裕县里不少武馆和镖局都关了门,请不到多少武师护行,目前就剩我们锻剑坊一家人数比较多。”允白蝶解释道。 李幼白明了不再多问,过得片刻她询问说:“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 允白蝶没有反对,而是说:“他们打算北上前往魏国,这一趟路途遥远可能还会有不少凶险,你真的要跟我去?” 说到凶险,从两国战事开始早就没有安定的地方了。 李幼白无奈笑说:“遇逢乱世,哪里是不凶险的,秦军铁蹄闻名天下,说不定过几天就打来了,到时候我还不是要跑,不如跟着白娘去走一遭只希望不添乱就好。” “行,不过你跟着我可拿不到雇钱。” “我李幼白别的没有,钱我有的是。” 定好时间后李幼白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她目前选择已经是最好的了,在秦军打来之前赶紧跑路。 百姓在战争面前不过鱼肉罢了,万一秦军粮草不够充裕,把百姓抓来吃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幼白离开锻剑坊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绕了个弯跑到县城郊外的老神庙。 经历风吹雨打,庙宇早就破损不堪遮不住风雨,神像掉了半边身子,地上落满泥灰沙土。 “老神像底下...”李幼白回忆着妇人说的话。 一只手按在神像上,天书和内劲同时运转,几百斤的大石头神像上掉落灰渍,底座磨动发出刺耳声响,轻而易举就被李幼白推挪到了一边。 仔细观察,发现有个凸起的小泥包,李幼白后退几步用伸手凝聚金流。 将被泥土掩埋的物件给凌空拿起,发现没有异样后再控制打开,发现里边没藏着机关。 她这才凑近去往里看,果真有一块黑铁打造的将领,正面是一个秦字,后边刻着一条惟妙惟肖的狂傲黑龙。 “应该是这个东西了。” 第138章 贪吃的允白蝶 李幼白擦擦将牌上的灰后放入怀中,一时间想到山庄后院种植的万寿果和一些存放的珍贵药材,有点不舍。 “万恶的世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经过此段经历,李幼白是彻底反应过来,今后种植需要大量时间培育的药物,要找一处不受外界干扰的地方才行。 返回家里收拾行李,多带食物,上回吃过一次干粮她就受不了,这次路途更是遥远,必须准备充分。 将后院成熟的血米全部收割掉,剩余还未长成的药材只能直接物理销毁。 房间里整箱整柜的医书,带是不能带了,无人看管放在家里也不安全,李幼白寻来铲子在后院挖起坑洞。 她坐在旁边看着两把铲子无人自动,觉得颇有意思,没过多久,她便将装着医书的木箱埋进去,严严实实压好,等到灾难过去再回来寻找。 至于那几本武学秘籍,李幼白是打算带在身上的,不知道会去多久,路上应该有机会修炼。 做好一切,李幼白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后院的木板床上,望着星空,吹着晚风慢慢入睡。 隔日一早,丰裕县内聚集起人马来,允白蝶敲开李幼白家门,递过来两张烧饼,“准备妥当了吗。” “嗯。”李幼白应了声,接过烧饼放在嘴边啃着。 两人的行李放在一起也不多,她们都只带了食物和衣服,除了兵器以外再也没有其他随身物品。 马队在丰裕县北门集合,有百姓,有小商铺的老板,大概有五六十人,时间几乎都浪费在搬运行李上。 各家雇有武师,此次出行,大家算是一个整体互相照应,同县城里,武行都能叫出同僚名字。 比如允白蝶,她便是丰裕县里武馆中最出名最好看的女子了,只不过武师基本不会娶这种武艺高超的女子。 天际很快大亮,闷热的气温快速升高,一声声的催促里队伍终于集合完毕,五六十人的马队浩浩荡荡从丰裕县北门出发。 “会骑马么?” 允白蝶看着前面开始行动,她转头对跟在身边的李幼白问道。 “不会,我以前一直坐的马车。”李幼白如实回答。 几千年后骑马会让人觉得上流,只是当下不过是马夫的职责,历史可真是有趣。 “趁这个机会学一学,希望你坐的习惯。”允白蝶说着拉住李幼白的手将她送上马背。 李幼白跨开双腿坐上去,她穿的武服和长裤,没有磨腿的灼刺感,反倒有种儿时坐在爸爸摩托车后座上的感觉,让人怀念。 看到李幼白坐稳马背,允白蝶松开手拉住马绳慢慢紧跟上马队步伐。 感受到手里温度的流失,李幼白低头看向牵着马走在旁边的允白蝶。 一年多的时间下来,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有点太依赖她了,武学上的事她很多都不懂,怀着求学懵懂的心。 李画青当初面对她时,也许也是这种心情吧,李幼白胡思乱想难以平静。 此番出行有没有危险是未知数,但是待在丰裕县里感觉只会更加危险。 人数越多越是走不快,一天下来,连丰裕县的地界都没有出去。 夏季昼长,等到天昏昏发暗马队才开始寻找位置停下休息,四周是片荒林,一眼能望到头,视线不错外人难以躲藏。 武师们围起来商量站岗决定后散开警戒,允白蝶负责后半夜的巡逻。 随着火光亮起,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准备吃喝。 李幼白取出携带的肉干,串在细棍中撒上香料慢慢放到火堆边炙烤,很快冒出滋滋油水与肉香来。 “你是真会吃。” 允白蝶舔舔丹唇,抢过李幼白手里的细棍,取了块肉下来放进嘴里大快朵颐。 这肉干李幼白可是腌制过的,入味至极,撒上香料更是能令人垂涎欲滴,盐和香料在韩国价格极贵,少有随意放在食物上吃掉的。 允白蝶吃了一块还想第二块,李幼白刚咬了一口的肉干很快又被允白蝶抢走了。 “你!”李幼白气道。 允白蝶背过身去不理她,没一会丢来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上边还沾着两人的涎水。 李幼白翻了个白眼,反正今天没练武肚子没多饿,从行李中翻出一包茴香豆,靠在树干边慢慢吃着。 一夜无事,到得第二天启程,一夜没睡的允白蝶照样帮李幼白牵马。 “你昨晚没睡受得了?” 李幼白知道武师有提神醒脑的能力,但会伤身,晚上因为抢肉发生的纠纷今早已经揭过谁也没放在心上。 看到允白蝶不休息,李幼白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小事而已,别看这马现在温顺,要是我不在怕你控制不住。”允白蝶笑道。 有昨天行路经验,第二天马队速度快了不少,离开丰裕县地界后往韩国首都过去,走上官道,时常能遇见兵卒检查。 晚间,马队被打斗声吸引,往后远处看,一群山匪打扮的凶人正在追逐着一个年轻人。 谁正谁恶一眼能分,只不过马队里没人打算拔刀相助,反而是开始寻找地方准备原地休息。 那年轻人跑得不快,步伐却极稳,腰间配着刀,三两步没跑走被山贼追上淹没在刀光里。 兵器碰撞的声响让马队的马匹有点骚动,没过多久,年轻人站在血泊当中,八个追击的山匪全被他斩于刀下。 他弯下腰用山贼的衣服擦拭干净刀上血迹后收刀入鞘,随后步履蹒跚往马队这边过来。 不少武师面露警惕伸手摸向腰间,允白蝶没看他,而是牵着马带李幼白到一边休息。 “咳咳咳...” 年轻人靠得不算近,但却能听到他发出的声音,正在剧烈咳嗽着,李幼白再次被声音吸引过去。 年轻人穿着不像百姓,倒像个公子哥,只不过风尘仆仆锦衣已经破了好多处,头发散着,看起来很是落魄。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休息不再靠近马队,身上没有行李,应该是某种事发突然,不离马队大概是希望能狐假虎威避开一些危险。 “听声音他病得不轻,不会是肺痨吧...”李幼白熟练的升起火,对允白蝶说着。 “是的,武功还行,应该是走的合气流才能压制心肺,像他这种病,四品顶天了。”允白蝶盯着远处的年轻人评价道。 第139章 路见不平很少会拔刀相助 夜幕无声轻垂落,火光晃动,荒野树丛被夏风吹着,轻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咳咳咳...” 咳嗽声不时传来,微弱的火光里,能看到他抱着刀靠在树下休息,没有食物和补给。 此处地势较高,哪怕是夏季晚风仍然带着凉意,需要运功驱寒,年轻人身体偶尔没有规律的颤动,兴许是在压制体内疾病。 “我们就该把他赶走,万一惹上事端祸水泼到我们头上!” 一个大糙汉子嚷嚷起来,也不避讳年轻人是否会听到,可能他说得大声是故意让那年轻人听到的。 此人叫马十三,丰裕县马氏武馆的一名四品斩铁流武师。 生平没有出色战绩,但引以为傲的却是护镖十三次全部将雇主安全送达指定位置,由此小有名声。 他还为此改了名,逢人便说起自己的传奇经历。 “江湖在外落魄难免,又遇上仇家追杀至此,护得住自己性命说明命不该绝,留个情分,说不定日后用得上。” 说话的是马队头领老李头,年过五十,二十岁开始走镖,常有失手,年纪上来后由于经验丰富便做起了带队镖头。 他手里拿着烟杆,小口小口抽着珍贵得很,烟雾缭绕间,他眯着眼睛往年轻人待着的方向如此开口。 老李头开口,马队其他武师自然不再表明自己意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话本里才有的,实际上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走一趟镖赚一趟钱,其他事情少惹为妙。 “既然这样要不要给他拿点东西,看他样子吃喝都没有身上还有病,今晚恐怕不好受。” 篝火旁,围在一起休息的武师们许多都看出年轻人目前的窘迫,出声询问老李头意见。 “随便你们...” 老李头闻言,掐灭烟杆上的火星子丢下一句话后背着手走开休息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主动开口,没有带头的人自己也不情愿做冤大头,这一路奔波不知道需要消耗多少,没多久众人便一哄而散了。 李幼白就坐在篝火不远处,她面前火堆上正烤着肉串,看到此情此景,她凑到允白蝶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这老李头也太圆滑了。” 允白蝶别扭地挠了下耳朵,李幼白嘴里吐出的丝丝热气让她的耳朵有点发痒。 闻着对方身上飘来的幽香,她正了正神色才道:“少见多怪。” 老李头大概是打着借花献佛,做好事不用付出的想法,当下食物价格因战事攀升,出来跑镖是赚银子的,不是做慈善。 被护行的百姓和商户对江湖上的事更是敬而远之,吃过东西后早早睡下,理都不带理会的。 李幼白随便吃了点东西,见允白蝶吃好,催促道:“今晚后半夜又要你站岗,现在赶紧休息一下。” 她怀疑马队里有人刻意搞针对,只是允白蝶目前是马队中品级最高的武师。 黑夜视力受阻,有宗师高手警惕能让人更安心,这么想,又怪不了马队里的其他人,毕竟能者多劳。 允白蝶点点头,找了棵树坐下来靠着,双手环胸抱剑闭眼开始休息。 路上的时候听她说过,躺着睡舒服,但是出门在外最好坐着睡,兵器不能离身,一瞬间的功夫就能决定生死成败。 一个时辰后,夜色越发浓郁,武师们扑灭篝火,黑暗来临咫尺难辨。 李幼白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取了点丹药和食物出来,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她还没走几步肩膀就被人按住了,吓了她一跳。 转回头,就着微亮月色发现是刚刚还在熟睡的允白蝶,李幼白皱眉道:“你怎么醒了?” 允白蝶目光落到李幼白手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她。 “你想帮他?” “差不多。” 李幼白慢慢往年轻人的方向走过去,允白蝶跟在身后并未阻止,因为她记起对方多年前分出食物救助灾民时的样子。 好人有好报,大多时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话。 允白蝶不知道该如何同李幼白说,乱世当中,仅存的这份善意让她觉得难能可贵,但是又不希望看到李幼白因此遭了劫难。 在她眼前,眼前的姑娘活得小心翼翼,却又毫不吝啬向他人施舍给予帮助,这本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少女平静的面容下,也许装着她都看不出来的沉重和纠结。 允白蝶这般想着,嘴上还是没忍住开口又劝了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这么做,迟早有一天会碰到居心叵测的人。” 李幼白回头看向她,歪头笑道:“其实也只有你在我身边时我才会这么无所顾忌。” 允白蝶呆在原地,眼看着李幼白离那人越来越近,定了定神,发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了,她赶紧抛掉杂乱思绪快步跟上。 坐于树下休息的年轻人看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把手放在刀柄上,可随着喉咙传来刺痒,胸部和腹部顿时紧绷紧绷,剧烈的咳嗽声随之传出。 那只放在刀柄上的手不得不按住胸口。 眼看着一位穿着旗袍武服的漂亮姑娘蹲在自己面前,递来一个瓷瓶,冲他露出柔和笑意。 “这是能治内疾的丹药,不多,可以暂时帮你缓解痛苦。” 姑娘这么说着,如玉精细的手掌伸过来按在他的脉搏上,面带思索,他抬起笨重的眼皮往姑娘身后看了眼,是个抱着宝剑的蓝衣女子。 很可怕的人...他想着,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李幼白胸口亮起一抹别人看不到的金芒,顺着她的手臂到指尖再汇入年轻人的身体里,滋养肺部创伤。 “你叫什么?” 发现年轻人身体有点僵硬,应该是警惕着,李幼白随意说起话题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楼海川...咳咳咳...” 楼海川报出名字,同时倒出一颗丹药放进嘴里吃下,稍过片刻,苍白的脸色好了不少,有气血在脸上浮现。 李幼白点点头,脑海中没有印象,看着像公子打扮却没有名气,存在感应该很低。 她并未说出自己的名字,把手里的食物放到他跟前,叮嘱说:“都是肉食,够你吃几天了,你的状态不适合远行,赶紧找地方休养吧,不然你身体会废掉的。” 楼海川赶忙捡起食物塞进怀里,眼神之中透露出无限渴望,拱手道:“谢过姑娘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马队里响起人声,李幼白起来时发现楼海川早就不见了,比她们走的还早。 李幼白伸了个懒腰,看到允白蝶双目之间稍显疲惫之色,暗自惊讶,高品级的武师精神状态竟然可以维持那么久。 “我觉得你今天应该休息一下,马我来牵吧。”李幼白担忧道。 允白蝶将行李一件件整理好装上马车,眼神上下扫视着李幼白,揶揄道:“你行么?” 李幼白眉头一竖,反驳道:“怎么不行。” 说着她去牵马绳,结果那匹大黄马冲她叫了两声。 不服气似的跟李幼白争扯起来,来回拉扯好半晌大黄马才服气不再闹腾,黄泥烟尘乱飞,逗得看戏的允白蝶呵呵直笑。 第140章 尾随 太阳即将出来,装运好行李的马队这才准备出发,李幼白牵着马,骂骂咧咧的拍打着衣裳上沾染的泥沙灰尘。 允白蝶坐在前面一点堆放行李的木箱上,她靠着行李堆,和李幼白扯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皮。 听她说千年之后会有不用马就能日行千里的小汽车,还有可以搭着上百人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叫什么飞机... 允白蝶是不信的,认为李幼白是从哪本志怪小说里看来的东西,当做笑话般听得乐呵直到慢慢睡去。 十天时间里,马队一路往北行进途经七县一城,马不停蹄。 和南方相比,远离战争线路的人口聚集区域肉眼可见的繁荣热闹,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国家! 越往北走人口越多,灾民也越多。 官府处理的政策与原来相同,先由豪绅地主出手购买,再编入衙门充当劳役,其余全部打散,再聚众就直接抓入大牢,又快又省力。 由于走的是官道速度较快,第十六天的时候,已经越过韩国首都四百里开外的潞州,一路过来给官差交了不少过路费和好处。 这笔钱护行武师不用出,全都由马队里的百姓和商户交钱。 面对官差他们是敢怒不敢言,等走得远了,他们才豪气的叫骂几声发泄心头之恨。 此地多有水道,大河湖泊多见,老李头捏着烟杆指明道路,绕过好几处深水区域渡河顺利通过。 马队人数行李太多,渡河乘船花销极大,雇主们不愿意,老李头只能想法子绕路而行。 “再过两个江口就能出境了,不能停留直接过去北走出境,那边有驿站补给,不急着在现在停下...” 老李头抽着烟,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妥当,他凝视着江河水面,一路过来没遇到打劫拦路的贼人,这让他有点意外。 “有情况!”马十三高喊着骑马从马队后方快速跑回,马蹄奔急带起一片尘土。 一支合格的镖队,前后都需要安排两个顺风子,否则就是眼盲耳聋,今日负责后探的是马十三。 见他急匆匆回来大喊大叫,其余武师脸色并不好看,随行的雇主也都好奇投来目光打探。 李老头示意马十三别声张,雇主没有多少行路经验,被他们听去免不了会慌张自乱阵脚。 下马之后,老李头将马十三拉到一角,武师们纷纷靠拢过来询问情况。 只见马十三摸向腰间,原来多出一物,是用细绳缠与干草包着的某种物体,随着细绳解开散发出一阵臭味。 “就在我们背后不远处,我盯了好几天,树林里有新鲜马粪出现...”马十三面色凝重发苦,这个年代,能骑马的人太少。 老李头看着马十三手里拿着的马粪,伸手沾了一点,在指尖揉搓一下,然后放到鼻子边嗅了嗅,面色大变。 “吃的马料不错,这不是普通的家马,后边还有多少?”老李头有点慌张,赶紧询问。 马十三说:“不多,我看是一两匹马的数量。” 老李头听后不再说话,狠狠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白雾后当机立断,“赶紧让大家出发,不能再拖了,过了这江下一个河口快速渡过去...” 刚刚休息没多久的马队再次在催促中启程,速度和动作比以往都要快,行至江边,武师们帮忙将马车上的行李先行取下,搬运过河再进行装车。 李幼白也参与进去,脱掉鞋袜,露出粉白小腿和晶莹的小脚,头顶木箱踩入水里稳稳当当的朝对岸过去。 “白娘,发生什么了?” 允白蝶肩上扛着七个大箱,踏进水面,激流打来却仍旧稳如泰山,她谨慎说道:“我们背后可能有追兵。” “追兵...” 李幼白抬头看了眼头顶烈日,在那份灼热当中,一丝阴凉微风吹来,她担忧道:“可是很快就要下雨了,后边要是还这样渡河恐怕不妥...” “下雨?”允白蝶扭头朝她看去,惊诧道:“你会看天相?” 李幼白摇头,“会看一点,不保证准确,昨夜云往西行,星象明亮,久晴西风很可能会下雨。” 尽管没有得到保证,允白蝶还是愿意站在李幼白这边,跟着自己学武的姑娘绝对无可置疑。 略微思索后一个箭步扛着木箱跳到对岸,用最快的速度寻到老李头说起了刚才李幼白的判断。 老李头听后阴沉着脸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犹豫不决。 此时有武师插话进来,指责道:“不要胡说八道,赶紧渡河才是正事,不然追兵过来我们很难逃离。” “不要吵!” 老李头忽然罕见的怒喝一声,他抽了口烟,看向允白蝶,“听你的,先过河,然后改道绕走,我刚好知道一条偏僻的山路。” 半刻钟后,马队终于在对岸集结完毕重新踏上行程。 一步不停,连黑夜降下也没有停止赶路,举着火把,蜿蜒成一条火龙,快步奔行在泥道上。 一天后,马队行至半夜,天上响起雷鸣。 冷意夹着狂风而至,荒野山林摇晃影影绰绰,一滴湿润落下,随后沙沙落起暴雨。 马队扎入山林荒野之中,躲在山崖峭壁下,看着倾盆大雨,有人庆幸也有人惊讶于允白蝶的未卜先知。 李幼白此时正坐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 沾湿的旗袍上衣被她脱下放在火堆旁烘晾,上身仅剩件裹着胸脯的内衣,下身没穿鞋子,裤腿高高卷起露出大半个光洁的小腿。 允白蝶抱着一些干柴进来,瞧见到李幼白这副样子,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将干柴丢进火里,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第141章 猛兽会在捕食之前寻找时机 李幼白取出一些干菜丢进锅里放水加热,吃了好几天肉食,不吃点清淡的她受不了。 一边煮着食物,李幼白向允白蝶询问说:“外边怎么样,有看到追兵?” 允白蝶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有一下没一下挑着火堆里的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闻言,目光向着洞外瞧了眼,她听得很远,耳边是马队中其他人闲聊杂音,此刻,世间仅剩风雨之声。 允白蝶摇头,目光重新落到李幼白身上,盯着对方的小腿,笑了笑说道:“没,可能是老李头想多了。” 这话李幼白是不信的,护镖人和行走江湖的武师哪个没经历过生死,累积下来的宝贵经验正是救自己性命的关键因素。 可能白娘是想安慰自己,李幼白想着,自己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顺安城那晚,她到底也算是参与过生死搏杀的人。 尽管是趁人之危才出的手,起码也算是有点实战经验了。 李幼白脸上刚刚露出怡然自得的神色,允白蝶就手里的小木条就已经打了过来,啪嗒一下敲在她脑门上。 “顺安城那次秦军夜袭你是不是参与其中了,不要把搏杀想得那么轻松,江湖人和军人兵卒完全不一样。”允白蝶沉着脸开口训斥一句。 “知道了...” 李幼白摸着脑门,痛倒是不痛可侮辱性极强,她可没有看轻江湖人或军人的意思,嘴上只能应下。 锅里的干菜很快煮成菜汤,等到要用器具吃饭,两人这时大眼瞪小眼,因为大家都没带碗筷出来。 推辞了会,李幼白让允白蝶先吃,她吃剩下的。 她这个跟班出工不出力吃得不多,路上闲暇时间都是在修行白莲剑心诀,主要是如何运气提气,肚子很少叫唤。 允白蝶在干柴堆里挑出两条细长干枝,剥开树皮拿到洞口外用雨水冲了下,回来坐到火堆边,端着小锅大口大口往嘴里夹菜。 暴雨倾盆没有停的意思,天马上就彻底黑了。 洞中通红的火光里,李幼白看到允白蝶那件湛蓝衣袍背后有道划开的破口,她跑到行李箱边取出小物件,银针和细线。 这些东西是她的暗器之一,以她如今力道,一针破石应该可以做到。 “你衣服破了,我帮你补补。” 允白蝶回头,看见李幼白手里的针线,心里一暖,咽下干菜后沉默着脱下身上衣袍,她里边只有一件单薄的亵衣。 “你喜欢蓝色?” 李幼白盘着腿凑近火堆,眼睛盯住衣服一边缝补一边和允白蝶闲聊。 允白蝶点头,她瞳孔中倒映出的火焰让她思绪迷乱。 回忆起过往,笑了笑,说道:“在我家乡,有一种花叫蓝百合,可以入药,村民们靠这个为生,春天的时候这种花会漫山遍野的盛放,很好看,爹娘此时就会带着年幼的我去采花,然后拿到集市上卖补贴家用...” 李幼白知道这种药,师祖没记载过出处,不过韩国的地势环境不适合生长,如此便知允白蝶不是韩国人。 随即便问道:“那你家人呢,你离家似乎很久了,不打算回去看看?” 允白蝶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道:“我家离这很远,再者说,出来闯荡江湖没有一点名气怎么愿意回去,话本小说里的主角最后可都是荣归故里的。” “你也知道那是话本小说。” 李幼白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对此番言论只当做少年幻想,她把注意力放回衣服上。 穿针带线,女红的技法可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被她忘记。 就如同曾经被她救下教会她女红的妇人们,那群迫于无奈被少林害死的可怜妇女姑娘。 这些人代表了天底下万千生活在悲苦中的百姓,不应该将她们忘记。 夜深了,雨势渐小,李幼白和允白蝶各自穿上衣服,空气里有些湿热,李幼白卷起裤腿光着脚躺在干草堆上打盹。 允白蝶守在她身边,靠着石墙屈膝闭目冥想。 洞外风雨交加,一滴雨水顺风而下飘砸到某处渐开水花,雨势由此变乱,刹那间,允白蝶猛然睁开双眼。 风雨依旧,却再也难寻到那抹踪迹,允白蝶静静打量着山洞外那漆黑雨幕,收敛杀气再次闭上双眼。 第二天还没亮,李幼白被人拍醒,她打了个哈欠,看到允白蝶那张熟悉的脸庞。 “快起来,要出发了。” 她取来雨水将脚上脏污冲洗干净,穿上鞋袜,站在天空下观察,暴雨已经停了,马队已经整装待发,人群里,老李头快步朝她过来。 “小天师,今日天象怎么样,能不能行路?”老李头很是客气,尊称李幼白为小天师。 天师是对道者的尊称,合乎天然之道的意思,此类人非常受商队与镖队欢迎。 此类技法学说太杂而且与阴阳家牵连很深,难以领悟不说,阴阳家还助纣为虐令百家不耻,稍有不慎就会被朝廷抓捕入狱。 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学会,人生苦短,哪怕此职业十分抢手也没有人会去刻意钻研学习。 当然,对于行走江湖的人却没有所谓,百家争斗,家国仇恨,远没有自己手里的银子和命重要。 李幼白望了眼阴沉沉的天,谨慎道:“一个时辰后要是雨势还不来,那今天肯定是能走的。” 李老头心情大好,起初他对允白蝶带个人进来是有点微词的,护镖可不是过家家,带个小姑娘进来是怎么回事,眼下心中芥蒂彻底消散。 连连点头,一招手大声道:“上马出发!” 说来李幼白其实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关于阴阳学说她看得并不多,内容繁杂包含多种多样,但她却对宇宙万物规律变迁极其感兴趣。 偶尔拿出来翻一下,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正如李幼白所言,踏上路途一个时辰后天气愈发晴朗,老李头在马队前方向后传达信息,加快脚步。 最近雨势变动,走水路容易出事,雇主又不愿花大价钱坐船,如此难题就全都抛到了护镖人身上,这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有李幼白在幸运的避开了几次大雨,马队得以顺利前进,一路有惊无险避开因暴雨而变得急湍的江河。 绕了几次路线,距离要比出发前规划得更远一些,出行的第二十五天,原本以为能平稳出境,没想到计划好的路程被一个意外打破。 那是一天中午,负责后探的顺风子带来消息,有骑士打扮的人出没在他们身后,正怪异的朝他们的方向观望。 经验老道的马十三亲自骑马跑到后方巡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现。 李老头此时已经断定,确实有人在跟踪他们。 之所以迟迟没动手,是因为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幸好他们速度够快,对方没有在前方道路设下埋伏。 就像即将要进食猎物的猛兽,在捕猎之前会静待观察寻找时机。 第二十七天,后探的顺风子迟迟没有消息,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顺风子的无头尸坐在马背上,手捧着自己的头颅跑了回来。 第142章 都是口不对心的人 鲜红血顺着脖子上的断口喷涌出来与路上泥浆混在一起,马蹄踩着到处溅飞染红一路。 “弃不弃镖?!” 后路传来一声高亢叫喊,尽管武师与镖师都有着同样职责,护人如护镖,但弃镖逃走贪生怕死的武师和镖师也不是没有。 马队当中有人拈弓搭箭,回答的同时一支飞箭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狠狠射了过去。 “我弃你祖宗!!” 搏杀发生的时间往往只在一瞬,当那支利箭射出去之后,双方立场已经彻底表明。 坐在马队前方的老李头临危不乱,叫喊着发布命令让武师护在马队左右两侧往前直奔,不能掉队。 坐于车马之中的百姓和商户们,看到无头尸坐着马回来时就已经吓破了胆子,躲在马车里动都不敢动。 他们有些一辈子都没见过死人,但今天应该会是他们此生见到最多一次。 数不清的飞箭将天空笼罩冲着马队飞来,李幼白头一回直面如此庞大阵势的锋芒,紧张,手抖,呼吸都开始急促。 反应过来想利用天书之力时,允白蝶就已经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甩到了自己身后的货车上。 箭矢铺天盖地,而那抹剑光却仿佛能将天地吞没。 李幼白认识允白蝶那么久,从未见过她手中利剑,然而哪怕两人近在咫尺,在她出剑的瞬间,自己紧盯的双眼仍然没能看清动作。 分不清是剑势还是狂风,允白蝶的青丝在风里舞动着,剑锋所至无一留存,在马队上方切出一道屏障将飞来箭矢统统斩断,再由风势将断箭吹散落四周。 “他们人很多,你爬到前面去,越前面越好。” 允白蝶收剑入鞘,回头冲李幼白说了一声,她翻身坐上那匹大黄马,一扯马绳脱离队伍冲向了马队后方。 一轮箭矢过后,乌泱泱一大群蒙面骑士拍着马匹从后方冲来,陡然与拦在路中间的允白蝶撞在一块,刀光和剑影爆发的同时,更多蒙面骑士从她身边冲过,朝马队追击上去。 他们的目标是马队上的粮食与金银珠宝,为此可以不计代价,哪怕对方有高手坐镇也在所不惜。 李幼白眼看着被人群淹没的允白蝶,咬紧白牙,收起目光后听话的慢慢从货车上往前方爬去。 单人一马的速度远胜车队,眨眼功夫,十几个蒙面骑士就已经跑到马队后方的货车底下,开始从后面包围上来。 看到用麻绳勒住的货箱,蒙面骑士抬手就砍,意图将货车上的行李先一步卸下来。 “我的货!你们谁赶紧去保住,我出...我出十两银子!!!” 后面的马车里,穿得一身富贵的商贩注意到自家货箱眼看就要掉下去,急得大喊大叫。 听到商贩额外出钱保货,随行在旁侧的武师捏紧了手中刀柄,坐在前方一直往后方观察局势的李老头意识到不妙,赶紧出声提醒:“别去!别去!!” 马十三闻声也朝后看,似是明白缘由,命和银子衡量片刻,终究是没忍住,骂了声,“娘希匹,富贵险中求,老子去拼一拼!” 说罢一拉马绳放慢速度渐渐和马队后方拉近距离。 站在货车上的李幼白动作不快,路途颠簸晃荡,后边蒙面骑士还抬手不断砍砸着货车上的麻绳。 李幼白不得不四肢趴在上边,大风呼呼的从耳边吹过,几乎是眨眼间的事儿,她发现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起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往旁边挪动了一下,抬眸向底下看,发现一名武师和蒙面骑士打在了一起。 蒙面骑士的功夫很是了得,护行的武师刚过两招就被一刀砍在肩膀上,深到骨头。 呼痛的时候蒙面骑士第二刀便将他的喉咙划破,他双手丢下兵器,捂住喉咙掉落下马生死不知。 李幼白蹙起眉头,一个多月时间下来哪怕叫不出名字也都是熟悉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惨死心里并不好受。 她拔出长剑,抓着捆绑在货车上的麻绳翻身下去落到侧方。 刚刚冲上来的蒙面骑士没料到货车顶上藏人,没反应过来,李幼白用天书加重力道一剑刺入对方胸口。 剑柄握在手里,感受剑锋入肉的感觉,很软,也很顺畅,利刃穿过胸前肋骨缝隙刺入心脏从背后探出。 李幼白没有任何负罪感,像这类杀人越货的贼人,手下不知道沾着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风水梅花步一展,脚尖戳在对方肺使穴上,强劲的脚力直接让对方飞了出去,狠狠摔在路边的沙石地里。 穿心击穴,就算神仙下来也难救他一命。 可能是有允白蝶在路中阻拦,能够冲来马队这边的蒙面骑士不算多,只是对方装备精良。 有些身上还穿着链甲,手上配有臂弩,稍不留神,有几个武师中箭倒地摔下马队。 李幼白见状,一抹红光附着在剑身上,压低身子。 地面离她不过几寸距离,沙石泥土水浆不断擦着她的面皮飞过,要是手没抓稳摔在地上,不残也会重伤, 她冲着蒙面骑士奔来的马腿上就是一剑,肉眼凡胎难以看见的红色剑气朝周围扩散。 三名前冲上来的骑士马腿陡然间被整齐切割,脚蹄上仅剩下光秃秃的脚杆,马匹痛苦啼叫后侧翻在地,使得上边的人也摔得不轻。 货车厢周围的异动终于是让前边的蒙面骑士发现,看到同伴遭殃,抬起手臂就要射出箭矢。 李幼白赶紧抓着麻绳将自己甩回货车顶上,三支箭矢稳稳扎进她刚才位置的木箱里,箭钉轻松破了木箱穿进其中。 “真是惊险...” 李幼白擦了一把冷汗,看着四周不断冲上来的敌人,心脏忍不住快速跳动。 她不打算硬拼,躲在后方的货车上趁乱看准机会四处出击。 没多久,一连串的猩红文字顺着道路两旁的尸体冲李幼白快速扑去,汇聚集中在天书里。 货车尾部,不断涌来的蒙面骑士让马十三和众多武师陷入苦战当中。 寻常兵器难以斩开链甲,加之蒙面骑士功夫不错,三两个回合下来哪怕他们境界高些也没能将对方轻松斩落。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乱的形势让每个人的头脑都愈发混沌。 老李头依旧冷静坐在前方引路,指挥着马队冲入一条山道当中。 地势渐渐变高,两头险峻,追击上来的蒙面骑士速度明显开始变慢,而且难以从侧方突围上来威胁到前方。 “啊——”一声惨叫将李幼白吸引过去。 此时她上身那件纯白旗袍已经沾了不少血渍,红着半边肩膀,脸上也挂着血沫,眉宇之间,淡淡的杀气萦绕盘旋。 她喘着粗气往货车底下查看,只见刚刚还守着货车的几人如今就剩马十三一个。 他身上被劈了好几道口子,有点肥胖的肚子有肠子露出迹象,他正用一只手按住伤口,阻挡将要往外冒出的器官。 只是他这么做让一只手的力道更难以阻挠蒙面骑士的攻势。 李幼白已经将红字能力用光,马车行动的速度颠簸而且快,御物术能力受到极大阻碍,就算想御剑伤人也难做到。 她扑到货车边上,冲底下的马十三叫道:“大哥,把手给我!” 马十三闻声抬头,看到是小天师,凶狠地劈出一刀后将兵器砸到蒙面骑士身上,然后赶紧抓住小天师伸来的手。 那名与之搏杀的蒙面骑士挡开兵器,抬手极快又是一刀在马十三背上留下一道长长刀口。 马十三痛叫一声,李幼白轻微使劲将他带到货车顶,先注入一道金气保住他的命。 低眸瞧见底下蒙面骑士还没有退意,摸出一根细针,随手弹入他胯下马匹的脖子中。 剧痛让马儿四处乱窜,马腿一乱,踩着山坡边沿直接摔下了山崖。 半个时辰后,被追杀一路的马队在半山腰处停下,拉车的马匹已经跑不动了,不停也没办法。 老李头指挥着剩余能动的武师搭建一些临时防御工事,他们的位置尚好,堵住路口,造些陷阱,马匹一时半会可上不来,用人力追赶马速消耗极大能拖延不少时间。 要是贼人过不来,那么他们休息一会后就能够继续上路了,要是紧追不舍,免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布置好陷阱工事后老李头开始着手处理检查伤员,李幼白一点事没有,反而赚了不少杀意,别人可就不同,重伤颇多,轻伤不过少数。 李幼白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允白蝶的身影,哪怕清楚允白蝶很厉害,可仍然忍不住为她担心。 目光搜寻着记忆中让她安心的蓝色,直看到坐在马车边的蓝衣身影,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允白蝶的黑发披在肩上,发带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头发就那样倾洒下来,身上沾血的样子令她看起来有点疯魔的味道。 她自己处理着肩膀上的伤口,肌肤雪白,疤痕在手臂上却到处都是。 看到李幼白过来,眼眸扫了眼,知道对方没有受伤,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怎么了,看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李幼白摇头,口不对心:“没有。” 第143章 一起看太平盛世(二合一) 话语轻巧,而两人心里都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只不过谁也没有开口告诉彼此。 情绪会左右人的选择,就像当初和李画青分开时一样。 李幼白完全不想体会那种离别的愁绪,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然而这么做仍旧徒劳无功。 人和人的感情与关系,日积月累下来就像她并不期待的那样,堆砌累积逐渐加深,完全偏离了她所期望的轨迹。 李幼白这时听到马队里其他人正在招呼着治疗伤员,她赶忙跑回自己的行李箱边。 放置的地方在马队中央位置,有她和马十三以及其他武师守在后方位置,加上允白蝶护在道路中间,极大限度拦住了冲锋过来的蒙面骑士。 货物一件没少,然而却付出了比较惨痛的代价。 打开行李箱,取出里面的绷带、酒精、马齿苋、止血丹等等,她什么都带了但都不多,毕竟行李多了很累赘。 “我来帮你。” 跑回允白蝶身边,李幼白不由分说着手取来消过毒的自制绷带,小心翼翼拉过允白蝶的臂膀。 观察伤口,发现没有缝合的必要,拿着瓷瓶倒出一些酒精帮允白蝶清洗伤口,同时拿出止血丹让允白蝶吃下。 伤口被酒精侵蚀,灼烈的刺痛感没能让允白蝶皱一下眉头,她盯着不远处躺在地上那些再也动不了的人,眼里流露出惋惜。 “我的伤没有大碍,你应该去看看其他人。”允白蝶光着半条雪白的胳膊,一条腿曲着坐在马车边沿开口说道。 她吃下丹药,另一只手拿起水袋往嘴里灌了几口。 这边乍现的风景吸引不到一点目光,大家此时正在焦急忙碌的处理伤员,还要警惕那群蒙面骑士的突然袭击。 阳光落在树林间的缝隙,透下点点斑驳的光影来,浓重的血味和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透不过气。 李幼白赶紧取来有止血作用的马齿苋敷上去,听她说话,有点心不在焉的回道:“你不在,这个镖队就垮了。” “走镖和走江湖是一样的,永远也不知道敌人强弱,刚才和我交手的那些骑士,穿着打扮不像本地山匪,更像半支经过训练的部队。” 允白蝶反倒认为正常,只不过敌人装备的精良和实力出乎预料。 李幼白用绷带压住伤口上的草药,一圈圈缠在允白蝶的胳膊上,手法娴熟干练无比,配上天书的修复能力,明日伤口就应该会有愈合迹象。 “也许是境外势力资助的结果,如今秦国举兵进犯,丢钱给各类山匪让他们制造到处混乱也不是不可能。” 李幼白看着允白蝶手臂上的蝴蝶结,心情暂且松了一下,看她还在纠结那群蒙面骑士的来头,张口说出自己的看法。 兵器容易寻找打造,可是私自打造运输甲胄可是重罪,虽然江湖人都不屑不遵循朝廷的律法和礼教,却没人敢挑破这层窗户纸。 时间在此时过得很慢,重伤武师被放到铺了干草的地上躺着,马队里本就带有医师,当车马停下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对伤员实施了救助。 运气好的能吊住命昏迷过去,运气不行的已经咽气了,武师同样是肉体凡胎,吃了十几刀照样会死。 当李幼白和允白蝶过来的时候,六名身负重伤的武师已经死掉了五个,伤口太多而且很深,止血药作用发挥不出来。 医师不是神仙,没得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血液止不住的从他们身上淌出,浸湿了底下草堆,马十三那一口气还没散,他算是伤得比较轻的,不过眼下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他护住了商贩的货物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命。 商贩应了承诺,拿着十两银子过来的时候,看到血人似的马十三,吓得双腿一软丢下银子连滚带爬的跑回马车上躲起来了。 马十三捂着肚子想要开口说话,失血过多让他面色惨白,李幼白挤开人群,伸出双指按在他的一条胳膊上,道,“别说话了,运气封穴止血。” 她说着胸口天书金光大作,从她拥有天书到如今,总共救过三百六十多人,数量已经不少,哪怕刚才经历过一场恶斗,仍然剩下三百多。 天书中蕴含的金字神力将马十三包裹在内。 外人自然是看不出来,一个个都面露错愕,马十三的兄弟想要上前将李幼白拉开,避免耽误医师治疗。 小天师的称呼他们是知道的,可一码归一码,现在要治病救人不是让她预测明日局势。 允白蝶适时抬起手臂将他们伸来的手拦在外头,“她是药家传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仓卒惊愕。 来时根本没人了解过李幼白身份,只当她是允白蝶的跟班而已。 后来得知她会预测气象就觉得不凡,没想到跟他们走了半月的小姑娘,真实身份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药家传人。 李幼白不理会旁人的吵扰,连点马十三身上合谷、曲池、太冲、足三里等能够有效止血的穴道。 庞大的金流之下,伤口血液的流出速度明显减缓,几个医师在李幼白的吩咐下上前帮忙用绷带包住伤口,又喂下一颗止血丹,马十三终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 “有效果了!”马十三身边的几个兄弟见状纷纷兴奋出声。 “多谢小天师!”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并不严重的伤势,瞧到兄弟情况好转,忍不住替马十三高兴,感激的冲李幼白道谢。 老李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静看,发现李幼白到最后都没说一句话而且面色凝重。 他走过去后李幼白也心领神会,两人来到旁边无人的大树底下后,老李头紧张地询问道:“十三现在什么情况。” 李幼白朝着人群那边瞧了眼,叹息道:“并不好,没有药不能有效医治,若是他命硬能熬过今晚,那明天估计有希望。” 老李头听后变了脸色,好半晌,他缓缓点头背着手走了,约莫过了一刻钟,负责放哨的顺风子骑着快马回来。 “快走,那伙贼人正在上山!” 能够给众人休息的时间并不多,听到贼人上山,众人不慌不忙牵马挂绳,套住拖车随时准备动身下山。 老李头盯着货架上的木箱犹豫几息,很果决的开口:“把重物统统丢了,快!” 坐在车上的几个商贩豪与豪绅听到老李头发言顿时大发雷霆,统统把头伸出马车窗轩,看到武师果真在将货车上的木箱和行李往地上丢。 有人愤怒的叫嚣道:“谁给你的胆子,爷爷我这套花了上千银两雕刻的梨花淮南木雕,任你跑十辈子镖也买不起,老穷鬼,你敢丢了!?” 叫骂完还不算,咳了口浓痰冲老李头吐了过去,年纪辈分被商贩看轻,还被辱骂成老穷鬼,可老李头面色依旧如常压根不生气。 他不理会唾骂自己的豪绅,而是冲着马车上其他商贩富商百姓大声叫道:“你们不丢也可以,马跑不快迟早会被追上,到时候我们守不住你们的家当一分一毫都保不了,自己想清楚。” 老李头这嗓子喊完,谩骂的商贩和豪商们这才识趣闭上嘴巴,但有一些仍旧骂不绝口。 武师们干脆利落的将重物丢在林间,几个呼吸功夫,短暂休息后的马队再次启程往山下奔去。 允白蝶照样骑着大黄马负责断后,李幼白被她和老李头安排在马队前头,因为此处更加安全。 日光西斜,暮色降下,天边尽头那抹红霞与云渐渐融成一片,光亮慢慢随着胭脂般的红润掩盖,光亮也在这一刻极快消逝了。 应该是半山腰上的陷阱坑洞阻碍起了作用,蒙面骑士迟迟没能追赶上来,哪怕如此,马队也不敢停下,由起初的快步到慢步也在往前挪动。 只要出了境他们就安全了,老李头这样说。 外边的山匪和里边的山匪完全不同,他们并非靠拼杀掠夺财物,而是靠过往行商买路来赚取收入。 收钱放行,下次还会有其他人走他们这条路,要是拿钱还把人杀了,那就是坏了规矩,如此做不仅坏了自己的名气,还会影响到其他山头的收入。 你坏了规矩,下场怎样都不会奇怪。 至于为何境内与境外不同,那是因为境内山匪占山为王与官府勾结,背后有朝廷撑腰。 朝廷又与其他匪类、商户相互扶持,大家实际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自己人不会出手,对新来的小商贩动起手来刀子可不会软。 他们这种没有和朝廷通过气的镖队,在官府那边也不认识什么人,自然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你前脚刚离开县城,后脚官府就发消息到山匪头子身上,把你抢得一穷二白榨干价值,好的还能做个傀儡,运气差的直接活埋了。 李幼白听在耳里神色自若,反倒是心中越发疑惑起来,想到老李头刚刚被骂得那么难听,开口问道:“你们跑这趟镖赚多少?” “不多,每人都是一样的,六两银子。” 老李头吧嗒吧嗒嘬着烟杆,黑夜已至,前方道路黑暗,说罢他叫喊着让前面看路的人小心带队。 “才六两,车上的商贩豪商可是远超这个数。”李幼白意有所指的说道。 老李头诧异地瞧了李幼白,扭头看向前方吞吐着白雾,只是说:“小天师见识不少啊。” 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保持在沉默当中,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碾过沙石又是一阵颠簸,天气炎热之下哪怕坐在车上也难以入眠。 许久后,李幼白听到老李头自言自语的声音:“我们走镖赚的是卖命钱,比不上商贾富贵人,但我们可以摸着良心说这钱干净,江湖无情,我们就算死了也不怕下地狱受罪。” 李幼白十分赞同老李头的话,武师真要赚钱,像允白蝶说的那样,打家劫舍赚得又多又快,还不用看人脸色低三下四。 世上坏人不少,可好人也有不少。 正如马队里给商户们卖命的武师一样,天底下正是因为有这种人世道才不会彻底崩溃,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好人是有好报的。 “娘的...这是哪?” 躺在马车上的马十三在摇晃颠簸中醒来,咳嗽几声,整张脸满是因为身上伤口而变得苦涩。 “别动了,好好休息。”老李头闻声放下烟杆立马回头,打量了一下马十三的伤势后说道。 马十三很是虚弱,他手里还紧紧抓着得来的十两银子,方才昏迷之际也舍不得松开,他摇摇头,道:“我撑不过去了,老李头,这钱你帮带给我家婆娘...” 老李头拿过银子,点头道:“老头子我一定帮你带过去,要是私吞了我这辈都抽不到烟。” 马十三听到这话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说话,“娘的...差一点就能改名叫马十四了,家里兔崽子不知道老子良苦用心...” 他不服气似的吐出一口气,继续说:“这世道念书有屁用...想当官,没那个命,还不如学武强身,起码有个吃饭的手艺...” “这笔银子肯定够他用到出师了...他娘的...老子...看,不...”马十三张了张嘴,最后一口气用完就没了气息,静静躺在车厢里再也不会动了。 老李头看向李幼白,确认道:“走了?” 李幼白伸手探向马十三脉搏,点点头,老李头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他又拿起烟杆,敲打车沿将烟口的灰烬震掉。 “马十三有个儿子,想念书当官但他不让,寻了个名师学刀法,家在魏国,本来这次是顺道去看他儿子和媳妇的,可惜了...” 老李头没表现出多少哀伤来,生死对他们镖师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李幼白看着马十三逐渐冰冷的尸体久久说不出话。 他不过是万千底层人中的一个缩影,无奈,可悲,奔波劳累刀口舔血赚钱,终究化作尘土归去。 当天际再次变换颜色,晨光迎面照耀而来,老李头终于命人停下车马休息。 马十三的尸体被抬了下去,武师们围上来沉默地看着,仿佛看到了今后的自己。 几个兄弟擦擦眼睛,最后抬着马十三的尸首到附近的荒野掩埋了,落叶归不了根,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李幼白有些失神地坐在沙石路上,手里咬着干饼,目光停留在掩埋马十三的土地上。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允白蝶走过来半蹲在李幼白身边,发现少女双眼底的哀伤,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指,轻轻从少女眼底拂过带走一滴晶莹的水珠。 “我发现你有点多愁善感,哪怕医术再好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你救不了世人的,与其让自己陷入自责,不如看开一点学会放下,那样有利于心法修行。”允白蝶开口劝道。 天底下,心存善意的人往往活不长久,她不想也不忍心看到眼前姑娘面临险境最后身死道消。 李幼白咽下干饼,面对允白蝶的劝说,她双目越发坚定,摇了摇头,“我放不下,其实你也没有,倘若世道真的无药可救,为什么你们还要坚守本心护镖赚那几两的微不足道。”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摘下身边一朵在晨光下刚刚盛开的小野花,递到允白蝶手里,“我们两个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能看到太平盛世那一天的。” 允白蝶呆愣片刻,看着晨光里冲她展露笑意的姑娘,她举起野花放在鼻间嗅了嗅,点头轻笑说,“好好活着,我们一定可以看到的。” 第144章 设伏 出发前三十多名武师,还没走出境就已经死了半数,照这么下去,想走到魏国难度系数非常大。 老李头叫了几个轻功不错的去望风,然后召集剩余武师商讨对策。 劳累奔波长时间保持警惕,许多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自从昨日被突袭开始,他们就没合过眼,熬到现在,每个人眼里都布着血丝。 “我们目前在这,想要出去应该还要走上一天...”老李头摊开一张羊皮地图,烟杆落在某处指着方位。 李幼白看不太懂,古代地图远没有现代那般详细,多数是标志性地势或者建筑,也只有经常远行或者画图的人才能清楚知晓地图上表示的内容了。 “那么久,后边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跟来,这么下去还是走不掉。” 听了老李头的话,所有武师脸上很是难看,才刚刚摆脱追击就又听到坏消息,简直雪上加霜,武师们有点担忧的骚动起来。 老李头用烟杆敲敲羊皮地图,骚乱很快平息,他仍是那般从容自若,满是褶皱的脸上丝毫没有因为面临险境而惊慌。 “慌什么?小天师帮我们看清了天相,前方没有雨势,没有伏兵,再坚持一天就能出境,用老规矩。” 老李头说完这句伸出四根手指,率先开口道:“我出四两。” 有他带头,其他武师也陆陆续续和老李头一样说了个数,起初李幼白还不懂其中含义,后来看到有武师犹豫她才彻底明了。 每个人用银子出一个数,总有人会心动站出来,银子总和加起来便是留给他们帮忙断后拖延时间的。 断后风险如此之大稍有不慎丢了性命,那还要银子干嘛。 哪怕没人向李幼白解释她也懂,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人或事是你在乎的,十有八九能够用银子解决难题。 银子的总和最终有三十多两,看着地上堆积起来的白花花银子,有四个人没忍住站,磨磨蹭蹭最后还是站了出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允白蝶推开人群,毋庸置疑道:“你们都留下来跟着护着马队出去,我自己一个人能够解决。” 老李头暗自点头,和他想的刚好,前方没有伏兵的情况下允白蝶最适合断后,但这话不能让他亲自说。 要是马十三还在就好了,想到此处,老李头有点黯然。 没人可以质疑允白蝶的话,剩余武师里,除去她以外境界最高的也就是斩铁流五品实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看着地上的白银没有拿到手,刚刚犹豫的几个武师又马上显露出失望。 “钱你们都拿回去吧,我一个人能够解决。”允白蝶眼角余光扫过众人脸上变幻的表情。 老李头又用烟杆敲了敲羊皮地图,沉声道:“拿着,这是走镖的规矩。” 计划暂且敲定,短暂休息半刻钟后给马喂了点草料,马队准备重新踏上路程。 老李头让人给允白蝶备好食物和工具,以便在路上给追击者设伏,断后不代表硬拼,只要能够顺利阻挡他们的步伐就算完成任务。 允白蝶留在马队后边的树丛下,撕了块布条下来当做发带,将自己散乱的青丝捆绑起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么,干脆我跟着你吧,可以帮些小忙。” 李幼白跑到她身边,时辰过了第二日,天书能力已经刷新了,武功不太行但有天书在自保能力肯定没有问题。 允白蝶系好头发后摆手驱赶。 “去去去,小姑娘不要瞎凑热闹,你跟着马队最安全,按理说以你的武功应该杀不了那些骑士,尽管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法子,不过还是要好好留着命完成我们的承诺。” 李幼白瞥了眼马队方向,道:“跟着他们不如跟着你安全。” 允白蝶不再作声,抬起手按在李幼白脑袋上,揉了揉她的长发很快转身走开收拾起行囊,丢下一句话。 “说不过你,去准备吧。” 对于李幼白的做法老李头有点不太情愿,然而人是允白蝶带出来的,而且李幼白还坚持,老李头也没有话说。 他打量了眼天色后对允白蝶道:“我会沿途留下一些记号,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我会藏得隐秘一点,一定要瞧仔细了,要是天气再出现变化我会避开湖泊走走小道...” 叮嘱完前后细节,老李头不再停留赶紧招呼马队出发奔向远方,他们停留的时间已经有点久了,保不准蒙面骑士就在背后的山道上。 允白蝶把包袱丢到李幼白怀里让她带着,自己则开始在砂石路上布置陷阱。 手段并不像武侠小说或者电视中那种可以飞来飞去的箭矢,竹钉排,而是简单实用的挖坑,拉线,阻止蒙面骑士的马队追上来。 李幼白看到允白蝶握着铲子越挖越深,出声建议说:“我觉得不用挖那么深,小坑就行,只要能绊倒马腿他们就很难追击了。” 允白蝶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听后立着铲子站在原地,“不懂,你说的有用么。” 李幼白丢下包袱跑过去抢过铲子动手演示起来,解释道:“踩到坑人都会摔,更别说四条腿的马。” 她的灵感来自于打地鼠的坑洞,几个坑下去,奔跑中的马腿一旦陷进去可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天书加持下,李幼白的动作很利索,允白蝶抱着宝剑站在旁边看了会,然后跳上高树往四周观察,警惕敌人来袭。 半刻钟后,李幼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寻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然后又洒了点沙石做掩盖,做到肉眼难辨的地步。 两人躲在旁边阴暗的山沟里,允白蝶望着那片道路仍是疑惑,“真的有用?” “待会你看着。”李幼白自信心满满。 她挖的坑洞都是经过科学计算深度的,简单的物理运动知识,算计人不行,但是算计没有智慧的马不还手到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等了多久还是没听到动静,李幼白昏昏欲睡,她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哪怕运功强撑也没有允白蝶那么强悍。 就在她半睡半醒的时候,允白蝶忽然凑过来在她脖子上嗅了嗅,有点奇怪的说道:“你真是奇怪,怎么没有汗味反而有种异香。” 允白蝶收敛气息功力,夏季等待的功夫里,树林中闷热的氛围让她都流出了汗,本来实属正常,但她却闻到旁边的姑娘身上传来阵阵香味。 李幼白脖子一痒立马精神了,对方凑得太近,不由得想到当初李画青吻她的场景。 那印在脑子里的柔软和甘甜令她心神不定,耳根发烫起来,支支吾吾道:“你...你闻错了吧...那么热别靠太近...” 她是清楚的,平日里不出汗时暗夜飘香的味道并不浓郁,可一旦出汗了那味道会成倍增长,她有点担心会因为味道而暴露两人行踪。 允白蝶盯着李幼白看了会没瞧出名堂,天底下的武学和秘药诸多,也许是某种秘术也说不定,她没有追问李幼白的秘密,安静趴在树丛后静心等待。 短暂交流之后李幼白睡意全无,她这才发觉天气竟然如此炎热,路上倒还没发现。 她擦擦脖颈,胸前被血液染红的旗袍又透出里面的肉色来,被布条勒紧的胸口,隐隐让她胸口发闷生疼。 她皱眉骂了暗骂自己一声,当时怎的会选白色,刚想动手从侧边腋下伸入调整一下胸脯位置,耳边就已经传来细微马蹄奔袭的震动之声。 允白蝶提醒说:“来了。” 第145章 辗转反侧 李幼白赶紧收手摆正姿态,下意识往允白蝶身边靠了靠,两人淹没在树林的翠绿之间,视线凝视着道路上即将出现的人。 几个呼吸后,果然是身披链甲的蒙面骑士马队,他们从道路那头奔袭而来,放眼看过去约莫有二十多人马。 两人屏息凝神,眼看着蒙面骑士拍马将要从陷阱上冲过,李幼白心里紧张非常,生怕没有任何效果。 如此允白蝶很有可能要出手阻拦帮镖队拖延时间,她不愿意看到自己辜负了允白蝶的信任。 眼看着马匹从陷阱上冲过没有任何异常,李幼白心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道路上就传出马儿痛苦嚎叫的声音。 马蹄陷入坑洞里出不来,身躯还在往前冲锋,惯性直接折断了马腿还将背上的人给甩了出去,摔倒在路上与背后冲过来的人马撞在一起。 惨叫声里,一时间沙石路上尘土飞扬人仰马翻。 “成了!不错,我们现在快换个地方。”允白蝶看着路上景象喜不自胜。 想不到李幼白的办法如此之好,要是能将蒙面人的马匹全部搞废,那么镖队可就能暂时摆脱追兵的烦扰了。 李幼白跟着允白蝶起身往树林深处跑去,询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跟上镖队,你这个办法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想点其他法子。” 还在说着话,允白蝶忽然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只手揽过李幼白的腰肢直接施展轻功踩着两边树木往前方越跳越高,越跳越远。 视线里,忽高忽低的位置和掉落时的失重感让李幼白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的确御剑飞行过,可那时都是非常平稳的。 她双手紧紧抓着允白蝶胸口的衣领不敢松开,生怕对方一个不留神没抱稳把自己给丢飞出去。 允白蝶抱着李幼白快速往山上奔行,踩着几棵老树借力纵跃飞出十几丈距离,山林间错综复杂的地势允白蝶仍旧能如履平地。 某一刻惊走林中飞鸟,允白蝶落在一处悬崖边上,放开李幼白,后者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直喘着气。 允白蝶踩住悬崖边的怪石往下打量,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泥石碎块滚落下去,高达几百余尺的大山,往下看,蜿蜒曲折的道路尽收眼底。 “老李头走了那条路,我们砍些树推下去把路堵住,前面再设防一次,镖队应该就能顺利出境了。” 允白蝶边说边计划着,再回首,才发现李幼白脸上的郁闷之色,她有点懊恼的开口,“下次对我动手动脚之前能不能先说一下。” 谁料允白蝶听后哈哈大笑道:“死人你都不怕还怕这个!” 李幼白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不与之争辩,拍拍裤子上的泥土站起来,打量四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全是粗壮高大的老树。 然而在武师面前它们和普通人一样脆弱不堪。 允白蝶走到旁边一棵巨树底下,拍拍树干确定位置,伸出两支抵在上边,对李幼白道:“今天教你一种技法,拳不如掌,掌不如肘,肘不如指。” “集全身力量于一点而出,能轻松炸石碎钢。” 说罢允白蝶指尖轻轻一点,啪啦的断裂之声随之传来,她的内劲顺着指尖穿透巨树躯干,向旁边倾倒发出轰隆巨响。 李幼白看到允白蝶双指处的树干瞬间裂开一条长长缝隙,竟是由内到外崩裂所至。 面积越大,力点越分,而不集中,在力量之投递传送上,有此合乎物理力学之科学。 李幼白心中揣摩着,此间世界心法虽说玄妙,可武道外功也离不开科学依据,不然就没有一点爆发,和女子腿若男子三分的道理。 “我来试试。” 李幼白摩拳擦掌有样学样,一路上她内功用得极少,多是天书借力,找来一棵巨树双指按在上边,憋了一会猛然运功发力,巨树纹丝不动。 “小姑娘别好高骛远,你起码要到御体三品碎甲境才有此力。”允白蝶告诫说。 “白娘莫要啰嗦。” 李幼白用内功做不到,可是用天书里的杀意是能轻松切开巨树的,眼下她倒没必要展示。 等着允白蝶将巨树击断,她帮忙推到悬崖边腿上用力一脚踹下去。 巨树滚落山崖落,在沙石路面上发出沉闷声响,随着时间推移一根根堆积起来,从山上看下去,横七竖八拦在路边和中间,人力能过可马不行。 允白蝶耗费不少内力上山,做好这一切,两人顺着悬崖从另一边下去,没必要在山上等待蒙面骑士到来。 奔行走到天黑,两人路过走到一处江边,饮了几口江水后捡来木棍树枝荒草搭了个隐蔽的棚子,视线对过去能看到路上情景,要是有人马过来他们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李幼白好想扑到江河里洗个澡,可身后还可能有追兵只能作罢。 没有生火,吃了点食物之后就着夜色谁也看不清东西,她脱掉上身的旗袍扯掉缠住胸部的布条,好让自己轻松一些。 允白蝶盘腿恢复内气,好半晌,月光慢慢洒下来,她抬眸扫了眼李幼白的方向,若隐若现的轮廓让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功力一乱赶忙收了起来。 注意到这边动静,李幼白赶紧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她,抬起手臂擦擦脖子上流下的汗,小声问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发现你好像并不喜欢别人触碰或者看到你的身体。”黑夜里,允白蝶小声笑道。 李幼白擦着汗不断流下的汗,解释说:“很正常吧,姑娘家家的,身子怎么能让人随便看随便动。” 允白蝶从背后靠过来,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也是女子,难道也看不得么。” 李幼白立马绷直身子,双手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胸,往前面挪了一点,有点哀求,“别闹我好不好。” 允白蝶只是觉得李幼白有时候很有趣,明明心智成熟不似姑娘,心里装有大志,却在这类小事上扭扭捏捏的,太怪了。 “你休息吧,我出去看看。”允白蝶的朱唇一勾,拿起剑弯腰走出棚子,很快消失在了黑夜里。 李幼白赶紧把胸部缠上,然后往草堆上一躺,双手枕在自己脑后,脑海中闪过允白蝶那张淡雅脱俗的面容,忍耐着酷暑辗转反侧,心头愈加烦闷无法入睡。 第146章 穷人的江湖就是这样 天还未亮,刚刚入睡没多久的李幼白再次被允白蝶摇醒。 她脑袋昏昏沉沉,好几天没睡觉在路上奔波着,刚躺下马上就起来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睁开沉重的眼皮,神魂都还没回到身上允白蝶就已经整装待发。 不为了不耽误事,李幼白强撑着爬起来原地打坐,丹田运气灌入足三里,合谷,涌泉三穴当中强行提神醒脑。 一息之后,李幼白精气神勉强恢复到正常水平,她起身捡起地上的旗袍套在身上,扣着胸前纽扣跟在允白蝶后方,另一手拍打着身上尘土。 “有情况?” “差不多,申时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我们在路中布置的树障,估摸着快要到我们这边了,大概有二十余骑左右。” 很难想象,普通山匪能够拥有数量庞大的马队。 古时候拥有马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要把马养壮,养肥,瘦弱的马儿可无法满足需求,所以养马耗费的银两可是不菲数目。 两人路过江边舀了些水洗脸,看到水面中倒映出的镜子,好看的女子现如今都不好看了,都像个干泥瓦工的老女人。 两人皆是灰头土脸没有一丝女子气质,不知怎么的李幼白笑出了声。 允白蝶直接用袖口擦擦脸上水渍,听到李幼白的笑声,好奇道:“笑什么?” “以前觉得仗剑江湖是一件浪漫且畅快淋漓的事,现在才发现跑江湖原来会如此狼狈。” 李幼白笑着把手伸进江河里,顺便冲洗了一下双臂上的污垢与血渍,试图用水中冷意洗去身上疲惫。 允白蝶盯着来路方向的沙石路,开口说:“有钱有势之人的江湖肯定畅快淋漓,像我们这样的无名小辈只能在他们手底下混口饭吃而已,走吧。” 简单清洗一番后李幼白赶紧跟上允白蝶步伐,两人昨天翻过了一座山,跟着老李头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赶同时警惕身后追兵。 越往北走空气也就越加寒凉,盛夏的烈阳在北方地势下不再像南方那般灼心。 山林间一股凉风吹来,李幼白那双沾有水渍的藕臂顿时感到透心的冷。 允白蝶半蹲在路边扒开路上沙石,发现里面埋着一撮小小的灰烬,李幼白见过,这是老李头烟杆上的烟灰。 一路上允白蝶应该就是靠这个来寻路的。 “你是怎么发现的?”李幼白很好奇,那么小撮烟灰除非放到鼻子边上否则她连一点味都闻不到。 允白蝶边走边说,“武功有高低强弱之分,江湖人有业术不同之道,走镖的人,眼睛,耳朵,鼻子往往要比其他武人灵敏数倍,这是靠时间和技艺磨炼出来的。” 李幼白点点头暗自记在心里,目前为止,她对此世界的武师已经有了概念。 比如武功好的武师轻功肯定不行,反之亦然,仍旧没能脱离人的范畴,某一项能力强悍就必定有另一项弱点,凡人大概就是如此了。 哪怕允白蝶不说李幼白也能猜到,昨日带她上山所施展的轻功,肯定消耗了不少内力。 而且她修炼的是斩铁流,先外后内,内气是绝对不会多的。 简短交流片刻后抓紧赶路,寻着踪迹,避开江河水面后走入林间泥道,北方山峦远没有南方多,主要以河流与山丘为主。 行至残阳降下,两人在荒山里寻到一座破败的破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里边供奉着观世音菩萨。 他早已蒙了尘埃,供桌之下,有几具人类白骨,看穿着猜测应该是多年前东北地界逃荒跑过来的灾民,躲在这庙里最后还是死了。 痕迹在庙外,老李头带领的马队就从此处羊肠小道经过,荒草丛生偏离大道,应当是为了避人耳目。 “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就能赶上他们了。” 好几天没合眼允白蝶早已身心俱疲,但她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有条有理指点着眼下最应该要做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在李幼白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不能生火加热食物,两人只能就着水干吃肉饼与干菜,这顿饭对比那些硬啃干粮的人,已经好上太多了。 吃饱喝足,劳累一天的两人也没心思说话,允白蝶靠在观音菩萨的石像底下双手环胸盘坐,宝剑立在身边,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憩还是在警惕。 北方的夜晚微寒,李幼白穿得本来就少,露臂的旗袍,下身长裤,里边是她缝制的短三角,除此之外便没了。 她连亵衣都没穿,为的就是行动方便,在古代生活越久,就越怀念几千年后的便利。 李幼白缩成一团坐到允白蝶身边,双手抱住双腿侧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默默运作穴道暖身。 “冷吗?” “有点。”李幼白哈了口热气说道。 之前开穴要么是夏季,要么在李富贵家有暖炉保暖,没注意到开穴能升高的体温实则是有限度的。 御寒可以,但这破庙四处漏风,顶着寒风吹袭没有保暖衣物体温升起来也保不住。 允白蝶伸手在李幼白裸露的手臂上摸了一把,皮肤光滑冰凉,随即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 “...” 李幼白有些无语,好在已经适应了允白蝶的动作,靠在她怀中,单薄的旗袍能感受到背后和双臂上传来的温暖。 论身高李幼白要矮上一些,常年练腿又吃过两次万寿果,双腿是变长了但身高还是超不过允白蝶。 脑袋刚好挨着到允白蝶的胸口,软软的,她忍不住往后蹭了蹭,舒适当中,她闭上眼正要睡去。 却忽然听到到周围有杂乱的脚步响起,她机警的清醒过来,允白蝶比她还快,黑暗里,有微弱寒光朝两人逼近。 允白蝶抓起宝剑一扫,剑鞘挡开飞来暗器,持剑的手掌中,拇指向上一弹。 利剑在夜里轻吟,一道白练乍现,噗噗噗三声,腥味扑鼻,无法辨明的视野里,李幼白能感觉出有三人倒在了她的跟前。 第147章 岁月静好 “人数不多,你藏在此处不要乱动。”允白蝶的唇瓣在李幼白耳边低语。 那一刻,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全身心护在身后的安心感,难以言喻,世间纷乱,她好似什么都不用理会了。 破旧的小庙里,剑气陡然间大涨,围杀过来的蒙面骑士汗毛倒竖。 刀刃才刚刚劈砍过去,女子模模糊糊的身影便从眼前飘过,脖子冰凉,他想要张嘴时就已经说不出话,身体直挺挺扑倒在地。 刀剑相交,剑刃擦着刀刃诡异的向前擦去,蒙面人赶忙变招,却不料全在对方的算计当中。 就如棋盘中落下的一子,高手眼里,局势,走向,落盘皆在意料当中。 蒙面人握刀的四根手指整齐划一斜飞落进黑夜中,他恐惧的张口想要惨叫,那柄长剑就以极快的速度捅进了他的嘴里。 血气弥漫,顷刻功夫接连死掉数人,带头的蒙面人见此情况心中大骇,当日马阵当中还没发现眼前女子竟然如此厉害。 心中起了逃跑的心思,往那道危险的倩影上洒去一把石灰,转身便跳出破庙。 如此高手不能与之硬拼,等找来救兵拿下后再细细盘问镖队去向。 踩住砖瓦刚跃出破庙,他耳朵一动,心知背后女子袭来。 就要抽刀转身架档,却不想在他念头刚出现之时,那柄快剑就已经将他的头给切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地上跑了两圈,他还睁大着眼睛恐惧不已,竟是剑比声音先至。 破庙里的观音菩萨石像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眼睛里滑落一滴血泪掉到供桌上。 石像底下,李幼白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先是混乱一片兵器交割的声响,然后就是兵器入肉的软绵声,再接着就安静了下来。 她看不到允白蝶的身影,有点心慌,试着叫了一声,结果门口处奔来一黑影。 李幼白本就警惕着,看到黑影冲来之时,她伸手往后探去,落在石像底下的长剑直接飞到她手中。 对方直直劈来,她运起天书之力,身体后仰跳开时顺势斩出与对方撞在一起。 黑暗里爆出一团稍纵即逝的星火,巨力反馈回来,震得李幼白拿剑的手发颤发麻。 她倒退几步后以极快的速度稳住下盘,来袭黑影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巨力冲击之下的影响,左右横挪跳动着直戳过来。 李幼白剑技未有大成,与之交缠两招,对方近身逼来意图卸掉她右手兵器,陡然靠近的身躯,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可此时情况危急,李幼白未有细想,将计就计假装右手兵器被来人卸去,手腕一转,脱手剑术和天书的御物术同时使用出来。 长剑绕着李幼白身后转到她左手,来人还没发觉,伸手探爪过来似要将李幼白活抓。 趁着此刻,李幼白反手握住剑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上挑。 此招攻敌不备,并不是允白蝶所教奕剑术的招式,对方来势凶猛,也属于李幼白自己的临时发挥和对自身剑法想象出来一记变招。 然而哪怕如此,却还是被黑影识破,探抓过来的手掌立马右移搭在李幼白的腕上,掌变双指,在合谷穴轻轻一点。 李幼白右臂顿时发麻,握剑的手再无力道,长剑脱手而去,变化太快,要御剑退敌已经来不及了。 她咬紧白牙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微微下压,右腿紧接着风水梅花步三式横扫,腿,腰,头三腿极快朝黑影三处部位残穴踢去。 对面那人貌似笑了一声,李幼白踢出去的第三退腿就那样在笑声里被人扣住动弹不得,长腿高抬着,保持一个有点暧昧的姿势。 要不是她穿着裤子,估计胯下的春光都要被看尽去了。 她心里发急不打算留手,嘴中不断吸气,胸口红光大作,道道红字涌出凝聚在她嘴里,正要将杀气当做大炮喷出。 黑影似是能察觉到李幼白的变化,赶紧开口道:“是我!” 李幼白闻声一愣,随即才后知后觉眼前人真是允白蝶,嘴中杀气消散化作红色光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头,黑影放开李幼白的腿走进一些,熟悉的面孔进入视野里,她皱眉道:“你对我动手做什么?” 允白蝶弯起手臂,把剑身放在臂弯处一带,沾染的血液瞬间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将剑放回鞘中,眼眸里有点审视的意味,“想看看你武功如何,倒也还行,勉强能和我过一招,只是你最后用的什么招式,好重的杀气。” 李幼白抓了抓脑后的长发,顾及左右而言他,“万不得已用来保命的招式而已。” 允白蝶点点头没再追问,指点说:“杀意越重,杀气越纯粹招式也越强,但杀气不是习武之本。” 说罢她再次补充道,“你是医师,杀气太重会有心魔的。” 龙鸣雨曾经也告诫过她万万不能修行杀气之道,如今允白蝶又说了一遍,关键点李幼白是知道的。 通过杀人凝练杀气就能变强,此法诱惑力极大而且快速,李幼白好几年下来才救了几百人,顺手杀人如今杀意已经攒到了接近一百,速度何其之快! 可惜杀人太多迟早入魔,这是龙鸣雨和允白蝶对杀气之道的看法。 夜还很长,两人刚又经历袭杀已经无心停留,收拾行囊再次踏上路程,李幼白走到后半夜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允白蝶背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李幼白半睡半醒,眼皮沉重可脑中有些劫后余生的亢奋。 “白娘,我不会死在这路上吧?” “你家在哪,要是死了我一定会送你尸体回去。” 李幼白气愤的张开嘴,咬了一口允白蝶的脖颈,软弱无力,留下一排浅浅齿痕。 当天空升起鱼肚白,清晨微寒的空气里,两人终于看到藏匿在山野间安营扎寨的镖队,允白蝶加快脚步过去。 站岗武师看到两人回来,赶紧招呼同伴迎了上。 听允白蝶说起前三日经历,老李头断定蒙面骑士的马力已经不足,损兵折将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肯定不肯罢休的。 懒得和他们纠缠,众人讨论后一致都觉得接着上路才是上上策。 言语不多,各自收拾家伙继续上路,允白蝶和李幼白被安置在马队中央的车厢中。 此处有一张软塌,允白蝶难得打了个哈欠,躺上去后李幼白也挤进去,走了三天的路,此时才知道能躺着睡觉是有多么美妙。 “你不热吗?” 软塌太小,两个人躺上去就是肉贴着肉了,允白蝶嫌弃的翻了个身,她身体没有李幼白那么冰凉,小姑娘一靠过来她就觉得发热。 李幼白不再顾忌任何东西,缩在允白蝶怀里动了动之后眨眼就睡死过去。 好半晌,允白蝶没听到动静又翻回身子。 发现李幼白已经睡着了,她伸手抚摸着她裸露在外的臂膀,充满弹性,柔滑冰凉。 她把玩了一下,直到李幼白蹙起眉头发出一声轻吟,她这才停下动作,双手揽住姑娘的腰肢轻轻揽进怀里。 晨光从窗轩和门帘外透进来倾泻在两人身上,时间静止此时岁月刚刚静好。 允白蝶看着少女那柔和动人的面庞,也慢慢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148章 你喜欢摸我? 马队休息过一轮后速度飞涨,不似前些日子人困马乏,马不停蹄一路驱马赶路,一日便走到了韩国以北边境处。 人数众多的马队踩踏地面发出轰然响动,一下子惊扰到边境守城将士,城楼上的卫兵朝声音源头眺望一眼,立马层层报告下去。 城门边上,兵卒们纷纷抽出兵器散开左右两侧,看着马队靠近,立马冲上前去围住将其逼停。 “哪里的,通关文牒拿出来!”城门官站在兵卒身后大声喝问。 老李头拿着证明走下马车交过去,城门官看了会后盯住镖队,耐人寻味的冷笑道:“人数不对暂且不说,你这文牒有修改迹象啊。” 城门官捏着文牒证明,拇指在风化的纸面上搓了搓,顿时脱落下一块。 骨碌碌,两块银钱从老李头袖口掉出来,他惊讶道:“门官大人,你的银子掉了?” “嗯?” 城门官似乎从未遇到过如此厚颜无耻,光明正大的行贿之人,即使再不要面皮,送银子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哪有这样直接丢地上。 心中十分鄙夷老李头,动作却是很利索。 赶紧弯腰把银子捡起擦了擦塞进怀里,和善道:“刚才是我看走眼了,差点耽误你们事。” “小事,小事。”老李头附和道。 城门官此时又拖起长音道:“不过你这镖队人数众多,我还是要仔细查查的,不然让朝廷凶犯潜逃境外可是我的责任。” 老李头袖口又是一抖,骨碌再次掉下一块银子。 城门官再次塞进怀里,然后利索地朝身后兵卒吆喝道:“开门放行!!” 老李头坐回马车上,心中盘算着刚才花去的银子,待会要找商户们要回来,他可不能白给当了冤大头。 马队顺利通关跑出韩国地界,两个时辰后便遇到了第一伙马匪,交了些银子后没有为难他们,在地盘里甚至还护送他们出去。 行至下午,睡了一天一夜的李幼白终于醒来,她想要翻身,发现动弹不得。 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贴在她脸上微微隆起的柔软,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允白蝶抱着她睡到现在。 刚睡醒的心思迟钝没回过味,那头的允白蝶也已经醒了,两人互相盯着,而后允白蝶一只抱住李幼白细腰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 允白蝶笑说:“你穿这种裤子不觉得羞愧吗。” 以前没发现,昨日背着她回来时才感觉出来,李幼白穿的裤子面料很薄,伸手一碰容易能体会到少女臀部的美妙。 李幼白拍掉她的手,挣扎了一会后翻下软塌,背着允白蝶坐在榻边顺着自己的因为睡觉而乱掉的长发。 “反正别人又不知道,天气太热了,穿太多难受。” 允白蝶坐起来,通过窗轩看了眼外边的风景,回头时目光落在李幼白洁白笔直的背上。 风尘仆仆赶路多日又经历险境,那件白色的旗袍早就又红又黑脏得不行了,反倒是将她雪白的肌肤衬托出来。 允白蝶那只满是剑茧的手搭在李幼白肩上,忍不住顺着雪白的臂膀一下一下抚摸,柔软滑腻的感觉让她爱不释手。 背对着她的李幼白脸上露出羞红,指尖卷着自己的青丝,颇为紧张,“你喜欢摸我?” 允白蝶闻言哈哈一笑放开了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帝王爱江山又爱美人,无论是英雄还是帝王,美人对他们来说都难以抵抗。” “庸俗,我看都是见色起意而已,哪有真心实意的喜欢。”李幼白嗤之以鼻。 经历过风雨和生死搏杀,英雄和帝王哪还会有真心实意,最多是逢场作戏罢了。 入夜以前,马队走到境外一处由各个势力交汇组建的小镇,茶楼酒馆青楼林立,边上还有私人驿站。 放眼看过去,此处一个平头老百姓都没有,全是杀气腾腾的江湖客,之所以没用侠,是因为能称之为侠的人凤毛麟角。 都说江湖凶险,可也正是因为凶险,许多事情都有了没有条文的规矩。 马队停在一家酒楼后院,商户和武师们都下了车聚在一起,老李头不厌其烦的叮嘱一声。 “今夜在这休息补充一下,别到处乱跑,明日一早继续出发。” 随行武师数量不多更要抱团自保,免得让心怀不轨之人有可趁之机。 李幼白注意到马队中的武师看着远处青楼眼露渴望,却能硬生生忍住没去,她以前是男人,最懂这种感觉了。 想了会,好奇道:“都说男子习武要保住精阳,那岂不是不能成家了?” 允白蝶听后说道:“所以成家的男子多数都退出江湖了,除非没别的本事才要出来混口饭,可也正因为这样,这类人不会有大成就。” 李幼白一听觉得有道理,再次询问说:“既然男子触碰女色会失了精阳,那女子会怎样?” 允白蝶不厌其烦的继续解释:“男阳女阴,男子的精阳是护身之本,女子同样如此,你的心法和正统武道相同,女子要是和男子行人伦之事,阳气入体阴气则会日渐消弭,除非修炼的是阴阳术,否则大多数江湖男女不会同房而居。” 李幼白了然点头又深入明白一些武道理念,怪不得多数高手都是清心寡欲的,原来是不能行房。 “那怎么解决欲望呢?”李幼白追问。 她看允白蝶年纪也不小,自己都有二十多岁,那对方岂不是已经三十往上了,实打实的老姑娘,这年纪看不出来,应该是学习武道的缘故。 允白蝶面露古怪,可还是道:“武道武道,表字武,里字道,学会忍而后悟道,也是武道至关重要的修行。” “谢白娘指点。” 酒楼客房并不多,马队一下子涌来那么多人很难全部安排上,有些房间四五个人睡两张床,都是练武大汉属实难受。 李幼白和允白蝶情况好点,两人是唯一的女子给安排了小房间,可惜里边也只有一张床。 奔波劳累一个月,李幼白早就受不了,尽管她身上没有汗味,可还是有点膈应,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今晚怎么着也要洗个舒服。 让小二提来热水倒进大木桶里,允白蝶坐在桌边一言不发饮着茶保持静默,看到李幼白的举动,眼睛便跟着她动来动去。 李幼白扯掉脑后发带,青丝垂下,她此时还没脱衣服,但被允白蝶静静盯着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你也要洗吗?”李幼白询问说。 允白蝶摇头,“桶太小,你先洗吧。” 李幼白有点无语,敢情还想和她一起洗... 有点拘谨的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套新的衣物,因为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所以换了套长袖的白色武袍。 拖拖拉拉一阵,允白蝶还是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李幼白也不好出声赶人,她很无奈的是,自己下身穿的内衣要是被看见了,对方说不定会将她视作放浪的人。 这种跨时代的衣物对古代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白娘,能不能在门口帮我望一下风,我怕有人偷窥。”李幼白斟酌道。 允白蝶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李幼白,就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外边没人,我能感知到。” “...” 第149章 吃人 过得一会,李幼白一咬牙干脆不再管了,光明正大当着允白蝶的面脱光衣服然后迈腿步入木桶里。 另一边,看着李幼白一件件褪去衣物的允白蝶眼中并无异色。 李幼白在水里舒服地扑腾了一下,见到允白蝶没说话,她趴到木桶边,说道:“你不觉得奇怪?” 允白蝶放下茶杯,笑说:“奇怪什么,奇怪你穿这种奇怪的亵衣么。” 她说着竟然用手勾起李幼白内衣的一角举起来,绣着花簇的三角裤顿时暴露在两人视线中,那面料不错很有弹性,允白蝶还拿在手里扯了一下。 李幼白见状耳根发红,不过紧张的心还是放松了许多,道:“这种穿着舒服。” “看出来了。” 允白蝶学着李幼白的样子挑眉,她眉头淡细,皮肤没有贵家小姐细腻,行走江湖后饱经风霜,属于极其耐看的类型,朱唇间若隐若现的笑意让李幼白难以释怀。 接近深夜,房里油灯还在燃烧散出微弱光亮。 都洗过澡的两人坐在床上,李幼白帮允白蝶擦拭着头发上的水渍,一下一下来回慢慢拂动,半晌过后,两人躺在一起谁也没有合眼。 今天才刚睡饱,哪怕天已经很黑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李幼白盯着屋顶梁木,喃喃道:“白娘,你说这种平静的日子我们能过多久?” “可惜你我都不是普通人。”允白蝶叹息一声。 隔日,马队再次收拾行李踏上路程,昨夜在酒楼安心休息了一晚,今日每个人精神都十分不错,走的时候武师们还在聊着天。 昨夜他们打听了一下追击他们的蒙面骑士来头,得知是野匪后就见怪不怪了。 李幼白好奇询问山匪有啥区别,一名武师红着脖子解释说:“这匪有很多种,官府与山匪合作的匪就叫官匪,野匪则是朝廷商队两头吃,做事不讲规矩。” 另一名武师插话进来,道:“嘿,要我说,就这官匪最不是东西,人家野匪好歹直接将你结果了,死了反倒是好事,官匪则会让你活着承担损失,少不了落得家破人亡或者和他们同流合污,最后仍是落得被出卖的下场。” “就是就是,当官的有几个好人?真正的好官都让那些贪官吃掉了!” 李幼白骑着一匹白马慢慢跟在马队最后,清洗过后换上一身崭新的白色武袍,领口衣袖裤腿角上都刺着浅粉的桃花,煞是好看。 一眼过去活脱脱像某个名门正派里的小师妹。 “白娘,你怎么看?” 最近几日相处下来共同历经生死,两人关系亲密不少,听到旁边武师建政,李幼白忍不住骑着马靠到允白蝶旁边。 允白蝶笑笑,眼睛目视前方看着去路,缓缓道:“老一辈人说吃什么补什么,圣人提议吃苦耐劳,所以百姓吃苦永远也成不了地主,豪绅,官吏。” 李幼白一怔,“那要吃什么?” 允白蝶小声说:“吃人。”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仰头哈哈大笑,允白蝶所言和李幼白想的相差无二,真正的圣人和好官一样,凤毛麟角! 又过半月,马队终于抵达魏国南部边境。 一路走来,碰到过两次不讲道理的野匪,人数不多也不长眼,有允白蝶坐镇轻松斩杀了,顺便收缴了他们的物资,像这类属于意外之财,可遇不可求。 出示通关文牒交过行路银,马队进入魏国境内一路继续往北走,要将全部人员送到准确目的地此趟送镖才算结束。 七日后马队抵达鹏城,由于是境外镖队入城前多交了些银子,众人进去后聚集在出城口处,到达地方,接下来的事就与众人无关了。 马队里的商贩,逃难的百姓下车后带着自家的东西离去,武师们整理货物,将山贼的战利品拿去当铺或者铁匠铺融了换成银子。 晌午,十几个人全部来到酒楼庆功,这趟镖算是圆满完成,可惜有另一半兄弟没能走到今天。 喝得酒意微醺东倒西歪,老李头收拾残局,安排妥当出来后对允白蝶道:“你师傅让你在此处等他信件。” “明白。”允白蝶恭敬点头。 接下来闲着没事,允白蝶和李幼白送老李头去马十三的家,鹏城和韩国的顺安城大差不差,也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贫农只能住乌漆嘛黑的破木屋,敲开木门,里边出来一个干瘦妇人,老李头拿着银子道:“这是你男人让我交给你钱。” 妇人探头往外打量,没瞧见人影,眼睛顿时一红,“他人呢?” 平时圆滑的老李头此时没了声,好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他没能挺住,留在路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半个月了...” 妇人擦擦眼睛,低着头拉开门,哽咽流出泪来,“死了也好,死了我就不用等他回来了,你们打远跑来,进来喝杯水吧...” 老李头没忍拒绝,点点头带着允白蝶和李幼白进去,房子破旧不堪,进去后还能闻到不知哪里飘来的臭味。 妇人擦着眼泪给三人倒了水,门外此时传来动静,是个有点稚嫩的声音,妇人慌忙出去,屋里三人听着声音不做交流。 “娘,那老不死呢?” “一直为练刀这事老和你爹吵架,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死了,以后想吵也没得吵,有时间就多回来看看吧...” 听到这话,孩童稚嫩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和里面的三人一样久久沉默了。 第150章 第八年的雪 三人不好意思多待,喝了口水坐上一会后找借口匆匆离去了。 出门之时看到一男孩蹲在门边,怀里抱着口短刀,头颅低着完全看不清表情。 听方才言语和老李头所说,大抵上是与马十三有矛盾,父子间隔,到底最后天各一方,心里再有怨气此生也没机会见到了,不免让人哀叹。 “那孩子气势不错,今后武道说不定会有小成。”走得远了,允白蝶回头一望若有所思的说道。 老李头说:“人家师傅可是北刀王上官斩,教出的徒弟哪有不入流的。” 听两人交流,李幼白得知这位上官斩是北地刀法最好的刀客,为人低调,名声不高但刀法极好。 二十多年前,上官斩参与了秦楚之战,兵败之时与墨家携手将楚国太子救出,一人独战秦军三百铁骑而不败。 别说三百铁骑,哪怕是三十骑李幼白就已经觉得恐怖了,当日蒙面骑士围杀镖队,饶是像允白蝶这样的七品高手在围剿中也受了伤,对方还仅仅是野匪而已。 秦军兵卒她在顺安城时是见过的,战意腾腾悍不畏死,和不怕死的敌人打最为棘手。 现在上官斩已经年迈,膝下门徒寥寥,老来得女取名上官玉,年仅十五便已是御体流三品碎甲境的实力,前途无量。 江湖门派不少门派为得刀王传承,提亲的人踏破门槛,至今却仍未听到上官斩开口允诺。 “江湖名人的生活果真多姿多彩,史书当中定会给他们留下一笔墨水,着实让人羡慕。”李幼白心底里评价道。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不会去追求这种生活,上官玉听起来风光无限,说不定她的境遇和李画青差不太多。 江湖哪来的潇洒,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想着想着,李幼白把手探进口袋里将护身符拿在手中,看了会,紧紧握在手中。 允白蝶不经意间看到,说:“谁绣的字那么难看,可惜了这料子。” “一个没有血亲的妹妹。”李幼白默默收好,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日后马队里的武师休息充足准备离开各奔东西,韩国战事兵连祸接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去是不可能了,这趟镖也是他们最后一程,为了吃饭还要找其他活计。 临行前十几个人要了个隔间,坐在一块安静吃了顿饭后便分道扬镳,毕竟出生入死过,走时都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老李头,你打算去哪?” 老李头抠嗖的从烟袋里捏出一小撮烟草,点燃后深深抽了口,“那还用说,当然是回去,这里住不习惯浑身不舒服。” “你一把年纪了别死在半路上。”武师们笑着打趣。 老李头不恼,乐呵呵的说:“老头子我命不大怎么可能活到这把岁数。” 散场后隔间一下子寂静下来,允白蝶早已吃饱,而李幼白还在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菜,难得吃到热菜,不多吃点待会走人可就又要忍上好长时日了。 “你呢,你打算去哪?”允白蝶看到一个劲吃菜不说话的李幼白出声询问道。 李幼白咽下一块烧鸡,伸出粉舌舔了舔嘴角油渍,回道:“没想过,南方还在打仗山庄是回不去了,我打算先跟着你。” 去哪里都没有待在允白蝶身边安全。 过去半月,时间已经到了第七年的十月末,北国开始飘雪。 两人寻了处便宜的住所暂时住到一块,身上银子不多,没事的时候会去商行或市集上找些短工去做,然后又回住处躺上几天,有种三和大神的味道。 但李幼白觉得这才是生活,工作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迫不得已的行事手段,卑躬屈膝,讨好雇主,自由才应该是人所追求的东西。 允白蝶在等她师傅来信,而李幼白在等允白蝶。 十一月的这天,允白蝶早早回来。 她在粮行找了个运米的活,以她的武力值,一个人顶十几个壮汉,每趟能赚一两银子,够两人奢侈吃上好几天。 修行武道的武师大多数都没有自觉,自视甚高,像允白蝶这样做些普通人的活计几乎看不到。 要是每个学武的武师都去种田,落实到各行各业,王朝的生产力早提上去了。 李幼白的容貌已经多年未变,还是女子刚出闺阁那般的脸,她不好到处走动,所以在布行找了个短工,帮人缝补衣服。 一件赚一两个铜板,勉强能吃上饭而已,这才是当下时代底层百姓该有的收入与状况。 允白蝶推门进去,门外北风呼呼乱吹,进门后她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挂到暖炉边,李幼白端来一杯温好的酒。 “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允白蝶一口直接饮尽,吐着酒气道:“魏国官府出手整治粮行,私米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贵,有些粮商都寻不到米,没活计当然快些回来了。” 李幼白皱了皱眉,说:“真是少见,官商勾结不是常态么,怎的魏国反其道而行之。” 允白蝶拉过李幼白的素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葱玉细嫩,可惜指头上多了许多被针扎破的针口,她轻轻抚摸着。 “应当是韩国兵战的问题,局势尚不明朗,虽说魏国出兵援韩一同抗秦,但这粮草可不是白给的,就算秦军兵败韩国的元气也会大伤。”允白蝶看在眼里很是心痛。 李幼白慢慢抽回手藏进怀里,脸颊微微发红,目光瞥向一边架子上的蓝衣,道:“百年前七国逐鹿中原,争斗与战火不止,白娘你说,秦国若是真能一统天下,好事还是坏事?” 允白蝶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浅酌一口,细细想了会后摇头道:“我不懂。” 这句不懂听在李幼白耳里已经胜过天底之下九成的文人。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站起身,取来架上的蓝色裙袍,笑道:“这是我去衣行定做的,我改过,你看看合不合身,老是穿旧衣服怎么行。” 允白蝶已经好多年没穿过新衣了,看到李幼白给她做了件新的衣裳,心底很是触动。 江湖漂泊几十年,李幼白软硬兼并性格的姑娘,她此生根本没有见过。 面对敌人从不怯懦,会武功,会下厨,也会缝衣服,说不清像男子还是女子。 此刻刹那的温柔,让她有些愣神,抚摸着裙袍上那好看的纹理,从未交过知心朋友的允白蝶露出无声笑意。 第八年悄然而至,一月十六的这天,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宁静。 允白蝶掀开被子早早起来,旁边的李幼白还打着哈欠揉着眼眶。 自从搬到这里后两人就睡一块了,李幼白起初还不适应,紧张兮兮,时间长了也就顺其自然。 “一大早去哪,粮行不是关门了么。”李幼白睡眼惺忪,下床后哈欠连连拿起衣服帮允白蝶穿在身上。 允白蝶低头看着李幼白睡眼朦胧帮自己绑束腰带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对方脸上捏了捏,笑道:“我去驿站看看有没有来信。” 送走允白蝶以后李幼白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睁着眼运功醒脑,过得片刻,她猛然坐起来。 “又过一年,老娘又老一岁,时间真是罪大恶极。” 她自言自语扑到梳妆台上,东瞧西看,没发现样貌有所改变,应该是得益于万寿果的功效,皮肤和容颜没有一丝一毫衰老的迹象。 掰着手指头算了下年龄,如今应该是二十二岁,放在古代可是老姑娘了。 李幼白穿上衣裳扣好胸前扣子,挺了挺胸脯,她认识的人在不断离开和死去,她没有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必要。 天下之大江湖路远,分开大概永远都见不到。 她提剑推门出去走到前院,抬头,大雪纷纷而下落到她身上,数九寒天,先把武功练好再说吧,她心里想着。 踩着积雪,李幼白拔剑出鞘,剑锋斩开飞雪,一抹纯白剑光瞬间在院中乍现,远胜洁白冰寒的雪。 第151章 最后一课 此时此刻的驿站人声喧闹,马匹与人的叫喊声经久不息,不断有人进来和出去,找不到信件或者大声催促的人比比皆是。 允白蝶挤进人群来到招待信使的木台旁,拿出一锭银子敲了敲,本来空无一人的木台立马钻出人来。 “这位女侠是来要信的吗,叫什么?”那人接过银子,脸上尽是谄媚。 “允白蝶。” 不多时,一封信件交到允白蝶手中,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挤过来之后敲打着木台讨要说法,在那之后,叫喊就变成了争吵声,愈演愈烈。 允白蝶走到驿站外,不理会里边的动静,就地拆开信封看了起来,面色亦如这严冬中的雪,冰冷,寂寥且落寞。 回到住处,天色已晚,允白蝶看到院中残留的剑意,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随即消逝,进到屋里,李幼白已经做好饭菜正等着她回来。 “我要走了。”允白蝶说着坐下端起饭碗夹菜大口吃起来。 李幼白点点头,“去哪,什么时候?” “回丰裕县去,明天乘船南下,秦军兵败,韩国朝廷正在全力征召武师准备一举反扑。”允白蝶解释说。 李幼白摇头,笑道:“秦国乃虎狼之师,怎么可能兵败,怕不是情报有误。” “不会的。”允白蝶很果断的否定了。 李幼白闻言放下饭碗,盯着允白蝶看了很久,直到对方吃饱放下碗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没有理由去,其实我很有钱,我可以给你的...” 允白蝶闻言与李幼白对视了会,将她拉到怀里轻轻抱住,嗅着对方是身上的异香,平静道:“你不是说过么,有些人有些事是放不下的,你做不到,我欺骗了自己十几年,最终也没能做到。” 隔日天还没亮,允白蝶睁眼开,小心翼翼地下床穿衣,刚刚挪到床沿,李幼白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正伸手扯着她的衣角。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收拾行李,离开了住下一个多月左右温暖而宁静的小家,来到鹏城河口登上往南走水的商船。 此船乘坐价格不菲,因有两船镖师走水护航,江河一路水匪山贼头都不敢冒出,一路向南而行畅通无阻,两日便驶离魏国河境。 雪慢慢小了,南方这个时候都是雪化的季节。 李幼白整日坐在船舱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允白蝶闭目凝气运转心法,不时睁开眼睛望一眼沉思当中的李幼白。 一月末,商船抵达南边境口,允白蝶和李幼白下船后步行继续前进,途经乡间村落,因战事逃的逃,跑的跑,没剩几个活人。 允白蝶花钱买了匹老马,带着李幼白往丰裕县骑去,一路上没有遇到贼人挡路,翻过一座高山后丰裕县近在眼前,城墙上全都站满了朝廷重兵。 出示路引后两人得以顺利进入城内,街道上没有行人,商铺紧闭,冷吹风来唯有空寂。 除了兵卒,丰裕县已然成为一座死城,上空飘荡着浓郁的杀伐之气。 允白蝶独自一人来到锻剑坊,护门剑客早已不见,就剩一老头悠闲的坐在躺椅上享受着。 她上前恭敬道:“师傅。” 听到脚步,老人家坐起身,拾起身边一根黝黑发亮的木棍,双手紧握杵地,道:“跟我去个地方。” 丰裕县西北侧角的坟山上,须发皆白的老头指了指一块无字墓碑,面露怀念,“他是秦国第一任北伐大将,曾经率领二十万兵卒打赢了齐军四十万兵马,俘虏敌将十万余人。” 老头说着拧开酒坛撒在墓前,继续道:“那是秦军第一次打得如此凶猛的仗,不能输,他也不负众望拿下了悬在秦国头上的北齐。” 说到此处,老头皱起眉,允白蝶一声不吭静静听着师傅讲起诸国往事。 “齐国之所以败是因为兵卒实在饿得不行,俘虏敌军十万余人,他承诺降者不杀还能分到一口饭吃,可那会秦国粮草同样紧缺,只是比齐国多坚持了半月根本拿不出粮草,而且老秦王也不会让他拿出来的。” 允白蝶听后没能忍住,皱眉说,“他把十万降将全杀了?” “错,他把十万降将全放了...” 老头又在墓碑前倒了一些酒,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当年的降将之一...” “建国之功远没有危国之害大,他逃了大半辈子最终还是被老秦王给杀死了。 我们齐人东躲西藏那么多年,其实从未忘记过他当年的救命之恩,现如今秦国再次起势,韩国已经是最后退路,老头我余生不多,很想见到秦皇当面问问为何要他非死不可。” 老头说完叹了口气,转头对允白蝶道:“此事与你无关,安稳生活那么多年,你应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为何还要回来。” 允白蝶垂下眼眸,想到那位还在等她回去的姑娘,无奈笑了笑,“十几年来,每当深夜我总会惊醒,从不敢多睡,我忘不了爹娘惨死的模样,放不下,想不通,自欺欺人,所以七品武境而不得寸进...” “可能一去不回。”老头提醒道。 “那便一去不回。” 落雪之后春来雨冷,淅淅沥沥又很快停息。 木门再次响起,李幼白去开了门,允白蝶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她亲自缝制的蓝色裙袍。 面带笑意却目光如剑,也许此时此刻才是允白蝶真正的样子。 李幼白唇瓣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允白蝶再次伸出手去,和往常一样轻抚着她柔软的面颊,柔声说:“我来给你上最后一课。” 第152章 三品碎甲境 春风化雨,草绿青青,小院里角落吐芽冒出杂草来,在这别样的年月里添上一丝本该就有的春色。 遥想从顺安城赶往锻剑坊练武,流光易逝,春去秋来两年时间便那么过去了。 允白蝶持剑而舞,那身湛蓝似那天穹之色,步法轻飘且重,却让人生出一股缥缈感来。 “奕剑术精髓只在奕之一字上...” 一抹白虹闪过,一滴飘来的水珠在剑锋下悄然分成两点散开,此剑如棋盘白子,看不清来路的那头,黑棋正步步逼来。 允白蝶口述剑术精要,右脚步履后退半步,像是被黑棋所压,却在下一瞬陡然发力。 后退的右脚竟然攻守转换成为发力点,后发制人蹬地前途虚空画出一记剑花。 剑光无影,那滴被她切成两半的水珠顷刻间就已成为水雾爆开。 允白蝶即刻收势震剑,粘在刃上的春露滚落院中,那柄利剑再一次回到了它的鞘里。 “真正的棋盘真正的棋局不局限在横竖九与九的方格之内,而是无穷无尽,就如阴阳家所说,无边宇宙没有尽头不可估量...” 允白蝶吐了口气,走到院中石桌边拿起茶壶往嘴里灌了口水,用手背擦了擦朱唇,随后看向李幼白。 沉声道:“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人的资质高不过天,厚不过地,多看多想多悟,天底下没有最强的武学,但是却有最强的人。” 末了,允白蝶移开目光落在角落里从墙缝中挤出的杂草上,好一会才默然道:“我能教的,只有这么多了...” 李幼白恭敬行了一礼,“受教了。” 剑术精要武道理念此时此刻允白蝶已经口传心授,再无多余言语可说,往日或许有说不尽的话,而此时哪怕心中还有更多也难以开口。 允白蝶转身离别之际李幼白追到门口,高声道:“你还会回来?” “也许吧。” 她翻身上马,没有留念,丢下一句话后拍马快速汇入城中兵卒军队,跟着大部队开始往南边推进。 驾马出城,允白蝶想要回望一眼城内某个方向,师傅的话从旁边缓缓传来,“我们都是向死而生的人,莫回头,否则再也看不到归路了。” 允白蝶闻言,抚摸了下身上这套簇新的裙袍,最后瞳眸落到了腰间悬挂的佩剑之上。 ... 当城内军队走后丰裕县再次陷入寂静当中。 李幼白关上院门,回头盯着房屋说不出话来,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老了很多岁。 乱世之的战火之下,人生被轻易左右和沙粒般微不足道。 第八年三月出头,绵愁的春雨终于化开放晴,天也慢慢热了。 南边战事频繁传来捷报,花费数月的无名城拉锯战终于成功告破夺回。 北方大军与魏国援军汇合,打得白莽措手不及连连败退,如此情形下,朝廷似做出决定,拆分部分北方兵力往南迁移。 打算一鼓作气将秦军逼退至距离海岸线不到一百里的荒林当中。 胜战的喜庆在军中蔓延,独自生活在丰裕县内的李幼白能够非常明显感受出来,因为武备开始松散了。 她趁着这个时间点去到兵部表明身份,花了点银子雇来马车与兵卒返回镜湖山庄。 不用前线打仗的军官与士兵想要过得好,捞银子的本事不能少。 医师和武师现如今都是朝廷重点巴结的对象,面对药家传人求助,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兵部官吏美滋滋收下十两银子后,立即派遣二十多名将士随行,其中骑兵两匹,弓箭手五名,兵卒若干,挂着兵部的旗帜往镜湖山庄过去。 离庄多年再次回来,山路上早已长满荒草,物是人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大部队停在庄门外,李幼白下去后推开前院门,前院同样满是荒草,房屋因长时间无人打理早被藤蔓覆盖。 蛇虫鼠蚁随处可见,惊吓之余四处奔走逃窜。 李幼白记得李富贵答应过帮她看护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成如今这副样子了。 若是不加以打理,山庄肯定无法住人,李幼白没有回庄里暂住的打算,她快步来到后院。 发现万寿果还静静屹立在药园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庆幸。 还好这味神药不是凡品,不会像其他药材那样会被野草毒虫侵蚀,反而是将它根茎附近的养分吸食一空。 李幼白叫人进来,先把她师傅的灵位收起以及当初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一并带走,随后喊来两个手脚轻些的,谨慎小心把万寿果连根挖出移走。 忙活到下午,万寿果终于离土装进车上。 下山时,李幼白不舍的看了眼山庄,师傅李湘鹤在此故去,可惜她不能待在师傅走时的地方了。 来到山脚下,李幼白不由得想起陈叔,望了眼那条熟悉的土路,趁着这个机会,为何不去牛首村看看。 心里想着,李幼白掀开马车门帘对外头的兵卒道:“各位大哥可知道牛首村去路,我和村中之人相熟,此次出行我想顺道去看看。” 听闻此言,走在前头的骑兵调转马头走到李幼白马车边,道:“是不是万乾山旁边的牛首村?” 李幼白点头,“没错。” 骑士开口道:“神医有所不知,牛首村早在几年前就被山匪屠灭了,无人生还,至今已经荒废。” 初夏的风微微吹来,牵动起李幼白的青丝,她错愕的不知该如何言语。 整个人愣怔许久后坐回车厢中,淡淡传出一句:“那便回去吧。” 兵卒们护着李幼白顺利回到丰裕县,遣散众人,李幼白单独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供奉师傅的灵位,又将万寿果移植到后院种下。 做好一切,天色已经晚了,李幼白做了个水煮白菜,没有市集,她肉都吃不到。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似是走马灯般,陈叔竟然在悄无声息中被马匪给杀了,也不知与他当初的异样有没有关系。 李幼白坐在院里,石桌上摆着锅,旁边放有热茶,水煮白菜硬是给她吃出大餐的感觉,脑中胡思乱想。 “人各有命,没办法的。” 李幼白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在说服自己,哪怕她这么说,心里再也在默默为允白蝶的平安祈祷着。 此时此刻,她再一次体会出当年李画青的心情,为某人春树暮云,心底满是愁绪,说不清,看见某物之时,心头便会想起她的脸。 这种感觉,可能称之为喜欢,也可能称之为怀念,她从未体会过亲情以外的爱。 此时感受着却是说不清楚了,要是还能与小青见面,她应当要为当初的不辞而别说一声对不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被李幼白改成了药园,前院留下一些地方种菜,看书,练武,炼丹,她空余的时间不多,生活过的倒是充实。 第八年五月的时候,南方战事头一次传来噩耗。 秦军火炮营顺利登陆海岸,趁夜对韩军阵地发动猛烈炮袭,随即发起冲锋,杀得韩军措手不及伤亡惨重。 药价上涨的同时已经有兵部官吏上门拜访,意图收编李幼白为朝廷做事,李幼白见对方语气并不强硬,寻了个理由婉拒了。 “这个世界果然不简单,秦军居然都有大炮了,看来无名城兵败那晚的传言并未子虚乌有,秦军真有恐怖火器。” 李幼白皱起柳眉,心中愈发担忧允白蝶的安危,思来想去,去到兵部花了点银子让人帮忙打听允白蝶消息。 她是七品武师,在军中作用肯定不小。 茶饭不思等了三日,有兵卒上门传递信息,允白蝶当日并未在韩军阵地当中,而是领着一支精兵潜入侧翼将要对秦军炮营进行偷袭。 幸运躲过炮袭,可这条消息对于李幼白来说也并不好。 午后的阳光热辣刺眼,习剑之后,汗珠顺着完美无瑕的下巴滚落到剑锋上。 李幼白心如乱麻,苦闷地坐到石椅上,自语道:“心乱了...” 以前看到武侠小说里某某高手因某事或某人的关系而练不到至高武学,总觉此人愚蠢可笑,为了大道人和事算得了什么。 彼时,李幼白方才明悟过来,她总想远离世俗,而当她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身处世俗的旋涡当中了。 师傅李湘鹤从未与她说起世间凡俗之事,她心系着天下黎民,乃至身死,也从未埋怨过世俗的丑恶与肮脏。 李幼白豁然省悟,以前心心念念的独善其身,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 拨开云雾看清过去与现在的自己,李湘鹤的身影虚浮出现在她身后。 动作轻柔,似是回到幼时教她执笔的时候,握住她的手,李幼白瞳中亮起剑光。 拍桌而起飞出一步,剑刃在她手中猛然径直劈斩而下,纯白剑气无声在石墙上留下一道深深豁口。 第八年六月初三,李幼白迈入御体流三品碎甲境。 第153章 欠钱 同年七月十六,朝廷开始大批量收编江湖医师,操纵药材价格,多地还出现官府强买之事。 粮食被官府和粮商垄断,城中百姓无食为生,只能忍受酷热远走他乡逃往外地。 也正是如此,多有人在路上中痧倒地不起,最后活活晒成干尸! 几只黑鸦飞来落到旁侧的枯树上,通红的眼睛盯着烈日下艰难行走的难民,发出欢快的嘎嘎声。 随着战事愈发紧迫,兵部上门次数越来越多,李幼白不胜其烦,最后应下了一个职务,那便是帮军部看管药园。 药材的产出和用量极大,多数江河流域皆有兵卒管理,百姓不得靠近,水源供应主要投放在药材种植上。 丰裕县东北侧的军营中有块二十亩大的药田,主要种植两种,蛛丝和金盏花两种药草,前者可止血,后者有助于防止伤口恶化,两者搭配功效极好。 料想军中同样有手段高明的医师,李幼白如此想到。 负责看护和监管药田的军士名叫孙信,他断了一条手臂,养好伤后被委派到此处担任监药使一职,手下差遣兵卒过千,是个不小的武官。 眼下情况是药苗多有晒死难以生长,前线药草告急,每个药营都规定有指标,不管你是种的还是抢的,不达标直接军法伺候。 李幼白来到后孙信陪着她在药田间走了一圈,急切道:“神医有没有建议,大热天不少药苗还没长出就死了。” 李幼白胸臆道,这么晒人都死何况区区一株药苗。 盯着周围环境李幼白仔细考究了一下后建议孙信,让人在田间搭起木棚,然后用树叶盖住棚顶,可有效阻挡日光暴烈,方法简单有效而且不会耗费太多人力。 李幼白深知粮草打仗会消耗大量粮食。 兵卒们就算有吃的也不多,能省一顿就省一顿,巨量消耗体力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同样是煎熬,孙信需要衡量得失。 他命人现场按照李幼白的方法搭建一个木棚,构造简单,只要不刮剧烈大风棚子还是算牢固的。 半刻钟不到,一个棚子完成,孙信看着被阴影遮盖住的药苗和消耗的时间,心中一喜,赶紧命人快速活动起来。 “神医这办法如此简单,老孙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孙信看着木棚感叹一句,随后拿出一个小袋子交给李幼白,说道:“一点谢意请神医笑纳。” 李幼白推辞了一下没拿,里面装的是白米她不需要,转而盯着药田说:“这样还不够,还要派人通水挖一些渠道,确保药田湿凉。” “明白,等棚子搭好我再让人通水挖道。”孙信把米袋收回怀里,对李幼白高看一分。 药家精通药学,在用,种,炼上每一任药家门人都有不同传承和想法,李幼白将至继承。 解答了几位药营同僚医师困惑,帮忙解决药苗灾病问题后李幼白搭乘马车回去,远远便看到自己前院外停有一辆马车。 听到车马声,里边的人下来朝这边打量,是个穿着朴素有些肥胖的男子。 看不清车内人影他不敢上前,等到李幼白掀开车帘,男子快速上前惊喜道:“李神医,你可还记得我,我是李富贵啊!” 他说着眼睛扫向李幼白搭乘的马车,这可不是兵部才有的车马,一般官吏可都坐不得,国难当头,武官与兵身价最为尊贵,李富贵很是艳羡。 “好久不见。”李幼白不知道他来这干什么,自打对方送自己十两黄金两人将互不来往了。 李富贵看了几眼后收回目光,与之客套几句,随后打探说:“几年前我送过神医十两黄金,如今我生意遇到困境有些难以周转,不知道能不能借个五两渡过难处?” “自然可以。” 李幼白点点头不与之过多交流,回屋后取出五两黄金交给李富贵,对方喜笑颜开接过,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告辞坐上马车离开了。 自此以后过了二月,天由热变凉,李幼白在药营忙活药草如何过冬的事。 李富贵再次上门拜访,这次他连马车也没了,整个人瘦下一圈,穿着麻布衣,向李幼白又借三两黄金。 到了年关再来,他杵着拐杖断了腿,又借二两,已经没有了人样,说是一定能够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并还了。 李幼白不多言语前后把十两黄金全部还回去了。 新年到,冬去春又来,李幼白站在院中看着墙角杂草,忽然说:“李富贵还欠十两黄金呢!” 等到年中,战事又乱许多,仍旧未见李富贵人影,李幼白想起这事,又道:“李富贵还欠十两黄金呢!” 又过三月靠近年末还是没看到人,等到落雪李富贵也没再出现。 李幼白哈着热气数了数自己剩下的碎银,喝着热气腾腾的菜汤静看屋外白雪皑皑。 大约李富贵的确是死了。 第154章 牺牲小我,成就集体 第十年冬,跨过年关,李幼白算是又老了两岁。 她穿着身好看的武袍,脚下踩着绣花鞋,提着食盒走去丰裕县兵部衙门。 今个儿是深冬,阴云密布,头上的黑云无论北风如何刮吹也散不开,鹅毛大雪随风铺满神州大地,千里素白。 几片冰花顺着喧嚣的风儿落入李幼白脖颈,很快融成水渍,她紧了紧领口,身躯火热,要是再多穿一件衣服非要冒汗不可。 自从迈入三品碎甲境,她就再也不是普通姑娘了。 来到兵部衙门外,她走到侧门敲了敲,很快有兵卒给她开门放行。 长年累月来打听允白蝶消息,加上和药营有点关系,她差不多与兵部的官差都成老熟人了。 来到内厅里,李幼白把食盒放出,里边装着热腾腾的菜汤和米饼,现做现带,香得很。 食盒刚摆上桌,那几个胥吏便围上来将汤饼分了,李幼白拿出一瓷瓶交给他们,道:“和往常一样,麻烦各位大哥了。” “神医还是那么客气!” 胥吏收好瓷瓶,每隔几个月李幼白都会拿来一些丹药让他们帮忙送给一个名叫允白蝶的女子。 对方名气摆在那还是挺容易办到的,他们也就顺手做了,况且还能拿些神医的好处。 就算是吃,在如此年月也是不可得多的的好东西! 离开兵部衙门走到街上,李幼白左右看了眼,百姓与商户全都跑光了,偌大的县城里一丝人气也寻不到。 “总有好战的老鼠屎呼吁武力解决问题,实则不经大脑唯恐天下不乱。” 李幼白掸了掸身上雪花,心中骂了句,别人当兵的都不希望打仗,嘴上逞能的却希望打起来了,不免让人发笑。 胡思乱想一阵,李幼白望了眼大雪独自在无人的县城中漫步着,打发心中寂寥。 穿过三个坊市后,她惊异发现有一家书斋还开着门,记忆飘远,她记起曾经到过此处购买儒墨法阴阳四家典籍。 书斋的门没有打开,门板拆了一半只留下可以进出的缝隙。 回到丰裕县后住了两年,李幼白没上街看过还真不会发现这家还在开着的书斋。 怀着好奇,她迈步进去,里边点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老人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身旁堆积有如山还未装订的纸稿,密密麻麻写满文字。 李幼白记得,很多年前这老人也是如此。 “老先生,您到底在写什么?”李幼白出声询问。 老人闻声抬头,苍老的脸上当年眼中清明早已不复存在,发白的头发被屋外寒风吹得一动一飘。 他动作缓慢地放下笔,呼吸了一口气,回话说:“我在记录一段与我生命等长的历史。” 李幼白很是钦佩,但却道:“即使老先生写得再多,留到后世大概也会沦为野史供人一笑。” 眼前老先生名不经传,别说野史,估计到时候连个名讳与叫法都没有,花费毕生心血所书写的历史还有可能沦为他人嫁衣,吃力不讨好。 老人眼睛扫过书案,浑浊的目光中跳动着复杂的情绪,声音嘶哑,“当下发生的事百年千年后的人又怎会知晓真相,真假与否不过是用一纸空文推测罢了。” 李幼白沉默片刻,拱手作礼道:“依老先生所见,秦王一统天下,是福还是祸?” 老人摇头,谈话间短暂休息片刻又再次提笔伏案书写,幽幽叹息,“是非功过祸福自有后人评说。”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李幼白还是离开了书斋,上辈子始皇帝做的事这个世界正在重新上演。 历史好坏与否人力总是很难改变的,李幼白心里其实没有反感亦或者赞同秦王的做法。 无论如何,诸国争斗都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永不发生。 “想那么做作甚,区区小屁民哪管得了国家大事,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李幼白双手负后,摇着头快步回家去了。 二月出头,晨雾茫茫,地面薄雪正在化开,踩上去还是会沙沙作响。 李幼白起床后梳妆打扮,日子日复一日,心中男儿气早已散得七七八八,以前还觉得穿女装羞耻难堪,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 空余下来的时候,李幼白还会自己剪料子试着做一做衣裳,有种现代古装的美。 早晨生火烧水做早点,给师傅上了香,等待的时间里,在前院风水梅花步和奕剑术各打两套。 吃过早膳后到后院药田摸一波,去年万寿果收获了两枚,加之其他珍稀药物炼成功效卓越的疗伤丹。 以允白蝶七品境界,哪怕有伤也能极快治愈,让她放心不少。 药营的兵马车队此时刚好到门外,李幼白带上一些书籍用来在路上看,关门落锁后跟着护送马队往药营方向过去了。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药营里忙活得不行,第一批药材还未完全成熟,可南边军情已经急需这批药草了,可见战况惨烈。 前几天传来军令,让孙信快些采集装车运往南部边陲防线。 刚到药营外头李幼白就遇见兵卒和地方衙差做着交接,旁边还有一串串被锁链锁住手脚的犯人。 他们蓬头垢面,岁末寒春,个个衣不遮体骨瘦如柴,光着脚,手脚上全是冻疮溃烂后的伤口,可怜得很。 李幼白早已学会漠然,然而看到此情此景心中还是会有触动。 她掀开车帘一角打量,被串在一起的犯人们也都用不同的目光看着她。 有艳羡,困惑,愤怒,茫然,兴许是奇怪为何她一个女子在军中能有如此待遇,双方相错而过。 下了马车后李幼白径直走向孙信营帐,来往兵卒此时都会忍不住朝她这边看过来,只因她是军中唯一女子,而且还生得好看。 药营中是没有乐子的,吃饭,巡逻,下田劳作,能称得上娱乐的便是每日寻机会看看这神医几眼,然后与同僚说些荤段子解闷。 否则上了战场就不知能不能回来了。 位于药营最里侧的大帐中,李幼白进去时便看到孙信正在里面架锅煮着东西,阵阵肉香飘来,往里看去,是只去了毛的野兔。 “神医来得正好,部下刚打到的好东西,娘的,老孙我可是大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孙信赶紧招呼着李幼白坐下,去年有她帮忙药田产量不错,上头给他多拨了一点点粮食,可给他吃了顿饱饭。 药营里有一丁点好事都不能忘了李幼白,天下唯小人和女人难养,待会眼前这姑娘给自己偷偷做点动作,自己下回说不定就要挨军令了。 李幼白好久没吃过新鲜肉味被勾起食欲,习武者确实嘴馋,然而见孙信动了筷子,锅里说不定有对方口水,索性作罢。 想到药营外的犯人,她打听道:“孙大人,这药营外的囚犯是什么来头,看起来不像是能犯事的人。” 孙信见到李幼白拒绝,发觉自己先动了筷子,尴尬一笑,赶紧解释说:“那些都是反贼!” 也许是孙信自己都不信,继而补充道:“具体来头我也不太清楚,朝廷下发的文书说是反贼。 我打听到的是消息说他们都是北迁流民,路上吃完了盘缠就到城里乞讨,衙门唯恐他们有细作混迹其中便全部驱逐出城,有不服管教的直接抓了下狱。” “这理由太牵强了。” 李幼白娥眉微皱,家国危难之际匹夫有责。 这么对待百姓岂不是让人寒心,而且失去土地连农民都没有资格当的人,被驱逐出城除了死什么也剩不下了。 孙信压低嗓音道:“神医有所不知,北边战事我们略胜一筹,可南方战事焦灼难以分出胜负,魏国商队使团去首都中州与朝廷做生意,怎能让外人见到家国窘境。” 李幼白骇然,“仅仅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展示家国安定,竟可以不留余力将本国落魄贫民赶尽杀绝!” 第155章 天龙棋局 孙信祖上三代都是武官,他这一代也将会传下去,朝廷里那些事他可不少见,嘘声说:“神医少见多怪,王朝就是建立在王权和土地上的,百姓不过是土地上的财产。” 他说着指向营帐外耐人玩味道:“有土地才叫农民,没土地那叫流民,称呼不一样但都是官老爷的财产,牺牲一些本钱做更大的生意,对朝廷来说只要不亏那就是赚的。” 牺牲小部分人对整个王朝集体都有利益,确实不亏! 孙信身为武官视角和文官不一样,听言语也不乏对朝堂中的文官们鄙夷至极。 李幼白若有所思,站在皇帝的角度俯视整个王朝,所谓的百姓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实际就是一句笑话。 稳固的王朝便有稳固的军队,皇帝只要不是傻子,一句话就能将某个地区百姓从地图上抹掉,拿头打。 送来的犯人在军中完全充当苦力,由兵卒持鞭看管,每人领了一份稀粥吃完后驱赶下田,指挥收割采摘药材。 谁要是没做好直接一鞭子抽去,打牲畜一样,当场皮开肉绽。 李幼白亲眼见到,兵卒们挖了大坑,死去的犯人直接丢进坑里也不掩埋,显然是等下一个有缘人,看来他们不是头一回这么做了。 孙信和李幼白走出营帐站到田岸上。 他听过眼前姑娘在百姓口中的评价,出声说:“神医不要觉得我们残忍,就算我不收这批人,他们也会被送到别处去,活路应该是没有的,南北都在打仗,没有食物和住所他们一天都活不下去。” 李幼白没有接话,孙信这句话多半不过是说给她听的,药营中食物短缺,这批犯人最后的命运应该是在大坑里。 她转身来到装车的棚屋下,采摘下来的药草经过挑挑拣拣一株株用绳子捆好放在车上。 李幼白挑起一株摘下片叶子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感受药效在体内脏腑变化。 开口道:“这些药都还没够药龄,路途遥远有可能会被春霜冻坏,外运时放点干草将药材盖住保持干暖,避免坏死还能提增一点药效,可以让前线受了伤病的将士过得好些。” “明白。”孙信喜滋滋地立即安排人手开始作业。 八月初九,气候瞬间变转,南边战事终于有了转机,李幼白没听到了一个让她陌生的名字,秦义绝。 当初审问她的黑裙女子,也是此次南征监军,初见时没有感觉,等听闻事迹才知晓此人可怕之处。 南征大军与秦军交锋也有两年,从无名城失陷再到反扑,接着退秦军将其围在海岸线外,再过炮袭,历经诸多战役中都有她的身影。 今年四月,以她为首的御林军拿下无名城西侧黑林山夺下中部战场主动权,防止秦军炮兵营从侧翼施展炮袭援助。 在那之后,与秦军虎豹骑在黑林山前两百里的九沟湾遭遇,两者皆是暗中行军,相遇后爆发猛烈遭遇战。 御林军不敌败退,但虎豹骑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而且首领顾铁心不在其中,未有追击。 秦义绝反其道而行,败退后并未走远,而是分出一支未有负伤的精兵绕至敌军侧翼,而她暴露踪迹诱敌深入,最终将这支虎豹骑全数歼灭。 杀虎吃肉充饥士气陡然大增,暂时性掌握南方西部战场主动权,而秦义绝身背三柄宝剑,目前为止也仅仅用过一把。 非顾铁心,白烛葵亦或者绝顶高手能让她使用另外双剑。 “好厉害的女人,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李幼白听后啧啧称奇,回忆当时两人见面情形,只觉行为怪异并未多想,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那张天下无双的脸让她至今未能忘记。 有此人在,南方说不定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夜,漆黑如墨,李幼白站在房檐下仰望星穹,凝视繁星若有所思。 最后惋惜的摇摇头,道:“可惜了,阴阳家流落凡间残本推演不出宇宙万物规律,不知道观星知天意是不是真有其事。” 南部边陲四百里外海岸上,三艘秦军战舰正停靠岸边,海浪与大风呼啸不断,象征着大秦帝国的黑旗在风里凶狠摇曳着。 身穿红裙的绝美女子翘腿坐在议事舱内,烛火光亮,里边仅有她一人。 面前桌上摆着一副棋盘,古怪的是上边并未落有一子,而她却在凝神思考着。 烛光将室内照出阴影,烛苗与影晃动间,一名影卫陡然出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地网来信,以探明南方韩军药营所在,共记十六处,在韩军中流传已久的疗伤丹药配方也一同探查得知。” 冷荼听后不发一言,许久,人神归一,好看的眼眸浮出一丝笑意,随手从棋笥里抓起一把黑色棋子。 随意撒到棋盘之上,黑棋滚落掉下,看似繁乱,但每一颗却极其规律的停留在棋盘规定好的线路上。 从上纵观,像极韩国南方版图,而此时此刻,一条黑龙已然盘踞其中形成一副天龙棋局。 冷荼这时略微抬手,密信飞来落到她纤细的双指之间,一团火苗突然烧起将密信吞噬殆尽。 末了,余烬散去,她笑道:“天罗地网,这次就让天罗的杀手过去吧。” 第156章 危 李幼白是极少用恶念去揣测人的,但手中拥有权利与资本后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是李幼白在此世间待了十年换来的道理。 在药营中劳作的犯人果真如李幼白所料,药田采摘收割完毕之后就消失了踪影,而那大坑则比原来高了些许。 打仗要钱,朝廷要与魏国的商团做生意,可不能让他们看到如今南部战场与坊间百姓的窘迫。 大韩国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百姓绝对安居乐业,肯定吃饱穿暖。 乞丐和流民多是帝国细作和匪类乔装!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真的让你活就活,让你死就死,说天是黑的你就不敢说它是亮的。” ... 丰裕县小院内,李幼白踩着飘逸的步伐在院墙上跳来跳去,她修炼的是多年前缴获的轻功随风步。 如今腿法,剑法都小有所成,轻功她自然不能拉下。 夏日午后阳光暴晒而下,饶使她穿得清凉也同样热得浑身彪汗。 随风步跑几趟下来,李幼白双腿发软,丹田空空,一瞬间变回了普通姑娘。 好消息是随风步的路数已经被她摸清,潜心修行一个月估计很快就可入门。 没学之前总以为轻功有多么神奇,明白技法后其实与武道差不多。 轻功主要是通过控制呼吸、调整身体平衡和运用内力等方法,提升身体的灵活性和敏捷度,从而达到在战斗中迅速躲避攻击或追击敌人的目的。 最为关键的还是重心问题与平衡问题,是有一定物理学知识在里面的。 可惜穿越十多年,李幼白早就把许多上辈子的知识点给丢回去了。 收功后走到水房,烧了点水倒进木桶里,李幼白取来活络筋骨的药包丢进去泡开。 而后脱下长裤,解开旗袍上的纽扣放到一边,迈出长腿试探了下温度没问题,这才整个人坐到桶内。 打坐冥想,慢慢感悟白莲剑心诀那越发深奥晦涩难懂的剑气之理。 习武之后配合药浴加上她一百七十四穴全开,修行进度日进千里,美中不足的是少了实战经验。 天色由明转暗,她并非每日都要去药营查看,昨日去了没有大问题,间日便可在家休息看书练功。 泡到水半凉下来,李幼白取来白布擦拭自己雪白娇嫩的肌肤。 点燃一根烛火的同时,她披上一件薄纱,光影里,窈窕的身影在这间不大的小房里晃动着。 咚咚咚—— 木屋外的前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然而当李幼白听觉往外探查时,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感知到。 心中警惕之心陡然升起,赶紧穿好衣服,提剑出门,跳上房顶后往四周观望,一个人都没有。 李幼白小心谨慎的来到前门,发现门缝下有一张信件,眼中疑惑一闪而逝,复又左右打量,没有人监视的痕迹。 她用剑尖挑起信封回到房里,御物术施展将信从信封内取出,没有暗器机关,只有一个字——危。 没有多余解释,李幼白心思急转,如何也想不通来信之人是谁,到底何意,不过仅仅看上面一字,应该是提前示警即将有危险来临。 “应该是好意吧。”李幼白将信件放到烛火上引燃烧成飞灰。 提心吊胆几日一切都是风平浪静,丰裕县内一个外人都没有安静得很,而且城内到处都是兵部巡兵。 眼生面孔一进来就被发现了,根本躲藏不起来。 李幼白捏捏眉心,奇怪说:“担惊受怕好几天,难道是逗我玩的?” 时间一晃又过去两月,北雁南飞,一片金黄枯叶与十一月的风吹到丰裕县里。 无事发生,最近几日会有一批金盏花需要采摘装车,李幼白忙于公事,很快就把那信的事丢到脑后了。 每到药田丰收季节,孙信便热衷于向附近县城索要或者购买反贼。 他们不仅能干活,而且吃的也可以少给,用完后还能卖到其他药营去,若是无人接收,那就孝敬给土地爷。 李幼白与其他医师帮忙装车。 毕竟是揠苗助长,有些药材已经被野虫啃食,内部早已坏死,运到前线去免不了会多生事端,还容易关键时刻坏事,需要经验丰富者辨别。 夕阳渐晚,一车车药材装载完毕,孙信集结马队安排人手护送事宜,准备连夜出发。 没了李幼白的事,她自然坐上提前备好的车马往丰裕县回去。 药营中全是兵卒,他们可都不是武者出身,不忌讳固精锁阳那一套,自己到底是个女子,呆在药营过夜并不好。 半刻钟后,药营中运送药草的车辆与随行护队已经调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孙信让人架锅烧饭,这是行军打仗一条不成文的传统,凡是护送任务出发前都必须吃上一口东西,如此才有兵卒心甘情愿上路。 营帐中,孙信正看着地图选择行军路线,为了避免内鬼,运送药草的线路都是他出发前才定的,两年下来没出过岔子! 这时有兵卒跑进来禀报说:“孙大人,营外有两名女子想进来讨口饭吃。” 孙信听后眼神动了动,询问道:“哪的人,什么来头。” 兵卒如实说,“临安县的勾栏女子,据她们说是攒钱给自己赎了身,祖籍在丰裕县,路过这里闻到饭香所以想进来讨口饭吃。” “去看看。”孙信取来长剑挂在腰间掀开帐帘快步出去。 来到药营入口,看到两个打扮清丽的姑娘正紧张的抱着包袱往药营里面打量,对饭香很是渴望。 两人身段纤细动人,哪怕穿着的是寻常姑娘家花花绿绿的衣服,她们穿在身上也是别有风情,不愧是勾栏里出来的。 孙信的喉咙动了动,眼前不断闪过李幼白芙蓉玉琢的身影,心头发热。 本能告诉他不应该让她们进来,但是自己在这里憋得太久属实难受,思来想去,两个柔弱女子而已能出什么大事。 孙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迈着快步过去了。 在通往丰裕县的路上,劳累一天的李幼白靠着车厢打瞌睡,此时,她却听到美妙至极的琴音。 惊奇之下她探出脑袋往外观望,发现是名妙龄姑娘正坐在路边抚琴弹奏,她衣着朴素,神态静宁。 纤纤玉指拂过琴弦,袅袅琴音似九天玄籁回荡在乡间土路上。 李幼白皱了皱眉,缩回脑袋后靠着车厢继续休息,她觉得古怪所以并未叫兵卫停下车马。 琴音悦耳,沐人心肺,走在最后的兵卒正分神听着这动人琴声,却忽然发现视线天旋地转,最后撞到了自己的脚尖。 第157章 隐匿的绝顶高手 有兵卒察觉不对猛然回头,一道道悦心之声袭来,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和同僚一样。 脖子上的血线划开,他还没能发出一言头颅就已经无声的往地上坠落。 琴音所过之处无人能够幸免,音浪如刀,声如寒刃,鲜血迸溅时人头滚滚冲天而起。 无头尸驾着马车继续往前走动十多步,这才失去平衡摔在路上,鲜血汹涌喷出,横七竖八的尸体迅速把这条乡间小路染得猩红。 琴女压住琴弦停止弹奏,她盯着没有动静的车厢看了会,随后拔出古琴下的长剑一步步往车厢走去。 随着距离靠近,她速度越来越慢,等到近处,她刚想用剑挑开车帘,一抹白光陡然从中爆出。 人影相错,剑影层层叠叠,两者双目对视间剑刃已然相触分离,啪的一声,火星在乍起。 利剑削去李幼白一缕青丝,得手一招,琴女正欲乘胜追击,却感觉身后寒芒大盛,赶紧回身切出一剑,与飞来的诡异长剑对在一起。 就在此时,李幼白踩着随风步飘然而至,数朵剑花刺过,冰美如雪,重在刺杀。 琴女反手招架与之对上,剑刃压住对方剑身借力荡开,另一手蓄意弹在剑柄之上,内劲顺势传到剑身。 李幼白刚与之相碰,手中长剑却突然间被弹开飞走,琴女抓住破绽避开身后飞剑,前踏刺袭而来。 怎料丢飞出去的长剑在空中滑出一个弧度后再次飞回李幼白手中,琴女靠近时已无退路。 合气流重在剑劲,李幼白双手与脚下步伐轻点作动,似在跳舞,双剑盘旋周围飞动而斩。 无论琴女如何将内气注入剑内也无法直接作用到李幼白身上,难以逼近中路空门。 尽管如此,琴女依旧面不改色,某一刻,杀气悍然爆发,李幼白动作一顿她就已经不要命的冲入双剑当中。 利刃划过她的身体,她的脸颊,她的肌肤,一条条血线飞到空气中,后发而至的此剑是她最后搏命的招式。 时间凝滞,李幼白瞳眸里利剑已经近在咫尺,她想起了白娘的话。 “奕剑术真正的精髓就在奕之一字上...” 李幼白恍然明悟一分,伸出手去抓住了过往中的那一刹那,双剑归一。 在琴女不要命地向她刺出这一剑时,棋局的胜者就已经注定了。 三道剑痕同时染湿衣襟,琴女持剑站在李幼白五步之外,面寒如霜,过得两息,她缓缓跪倒下去。 口中吐出一大口温热,双手紧握剑柄,支撑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可最终还是无济于事,渐渐冰冷的身体永远留在了这里。 一道红文这时从琴女身上飞离,带着不甘钻进天书当中。 李幼白看了眼自己胳膊上两寸长的伤口,短暂麻木后是灼辣的疼,龇牙咧嘴道:“白娘你可没说过下棋的人最后都会两败俱伤...” 快速返回车厢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盒。 处理好伤口后用消毒过的绑带紧紧包住伤口,往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注入天书之力,在封神止痛,做完一切,李幼白仿佛从未受过伤。 她走到琴女身边,掰开她的衣服用手摸了摸里面,发现了四两银子和一朵晒干的幼莲。 不明所以但李幼白还是收入囊中,毕竟舔包要舔干净,最后还在对方手心处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看起来还是个女子。 “是你的亲人,仇人,还是爱人呢?” 李幼白向她问道,随即摇头帮她穿好衣服,“说不定此地不宜久留了。” 杀手只有一人,而且还不知道她会武功,仓促之下自己占了不少便宜,惊险至极。 谁又能想到,江湖闻名的药家传人背地里有着御体流三品碎甲境的实力。 转身翻上马儿快速往丰裕县而去,入了城门,赶到兵部说起路上遇袭之事。 兵部当即集结一百兵马出城赶往事发地点,验明正身后复回报丰裕县兵部,增派至四百兵马奔向药营查探情况。 李幼白留在丰裕县中,街上巡逻兵卒马上多了一倍,让她安心不少。 顾忌不到身上伤势,收拾家当,将还未种下的万寿果种子收拾打包好,打算明日换个地方。 可想到还在前线的允白蝶,她又犹豫不决起来。 等到翌日,李幼白起来去兵部打听药营消息,得知孙监管惨死营中,药田被毁,药材也被劫走,敌人暂时来路不详。 又过几日,起到帮助作用的便是昨日的琴女尸体,经过仵作验明和镇安司调查,此人是秦国的天罗杀手,合气流四品武师。 秦国此次行动是针对韩军后方补给而来,药田被毁损失惨重莫过于粮草被劫,各地方县城正在集结讨论应对法子。 而兵部的有心人则向李幼白打探琴女死因。 仵作调查过,琴女的伤势极重,致命伤两剑封穴,而且看剑路似乎用的还是双手剑术,绝对不是江湖新人所为。 只有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才会一出手就是死穴,这让人联想到几年前帮助顺安城解围的绝顶剑仙,可惜寻不到踪迹。 如今看情形,似乎此人就藏在丰裕县附近。 李幼白诚实道:“小女子当时受到剑伤已然吓晕,醒来时的确看到一位用剑的前辈,不过她不让我看到真容,催促我骑马回城禀报,小女子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几个兵部主事听后半信半疑,觉得李幼白肯定有所隐瞒,可是具体何处又说不出来。 若李幼白没有药家传人身份,他们大可将其拿下细细审问一番。 “这小姑娘不会再骗我们吧?” “有可能,但细枝末节不是我们现在应该要考虑的事,药家在江湖上名声赫赫,说不定这位高人是为了报恩,要是轻易对她动手说不定会惹怒高人,而且目前战事急迫正是用人之际,不能与医师和武师为敌。” “总不能让到嘴的功劳飞了吧?” “无妨,多多派人监视,不让她离开丰裕县,高人不就自然而然留在我们周围了么。” “妙哉!” 第158章 逃荒 李幼白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自己很可能被人监视了,这种想法不是没来由的。 而是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家中周围巡逻过往的兵卒越加频频繁,说好听点叫保护,不好听就是监视了。 此次事件李幼白思考过,与她关系并不大,秦国捣毁药田很正常,其目的就是为了在南部战场上更快击溃韩军。 没有足够的用药支撑,哪怕有医师也是无用的,打不起持久的消耗战,可其关键还并非在战场上。 药田被毁,潜伏在韩国各个地方内的秦军暗子无人知晓,这场仗怎么打,李幼白都觉得胜算渺茫。 入秋后天又很快冷了,李幼白躲在家里修行心法,肩上伤势半月时间就已经痊愈,并未留下疤痕。 兵部今日来多有大动作,调兵遣将,待在家中整日都能听到轰隆隆的军阵步伐之声。 找熟人打听,原来是朝廷又增援五万兵力压制南部秦军。 岁月不居,眨眼到了年关,李幼白突然发现以前经常在她屋外徘徊巡逻的兵卒已然消失。 李幼白怀着好奇到兵部一探,敲了许久后门没有回应,过得老半天,才有年迈的老兵从里面打开门来。 一经询问得知,南部战场果然遭逢巨变! 正是年关之前,南征大将军洛无涯与秦义绝左右两翼连同进兵,包抄进围玉峰山。 玉峰山乃秦国海师驻军之地,与海岸打通,前可发兵进攻后可退防登船上舰,并且秦军此次水师提督总指挥冷荼就在其中。 损失药田,加剧了韩军在正面战场上的死亡人数,迫不得已,打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兵行险招。 虎豹骑总兵顾铁心闻声回首赶至侧翼与洛无涯碰上,慑于顾铁心实力以及虎豹骑威名,洛无涯不战而退仓皇逃走。 导致秦义绝与白烛葵相遇时遭顾铁心前后夹击,伤亡惨重,六万人马最终只有一万人左右得以逃出重围。 而秦军绝不会放过此次绝好机会,一路追击,先后又绞杀溃兵三千余人,秦义绝被迫逃出南部战场往西部荒漠地域而去。 秦军在留守兵力监视秦义绝动向后继续向北挺进,虎豹骑勇猛无比,在正面战场杀得韩军节节败退。 由白烛葵带领的轻骑绕过正面战场,迂回至洛无涯后方成功将其阻击。 尽管有南天剑门两位弟子聂红莲与柳白鸢和众多武师保护,白烛葵仍旧将洛无涯首级斩下。 韩军一败到底群龙无首,仓促间放弃掉正面战场所剩的地形优势逃回无名城中。 李幼白听完之后面色难看至极,难怪自己无人看管,这兵败如山倒,韩国南部大军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返回家中将早已打包好的行李带在身上。 黄昏时分,李幼白牵着从兵部买来的老马连夜离开丰裕县,和其他难民一样往北地逃难。 再一次离开熟悉的地方,历经乱世岁月侵蚀,心思略有暮气,背井离乡,心中生出极大的不舍之感。 她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南边方向,眉目忧愁,思绪回到几年前在锻剑坊中每日艰苦学习武道之时。 时过境迁,每每想到允白蝶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李幼白总会怀疑自己。 如此过去十几年,学医救人,练武保身,到头来真正想要做的事却一件都没有做到,一事无成。 “仅仅只是活着就足够了么,白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十一年一月二十六,彤云四合,大雪飘飘,干燥而又轻盈。 漫无边际的雪野上,层层白絮的风雪铺天盖地,因战事而逃难的灾民慢慢走到一起,步履阑珊,死气沉沉犹如行尸走肉。 寒冬之下,野草亦不得活,树皮更是被啃得干干净净,想吃土还要找到水源下咽。 脏污不堪的逃难队伍中,李幼白混在最后,伴随她出城的老马没走几日就碰上贼匪,搏斗中被匪人当场砍死。 尽管李幼白报了仇,可也只能和别人一样步行逃难。 食物在一天天减少,包袱里只剩下三两肉饼,一斤干菜,一点水和一些银钱,还有师傅的灵位。 若不是她身上还背着两把长剑,包袱说不定早就被人抢去了。 往前行进的队伍中也就只有她还面带人色,所以窥探之色从来都没有少过。 天黑下,风雪更大了,灾民们躲进枯林中的背风处休息,升起火来暖和不少,可也仅此而已。 李幼白不与他们待在一起,而是盘腿闭目坐在一块大石头下冥想练气,积雪沙沙声响起,有人踩着雪地走过来了。 “这位大侠,给点吃的吧,我孩子她饿得快不行了...” 一对夫妇冒着风雪过来,两人背着篝火看不清样貌,但单薄的身躯能想象出两人饿得干瘦的模样。 说话的是男子,他有气无力,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妇人蜷缩着身体,连说一句话的声音也没了。 李幼白面不改色,摇头道,“我没有吃的。” 男人似是没听到,往前又迈了一步,言语恳切哀求道“大侠求求你,给点吃的吧...” 李幼白再次摇头,重复说:“我没有吃的。” 两把被白布包裹着的长剑就立在旁边,篝火余光里,能看到白布上沾到的血迹。 夫妇二人抱着孩子再也说不出来,默默转身返回了篝火边,坐下,与其他人一样把头埋在膝盖里。 等两人走后,李幼白垂下眼眸,心中五味杂陈,等到夜深,她悄悄拿出干菜,就着快要结成冰的冷水一同吞进腹里。 隔日一早,打坐中的李幼白缓缓睁开眼。 风云卷动,浓云散开之时一抹金光洒到李幼白身上,一缕精纯的白莲剑气从她口中飘出,汇入残雪,与这茫茫大雪一同回归天地之间。 休息一夜,难民们重新上路,然而有些人永远没有醒来。 李幼白仍旧走在最后,她眼角余光扫到一角,熄灭的篝火旁一对夫妇曲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 积雪快要将两人掩埋,从那白雪的缝隙里能够看到,两人皮肤早已失去血色,而怀中还紧紧抱着他们的孩子。 李幼白看了眼正在走远的难民,又回头看着他们,犹豫一会后走过去,伸手摸到孩童脉搏,发现还在跳动。 掰开夫妇早就僵硬的手把孩子抱出来,是个女娃,看样子有四五岁大了,小手冰冰凉凉,好在穿得还算厚实没有染上寒病。 李幼白叹了口气,想到很多年前与李富贵坐在马队上赶路时看到的情形。 有些人宁愿舍弃孩子也要换一口饭吃,而有一些则宁可饿死也希望孩子能够活下去。 在李幼白看来,不说高尚与否,都是为了生命的延续而已,至于死的是谁根本没有人会真正在乎。 官老爷不会,地主豪绅也不会,也只有灾民们在看到时或许会感同身受,为死者默哀悼念。 恍惚间,她想起林皖卿和允白蝶的话,你救不了世人。 昨夜要是将食物拿出,要么分干净她跟着一同挨饿,要么护住食物血溅当场。 李幼白思及至此,坐下来从包袱里捏出一块肉碎送到女孩嘴里。 可能已经许久未有进食,肉碎刚到嘴边,昏睡中的女孩便已经张开嘴巴将东西吃了进去。 李幼白拿出水袋饮了一口,含在嘴中,过得一会,将温润的清水对着小女孩的小嘴吻着喂了进去。 “你爹娘死了,可你还有希望活着,一起走吧...” 喂食一点食物后,李幼白自言自语将孩子抱在胸前,拍掉身上雪花,迈着坚定的步子冒着风雪跟上了灾民们的步伐。 第159章 朝廷征令 逃荒逃难的队伍人数每日都在减少,几天后,二十多人的队伍就剩十个不到,好消息是,他们看到了希望。 隔着一条运河,对面是位于顺安城最西侧的晋泊城,河边有官绅设下的济民棚,天寒地冻,数不清的难民在此地排队等粥。 李幼白牵着小女孩的手过去排队。 她身上还有银钱,打算进城买点物资然后寻人打听白娘情况,身上带的食物吃了好多天,就剩一点点干菜,能省则省。 排队时,她不安的看向身后来路,不清楚南部兵乱何时会袭卷到这边。 受战事影响的南边百姓纷纷往北方迁移,加上霜冻情况更糟,若是没有战乱,平常的灾年忍忍挨挨也就那样过去了。 如今大为不同,大厦将倾之相已经显露无疑。 李幼白这边才刚带着小女孩排队,前方的小吏就大声喊说:“今日粥尽,明日再来!!” 听闻此言,粥棚附近的难民顿时哭声震天,因为施粥才刚刚开始,连百人都没施够。 原本还排着队伍的饥民顿时愤怒不已,不再老实,冲出队伍跳进粥棚里抢夺粥锅米袋。 结果自然是被皂吏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哀嚎呻吟,随护兵卒立马上前立起寒光森森的长矛。 后边饥民见状顿时一声不吭,也无人再敢上前闹事。 南边乡村,县镇数量不少,往北迁行进时到处聚集,数量上万之多。 就算朝廷要赈济百姓,最先开始也是首都中州城,然后再慢慢下拨到各城各县,层层克扣,哪轮得到靠近西部边境的晋泊城。 每天施粥的百人不过做做样子,战事四起,朝廷的赈灾款本就不多,又遭贪污,能施粥百人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你们这帮朝廷的畜牲啊!!” 难民里突然响起哀嚎,李幼白循声看去,是个身材枯瘦似干柴的老人,粗布衣里塞满禾杆,想要暖些可也是无用功,手脚脸上全是冻疮。 老人抱着刚刚死掉的孙子拍地痛哭,高声叫喊说:“老头我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结果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耕田得来的铜钱又全都交税去了,这样的国,亡了好啊,亡了好啊!!” 叫骂爽快后老人抱着孙子的尸体疯癫大笑起来,负责看管粥棚的官吏立马差人将老头打倒在地戴上枷锁。 阴恻恻的冷笑道:“此人定是秦军派来的间隙,妖言惑众,抓入大牢仔细审问!” 李幼白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得远些,免得被波及陷害,见到这一幕,难民们视若无睹,更多人则是哭嚎着祈求官吏给些吃食。 小女孩呆呆看着此情此景,抬头看向李幼白,道:“姐姐,我们会饿死吗?” 李幼白蹲下来摸摸她的小脑袋,柔声说:“姐姐还在这里,不会饿死的。” 施完粥的官吏不理会难民们哀求,迅速撤退返回城中,有兵卒把守,难民不得进城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富贵管家打扮的人在两名武师陪同下走出晋泊城大门,高声喊道:“我家老爷收干女儿,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面容较好者可来换四两白米!” 此言一出,有女儿的饥民不管真假,纷纷涌到运河边上,不顾寒冬,捧起水就将自家女儿的脸清洗干净。 小女孩摇了摇李幼白的手,俏生生的说:“我没长大,不然就能给姐姐换四两白米吃了,我还没吃过白米呢!” 李幼白不发一言,小女孩的世界也许就是如此纯粹。 她摘下一片女孩头上的雪花,恍如隔世,拉紧了小女孩的手,道:“走吧,姐姐带你进城吃好吃的。” 快步往城门过去,刚刚靠近,兵卒瞧见李幼白背后布包中露出的剑柄与白布沾染的血迹,目露警惕,立马将长矛对准了她。 “什么人!赶紧走开,再靠近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嗓音吼出来,守城兵卒立即发现状况同样露出戒备之色。 观样貌是个不大的姑娘,生得不凡,可她身上的血迹和两把剑给经历过杀伐的兵卒们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李幼白停下脚步不再靠近,做了个礼,谦卑道:“小女子名叫李幼白,望各位大哥通融一番放我们两人进城避难。” “李幼白?”兵卒们面面相觑,有人嘶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 让李幼白在此等候之后跑回去通报,没过多久,城守门将小跑下城楼赶到城门外。 还没走近,远远端详李幼白的容貌,惊为天人,赶紧招呼道:“放行放行!” 得到通行许可知晓名讳,城门口处附近的守门兵卒看李幼白的眼神立马发生变化。 多是有敬仰她以前的所作所为,哪怕无人传唱,是非功过自有人记在心里,也许有一天不再有人记得,可也不是当下时代。 兵卒们看到城外此景,又更加庆幸自己不是百姓,否则也是沦落到如此下场。 李幼白带着小女孩进去,回头望了眼后边卖儿卖女的勾当,只觉自己用药家身份进城竟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 城守门将逢迎上去,谄媚道:“不知是药家传人,刚刚失礼了,勿怪,勿怪。” 李幼白假惺惺地推辞说:“各位尽忠职守,小女子怎么会有心责怪。” “您来了就好,朝廷现在已经发布了征令,希望您能助朝廷一臂之力,前些日秦义绝秦监军已经回到城内养伤,秦大人特意吩咐了,要是您到晋泊城一定要带您前去一叙。” 城守门将脸上满是谄媚,说着却已经唤来精兵护在李幼白左右。 李幼白点点头,心中盘算着,这场名为乱世的棋局到底是躲不过去了。 第160章 抉择 车马颠簸,李幼白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打量,人流密集,熙熙攘攘,晋泊城内一片繁荣向好的景象。 某一瞬,她瞧见街面上林立的烟馆,进出官吏与百姓数不胜数,脚步虚浮。 因长期吸食福寿膏和烟草整个人已经变得不人不鬼,没钱的烟鬼被打手丢到门外,躺在地上还醉生梦死的抽搐嚎叫。 见此一幕,不由得让李幼白想起了一位故人,李二,李富贵。 起初他不过是想做点小本买卖给李画青买点嫁妆,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怎料越赚越多,越做越大... 念及往事李幼白有点失神,随即摇摇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车马辗转行至晋泊城位于东北角的兵营内,李幼白下车后将小女孩一同抱下。 历经过生死的士兵和养尊处优只会捞银子的兵卒完全不同。 令人生寒的杀气在兵营里弥漫,空气中隐隐还有铁血的气息,小女孩害怕的躲在李幼白身后,小眼睛骨碌碌转动打量周围陌生的一切。 “李神医,这边。” 有兵卒小跑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走在前方,李幼白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跟上去。 到得主营外头,浓郁的杀气令李幼白身体发毛,甚至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她情况还好,小女孩却早已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抓着李幼白不肯松开。 李幼白深呼吸了一口气,怜爱地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对引路的兵卒道:“远道而来,能不能带小姑娘去吃点东西?” “自然可以。” 得到兵卒点头,李幼白松开小女孩的手,道:“跟着这位大哥哥去吃好吃的,待会就又能看到姐姐了。” 小女孩咬住下唇,紧张兮兮的看了眼令人生畏的营帐,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兵卒走向了膳房方向。 李幼白深吸一口气,脸色黯然,转身掀开主营的布帘就走了进去。 营帐的主位上坐着位黑裙女子,天下无双的容貌下散发着浓烈杀意,有些违和甚至格格不入。 李幼白心想,这应该就是白娘所说的杀气之道。 杀人能提炼杀气,只要杀人的欲望越强,杀气就越精纯,招式威力也就越大,某些武者会无限催动自己的杀气,让招式极其强横。 但修行杀气之道的人,往往都是疯子居多,因为需要无时无刻压制杀念,憋得久了往往会出现许多毛病来。 “李神医,好久不见了。”秦义绝坐在主位上,两人互相打量,最后她先开口说起话来。 李幼白盯着坐在她面前的绝色女子,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杀意收敛许多,她松了口气后蹙眉道:“秦监军,你受了重伤。” 观气色,秦义绝伤得不轻。 “无碍。” 秦义绝对自己身上的伤势满不在乎,目光灼灼停留在李幼白身上,开口道:“大厦将倾,李神医可愿来助朝廷一臂之力。” 李幼白询问说:“我可以选择?” “在我这里可以,在朝廷面前不行。”秦义绝那只戴着黑蚕丝线手套的手轻敲桌面,骨指修长分明,好看得紧。 李幼白盯住看了会,道:“既然秦监军不是真心实意帮助朝廷反秦,又何必帮朝廷做事。” “与你无关,不过我倒是听说李神医似乎对军中一名叫允白蝶的武师特别上心,经常托人送去丹药,莫不是有磨镜之好。” 秦义绝忽然一本正经的调侃,李幼白听后脸上有点发烫,每到深夜,有时会幻想过一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可也都点到为止。 “秦监军这话何意?”李幼白撇开脸,两人的谈话氛围倒是在这句话轻松不少。 秦义绝审视着李幼白那微微染上红晕的耳根,双眸中飘过一丝怀念与伤感。 而后眼神再次变得清澈,沉声道:“没别的意思,如今南部军情迫在眉睫,朝廷已经没有退路了,东北边境白莽的大军可能是幌子,秦军的真正主力也许就在南方。” 带兵打仗本就不是李幼白擅长的事,听得秦义绝分析,她仍旧一头雾水,但还是能听出秦义绝声音里的一丝急切。 “我要考虑一下。”李幼白没有当场拒绝。 秦义绝竖起三根手指,“三天。” 走出营帐时李幼白还没想通,要是过去的自己,碰到这种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如今竟会变得犹豫不决。 她把手按住胸口,心脏跳动的速度清晰地告诉自己,她很想白娘。 就像与李画青不辞而别一样,想要亲口说声对不起,骗不了自己,或许这就是她犹豫的理由。 初来晋泊城没有落脚之地,秦义绝给她安排了一处住所,就在兵营旁边的空房当中,每日无事可做,膳食都有兵卒送来量大管饱。 小女孩发现姐姐最近很爱发呆,于是乎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李幼白拉过小女孩的手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道:“姐姐想家了。” “姐姐是不是想爹爹和娘亲了?”小女孩想起了死去的爹娘,姐姐肯定也是。 李幼白把头埋在小女孩的脖颈里,看不到她的表情,良久才嗯了一声。 第二日的时候李幼白早早起来,找到秦义绝问了点关系,帮小女孩找到一个愿意收养她家境还殷实的家庭。 晋泊城河口处的商船早早装货完毕,风声通透的有钱人见势不对早就收拾家当银钱远走高飞去往国外了,哪会管朝廷死活。 如今秦国最为鼎盛强大,人往高处走,许多豪商变卖家产后登船走水西行举家迁移到秦国中去。 小女孩站在岸边和李幼白抱在一起,小眼睛里流出泪珠,恋恋不舍地拉着李幼白的手,说:“姐姐,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还能找到我吗。” 李幼白伸出手来帮小女孩擦去眼底晶莹,笑说:“等你长大了姐姐就去看你。” 小女孩伸出小手指,“说好了,姐姐和我拉钩,不能骗我...” “骗人的是小狗。” 李幼白与小女孩的小指勾在一起,在这瞬间,她好似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岁月。 目送商船破水离去,小女孩挥喊告别的声音与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再也寻觅不到。 秦义绝冰冷的声音这时从她旁边传来,“你这样的人,居然可以活到现在。” 凝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李幼白最终如梦方醒,对方意有所指,大概是平白无故做好事不追求名利,不顾及性命安危。 面对秦义绝那带有嘲讽的言语,李幼白只是说:“我运气好而已,天底下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很多都已经死于非命。” “决定好了?” “嗯。” 第161章 大军南移 来到晋泊城第三日,得到李幼白同意后秦义绝利用药家之名放出消息,拉拢江湖医师前来投靠朝廷。 其中不乏投机者,浑水摸鱼者,观望者,秦义绝允诺出来的好处让不少犹豫不决的人很是心动。 三年前,顾铁心将韩国上下武林门派杀了个干净,闹得满城风雨,至此再难寻到武师加入抗秦大军。 好在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总会有人铤而走险,聪明人是有,但不多。 现如今,有李幼白的加入对朝廷来说便是好事一件,秦义绝着手集结兵力准备赶往南部战场支援。 拖延几日,是因为她对陈无声的才能有信心,想到此处秦义绝就记起当初顺安城的事。 若是陈无声当初死在顺安城,那此次她负伤逃离后南部战场将会彻底崩溃。 军中有传言,药营袭击事件李幼白能幸免于难全是因为有高手暗中保护,而且很可能就是当初在顺安城出手相助的绝顶高手。 真假与否,秦义绝并不是很关心,她要的只是药家之名。 粮草,药材一同调配运输先行上路,李幼白自从加入军队以后整日待在兵营的药库当中,她是不合群的也不愿和其他医师混在一起。 老学究很多,不仅固执而且思想太过古板,不适合一同研究药学。 等待秦义绝准备的功夫,李幼白指点兵营中的军医炼制简单的疗伤丹药,效果虽说一般,胜在药材易寻而且量大。 也不知道朝廷的库银还能坚持多久,近些日子从魏国运来的药材明显正在逐渐减少。 李幼白想到魏国收压粮价的事,加上这次药材同样在魏国变得稀缺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抛掉思绪,在药库中自己炼了一炉丹药当做示范,提点军医几句后拿着丹药离开了。 来到秦义绝私人休息的营帐外,想着毕竟加入朝廷了怎么也该有点表示,她感应到里面有人,那丝杀气和秦义绝一模一样。 也没打招呼,李幼白掀开帐帘进去却陡然面色大红。 营帐中,秦义绝刚刚沐浴完走出木桶,她双手正放在脑后捋着如瀑的青丝。 圆润挺翘的曲线下,肌肤沾着的水露往下滴淌,美艳到不可方物。 雪白的娇媚与紧致的肌肉线条进入眼中,哪怕只需一眼也能感受到那份饱满的弹性。 李幼白忍不住视线下移,又禁不住呼吸急促起来,慌忙移开目光,语无伦次道:“抱...抱歉...” 秦义绝轻描淡写扫她一眼,面带寒霜,随手拿起一块布擦拭身上水渍,侧过头来,“有事么?” “我想你应该需要一些疗伤丹药。” 李幼白盯着地面,不断吸气又吐出,看别人和看自己的隐私穴位感觉果真不一样。 “不必,我受的是内伤,寻常丹药对我没有任何用处。” 秦义绝说着将长布丢到一旁,拿起一件里衣将身子盖住了。 李幼白等到此时才敢看她,心中又不免升起一股惋惜感来,却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十分失礼。 “明日一早出发,李神医可是做好准备了?” 秦义绝没理会李幼白的奇怪表现,戴上手套端起冷掉的茶杯饮了一口,里衣并未扣上而是敞开着,仍旧可观赏到春日之色。 “嗯。”李幼白大脑还没回转过来。 穿越来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其他女子身体,上回与允白蝶在酒馆中沐浴,她可是有意识避开了。 秦义绝听着李幼白如同细蚊一样的声音,又瞧见她小女儿作态,哼笑道:“到时候看到万人尸骸战场可别吓破了胆子。” “哦?秦监军胆子如此之大所以就随意敞胸露怀?”李幼白不是很喜欢别人将她当小女子看待,于是呼反击道。 秦义绝听后冷笑说,“若不是你李幼白,其他人连靠近我这的资格都没有。” 隔日,天未亮,领了军令的指挥使用最快速度将秦义绝的口谕送至军营当中。 届时,无声的军营顿时躁动起来,数十万军卒在校场整备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拔营出击行军南下。 本来李幼白以为自己是和其他医师一同坐在运输马队上的,结果秦义绝直截了当的找到自己,要求跟着她。 今天秦义绝穿的是身黑服打底的白色裙装。 上边绣着头踩着黑云的四脚凶兽,煞气逼人,腰束深黑色裙带,青丝如绸缎,简单绾成的一个发髻上一根玉簪横插过去,两道白皙的丝带绕着玉簪垂落肩头。 神清骨秀,和昨日相比较,今日的秦义绝才更像一名女子。 李幼白本是男儿心,见到如同谪仙一样的秦义绝瞬间便失了神魄,直到对方提醒才堪堪回过神来。 秦义绝伸出戴着黑蚕丝线手套的手,李幼白没有搭过去,道:“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你牵着。” 可过得不久,李幼白很快便后悔了。 兵营当中,有一骑风尘仆仆而来,下马后上前抱拳道:“启禀监军,大军已经准备完毕。” 秦义绝取过部下端来的三把宝剑,背在身后翻身上马,高声道:“通知各军指挥使按计划前往指定地点集结,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那名骑士领命,在此跳上马背飞驰而去。 “可会骑马?”秦义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幼白轻车熟路地攀上马背,一扯马绳让胯下骏马前足抬起仰头啼叫一声。 秦义绝难得一笑,“跟紧我。” 街道今日肃清,大军出城任何人不得挡路阻拦,两骑奔跑在晋泊城街道上,泥尘扬起,转眼从南门跑出。 行至十多里,就听到从远处地平线上传来苍老浑厚的牛角号声。 李幼白只感心脏微微发颤,又靠近一里,愈发沉闷浓烈的兵戈杀气迎面扑来,渐渐的,晨光从前面照射过来,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整齐划一的黑线。 旗帜飘扬在风中作响,黑压压的兵卒迈着虎步让地面都开始震颤不断。 秦义绝下马后带着李幼白走上站台,各个指挥使小跑过来禀报集结人数,半晌确认无误,秦义绝一挥玉臂,高声道:“出发!” “杀!” “杀!” “杀!!” 呼声震天,十万兵卒同时举起兵矛高喊,那股带着血味的气势掩杀而来,将李幼白冲得丢盔弃甲难以呼吸,双腿有些发软。 真正面对十万大军,李幼白才体会得到什么叫渺小,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十万人的军阵围杀。 令旗南移,大军齐动,如风吹云卷。 第162章 你总是这样 第十一年二月初四。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已过半月有余,每隔三天便会有骑士带着消息从无名城方向奔行而来,日夜兼程,累得人困马乏。 又过三日,一名骑士骑着快马一路风尘冲入军中奔至秦义绝面前,下马跪地抱拳道:“启禀监军,秦军开始攻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 “秦军攻城当天陈教头命我速速前来禀报,已经过去三天!” 饶是对战争不太懂的李幼白在听到这条消息时也是有点震惊的,因为在古代战争中攻城往往是最后手段。 面对敌人的防御设施,往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与极高风险。 秦义绝坐在马上思虑片刻,唤来军中信使,几道口谕随即传达下去。 将十万大军分成多支先遣军,带上所有医师尽快赶往无名城驻守支援,而后秦义绝点了五百余好手,兵行险招,打算绕路刺探秦军火炮营所在。 “打算跟着先遣军去无名城找你的老情人还是跟着我冒险?” 秦义绝的声音冰冰冷冷,她凝望着远方无名城的方向,让人难以揣摩她话里的真实意思。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李幼白蹙眉反驳了一句,而后扭头看了眼秦义绝钦点的这五百多人,其中伤势未愈的兵卒居多。 听她的话,若是自己不跟着那么她就没有携带其他医师的打算了,想来无名城中也不缺医师。 于是李幼白开口说:“我跟着你。” 十日后,无名城东侧五百里外的马口岭,天色渐晚,一支五百余人的韩军部队悄然在此处驻扎下来。 此处崇山峻岭地势陡峭,走上山路之后两边皆是绵延不断的大山,没有山路,但好在山道开阔足够行马走人。 山道右边上方有一条湍急大河,水流往下冲刷形成水幕,哗哗的响声昼夜不断,奔腾的水流化成雾气弥漫在周围,让行走在边上的人毛或多或少沾上些许珠水。 甲胄被雾水打湿,二月天,阴冷的山风一吹,再强壮的汉子也要打起抖来。 此时这支五百余人的部队伤员逐日减少,小伤还有,但已经完全不妨碍冲锋打仗。 秦义绝站在悬崖陡峭的山坡边缘,在吩咐下八个脚力不错的兵卒散开在山道上躲藏暗中守卫侦查。 百夫长们立于其后,共同商议明日事宜。 其余人搭起帐幕后在里边点起小小的火堆,取了些山水烧着喝暖和身子。 李幼白走在每个帐幕之间,手里提着竹篮,里边装有干姜,桂枝,细辛等温阳散寒的药材。 让兵卒们放进水里熬煮一同喝下,避免受水雾侵扰染上寒疾,现在还是二月天,越是靠近海就越是湿冷,更要提防才行。 战争与死亡同行,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原本不过是小小的善意举动,兵卒们却很是感动。 李幼白一路跟过来,有药材的情况下医治了不少人,大概赚了四五十功德,总数已经有四百五十左右了。 还不错,她笑了笑。 百夫长们散开之后,秦义绝回头远远看着一身白衣的李幼白。 般般入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眼看着她低眉露出笑意,秦义绝情不自禁顿时被她吸引。 乱世当中,她明显与这世间格格不入,想起半月前将那小女孩送走,可笑的约定与分别... 秦义绝忽然顿了顿,我要是幼时能够碰上像李幼白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需要背负这么多东西了。 很快,秦义绝又觉得这个想法过于讽刺,自嘲地笑了一声。 恍惚间分神的功夫,李幼白就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道:“天寒,喝了暖暖身子。” 秦义绝没有犹豫地接过去了,放在鼻尖嗅了嗅,苦涩的味道让她都禁不住皱起眉,然后直接一口饮进腹中。 见到秦义绝脸上露出别的表情,李幼白觉得有趣,噗嗤笑了两声,小心翼翼蹲到悬崖边,放下竹篮道:“你不怕我在里面下了毒?” 秦义绝盯着药碗中剩余的药渣,摇头说:“杀气纵横流转世间,只要有杀人之心就会有杀气,我修行杀气之道,你瞒不过我的。” 听了秦义绝的话,李幼白有点不太喜欢。 多是因为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且不说情商如何,但总就是觉得对方有种高人一等的态度。 李幼白捡起一块小石子砸到秦义绝的裙摆上,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大么。” “没有。” 秦义绝冷冰冰的丢下这句话后深深看了李幼白一眼,转身便走开了。 翌日,部队继续南下。 今日行军比往日都要小心得多,因为现如今已经进入秦军腹地,缓慢行军的同时秦义绝不断放出斥候打探周围情况。 半刻钟后,在前方打探的斥候飞奔回来跑到秦义绝马前,拱手道:“启禀监军,前方三十里外山脚下发现秦军火炮营驻地!” “人数几何?”秦义绝脸色不变,出声询问。 身后跟随的军士中,大小官儿却是面带喜色,火炮营可是秦军十分重要的火器部队之一,杀伤力之大骇人听闻,一直是韩军的心头梦魇,如若能够给予重创可是大功一件。 斥候禀报说:“尚未探明!” “再探再报!” 待斥候飞速离开,秦义绝回望身后兵卒,大喝道:“加速行军占据有利地势,等斥候探明敌军人数找寻机会直歼敌军!” 旗手立即打出旗语让后面兵卒快速跟上,随即,长龙似的队伍蜿蜒在山道上开始加速奔行。 夜幕悄然而至,位于马口岭中心山脉下的秦军火炮营已经升起火光,巡逻士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周遭严密巡视。 营地内,十多门比人大上一倍的火炮正静静安放在西北角,火光映照下,黑漆漆的炮管折射出黝黑的渗人光亮。 秦军校尉正差士兵保养火炮清点炮弹数量,突然间,他耳边响起破空声,随后,一轮箭雨当头飞来。 “敌袭!!”秦军校尉反应极快,马上大喝一声提醒营地内的士卒。 号角吹响时,原本井然有序的火炮营顿时变得有些无措,错乱的脚步,杂乱的人影四处疾走,看不清的黑暗中,喊杀声陡然爆开。 山脉的某处,李幼白坐在一块巨石上。 她俯视着山下逐渐变得混乱不堪的营地,火光交错间,两股不同的兵卒猛然冲杀撞在一起。 当第一缕鲜血播撒出来的时候,几千人的混战就已经开始了。 “你为什么还不下去?” 李幼白望着山下情形,韩军五百余人,火炮营经斥候探查有一千不止,哪怕先手偷袭一轮后真刀真枪的干在一起,胜算也不是特别大。 以少胜多的案例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用兵再好也是要有天然优势才行。 秦义绝双手环胸,冷傲的神情中漠然之色愈加浓烈,“我在等。” “等什么?” 李幼白不懂,她只知道韩军形势危急,人数不占优势又没有武师助阵,两者不断消耗人数的情况下韩军最后只会兵败。 秦义绝双目紧盯着火炮营中隐隐绰绰的人影,某一个瞬间,藏匿于兵卒身后的秦军校尉落入她如鹰般锐利的瞳孔中。 “等一个直刺敌人心脏的机会。” 说罢,她往前倾倒从高山上飞速落下,几片枯叶随之掉落,她脚尖一踩轻点数步,矫健的身影就已经飞至火炮营上方。 火炮营地内,秦军校尉拔剑指挥着士卒,逐渐稳住混乱的局势。 几名长矛手配合默契,挑,刺,撩,组建起来的阵线接连杀死十几名韩军步卒。 韩军不断被长矛逼至角落,反抗挣扎几息后便被长矛手捅穿肚喉,肠穿肚烂受尽痛苦而死。 眼看韩军人数越来越少,秦军士气登时大涨, 就在秦军校尉不断指挥发布命令之时,一片枯叶从他头顶掉落,骁勇善战的丰富经验让他下意识举剑格挡。 砰! 沉闷的声响中是两把交割在一起的寒光铁剑,一缕星光炸出,秦军校尉双手被震裂出血口,丝丝腥气从虎口不断涌出。 “保护校尉大人!!” “快将大人护走!” 陪伴左右的武师与骑士高呼叫喊,挺着长枪与刀剑蜂拥向来袭之人杀去,拦在秦军校尉身后意图拖延时间。 抱着必死的决断,直挺挺和那把袭来的剑绞在了一起。 噗噗两声,剑影与青丝在黑夜中漫舞,身着白衣的女子轻巧将一名五品斩铁流武师双臂切成两段。 断臂与他的头颅飞上高空,连一声惨叫没有发出就已经丢了性命。 秦义绝稳稳落地,头上玉簪的丝带顺势垂落,在风里又再次轻轻飘动着,倾国之姿下是梅花般孤傲如寒霜的眉眼。 白衣上沾了血,让她在黑夜中越发冰冷,手中于百兵谱排行第十三的墨白嗡鸣一震,黑白两色陡然在夜幕中变得诡谲起来。 “是秦义绝!快送校尉大人离开!” 一名身披玄甲的六品斩铁流武师手握长枪咬紧钢牙大叫一声,听过秦义绝大名,自知不敌,但也要拼尽全力将校尉大人送走。 “老李!” 秦军校尉唤了声,双臂仍旧麻痹无力再也难以握剑,他盯着与秦义绝站在一起的汉子,咬紧牙关在两名骑士的护卫下转身逃走。 秦义绝眼角余光一瞥,墨白剑陡然与黑夜融为一体无迹可寻。 玄甲武师见多识广,游走江湖,岂不知传闻中有着黑墨无形,白光无影之称的墨白剑。 感受到那份直接逼近的磅礴杀气,玄甲武师屏住呼吸,握紧枪杆,手掌转动一松,长枪往回落去枪头近在眼前。 往左打了个摆子,堪堪与那道无形无影的黑色撞在一起挡下了这剑。 却又感到腹部一痛,女子不知何时踢来一脚将他踹飞直直撞到后面一名步卒身上,重量与力道直接将对方当场压死。 噗的一声,肉肠骸骨在玄甲武师身下爆开四散出去。 秦义绝并不停留,快步向着秦军校尉而去,而那玄甲武师拼了命快速爬起,举枪突刺过来,口中爆喝。 “啊!!让爷爷我来会会你这韩贼!!” 也许是上一剑秦义绝留了手,又或者是玄甲武师油尽灯枯。 墨白第二剑从玄甲武师的臂膀上划过,便剩下一条手拿着枪,另一只断手紧握住枪杆,挂着,手指不断抽搐。 秦义绝一挥利剑斜指地面,血珠一颗颗滚落,她冷声道:“你是韩人,怎的会帮秦国做事。” 玄甲武师不顾伤痛,冷汗直流,用牙咬掉枪杆上的断臂。 仅有一只手端着枪,枪尾架在腰间端起架势,悍然道:“谁把我当人,谁给我饭吃我就帮谁做事,倒是你,一个秦人怎么投靠了韩国朝廷!” 秦义绝并未答话,墨白剑亮起寒芒,顷刻间出手,玄甲武师双脚稳稳踩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影。 习武数十载,在生命的最后他要刺出无悔的一枪。 两道血花乍起,玄甲武师的头颅高高飞起滚落到人群中,韩军顿时兴奋高呼,杀得发狂,眼看着秦军校尉狼狈逃离,他们呼喝着开始反攻。 肩头模糊的伤口渗出血液顺着手臂不断流下,好似没有痛觉,秦义绝收剑入鞘闪身快步追赶。 跃上哨塔高点,发现秦军校尉刚刚骑马奔出营地,脚下一踏,身影跃飞紧追出去。 后方两名骑士发觉,拔刀反身想要阻拦,却不料还未与秦义绝靠近,脑袋就先掉了下去。 秦义绝持着离神剑踢掉尸体夺马追去。 黑夜无声,风吹草动,秦军校尉不时回头打量背后,并未发现追兵踪迹,这才心安的往前骑了百步有余。 黑幕里,骑着马的人影不知何时变得僵硬,颠簸中,头颅从脖子上滚了下来,马儿却还是顺着山道向前快速奔去。 擒贼先擒王。 等秦义绝提着秦军校尉的头颅返回火炮营地,没了指挥,看着校尉头颅剩余秦军极速溃败但仍旧战至身死。 战后清点人数,出来时韩军五百人的步卒,现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 李幼白从山上下来,进入营中见此地狱般的情景,免不得有些反胃,惨烈之相可不是酷刑能比。 堆积如山的尸骸有上千之数,作呕的血味无时无刻都在刺激着李幼白的鼻腔。 她走到无人的角落干呕几下,肚里空空,只吐出一些酸水来。 “要是害怕当初为什么还要跟我过来。”秦义绝冰冰冷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反胃和害怕不是一回事。” 李幼白拿出手绢擦擦嘴角,白她一眼时发现她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势,惊道:“你受伤了!” “无碍。” 秦义绝摆摆手,转身欲走却被李幼白扯住了袖子,回头对上那双眼眸,里面有疑惑,有担忧,还有关心。 她愣怔了,耳听着李幼白道:“你总是这样,受了伤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吗?” 第163章 早已死掉的人 不知怎么的,秦义绝忽然打掉李幼白的手,面容冰清水冷,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嘴上拒人千里之外。 “和你没关系。” “你!”李幼白对于她的态度转变感到莫名其妙,顿时有些气恼。 头一回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眼看着秦义绝甩袖离开,李幼白追出几步却没能跟上她的步伐。 眼角余光看到身负重伤的兵卒们时脚步这才停下,向着秦义绝走开的方向又看了眼,眉头皱起又松开,叹息一声不再理会。 军阵冲杀外伤多得数不胜数,体无完肤,真正的医师只有李幼白一人,伤势大大小小的伤员聚集起来时,她也有些手忙脚乱。 跟随这支五百人队伍一同装运过来的药材并不多,但减员四百后用在一百人身上是绰绰有余的。 而如今情形,仍旧是能省则省。 李幼白双手沾满鲜血,消毒后敷上能够止血的马齿苋,医师不够时只能自己解决,手脚能动的在她的口述下自己消毒包扎。 尽管李幼白尽了全力更有天书,时间差之下失去最好的救助机会还是导致十多个重伤的兵卒最后没能挺过去。 剩余的残兵当中手脚健全能动的全都被秦义绝叫去做事。 收缴火炮十门,炮弹数量大概有五十多枚,对整个南部战场虽然影响不大,但是关键时刻却可以左右一场小规模战争的胜利。 秦义绝坐在秦军的尸堆上,她脚下是秦军校尉的头颅,手里拿着水袋小口小口饮着。 眼睛看着将士们忙忙碌碌的身影,脑中计划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这场并不公平的战争,韩国胜算实际上本就不大。 黎明一点点驱散黑暗,天际漆黑的尽头,一条明亮分界线显露出来。 忙活一宿的李幼白仔细搓洗手上鲜血,瞳眸看到坐在尸山上的女子,傲世轻物的背影中透出一丝落寞与孤独。 李幼白擦掉手上水渍后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看她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拿了些药品过去。 “我的伤和你没有关系。” 瞧见李幼白过来,坐在尸堆上的秦义绝俯视着她,声音再次重复,凄冷得让人寒心。 李幼白像是没听到,忍着恶心踩着秦军的尸体往上爬,脚下是肉乎乎的死人,刚刚洗干净的手立马又沾上血污。 到了秦义绝身边,她拿出一块料子垫在屁股下后才坐下去,靠近一些,仔细地帮秦义绝处理起伤口来。 伤口很深但是没有伤到骨头,武师特有的强健肉身。 虽不知道秦义绝到底是何等境界,不过看伤口变化和她气色显然也是上三品的绝顶高手。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个烂好人。”秦义绝用起李幼白的话术反问道。 “没有。”李幼白回答得有点敷衍。 她正聚精会神地用酒精清洗伤口,再拿小刀割去烂掉的肉皮,然后从嘴里吐出咬烂的草药敷到伤口处,再缠上自制绷带。 以如今的医学水平,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 秦义绝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姑娘,玉面淡拂,滔天的铁腥气味里有丝丝异香混在其中,让人能在这无尽的杀戮中找寻到一处僻静的心安之处。 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李幼白这样的姑娘了,秦义绝如此想到。 “你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女子这样?” 李幼白蹙眉瞧她一眼,站起身后跳下尸堆,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医者仁心,不分男女。” 黑夜在死气沉沉的氛围中转瞬即逝,天将大亮,营地里由秦义绝率领百人不到的残军又有了新动向。 分出两支,伤员兵卒先一步原路返回并将火炮转移,其余部分跟秦义绝留下掩盖此处秦军火炮营失守的消息再另做打算。 这支部队加上秦义绝仅有二十多人,深入敌后的情况下谁也难以顾及彼此,李幼白无需跟随,在命令下她只能跟着伤兵回撤到无名城去。 走之前,李幼白拿出一瓶丹药交给秦义绝。 这是她在丰裕县时用万寿果炼制的疗伤丹,与允白蝶所用的是同等批次,主治外伤,有再生血肉的奇效,武师境界越高,药效越好。 秦义绝接过瓷瓶放进怀里,盯着李幼白看了许久最后背过身去,头微微偏回,冷声说:“有机会你还是带着允白蝶走吧,继续待下去,你们两人迟早会死在这。” 李幼白对死亡很敏感,她不喜欢听这话,哼了声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我?” 秦义绝呵呵笑了声,彻底留给李幼白一个背影,一字一句,“十五年前当我被秦人灭门的时候,秦义绝就已经死了。” 第164章 想你了 轰隆—— 无名城上空响起雷鸣,滚滚黑云压城而来,关隘上的火焰正在不断蔓延燃烧,血花在城头上溅起,整片城墙上都被血液染成了猩红。 炮弹与雷鸣一同作响,渗人的红光在城墙上爆开,震得人耳膜生疼,鸣音不止,坚硬如铁的红砖也在炮击之下直接变成碎块粉末挥洒到空气里。 两轮轰击过后,坑坑洼洼的缺口和尸体顷刻间遍布城头,在那高墙之下,密密麻麻的秦军在雄厚威仪的击鼓声中冲锋而来。 “放箭!!” 陈无声双目赤红高声喊叫着,城头上的弓箭手松开弓弦,一道道箭矢疾射而出,雨点般落进秦军队伍里。 一面面木盾架起护着云梯手往前不断推进,偶尔有人中箭倒下,却仍然无法阻挡潮水般涌来的秦军。 在先锋军身后,数不清还有数不清的秦军跳进庞大的机关木车当中。 装载完毕时,底下二十多名力士合力推动转盘,锁链与齿轮咔咔作响,顿时,木车开始缓缓朝无名城推进。 最先冲到城墙下的秦军立起云梯,随后,越来越多的兵卒开始疯狂往上攀爬。 可刚刚爬到一半,那名一马当先的士卒便被头上丢下的石块砸得脑浆迸裂,紧接着,下边的人继续往上推进填补空缺,又再次被石块砸死。 不断的人海堆积之下,秦军最终还是将战线延伸至了城头之上,兵锋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展开厮杀。 守城的一名韩军喊叫着抽刀一刀将刚刚爬上来的秦军抹喉,他马上就被旁侧攀爬上来的秦军扑倒在地,又是一刀被捅穿喉管。 这名秦军还未起身,一把巨剑横挥而至,无锋巨刃直接将他砸成烂肉飞下了城头。 身穿红袍武服的聂红莲拖剑而来,她弯腰查看地上兵卒伤势,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奄奄一息挣扎后再也不动。 聂红莲英气秀丽的脸上满是哀伤,想起死去的师傅,她咬牙切齿,“秦国的狗贼!” 就在她分神之际,城楼地下的运兵车早已到达,血剑营中一个个披着白袍的剑客跳出木车,踩着城墙单手攀爬持剑飞步而上。 瞧见秦军敌将,当即挥剑便斩,剑锋只差分毫就要落到聂红莲后背,一柄软剑横空穿插而来。 白袍剑客弹开来人软剑,却不知此剑非同一般。 格挡之际,那剑忽然弯曲被剑尖戳到眼睛,血光爆出,身体停顿片刻就已经要了他的命。 “红莲!”柳白鸢大声唤道。 面对再次袭杀而来的剑客她面不改色持剑护在聂红莲身前。 她使的是一套碧水剑法,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一敌三之间游刃有余。 头一次面对灵巧如蛇的剑,短暂的照面与交锋难以找到剑法破绽。 每次接下剑招之时,柳白鸢的软剑便会从诡异的角度弯刺而来躲无可躲,鲜血彪涌中陡然被她寻到机会伤及残穴。 数息功夫,三名白袍剑客浑身鲜血淋漓,挣扎几下瘫倒在地,聂红莲反应过来时,拖起重剑反手将一名悄然偷袭的剑客硬生生活活砸死。 柳白鸢扭头看了眼她的神情,喘息道:“红莲,师傅已经不在了,你若出事,这世上可就剩我一人了...” 聂红莲擦掉脸上血浆洒脱一笑,“你紧张个什么劲,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死去。” 击鼓声与秦军嘶吼从未停止,一波又一波秦军冲上城头,站满了人,宛如绞肉的机器,杀戮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当中。 右侧城楼外,几十具秦军尸体与十几具白袍剑客的尸体躺在地上,血液像水流般从城墙上往下流淌。 允白蝶站在尸堆中间微微喘息着,青丝已经有点凌乱,但她拿剑的手依旧沉稳。 数朵寒芒陡然与血剑营的剑客接触,肉沫首先飞了出来。 不知是谁的手先断掉,剑花印在几人身上,转瞬功夫,难以拼凑的尸块在地上落了一堆,血液让地砖都变得黏脚起来。 允白蝶盯着远方秦军中央的帅台,模糊中,她望见了一丝妩媚的淡红。 身影飘忽,无人看见的视野里一道疾风朝着秦军帅台直直吹了过去,速度之快难以让人反应。 万军之中,有道身影正在极速迫近,兵卒们挥刀而上可却是徒劳无功,连劈砍的动作都没有做出来就已经成了用来堆积的尸体。 直直冲破盾墙,剑影密布,将铁甲军切得难以看出原貌,四散纷乱的碎块间,没人能看清她的动作,身影仍在往前疾奔着。 公输仇看清变故,面露慌张之色,“来人来人!拦住她!拦住她!!” 一排排黑甲重骑疾跑而来挡在帅台之前,长矛寒光冷冽,是秦军兵卒中实力最为强悍的黑龙禁卫,有着能防六品武师而无伤的极高美誉。 允白蝶脚步不停,瞬间拉近距离,禁卫长矛刺出,她就已经打着旋避开戳刺,踩住矛头往帅台上飞跃而去。 公输仇大惊失色,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剑刃在顷刻间爆发星芒,剑气四溢,悬挂在帅台上的锦段被磅礴剑气切得四分五裂。 可是,剑刃所向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人一身红裙,妩媚妖娆,勾人魂魄的瞳眸仿佛能穿透最为真实的内心。 冷荼翘着腿坐于帅位之上,姿态从容,而她面前,允白蝶直刺的利剑难以寸进分毫。 一息后,浓郁剑气之中杀气陡然凝聚铺天盖地播散开来。 立于周围的普通兵卒全都没有幸免于难,皮肤上不知为何出现剑锋切割的伤口,越来越多,直至整个人葬身于无尽的杀戮剑气之内。 冷荼淡然而视,一挥手,允白蝶立即收剑往后倒飞数丈落入军阵当中,一杆杆长枪将她围住。 而这时,身穿银白铠甲的女将白烛葵提着长枪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自知强攻失败,允白蝶不做停留转身跳走。 跌坐在地的公输仇慢慢站起,擦擦头上冷汗,感谢冷荼一句,随后心有余悸的说:“这女子实力恐怕已经到达八品境了,想不到韩国还是有几个厉害人物的。” 冷荼放下手按住自己飘扬的裙摆,一手撑住侧脸,美目静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战况,淡然道:“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她有自己的命运要去对抗。” 第十一年二月尾,春,寒雨。 秦军共计攻城五次皆是失败,而后,南方的春雨开始倾盆而下,如此寒凉的气候里,两军都陷入了沉默的宁静。 李幼白与伤兵们耽搁多日后终于绕开道路来到无名城北门外,守城将士察验无误后开门放行。 伤员躺在担架上抬走医治,大炮留在城楼下,错乱的叫喊声,各个军官正商议着该如何安置。 消息慢慢扩散开来,李幼白的名号也渐渐流传出去。 有闻名天下的医师加入,低迷的士气恢复了些许生气,伸长了脖子要看这传说中的药家传人长什么样子。 望着瓢泼大雨,李幼白静静待在城楼下,看着大炮被盖上干草装进货箱中运往南门,过得好久,她期待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雨点淅淅沥沥冲刷着城墙,南边大门上,血水和雨水难以分清,允白蝶坐在城楼上闭目休憩。 北门的消息传得很快,某一刻,她睁开双眼,耳朵动了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站起身快步跑下了城楼。 李幼白取了把油伞,谢绝兵卒引路,漫无目的走在青砖石路上。 看着被巨炮夷为平地的街道,积水中的猩红清晰能见,想到此处曾经是何等繁荣热闹,战争的残酷忽然跃然于脑海之中。 “幼白!?” 一道声音将李幼白的思绪拉回,她猛然转回头,看见雨中熟悉的身影,难以言语的感情从心中升起。 像漂泊离家多年再次见到最为亲近的人时,李幼白难以控制心情,撑着油伞快步奔跑过去一把将允白蝶抱住了。 “你怎么来了?”允白蝶的声音有点颤抖又不可置信,自己从未想过居然还有机会能再次见到李幼白。 顺势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对方脖颈间,轻嗅着自己最为熟悉的味道。 李幼白的脸染上绯红,深埋进对方胸口,开口说道:“我...想你了。” 第165章 三月的春意 三月初的这天清晨,无名城内遍布着雨声与死气。 南门再次打开,雨幕中,一支十几人的小队钻了进去,面带寒霜的白裙女子走在前头,身后三把宝剑的锋芒让人难以忽略。 她掸去肩头水珠,一面对传讯兵吩咐着什么,良久,接下命令的传讯兵冒着雨快步出去,奔走告知,短暂安宁的无名城又开始运转起来。 二月尾的时候,秦军前后攻了五次城池,尽管守了下来,可形势并不容乐观。 城墙损毁需要修补,伤兵需要治疗,关键是,朝廷已经没有援军了,此次绕路查探敌情,秦军恐怕还有三十多万兵力... 白裙女子站在北门城楼下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慢慢皱起了眉头。 过得一会,举着伞的随行靠近,一路送她往兵部衙门的方向过去。 城中某处宅邸,原是富商大户所住之地,后来逃的逃死的死,当军队驻扎城内后便成了一些人的临时住所。 李幼白睁开眼时打了个哈欠,行军打仗比走镖还要凶险,与伤员往无名城赶路的那几天,一天安稳觉都没有睡过。 如今能躺床休息,对她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享受了。 “吵到你了?” 允白蝶此时已经下了床,亵衣扣好领口,瞧见李幼白醒来有些歉意的说道。 李幼白摇摇头,又打了个哈欠,在床上展开四肢变成一个大字,活动了一下后坐起来,出声道:“有军情?” “秦监军回来了,让我们去兵部议事。” 允白蝶解释着,拿起挂在架上衣裳一件件穿在身上,李幼白跳下床帮她整理仪容,随后取来一把伞把她送到门口。 “我会早点回来的。” 允白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话时撇开脸不是很敢去看李幼白的眼睛,拿过雨伞,撑起伞快步走进滂沱大雨中了。 雨点击打青砖,嫩绿的苗儿从砖缝里不断往外钻着,又是一年春天。 李幼白靠着门扉打量斜风细雨,青丝如瀑垂到臀上,女子的仪态愈加明显,她眉宇间更满是忧愁。 不知该如何劝说允白蝶,要远走高飞远离这战事么,李幼白想了一个理由,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自私了。 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旁门房间被人推开了,同样住着一个女子,她叫端木蓉,是齐国医家传人。 .... 兵部衙门议事堂里众人慢慢到齐,带刀侍卫端来茶壶依次上茶,等候的时间里,坐于首位上的秦义绝挥手将硕大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开。 来此处议事的有她两个师妹,朝廷以及江湖上的人,更有反秦学派的墨家人士,医家端木蓉撑着伞姗姗来迟。 等到众人落座,墨家门人中轻功最为了得的伏念禀报了秦军近日动向,轮到陈无声时,则是说起军中伤员以及可用兵力等相关事宜。 原本无名城残军加上秦义绝再次带来的十万援军,经历五次秦军攻城后所剩兵力仅有十二万。 扣去伤兵以及后勤人手,真正可用兵力只有九万多人,此消息容易动摇军心所以绝对不能外传。 “公输仇那门巨炮只有两枚炮弹,三年前轰了无名城一次,现在若久攻不下,我怕冷荼会再轰一枚。” 身形消瘦的伏念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椅子抖着腿,尽管是这样说,可他眼里并未出现担忧的神色。 闻言墨班大师神色凝重,他与公输仇斗了大半辈子,同样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方性格与机关术自己了如指掌。 “有这个可能,不过无名城内地下玄武墨道的修建进度还差三个月,只要能守住,哪怕不敌也能第一时间撤走,料定秦军不敢追击。”墨班大师得意道。 秦义绝冷声说:“北方战场兵对白莽久攻不下,兵力耗费之多朝廷已经不能够放弃了。 从我几日前探查到的情况来看,秦军最少还有三十万兵卒,如今对朝廷来说尾大不掉已经首尾难顾了,胜利的机会渺茫,我们只能把损失降到最小再寻转机。” 旋即,她停下话头想到了什么看向端木蓉,“端木姑娘可找到快速催熟药材的办法了?” 端木蓉点头应道:“药与医并不算同门,方才我与药家的李幼白见过面,详谈之后此事已有定夺。” “如此这般便好,朝廷已无可用之人,一兵一卒皆不可损,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说着话,秦义绝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陈无声身上,“陈教头,军中情况你最为了解,多年前你与秦军影卫的影麒麟见过面,现如今感觉如何,对方潜伏在城内的概率有多大?” 被问到话,陈无声沉声回道:“很难说,影麒麟身上气机与常人无异,而且仪容伪装也非江湖人能比。 当初他跟随我左右我确实一点感觉也没人,此人相当恐怖,现如今城内风雨飘摇,我觉得他此时此刻就在城内的某个角落。” 秦义绝点点头,眼睛扫了眼在场众人,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到这里,接下来的事宜我用书信告知各位。” 众人起身离去留下一老人与秦义绝,老人手里漆黑的木棍散发出黝黑明亮的光泽来。 他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看着秦义绝道:“秦监军是何打算?” 四下无人,两人皆是城内顶级高手,论武功,秦义绝比老人还要高上一筹。 “韩王老了,他有谋而后动操盘十年拔除李义忠这颗毒瘤至死地而后生的魄力,可对天下大局来说,此事何其渺小。” 秦义绝看向老人,“秦军三十万兵力我们打不过的,闭门不出要死,为何不赌一把。” 老人听后露出意料中的惋惜之色,对他来说,无法推翻大秦时就已经败了。 但想到昔日战友与那死去的秦军老将,他掷地有声道:“我们齐人躲了几十年,下一场仗,一定要让我们冲在最前面!” 三月初春还未过去,仍旧很冷,城内树梢上凝落着水滴,天在慢慢放晴,但一到傍晚,天空又会下起小雨来。 李幼白以药家传人身份接手下端木蓉种下的药田,她倒也讲究,有墨家的机关坊在,药田其实并不用人力看着。 每日去检查一番药材生长状况便好,若有染了虫病要极快剔除,否则整片田都会毁了。 这日暮沉,小雨刚刚停下,李幼白来到机关坊看了几眼,她的天书能力并非每次都用,催熟对她来说很简单,可是却要找一个非常合适的时间点。 比如药材最为难以辨别的生长阶段可以用天书催进一个月,别人看不出来,而且她是药家传人,最终解释权在她嘴里。 李幼白蹲在药田边看了会,背上一重,一缕青丝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痒痒的,她回过头去,对上允白蝶那张轻笑着的脸。 两人互相拥抱着对方走到暗处,有奇怪的声音悄悄传了出去。 过得一会,柳白鸢从外边进来,她正要过来取些药材拿到端木蓉那边去,耳朵一动,却是听到这古怪的声音。 瞧见李幼白和允白蝶经常带着的油伞正立在一起,两人不知踪影,她眨眨眼睛,未经人事的姑娘耳根红起夺步又跑了出去。 呼呼呼... 黑暗里有喘息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抱在一起的两人推开彼此,李幼白背过身去紧张的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自己的青丝。 允白蝶擦擦朱唇,看了眼柳白鸢走的方向,语无伦次道:“她肯定听到了。” 李幼白回过神遮上自己的领口,赶紧走到外边,有点不在乎地说:“反正又没看到,她知道会是谁?” 第166章 防守者的杀戮 连着下了半月的雨到三月终于有彻底停息的迹象。 树叶上一滴水珠滚动,顺着叶茎滑落掉下到一人头上,他没有理会,而是躲在茂密的大树中紧盯某处方向。 看服饰打扮,是秦军探子无疑。 风一来,一个人影瞬间无声出现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监视着无名城的方向,是个样貌痞帅的男子。 “兄弟,你在这看多久了?” “有三天了...” 秦军探子下意识回答,随后察觉不对,扭头便看到完全陌生的男人,看样子,似乎是墨家反贼伏念。 他刚想张口大喊,伏念就已经出手堵住了他的嘴巴。 另一只手顺势掏出匕首抹了他的脖子,眯眼笑说:“打草惊蛇不是一个好习惯。” 尸体被从树上丢了下来,砸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浆,很快有人从旁边走来将尸体拖走,在泥地中留下一道猩红刺眼的血迹。 伏念落到地上,柳白鸢背着剑走出来,“第几个了?” “第六个了...没想到秦军的眼线会有那么多,好在秦监军料事如神,先把眼线打掉,弄瞎他们。” 伏念说完双指放到嘴边,吹了一记鸟哨,远处,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冒了出来。 带头的是聂红莲,她背着巨剑,集合到一起时便把秦义绝安排下来的任务说开了。 “前面还有秦军的哨岗,预估也是五十多人左右,我们过去将他们全宰了,好给后面的人开路。” ... 哨岗内,一缕缕肉香飘散出来,两只肥嫩的野兔被扒了皮架在火堆上,慢慢炙烤滋滋的冒出油声。 “张大哥,还是你会吃啊。” 几名秦国士兵看着兔子很是嘴馋,眼力好一点的则是开口说:“多亏我们是跟着张大哥,最差也是安排盯梢,不是肥差也不是苦差。 张大哥能力大,小小兔肉算什么,迟早能带大伙吃香的喝辣的。” “对对对。” 此话出来便是一连串的附和声,张青得意一笑,原本将他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盯梢就一肚子闷火。 打仗冲锋跑最前面,杀敌也最多,军功没多少全都让那些关系户给他顶掉了,听了其他人的奉承心里顿时舒服不少。 早些年加入海鳞卫后以为能建功立业,没想到被丢到海上打了几年倭寇海贼,毛也没捞到。 后来便直接花银子打点了下跑来韩国,看看能不能有一番作为。 张青扯下一条兔腿放进嘴里大口撕扯,道:“跟我说好话没用,外头的事给我盯紧了,错漏了情报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要是瞧见了添油加醋一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最少领饷银的时候也比别人多五个铜板。” “张大哥说的是...” 其他人见张青开吃立马跟着撕扯起兔肉来,他们哪懂这些,参军其实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张青把他们心不在焉的表情看在眼里,露出难以察觉的不屑之色,不知上进混吃等死的人没有任何结交与利用价值。 肥嫩烤兔转瞬功夫被啃食殆尽,还有两人在争抢着最后一块肉的归属。 其中一人正要得手,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表情却陡然僵硬身体直挺挺的栽倒在地,后脑勺上一支羽箭正钉在那里。 “敌袭!” 张青摸起身边铁棍兴奋高喊一声,目光扫视周围随后朝哨岗外围探去,脚步跑到一半,忽然闪身躲到哨塔下。 只听见嗖嗖的箭矢不断从前面飞来,后边跟随上来的士兵压根就没有反应,噗噗的钉穿身体瘫倒在泥地里。 血液开始流淌了... 哨岗外设立的木障被人冲碎撞开,来人是个动作敏捷的女子,当先一剑将守在木障边缘的兵卒刺死。 随后一抬头,看到哨岗上的弓箭手正在搭箭射击,脚步轻踩木桩,纵身轻松跃上五丈高的岗楼。 一声刀锋划破皮肉的声响,那名秦军被一脚踹了下去重重栽进地里,死透了。 在这名秦军旁边,躲在哨塔下的张青扫视了一眼哨塔内的状况,拎起铁棍便喊:“外面的兄弟都被他们杀光了,不知道有多少人,速走!” “小和尚,你们佛家吃斋念佛做的可不是人事啊。” 霎时,一道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伏念从空中落下,手中两把短匕闪烁着寒光,照着张青的太阳穴就戳了过去。 奈何对方也是武艺高强,铁棍势大力沉不容小觑,轻松一挑便化解了伏念的攻势随后向上挥打。 伏念避其锋芒,踩着棍头往后飞了六丈落到无人的哨塔上,身形蹲下,指了指张青身后,笑说:“小和尚力气真大,你和那位姐姐比比看谁更胜一筹。” 张青猛然回头,视线当中,一名穿着红衣武服的女子拖着巨剑横挥而来,自有无双气势,拦路的十多个兵卒皆被她一剑扫飞几丈远。 力道之大,砸碎了周围的桌椅木架帐营,这些人眼看就知道活不成了。 张青并未胆怯,而是狞笑着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针对安插在无名城外探哨的清除行动在此时悄然无息的开始。 主要围绕无名城东南侧大山以外百于二十里之内,大规模的屠杀与清扫,以绝秦军暗探。 待得又下起雨,一张白纸顺着这三月的风飘到冷荼手上。 轻功最胜的伏念,力破千军的聂红莲,柔剑似水的柳白鸢,还有秦义绝... 冷荼放下白纸,在眼前的棋盘上又落下一子,带着一丝与春日相同的暖意,笑道:“墨家,南天剑门...呵呵。” 第167章 可我在乎你 山林僻静,脚步声从远处踏踏踏的飞奔而来,人数极多,枝叶落起一片雨水。 阳光的暖意照射到林间泥地上,那炫目的光让人眼球刺痛,嗖嗖嗖数支箭矢紧追不舍的飞射出去。 贴着泥地朝前方逃亡的秦军兵卒射去,几声入肉的声响,立马有两人摔倒在泥地里,前方奔逃的秦军头也不回,跟着光头往前疾奔。 他们身后,快速贴近上来的追兵按住倒地秦军,一刀从他背窝直直捅了下去,痛苦的哀嚎声里再次拔起带出几朵血花来。 伏念飞驰在旁侧高树之上,瞧见远处有个抱剑而立的女子,他停下脚步躲进树杈间打量。 “那姑娘好生眼熟,我是不是见过...” 柳白鸢随后赶到他身旁,顺着目光看去,随后从怀里拿出一本名册,翻开看了一眼,道:“这人是随护秦皇六剑奴之一的剑六,居然也跟过来了。” 说罢眼睛看向底下还在奔逃的秦军,询问说:“现在怎么办,追上也拿不下他了,这和尚武艺太过厉害,可是不将他们拿下我们的行动可就暴露了。” 伏念想了会,说:“我们人多,追上去试试,你和红莲继续追击,我带人在后面截住他们。” 一声悠长的鸟鸣在山林间回荡,踩着泥地里的积水,十几个墨家弟子脱离追捕的队伍跳入旁侧山林中,寻着伏念的踪迹跟随而去。 跑了一路,张青往回看时,就见到剩聂红莲一人,此人是南天剑门弟子,反秦逆贼。 双脚有点酸软,再往前跑百余步就是友军,功劳不能让人抢去了,刚好现在将对方拿下。 张青蓦然停下一脚踩进泥地里,捏紧了铁棍,脸上全是狰狞的悍然之色。 对面,聂红莲拖着巨剑奔跑过来,瞧见他狂妄的模样,怒喝道:“秦狗,怎么不跑了!?” 张青舔了舔跑到干裂的嘴唇,冷笑说:“供人玩乐的东西,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话音的最后张狂吼叫起来,舞着铁棍向聂红莲扑了过去,棍棍生风犀利得很,擦着空气砸在宽刃的巨剑上,砰砰作响。 头顶上,声浪将枝叶上凝聚的水珠震得不断掉落,似成了林中小雨。 刚刚就有短暂交手,眼前这和尚力气非同小可,聂红莲又与之硬碰了一会,巨剑上传回的巨力让聂红莲险些脱手。 在她身后,更多追击上来的韩军意图将张青围住,聂红莲大声喊说:“你们追其他人,他交给我!” 张青耳朵一动,扭头往去路上看,就见那边也出现了墨家弟子的影子,便是刚才消失掉的伏念和柳白鸢二人,正带人与接应他的女剑客缠斗在一起。 一张大网被伏念从天上抛来,剑六眼上遮着黑缎,也不看,抬手间就已出剑将大网斩得粉碎。 在她旁侧,柳白鸢趁着空隙从秦军兵卒中杀出,轻踩树干,举着利剑点刺而去。 剑六不退不进立在原地,耳朵听着对方剑刃擦出的声响,挥剑击在碧水剑的剑头上,顿时将碧水剑法压制下去。 换了两招发现剑六毫无破绽,柳白鸢暗叫不好,腹部一痛,剑六抓住碧水剑法的破绽一脚将柳白鸢踢了出去,身子飞出,狠狠撞到树上。 柳白鸢快速起身,吐了一口血水,染红地上的几株绿苗。 此时,剑六并不乘胜追击,而是对着远处的张青说道:“走。” 她不管张青有没有听到,忽的向后挪移一步,抽剑挑断了两侧袭杀过来敌军的脚筋,突出包围钻入林中,此地距离秦军设下的南部内径防线不足二十里。 张青耳朵尖着,听到剑六已走,他当下呼的晃了一记虚招,聂红莲的巨剑砸进泥浆里,张青立马提着铁棍转身夺步而逃。 “不能追了...”伏念阻止众人遗憾道。 聂红莲扶着受伤的柳白鸢过来,瞧了眼山林中远遁的人影,质问说:“放他们走了,我们的行动岂不是白做了。” 伏念摇摇头,“再往前就是秦军驻地,危险太大,清了此处便可以让我们的人过来接手,秦监军肯定是细想过的,我武艺不高帮不上你们两个,留下一些弟兄,我们先回去。” 春风拂过山野,寒冷的初春在雨后逐渐向着灼热的盛夏而去,山林原野,更多葱郁的绿色冒了出来。 李幼白刚练完暗夜飘香第三重,门外便咚咚咚响起敲门声,气机放出去,是个要比她气息更浑厚一些的女子。 在无名城内待了段时间,三种流派的武者她都已经全部接触过,斩铁流武者气息浓厚,合气流武者呼吸沉重,御体流介于两者之间。 感应气息浑厚程度,该是斩铁流六品上下的实力。 李幼白穿好衣裳这才去开了门。 外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武服英姿飒爽的大姐姐,她见过,对方是秦义绝的师妹名叫聂红莲。 “聂前辈可有事?”李幼白略带谦逊地说。 聂红莲见门开了,抓起李幼白的手便将她往外带,脸上焦急,边走边说道:“李神医和别人一样叫我红莲就行,快跟我去看看小鸢,她伤得不轻...” 李幼白并不愿意碰别的女人,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奈何对方手劲确实大。 她瞧了眼聂红莲神情,最后老老实实跟着她走出院子往另一边的房舍过去。 屋子里头,柳白鸢躺在床上已经昏迷过去,看两人行头的狼狈样,多半是刚从城外回来,军中的事李幼白并不知情。 简单询问得知伤势缘故之后,李幼白坐到柳白鸢身边探了下她的脉搏,发现她体内气息紊乱,脏器位置发生了轻微变动,这还算小事。 导致她昏迷不醒的原因主要还是丹田内的气流泻而出,开穴后的穴道在内气的作用下无限放大或者缩小功效。 从而使得体内器官会产生各种作用于变化,甚至逆行,严重危及生命。 听聂红莲讲,秦国的剑客仅仅只是踢了柳白鸢一脚就已经这样了,果然凡人终究是凡人。 李幼白心里乱想,手上动作可不慢,封住柳白鸢的丹田气穴后回房取来药箱,随后便叫聂红莲将柳白鸢身上衣服脱去。 “啊...怎么要脱衣服。” 聂红莲挠挠头,她会武功可不会治人,医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能照做了。 解开缠在腰间的系带,又脱去里面的亵衣,平坦雪白的小腹上赫然有道清晰显眼的血印子破坏了这副美感。 柳白鸢比她小两岁,但对方却喜欢叫她的名字,有时她也会忘了柳白鸢比自己小的事实。 在天南剑门这么多年来,虽说两人关系极好,可都没有同床同枕同浴过,看到小鸢的身子时,聂红莲有点不好意思的咬着手背。 李幼白趁着这会功夫把针再次消毒一遍,然后注入功德之力封住彻底封死柳白鸢的丹田气穴。 而后便是利用白莲剑心诀的内气去感应对方体内到处流窜的内气了,两者相冲,慢慢引渡回到丹田。 这种手法对方开穴越多越耗费时间和精力,一直忙活到暮色将至才总算告一段落。 李幼白开了几副汤药,刚想走,忽而想到那天她与允白蝶在机关坊里做的事。 目光瞥了聂红莲一眼,瞧见对方看见柳白鸢的身体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说:“红莲姐,可否帮个小忙。” 聂红莲脑子转得不快,当即答应下来,“你救了小鸢,对她对我都有恩,尽管说。” 李幼白坏水道:“红莲姐将我来过这里的事向白鸢姐保密就行。” “这...” 聂红莲不清楚目的为何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放心吧,我不会同小鸢说的。” 待到天黑,聂红莲去领了饭食端回房里顺带照顾柳白鸢的伤势,等听到虫鸣声时,柳白鸢慢悠悠醒了过来。 发现趴在床边打盹的聂红莲,柳白鸢艰难地动了下眼皮,随后丹田剧痛无比,好在并没有大碍,她感到一丝诧异。 利用所剩的内气压制住痛觉后,她躺在床上慢慢恢复着精神,良久,她缓缓坐起身,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新的衣裳。 柳白鸢扭头看了眼趴着呼呼大睡的聂红莲,羞怒的伸手推了她一下。 后者悠悠转醒,看到柳白鸢像个没事人一样,当即笑道:“小鸢你这么快就醒了,李神医的药还真管用。” “我衣裳谁换的,李神医刚才有没有来过。” 柳白鸢想到之前的事允白蝶和李幼白在机关坊里做那时,想到就让人觉得羞耻,她一想起又红了脸,眼睛盯着聂红莲看。 聂红莲记得李幼白的叮嘱,开口便说:“当然是我换的,李神医没来,我找她开了两副药,你喝下就好了。” “这么说除了你没人看过...” 柳白鸢红着脸低下头去,咬了咬下唇,瞟了聂红莲一眼又躺回床上,还要背过身去。 聂红莲挠着头不明所以,“小鸢你怎么了?” “我困了!” 另一间房舍中,烛台上的油灯散发出温暖而宁静的光。 李幼白去军中要了菜自己煮,好在她是女子,这么做别人并不会介意,反而还因为她的身份更好做事。 屋舍前原本那些原主人种植的红花绿叶早就被摘得干净,全用来种植能够快速生长的野菜以便提供军需。 李幼白找人讨了点菜种,多种了几样用来给她和允白蝶偷偷享用,算是小小满足了自己的需求,也有一种能比别人多吃一点食物的优越之感。 当允白蝶回来时李幼白刚刚做好饭,目前允白蝶在军中担任教头一类的角色,和陈无声差不多。 并非传授剑法,而是教习在拼杀中主要使用的手段,看秦义绝意思,有意要让允白蝶也学会带兵。 这是李幼白不想看到的。 两人吃着饭各怀心思都没有事先开口,允白蝶没沉住气,夹上几口菜放进嘴里大口吃着,说:“待会我要随军出去了,我的想法和秦监军差不多,待在城里只能坐以待毙,要想法子捅了他们的老底。” 李幼白神色一凝,放下碗筷,道:“你们想去劫秦军的粮船?” “嗯。” 允白蝶并不打算隐瞒,而且她还很清楚李幼白绝对不愿意看到她执行如此高风险的行动。 可是在这个城里,除去秦义绝以外,只有她与师傅能够有足够的实力去完成。 咽下嘴里可口的饭菜,允白蝶看了眼李幼白,发现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低下头去,又夹起菜猛猛地朝嘴里扒饭。 “做了这事就跟我走好不好。”李幼白没有提出反对。 她和允白蝶很像,都是固执的人,固执到清楚的了解彼此,了解大家心中所想的事无人能够阻挡与左右,哪怕是这天底下最近亲的人同样如此。 允白蝶缓缓摇了摇头,还在大口吃着饭,好似怎么也吃不饱,又或者此次出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李幼白做的饭菜了。 她的声音不是非常清楚,但在李幼白耳里,要比印在脑海里更为清晰。 “幼白,我知道你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但我这次不想走...” 允白蝶往嘴里继续送着饭,似乎是回忆起过往,“话本里的主角总是能成为英雄,总是能救很多人,只要英雄出现百姓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她说罢笑了笑,看向李幼白,继续道:“如果当初秦国踏入楚国的时候能够出现这样一个人,你说,我的爹爹和娘亲,叔叔伯伯还有伴我长大的村子,是不是就不会消失在那场大火里了...” “那我呢,你有想过我么?” 李幼白盯着允白蝶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住对方的双眼,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与不舍,可根本就没有看到。 顷刻间,她窒息到难以呼吸言语,嘴巴动了动但一句话都难于出口。 允白蝶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肩膀一动想去拉李幼白的手,结果被她一把甩开了。 “你是药家的人,也许命中注定是要去拯救天下的,可能你心中此时此刻就有着这种想法,所以你不能死,更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允白蝶拿起自己的剑,拉出剑锋,剑光在小小的屋里绽放,下一息又被她合上,轻声道:“我只是个用剑的人,我的归宿就和这剑一样,从剑开始,也将会由剑来终结...” 李幼白怒上心头,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碗筷扫到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这夜里格外刺耳,洒落的汤汁和菜食掉得一地都是,和她的气一样,在这挥洒的动作里一同消了。 李幼白默默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擦了擦眼睛,喃喃说:“你做这些,谁会记得你,就像余正一样,真正在乎的又有几个人...” 允白蝶再次摇头,她把剑背在身后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李幼白一眼,“你说的不错,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去做,至于别人记不记得,认不认识,我从来都不在乎...” 她丢下这句话,和当初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我在乎你啊...”,李幼白咬住唇瓣,忍了很久终究还是哭了出来。 十几年过去,她害怕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别离与寂寞,短短的六字,那道离开的身影早已听不到了。 第168章 隐剑 屋内响动在李幼白摔碎东西时就已经传到了门外。 隐约中,争吵与对话声并不算清晰,可只要是开穴学过粗浅武艺,或多或少都能听到一些内容。 漆黑的阴影里,有道飘忽不定的黑影慢慢走远了。 端木蓉在屋内听了一会,发觉允白蝶推门离去,过得片刻功夫,她打开门朝旁边敞开的屋门口投去目光。 烛火的光亮从里面散落出来,映出一个孤独的身影,她想了想,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来到门边往里看去,穿着白衣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收拾着瓷碗的碎块,好好的一桌菜,就那样子全部打翻掉了。 听到动静,李幼白朝门外瞥了眼,发现是隔壁房的端木蓉,她收起目光继续处理地上的渣滓,脸上牵强的笑起来,“打扰到端木姐姐了么?” 端木蓉摇摇头,她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看到只有一张床时心中便有了定夺。 结合她平日里所见,李幼白和允白蝶的关系可要比寻常朋友亲密得多。 她蹲下来帮着捡拾地上瓷碗碎片,开口说道:“我们存于这个乱世,本身就没有选择。 允前辈的决定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城的将士和整个战局,哪怕最后史书上不会留下她的名字,但只要我们还有人活着,就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李幼白咬着牙,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睛,豆大的热泪还是顺着眼帘滚到地上,她哽咽着,“可我真的很怕她会死掉啊...” 端木蓉拍拍李幼白的后背,安慰道:“允前辈去年就已经突破七品境,现如今可是妥妥的斩铁流八品顶尖高手,还差一品就能到达九品剑皇境了,哪会那么轻易的死掉。” 三月中的时候,雨停,风起,春汛也开始随之而来,无名城北面地区多地河道水满为患往南部冲下,冲垮不少无人的村子,一路灌到无名城外。 这让地底下修建玄武机关道的进展不得不缓慢下来,幸运的是,春汛并没有影响到南门防御工事的修补。 雨一停,兵卒们便如火如荼投入到修缮城墙的任务中去,,大街小巷内外充斥着军官们井然有序的指挥与叫喊声。 墨家机关坊中有能够提供运输动力的木车,主要用来拉运地底下挖掘出的泥土和砖头石块,加快各项修建进度。 放在以前,李幼白对巧夺天工精妙绝伦的机关术定有兴趣,然而现在心性早已改变。 仅存的那丝童趣,也在时间的沉淀里日渐消弭了。 自从允白蝶离去后李幼白独自生活了两天,无事的时候便会对着落幕的夕阳发呆。 以前总是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情所伤,其实李幼白自己也不懂,她对允白蝶究竟是喜欢还是爱,亲自体会一会后倒是有些理解了。 想到允白蝶两次毫不留恋的背影,李幼白心里就不爽起来,自己似乎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不想了,八品武师,总该不会平平无奇的死去。” 要不是端木蓉告诉她,李幼白还不知道允白蝶已经进阶一品的事,每一次感悟都是心境上的提升,或许允白蝶的选择从来都没有错。 “看来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李幼白望着天际尽头火烧一样鲜红的云喃喃出声。 等到第二日,天还没亮,熟睡中的李幼白就被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吵醒。 是秦军攻城了... 她睁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下床,一件件穿上衣裳遮住春光,拿起悬挂在墙上的两把长剑出了门。 此时端木蓉以及其他女医师都住在附近,一同出来时彼此心照不宣。 城内事务规划得很清楚,端木蓉掌管伤病医治,而李幼白则主要负责炼制和调配药材与端木蓉相辅相成。 她们出去时看到,街上成群结队的士兵正往南门集结过去,甲胄在奔行中碰撞,发出咔咔响声。 哪怕接连下了一月有余的大雨,也清洗不掉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血气。 青砖石路上,骑着马匹的军官领在前头不断赶往某处方向,各种声音汇入耳里,让李幼白都不由得焦躁起来。 城内集结最快的便是步兵,号角声刚刚吹响,一排排兵卒就已经列成上千人的纵队,蜿蜒曲折向南门口方向快速奔行。 李幼白与端木蓉分别开来,她带着几名药师往机关坊的所在地过去,这时头顶上似有东西飞来。 她抬起头,便看到一颗颗红彤彤的火球从南门高墙外飞来落进城里,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传开了。 火光乍起的瞬间,街边一栋房屋陡然爆裂坍塌,烈火将倒塌破碎的房屋引燃并一路蔓延出去,滚滚浓烟升起,更多的炮弹还在往城内落下。 街道上,炸起的炮火将十几个正在往南门奔行的步卒掀飞起来,此情此景在城内各处地方上演,躲闪不及的兵卒直接遭受到炮弹的猛烈冲击。 视野里,四分五裂的人体飞上高空,重新落到街上亦或某处房屋顶,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硝烟与血味混合令人亢奋也令人恐惧,李幼白晃了晃神,顷刻间,原本寂静的城池一下子便滚烫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叫上还未吓软的药师往冲过街道,不时抬头观察。 瞧见第二轮炮击还未到来,她跑到倒地的兵卒身边,缺胳膊少腿当场就没了声息。 有些耳朵流出血来,听不清李幼白在说些什么,睁着涣散的双眼,任凭别人如何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李幼白指挥着药师们将还未伤兵拖到街边的房屋下,大声叫喊,没过多久,军中负责抬送伤员的兵卒跑来将人往端木蓉那边送去。 城头上,又一轮的厮杀早已开始了。 李幼白将周围伤员送走,惶惶不安的又望了眼头顶,这才继续往机关坊走去。 这种时候,消耗最多的药材无非就是有着止血作用的药物,无论平时准备多少,一旦两军开战,那么产出远远跟不上消耗。 哪怕伤员再多,药库也必须要保证在用时要拿得出药,正因如此,每一次调配出药,李幼白总要精细打算着。 机关坊时有震动,耳边没有规律的响起炮弹的爆炸声,有远有近,错乱的声音让人难以思考。 钻入机关坊中取药的士兵来往不断,正在此时,一名士兵出现在杂乱的人群中,盯着李幼白的背影直直走了过去,一把短剑悄无声息滑落到他手中。 李幼白娥眉一蹙,繁忙中回头看了眼。 来来往往的药师与取药的士兵,有些受伤但尚有余力的伤兵自己前来取药止血,然后坐机关坊里休息,乱七八杂说着城头上的战况。 “...” 李幼白盯了一会身后动静,又转回头去,眼中疑惑之色久久未散。 第169章 一粒米难倒英雄好汉 稍纵即逝的杀意飘忽若离,李幼白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机关坊中坐有从城楼上退下的伤兵,拼杀之间杀气弥散实属正常,当初与秦义绝频繁接触,使得自己对杀气较为敏感在意。 李幼白眼角余光又悄悄往回看了眼,没发现怪异的人后这才继续手头动作。 日光尽落,云影无光,残酷的暮色笼罩原野。 城楼上,残破的旗帜在火光中燃烧着,余火中的焦尸散发出令人作呕刺鼻的气味。 城墙上城楼半塌下来,无法清点的残缺尸体被抬到街道上重叠在一起,身下鲜血四溢,流干了的尸堆皮肤变得煞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死气。 脸上带着恐惧与麻木情绪的士兵满是疲倦,领了饭后坐在街边,看着这一切使劲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有兵卒在黑夜中偷偷哭泣,嘤嘤呜呜的声音飘在夜里,无人有心思去追看究竟是谁。 当秦军的攻势退下之后,李幼白的身影和端木蓉走在一起,带上药草与绷带帮将士们包扎处理伤势。 近距离体会战争,李幼白只感觉到残酷,两军死去的人大部分皆是百姓,帝王之间的博弈,苦的终究也还是百姓。 为此,却要付出几十万人的性命去完成帝王家的野心。 李幼白脑海中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别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她记得,是以前名剑堂里的武师金三刀,穿着千户的武袍,坐在他旁边的也认识,是曾经有过一次接触的虎头坨。 “秦军这么打下去,我们会守不住的,没米,没粮,没肉,兄弟们撑不过两个月...” 金三刀靠着墙垛,大刀立在身边,手里端着稀粥大口大口喝着,虎头坨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张发硬的饼子啃着。 多年前见他那发福肥胖的身形早已消瘦下来,身上伤疤无数,听到金三刀的话,他吐了口嘴里的血水,咒骂说:“他娘的,就不应该投军来这鸟地方,现如今想走都走不成了...” 金三刀两三口将米粥喝完,舒服的松了口气,怅然道:“能走到哪呢,身后就是韩国,是我们曾经生长过习武讨饭吃的地方...” 虎头坨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紧咬牙关,“我看秦军是想将我们活活耗死,他们有大炮,有人,北方势危,只要将我们耗到粮绝就胜了。” 金三刀点点头,和他想的差不多,伸手拍拍兄弟肩膀,道:“我们能想到的事情秦监军也一定能想到,肯定有破局的办法...” 李幼白听在耳里,心思陡然转动起来。 她回想到几年前与允白蝶在魏国时粮价变动的事,如若魏国诚心要与韩国抗秦,又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刻提高粮药价格。 李幼白生出惊骇的猜测,寻了士卒询问到秦义绝的位置后快步跑了过去。 同一片天空的另一头,夜色下沉之后云层更厚,山林间,隐隐绰绰身影在悄然迅速移动。 这些人都是由江湖武师组成的百人部队,实力最低也有斩铁流三品,这次全部抽调出来是因为此次行动尤为关键。 寻常步卒赶路时间太久,而且战斗力很难得到保障,况且他们来自江湖军中纪律与号令难以对他们产生作用。 唯有武艺高强的允白蝶与她师傅张颂能用名望压制下来。 没有秦军眼线,一百多名武师已经沿着无名城西路快速行进,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走了大半月,临面江海,月色之下,一望无尽的海域映入眼中,而此时,漂泊的大海上有五艘船只在黑夜下往前漂行着。 海浪拍打崖壁溅起数丈浪花,某一刻,细微入耳的哨鸣在海岸下响了起来。 一条长绳从悬岸上丢下,绳子一紧,下方有人抓住了,没多久,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嘴里咬着一把短刀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他水性极好,在江湖上有着水中飞鱼之称,上来之后取下嘴中短刀,开口说:“我跟了三日,确定不错,这五艘就是秦军的粮船,秦监军没有骗我们。” “太好了,要是我们全部弄走,城里的兄弟定能吃上一顿饱饭。” “张头领,我们该怎么做?” 名叫张颂的老人盯着远处的慢慢行进的船只,沉思半晌后招呼大伙围拢过来,声音断断续续,半刻钟后一百多人全部散开了出去。 等待着夜色,当明月渐渐隐入黑云之时,一百多名武师纵身跳入水中往粮船外围船只的方向游了过去。 粮船并不高大,对于武师来说想要无声攀爬上去更是随手为之,几名巡逻的步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捂住嘴巴割了喉咙。 尸体被从上边丢下,水里默契地伸出手来将尸体无声沉入海底,张颂的计划很简单,由外到内包围起来。 黑色锦缎制成的黑龙大旗在海风中摇摆不定,飘然作响。 船舱里负责此次航行的军官沈巍正一遍遍读着儿子沈炼以前的书信,以此排解心中思家之苦。 进京考取功名多年未有成绩,他为人刚正不阿,不屑滥用职权去为儿子谋求差事。 看到一半,发觉船外不对,唤来兵卒去外头确认状况,结果久久都还未回来。 沈巍把儿子的书信整齐收好放进怀里,挎上腰刀慢慢走了出去,海风吹着动着他的军袍。 一个身影悄悄摸到了他的后背,刚想动手,沈巍忽然间抽刀回身将那人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洒在海风里,是同样刺鼻的腥味。 “来人,御敌!” 沈巍的声音出来,四周偷偷摸摸潜伏进来的武师也不再隐藏,从外围船上水里跃上粮船,一刀一个将船上的士兵屠杀一空。 秦军难以招架分毫,惨叫声里一个个摔落水中,月光再次出来时,殷红清晰的在海里散开了。 “什么人?!胆敢劫大秦粮船!” 沈巍见来人各个身手不凡,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自知难敌,心中料想着有无周旋商讨的余地。 “韩国裕丰县锻剑坊八品武师允白蝶。”一名女子落到沈巍的对面,拔出剑锋时缓缓开口说道。 “原来是韩人...” 沈巍死盯着眼前这名女子,宁死不退一步,握着刀柄的手愈发用力,冷声说:“让我来看看八品的高手到底有多厉害...” 第170章 无法握住的家书 皎月惨白映照在粮船上,秦军兵卒不断在武师的刀剑下死去,噗通一声,一名兵卒被砍掉大腿栽倒在地。 武师还欲追击,附近的秦军立马扑上来为地上的同僚挡下刀剑,接着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他咬牙忍住剧痛和渐渐发晕的视线,双手用力往后攀爬至粮船中央,沾血的手扯住警铃的链子,用力摇晃。 连串的铃声顿时在这夜幕中快速传开,更多的,越来越多的粮船开始回应。 航行在最前方的粮船中,副官带着兵卒听闻警铃从船舱底下冲上来。 一脚踢碎舱门,十来个兵卒举着各自的兵器率先冲出,然后迎头就被强攻上来的张颂打个措手不及。 老人手里黝黑的木棍动似长枪,一戳一挑都有秦兵被他扎倒在地。 只见他往前踏出一步,手中长棍在地上画出半个扇形,五六个冲上来的秦兵小腿被扫得扭曲横七竖八倒飞出去。 副官见状往沈巍的方向看了一眼,漆黑的夜,漆黑的影,就着夜幕局势依然不够乐观,他咬牙切齿,大声呼喝道:“兄弟们,快上家伙!” 他转身又跑回船舱里,撞开锁住的兵库门,砸开木箱从草堆里拿起一把长杆兵器,他熟练地将一颗颗弹丸塞进枪膛里,脚步不停一步步往甲板上走着... 武师一击得手占尽优势,哪怕对方人数比自己多上五六倍,但也是没学过武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注意到有秦兵往船舱里跑,一名武师举着刀追去,嘴里大喊:“秦狗哪里走!” 这名武师才堪堪冲到舱门外头,还差六七步就能进去,一个军官打扮的人举着个古怪的东西走了出来。 他大喝一声,不管不顾挥刀劈砍过去,只听见震响在耳边炸起,眼前古怪的东西闪起光亮来。 他还没做出反应,整个身体就依然往后倒飞撞在船杆上。 武师大半张脸没了踪影,数不清的沾着血的钢珠从他脸上掉落滚在甲板上到处滑动。 他的几名好兄弟悲呼一声,眼看兄弟莫名其妙就死在了这里,举着长刀就往副官的方向冲杀过去。 “韩贼!来啊!!” 秦军副官脸上沾着血沫,爽快的大笑出言嘲讽,注意到往他逼近的武师,抬起枪口对准过去就扣动了扳机。 砰! 高亢的响声再次在黑夜中闪出明亮的火花,枪口喷出火焰,硝烟味挥散出去的瞬间几十颗钢珠冲着几名武师射去。 或许是感觉不妙,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堪堪举起兵器挡在身前。 乒乓几声,兵器挡下几颗钢珠,更多的却是已经镶入他们的肉里,撕开皮肉整个人无力的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同样的响动在粮船上响起,秦军们举着火枪跑出来,对着武师照面就是一喷。 枪火的速度远胜武师出手的速度,没见识过火枪的厉害,武师们顿时吃了大亏,无数的钢珠让他们难以招架,防不胜防。 哪怕想跑速度完全不是火枪的对手,秦军每一次开火都会有人瘫倒在地再也起不了身。 张颂躲在拐角处,感知到秦军靠近,他陡然窜出一棍砸在火枪上,登时弯曲碎裂。 棍头回撩棍尾紧随而至直直扫到秦兵面门,半张脸立马被巨大的力道给活生生扫了下来。 “把他们手里的家伙卸了,别让他们瞄准就行!”张颂在打出一棍将地上的火枪敲烂,张口大声朝四周高喊。 副官暗骂一声,意识到情况不妙,再次举目望了眼沈巍的方向,端着火枪快速跑了过去,接连跳起,翻过船只往沈巍身边赶。 就在此时,粮船上听到张颂叫喊的武师定住了神,躲在阴暗处,瞧见正在奔跑中的人影,手上一轮。 一条铁链飞了出来—— 冰冷坚硬的铁锁在漆黑中擦着空气缠住了副官的脖子,一收,副官猛然被吊了起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朝着黑暗处的人开出一枪,怎知那人早有防备,在副官抬枪时就已经就地一滚,轻松躲了过去。 两三道人影朝这边跑来高高跃起对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副官就是两刀。 一瞬,哗啦一下肚子被拉开巨大的口子,肠子内脏全都哗啦流了出来,吊在肚子里垂在身下暴露在外头,副官整张脸痛苦的扭曲起来。 底下的武师们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狗东西,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不然让你试试老子我的刀法,让你想死都死不成。” “干...你...娘...”副官面目狰狞,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的火枪丢了出去。 另一条船上,满身鲜血的沈巍用刀支撑着即将倒下的身体,大口喘息着,他腹部挨了三剑,身体已是风中残烛。 额头上不断流下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官帽不翼而飞,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他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老人,但还在硬挺着。 “你和其他秦军不是一类人,为什么要帮秦王做事。”允白蝶握着滴血的剑,不解的开口询问说。 啪嗒,一杆火枪落到了沈巍身边,他丢掉手里的刀,把火枪拿在手里,毫不犹豫的把枪口对准对面迟迟没有动手的女子。 “你们这些江湖人能懂什么呢?” 沈巍反问一句,松开伤口的手放在了火枪的扳机上,没了阻挡,伤口的血液哗哗流下。 他咬着牙喘息说:“七国斗了整整百年,民不聊生,生灵涂地,我们死了太多的人,你们也一样,这个世道,需要有人来终结,而这个人只会是秦王陛下!” 说到最后沈巍怒吼一声扣动了扳机,枪口喷出火舌,无数的钢珠朝着允白蝶疾射而去。 海风狂啸,数不清的剑光波动撕裂空气,肉眼难辨的剑影切开钢珠。 人影向前奔出,一瞬之间,数不清的钢珠四散到周围,或是镶进旁边木墙亦或甲板里。 白练的剑芒从沈巍身上闪过,允白蝶出现在他身后。 震掉剑身上的血收剑入鞘,她看了眼前方,同伴们已然将秦军解决,正站在船上朝她这边看来。 允白蝶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看了沈巍最后一眼,脚步轻盈跃了出去与同伴们会合。 胸前的锦袍被剑锋撕裂,沾血的书信不断掉出顺着海风飞到高高的天上。 月光下,沈巍双膝跪地向前扑倒,他脸贴着甲板,滚烫的血液在他身下流淌,顺着缝隙滴落到船舱里。 他伸出手来,看着眼前飞扬在海风里的家书,往前攀爬了一下,伸手虚握,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再也拿不到了。 第171章 背叛者的对不起 张颂等人得手后当即命人走下船舱检查粮船内部,将剩余残兵屠杀一空以绝后患。 一百多人因秦军火枪手突如其来的袭击死掉了十几个弟兄,剩下的人错落有序的散开跳到其他船上控制主动权。 善后事,秦兵尸体被一具具丢下大海,清点完粮草数目后并未发现异样。 允白蝶和张颂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她有些疑惑的说道:“师傅,这未免太过容易了。” 张颂抚摸着黝黑的长棍,道:“很容易么?只不过是我们占据了先机而已,要是被秦军发现,光靠他们手里的火枪我们都难以近身。” 天还未亮之时,五艘粮船就已经靠了岸,武师们手脚勤快的将粮草搬运下来,拖进山林里用草堆遮好按兵不动,等待援军过来在将其搬运回城中。 寥寥九十多号人,经历一番厮杀后损耗不少体力与内力,短时间内不好再有大动作。 张颂叫来轻功不错的武师往来路回探,查看是否有秦军踪迹,小心驶得万年船。 月色寂寥,允白蝶独自坐在海岸的一角,背靠大树,月光倾洒在她脸上,淡雅的面容上藏着难以窥视的思念之情。 她忽而折下身旁一朵野花,凝视着,目光渐渐失去焦距,她想到了那位等待自己的姑娘,自己似乎并没有和对方道别。 允白蝶闭上眼,轻声道:“下次还有机会的...” 夜幕还未散去,兵部衙门里油灯彻夜不熄,李幼白的消息传达到秦义绝耳里,之后,便是持久的沉默。 因为秦义绝并不认为李幼白会骗她,继而,魏国发生的事她又无法得知,知道有此变故之后更是难以定夺判断当下局势。 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出来,秦军在等,也许是在等一个转机,而她并不知道具体变化在哪。 “军中还剩多少药材。”秦义绝冷如寒霜的脸上稍显疲惫,她揉了揉眉心问起其他事来。 李幼白如实说,“如果用量一直像今天不变,一个月最多了。” 等不到秦义绝开口,李幼白自己退了出去,关上门,她想起今天那股莫名其妙的杀气,又回看了眼,摇着头走开了。 没多久门又打开,稳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陈无声推门进去,拱手道:“监军...” “墨家的木流牛兽还有多久到来?” “从蜀流城过来日夜不停也要七天左右,但墨班大师已有回信,现已经赶去接应张颂他们,回来的时间还未确定下来,不过我觉得墨家的众多高手是靠得住的。” 秦义绝点点头,看着灯芯上的火焰,忽然让陈无声坐下。 起先南征大军下来将军参事等众多将领逐一死去,到得如今就剩下秦义绝和陈无声两个人。 游走在刀刃上反而活得更久,带兵指挥的将领却快要死干净了。 秦义绝挑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屋内又明亮些许,她用沉稳的语气说道:“北方有不好的消息,魏国可能已经降了或是和秦国达成了某种约定...” “什么!?” 陈无声大惊失色,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过得许久,他不可置信的坐下,摇头道:“这不可能的,真要如此,当初魏国为什么还要派遣援军过去...” 秦义绝道:“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魏国的三十万加上朝廷北方二十万兵马,为什么迟迟没能拿下白莽的三十万大军,反倒让别人牵着走。” 她说完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天边渐渐明亮起来。 “也许真相只有魏国国主自己清楚了,现在,我们形势不容乐观,城守不住了,但也不能弃,必须给北方拖延时间等他们回防来支援我们...” 想要等北方军队回援,这个机率微乎其微,然而眼下似乎只有这一个破局的办法。 陈无声郑重道:“监军想怎么做?” 秦义绝眉目陡然冰寒下来,冷声说:“我们有十门火炮和一些炸药,抽出半数兵力绕过去端掉秦军的老巢。” “你疯了!”陈无声惊叫一声,吼完之后,他跌坐在椅子上,有点失魂落魄,“没别的办法了?” 秦义绝看他一眼,说:“张颂那边要是顺利的话大概能收获多一个月的粮草,暂时够城里兵卒吃喝,以秦军攻势,你觉得我们能撑两个月吗?” 陈无声沉默,以眼下情况,一个月都非常勉强,没有援军,每天死上千上万人,过个半月人就已经全都没了,他们眼下根本别无选择。 离开兵部衙门之后,李幼白并未返回住处,一个人独处让她感到冷寂。 漫无目走着,在附近的一处池塘边上看到了朝池内张望的端木蓉,如今城内食物短缺,莲藕才刚刚开始生长,采摘不得。 两人一宿没睡,见面之后坐在凉亭下休息。 端木蓉注意到李幼白腰间挂着的平安符,上边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有点好笑,她却是羡慕得紧。 “允前辈给你的?” 李幼白摇摇头,笑说:“她只会练剑,怎么会这些东西。” 端木蓉闻言扭头靠着凉亭的石柱,目光落在池塘里还未长出的莲花上,喃喃说:“我师傅临走时同我说,让我别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人,而我似乎没有做到...” “你等他很久了?”李幼白下意识问道。 端木蓉看着幼莲,幽幽的笑了一声,摇头说:“她说赚够一百两就带我走的,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 “他也只会练剑么?” “不,她会弹琴,而且很好...” 李幼白见状不好多问,逢此乱世,碰上什么事都有可能,为了不讨嫌,李幼白借口离去,留下有些黯然神伤的端木蓉。 春光里,李幼白深吸了口气,鼻间萦绕的硝烟与血腥久久没能散去。 她捂住胸口,以自己的能力催生食物能让城里所有兵卒都可以吃上饱饭,而这样做,会直接暴露出她的能力。 思虑一番,李幼白摇摇头往住处的方向走了,人终究是有私心的。 凉亭里,一道人影从阴暗处走了出来,虚无缥缈的身影将一只瓷瓶丢到端木蓉手里随后消失不见。 端木蓉迅速把瓷瓶藏在手里,开始小声抽泣起来,“大家...对不起...” 第172章 用毒 南风轻拂,万物向荣的春天里,有些人注定要走,有些人注定要留下。 意见不合的人几乎没有,对于秦义绝定下如此冒险的行动,军中多数将领是有些抵触的。 在他们看来,或许全力防守能拖延更多时间,主动出击才是鱼死网破时该要做的,对此,秦义绝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给自己留下太多后路的结果就是退而不进,有再好的机会也会断送在自己手中。 事宜最终定下的时间是在三月二十六的那天,秦军又象征性的进攻城池,由此,秦义绝已经能够彻底看出来,对方帅将就是在等待时机。 南门的城楼上,秦军在击鼓声中快速退潮,秦义绝站在城墙边挑目远望。 兵卒开始清理同伴们的尸体,无精打采,麻木,像是个正在等死的人,他们无时无刻都在等待战争的结束。 聂红莲与柳白鸢走到秦义绝身后,恭敬地喊了声师姐,秦义绝回头看她们一眼,心中有些感触。 “师傅他老人家毕生只收两名弟子,而我作为第三人,实际上做不得你们师姐。” 说起门派中的往事,聂红莲与柳白鸢并未接话,她们与秦义绝在南天剑门相处的时间仔细去算仅有三年而已。 单论武功,两人加起来也绝对不是秦义绝的对手。 “那年下着大雪,我跪在南天剑门的石阶下,差一点点就冻死了,还是两位师妹好心向师傅说情我才有机会破格拜师学剑。” 秦义绝眯起眼,打量着远方尽头处若隐若现的秦军大营,“师傅嫌我杀气太重所以迟迟犹豫不肯收我,最后我和他做了约定,现在是该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聂红莲上前一步看着秦义绝,俏脸上挂着担忧,质问道:“师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北有白莽,南有冷荼,走不掉了,师傅让我保你们此生无忧,这就是我入门的代价。” 秦义绝解释一句,往后走了几步靠到内城的城墙上,低头朝还在日夜施工的玄武道入口看了眼。 继续说:“你和小鸢留在城里,其他人会跟我出去,张颂和允白蝶届时会送粮草回城,伏念已经赶往北方探查精确的消息,若我大败或是北军还拿不下白莽,你们就赶快走吧...” 机关坊内种植的药材早已赶不上进度,用量实在需要太多。 好在李幼白有天书,处理完药房的事,她会帮着端木蓉医治伤员,每日差不多能赚四五十个功德之多,但为了掩人耳目,天书的用武之地又很少。 军队里的传言越来越多,隐隐有点兵乱的意思。 听说食物仅仅只够吃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援军,没有食物,面对死亡,人可是很容易就会崩溃的。 像李幼白身负名望的医师每日都只能领到一小袋白米,其他普通士卒能分到的食物可想而知。 每到这个时候,李幼白总要提醒自己时刻不能忘记漠然,哪怕她用功德之力将粮食种出来,同样无法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 战争打的不仅是粮,还有人,光靠堆粮食是无法取胜的,不能逞一时之快暴露了自己的宝物。 秦义绝即将启程的前一日,军中开始调配粮草与药材,李幼白掌管药库,自然要去帮忙。 机关坊内药材的产出速度要是有人特意留心计算的话,定能发现是以前的两倍,然而现在是李幼白管事,这项事情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正吩咐着兵卒将药材装车,金三刀和虎头坨鬼鬼祟祟的过来,询问道:“李神医,可有烟草?” “有,不过已经不多了。”李幼白取出一些烟丝递过去。 坏处多,不过能让人兵卒暂时忘记疼痛,勉强还算有用,在军中畅销得紧,不少兵卒都爱抽这玩意。 金三刀和虎头坨喜滋滋的拿着烟草蹲到机关坊门外,看着兵卒们将药材一捆捆丢到车上,两人啪嗒啪嗒用纸卷起就开始抽起来了。 这是从秦国那边流传过来的抽法,省下了买烟杆的钱,这下只要有烟丝,人人都能抽大烟。 “呼...” 一口白烟吐出来,虎头坨发昏的眼神里顿时便有了光,她盯着李幼白的身影说起闲话,“这李神医看着总觉得眼熟,好像以前就见过。” 金三刀笑说:“你这厮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也好意思,不过说真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好像真的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在这样还算宁静的日常里,军队开始再次集结起来,一排排兵侍提着兵器在各个指挥官的带领下前去北门集合。 训话,打气,重新布置城段每一个点的防守任务,大街小巷上传令兵的身影就没有消失过。 秦义绝从兵部衙门牵着马出来,刚好与李幼白碰在一起。 对方跟在装载着药草的药车后边,提醒着负责押运的兵侍注意事项,点名跟随的医师中并没有她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反正,被点到名字跟着这支部队出去的人,多少都知道即将要面临的命运,还未出行,眼里就有了惧意和逃跑的念头。 江湖医师可不管谁胜谁负,就和老百姓一样,他们哪懂得那么多,反正谁打赢就听谁的,谁给饭吃就听谁的。 国家的概念并不深刻,能活得下去的世道就是好世道,无所谓谁称王称帝。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秦义绝坐上骏马骑着走到李幼白身边,冷漠的双目俯视着她。 李幼白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内心还在纠结着,她很清楚,乱世之下,自己的想法永远也无法实现。 秦义绝收起冷漠的眼神,从李幼白神情里她看到了过去也一直行走在迷途道路上的自己。 她看向北门口下的整装待发的步卒,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决绝之色,她冷声开口说:“何必顾虑太多,想清楚便去做了,不然短短人生百年不足,没做过,死的时候岂不觉得遗憾?” 说罢,秦义绝骑着快马奔向北门汇入行军的队伍里,春日的暖阳洒下,那缕金灿灿的光芒照下来,踩着阳光,这是秦义绝最后一次带兵出城。 李幼白站在街道上,看着渐行渐远的部队走出城池,她低头凝视了眼自己嫩白如玉的手,握紧了。 她现在除了治病还能做什么呢,偏偏这治病的能力根本无法真正救人... 金色的日光下,端木蓉来到无名城储水库,往日此处巡逻森严除了军中将领以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今日调兵重新布防,储水库内的兵将换了一茬,端木蓉有医家身份,轻而易举的借口走了进去。 看着潭中汪汪清水,端木蓉双手紧紧抓着胸口中的瓷瓶,好几次想要扭头离开,可想到秦军的承诺,她一咬牙还是把怀里的瓷瓶取了出来。 拧掉木塞,无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滑落汇入深潭之中,顺着水流向整片水库漫延出去... 第173章 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弥天亘地的秦军本阵中,作为伐韩南路元帅兼海军提督的阴阳家右护法冷荼,此刻已经收到关于无名城内最新的第一手消息。 穿着银白铠甲的白烛葵此时并未戴着面盔,她那静美的容貌和冷荼相比毫无逊色。 军中女子本来就不多,情况特殊,她不得不戴着面盔遮住容貌作战,才能显出大秦军马的威仪。 此次南来,一方面是听义父白莽调遣,另一方面是跟着冷荼学习军中调兵遣将的本事。 当年秦楚一战,也是由阴阳家领兵打破了楚国兵家用兵如神的无敌神话,彻底让天下人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真正含义。 只可惜主事人不是当年的东皇太一本人,而是他座下弟子。 对于如何攻破无名城冷荼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计划已经安排出去了,照着执行只要己方不出错万事定矣。 公输仇掀开帐帘进来,猥琐老脸上满是褶皱,他阴恻恻的笑道:“听提督吩咐,二十苍鳯已经送上石头岭,只要风来便能御风载人而行,越过无名城简直比走路还要简单。” “墨家的高手已经动了,据来报,张颂和允白蝶劫了我们五艘粮船,有粮草支撑,我看城内还能再撑一个月。” 白烛葵看向冷荼,她实际上并不希望放过张颂和允白蝶。 这批粮草对她们目前来说并非至关重要,可韩军拿下能够继续顽抗不说,还会继续折损她们的兵力。 义父白莽在北边虽说安然无恙,可这场仗继续持久的打下去,她们大秦并不占优。 外有东面沿海地区外的海贼与倭寇蠢蠢欲动,意图踏足中原,内有奸臣当道腐败朝政,朝廷当中需要义父白莽回去制衡那批杀人不沾血的文官集团。 冷荼拿起一颗棋子啪的放在棋盘上,笑说:“我会让他们把粮草带回去么,那可是大秦的东西。 顾铁心七日前就提前从北方回来了,也许赶得上,顺安城,蜀流城中有我们的人,听说墨家的木流牛兽能够日夜不停日行千里...” 公输仇摸着胡子不屑插话道:“提督大人未免太看得起墨家,公输家的苍鳯在速度上可远比墨家的木流牛兽快上一筹。” “是么。” 冷荼娇笑一声,扭头看向悬挂在帐中的地图,道:“如果我算得不错,三日后张颂和一众墨家高手将会到达无名城西北面的浮船岭,白将军,这回便看你和顾铁心的了...” 翌日一早,兵卒和往常一样送来清水。 李幼白接过水倒进缸里,取了点出来洗脸漱口,烧开小口喝了点,然后娥眉忽然皱了起来。 她低头盯着手里空碗剩余的水,过得片刻陡然察觉不对,赶紧回到房里打坐下来。 五脏六腑一百七十四穴道全开,丹田气息与天书的金流钻入涕泪流经四肢百骸,哪怕躲藏再深,李幼白也意识到这水有问题。 “糟了...” 李幼白暗叫不好,跳下床火急火燎推门出去,来到端木蓉房间外并未见到她的影子,随即扭头跑向兵营方向。 水中毒物毒性还并没有挥发出来,需要某种特定条件。 李幼白往日分解丹药时尝过不少草药,对自己身体的感应能力细致入微,否则第一时间她也觉察不出这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街上兵卒很多,一个个扛着材料往南门运去,因为要修补城墙所以每日士卒们用水量比较大,而且随着食物减少,水源成了他们解决饥饿的途径。 要是他们都喝了城里的水,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幼白焦急地赶到兵营,随便寻了个兵卒让他告知聂红莲,此事需要尽快处理而且还不能让士卒们知道,否则必定引起恐慌。 聂红莲与她较为面熟,说起话来相对容易许多,看到李幼白着急忙慌的神情,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红莲姐,城里的水有问题...” 李幼白的话一出口,聂红莲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两人寻到军中大大小小将士,商议过后直接暗中发下命令暂时停掉用水。 一行人赶往储水库,并让士兵装了点城内其他水池里的水,李幼白逐一尝试,发现这些水全部都有问题。 “究竟是谁下的毒!” 没了陈无声和秦义绝掌控局面,此时在场众人有点慌乱。 在暗处的敌人远比看得到的敌人危险百倍,况且他们眼下局势本就不好,有此变故,已经有人萌生怯意了。 聂红莲看向看管储水库的守将,沉声质问道:“究竟有谁来过这里?” 守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想了许久,他露出疑惑的神色,犹豫一会后开口说:“前日秦监军带兵出城,就那天端木姑娘来过一回,后来就没人到过了...” “医家的端木蓉!!” 众将士陡然惊骇出声,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们先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愤怒,怨毒与不解,杂乱的声音里,聂红莲突然喊了一声。 “别吵了!端木姐...端木蓉在哪?”聂红莲咬牙沉声问道,她脸上有隐忍的疑惑与惊愕。 医家坐立齐国,先被秦国所灭,后入楚国一同帮助抗秦,与药家同样救人无数,只是药家避世,而医家入世。 此番韩国有难,医家再次从江湖中远行而来给予帮助,从北方战场最后留在南方,可谓是出了不少力气。 聂红莲不相信,这位善解人意且温柔的大姐姐会背叛医家,背叛了她们。 差人出去寻找的时候,李幼白则快速清点了几味药材让给兵卒在城中搜罗。 尽可能找到解毒办法,她来到前几日端木蓉待过的池塘边,静静看着池塘里慢慢长出的幼莲。 岁月记忆里的某一个瞬间,李幼白终于明白过来端木蓉心心念念一直等待的人是谁。 只是,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带她离开了。 第174章 追随的暗影 第十一年,四月。 三月的风已经停了,外出归来的斥候传来消息,南岸边上的秦军多个地方有兵马调动迹象。 聂红莲立在南城墙头上,望着南面绵延千里的高山峻岭,后方就是汪洋大海,那是秦军大营所在,隐隐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还很年轻,以自己的天赋再苦练几年武功定能在江湖上有立足之地,然而时间不够了。 “你就是韩国皇帝和宫女生出来的野种聂红莲?学武十几年结果就这点能耐...” 顾铁心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父皇从未抛弃过她,否则当年就不会将自己送到南天剑门学武,朝廷里的事,也并不是父皇一人能够决定的。 只要此战胜了,父皇便能将所有根深已久毒害朝廷的世家大族集团清算干净,而自己作为一国之主的女儿,定要竭尽所有力气,聂红莲握紧了拳头... 夕阳渐渐沉入群山里,冷风开始刮了起来。 在那暮色的余晖之中,聂红莲忽然看到一人趴在马背上朝这边跑动,背上能清楚看到一支箭矢插进了肉里。 聂红莲赶忙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刚刚出去探查敌情的斥候,高声冲着城门口喊道:“开城门!放他进来!” 沉重厚实的城门在巨响中裂开一条缝隙,那匹快马急奔进来,聂红莲翻身跳下城头落到地上,将马背上中箭的斥候扶下。 “医师呢,找医师过来!” 喊叫声中,杂乱的脚步在附近响起,远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带着往这边赶来,而城头下,中箭的斥候一把抓住聂红莲的衣袖,紧紧的。 他因流血过多满脸煞白,嘴唇毫无血色,挣扎,嘴巴蠕动起来,“...秦军来了...他们往前...推进了...五十里...” 似乎是还有话没说,嘴巴动了动,已经没有进的气了,斥候所探查到的信息没有错误,秦军大军直接压近,及至到了无名城几十里外。 皎月还未洒下,漆黑的夜幕降临时,聂红莲与柳白鸢站在墙头上遥望远方,在那黑暗中,隐隐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营寨火光。 秦军真的压过来了。 今晚的布置没有任何变化,行军之后大概是不会攻城的,明日可就难说了。 聂红莲去机关坊询问了一番李幼白关于水中毒的事,得到答复后,面色不太好。 夜慢慢深了,很少人有睡意,城头下,聂红莲与柳白鸢坐在一起,篝火在眼前燃烧着。 两人看着忙碌的士卒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端木蓉的消失对她们打击很大,可眼下却没人想要谈论这个话题。 聂红莲百无聊赖地用木枝挑动火堆,木头燃烧时,吱吱的水汽冒出泡来,她看了柳白鸢一眼,开口说:“师姐带走了四万人,伤病,加上伙房军,马夫,匠工加起来勉强有四万人,三十万秦军,我心里没底...” “没问题。” 柳白鸢伸出手来盖在聂红莲手背上,两人对视了眼,聂红莲翻过手两人五指握在一起。 过得片刻,有兵卒从身后过来,两人快速分开,柳白鸢理着发丝道:“师姐出发也有些时日了,斥候没别的消息传来,那么师姐那边应该还没走漏风声,若是秦军来犯,师姐肯定能趁机在他们后方给予重创。” “嗯。” 聂红莲点点头,有点心不在焉,哪怕加上师姐带走的四万,用什么计策都不可能凭空将秦军的三十万兵马杀掉。 她瞳孔里火焰愈发旺盛,心中下了决定,把手里的木枝丢进火中,看着燃烧起来。 “小鸢,能守就守,不能守你和别人撤出去吧。” 柳白鸢皱起好看的眉头,目光严肃起来,沉声道:“你什么意思,我走了,怎么向师姐交代和已故的师傅交代!” 她的声音有些大,忙碌中的兵卒已经有人朝这边看来了,聂红莲低下脸,忽然改口说:“抱歉,我不该说这个的。” 柳白鸢松了口气,其实自己清楚聂红莲心里在想些什么,关于她的身世自己知道。 只不过,所谓帝王家的信仰实在愚昧至极,而且聂红莲本来就不是韩国的公主,没有必要为了国家而献身。 非常担心聂红莲会坚持守住无名城,说实话,连柳白鸢自己都并不看好。 坐到聂红莲边上,握住她的一只手,安慰说:“没事的,我们大家一定能够挺过去。” 机关坊里一只飞蛾扑到烛火上,燃烧着羽翼落地烫死。 李幼白忙活一天,进展只能用缓慢来解释,毕竟没有毒发,她也不清楚具体毒效如何。 只能凭借自身见识与先祖医书上所留下的记载去摸索,而且,所有医书与资料都埋在裕丰县,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找了。 调试了几味药亲自吞服进去,感应身体内药效的变化,隐隐有盖过水中毒素的势头。 然而,需要内功加以辅佐才能彻底排除,哪怕能制成解毒丹效用太慢也派不上用场。 “再试再试...”李幼白运气提神,不需要借助任何药物就能达到亢奋恢复精力的效果。 又过两个时辰,夜彻底很深了,机关坊内安静得很,李幼白将最新的药方用纸笔记录下来。 无名城内药材稀缺,珍贵药材更是稀少,大多数药物都被拿去炼她以前那个疗伤丹去了。 剩下的药材无论如何挑拣也不可能当做解毒之物用的,只能尽量找到能够替换下来的药材,尽管如此,喝下毒水的有九千余人,这药还是完全不够用。 “如果我当初不将疗伤丹赠予那金三刀,是不是就不会滥用药材炼丹,也不会突生出多事端了。” 李幼白边写边喃喃自语,回忆过去所做种种,貌似都是蝴蝶效应,一次随手为之却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 有好有坏,或许这本来就是命运罢了,李幼白停笔,将写好的配方藏进怀里,今日兵士们忙碌许久,明日早晨再安排下去。 吹灭油灯,李幼白提着一盏灯笼出去,街道上来往巡视的兵卒还有许多,她不算寂寞。 一路慢慢走回房舍,巡逻兵卒就开始变少了。 无名城很大,自从被巨炮炸过之后更是显得空旷,许多房屋没有被再次建起,断垣残壁随处可见。 走了半刻钟时,李幼白看到聂红莲从前方过来,她露出疑惑之色,道:“红莲姐,你怎么在这?” 聂红莲笑笑,叉腰说:“人手不够,我当起巡夜的了。” “原来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 李幼白点点头准备告辞,聂红莲这时却叫住了她,追问说:“解药可配制出来了?” “自然,明日一早我便叫人炼制,但是药量不够,到时需要你们自行取舍。”李幼白如实说。 “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聂红莲脸上带着笑意把手伸了过来讨要。 李幼白没有反对,把手伸进怀里,却忽然抓着一包石灰粉洒了出去,聂红莲反应也是极快,袖袍一挥,那包石灰粉就在空气中炸开了。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聂红莲的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若隐若现,半个身子潜伏在黑暗里,下身武服裙摆晃动,上身却是漆黑的袍服,手中一把短剑反射着凌冽寒光。 见此如此诡异一幕,李幼白心中惊骇,江湖高手她见过,但是诡谲的武功没见过多少,眼前之人的技法有种类似仙术的感觉。 “你是谁?” 李幼白后退一步,一手伸后抓住了剑柄,浑身警惕之感散发出去,以防对方用下作手段偷袭。 那人慢慢靠近显出真身来,竟是柳白鸢,而后又变成了秦义绝,最后化成了允白蝶的模样,她边走边伸出手来。 “幼白,把药方给我,我会跟你走的,我们去天涯海角,很远很远,这乱世本就不属于我们,去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第175章 围城 李幼白抓住剑柄的手陡然发力,脸上显露出愤怒的神情,“你这混蛋,白娘她不是这样的,装也装得不像,给我滚!” 愠怒的声音里,利剑脱离束缚住它的白布挣脱出来,寒芒在夜里轻闪,步似流风,好看的绣花鞋踩着青石砖块极速逼近过去。 交手的瞬间,允白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那是个披着黑袍的人,青丝从斗篷里飘出,天很黑,相近遇上的李幼白也无法看清此人样貌。 短剑很硬,路子却是不够硬的,李幼白逼近过去时,影麒麟就已经往后退走了。 因为提防着对方暗招,错过了最佳出剑的机会,影麒麟的白眸在黑夜中闪了一下,攻守转换,蓄势待发的短剑搭上李幼白的长剑往下切割。 令人牙酸的磨铁声响起,擦出星火,短剑一路往剑首直直切下。 李幼白的剑护手做得并不算厚实,真要硬碰不松手,有被切掉手指的风险。 她算是见过大场面,心气足够,非常果断的松掉剑柄,同时稳健的下盘双腿开始发力。 在影麒麟击落掉长剑的瞬间,李幼白微微扭腰身体坠地,单掌按在地上顺势甩出一腿。 脚尖径直往敌人的颈侧胸销乳突肌后缘刺去。 此名天窗穴,乃人体残穴一百零三其一,重则身死,轻则全身瘫痪麻痹无法动弹。 只要不是炼化过残穴的高手,这一脚便是非躲必挡的杀招。 后者动作同样迅捷,抬起手腕用臂膀挡下这击。 脚尖传来的触觉告诉李幼白,这人的胳膊有点纤细,似乎是个突破口,而且身手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厉害,貌似能够拿下。 风水梅花步是李幼白的第一门武学,不仅与身体契合,而且长练腿法,或许剑法并不够出众,可腿法才是李幼白真正强悍一点的地方。 一腿落空并没有大碍,与奕剑术相同,招式的虚实只在某一个必杀的瞬间。 挡住脖颈时,李幼白另一只脚已经要落在影麒麟的胸肋上,第一脚刺击天窗穴其实是虚的,这脚才是实的。 可惜影麒麟反应不慢,手臂再次微微下挡又将此招化去。 两腿落空,影麒麟想要持剑而上,李幼白不急不恼,双手撑着地面舞了个腿花将对方逼退后稳稳站回地上。 此人伪装能力极强,要是让它留在城中定是大患,李幼白不打算放对方走。 于是乎跨步上去,有随风步法轻功在身,李幼白速度并不慢,反而在黑夜里更能显出威力。 跃步上去抬腿前踢,面对不断袭来的攻势,影麒麟只能被动防守,手握短剑,用剑尾消掉踢来巨力。 随后李幼白第二脚变线的高扫就已经朝着它的太阳穴过来了,速度之快不得不防。 可也正因如此,挨下这脚的力道之后还做不出反应,李幼白转身换右腿猛扫过来。 一道黑影摔飞出去撞进旁侧破烂的木房里,掀起一阵烟尘,李幼白快步追去。 金流从她胸口飞出裹挟着两把利剑先一步刺入废墟,随后五六支飞箭从里面丢了出来。 李幼白本来就警惕,侧身一仰便全部躲了过去,正欲追进,便看到影麒麟直直钻进黑影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好诡异的功夫。” 李幼白跑进废墟里,踢掉遮挡住视野的木梁,寻不到足迹后惋惜的叹了口气,“大意了,要是将它留在街上或许能擒住...” 实战经验还是不足,对于局势的判断欠缺妥当之处,李幼白反思着,拍拍身上尘土继续往住处回去。 “看来几日前感应到的杀气并非空穴来风,也怪不得对方只想杀自己,原来端木蓉本来就是自己人...” 一想到端木蓉,李幼白便不由得心中难受,对方要是知道杀死琴女的是自己,还会温柔的安慰自己吗。 天边,四月的春光要大亮了。 秦军大营内黑旗卷动,穷凶极逆的邪龙在风里咆哮,冲上云霄,血目俯瞰整片神州大地。 “无名城所有人手加起来不足四万,它们没了水源,还要从北门那边调水而入,花费如此人力...” 冷荼望了眼远处城楼上飘扬的韩国旗帜,自言自语说,随后叫来使者,道:“诺降者不杀,白米面足够,可有投者。” 使者领命后打着白旗朝无名城跑过去,还没到城关,使者便高声大喊,“降者不杀,白米面水足够,可有投者!” 他刚刚喊完,一支利箭从城楼上射来将他钉死在马背上,尸体栽倒下来,一只脚被马镫拖着往回跑。 冷荼妩媚的脸上眯眼一笑,轻声道:“围城。” 第176章 背后是家的方向 有些灼热的海风吹过山麓,林野荒山中,蛇鼠毒虫多如牛毛,一支缓慢行军的部队从深山当中穿行而过。 在荒林中步行半月,被毒虫侵扰至死的人不在少数,几乎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队伍里,随行医师并非深谙此道,多数人被毒虫叮咬后要么等死,要么硬挺过去。 此行需要绕过秦军主控的西部战场赶到海边,若是暴露踪迹,那么这支四万人的队伍不费吹灰之力就会被秦军击溃。 行在前方的斥候探查清楚后跑回秦义绝身边报告情况,三十里外的水弯坡,秦军并未大意,留下了一支约莫两万人的队伍驻扎在侧翼看守。 “看清楚了。” “回禀监军,确切无疑。” 秦义绝下马后走到山崖顶峰往下眺望周围地势,距离海面还有百里,思索一番后叫来各军将领。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副图,道:“我们在这,秦军侧翼的两万人在这,要是能将其打掉,那么我们便可以带着火炮往回推进吸引秦军主力的注意,在此之前,我带一千人先朝侧翼包过去把他们的眼睛掐了,届时你们便可动手,都清楚了?” “清楚!” 入夜,没人敢点亮篝火,蚊虫的嗡鸣声里,各军开始往下传达命令,面对即将到来的血斗,兵卒们是有些向往的。 对他们来说,若能拿下秦军的一些地盘,不仅能吃上一顿,还能有个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山中行军多日,再不出去迟早要被毒虫活活咬死。 黑暗的角落里,有粗犷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很是兴奋,“他娘的,终于要打了,大半多月没动手老子的刀都生锈了...” 虎头坨骂骂咧咧的拎着磨刀石,寻了个地方坐下擦拭刀锋,金三刀拿了点碳过来丢到地上,烟熏的气味将附近的蚊虫驱散了。 他坐到地上,叫来一兵卒给虎头坨认识,此人还算年轻,一头黑发,脸上留着许多胡渣,善使长棍,在军中杀敌多日累积了点名声。 “小弟张胜,见过虎哥。”张胜知道虎头坨是江湖人出身,并不怎么喜爱军中职称那套。 “我知道你,论武功你可比我强多了,虎哥不敢当,哈哈哈...”虎头坨爽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金三刀吹了吹快要熄灭的碳后说:“明日我们三人便是一个营的了,一起杀秦狗。” “杀不尽啊...”虎头坨感叹一句。 擦完刀锋映点点微弱的星光看了看,还算雪亮,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随后把刀插进鞘里,说:“打完这场仗,只要没死我就不干了,找个地方娶媳妇讨生活去...” 金三刀看向张胜,问道:“小胜,你呢?” “我还不知道...”张胜摸摸自己的头,上边已经长满了头发,他也早已不是少林弟子。 自从多年前脱离少林,就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追杀,后来不得不加入朝廷军队躲藏起来,除了杀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张胜认真想了一会后,忆起曾经的兄弟张青,开口说:“我不管那么多,以后要是看到贪官,我见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天空泛起鱼肚白,潜伏而来的军队再次踏上路程,秦义绝轻装上阵带着千余人先一步离开,余下各军按照原定计划往侧翼摸去。 为了避免动静太大,速度不得不慢下来,等到埋伏到秦军营地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期间是有不断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的,就怕秦义绝暴露,还没掐掉秦军眼睛她就深陷险境败露计划。 此番出行粮草食物带的极少,打的就是秦军的主意,如若抢不到东西,那么他们自己也会饿死。 几日下来为了应对突发战斗,食物并没有刻意减量,稳住士气十分重要,然而苦等的弊端也很快显现出来。 他们此行是过河卒,没有退路可言,苦等几日秦军营中还未有动静传来,众人都埋伏在水弯坡外围,见此情况,互相投去疑惑的目光。 金三刀让旗手打了个继续等待的手势,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相信秦义绝,天底下谁都有可能死,唯独秦义绝死不掉。 出于武师的直觉,秦义绝的杀气之道早已登峰造极,想要将她留下几乎不可能,更别提将她杀死。 第四天的时候,秦军营地里终于有了动静,金三刀站起身往前眺望,发现营地里有兵卒冲了出去,他赶忙派出斥候。 过得一会,斥候喘着粗气跑回来,兴奋的高声喊叫道:“是监军!监军动手了!” 金三刀赶紧让传令兵给埋伏在远处的人打上旗语。 等待多日总算迎来转机,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扫清军队内的颓废了。 率先骑上战马,提着大刀,一夹马腹自己先冲了出去,虎头坨紧随其后。 他高高扬起手中在烈日下极其耀眼的刀刃,用嘶哑的声音高喊,“杀!!!” 沉静已久的水弯坡顷刻间被吵乱的喊杀声活活撕裂,马队奔行的那头,反应过来的秦军营地此时已经做出反击部署。 一排排士卒忽然端着长杆的火枪出来,金三刀见过这玩意,他赶紧回头朝后方大喊,“蒙马眼!!” 急奔前进的骑兵寥寥十几人,听到喊话,掏出备好的黑布盖住马头,手中挥动的动作加快,跟着金三刀往前面视死如归的死扑进去。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响与白雾硝烟弥漫,硫磺的味道扑鼻而来,肉眼难辨的子弹不断打进肉里。 冲在最前方的战马痛苦啼叫一声栽倒在地,尘土沙粒飞扬,金三刀眼疾手快跳马扑到地上,他轻功并不好。 面对不断打来的子弹,他举起大刀挡在身前继续往前方硬顶上去,乒乒乓乓的声响和手臂上不断传来痛觉,有子弹打进去了... 部队最后面,带着步兵冲锋的张胜让人举起木盾为后方弓箭手挡下子弹。 眼看终于靠近百步距离,他大喊说:“放箭!!!” 密集的箭雨疾射出去将秦军的火枪手笼罩在内,当他忙于换弹之时,箭雨已然落了下来。 锋利的箭矢穿透皮肉将他们死死钉在地上,来不及惨叫,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屠刀已经逼近了。 一刀过来,宽大的刀刃直接将两名秦兵拦腰斩断,飞出两截落入后方的营地里。 “啊!!!” 被突袭的秦军也不惧,眼见着山岳般的汉子站在这里,不少举着长枪的秦兵怒喝着朝这边刺来。 可惜还未靠近,便被一匹战马给撞了个满怀,身体飞在空中摔出去,脖子和身体各扭向一边,显然是死了。 虎头坨翻身下马跃出去,一个照面便砍死逐渐围拢过来兵卒,刀在滴血,他回头看向金三刀,两人点点头,随后目光不约而同朝更后方看去。 张胜带着的步兵也逼到近前,苍凉雄厚的击鼓声中。 秦军潮水般的喷涌出来,两军步兵的血肉直接撞在到一起,手起刀落,残肢断臂开始在地面堆积。 张胜被围在人堆中,他咬牙切齿地捏紧铁棍,面对林立的刀锋,他直接挥砸过去。 浩瀚的巨力将刀刃击得粉碎,两三名秦兵胸膛被铁棍砸得凹陷下去,整个人直挺挺撞摔到地面,嘴里喷涌出血来... ... 无名城内方向,驻守的秦军已经将所有出路堵死,距离围城已经过去了七天。 地底下,玄武机关道的挖掘工作也已经停止了,此工程原本是用于撤退与突袭之用,随着越发紧张的形势,眼下已经成了鸡肋。 好消息也有,玄武机关道直通城外的深山当中,虽说大部队无法通行,但还是能够进出探查消息传递情报。 目前为止,断掉水源之后军中只能借此道来往进出搬运无毒的山水,然而仍旧是解决不了问题,没人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张颂他们还不回来!” 兵部衙门中,一名将领一拳砸在桌面上,力道震得上边摆着的茶壶晃动起来,里面空空如也早就风干多时,甚至已经积了灰。 大堂里所有人的情况都有些不好,哪怕他们或多或少都身怀武艺,可是没有水源上万兵卒连七天都撑不过去。 从玄武机关道中搬运回来的山水,完全不够所有人用,现如今,城内凡是有水的地方都已经空空如也了。 随着时间推移,毒效开始在军中蔓延,并不致命,然而中毒之人会手脚软麻无力,加上口渴肚饥,不少人已经瘫倒在地,很难再站起来了。 看得出来,秦军真的只是想围死他们。 商议半日没有任何结果,一将领站起来,他把腰间的佩刀砸在桌面上,所有人看过去。 李幼白心中动了动,想要开口的话又憋回肚子里。 此人双目布满血丝,嘴巴干裂,皮肤和手指也已经开裂,这是严重脱水的症状,若不是强行运气操控穴道维持,恐怕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用歇斯底里的声音说:“我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渴死在这里!我还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的...” 说完这句话他无力地跪到地上,头靠着桌角没了动静,李幼白赶紧过去扶住他,手按在脉搏上,过得一会,低声道:“他...走了...” “天不会亡我大韩!” 另一名将领站起来,他在军中地位比其他人高些,扫视了众人一眼,沉声道:“约定时间已经过了,等不回来张颂。 决定吧,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守城,要么就和他们拼了,在我们饿死之前替北方大军出最后一次力...” 众人在大堂中定下事宜后各自散开回到军中,李幼白心情沉重的走出兵部衙门。 她站在房檐底,聂红莲从她后面走过来,与她一同凝望着浑浊不见金日的天空。 “幼白,赶紧收拾东西,趁着秦军还没发现机关道,跟墨班大师快些走吧。” “那大家呢,你和白鸢呢,弃掉无名城也不是不行,大家从机关道出去,在后方驻守也是一样的。”李幼白不解道。 聂红莲低头看着李幼白,出于样貌,她还以为李幼白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 释怀道:“你不懂,无名城是南方军事重地,两面环山,秦军可以包围城池,但绝对不敢越过无名城往后方进军。” 聂红莲收回手,帮李幼白整理了一下好看的白衣,笑说:“放弃无名城秦军就能大举进兵,三路而上我们更守不住,而且啊,这里是大伙的家,不想走了...” 李幼白沉默了一会,忾然叹息,“可是活着才会有希望。” 聂红莲摇摇头,否定了李幼白的说法,她看着隐没在乌云中的金日,忽而洒脱的笑了声,双手抓着李幼白的肩膀,道:“幼白,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呢,只是这次的人情,我还不上了...” 夜幕降下之时,之前喝过毒水的兵卒已经被召集起来,将领们看着部下愈发虚弱的脸,心痛难忍。 过了一会,伙夫便将李幼白炼制出的解药拿了出来,连同着城里仅剩的粮食也一同摆出。 参事将领站在台上,韩国的旗帜在风里飘扬着,他朗声开口,声音飘得很远,每个人都听得无比清晰。 “留!就跟着我们死战到底,走,今晚便可收拾行囊从玄武机关道离开。 但你们一定要记住,哪怕秦军将我们的国灭了,你们骨子里依旧流淌着韩国男儿的血,时代相传绝不停息! 也一定不要忘记,我们为了保护家园曾经誓死奋战到最后一刻!” 士卒们站在底下,嘴里疯狂吞咽着仅存的食物,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台上铿锵有力诉说着的参事将领。 没有人走,也没有人离开,他们肩上此时此刻还扛着国家的希望,背后更是家的方向,他们没有撤退的理由。 早就定好的计划开始在今晚真正实施,解药数量有限,并非所有兵卒都能够服用,而他们自是有其他计划的。 天色深黑,玄武机关道口聚集了不少人。 李幼白简单收拾了点东西便提前赶到这里,看着聂红莲从远处过来,她背上的柳白鸢已经熟睡,一时半会无法醒来。 “小鸢就拜托你们了,记着,别让她给我报仇。”聂红莲把柳白鸢放到李幼白怀里,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对方的面颊。 似是有没说出口的话,而此时还是过往经历的岁月,都再也没有机会诉说了。 李幼白将柳白鸢扶到木牛背上,点点头,“我会记住的。” 与聂红莲告别,李幼白坐在墨家机关兽的背上进入玄武机关道,视线变窄,最终看着入口越来越远,随后被人封得严严实实。 天色渐亮的时候,由墨家人带领的一众医师从隧道出来,墨班大师拉动出口隐蔽的门阀。 随后催促众人离开,过得一会,地道开始不断塌陷下去,彻底将地道堵死。 李幼白坐在机关兽背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柳白鸢,回头望去无名城时,视线陡然恍惚起来。 她见证了韩国的腐败与衰落,到得如今,王朝覆灭即将更迭,天下的大势,在她眼前与岁月的经历中不断变换着,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第177章 曾经的兄弟 水湾坡的秦军营地当中,喧闹与惨叫此起彼伏,短兵相接的白刃战隐隐有靠近尾声的趋势。 两股相冲的军队在时间消磨下人数正在迅速减少。 远处,站在高坡上的秦义绝盯着战局,唤来部下传达几句命令,随后,旗手朝营地方向打起旗语,一阵号角悠长的绵延回来。 韩军们从人堆里撕扯出来,将秦军留在营地内,紧接着,开始围拢收绞... “杀光他们!” 金三刀喘着粗气,手里提着大刀杀到双手发麻发软,在他周围,躺倒的秦军尸体早已经堆积如山。 而非纯正的内家高手,气力的消耗是武者中最大的存在,就在他愣神喘息的功夫,一杆长枪从他背后穿过。 噗! 血点从伤口处飙出,金三刀咬着钢牙,握紧大刀回身高高举起,炫目的阳光下,刀刃的锋芒无法掩盖。 那秦兵的枪头还镶在肉里,被金三刀死死抓住让他抽回不得,眼看刀锋落下难以躲避,身体陡然向两边分开,血雾和内脏顿时又洒了一地。 虎头坨提着满是血浆的长刀跑过来,将长枪的尖头和尾巴砍掉,背靠背站在一起。 两人看着茫茫无尽的人群,混乱的厮杀还没有结束,忽然大喊起来,“张胜!张胜...张胜!!” 乱军当中,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用铁棍砸开两个秦兵朝这边跑来,靠得近了方才看清。 “我还没死...” 张胜的头发散着,头上盔帽早就不见了踪影,满是血污的手和脸让他随和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狰狞之色。 有些人已经杀红了眼,耳边混乱,早已听不到号令,所以他们很快死在了秦军的乱刀之下。 金三刀,虎头坨和张胜三人靠在一起,像颗铁球一样直直往营地中间撞了进去,给后方聚拢过来的韩军冲开一道口子。 在那秦军的营地里,另一名光着头的和尚倍感压力,他并非傻子,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有了败相。 张青晦气的吐了口血水,他双目四处搜罗着,瞧见在人堆里冲杀的三人,他拎着铁棍就冲了上去。 呼... 破空的风声中,金三刀眼里金光爆起,大叫着双手挥刀迎着撕破空气的铁棍贴了上去。 双方皆是刚猛至极的功法,两人皆被震得脏器晃动,嘴里喷出口血来,铁棍和大刀都留下了缺口。 虎头坨手疾眼快,在金三刀和张青分开的瞬间,他便举着刀逼近上去,对了两招。 奈何实力不济,张青虚晃一棍后虎头坨上了套,结果被一棒子敲到左臂整个人摔飞出去撞进了人堆里。 张胜看得目眦欲裂,哪怕往日再和善,而这会儿也没了顾忌,带着铁棍追向那人。 对方也不甘示弱,两条相同样式的铁棍碰在一起,空气中似乎在轻微颤动着,对上一招后两人分开,心中有些疑惑生出来。 张青更为果断,不管如何一个猛虎涧贴近张胜再次出手,迅捷威猛的长棍在空中旋舞出一个迅猛的弧度,劈的就是对方天灵盖。 “张青!”张胜举起铁棍叫了声,同时快速往后退了两步。 棍棒收势擦着他的脖颈过去了,金三刀这时撞来劈出一刀,张青收手的片刻紧急前推铁棍挡下这刀,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张胜有些惊喜,有点警惕靠近前去,道:“张青,你怎么在这里?” 金三刀捏着刀,面露狐疑,不过还是收了手,那边,虎头坨也捂着伤势走了过来。 倒在地上的张青飞快起身,扫了三人一眼,张口就说:“见过两位好汉,我叫张青,和张胜是过命的兄弟,早年间不得已才入了秦军,没想到今日碰上了...” 说话的时候,有秦兵再往这边靠过来,张青披着秦军的服饰陡然出手,一棍便将同僚的面门砸得稀烂,脑浆蹦飞出来。 金三刀看了眼张胜和张青,直接说道:“碰见就是有缘,既然都是兄弟,那秦军主力在什么地方,附近可都还有营寨?” 张青毫不犹豫的开口:“主力在北面,秦军主帅冷荼已经围城几日了,你们往前再走三十里还有营寨,要是往海边靠去哪有秦军粮库,守兵大概只有一万余人...” 苍凉的号角声下,维持了一日的刀刃战终于宣告结束,天色开始发黑,秦军营地已经易主。 除了张青并无降将,几万人的尸体散落在营地里,战后的处理工作在简单进行,布置好防线后,士卒们休息,包扎,补充食物。 营帐内金三刀站在秦义绝面前,对面的白袍女子美得惊人,然而美丽之中所散发出来的极致危险让他感到战栗。 金三刀如实转告了张青的话,秦义绝听后,戴着黑蚕丝线的手轻敲桌面,指骨修长且分明,她目光在烛火里明暗忽闪。 “张胜张青,早年间因盗窃少林秘宝而被少林罗汉抓拿,一人投了韩军,一人投的秦军,不知当年真假,只是我看那张青绝非良善之辈。” 金三刀深以为然,身在秦营,随随便便就出手打死同僚,一点愧疚之色的都没有,反而以此为荣,一次看出手段狠辣还有些心机。 “监军的意思此人话不可信?” 秦义绝摇头,“不,相反他说的绝对是实话,但是要盯紧他。 现在我们可用兵力还剩两万多,我给你一万五去突袭秦军粮库,我留下来断后,如今攻破侧翼,他们丢了眼睛,过几日便会有探子再来,坚持不了多久,你们夺了粮草就直接返回城里吧。” 金三刀道:“监军认为张颂会失败?” 秦义绝往后靠在木椅上,闭上眼睛,想了会说:“不清楚,休息一晚,明日你就带着人出发吧,记着,成了我们还有转机,败了,那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金三刀点点头,看着秦义绝冷漠的神情,有些好奇的追问说:“监军,你有什么打算?” 秦义绝站起来走到营帐外,抬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摇头说:“我和师傅有过约定,在我没死之前,承诺便要一直执行。” 原来是江湖约定,金三刀心中明了,不再多问拱手后离去。 另外一个营帐中,张青与张胜许久不见相谈甚欢,虎头坨被砸了一棍,面色愈发苍白,上了药也不见多好,张青不得不告罪几声。 虎头坨也是直爽的人,现如今张青加入进来,那大家都是兄弟了,自然不会再追究。 “烟呢,再给我抽一口。”虎头坨看着金三刀过来,赶紧出声询问。 “早没了,还抽呢,试试这个。” 金三刀丢给虎头坨一颗丹药后坐到几人中间,说了秦义绝明日的计划,眼神暗中盯着张青看了几眼,没发觉异样,当下放心许多。 翌日一早,士兵们整装待发再次启程,虎头坨活动着左臂,大声冲金三刀嚷嚷起来,“你这丹药真是厉害,高人给的还没用完?” 金三刀回道:“就剩一颗了,留着救命吧。” 在指挥下,一万五千多名韩兵换上秦军的军服,挂上帅旗开始往海边进军。 昨夜抢夺掉秦营中的食物饱餐一顿,又打胜仗,士气高涨,有张青带路速度更是快得不少,一日便走了三十多里地。 金三刀暗中提防张青,唯恐在军中作祟,但几日下来都并未发现异样,说不定此人是真心想要投降。 三日后,海风迎面而来,金三刀已经能看到秦军粮仓驻地了。 如张青所说,驻守的秦兵果然不多,肉眼看过去,正在站岗的秦军不过百人而且行为懒散很是放松。 他叫来张青,“位置没错?” 张青点头,诚恳道:“错不了,我在秦军那会就是从这儿登陆的,粮仓位置一直都没有变过。” 说完,张青忽然又道:“大人,要不要我去通个风,我的名字在秦军里也是有点名头的。” 金三刀摇头,“不用,你就跟着我们哪也别去。” 准备妥当之后,披着秦军服饰的一万多韩兵朝着海边过去,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随着距离靠近,远处岗哨上的秦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好在并未动手,见此一幕,行军中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同时捏住兵器的手也越加用力了。 金三刀骑着马走在最前头,等到外边由木料搭建的大门外。 上头负责站岗的秦兵仔细辨认了来人,见是生面孔顿时有点警惕,可看到下边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军服,又并未提醒同僚。 就在这时。 张青忽然冲出队伍跑向粮仓大门,同时高声呼叫说:“他们是韩兵,我叫张青,这些人昨日打了我们西北驻守的兄弟,今日要来夺粮了!!” 站在他旁边的张胜根本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青跑远了。 战斗一触即发,无数的箭雨,喊杀声,慌乱的人影,同伴们在密集的箭雨中倒下。 那个瞬间,他脑中闪过与张青一同离开村子到少林寺学武的岁月,往日幕幕,称兄道弟的两人最终定格在他们分别时的场景。 张青拍着他的肩膀,话还历历在耳,“不管你认不认我,总之我张青只有你一个兄弟,等我做了大官,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和你一同富贵!” 视线恍惚之后回到现在,在那粮仓上头,六道持着利剑的人影陡然出现了。 有男有女,姿态却是古怪得很,凌厉的杀气铺天盖地压杀而来。 那些人影跃下跳进乱军当中,剑光组成的剑阵活生生将万余韩军撕开出血口。 金三刀面无血色,牙齿咬得作响,扫开头上飞来的利箭后大声吼叫着:“是六剑奴,老虎,快带着兄弟们走!走啊!!” 第178章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时间往回流逝七天。 夜里,聂红莲下药将柳白鸢迷晕后让李幼白将其送走,看着消失在机关道尽头的身影,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她是韩国皇室之女,哪怕没有正名但她仍是父皇的女儿,流的也是皇室的血,她要是退了,后人该如何评价。 城内每日都有人投降出逃,兵卒在逃窜,士气愈发低迷起来,然而尽管如此,将领们也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某天夜里,秦营中突然爆发动乱,火光升了起来,在夜里宛如一颗明星。 一群人士卒站在墙头上呆呆看着远方,他们是没有机会服用过解药而诈降的兵卒,此刻身在秦营当中厮杀着,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 随着时间推移,声音渐渐变小,将士们擦着眼睛,谁也说不出话来,直到彻底没了动静,才有人躲在角落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聂红莲靠坐在墙头上,不忍去看远方的星火,她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手中巨刃。 苦熬三日后,城内彻底断粮断水,往日偶有的说话声从此刻开始彻底死寂下来。 又过五日,聂红莲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走上墙头。 看到城墙上站着望向远方的士兵,有点欣慰的拍拍他们肩头,然而下一刻,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她愣了愣,又看向旁边抱着兵器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士卒,过去一碰,才发现他们已经悄无声息死去许久了。 回到兵部衙门大堂,活着的将领还剩三个,聂红莲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道说。 “动手吧...” 隔日,无名城内举起了白旗,城门大开,秦军将士引着步兵入城,准备接手城防。 韩军们跪在两边,南门的城楼上,聂红莲抱着巨剑往下平静注视着。 等到秦军行进的队伍与后方断开距离,等在城门两边的韩军突然暴动对着秦军就挥起了兵刃,并快速将城门关紧。 先行进来秦军开始慌乱,他们环顾四周,原来奄奄一息的韩军此刻眼中带着决绝,不要命的举起刀刃朝他们冲杀过来。 “困兽之斗,给我杀!!” 秦军将领骑在马上,拔出腰间长剑高喊一声,后一瞬间,连人带马背被从天而降的身影砸成了肉泥。 鲜红的武袍在乱军里异常醒目,聂红莲举着巨刃,回过神来的秦军并不怕死,举着长矛就向聂红莲捅去。 战火一直蔓延到城门附近,两军不停争夺着城门的控制权,城墙上,云梯也已经搭了上来,秦军并不打算放过这次绝佳的攻城机会。 天空上方,随风而来的苍鳯源源不断的投下白袍剑客,聂红莲拍死朝她冲来的枪兵,赶紧向城门口回防过去。 无锋的巨剑势大力沉,但白袍剑客的剑更快上一些。 聂红莲的巨剑招架身前,五把长剑便落了上去,铁器碰撞的声音里,她大喝一声横挥出去,白袍剑客们跳开一步,随后再次袭杀上来。 殷红的血开始在身上流淌,视线所及,能看见的全都是秦军步卒,随着吱吱推门声响起,南门还是被秦军彻底控住。 外头,奔急的马蹄令大地颤抖,披着黑甲的重骑兵举着长枪开始往城内突刺进来,强壮的身躯直接将城门附近拼死顽抗的韩兵掀飞几丈距离。 聂红莲擦拭了一下红唇上的血,握着巨剑瞧向城门外头还有数以几十万浩浩荡荡的秦军。 “杀...” 她拖着巨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柳白鸢醒来时已经是李幼白离开无名城的两天后,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等到看清周围山林地势,忽然跳下机关兽。 “我在哪,怎么出城了。” 众人此时停下看过来,墨班大师给李幼白使了个眼色,大抵是让她解决,李幼白开口说:“已经走两天了,往前再行二十里就能出了南部地界,到时我们就安全了。” 柳白鸢好像没有听见,她一把抓住李幼白的手,“红莲呢,红莲在哪?” “她...没走,留在城里了。”李幼白犹豫后还是开口告知她实情。 柳白鸢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她回头看着无名城方向,喃喃说道:“不会的,不会的,红莲不会骗我...” 李幼白跳下机关兽,一把抓住柳白鸢的手,内气和天书同时运作起来,“跟我走吧,红莲姐肯定不想看到你难过的表情,所以,要好好的活下去。” 柳白鸢奋力挣扎两下,却突然发现自己如何运用内力都动弹不得,最后才发觉李幼白身有不俗武艺。 她摇着头,目光里流露出恳求与哀伤,轻启唇瓣对李幼白道:“你真的明白吗?” 李幼白看着她,原本用力的手就那么松开了,可当看到柳白鸢奋不顾身往回路奔去她又后悔自己刚刚松了手。 “我不想懂啊...”李幼白痛苦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伏念的身影从山里窜了出来,日夜兼程让他非常狼狈。 瞧见众人身影,脸上一喜,讨了口水喝后面对墨家弟子们追问北方局势,他沉声道:“魏军倒戈,韩国的北方大军...败了!” 哪怕有过猜测,李幼白还是难以置信,扫了眼柳白鸢离去多时的路,她拱了拱手向众人道别。 伏念追问说,“李神医这是要去哪,若往西南路去,恐怕会遇上顾铁心往南路赶的虎豹骑。” 李幼白释怀的笑了声,道:“去见我想见的人。” 随后,她施展随风步踩着清风飘上树干,不再有任何保留,踏着枝叶极速往西南路的方向过去。 日夜不停,无名城方向,柳白鸢摔倒在路上,吐出几口血来,丹田刺痛,她盯着远方,还是咬着牙快步朝着城池赶去。 步伐轻盈,踩着秦军越过北门落进城里,相互之间的绞杀已经在在城里上演。 她不断追随着记忆中那道红色身影,一支利箭射来贯穿背后,血花溅出,在这浑浊的城池里早已不再新鲜,柳白鸢一个踉跄倒地。 手持长矛的秦军们嘶吼着戳了过来,她一拍身下青砖,身影陡然飞起,踩着刺来的枪头高高跳起又飞了出去。 “红莲...红莲...” 柳白鸢失神的四处寻找,越过重重阻碍,从北门一路跑到南门,身边的厮杀仿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目光穿过南门看到了站在万军当中仍在拼命厮杀的人儿。 她被六杆长枪捅穿腹部,身子被高高举起,而她挥动手中巨剑将对面六人砸翻出去,臂膀一折,将捅进她腹部的长枪折断丢掉出去。 一手捂着伤口,另一手将巨剑立在身前支撑着,迟迟没有倒下,而她面前,更多的枪兵举着兵器围拢过来。 柳白鸢快步冲了上去,碧水剑法一路穿杀上前,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到了聂红莲后背。 “你...怎,么...回来了?” 聂红莲缓缓回头,半睁着眼帘,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意,不断从嘴里涌出的鲜血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不清晰。 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柳白鸢哽咽着笑起来,目光柔和,看着聂红莲,责怪说:“傻瓜,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我很怕孤单的...” 没再有言语,柳白鸢快步上去和聂红莲紧紧抱在一起,随即万军压上,吞没。 第179章 残军 沉寂许久后的天空终究还是落起了银线似的雨点,从轻悠悠的南风中降落下来。 无名城内的杂乱的声音正在渐渐消失,不久后,一名骑士从南门急奔出来。 返回营中快步跑到帅台下,拱手道:“启禀提督大人,敌军残部三千人现已全部活捉。” 冷荼往远处的军阵中投去目光,披着黑鳞重甲的黑龙禁卫军将那两名女子断头,将头颅丢到兵卒手中往这边送来了。 她收回视线,淡淡问道:“可有降者?” “没有。” 冷荼起身离开,丢下一句全部活埋便往后方的营帐去了,士卒们端着木盒过来,里边装着的是一些韩军比较出名将领亦或者武师的头颅。 她从中抓起聂红莲与柳白鸢的首级丢到旁边的传令兵手上,笑道:“韩贼扰我后方,带回去给秦义绝看看和大秦作对的下场。” 说完后,另一道身影快速走过来,双膝跪地,看到兵卒手上的两颗脑袋,她忍住没哭出声来,她哽咽说:“我都做了,她在哪啊...” “做得不错,该赏。”冷荼称赞道。 让人带来一把剑丢在端木蓉面前,随后幽幽笑道:“可惜你要找的人被杀了,你知道杀她的人是谁么,药家的李幼白,谁曾想她居然是个身手不错的高手。” 端木蓉看着地上的剑,拿在怀里紧紧抱住,眼泪与雨点砸落在地泣不成声,听着冷荼的话她已经开不了口。 “你走吧,天底下不会知道医家曾经做过什么的。” 出了营帐,天空还在飘着雨花,端木蓉失魂落魄地走着,仰起头时,冰凉的雨点滴打在她白皙的面颊上。 雨幕嘀嗒嘀嗒,像是无名城中思念家中士卒们的无助与恐惧的哭泣声,隐约里,她又好像听到袅袅琴音。 端木蓉缓缓跪到山头上,她拉开剑锋,白皙颈上,一条红痕沿着冰冷的刀锋延伸开来,殷红顺着雨水流淌。 “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了,被俘虏的韩军一排排捆住手脚押到城外山岗,几千人的队伍,蜿蜒曲折成为一条长龙。 挖好土坑之后,秦军从背后一脚将他们踹进坑洞里,随后一捧捧泥土开始往里面填充。 他们表情麻木但视死如归,枯瘦的身体站得笔直,立在土坑里死死盯着铲土的秦军,直到再也看不到才为他们的生命画上句号。 大雨的另一边,西南处与墨家接触后往回运送粮草的张颂等人,此时已经被白烛葵率领的骑兵追了许久。 对方兵马极多,加上墨家这次支援过来的人,队伍人数不过两百,尽管都是武师可敌军数量太多,不是对手的。 山林里,张颂等人站在简单搭建的草棚下躲避雨水。 集合众人,开口说道:“时间来不及了,城内急需粮草,我们拖了这么久恐怕情况大为不好,必须赶紧回去。” “阴阳家的左护法冷荼善长谋算,恐怕山底下已经布满秦军,而且几日前我们来时,就已有风声,顾铁心应该在我们这边赶,想要尽快脱身,我认为必须冲出去才有希望。” 说话之人是墨家弟子墨羽,原是齐国人士,秦灭国后便加入墨家。 为人正直,自幼习武练剑,秦国一统天下的野心在他看来就是导致百姓痛苦的根源。 听了墨羽的话,不少人都表示赞同,坐在远处的允白蝶手里把玩着瓷瓶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雨帘,看着雨中的野花在风里摇曳坚韧不屈就是不倒。 许久,两百人的队伍重新上路,木牛机关兽背上搭载着粮草,盖着草帘悄悄往山的另一头偷摸而去。 细雨中,枝繁叶茂的高树上一只小巧的雀儿躲在树丛里梳理着自己羽毛,瞳孔中映出一行人的样貌,而后,飞走。 越过迷雾似的细雨穿过重重阻碍,雀儿落到高山上一名双手环胸的黄衣女子肩头。 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到面容,一身黄衣劲装,适当露在外头的肌肤让她在满是杀气萦绕的气质下多了丝勾人的妩媚。 她名叫蜂雀,是影卫中主要负责监视与追踪的情报人员。 垂在腰间的青丝随风而动,听着雀儿的啼叫,蜂雀双眸陡然看向山林中的某处,随后跳下高山。 迅疾的风声里,一只白色巨鸟疾快飞来将蜂雀接住飞向山的另一头。 看到底下在雨中飘扬的秦军旗帜,蜂雀从巨鸟背上跳下,轻盈稳健的落在部队前头的将领面前。 “他们从另一头下山了。” 白烛葵扯了一下马绳,看了眼远处山脉,随即对身后兵卒道:“打一支飞弹,让顾铁心从那边截住他们。” “是!” 兵卒领命后跑到军中,取出一支长筒状物。 划拉火石,只听见嘶嘶声响传来,引线在火势中不断缩短,随后朝着天空射出一道耀眼红光。 奔急的马蹄此时向着林中快速追去,浩浩荡荡,兵戈的气息一路紧追不舍。 无名城大概是已经攻下,剩余残党必须清剿干净,不然对大秦来说就是威胁潜在的威胁,白烛葵如此想着加快了胯下战马的步伐。 当那道猩红的光弹停留在天空上时,所有人几乎都看得清晰可见。 背着双剑的李幼白落到一棵大树上,轻微喘着气,望着红光皱起眉。 套在外边的白衣被她丢了,里边的旗袍被水打湿一点,白玉的双肩上此刻沾着些许雨水,随后又从细腻的皮肤上滚落下去了。 “白娘,你在哪...” 李幼白看着荒山野岭的绵延山脉,心中有些着急,这时,有杀意从身后冒出,她极快转身,三支飞箭射来。 干脆一扫,飞箭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给甩到一边钉在旁侧树上。 见势不对,有人影想要快速跳走,李幼白一挥手,凡人看不见的金色文字锁链朝那人绑了过去。 逐渐将其缠住,然后往回拖拽悬浮在李幼白面前,看模样,是秦军的探子无疑,她质问说:“你们要追的人在哪?” 探子一言不发,李幼白渐渐收紧力道,探子的脖颈被勒得缩小,无法呼吸,脸色涨红起来可还是不肯透露一句话。 李幼白戳出一指将他打晕,搜身后摸出一张纸条,查看内容,果真是在追查着张颂的踪迹。 “推断时间往这边过去吧...”李幼白看向群山,越往前秦军越多,她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第180章 无法归家的英雄 细雨夹杂着杀意往山林深处吹去,枝桠摇晃着,细雨飘摇,当红芒光束升起时,山的那头也有人要开始动作了。 黑虎亢奋的喷着粗气,坐于背上的顾铁心揉了揉虎首,咧嘴笑说:“无胆鼠辈,连正面一战都不敢,死不足惜。” 话音一落,自顾自骑着黑虎奔入山林中,她身后,不计其数的虎豹骑紧随其后,一头头虎骑扎进山道极速奔行起来,踩踏大地,尖刺如林。 细雨漫飘,数不清的人在往一个方向聚集。 漆黑的皮毛如同浪潮将山林笼罩,渐渐昏黄的天空中,一只野雁北归正飞向山中水潭。 忽然,奔涌过来的虎群让它惊颤,在空中颤抖着扑打翅膀改变方向,而威压过来的杀意让林中鸟群飞出群山,围绕在上空不敢归巢。 它们的视线里,下方,一队二百多人的队伍此刻停下脚步,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抓紧了自己手中兵器。 一根白色的羽毛从天上伴随着风雨飘落下来掉到众人脚边,墨羽看了眼,拔出腰间的水寒剑。 “影卫追踪到我们了...” 他说着,不安地盯着队伍前方还要行进的路,在那头,一股浓烈凶煞之气正在快速逼近。 张颂没多大惊讶,他仍旧平静,张口说:“速度之快超乎预料,也许无名城已经势危,但是,这批粮草也一定要给城里的兄弟们带去...” 黝黑的长棍被老人握在手里,他猛的吸了口气,闭眼再睁开。 霎时间,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此时此刻爆出骇人神气,一瞬间好似年轻了三十多岁。 “我们打通去路,剩下的便交给你们墨家了...” 张颂说着,他身后剩余的武师们都齐齐看向墨羽,眼神里包含太多东西,有不甘,恐惧,害怕和决然。 或许曾经加入朝廷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亦或者拼一把搏个富贵,平步青云,贵人相助出现最多的不过是说书嘴里。 他们无权无势,空有一身气力,想要做人上人就只能拿命去换,而眼下,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更不屑于反叛投降,学武有些小成和名气的人,大多都有一根傲骨。 “定不负所托!” 一场即将到来的鏖战前,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自己今后的命运。 山道各处,马蹄与虎啸正在疾驰,巨大的震动代表着难以计数的敌军正在朝他们奔行过来。 “走!” 张颂大喝一声跑在前头,队伍开始继续奔行,武师们分散开来将墨家弟子护在中间,一有机会,便让墨羽带着他们驾住木流牛兽冲刺出去。 春眠细雨润无声,道道飞箭陡然划破长空击溃这份宁静。 当当当三声下来,走在后方的墨家弟子被吓了一跳,当他们回头时,便看到允白蝶不知何时拔剑帮他们挡下了背后飞来的箭矢。 来不及说出感谢的,只见允白蝶那好看的眉头皱起。 在她视线的尽头处,一名骑着战马,身披银白铠甲,身躯曼妙的女将头戴面盔,缕缕白缨飞扬,手提长枪,带着一骑当千的气势奔杀而来。 乱了,要乱了,冲在前头的张颂已发现后方不对,嘶声高吼,“跑,冲出去!!” 他面前,顾铁心的身影也从侧翼的山路上陡然杀出,一头头漆黑的猛虎蜂拥过来,虎啸声震开这迷蒙细雨,令人禁不住心神发颤。 三股交合的人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拿着人命逐渐开始不停填充,消耗。 血的味道在黑虎扑杀掉第一名武师时就彻底打开了隘口,再也收不住。 大地在许多马蹄践踏之下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张颂没有迟疑,不断反复高喊着冲出去的字眼,武师们不敢迟疑或是恋战,死死跟紧队伍往前奔走。 后方骑兵紧追的围杀当中,有武师无法脱身,哪怕身怀武艺,在军阵围剿下双拳难敌四手。 同伴跟上队伍离去,离群的野马,注定要成为猛兽的嘴中肉,长枪挑破肚腹,撕裂的疼痛让武师面目扭曲。 那名挑着武师奔行的骑兵双手紧握长枪,串着武师,肠子脏腑在冲刺下不断从肚子里流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给敌人带去无尽恐惧。 而后,尸体被骑士甩落进人群里,试图营造更大的恐惧。 骑着战马的白烛葵无人能敌,长枪横扫下有万人不敌的威势,横贯八方,奔腾下的战马在不断加速,扫劈之下,无人敢与之交锋。 锋利的枪头割草般在人堆搅出血花,一路往前头的张颂捅刺过去。 后方的骑兵将张颂带领的队伍冲散一些,但在墨羽的指挥下,墨家弟子们默契地凝聚到一起。 水寒剑拂过绵延细雨,化作无数冰针串扎进后方奔杀过来的骑兵身上,顿时,人仰马翻,双方的惨叫在持续着,而此时,张颂与白烛葵交手了。 黝黑的长棍擦破空气,猛然间的出手砸击在马头上,马儿痛苦悲鸣,白烛葵翻落下马稳落在地。 斜长的枪杆弯曲曲折,枪头晃动,上边的白缨随风而动,用的是一招横扫六合,以惯性用巧发力,兵戈铁马的军势压杀令时间仿佛都要凝滞下来。 似曾相识的这招让张颂神情一震,黝黑的棍子宛如游龙,好似用的不是长棍,而是杆同体漆黑的长枪。 他绕过有万军之力的枪头,身形立定前倾,双手下压在迅猛的攻势当中一棍便将白烛葵的横扫六合生生截住按在地里动弹不得。 而后年迈的老人身子继续前倾,脚尖一拧,右脚回旋,脚跟踢向白烛葵脑袋。 白烛葵不急不缓,身子低下,躲过这腿后下压枪杆按在膝盖,一手握住枪尾猛然一压,前手上抬。 使的是枪法中常见的挑,轻松躲开张颂攻势反将他掀飞出去。 张颂后退几步把长棍插进土里,暗自稳住发抖的双手,他询问说:“这招是谁教你的?” “我爷爷。” 戴着面盔,看不到白烛葵表情,她立在原地,长枪指着张颂随时准备出招。 张颂眼里有泪花闪烁,连点点头,放声大笑道:“好,好啊!原来是我想岔了,来吧,让我领教领教你的枪术到底如何!” 山道之中,交锋起来的人群里墨羽带人撕开一道口子,带领墨家弟子冲到了边缘地带。 张颂咬住白烛葵勾住了骑兵的冲锋,百余武师,抱团之下勉强发挥出原有优势,硬是在山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墨家人朝山下奔行。 顾铁心骑着黑虎冲杀而至,她狞笑着,一出手便摘掉一颗墨家弟子的脑袋。 她提着人头扑向墨羽,狰狞笑说:“来杀了我,否则一个都走不了!” 电光火石间,一柄快剑斩切过来,速度之快,令顾铁心都变了脸色,随后她兴奋的喃喃开口。 “真正的高手...” 丢掉头颅的瞬间,黑红气息在顾铁心手上燃烧,迅速向劈斩过来的快剑抓去,然而,只听见数道精铁劈斩的声响,顾铁心手中落空。 刹那时刻,允白蝶就已经劈斩了顾铁心十几剑随后抽剑脱离,哪怕是金刚不坏的极强肉身之下,手上仍旧传来隐隐痛感。 “快些走,莫要停留。” 允白蝶落到墨羽身边催促着,她知晓墨羽和顾铁心的差距,若不拦下这手,恐怕顾铁心一招就能要了墨羽的命。 墨羽不敢迟疑快速从允白蝶身边跳过,继续带着墨家弟子众人驾着木流牛首朝外部突围。 几千人对两百人的绞杀速度很快,然而,武师们拼死拖住秦兵与不断扑咬的猛虎,有墨羽引领,终于还是冲出了前方虎豹骑的包围。 顾铁心不理会快要跑掉的人,而是高兴地盯着允白蝶,双手指骨咔咔作响,黑红气息肉眼可见,那之中隐藏的,是极度扭曲的魔佛双功。 “金刚不坏,魔武生杀拳,魔佛同修,你拿到了八部奇才?”允白蝶手里的无名剑斜指地面,细雨飘来,沾上不少水珠。 顾铁心舔了舔嘴边的血,脸上的狰狞稍显诧异,而后道:“我只拿到了其中一卷,但是足够了,如今我只想杀了剩余七人,你知道八部奇才的存在,那你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允白蝶沐浴在细雨之下,眼前浮现出那个姑娘的身影,她一颦一笑,苦练武学追求的不过是守身护道罢了。 她轻笑一声,摇头说:“天书秘闻江湖少有人知,我侥幸听闻一二,但是背离武道的东西,我从不屑于追求。” “能杀人就行,理那么多做什么...” 顾铁心狞笑着狂奔过去,空门大开,完全不在乎自己已经被剑意笼罩,无坚不摧的肉身撞入剑光里。 紧接着一道道铮然之声响起,剑锋劈斩到顾铁心身上,戳破她的铠甲却伤不了她分毫。 黑红气息在手上凝聚,凶悍的直接朝允白蝶抓了过去,后者搅动风云,身子后倾躲过这手,单手持剑刺向顾铁心腰眼残穴。 又是叮的一声,好似劈在了精铁之上,剑刃难入分寸。 顾铁心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一手落空再接一手,抓出去的手往下横扫想要抓住允白蝶的衣领,可后者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借着极快的速度退开,同时剑芒闪烁,顾铁心前压过去,右手一痛的同时左手已经轰出一掌,强劲的掌风直接将允白蝶身后十几人给拍得粉碎化作团团血雾爆在空气中。 顾铁心抖了抖拳头,发现自己右手上竟然出现了一道不大的伤口,血珠正缓缓滚落着,她有些疑惑,然而一笑:“六十,真是好快的剑。” 允白蝶就那样站在顾铁心十步之外,握着剑并不说话,饶是金光不坏之躯,她还是用剑硬生生在顾铁心同一个部位瞬间劈砍了六十次。 内气传达的速度远远慢于她的斩击速度,只要在瞬间抓住穴道运输内气时的一丝空隙就能将其击伤,也是唯一解。 于是顾铁心才有了手上那道伤口。 顾铁心露出一丝郑重,并非八部奇才之一能在瞬间判断对方武学并将其击伤,判断,反应和选择早已非普通高手武师能比。 能让她看重的人极少,眼前这位名叫允白蝶的女子,现在便算是一个了。 就当允白蝶握紧无名想要出手时,一道好看的身影握着利剑踩着随风步越过秦兵飘然而来。 她身影有些疲惫,不过双目有神,站在允白蝶身前盯着对面的顾铁心,厉声道:“可能她不是你的对手,但要是加上我呢?” 李幼白掷地有声,她身姿挺立着,握住剑柄的手和双眸里的那丝决断异常坚定。 哪怕面对顾铁心那压迫力十足的气势,李幼白还是选择了站在允白蝶身前。 “幼白...她很危险,你赶紧跟着墨家的人离开。” 当允白蝶再次看到李幼白时,心中有话难言,她很后悔前两次的狠心离别,那时的她只想着为爹娘为村民报仇。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何曾不想念对方,那份和谐的宁静是自己一度追求过的东西,她既放不下当年仇怨,又何曾放下过李幼白。 李幼白盯着对面的顾铁心看了会,摇头站到允白蝶旁边,道:“不,这次我要和你在一起,不要与我分开了好么?” 允白蝶听着这些话语,心中一动,一股暖流蔓延全身,她握住剑,点头道:“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看向对面的顾铁心,剑意开始快速凝集,就在这时,顾铁心面色突然一变,随后身上的杀意在陡然升高。 她视线里,李幼白竟一剑刺入允白蝶后心死穴,然后迅速抽了出来,一丝血线都没有带出,可见利刃之轻薄锋利。 在场之人无不呆愣的看着这一幕,那边,张颂缓缓倒在血泊里。 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执意要跟随自己过来的徒弟,有懊悔与难过,在那之中,还有对过往的释然。 白烛葵立住长枪,面盔后的声音蕴含着担忧,张口道:“影儿,过来。” 李幼白持着利剑慢慢后退,会后在所有人的眼前变回原本模样,隐藏在斗篷里的面容无法看清。 影麒麟感受到顾铁心直逼过来的压杀,它迅速飘到白烛葵身后。 喊杀声此时此刻随着张颂身死,允白蝶被刺开始安静,雨还在飘着,相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 她穿着好看的白色旗袍,青丝飞扬,很年轻漂亮的姑娘,踩着绣花鞋喘息着背着两把长剑跑来。 手里举着一块将牌,大声道:“停手吧,我有这个,无名城破了,北方大军兵败,你们秦国胜了,放过我们吧...” 秦军骑士看了眼白烛葵,得到应允,走过去拿走将牌送到白烛葵跟前,看到上边雕刻的纹路,知晓这是当年秦军收买韩国内应时发下的承诺。 她看向顾铁心,心中原本的决定在此时发生改变,回头朝影麒麟看去,对方对于李幼白的话给予肯定。 它是安插在无名城中的内应,有它出面,说明无名城是真的灭了,至于北方大军,那必定是意料中的事。 没过多久,雨开始大了,白烛葵收起将牌,部队在重新整装,活下来的武师们满是不可置信,却也不敢再对秦军动刀。 顾铁心深深看了允白蝶一眼,眼底闪过惋惜与愤怒,冷哼一声骑上黑虎不知跑到哪去了。 瓢泼的雨里,李幼白跑到允白蝶跟前,两人对视片刻,允白蝶温柔一笑,伸手去撩了一下对方额前散乱的发丝。 李幼白吸了吸鼻子,说:“你还好么。” “好,我很好...” 允白蝶有些无力,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说:“你能背我回去吗?就像当初我背着你一样。” 李幼白看着允白蝶的脸色并没有变化,心中安定,转过身去脱去双剑让允白蝶伏在了自己背上。 她也不去管旁边的武师,就那样背着允白蝶往裕丰县的方向走去。 “我给的丹药你都吃了么,那都是很名贵的药材,世上除了我别人应该没有了。”穿着旗袍的姑娘有些得意。 允白蝶靠在李幼白肩头,鼻尖埋在秀发里,闻着对方身上清幽的异香,声音有些发颤,强撑着,嘴里一出一鲜活的红,笑说:“都吃了...” “我们回去裕丰县去,我还要找你学武,今后这里是不会打仗了,我们要好好地活着。” 允白蝶半睁着眼眸,视线模糊起来,她哼笑一声:“幼白,我不会死在这路上吧?” 同样是自己说过的话,李幼白笑了笑,回说:“你家在哪,要是死了我一定会送你尸体回去。” 过得一会,李幼白看着这雨帘,心中莫名轻松,好像韩国败了反倒让她舒心,不用打仗,再也不会有人流离失所,她想开医馆,想传达自己的理念,想要救下更多苦命的人。 她想着,笑出声来,“白娘,我想在县里开一家医馆,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秦国怎样,会不会在县里兴办学堂,或许我能当个不错的医师先生...” “白娘...” 李幼白感受着背后的温度,猛然间,她停下脚步转身将蓝衣的女子抱在怀里。 对方闭着眼,不知何时,自己手上已全是血迹,被雨水冲刷着冰冷无比难以感受温度。 允白蝶轻微喘息着,眼帘下那双剑意纵横的双眸在逐渐熄灭,看着慌乱无神不能自己的姑娘,朱唇轻轻勾勒起弧度。 “幼白...” 她尽量平缓着呼吸,颤抖的手抬起将一朵极美的野花举到李幼白面前,而后慢慢放进李幼白的发丝里,“我果然...成不了英雄...从前没能救下爹娘...现在也救不了大家...” 李幼白张着嘴巴不断摇头,说不出话,冲天的金流冲入云霄将两人笼罩在无尽的金色流光里。 但仍然改变不了渐渐流逝消弭在天地之间的气机。 允白蝶死死握住李幼白的手,随着丹田内气不断涌出汇流过去她的声音也越发微弱。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你一定要代替我看到真正的太平盛世...” 李幼白咬紧牙关,可发烫的泪珠还是滚落掉到允白蝶脸上,往日幕幕而过,到得此时终究要画上句号。 “骗子...你是个骗子...” 她哭泣着把头埋在允白蝶冰冷的怀里,对方最后轻柔地把她抱住,算是对自己狠心离别的歉意。 雨幕还在持续,允白蝶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站在满是花海的山坡上,那日艳阳高照,风一来,吹起一阵花浪。 和谐宁静的村子就在眼前,她扭头看去,爹娘正弯腰在山头踩着药花,她自己手里提着篮子。 “爹!娘!” 某一刻,她开心地笑起来朝着两位年迈的老人奔去,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了这片茫茫天地之间。 第十一年五月初,韩国兵败,秦军攻入中州城,韩王战死于宫中,一众皇室愿降,最后也在牢中暴毙,无人幸免。 改朝换代,换官换人,推行新法,打压儒学,以法家严治天下,改革写新,历经三年,一个全新的王朝在这片土地上如同烈日冉冉升起。 只是,再也寻不见当年人了... 第181章 新朝新事 花开花落,潮生潮落,白驹过隙,而今物是人非。 第十四年清明,春末,盛夏要比往年来得早些,湿热的气候里,霏霏雨丝就那样从天上随风而来。 然而,哪怕如此依旧不能冷却百姓们对于和平与繁荣的向往。 裕丰县大街上,叫卖声经久不息,车如流水马如龙。 自从秦国的商队彻底开放后,这片土地比曾经繁华上了一倍,自然吸引了不少商户与百姓们。 在看得到的和平下,人口在飞速增长,至于以前逃难又回来,连地契佐证都寻不到的人而言,他们直接从百姓变成了身无分文的乞丐。 至于找户部核实想要重新登记,自然要花费些利是钱,要是没有,当朝的官谁管你前朝的事。 现在是新朝大秦的天下! 若是待在户部衙门外纠缠不休,胥吏可以直接寻衙差过来拿人,全部当做韩朝反贼余孽处理。 在这样的氛围下,街上的热闹让不少无家可归的乞丐坐在角落里呆呆看着。 也许某个房屋,某块地,逃难之前就是他们曾经幸福美满的家。 “卖青团咯,新鲜做好的青团!!” “走过路过别错过,过来看看嘞,海外的特色润饼!” 贩卖各地特色美食的小贩不断叫卖,让肚饥的乞丐们馋得直流口水,其中还有小孩,眼巴巴看着,没过一会,一家人走过去想讨要吃食。 小贩抄起早就准备好的木棒劈打在乞丐身上,也不敢出力,怕将人当街打死,只是吐了口唾沫。 厌恶道:“现在什么世道,有手有脚就饿不死人,不去做工在这当乞丐,我呸!” 吃了棍棒,几个乞丐不敢多待,只能拉着孩子缩回自己的角落抱起团来不敢分开。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天底下多了个名叫丐帮的帮派。 乍一听似乎是收留或是组织乞丐的帮派,实际上和人牙子牵连颇深,专门做买卖人口的生意,让不少人深恶痛绝,所以见到乞丐没好脸色就对了。 虽说有真乞丐,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久而久之,也许乞丐就少了呢! 这时,热热闹闹的市集里一位打着油伞的白衣姑娘从街角那头走了过来。 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裹着脸,一看便知还未出嫁。 她有着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眸,秋水盈盈间却是流露出岁月的沧桑与无情来。 青丝垂暮,白衣得体,腰间的白丝细带将细腰勒紧,胸前凸得明显,流露出丰满女子才有的韵味来。 她提着裙摆,踩着好看的绣花鞋慢慢穿过拥挤的人群。 可能是瞧见了什么,在街边拿出铜钱买了不少青团,油纸抱着款款走到角落中的房檐下,轻轻放到肚饥的乞丐面前。 “谢谢...谢谢...” 一家人朝着白衣姑娘磕了几个响头,而后拆开油纸,将青团先塞进孩童手里,然后自己才小口小口啃食起来。 白衣姑娘抬头望了眼天色,发现时间尚早,她又低头看着这一家子乞丐,声音清忧,仿佛是新春的雨,见过听过便不会忘了。 “你们为何不去找个活计,如今大秦盛世,有手有脚就能吃上饭了。” 男子乞丐吃了口,然后把剩余的塞进媳妇手里,这才道:“恩人有所不知,大秦法治严苛,没有户籍便没有名牌,没有名牌便做不了工,哪怕能做,到头来很可能一分都拿不到!” 秦朝重用法典,对人口户籍有严格规定,名牌便是身份证明,没有这玩意的人相当于外来人口,来路不正,官府不管不说,出了事还会将你拿捏。 白衣姑娘正是李幼白,她一听就懂了其中猫腻,刚想说话,几个衙门的官差挎着腰刀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嘿,你怎么还在这,赶紧走,我可告诉你,待会要是再让我看到,这大牢你可就要走一遭了。” 为首衙差名叫泉钟,没品级,但是他管着好几条街。 主要是巡逻有无可疑人员,调解街面上出现的一些纠纷和矛盾,只要在街上走或者卖东西那都归他管。 乞丐男子苦巴巴地说,“我就一个要饭的,各位大人为何苦苦相追啊。” 泉钟听后脸上不喜,一脚踩在旁边的石阶上,弯下腰趾高气昂道:“我说你真傻还是装傻?” 他说罢冲着东方拱了拱手,随后道:“现如今是大秦帝国的天下,以前那套早就过时了,现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你在这讨饭就是在秦皇的脸面上抹黑,也是给巡抚知府大人抹黑,你说,这是不是罪?” 泉钟说完上下打量一遍眼前的乞丐,又道:“听你这口音好像还是外地的,外地人跑裕丰县来要饭,办户籍没有?” 乞丐男子听后大吃一惊,“这...这讨饭还要办户籍?” 泉钟乐了,招呼旁边的弟兄道:“告诉你,没有户籍就是流民,流民很可能就是韩朝余孽反贼,那就得抓,这就是我们裕丰县的规矩,来人,带走!” 一声令下,几个衙差一哄而上便要动手拿人,李幼白见状朝着泉钟行了个礼。 秦朝推行以法治国,但是儒学那套并未彻底禁止消除,在民间依然猖獗,女子依旧低人一等。 “可否停手听小女子一言?” 泉钟老早就瞧见了这位白衣姑娘,知道她名讳,但过往都是听旁边人讲。 当年她帮韩抗秦的事迹并未被人知晓,民间传言还停留在她灾荒年间治病救人的时间里,于是乎跟着其他人一样客气起来。 “哟,李神医行礼可真是折煞我了,您有话直说,能做包干!”泉钟奉承并且拍了句马屁。 李幼白拿出一串铜钱来,轻车熟路地悄悄塞进泉钟手里,指着乞丐们说:“应该是误会,他们刚到裕丰县没亲没故,办户籍多有磨难,正好小女子药园还差人打理,我且雇了他们,回头再补办一下,您看如何?” 泉钟喜滋滋收下钱,连连点头,附和道:“神医所言极是,最近办户籍的人多需要等候,难是肯定的,神医菩萨心肠做好事,我老钟怎么会阻挠,您慢着...” 前后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泉钟这便带人去找小贩收税去了。 等人都走后,李幼白回头看向旁边缩在角落的乞丐们,“你们觉得如何?” “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要给口吃的就行,工钱我们就不要了...” 李幼白说了个地方让他们去等着,自会有人领着他们做事。 战争结束后她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换掉住处,独自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药铺,别人都喜欢从她这拿货,因为便宜。 停留了不少时间,她又快步走进人群往城外去了。 山头上林立着许多墓碑,李幼白将手里的花篮放下,取出几朵白菊放到一块墓碑前。 她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名字,仿佛对方就在自己眼前,细雨漫天,和那天一样。 李幼白撑着伞,凝望雨帘,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回首一望,身边再也没有朋友与故人了。 她呵呵的笑了一声,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埃与沙粒,道:“白娘,我一定会帮你看到太平盛世的,一定...” 第182章 莫谈国事!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药铺案几后,李红袖手里拿着本画书津津有味的看着,上边图文并茂,书画一绝,瞧见描绘精彩处忍不住念出声来。 她本是蜀流城一家千金的小姐,三年前秦军打过来,城守不住她跟着家里人逃难。 路上碰见趁火打劫的江湖客,家人惨死刀下,贼人见她容貌不俗,打着卖去青楼的主意。 后来因开价太高没谈拢恰巧被李幼白看见,于是花高价将她买下,办了户籍又改了姓,如今在药铺里当个小小账房。 平日里没有爱好就喜欢看画书,此类作品如今不仅在裕丰县流行,而且在各州各府都是卖断货的程度,火爆至极。 李红袖手里这本画书名叫《青画白》讲的是一位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农家女子和一位江湖名医的故事。 原本她是没多大兴趣的,但总觉得画书里这位江湖名医很像她家的小姐,索性就买来看了。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连着追到第七卷,如今正愁着买下一卷的银子和来路。 听到前房红袖又在念文绉绉的古诗,待在药库里的年轻小伙小六子,在清点好库存后走出来,伸长了脖子想要瞧瞧红袖看的啥。 他是不识字的,本地人有户籍,当年逃难第一个回来的就是他,抓住时机重新给自己安定落了户。 日子过的还算不错,正努力劳作攒钱娶漂亮媳妇成家立业。 李红袖身子一偏便将整本书给移到了小六子的视线外,书里的东西给他个老大粗看到还得了。 看似平淡的书画消遣,实际上里边描绘的却是两个女子纯粹懵懂的爱情,火爆归火爆却还是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不宜宣传。 就当小六子要与李红袖扯皮的时候,药铺大门砰的一下被人撞到两边,门板撞到旁侧木柱,发出震耳声响。 进来的是三个汉子,穿着皂衣,一看就知道是衙门的差役,腰间统一挎着腰刀,远比韩朝的差役凶悍。 这些人的身份和泉钟一模一样,毕竟没有品级,油水少得可怜,这时,就要发挥自己身上虎皮的作用了。 带头的人名叫吴立,早年间是在江湖上油混的泼皮,入了武道后作恶被捕入狱,关了几年天下就大变了。 他果断以武师身份入了朝廷,穿上皂衣,直接化身百姓公仆开始行使权力。 吴立靠着收税在这条街上吃了两年油水,瞧着店家商贩生意越来越好,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从前是不敢收李幼白药铺税银的,而如今早就不是当年,帮韩朝反秦的江湖门派与武师,药师杀了一批削了韩武江湖一脉的锐气。 大秦王朝才是江湖最大的门派,什么鸟江湖名号,无权无势的江湖人,小屁民连根毛毛都算不上,有什么可怕的。 牛高马大的吴立满脸横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只看见李红袖和小六子。 他色眯眯瞧了眼李红袖的俏脸,随后趾高气昂道:“你们家主子哪去了?” 吴立本就是江湖恶贼出身,说话可没有老油子的胥吏客气,开门见山大呼小叫就要叫李幼白出来。 小六子连忙过去,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看得李红袖直皱眉头,可此刻也不好说些什么。 “哟!吴爷您来了,药铺没有招待的,我去给您泡杯茶...” 他还未说完,吴立便伸手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跌跌撞撞摔在铺里招待的桌椅边。 吴立呵斥说,“别给我套马虎眼,咱们过来你们会不懂?” 说着伸手指了指药铺大门外头摆放的货架。 上边晾晒着一些成色不错的药材,李幼白的药铺不是医馆,卖药只做大额的,以此来吸引商户观摩挑选,然后促成生意。 小六子赶紧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赔笑道:“这...以前咱们药铺不是不用收税么...” 吴立嘿嘿笑了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如今天下大治四海升平,县令大人可是特意吩咐过,必须治理好百姓,催税巡逻,不能让大秦王朝乌烟瘴气的。” 说完这句他走到药铺门沿上,指着摆在门口的货架继续道:“药铺外摆放货架占的是官家街道,要交占道税,还有,你这摆出来肯定要做买卖,与商会说了没有,没说还要交超商税。” 小六子细问道:“一共要多少钱?” 吴立兴奋地搓了搓手,“不多,一个月就十两银子。” 小六子闻言还欲说些话,李红袖微微摇了摇头,小六子见状便改口说:“吴爷别急,我家主子还没回来,等她回来我一定给您送去。” 见人点了头,吴立满意的露出笑意,量她们也不敢不交钱,于是乎得意的哈哈大笑带着两个狗腿子去下家收税了。 一个时辰后,刚习武练功完的李幼白来药铺查看情况。 李红袖见到蒙着面纱的自家小姐,登时喜笑颜开地拉着她坐到椅子上,端来茶水说起方才发生的事。 世事沉浮,经历风雨后的李幼白早已没了当年的好奇与懵懂,对朝廷的事早见怪不怪了,脸色并无变化,然而小六子却替李幼白愤愤不平。 所谓的占道税不过是个由头,哪怕她们没摆货架出去,吴立也能找到法子收税。 官袍穿在身,心中装着人民的钱袋子,多的是理,不然为啥人人都想当官? 听话的少收点税,不听话的就是刺头,找个由头报到衙门去,就看官家弄不弄你就对了。 不打仗百姓都盼着生活安定,做买卖的同样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忍气吞声,能给就给,如此却又助长了这些衙差变本加厉的贪欲。 李幼白摘掉面纱,端起茶碗来吹了吹茶碗上的浮沫,姿态纵容优雅。 红袖眼睛直勾勾看着,脑海里幻想着画书中的桥段。 那位江湖名医手段不凡,遇事总能轻松迎刃而解给人带去满满的安全感,一时间代入自己,竟然有点飘飘然起来。 “人的贪欲就像高山上的滚石,一但下坡就再也收不住了。”李幼白抿了口茶水后随意说道。 就在此时,药铺左右两边的经营着小生意的外来户走进来,嘴里抱怨着吴立又借着衙门的名号收税。 李幼白与他们算是点头之交,表面上的熟识实际交往不多,不过都是做生意的面子上肯定要熟络。 这是人情世故必须要做的,否则人家便会觉得你难相处亦或者清高做作,今后轻则故意疏远,重则落井下石。 小六子又帮忙添茶,三两句话几人就说开了,一人拍了下桌面道:“我从没听说有什么占道税,明日我就找人买本大秦法治,看看到底有多少税项!” 另一人端茶喝了口,啧啧道:“你消息不灵通啊,最近有新知府上任,必须肃整街道整治流民,手底下的衙差不得趁机会赶紧捞银子啊,你没看到乞丐被抓么?”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奇怪地压低声音。 李幼白此时也投去目光,这三年她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潜心修行武学与药理医术,为自己的抱负堆砌基石,听到似有关乎百姓的秘闻,她也不免仔细了些。 那人敲了下桌面,嗓音很小,语气异常严肃,“有传言,官府抓捕流民乞丐运到落城港口,当成猪仔卖到国外去啦!” “嘶!此话慎言慎言,我看咱们还是喝茶,莫谈国事!” 第183章 没有属于她的万家灯火 有句话说的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算是传言也肯定有一定依据,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落城是楚国以东最为兴盛的沿海大城,只不过如今归到秦国的领土下了。 裕丰县太小,落城太大,距离太远,归根结底不知外边的江湖和官府又在搞什么名堂,李幼白便当有这回事。 打仗的时候盼望和平,等到和平了又会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韩国这片土地才堪堪安定三年,这会又开始有躁动了。 把商户同僚们送走之后,李红袖端着碟桂花糕从后房出来坐到桌边。 李幼白见她,叫来小六子对二人道:“待会找块牌子,写上莫谈国事挂到墙上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说错话搞不好我们都要被抓进牢里去。” 小姐说啥就做啥,李红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同时夹起一块糕点送到小姐嘴边。 李幼白偏了偏头,垂下眼帘来瞧了眼李红袖期待的神情,她还是张开嘴吃进去了。 “掌柜的,那这钱我们给不给?”小六子对二人动作不以为意,反倒是比较在乎吴立交代的事。 一个月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他可清楚自家掌柜的收入,别看药铺不小,然而掌柜的花销可是有些大的。 手底下养着许多药农,给吃还给工钱,另外药种,田租,有时候还要雇短工来帮忙装货,哪样不用花钱。 在这年头,那么好心的掌柜可寻不到第二个,所以眼下十分担心李幼白干不下关门歇业,到时候他可就要吃西北风了。 李幼白咽下糕点,心中有些想法。 一个月交十两,一年下来一百多两就出去了,而且刚才听同僚商户们说,他们每月都是交五两便足够,明显吴立有意给她们穿小鞋,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我们不能当刺头,钱肯定要给,但不能给得不明不白。” 李幼白抿了口茶,而后对小六子道:“你机灵,去打听一下县里其他药铺的情况,顺便看看吴立和谁走得比较近,我这药铺地段不错,恐怕是遭人惦记了。” “晓得,我立马找人问问。”小六子得了事二话不说当即开始行动,手脚利索的很。 处理完吴立的事,李幼白起身走到账台后打算看看账目。 并不是她不信任红袖,而是算数的学问红袖没学过,李幼白粗浅的教了些简单算法,平日免不了会犯些错,而且对方喜欢开小差看书。 李红袖看到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把账台上的《白画青》拿起藏到自己后背,生怕被自家小姐看见里边的内容。 李幼白眼力超脱普通人,三年过去,她如今已经是御体流四品武师,哪怕李红袖觉得自己速度很快了,但在李幼白眼力,不过和老头磨墨一般慢吞。 瞥见封面上的文字,便知道是当下在女子中较为流行的画书,酷似现代漫画,不知道是谁先发明出来的,多为情爱一类。 想到此处,李幼白扫过账目没发现错漏,于是便对李红袖说:“红袖,你今年多大了。” “过十四了...”李红袖标致的俏脸微红,顿时扭捏起来,也不知道在羞涩些什么。 女子过十四就算成年了,李幼白看她模样,猜想画书里也许是有成人内容,古代可不像现代那样明令禁止成人内容传播,小孩子看到实属正常。 兴许是思春了,李幼白想着,道:“可有中意的男子,我替你去说说。” 李红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皱着鼻子抗拒说:“不要,我不想嫁人,待在药铺做账房我就很喜欢,才不要给别人生孩子呢,很辛苦的...” 一瞬间,李幼白的思绪回到从前,曾经也有个小姑娘对她说过这般话,那道原来模糊青涩的面庞在她眼前又成熟清晰起来。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大概率自己某天会离开的,走之前她想帮红袖和小六子以及其他人找个好去处。 秦朝统一是大势所趋,今后生活肯定能安定下来。 男尊女卑,没有一定能力的女子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有个好人家的话起码能避免一生漂泊无归处。 李幼白无奈笑了声,说:“不嫁就不嫁吧,你喜欢就好。” 李红袖眼睛一亮,藏好书后一把搂住李幼白纤细的腰肢,脸颊摩挲着李幼白平坦的小腹,喜道:“我就知道小姐最好了。” 暮色渐浓,从远山外暗暗袭来,山色一刻儿深赭,百鸟归林时,夕阳的余辉漫开了色彩。 离开李记药铺的李幼白穿行在街上打道回府。 没有宵禁,街上还是挺热闹的,火红的灯笼到处悬挂,巡逻差役随处走动驱赶没有上交税钱的小摊小贩,街面一片整洁! 大秦的法治真不错,新知府上任治安就是好,一个流民乞丐都没有了! 路过一拐角,李幼白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与老农被几个差役追赶踢打,一路轰出了街头。 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怪可怜,老农还伸手去捡地上沾满尘土的小吃,用布衣擦了擦便塞进怀里。 都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没来由的,就如这世间芸芸苦痛的众生,只怕是恨自己出生不在罗马而是牛马。 李幼白走过去买了些民俗点心,正好今夜懒得做饭。 付完钱后,她看着这些人狼狈的样子,奇怪问:“看你们也是做得起小买卖的,怎不付税钱讨了那些差役的恶?今后怕是不好在那条街卖了。” 一个汉子啐了口唾沫,瞧李幼白裹着面纱穿着不凡,当她是心善的贵家小姐,便道:“您有所不知啊,这官服一穿吃喝全玩,不仅不用付钱,你还要给他呢。” 旁边的妇人附和说:“那帮征收关税什么乱七八糟税的人,光吃我们的就算不清了,要是还给钱我们这小买卖都做不了。” 老农收拾起担子扛在肩上,用沧桑语调道:“朝廷的经好啊,可惜下边念经的和尚全歪了...” 忽然一股阴风吹来从后领溜进李幼白的衣服里,让她打了个寒颤,五月的天怎还有冷风。 看着几人落寞回去的背影,李幼白有些感慨,“古往今来,官吏的面目当真是从未变过,山高皇帝远,再严厉的法治到了穷乡僻壤也是无用。” 裕丰县到秦国的上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呢,秦皇可管不到这。 李幼白提着点心回家,万家灯火通亮,举目望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盏盏灯笼,给归家之人照亮归路。 只可惜,没有一盏是属于她李幼白的。 点亮火烛房内顿时通明,李幼白取下墙上三把长剑之中的无名剑,轻拂剑身,笑道:“无妨,还有你陪着我。” 第184章 匿名举报! 五月悄然而至,立夏,风暖昼长,万物并秀。 一声悠长的鸡鸣下李幼白准时醒来,和往常一样打着哈欠起床,伸懒腰时,骨头咔咔作响。 打扫庭除,生火做饭,一道炊烟袅袅升起。 浓烈的灼热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宁静祥和的小县城里,这座小院的轮廓顿时清晰起来。 李幼白点了三炷香放在李湘鹤灵位前,而后练腿,舞剑,做早饭,平凡的生活,大概便是如此日复一日。 虽说李幼白不算当世大能,可她的医术造诣和武学放在江湖里可不属于凡俗之辈。 大隐隐于市莫过于此! 世人的目光都会习惯性焦聚在热闹繁华处,企图从别人身上学到经验或挑出错误,实则忽略了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像农民的孩子到头来很可能还是农民,官吏的孩子到头来还是官吏一样,不要妄图去追求自己能力以外的东西。 所以李幼白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强,哪怕白娘的剑再快,也终究没能与她一起走下去。 而军中号称当世无双的秦义绝在离开无名城后也没了消息,生死未知,以秦军作风,恐怕难有活路。 活得越久,李幼白发现越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千万不要喜欢或者钟情于某样东西。 锅里白粥烫得冒泡,李幼白练完剑后去屋中药房拿出当归,红枣,五味子,熟地黄等滋阴补血益肝明目的药材。 熬制成一锅药膳,方才独自坐在庭院中享用,李幼白小口小口吃着,嘴里不断吐出热气。 “民以食为天,老祖宗的大智慧果然富含明理...” 在吃的方面,李幼白从不吝啬,武者必须吃好才能更好的锻炼肉身。 现在的她可不是以前那样的弱女子,如今一脚能踢死好几头大牛,一口气能跑好几里地。 吃饱喝足,出门前李幼白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粉饰妆容,画眉点唇。 想要哼上一支前世的曲儿,却发现上辈子的记忆在十几年后的如今已经非常模糊了。 唯一记得比较清楚的便是自己曾经是个男子,而今穿衣打扮信手拈来,当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关门落锁,每日照常去药田查看情况。 途经包子铺,扑鼻香气诱人垂涎,李幼白想着给工人们顺路带几个,停下脚步摸出钱袋子来。 “张叔,给我拿十个猪肉馅的包子。” 张叔与李幼白的药铺同在一条街,平日里见面较少,人是不错的。 如今秦国武道强盛,膝下唯一的儿子钟爱武学,整日与江湖客往来,对此张叔颇有微词。 他是老顽固,还记着韩朝读书改变命运那套,殊不知世道早就变了。 “李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药铺生意肯定很好吧!” 张叔年过三十手脚可不慢,极快的拿出油纸,从笼里挑出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给李幼白装好,并用细藤绑住。 “好不了,这税啊都够我吃一壶了。”李幼白给了钱后笑笑,与老百姓往来便要顺着他们的眼光来看待事物。 张叔刚想说话,眼尖的看到几个人朝摊子过来,脸陡然间垮下,随后又不得不堆起笑脸。 为首的正是巡街差役吴立,他带着人来到后单脚踩着长条凳,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人呢,赶紧给老子出来!” 张叔赶紧出去躬着身子讨好道:“吴爷,您要吃点什么,大早上的包子刚出笼,新鲜着呢...” 吴立皱着眉头将他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老货,少给我装糊涂,今天来收税钱。” “可是月初的时候才刚刚交过啊...”张叔苦着脸说。 吴立摸着刀柄嘿嘿笑道:“那日是地面清理的钱,今日是膳食安全费,要是别人吃你的包子出了问题怎么办,必须交钱保证吃了干净!” 张叔隐忍怒意,询问道:“那客人要是吃出了问题,官府会负责吗?” 砰! 吴立猛的一拍桌板,直接在木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手印。 他蹭的过去抓起张叔衣领,恶声道:“你这刁民什么意思,你做的包子去卖还想让官府给你负责,信不信抓你去衙门打板子?” “吴爷饶命!” 张叔一瞧吴立凶神恶煞的模样立马就萎了,赶紧从怀里摸出银豆子递过去,对方没松手,只得又摸出几粒。 “张掌柜别紧张,开个玩笑,您生意好着。”吴立收下银豆子变了脸色,放开张叔便朝下个摊子过去了。 等人都走远了,张叔对着李幼白抱怨说:“狗官府,要我交钱出事还不帮负责,我交这钱干嘛,不见得这大秦比韩朝好。” 李幼白劝道:“张叔莫说这些,小心给人听去举报了。” 张叔瞧了瞧四周,然后小声道:“说起这个,新上任的知府听说是从秦国那边调过来廉洁奉公的好官。 我们邻里商户都商量过了,写告状,大家匿名将县令给举报了,不然这生意怎么做得下去,李姑娘怎么看?” 哪怕被灭了国,韩朝人还是习惯将两国分开称呼,得益于秦朝彪悍的民风影响,这些做生意的胆子可比小屁民大多了。 李幼白知道自己要表态,于是当下顺着张叔的话说:“消息可准确了?此事我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我差人去探探再说。” “也是。”张叔听后又有了怯意,没再多说。 离开包子铺,李幼白面色不太好,因为她不相信天底下第二个余正会那么快出现。 怕不是第一天匿名举报,第二天就被开户捉拿,李幼白从不信这玩意。 到时候整条街的铺面都要换人,说不定就是官府自己出的主意,钓鱼执法,坏水口袋坏水多,群众里还有坏人帮衬,当真是世道险恶。 官府只要想弄老百姓和商户,有的是办法与条款。 “以前常常静观其变坐以待毙,现如今我也要改变了,必须想个法子保住药铺。” 李幼白心里琢磨着,路过酒肆茶楼,听见里边的说书先生正在引经据典讲述故事,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185章 原来是内斗 李记药铺的门板刚刚拆下,李红袖从里边睡眼惺忪的与小六子抬着货架出来摆上晒干的药草。 李幼白提着包子过去一人分了一个,叫来小六子又交代他一些事情。 之前拜托他打听吴立的事还没个消息,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问题,而最要紧的还是张叔口中所说的举报状子。 闹不好可是要统统入狱的,李幼白早年间待在顺安城大牢啥事没见过。 几道硬菜上去,铁打的汉子都扛不住,更别说寻常做生意的商户,看着一个姑娘一个伙计,李幼白是不打算对两人说了。 正待走,李红袖忽然拉住李幼白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扭捏了一阵,还是道:“小姐,什么时候发工钱啊?” 小六子竖起耳朵,一般来说都是每月初发工钱,还差几日了,但说到钱的事他还是很在意的。 李幼白算算日子,说:“过几天,怎么,又没钱了?” 小李子打起小报告,笑道:“掌柜的你不知道,红袖每月都跑去画斋买画书,价钱还不低呢,保准花光了。” “哦?有这事。” 李幼白知道李红袖喜欢画书这事,不过画书的价格普遍不高,两年前,由秦国引来的印刷机关术代替抄录,书籍一类文学彻底贬值。 由此引得书生与文人极力反对,一方面是他们少了项赚钱的手艺,二来机关术在他们眼中属于旁门歪道。 用机关术印刷更是糟蹋了圣人经典,不能忍! 听小六子说起,李幼白才发觉不太对劲的地方,什么画书那么贵,怕不是遭人当金猪宰了。 随即她严肃起来,关心道:“你到底在看些什么东西,书到用时方恨少,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李红袖双手放在后边紧张的搅着手指,低头不敢说话,生怕小姐让她拿出来。 听了一番道理后发现没这个意思,便打蛇上棍道:“小姐知道啦,可是人家画师画的又好又有文采,人家没忍住就买啦。” 李幼白听后只觉得头变大了。 都说少女心情总是诗,她男心女身,而且当初刚刚及笄的年纪也未曾想过情爱之事,真实的女子心态她未曾过多体会。 看到小姑娘喜欢,除了讲道理说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掏出钱袋子从里边拿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李幼白无奈道:“省着点用,你家小姐也不富裕。” “怎么会,小姐最聪明了,绝对不缺赚银子的方法。”李红袖收下碎银后一如既往搂住李幼白的腰肢用脸蹭啊蹭。 “别把包子的油擦我身上...” ... 清晨祥和里,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幼白离开李记药铺一直往西走,此处通往外郊,也是她租下的药田所在之地。 古代,县城并不像大城池那样用城墙圈起。 通常是一个地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其规模没有城池那样庞大,除了有战略意义的县城会修筑城墙外,通常经过县兵检查后都能随意进出走动。 出了外郊再走二里,见到一片翠绿田亩,晨间夏风微微吹来时绿油油的嫩叶随风摆动。 有汉子和妇人在田间劳作查看药根情况,小孩在田埂上玩着泥巴嬉戏追逐打闹,一老头坐在田岸上悠闲的抽着烟筒,一派熙和。 此等场面李幼白似乎还从未见过,初夏的风将她思绪吹乱,两个人的约定,她一定会遵守到最后的。 药田有六亩大,雇有没户的流民和几个附近村子的贫农,人是老实的,起码李幼白不在监督的时候他们不会偷工减料。 注意到来人,老头咂咂嘴后佝偻着身躯快步过来,李幼白一面将包子递过去,问起药田有无事发生。 老头姓刘,年过六十,是李幼白请来帮忙看药田的,张老头以前种过药地有经验,这才请他。 包子被大人们塞到小孩手里,冲着李幼白道了谢后跑到树荫地下大口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走在田边,刘老头说了每种药材大概情况,预计成熟时间,旋即他话锋一转,道:“小姐,我听其他药田的佃农工户议论,朝廷准备招募皇商,小姐可有可算?” 李幼白愣了愣,这事她可从听人说起,皇商指的是有皇家背景的商人,也是巨贾们的终极目标。 若能攀上关系,则可以替皇室管理国营商业的高级管理层人物,然后实现国有企业私有制,这油水厚不厚光听着就已经能闻到味儿了。 通常来说,朝廷掌管着铜铁、盐、茶马、丝绸、皮草、铸银、粮等,药作为民生与军事物资,影响力没有前面几项重要。 然而在古代这样的情况下,存量的大小同样不容忽视。 韩王兵败的原因有很多,细作渗透,官僚腐败,民心不在,国库,粮,药种种缺失导致一个王朝最终土崩瓦解。 他下了盘几十年的大棋将李义忠等一系毒瘤铲除收拢金银,可时间不会等人,下一盘棋人家秦皇可不会再等他先动手了。 只是李幼白很疑惑,皇商都是巨贾们的事,与自己何干,张老头解释说:“小姐不闻天下事,那秦国的皇帝育有一女,听说出生时就染了病。 和皇子比,秦皇更疼爱公主,搜罗天下奇药找寻天下名医,所以医药两道他看得都比较重。” 李幼白顿时了然其中关系,如今国土扩张,秦国以武为重,除了武道强悍没听说有更出色的地方。 是该重新竞选皇商巩固江山社稷,而作为医术卓绝的医家应当早已经加入秦国才对,怎会没有消息传出呢。 “端木姑娘...” 李幼白默默唤了声,曾经住在隔壁的大姐姐如今又在何方呢,是否与她师傅李湘鹤一样云游四海去了。 张老头见小姐有点心不在焉,心中有点着急却也不敢表现,小姐发达了他们肯定也能跟着发达,利好子孙后代的事当然要用心。 所以出头竞选皇商这事他绝对是支持的,而且小姐育药的本事无人能及,从这片田里出来的药材,哪样别人不抢着要,可见药质之稀有。 “小姐,下月初朝廷便会差人来县里举办商展,皆是可选出最好的药材参与,以我们田里的品级,老头我想肯定能入得头筹。” 李幼白看着张老头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你说的是,我们肯定入得头筹。” 没其他事后李幼白离开药田回裕丰县里,走了一段路,李幼白不知为何有些气愤,心中骂骂咧咧。 “对付外人的本事没多少,搞起内斗一套一套的,当真是自己人才最好欺负自己人。” 第186章 维护正道 几日后,裕丰县内的酒肆茶馆中,说书先生不知为何,从先前的江湖侠客故事改成为国为民豪气万丈的大侠。 故事还是拳打地主脚踢贪官,英雄救得美人归,赢得满堂喝彩,铜板与银豆子哗哗的丢上去。 故事没变,但是听故事的人变了,也许天下不会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不缺年轻的人。 近些时日,裕丰县里出现了许多门派年轻弟子出来历练,大多是江湖最为传统与出名的名门正派。 诸如少林、武当、峨眉、青城等,而七大剑派之首的南天剑门被秦国铲除后便剩下六大剑派,首座由点苍派继任。 无论是当年秦国北伐齐国,东征楚国,还是多年前攻伐韩国,各大门派的身影都没有参与其中。 等世道安定下来后,他们反倒是出来行走了。 韩国这片地界,除掉南天剑门后就剩下衡山剑派较为出名,而此时,街上出现最多的也是衡山剑派的一众年轻弟子。 李幼白瞧他们仪表堂堂,衣衫得体,言谈举止从容优雅,像个书生一般。 穿着门派服饰腰挂利剑,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儿江湖气,一看就知道是几个雏儿。 “与我无关,回家练功。” 李幼白面纱遮貌快步回家,这些时日里她经常出去打听些江湖与朝廷中的传闻,以防有人对她行恶。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却有无缘无故的恶,不得不防。 开锁进门,前院左侧种着一颗枣树,右边也种着一颗枣树,底下立有木人桩,上边被标记了人体一百零八穴个残穴。 木人桩材质用的是最为坚硬的黑铁木,价格不菲,人工却很低,因为出自县内机关坊之手。 黑铁木具有类似金属的坚硬度,而此时看过去上边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 李幼白回房烧水后放入药材熬制,随后将药汁涂抹在手上熟络穴道打通经脉血气。 她练过风水梅花,奕剑术,随风步,三种武学,进度因心法限制而已无法继续修炼,只得改道学点其他武学。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腿剑都练过了,她便差手上功夫,正好十几年前的碎岩拳谱还在。 当初给她留下拳谱的人已经不记得名字,但他说起碎岩拳的威力李幼白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在她看过拳谱口诀与内穴丹气如何运行后,更加肯定了这份威力,碎岩拳与金刚不坏有异曲同工之妙。 练好后双手硬如金刚,劈石碎岩太过小儿科,斩铁断钢才是这门拳谱的最终威力,可惜当初留下拳谱的人开穴太少,注定无法练至大成。 等到药汁全部吸收进入双手之中,李幼白脱掉外衣露出里边的短旗袍,摆开拳架站到木人桩前。 深呼吸一口气,体内一百七十四穴全开全速运转,白莲剑心诀的纯白内气顺着条条经络灌入双臂之中。 夏日烈阳挥洒而下,枣树茂密,层层叠叠的枝干帮她遮挡,只有几丝余光打在地上。 “岩崩手。” 朴实无华的一招,右手猛然打出,用尽全力捶至木桩太阳穴,啪的一声脆响,木人头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嘶...哎哟哎哟...痛死人家了...”李幼白倒吸一口冷气,右手拳背疼得发麻,顿时捂住痛处蹲下来。 习武久了,以为手和腿一样强悍,结果忘记双手是没学过武道的,只练过剑而已根本承受不住她的摧残。 过得一会,一丝丝凉气将疼痛镇下,指骨分明的手上并未因此留下淤青,是药效起作用了。 “这外皮药汤武馆卖五两一份,我可以自己炼制,继续打!”李幼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臂膀准备再次练习。 习武不能利用穴道断绝疼痛,没有反馈只会阻碍习武进度伤到身体,舍本逐末不可取。 碎岩拳一共九层,每层两门招式。 拳头雨点般落到木人桩上,剧烈疼痛让李幼白整张脸都有些发白,咬着牙坚持反复挥击。 再也没有人全心全意教她习武了,必须靠自己持之以恒的坚持。 一个时辰后,手上药效逐渐消失,疼痛加剧,李幼白不得不停下来,双手发麻发颤,连茶杯都握不稳。 一块布巾横空飞来落到她手上,擦擦汗,坐到院中石凳上翻开碎岩拳谱,与刚刚练功互相对比,看看有无差漏。 “温故知新,必有长进!” 稍作歇息,李幼白去熬了一锅猪肝粥,多放姜沫,猪血,又泡了杯滋阴补血的药汤。 女子气血没有男子充盈,阴阳双生,女子习武需多多服用药膳调理身子。 李幼白小口小口喝着,落寞地盯着空落落的小院,神色黯然,这些东西曾经都是白娘说给她听的。 掀开锅盖,猪肝粥的香气腾腾升起,米多得能竖立筷子,用的还是血米,不仅养身还养神。 坐在院子里咕噜噜喝粥,木门不知为何被拍得啪啪作响,李幼白放下碗筷过去,门缝里瞄了眼,外边站着几个衙门官差。 李幼白应了声,回去披上衣裳遮住自己露在外边玉白的双肩与长臂,这才开门。 “几位差爷有何事?” 带头差人色眯眯刮了李幼白面貌几眼,随后指着院里的枣树,拿出本文书趾高气昂道。 “朝廷规定,家中院内不得私自种植果树,农作物等,你这越规矩了,要交种植税,两棵果树每月十文钱,四十文则可以不计数量。” 说完他还想进去查看,李幼白挡住去路,故作羞涩的说:“差爷,小女子闺房您还是不要进去了,我给了便是...” 拿出钱袋取出五十文,又道:“多的请各位差爷喝茶。” “姑娘上道,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有事可来衙门找我。” 差人拿到钱美滋滋走了,关上门,李幼白无奈叹息一声,秦国打完胜仗后的军队支出,最终变成赋税落到老百姓头上。 皇帝拿一点,朝中大臣拿一点,底下官员拿一点,胥吏再拿一点,百姓无非只要多给一点就够了,简单的很。 如此沉重的社会风气下只会加重官僚主义横行,使得真正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寻不到出路。 最后要么远走他乡加入他国,要么也只能跟着别人考官加入朝廷维持生活安定。 历史轮回,周而复始,宇宙的终点尽头还是做官! 短短过去七日,李幼白修行碎岩拳已有心得,双手不再疼痛,有药汁涂抹也没生出难看的茧子。 双手依旧嫩白如初生孩童,不似沾过阳春水的人。 “第九式,石破天惊!” 李幼白凶狠的崩出一拳,纯白内气有外放之势,拳风带有一丝浅浅剑意的白气轰在木人脑门。 顿时间,深埋地下的木人桩连根齐断,飞离地结结实实砸进石墙中,引得邻里一阵鸡飞狗跳。 “呼...” 李幼白收势后看了眼手中逐渐散去的白色气息,自语说:“看来只要迈入五品震玄便可掌握真气外放了。” 收拾好家里,出门往李记药铺走,街上喧闹声一片,吴立又在找寻各种理由胡乱收税并与商贩起了争议。 吴立与几个差役在街面上踢打卖小吃的小贩子。 围观群众没人愿意上前帮忙,害怕朝廷权势,再说与自己无关围过来看热闹反倒更有意思。 没能力抗衡潜规则就只能遵从,这是老祖宗的大智慧。 忽然! 一声暴喝传来,李幼白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少侠手持宝剑飞奔而来,他身后跟着众多同僚。 张口点名吴立所犯罪行,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暗中祸害良家女子,殴打残害百姓。 “狗官,当诛!” 少侠说完罪行长剑出鞘电光火石间猩红洒得满地都是,吴立与几个恶差躺倒在地当场死亡。 “杀得好!杀得好!” 看热闹的百姓们轰然拍手叫好,声称少侠为民除害,脸上洋溢着兴奋,吴立死了,短时间内他们就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少侠朝四周不断拱手接受喝彩,随后春风得意的带着师弟师妹飘然离去,好不潇洒! 李幼白也跟着鼓掌助威,自己不愿招惹是非,但是应该支持正义之士维护正道。 “江湖侠客就该如此!” 几日后朝廷贴出布告缉拿凶犯,又过两日凶犯落网,坐着囚车游街示众送去菜市口砍头,百姓们一路跟着过去围观。 李幼白随意看了眼顿时非常愧疚,囚车上的人正是前几天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 如今风光不再,手脚全是锁链,披头散发穿着囚衣静待等死。 曾几何时,也有人像他一样挑战潜规则的权威,下场几乎一模一样。 第187章 赋税什么的都是生意 之所以李幼白会愧疚,那是因为说书先生所讲的大侠故事,皆是她花银子让小六子所托。 本来她是打算靠说书人传播官府以及底下胥吏的丑恶行径,毕竟江湖与朝廷本就不合已久,舆论导向对官府不利的话多多少少会遮掩一下自己的贪婪。 没想到让那衡山剑派的弟子听进了心里! 年轻火力旺,热血上涌做些不理智的事情很正常,谁没有年轻过,然而正是如此却要了他们的命。 看囚车数量便知,当是有人成功逃脱了,被抓住的都是倒霉鬼。 其中有自己因素在内,李幼白不忍去菜市场看少侠断头,逆着熙熙攘攘围观群众往李记药铺走过去了。 时辰不早,附近几个商铺的老板来到店里喝茶,看到悬挂着莫谈国事的木牌子,他们也都很默契的没吱声。 李幼白到之后与他们打了招呼,应该是有关于联合匿名举报县令的事,几人想听听李幼白的想法。 可碍于那张木牌,欲言又止谁也没先开口说。 避开众人来到药铺后边的库房,新一批的药材送来了,李幼白照例检查成色烘晒过后的成色。 小李子关上库房门,走到边上小声说:“掌柜的,你让我打听的事都问清楚了。 吴立和对街那头的苏记药行有点关系,八成是苏记指示的,吴立死了罪有应得!” 李幼白挑了搓药放在手心,闻了闻气味,细问说:“我记得苏记药行生意可比我们好得多,怎会让吴立给我们使绊子,不至于那么大愁怨吧。” 小六子凑近过来,“可能是有关于皇商的事,如今裕丰县,药材方面能随随便便排上号的就掌柜您,那苏记药行大是大,但那药材的品级可没我们好。” 说完后小六子指了指外头,继续说:“不光是我们李记,其他药铺或者医馆都遭罪了。 好消息也有,那苏记的老祖早年间学药家先祖尝百草,吃错药如今床都下不得,实数报应。” 小六子幸灾乐祸调侃几句说起苏记药行的家事。 听说原来是某个大城里比较有名气的药商,有苏老爷子带领也算是白手起家了。 只可惜苏老爷子病倒后苏家生意回不到原来那般鼎盛,他的子孙也算争气,并未贪图享乐而是潜心钻研商道,这才勉强维持。 不过几年前,因当时苏记派遣医师入过韩军帮忙连同抗秦,因此在秦军大胜后便被给予了政治打击。 昔日生意上的敌人趁机落井下石,这才不得不迁移到裕丰县来落户。 少了大城池内的资源,苏记药行的威名愈发淡薄,若不用点手段很可能就此淹没在这小小的县城里了。 “或许苏记药行是个契机...”李幼白放好药材,拍掉手上的药碎来回踱步。 小六子不懂掌柜打的什么主意,心里是佩服的,经营李记药铺好几年,没点生意头脑的人早关门了。 看掌柜来回走了几步,忽而露出笑意,什么都没说便推门出去了,让小六子一头雾水。 两天后位于苏记药行一里外的宅院大门口,乔装打扮过后的李幼白摇着折扇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身墨如碧海昏黄的黑色绸缎长袍,月白色的玉带系在腰列,两缕青丝从双颊垂落,映得英气的容貌里多了读书人才有的儒雅。 此黑衣以最上等的貂绒缀边,亦被绣以隐隐波光的漂亮水纹,夏风拂过,衣摆轻拂,恍如云间漫步,引得苏家看门的仆人忍不住投来目光。 女扮男装的李幼白心中忐忑,哪怕找李红袖确认过好几次,她还是怕被看出来。 苏家看门的仆人瞧见打扮样貌夺人耳目,毕恭毕敬的上前询问道:“这位公子可有事?” 李幼白干咳了声,一开折扇轻摇,学着读书人自负且自信的语调说:“听闻苏家老爷因药毒缠身苦痛久矣,本公子同药门出身,出来游历恰好听闻,自有妙法相助。” 苏家到底是生意人,虽然他们先出手想要搞垮裕丰县内的药行,不过李幼白并不是小气的人,若是能谈拢绝对不会与人交恶。 有能力的时候可以大度一点,没能力便只能另寻他法了,若自己能够治好苏老爷子便是有了诚意,到时看苏家意思再做打算。 “公子稍等片刻,我现在就进去通报。” 仆役一溜烟进去,一会儿的功夫又快步跑出来将李幼白请了进去,由管家带路往正厅走,路上打听了一下李幼白的虚实。 李幼白从容应对,只说自己姓李,其余一概不说,老管家听得心头乱跳,看气度就不似混吃混喝的江湖医师。 当下非常怀疑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不敢再多啰嗦问来问去。 等来到正厅外,老管家小跑进去走到一位中年人身旁,耳语几句后又赶紧出去带李幼白进来。 中年人名叫苏武,是苏老爷的大儿子,为人直率不喜拐弯抹角,他带着女儿走出来,做手势让李幼白落座,差人端来上等茶水。 苏武的女儿名叫苏尚,继承了她爹的武气也有女子的温婉,李幼白进来时,她双目便盯着人家的面庞看。 如此露骨眼神,别家小姐肯定是不会这般做的。 注意到苏尚的目光,李幼白坐下时礼貌的冲她点了点头,男装打扮的李幼白虽有些阴柔,不过她性格比较开朗,举手投足是有男子那般大气的。 俊美的容貌下让年过十四的苏尚不自然地垂下了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投去目光,双手有点紧张地捏住了腿上的裙摆。 “贵客怎么称呼?” “免贵,姓李,其他事不便多说。”李幼白不愿透露,反正她是用假身份来谈条件的,关于身份的事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苏武点头表示理解,眼下言语中又恭敬了许多,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那便开门见山,李公子有能治愈老爷子的方法,那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爽快!” 李幼白合上折扇一拍在手心赞叹出声,随后说:“我家老爷子正享天年,观天下苦朝廷久已,想做些好事积累功德,我听闻裕丰县不少商户赋税严重其中似有苏家参与其中...” 听闻此言,苏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而旁边的苏尚却是抬起头有点担忧的看着李幼白。 李幼白并不在意两人目光,还是那般风轻云淡的自信,继而道:“莫要紧张,本公子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条件是,若苏老爷子治愈,你们苏家便撤了衙门的关系,让这裕丰县内的商户喘喘气怎么样?” 听了这话苏武松了口气,不过还是面露难色,直言说:“朝廷的税收我们苏家很难插手,若是从前苏家肯定能够轻松做到,现如今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说说。”李幼白端起茶杯轻抿。 苏武对李幼白的大度与客气十分欣赏与感激,便道:“皇商是我们苏家翻身的本钱,李公子应该知道其中厉害,那商户中有家李记对我们威胁很大。” “据我所知人家是药家传人李幼白。” “没错。” 苏武点头叹息一声,“无论是药还是医我们都比不过,好在李幼白对钱财名利看得十分淡薄不与我们抢生意。 不过我怕她会参与皇商抢夺,这才出此下策,如今想要再找衙门撤了对那条街坊上加重的赋税恐怕做不到了,拿过银子尝到甜头,衙门可不会松口了。” 李幼白摇头说:“老实本分的人就活该被欺压。” 这话出来让苏武十分尴尬,端起茶杯喝茶干笑几声,好在李幼白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又带来一个好消息。 “这样吧,李幼白的事交给我,衙门的事交给你,我可让李幼白拿出上品药材交给你参与皇商争夺,你只要减轻这县里百姓们的赋税便够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此言当真?” “君子所言驷马难追。” 苏武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苏家若能夺得皇商便能回到当初,而且老爷子又被治好,恢复往日辉煌指日可待。 一个县的赋税而已,简单至极。 然而李幼白并没多少欢喜,正常的赋税老百姓或许不会那么累,衙门却大张旗鼓征收。 想要回到当初的赋税水平还要自己想办法,想想真是让人觉得讽刺。 第188章 黑藤萝 双方拍定协议,苏武起身欲请李幼白前去为苏老爷子治疗,这时,苏尚开口了。 “爹爹为皇商筹备多有烦劳,让女儿带李公子过去吧。” 苏家为六月初的皇商可谓是煞费苦心,早早便开始准备,寻法子打通关系非常重要。 如今有李公子帮忙哪怕苏老爷子没能治愈,能拿到李幼白手里上品的药材,他们能拿下皇商的概率又大了几分。 “也好,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苏武点头后露出一丝担忧之色,嘱咐道:“不过记着要小心点...” “女儿知道。” 跟在身旁的李幼白摇着折扇听不懂两人究竟是何意思,对方不说自己当下不好开口询问,跟着苏尚姑娘一步步朝后院的方向走。 裕丰县这座小城里不缺名门望族,只要是富贵人家,庭院同样深远雕梁画栋。 苏尚故意落后一些走在李幼白身旁,比之身高,对方只比自己高一点点,作为男子其实不算太好,但胜在对方气质与样貌超脱凡俗。 “李公子如此自信,可知我爷爷是何情况?” 苏尚明亮如秋水的双眸中透出一种锐气,恰似初露锋芒的宝剑,晶莹剔透,令人一见难忘。 李幼白轻摇折扇逸致闲情,笑说:“只要是问题便会有解决的方法,不过是所用方法不同而已。” 话是如此道理,但苏尚听在耳里又觉得眼前这位李公子未免太过自负了些。 先前眼中的锋锐不再,转而倒是有些担心李公子此行一无所获,脸上露出丝大家闺秀常有的愁色。 苏家后院极大,其中有栋古楼格外显眼,李幼白忽然站定脚步盯着这栋古楼,无形中有肉眼无法望见的压迫扑面压来。 胸口处的天书变得滚烫,让她生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李公子?” 苏尚奇怪地停下来,她衣着华贵,穿着薄如蝉翼的绛红罗裙,轻裹金线,裙摆随风飘曳尽显端庄姿态。 李幼白被古楼吸引,无暇去看苏尚无意间展露的风情,微微摇头,“无事,苏姑娘带路吧。” 随着距离靠近,李幼白胸口内的天书反应越是剧烈,进去后有条通往地下的石道,两旁挂着火把照明。 一路下去走向深处,越来越多古怪的藤蔓从最里边生长出来。 藤蔓表皮凸形成尖刺状,纹路并不规则,有些藤条上还坠挂着黑色的花苞,诡异与邪性的气息充盈在整个石道当中。 李幼白瞧见如此古怪的植物停下步伐观察起来,想要伸手试探,苏尚见状连忙开口阻止。 “李公子,这些藤蔓不能碰,除非你想像他们一样...” 顺着苏尚的声音与方向看去,在石道幽暗的两侧,有些藤蔓粗大能与人腰相比,地上散落着泥石碎块,藤蔓钻破了墙壁来回穿梭在石道当中, 仔细看去时赫然发现密密麻麻的藤条里裹着东西,是人形轮廓,再往深处看去,藤蔓上竟然缠着人类干枯的骸骨与尸体。 苏尚看着那些死去的仆人,哀伤道:“爷爷酷爱奇花异草,对剧毒之物也是同样喜爱...” 说着带上李幼白接着往深处走,小心避开藤蔓,继续说:“二十年前,爷爷花高价从马庄买了一颗名为黑藤萝的剧毒药种,培育出来的花囊有极高的入药价值,李公子应当知道,奇毒也是奇药。” 李幼白点头,附和说:“毒药常以害人性命出现,可在我们用药之人的手里却能随意变换,何尝不是救人性命的一种手段。” 苏尚感激的看了李幼白一眼,世人都不理解她爷爷的爱好和行为,看来果真还是同道中人才能互相为谋。 黑藤萝是仅次于勾魂果的毒物,根据药家先祖记载,黑藤萝花囊具有十分强悍的祛毒养颜功效。 然而仅仅只有此效用,黑藤萝从内到外全都充斥着麻毒,尖刺会释放出强烈毒素,会以靠近它的动物血液为食,一旦被缠上再厉害的武者短时间也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 虽说听着骇人,但黑藤萝的麻毒一旦离开本体便会失效,所以无法提取制成毒药。 李幼白眯了眯眼,在她心里,苏老爷子大抵上便是属于玩火自焚了。 祛毒养颜,祛毒救人不重要,养颜的功效却是富贵人家所追求的。 特别是上层社会,越有钱越有权就会越惜命,永葆青春对他们来说就是无法戒掉的毒瘾。 苏老爷子靠黑藤萝巩固了家族地位,若能再次得势,恐怕同样还能一飞冲天。 走到石道深处,空旷的石室当中藤蔓已经将周围全部侵蚀,散落的白骨肉眼可见,地上纤细的藤条令地面变得崎岖,踩上去有种窒息的感觉。 而那石室中央的坐台上,一名老人正盘坐其中,双目紧闭观气色已经昏迷过去,藤条将他的表皮紧紧覆盖,尖刺扎进肉里摄取血液,身子枯瘦如柴,须发皆白。 而他放在双腿中央的手心处捧着一颗类似心脏模样的红色药种,整个石室与石道中的藤条都以这颗药种为核心生长着。 书上记载的东西始终没有亲眼所见震撼,李幼白扫视着石室里的黑藤萝很是感慨。 苏尚慢慢过去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苏老爷子的长须,道:“我爷爷每天只会醒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抵制黑藤萝的剥蚀。 可是随着年纪上来,爷爷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视黑藤萝如无物了,这才只能将自己封印在这地下的石室里。” 苏尚那双明亮的眸子在这暗淡的石室里熄灭一丝微光,她擦拭了一下眼角,回头看向李幼白,“我爷爷白手起家,可他也并非迂腐的人。 我不像其他贵族家庭那样要求读书认字,却要求习武强身,我明白,哪怕有一天苏家不在,我也能靠着自身武艺在这江湖上行走下去,李公子,你能治好我爷爷的,对吗?” 李幼白用折扇拍打着手心,沉思片刻后露出轻笑,“事在人为,我从不会轻易对他人承诺,此事我并非有绝对把握,但我有求所托定会竭尽全力。” “如此先多谢李公子了,我先行回避在入口候着。”苏尚放下心来,感激的冲李幼白笑笑。 到了遇事的时候,眼前的这名李公子要比方才接触时更加靠谱许多。 第189章 邪物 等人走后石室瞬间空寂,李幼白回头瞥了苏老爷子一眼,刹那间,对方也瞬时睁开了眼睛,身上弥散的死气朝着李幼白悍然而去。 “李公子?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夫,你这女娃娃乔装打扮过来想要图谋些什么?!” 李幼白轻挥折扇,身上金色流光充盈,浩然正气在身无所畏惧,将那死气直接打散了。 面对喝问她躬身施了个礼,如实道:“前辈莫惊,对您来说都是小事,我确实是来为您治疗的,图谋什么已经与你的大儿子谈妥,小女子并未有其他意思,信与不信都在您的一念之间。” “好个一念之间,有几分意思,我就看看你这女娃怎么个手段!”苏老爷子仰头哈哈大笑。 李幼白收起折扇与伪装的玩味之色,隔着十步距离,从袖口里摸出六根银针,裹着天书之力与内劲飞射到苏老爷子身上,隔着布料准确无误扎进其后的穴道里。 就得此时,黑藤萝药种忽然骚动起来,石室中的藤蔓开始逐渐卷动,破损的墙壁点点灰尘与颗粒落下,让人不安。 “看你年纪不过十七,小小年纪实属不凡,身为医师居然还是个能用内劲的高手。” 苏老爷子瞧到黑藤萝药种变化,再次看向李幼白时目光早已变化,震惊外更多的是佩服。 医药武三道,学容易,通很难。 银针上连着细线,李幼白玉指卷着丝线依靠内劲来感受苏老爷子体内变化。 嘴上却是调侃说:“家族外人都认为前辈白手起家,却无人知晓前辈曾经在江湖上也是个一等一的高手,何来白手一说,恐怕称之为黑手更为合适。” “世人总认为上天眷顾才有此机遇,殊不知任何事暗中早就明码标价了。” 苏老爷子收敛内气放开穴道,让李幼白的内劲转达到自身体内当中。 封死胸,臂,腹,腿四处大穴后黑藤萝吸食血液的尖刺不得不离开肉体在寻别处,而另外深深盘踞在老人头皮上镶在肉里的藤条仍旧分毫未动。 “老前辈,这黑藤萝与你相伴数十年已经深入骨髓,想要去除恐怕要封穴费功了,修行武道几十年,您舍得吗? 也许等下一个有缘人对您来说更加合适。” 李幼白没有因为想要成事而独自下定决断,在真正开始治疗之前,还是询问一番老前辈的意见。 “哼!本以为你这女娃果断心辣,没想到和我那孙女同样心性,你有求我们苏家,必当为了成事不择手段。” 苏老爷子的话语铿锵有力,随着话语,黑藤萝药种的躁动愈发激烈起来。 他咬着牙忍受脑中因藤萝侵蚀传来的剧痛,继续高声道:“人在江湖做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要犹豫,动手!” 听了此言,李幼白不再与他啰嗦,或许治疗黑藤萝的办法很多,可眼下她只能想出这种粗暴简单的办法。 也许不是最好,但最为有效且快速。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幼白纤纤白指卷动丝线,凡人无法看见的金色流光与道道纯白内气顺着细线灌注到苏老爷子体内。 黑藤萝在他身子里根深蒂固,恍如一体,藤蔓的尖刺深深镶嵌寄生在血肉中。 随着冰凉的白莲内气在体内流转,阳刚浓烈的男子内气开始不断涌出身体,消散于天地,一股股冰凉充斥四肢百骸。 李幼白这时开始慢慢掌握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帮助苏老爷子将寄生在血肉中的尖刺先排出体外。 而黑藤萝的躁动越演越烈,直到老人脑后的尖刺脱离出来时,原本仅仅是骚动的藤蔓顿时变得异常狂暴。 通红的核心药种附近地面上,纤细的藤条卷动缩回,深埋在石壁里的粗壮藤蔓也从泥土中拔离出来,带出一片尘沙。 火把的光亮摇曳,阴影下,一根粗壮布满尖刺的触手向着李幼白挥舞过去。 李幼白眼力极好,手中细线并不切断,压腿弓步弯腰避开这击,粗实的藤条立马将她背后的石墙拍得粉碎。 由石砖堆砌修建的石室长年累月被藤蔓侵蚀早就不再牢固,这一拍之下,地面与都好似有强烈的震动之感。 “这是什么东西!?”李幼白回头看着这根雄壮粗长的藤蔓触手,上边凸起的尖刺看起来骇人至极。 她咽了口玉涎,从未见识过如此离奇古怪之物,遇上的这一片刻,她竟拿不定主意了。 老人紧闭双眼,头颅后剥离出来的藤条从他脑袋里带出一根根如发丝般细腻且长的藤丝,腥味由此出来。 他疼得面容极度扭曲,听到响动,拼命睁开了半只眼睛,嘶哑道:“我常年运功与这邪物作对,时间一长,它也沾了我的内气,到得如今,已经快要成精了...” 听清楚原委,李幼白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神鬼传奇,那都还是人力可以解决的范畴。 说话间,黑藤萝的核心药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刺来数根长藤触手。 浓烈的麻毒从那尖刺针头流出渐落出来,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星光,若是碰到,非变成任藤蔓玩弄的肉体不可。 这次李幼白动也不动,只见她神目微凝,胸口天书的猩红杀意喷涌而出,化作一个个手持长刀的人形兵甲厉鬼,尖啸着冲挥来的藤蔓斩切而去。 杀意化作实质锋利,切开脆弱的植物皮肉,一抹绿色汁液霎那间喷洒出来渐落到地面。 哪怕黑藤萝吸食了老人的功力,到头来仍旧不过无脑死物而已,披着铠甲的厉鬼冲杀中将挥舞沸腾的粗大藤条连同斩于刀下。 在苏老爷子眼中,李幼白仅仅站在原地,那黑藤萝的长触便诡异的自行断开了,漂泊弥散的杀气里,眼前这小姑娘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 早年行走江湖,老年隐居开枝散叶,人生几十载也从未听闻见过如仙人般的武学。 一时间甚是惊骇,不由得让他记起了几年前关于顺安城剑仙的传闻,莫非... 几个呼吸功夫,黑藤萝生长了好几年才变得粗大的藤条全部掉落在地,断口平整似快刀切过令人惊叹。 没了这些藤条,任凭黑藤萝如何躁动也是无济于事,李幼白封住苏老大穴后将其丹田内气散尽。 寄生在肉里的细条在李幼白的窥探下无法遁形,注意标记随后施针,一个时辰后,随着苏老头上最后一片藤条落下,也预示着他一生功力都跟着散尽了。 李幼白以手做刀弹出杀气将黑藤萝剩余的触须切掉,没了藤条支撑,通红似人心的药种掉落在地。 她收回银针藏进袖子,取出丹药交给苏老服下,在注以天书之力,几年没下地的老人在李幼白帮扶下慢慢将双脚放在地上。 “我自己来...” 苏老一把将李幼白推开,没了功力他与寻常老人无异,胜在吃过丹药,体内又有天书的作用修补脏器筋脉,稍稍喘息,许久后终于靠着自己的力气迈出一步。 “哈哈哈哈,斗了几十年,老夫还是运气最好的那一个...” 苏老的笑声远没有先前中气十足,他看着地上的黑藤萝药种,苍老的脸上写满毕生峥嵘。 李幼白擦了擦额角汗水,吐出一口浊气,叮嘱说:“老前辈还需用药调理身子,切不可过多行走。” 她切断了黑藤萝寄生在苏老体内的长茎,所以还有触须留在他体内没有去除,虽说没有威胁,可还是要做个小手术将其取出,这才更好治愈。 或许是听到石室里刚才的动静,一阵阵匆忙的脚步从石道传来,苏武和苏尚的身影最先出现。 瞧见完好无损的老人,众人先是惊愕,随后脸色变幻各有不同。 从记事起,苏尚就未曾见过爷爷下地,此刻爷爷站在自己眼前,忍不住激动的流出眼泪。 苏老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爽朗的笑了声,对李幼白笑道:“你这小...小子挺有本事,困扰我几十年的药毒一个时辰就被你给解决了。” “前辈过誉,若不是前辈出言提醒恐怕小子已经躺尸在地了,本事不大,不然也不会闹出这般动静。” 李幼白略显恭敬的商业互吹一番,同时也是很感激苏老没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给抖出去。 正待响应着苏家一脉的感谢,李幼白忽然觉得身心疲倦,丹田内气所剩无几,那种超脱凡人的感觉一旦失去就感觉浑身难受。 脚步虚浮被遍地藤条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李幼白的苏尚立即出手。 一手搂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拉住臂膀将她扶住,关切的问道:“李公子,你怎么了?” 李幼白回神时赶紧退开一步,脸色不太自然,“没事...” 苏老见状已经知道李幼白状态,当即便令众人出去,换来下人打扫此处,那颗黑藤萝药种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其收起。 苏武见刚才女儿神情,立马让人去准备客房,打算将李幼白留下过夜,而李幼白丹田空落,想着要是离开恐怕人家也会尾随跟踪,还是等回复些内气在走,于是便答应了。 那头,苏尚美眸露出一丝疑惑,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心中更加狐疑,怎的感觉这位李公子太过奇怪。 男人的腰和皮肤哪有这般纤细滑腻的,不过想到人家出身富贵,听爷爷讲人家武学根基不浅,恐怕是修炼的缘故。 念及至此,苏尚白皙的脸蛋上红了起来,双手把玩起自己的长发,跟着仆役就往李公子的房间去了。 第190章 谁又在乎穷人有没有一口饭吃 入夜之前,苏家当中平时仅有节日才会悬灯结彩,而随着苏老爷子完好如初走出石室的消息传出,家中一时间着急忙慌开始准备起来。 天边渐染霞光,暮色若隐若现洒落在大地上,将世间的繁忙与喧嚣染上一抹柔和的宁静。 李记药铺里,哈欠连连的李红袖趴在案几上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算盘,眸子看向门口,正等待着自家的小姐归来。 不到一会功夫,小六子喜笑颜开地跑进来,瞧见红袖模样,知她和掌柜关系极好,当下便说:“那苏家的老爷被掌柜治好,现在正准备设宴庆祝呢。” “真的!” 李红袖心中一乐蹭的站起,随后有些激动的问询道:“那小姐呢,怎么还没回来?” 小六子转身去拿门板准备关门,嘴上回道:“嗨,估计是掌柜的不好脱身,再者说,掌柜应该是出了不少力,身体疲倦,在苏家休息一晚也是正常的事。” 这下子李红袖乐不起来,她跺了下脚,习惯性皱了皱鼻子,担忧道:“那怎么可以,小姐女扮男装去苏家,万一是苏家的小姐看上了小姐不给她走怎么办...” 小六子闻言一怔,很是不可思议的扭头道:“红袖你这话说的,掌柜的和苏小姐都是女子能有什么...” 他的话出来,李红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当下不再开口。 坐下来闷声闷气地继续拨弄算盘,心中忧郁,手上盘动算珠的速度却是比刚才快上几分。 那苏家当中,李幼白被安置客房后又连续接待了两波苏家人的感谢,顺带将那小姑娘苏尚给打发走了。 等白娘走后她才明悟出一些道理,活得太久的人不配拥有儿女私情。 即便她还是会对女子动心,只是不加接触再如何也与她没关系了。 在客房里打坐小憩片刻,以丹田为主要中枢核心,凝神入气穴,白莲剑心诀在体内缓缓衍生凝结内气。 流转体内一百七十四穴算为一个周天,此番时间刚好过去一个时辰,皎洁的月光已经洒下,照过窗棂投到李幼白那身黑衣上。 人到成年,由于物欲耗损,精气已不足,必须用先天元气温煦它,使后天精气充实起来,并使之重返先天精气,这就是小周天练精化气的目的。 李幼白聚神睁眸,一口隐晦的浊气吐出体外,她收势下地,感觉身体恢复了七八分力气。 手一抬,放在桌上的折扇嗖的一下飞到她手中,速度极快且准确无误,用了御物术那么多年,在李幼白心里早已算是大成。 她扇了扇风,古代的夏季属实难熬,衣服还穿那么多,女扮男装为了显得自己骨架大又多穿了两件。 “真热...” 李幼白扯了扯领口吐槽一句,而后直接把手伸进胸口,揉捏几下,将胸脯按到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上。 咚咚咚—— “李公子,请出来用膳吧。” 房门被侍女敲响,李幼白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开门出去。 几个侍女打扮清丽,提着白纸灯笼,当她在里边磨蹭时,外头的侍女似乎正在议论什么,脸上挂着笑意。 门忽然打开,看到走出的公子来,她们脸蛋一红移开脸立马住了嘴,当即引路带着人儿往设下宴席的楼阁过去。 看得出,苏家的家风是比较轻松的,李幼白轻摇折扇,她回忆起当年在李富贵府邸生活的情形。 李富贵对下人极为苛刻并且规矩极多,也不知道他的败落与这些有无关系,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怕是再也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了。 宴席摆在待客的大院里,好看的侍女们端着美酒佳肴进进出出,李幼白跟着进去。 入了大堂里边别有洞天,地以白玉铺就,厅中挂着金缕的巨幅画卷,描绘着历代繁荣景象。 顶上悬梁挂满了琉璃珠串和玻璃风铃,随风叮咚,声声入耳,悠扬婉转,如同仙乐环绕。 几案上则摆满紫檀木雕的瑞兽,各持香炉,缭绕着丝丝烟气,香气沁人心脾。 而大堂中央,设有一金碧辉煌的高台,上面铺设红绒金边的宴席,各色旨酒嘉肴陈列其上,犹如瑶池玉液,令人垂涎三尺。 “李公子来了,快这边请!” 李幼白刚出现在大堂门前就立马成了众人焦点,一道道热情的声音过来让她很不适应这种场面。 苏老爷子在苏家的分量极高,他的存在几乎奠定了家族成败,只要他还没死那便是苏家的主心骨。 在前几十年里,苏老爷子哪怕被黑藤萝侵扰也还能分出一些心思来指点儿孙做事,不过时间久了弊端也显现出来。 说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都有一定道理。 盲目指点犹如帮人开辟平坦的捷径道路,曾经为了走这条路所付出的艰辛,是如今走在路上之人难以感受到的。 这和学武一样,有形没有意,碰到老辣的高手终究还是会折在他人手中。 李幼白跟着苏家人落座,一桌几十个人全是苏家直系一脉,其余坐于旁桌,分清主次,下仆与侍女们站在旁侧候着。 苏老爷子说了几句俗套的感谢话后站起身给李幼白敬酒,如此算是天大的礼,李幼白不得不与老人喝了一杯。 随着老人这一杯酒敬来便将宴席推向高潮,如同后世大明星一般,众星捧月,单单只是坐在位置上,就不知道被敬了多少酒。 这酒也有说法,酒满敬人,茶满赶人,别人端着满杯的美酒过来,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此番是恩情设宴倒也无妨,平日里遇上不识抬举不给面子的,回头到处散播流言,说谁谁谁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连杯酒都不舍得与同僚喝。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到时候想要洗刷流言可就难喽。 还好方才休息的时候恢复了一下内力,平日里李幼白可不沾酒水,第一杯下去的时候她就有点发懵,赶紧用内力控制肝脏将其酒力驱除。 俏脸也在不断的敬酒中红润起来,一杯杯下去,小腹之下已经隐隐有了脬胀难忍之意。 苏尚见状赶紧帮李幼白挡下还欲过来敬酒的家族人,责怪道:“李公子可是我们苏家的恩人,今日劳累怎可豪饮如此之多,该当让公子好好休息才是。” 她爹苏武听了,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幼白,他也喝得不少,视线有点点晃,发现女儿看李幼白的眼神不对劲,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一些事情。 于是开口道:“说得不错,我看李公子还是不胜酒力啊,让小女带你去饮两口解酒茶如何。” “也好也好。” 李幼白借驴下坡赶紧道谢,人情世故什么的需要太过小心和缜密,她不善处理,赶紧离开才对。 苏尚听了自家爹爹的话后扭头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是一副隐隐含笑的模样,她又很不好意思的对李幼白说。 “李公子,跟我走吧...” “嗯...” 李幼白脑子有点乱,酒意是驱散了,不过喝得太多还是有点让人发懵,毕竟要留内力以防不时之需。 苏尚站起来着李幼白的肩膀慢慢出去,越过吵闹的人群走到偏厅,苏尚将李幼白安置在柔软的榻上,转头唤来侍女备来茶水。 饮过酒后的李幼白自是再难装出富家公子哥那副自信狂傲神情,毕竟她不会易容术。 哪怕妆容再多终究还是女子,粉红之色在烛光下另有一番风情。 长长的睫毛下是双历经风雨后淡薄且沧桑的瞳眸,眼波流转间,玉颜艳春红,气如兰,仪态万千方,让人一看便陷进去了。 奇异的幽香在苏尚鼻间回荡,她盯着李幼白的脸蛋看了会,只觉生得极其俊美。 姿容远胜她所见的任何男子亦或是女子,芳心一动,羞涩之意让她忽然慌乱不知该如何与眼前这位绝世的公子相处。 等到醒酒的茶来,她忐忑地坐在旁边为其添上茶水,想到李公子所做的事,随口又有些期待的问道:“李公子仅仅真的只为减去百姓赋税而来?” 李幼白静了静神,端起茶杯赶紧饮了口,热茶下腹后暖胃清神,顿时清醒了许多。 “自然。” 她回了一句,然后吹吹滚烫的茶面,又说:“不过又有谁在乎穷人有没有一口饭吃。” 第191章 论道 后一句算是李幼白的醉话了。 她又饮了口茶水,境况好些时,不等苏尚开口便起身道:“天色已晚今日我也已困乏,苏小姐早些休息吧。” “李公子...” 苏尚轻唤了声,然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幼白离开,眼底闪过失落。 大堂里的欢庆还在继续,李幼白侧目望了眼,随后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往客房的方向回去。 晚风与月光有些清冷,泼洒到她身上感到一阵寒意,回到房内时,她将盖下纱窗挡住苍白月色。 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头顶纱帘久久未能入睡,伸手摸到腰间,取下护符拿在手中平举到自己眼前。 “平平安安...” 李幼白念出了声来,将护符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子最后终于沉沉睡过去了。 ... 翌日,青白的曙光与淡淡的晨雾交融一起,点染着裕丰县内外的山山水水,鸟语鸣鹫声中,百姓们又开始忙碌起来。 苏家宅邸,苏老爷子能够彻底苏醒后需要做的事比以往多得多,今日下人们起得也比往日更早。 李幼白醒来时长长打了个哈欠,听到房门外动静,不做理会,在房内伸展了一下腰肢。 随后走到书桌边开始研磨,打算写张药方留给苏家人抓药,用来给苏老爷子调养身体。 笔锋落下,墨洒纸张,恍若从前。 “姐姐!” 某一刻,李幼白手中毛笔骤然停下,她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木椅,那个青涩的少女逐渐变得成熟。 眼看着她长大,最后走时却没能与她说一声再见,正如人生遗憾之事,悄无声息便降临到了自己头上也没能反应过来。 愣神许久,方才继续将药方写完,李幼白吹了吹纸上墨迹,凝望着自己留在纸上的医术,自言自语说。 “师傅,我好像也老了啊...” 不久后,有侍女送来早膳和洗漱用品,李幼白吃过早点又清洁了脸面,出门托人将药方送给苏老爷子,恰巧对方找自己有事相商。 来到侧面的一处庭院,晨曦轻洒在精心修剪的花木和青石小径上,带来一丝清新的凉意和明媚的光线。 庭院内,一池荷花正盛,碧绿的叶片上镶嵌着晶莹的露珠,似乎在捕捉每一丝晨光。 精神奕奕的老人端坐在凉亭内,有滋有味亲自动手吃着早茶,这是南方人一种特殊的吃法。 “李公子,来一起用膳?”苏老爷子伸手示意一下,而后邀请说。 李幼白坐下,轻微摇头拒绝,想是昨晚苏武与他老爹说过了,就看眼前的老人是怎么个意思。 失了修行几十年功力的老人并不见得痴狂,反而和常人无异,到底是看得开。 他有滋有味夹了块猪肚放进嘴里咀嚼,享受着身体受自己控制所带来畅快的淋漓感。 “你的事我听说了,我们苏家不是那不讲信用的人,希望李公子也能信守承诺。”老人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 “自然。” 事已至此算是全盘定下,皇商的事她依旧不想掺和,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往后算是给李记药铺留下条后路。 “李公子,这一县的百姓商贩你可以帮,那一城的百姓与商贩,你可还有打算?” 苏老爷子看着李幼白,大概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事,遇上传闻中的事情与人时总是觉得新鲜的。 为了黎民百姓这一类词汇,苏老爷子可是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 李幼白不言,双眸看着池里的粉荷思绪飘得极远,苏老爷子并不恼,等了会,端起茶杯再次说道。 “帮或不帮,其实都改变不了什么,你知道么,其实天下并不缺有志之士,然而世道的基本逻辑不变,天下就不会变。” 苏老爷子顺着李幼白目光看向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众人选择不同,既然世道不变,那么要改变的就是人,你看,与我们苏家做生意的小商小贩,哪一个吃不上白米,赚不到铜线银子。” 听了这话,李幼白倒是笑了,她揣摩着茶杯上边巧夺天工的花纹,意味深长道:“你说的这些人是做工富的还是卖力卖艺富的? 都不是吧,是行贿走私富的,如果这样能富,那么打家劫舍也能富。” 老人哪能听不出李幼白话里的意思,只不过他非小肚鸡肠的人,只觉眼前小姑娘极其有意思,话中含义引人深思,忍不住抚摸胡须哈哈笑了几声。 或许是觉得李幼白思想过于固执或者盲目,苏老爷子叹息了声,话锋一转说起其他事来。 “为了皇商,我们苏家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新知府上任,免不了伤筋动骨。 我不给,县令怎么拿,县令不拿,知府又怎么敢拿,知府不拿,朝中官吏怎么才能照应我们苏家。” 苏老爷子直言不讳明说官场腐败,在他眼里,眼前的小姑娘已经通人事了,说起这些反而还能听听对方的看法。 “可是我听街坊们说新知府大公无私,廉洁公正,老前辈不怕碰一鼻子灰?”李幼白提醒道。 苏老爷子笑笑,给李幼白说起一个故事,大概是从前苏家刚开始经商时手段并不高明,被对头下套卖错药害死了个人。 “你知道我是怎么解决的么?”老人卖起关子。 李幼白表示不解,她不会经商,对这道道完全不懂,虽说从前李富贵真的是白手起家,可也没对她说过商道一类事。 “那户人家死了原配妻子,我给十两银子他没同意,执意报官,后来我给他加到一百两,他不但收了不再生气,反而还谢谢我。” 苏老爷子得意一笑,似乎往日想出这的般手段让自己都非常满意。 “这天底下官场上,只要银子这东西还在,那么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说到底,再廉洁公正也换不了柴米油盐,你不吃,你家人妻儿老小吃不吃,李公子,你觉得老夫所言如何?” “是极。” 李幼白表示赞同,寒窗苦读几十年若仅仅只是为了心中那一股正气,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虚无。 唐司狱唐进忠就是万千普通贪官中的一个缩影,正气的确换不了饭吃。 苏老爷子有点诧异于李幼白竟会赞同他的话。 料想中,应当是和迂腐的儒生一样,找个狗屁圣人名人道理与之辩驳得面红耳赤。 自己都悟不出言辞真谛,却妄用他人经典来辩论,简直可笑至极,没想到小姑娘如此淡然的便接受了。 如此看来,无论是医药武还是为人处世的心境道行上,小姑娘也许并不比自己差多少,难有女子能一身浩然正气又夹在世道的灰暗中与光同尘。 “那你为何还要做无用的事,据我所知,你的药铺营额并不算少,其他人的事你本不必参与的。”苏老爷子有些好奇。 李幼白收回目光,记忆的思绪随着夏风吹到很多年前,她笑得落寞,反问道:“你知道余正是谁么?” 苏老爷子仔细一想,摇摇头,然后又听到李幼白一口气念出各个听不懂不知晓的人名,这些人他全都没听说过。 到了最后,李幼白吸了口气,说:“从前有个前辈告诉我,人生在世当真要活得随心所欲,快意即是一切。 那会我体会并不深,总觉得自己的命很重要,等过了这么些年回过头时才发现,有些事,的的确确是要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然而已经太迟,我很后悔,来到这番天地那么久,从来都没有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也没有真正开心欢笑过一天。” 听完李幼白的话苏老爷子陷入沉思,盯着小姑娘的眼睛,才发现里边竟有了岁月的沧桑与孤独,哑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失声许久,苏老爷子忽然道,“其实这次新知府上任与西地匪患有些关系,上任知府并无作为而被撤职,新任知府上任后也还没声音。 听说西地边境处已有六处村子惨遭洗劫,数不清的女子被俘变卖青楼妓院,男子充当劳逸种植一种名叫草烟能在干旱地区生长的烟草,而马匪人数正在不断攀升。” 李幼白抬眸时,眼底露出一丝她都没有察觉到的剑芒,与昔日允白蝶有几分相像,她道:“养虎为患?” 苏老爷子点点头,“抓一人是贼,抓十人是匪,抓百人便是叛军,巧立名目调配军队剿匪,一能拿军饷,二能加功绩,拖得越久好处越多,哪怕朝廷责罚,收益也能从马匪身上讨回来,两头都不吃亏。” 第192章 飞剑(上) 裕丰县以西三百多里外苍凉而壮观的荒野群山。 这里地貌多变,山峦起伏连绵不断,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与西边的无尽荒漠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这些群山之下,生活着许多世世代代都待在此处的贫农,是个大概三十多户人家的村子。 条件虽然艰苦,但没得选择,如若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没有地,他们将一无所有! 躲避战争的那几年,田地逐渐荒废,西边不断吹刮而来的风沙漫过山脊欲要将其掩埋。 重新回到家乡后,村民们齐心协力开田除沙重新栽种植被,花了一年多时间,村子的样貌才终于好了许多。 这日,一匹快马从黄沙里冲出带起茫茫尘土,他跑进村口勒住马绳。 他半裸着身子,露出强壮有力的肌肉,腰上挂着刀,头上裹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暴戾的眼睛来,扫视村中瘦弱的男丁妇孺。 半晌后,他丢下一句话,“明天交出五十担米面,不然全村上下一个不留!” 不给村民们反应的时间,马匪一扯马绳转头又极快的冲进了风沙里,留下哀嚎一片叫苦连天的百姓。 “狗草的世道,官府来收粮,马匪又来收粮,可怜我们这些种地的,自己种田却一粒米都不得吃!” 两鬓斑白的村长持着拐杖,有气无力地叫骂一声,而后与村民们一起讨论。 “衙门是指望不上了,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不交吧,马匪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交也是死,下半年我们吃什么,拿什么去喂那些官府的大人们?” 交了米今年下半年可没有多余的闲粮交给官府,而且自己也吃不上饭,不给又要死,不如带着粮食去往别处寻求活法。 拿定主意,村民们连夜收拾家当。 田地里还未成熟的高粱也统统收割打包带走,风风火火忙碌着,村中唯一的一头牛也拉出来带上,将打包好的行李放到驴车上装好。 暗黑的山林里,负责盯梢的匪人吐了口唾沫,摸着黑骑上马连夜跑去通风报信。 戈壁弯一处背风的大窝处,怪石林立,风沙不止,到得夜晚更是黄沙漫天。 不熟悉戈壁夜晚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吃人的风沙吞没。 在那呼啸狂傲的风声里,夹杂着喘急的咳嗽声,时隐时现,归来的汉子骑着马直直冲进营地当中给众人带去消息。 一块大石头处,一名长着胡须有些邋遢的男子看着这一切,随后又咳嗽了几声,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小伙。 楼海川咳了几声,捂着嘴看向篝火旁边围在一起的人们,对身旁小伙问:“有情况?” 名叫马十四的小伙正用布块擦着自己的宝刀,听到楼海川问话,他侧耳听了一下后回道:“好像那村子的人不打算交粮,要连夜跑路了。” “我们不能跟着他们行恶了,待会他们必定会前去阻截,我们跑在后头寻到机会就走。” 楼海川喘息道,这戈壁的风沙让他极其难受,无论怎么呼吸,空气中都带着薄薄的尘沙。 “可是师兄你的病怎么办?”马十四担忧地看着楼海川。 师傅让他跟着师兄出来历练,多是给人充当杂役,镇场面当打手,换来的银钱大多数都是给楼海川买汤药了,对此马十四并没有怨言。 后来师兄病重,不得不加入马匪赚更多钱,这些人昔日捡了秦韩两军遗落战场的兵马铠甲,吞并附近几处小匪后渐渐壮大起来。 身在戈壁,官府也难以出兵围剿,跑进沙漠里那群朝廷的兵卒可不敢追来。 马十四本来想着出来行侠仗义,可总觉得现在距离行侠仗义越来越远了。 “我的病不碍事,要死早就死了。” 楼海川又咳了声,他伸手摸出一个瓷瓶,年月太长,瓷瓶上的雕纹都已经褪色磨损。 从前的记忆一幕幕从眼前跑过,刚过门的娘子不知所踪,家族败落遭仇人追杀,路上幸好撞见一位懂医术且好心的姑娘,不然哪能活到今天。 “世上是有好人的,我们不能真的落寇,不然见了师傅师姐我该怎么交代。” 楼海川说完,把瓷瓶又塞回怀里藏好,对马十四又说:“江湖上我们也不能多待,暗流汹涌,多年前一直有人在暗中捕猎江湖高手,凑些银子我们去秦国混混。” “好,全听师兄的。”马十四用力点了点头。 营地中央,围坐在篝火旁的汉子们已经聊开了。 掌管着匪帮的头头名叫丁猛,实力不俗,手底下有八十人,三十匹马,兵器防具略微精良,人壮马膘,还有武师助阵,附近周遭无人敢与之为敌。 听到小弟带来的消息,丁猛凶狠的咬了口手上牛肉,恶道:“想走,没门,唤弟兄们全来,准备收获!!” “呼呼呼呼!!!” 小弟们听到大哥发话,兴奋的举起兵器朝天怪叫,火光熄灭,人影绰绰,快马极奔而出,古怪的声音汇入风沙飘向远处岌岌可危的村落。 五更天的时候,三十多户两百多人的村子终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谁曾想,噩耗来得如此之快。 在村口望风的人突然惊动起来,他高声叫喊挥手,指着远处灰暗难辨的戈壁,大叫说:“快走,马匪来了!!” 刚喊完,一支飞箭从黄沙里穿出从背后射进他的后脑勺,身子一僵,往前栽倒顿时没了声息。 看到此情此景,老村长呼喝着赶紧出发,村民们顾不上死去的好友,想要带着行李走,可身后骑着快马的匪人却已经全部冲了进来。 “呼呼呼呼!!” 马蹄带起沙土扬起,怪叫声中,马匪们举着长刀骑着马将三十户村民团团围住,绕着圆圈不断奔跑逼迫村民退缩到一起,脸上洋溢着兴奋。 担忧,恐惧,无助的情绪在村民彼此心中蔓延。 他们不断退却最后撞到彼此,紧紧挨在一起,看着绕圈奔跑的马匪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丁猛扛着大刀骑着马慢慢悠悠走出来,这时,不断绕圈的马匪们才终于停下,围着圆圈将他们死死堵住去路。 “哪个不怕死的提议不交粮食,自己滚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丁猛跳下马,一刀插进地里,扫视眼前两百多人,嚣张至极的高声叫道。 然而,周围静悄悄一片无人回答他的问题,丁猛点点头嘿笑一声,似是被这有骨气的人逗笑了。 “不说,很好。” 丁猛摸了摸下巴,指着村民里一个长得标致的女人,示意手下将她抓出来,随后是一片恐慌的惊叫。 女人一家被拖出人群,几个大汉死死押着她的家眷动弹不得。 丁猛走到女人跟前,对其弟兄们道:“让她的家人睁开眼咯,什么叫金刚不坏神功!” 马匪们听后心领神会的哈哈大笑,只有女人以及她的家属发出绝望的叫喊。 孩子和丈夫被人压在地上,强迫睁开眼皮看向自己的娘子与娘亲是如何被强迫,年迈的老人只能无力地摇头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大抵上是极其恶毒的咒骂亦或者痛苦的叫嚎。 女人拼命大叫着反抗,双脚双手不断踢打,丁猛却也不急,对她说:“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儿子做成人彘,你知道人彘是什么,嘿,有意思的紧,到时候让你儿子一生一世都给我当尿壶。” 听到这话,挣扎反抗的女人才终于无力地坐到地上也在不动。 丁猛轻车熟路地说,“这才好,自己过来撅起屁股,让大伙开开眼,长得那么漂亮就是给人看的,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 “畜生!是你爷爷我的主意!” 老村长再也忍不住,杵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出人群,举起木棍打在丁猛身上,却连皮毛都伤不了一根。 “老货干你娘的!” 丁猛随意一脚把老人踢飞一丈远,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人是没死,可难动分毫。 见出主意的是个老头,丁猛顿时没了玩乐的性子,挥手道:“算了算了,反正都是要抢,全部绑起通通带走,粮食都给我打包咯!” 随着一声令下,马匪们纷纷下马,持着长刀冲进人群将男女老少与行李分离,遇到不长眼的便是又踢又打。 此时,副手拿着算盘过来,噼里啪啦一顿算,对丁猛谄媚道:“大哥,这趟若是把人都卖去马庄,少说也能有个一千两银子。” “不错,女的多留下几个,剩下的都卖了换银子...” 这边正说着,两百多人愣是没人敢反抗马匪,一男子死死抱住妻子不愿与其分开。 几个匪人过来扯住两人,随后有人一脚踹在男人脸上,可无论如何踢打男人就是不愿松手。 匪人见状亮出刀子以男人性命要挟逼迫女人松手,少了一方的力气,匪人便喜滋滋的将女子拖走了。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儿,又看看被拖走的孩子,男人无力的猛猛捶地痛哭。 不经意间他抬起头,看到微亮的天际出现晨曦的光。 这个景象他看见过无数次,可在那明亮的晨光里,有一道光要比炫目的金阳还要凌冽! 他停止叫唤,嘴巴张着,看着那道极速而来的光影说不出话,它正冲破晨阳的桎梏向下俯冲。 将女人拖走的匪人尚未察觉,一柄从天上径直落下的飞剑瞬间贯穿他的头顶。 剑锋穿破头盖骨,划过喉咙穿入心脏肚腹再从胯下钻出,直接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第193章 飞剑(下) 发生的瞬间,只有趴倒在地的男人与当事的女人率先察觉。 脱离掌控,看到抓住自己的匪人死了,女人没有害怕,反而是欣喜地爬回男人身边,两人眼含热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而这道凌厉的剑气却让在场落寇的武师们一皱,顺着剑意看去,便发现有一小弟惨死当场。 何时发生的都未曾知晓,皆不由得惊惧起来。 “谁!?” 丁猛赶忙握紧刀柄,警惕地看向四周,马匪们也统统停下动作,举目向旁边张望着搜寻可疑人物,但都并未找到任何踪迹。 清晨的光渐渐透亮扫去黑暗,这时,他们才终于看清,头顶之上,那是道恍如天仙一样的人儿。 她划破晨曦,好看的绣鞋踩在凌空飞行的剑上,衣裙随风飘扬,如同云端轻纱般飘逸。 长发被晨风轻轻拂动,柔丝般洒落在洁白的衣裙上,与周围光影和谐地融为一体。 太阳从她的身后升起,金色的阳光与她白色的衣裙交织出一片耀眼的光芒,仿佛她自身就是光的化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圣洁光辉。 步履轻轻落地,那柄被踩在脚下的飞剑此刻却诡异地悬浮在女子身后,以耀眼夺目的金日为背景,飘然而来的白影能让天地失色。 “这位前辈...”丁猛被这怪异的武学震慑,惊疑不定,开口想要与此相商。 话还没说完,白衣女子就已经出手,悬浮在她身后的利剑似是拥有生命,打了个旋儿,凌空一剑而去便取了两个下属的性命。 飞剑速度极快,防不胜防,如此古怪的剑一共有三把,眨眼功夫就能将数人当场绞杀。 丁猛眼瞧自己人多势众,纵横多年哪受过这气,武功再高又如何,对人数堆死她。 再者说,这么厉害的娘们要是能抓到也是笔不菲的收入,完全能够弥补损失。 “臭娘们装神弄鬼,大伙一起上弄死她!!” 随着一声令下,顿时间,村子里将近上百名马匪冲着白衣子女就围杀上去。 李幼白手里握着白娘的快剑无名,她双指按在剑身上拂至剑尾,猩红的杀意逐渐攀升。 而后,发丝散舞,盘旋身侧两把飞剑与白皙的身影猛然刺入了人群当中。 美人如玉剑如虹,鲜血刹那间在她身旁溅射出来,像条条红色的丝线,绘制成一幅精妙绝伦的画卷。 剑光所过之处,凄惨的嚎叫不绝于耳,飞剑绕着她周身盘旋阻挡背后袭来刀风,她便可分出气力扫清面前阻碍。 马匪长得壮不代表身怀武艺,再强健的肉体在锋利的剑刃面前照样如同棉布,一击皆斩。 无名剑极快,电光火石间,刚刚拔刀杀来的几人只觉手掌麻木,瞪大眼睛一看,手臂上哪还有自己的手,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手杆。 尖头是森森白骨,正往外喷冒着鲜血。 “啊啊!” 长啸的惨叫刚起立马又截然而至,李幼白横眉冷目,握着无名朝前方一横,剑光掠过几人咽喉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线。 一直跟在旁侧观察局势落寇的武师瞧准时机,一刀刁钻的向李幼白的腰腹砍去。 恰在此时,盘绕在李幼白身侧两旁的飞剑似有灵智,其中一把刚好悬在边上。 一刀不成,这名武师又欲劈出第二刀,不幸的是,李幼白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过来。 她冰冷的瞳眸和快剑随后而至,只听砰的一声,星火落在风沙里,短暂交手,武师后退半步时第二剑就已经刺来。 抬刀欲与之交缠给别人争取机会,却没料到是虚招且速度快得惊人。 剑影重重一剑分出几道影子,他不得不赌上性命抬刀往心中认为最正确的地方砍去。 而后紧接着肩膀处传来剧痛,拿刀的手顿时颤动起来,剑影终究是虚晃,那剑准确无误的刺入了肩膀之中。 愤怒又被痛得扭曲的嚎叫,李幼白手腕一转握着无名向上一挑,一条断臂凌空飞起。 察觉侧面有几道杀意袭来,控着飞剑挡下后腰身陡然发力,脚尖猛然踢出一脚朝着武师扫去,一石二鸟又避开了切来的另一把刀锋, 断掉一臂的武师再难招架,结结实实吃下这腿,整个人撞进人堆里,巨大的冲击力下沉重的身躯直接压死压伤一片匪人。 真正有实力的武师怎会心甘情愿落寇,给匪当狗的,皆是些不入流也难在江湖混下去的无用之人。 李幼白美丽的瞳孔亮起一道瑰红,天书内杀意升腾汇入无名,伴随着袭卷在村里的黄沙迅速向马匪们穿梭而去。 无形的杀意化作实质切过匪人们的身体,周身绷紧,接着是一阵无力感。 皆被拦腰斩成两半,随着身躯走动,上半身即刻掉落在地与下肢分离开,恐惧顿时在马匪当中开始散播。 “剑气?”丁猛大惊失色。 想都不想转身就跑,他不过堪堪四品斩铁流武师,能够释放剑气者的境界远在他之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那道刚刚挥散出来的杀意切倒一片,脏器肉肠流得满地都是,血腥的场面无不让人骇然。 分成两半还尚未死去的匪人如同蛆虫在地上蠕动,渗人无比。 面前没了人群视野遮挡,李幼白眼眸极速扫到人群外想要逃跑的丁猛身上,忽然抬起手来朝着虚空一握。 由金色流光文字组成的锁链,朝着刚刚翻身上马的汉子飞快捆了过去。 丁猛心头猛跳,紧急回头,看不见的威胁正向着自己逼近,又赶忙跳下马匹,靠着意识避开了锁链。 他在村民堆里翻滚几下后一把抓住了一个孩子,将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紧张又凶狠的大叫道:“停手,不然我杀了他!!” 形势顷刻间发生微妙变化,刀剑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丁猛的话出来时李幼白脸色不变,但确实真的不再出手。 刚刚还有些恐惧的马匪们得以喘息,随后又很是警惕的举着长刀围拢过来。 “很能打是吧,给我停下,不然我杀了这孩子,你想救这些人对不对?”丁猛见状得意的叫嚣道。 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眼前这个极其危险的女子捆住手脚,对他而言,如此厉害的角色价值实在太大,杀掉实在可惜。 马匪取来粗大的麻绳,看着静立不动的白衣女子,谨慎地往前一步步靠近过去。 李幼白凝神看着丁猛,心念一动,上一刻还猖狂的他不知为何陡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两道红血不断流出。 肉眼难以辨别的光景与晨曦色泽之下,数根纤细的银针悄悄飞回李幼白的袖口里。 随后,李幼白微微偏头,剑锋一亮。 那名走到她旁边的想要捆住她的马匪尚未反应过来,人头就已经出现在了几丈开外的地上,骨碌碌滚动几圈。 拨弄算盘的副手藏在某间屋舍里,远远看到这一幕,吓得窜出尿来,没了老大,剩下都是土鸡瓦狗撑不了多久。 他牙齿嘎吱嘎吱打颤,骂了几句,“楼海川和马十四两个王八蛋跑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正当他也想偷偷摸走的时候,墙壁突然破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铁爪似的钉在他后脖上,将他扯出去重重丢在地上。 他哎哟叫唤几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都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到一女子冷冷说道:“他是你们的了。” 这话出来,他定了定神,才发现不知何时村民们全部聚集在此,脸上满是怒意。 “各位等等...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抢粮杀人不是我的主意...” 村民们盯着他一言不发,随后拎着锄头木棒镰刀将他慢慢围了起来,举起手里的家伙狠狠砸了上去。 第194章 仙人 蔚蓝的天空已经很亮了,辉映着朝阳的橙黄,而地平线上,日出的光芒逐渐将夜晚的阴影驱逐彻底清明起来。 晨风带着一点寒意,吹过广阔的戈壁,卷起细小的沙粒,在空中划出微妙的轨迹。 能容纳数百人的村庄里,此时此刻浓重的血腥味正随着风沙四处弥漫,然而却并不能掩盖村民们心头的兴奋感。 小孩子被大人驱赶到一起关了起来,随后便开始清理起地上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尸体碎块。 饶是成年的人,看到这景象也有点禁不住反胃,脸色发白,拖拽着马匪的尸体出村后堆到沙坑里深深掩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对他们来说是极好的事,那就是马匪死后留下了二十多匹马。 村内搭建得破旧的木屋里,老村长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方才丁猛那脚用的力气不小,老人的身子骨根本扛不住。 一袭白衣的李幼白先是用天书吊住村长性命,随后取出银针刺入心肺大穴,暂且锁住流逝的气机。 等待天书缓和的效用在人体内多运转一会功夫,说到底,能否活命还是要看运气。 “仙人,您的大恩我们一村子都永生不忘,有要求尽管提,我们绝对会用尽全力去做...” 门口外边,获救的村民跪在一起冲李幼白不断磕头答谢。 手里还端着许多食物,这样的年月里食物还是很珍稀的,亦或者在他们眼中唯有食物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李幼白不明白为何村民会将她称为仙人,也许是自己的容貌太过年轻,也可能是因为她踩着飞剑而来的缘故。 百姓见识太少,没见过天下,没看过超然出尘的武学,还没有读过书,自然会显得愚昧,然而这些并非是他们愿意的。 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哪还有时间想别的。 李幼白摆摆手,脸上的冷意收敛起来,有些无奈,对跪在地上的村民道:“世俗的权柄黑恶逼你们下跪,我却要你们站起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可仙人的话又不敢不听,尽管不太理解仙人的话究竟有着怎样深层次的含义,他们互相对视后还是很快站了起来。 看着这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上边沾着尘沙,每个人的都是如此干瘦,皮肤粗糙枯黄像块干裂凹凸不平的树皮。 李幼白停下话头,又说道:“我给你们村长看过了,看情形应该没有大碍,不过估计要休养很久一段时间,最好别让他随意走动。” 说着话到时候拿出一小瓶疗伤丹药放到床边,然后起身走了出去,堵在屋外的村民们自觉让开一条路来。 地上的碎尸已经被清理干净,不过血迹和一些碎肉还是能看到,瞎掉眼睛的丁猛被捆着手脚塞住嘴巴像马一样拴在棚子里。 李幼白稍作思量后看向村子里的男丁,“你们其实是幸运的,我能来到此地仅仅只是偶然,这些马匪遗落的兵器你们可以拿起来去保护家人朋友。” 村民闻言面露苦涩,为难的对李幼白道:“仙人,我们这些人只会种地,哪会打打杀杀那一套...” “打打杀杀有时候并不是为了争夺,而是为了守护,你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种再多的地又有什么用?” 李幼白说的直接明了,纵使他们没读过书也没认过字,听后都能有一些感悟。 距离不远的木房里,被关在一起的孩子挤在窗户与门口,偷摸着往外看,瞧着大人口中仙人的模样,心生向往,并且将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幼白拿出钱袋子交到村民手上,提点几句。 让有能力的村民去最近的县里,找武馆学点粗浅刀法,起码有反抗手段,随后讲起马匪遗留下的马匹该如何处理。 由于马吃得较多,二十匹马自然不可能全部留下,再者,马匹受到朝廷的太守马政管理。 无论是买卖还是使用,普通民众都需要缴纳税费,并且还有各种场地出入限制,可作为运输与代步的话完全能够满足百姓需求。 在李幼白建议下,二十匹马在村民们商量后最终决定留下五匹,多余的全部根据时日宰杀分食掉。 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在听到要杀马吃肉的时候有许多人比较慌。 毕竟马作为一种战略资源受到朝廷管控,而这些马都来自马匪手里,自然查不到对证,吃了反而是好事。 马的速度比驴子快,能够更快的将手头多余作物运到城里卖钱补贴家用,一条条好消息进入村民的脑海中,喜不自胜起来。 受苦的日子里,突然那碰见能够利己的好事,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置信,成群结队欢天喜地的安排今后事宜。 晚点的时候,李幼白还没走,她看着戈壁暮色残阳如血,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出手杀了这批匪人,心底里是有些畅快的,可依旧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她看向马棚里已经无力叫唤的丁猛,眉目渐冷。 这时,一群孩子乌泱泱跑了过来,带头的手里端着木盘,上边放着几块香喷喷的烤马肉。 “仙子姐姐,吃肉!” 里脊,肩部,后腿,三块都是马身上最好的部位,马肉的营养价值相当高,村民吃了能够改善一下身体状况也是极好的。 李幼白看着孩子们不断吞咽口水,吃肉对他们来说或许是种可遇不可求的奢侈。 她笑了笑,拿过木盘出声询问说:“你们吃过了么?” 小孩子们盯着香气四溢的马肉,又看到李幼白那身圣洁白腻的衣裙,低头注视着自己身上破旧脏乱的衣裳,摇摇头不敢靠近。 李幼白冲孩子们招招手,温柔道:“过来一起吃吧。” 片刻后,村中燃起巨大篝火,今夜风沙罕见停息了,上百人围坐在一块露天吃着晚膳。 在李幼白身旁,孩子们啃着烤肉叽叽喳喳不断唤她成仙子姐姐,问起天上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琼楼玉宇,天神星宫,世上是否真的有神仙。 李幼白并不情愿打破孩子们的幻想,点点头,却越是对神佛嗤之以鼻。 倘若我佛真的怜悯众生疾苦,又怎的不愿意低头看看这腐朽破败的人世间,而是劝说人要学会放下。 晚些时候老村长苏醒过来,村民急匆匆地告诉李幼白,一同来到草屋里,再次检查一番,情况好了很多。 “多谢仙人的救命之恩,若是您没来,这村子就该绝了...”老人躺在床上,睁着浑浊的眼瞳诚恳说道。 “相逢即是缘,老前辈可与我说说这周边的事?” 据老村长所说,他们这村距离戈壁最近,因为距离马庄近,所以常有马匪来收取钱粮苦不堪言,今日由丁猛带领的这股匪人最为不讲道理。 “除了丁猛还有其他马匪?”李幼白眉头一皱。 老村长点点头,“当然,村子往北直走一百里能看到鹰嘴山,里边有一个黑风寨,大概三千人左右,每月都会来我们村子收取五担米面五担瓜果。” 李幼白细问道:“听旁人讲起,朝廷有派兵剿匪的意思,可当真有这回事?” 老村长果断的摇摇头,想起往事,他叹息说:“仙人有所不知,那新上任的知府曾经是我们隔壁村的,后来远走不知怎的得朝廷赏识做了官,一村人都走了。 只是啊,曾经大灾之年也肯将最后一袋米分给我们的人,到最后也成了搜刮民脂民膏与匪同流合污的贪官了!” 第195章 养匪 有老村长提供信息,李幼白很快对这周边形势了解透彻。 前几年受灾荒波及饿死病死不少人,百姓们吃不上饭,导致许多人心生歹念当了匪,流窜在沙漠戈壁当中。 前朝迫于战事分身乏术只能任由其发展下去,待到战后秦军撤兵,这些匪人才终于倾巢而出,开始向周边百姓和商户收取保护费和过路费。 安稳发展几年后黑风寨已有一定规模,若真想剿匪,以秦朝武力定能轻松铲除,可惜最好的时机错过了。 黑风寨为避免被朝廷盯上,行事作风一向低调,同时不断吸纳江湖恶人以防朝廷围剿。 而作为西部无人管束的马庄,则成了他们最大的招人市场。 “这已经不是我自己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了...”草屋中,微弱的火苗映照下李幼白惆怅的开口。 眼下形势要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所谓内忧外患,如今没有外敌侵扰的情况下,内部自己却始终要挑起事端。 朝廷与江湖终究是搅合在一起了。 吹灭灯盏,李幼白躺到草堆上闭眼休息,日夜兼程赶来此地太过耗费精神。 想着将匪人全歼了,奈何实际情况与她所想出入太大,看来苏老爷子的消息也不太准确。 信息传播速度太过原始的年代,大抵就是如此了。 隔日天还没有大亮,李幼白早早醒来。 戈壁里没有晨雾,有的只有茫茫沙土粉尘,一夜过后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多了层薄薄黄尘。 李幼白并不声张,拎起剑准备推门离去,可当她打开门时却发现外边站满了村民。 老村长躺在木架上由村民抬着,其他人手里或多或少都帮忙准备了干粮与水,对于李幼白的离去村民们很是不舍。 小孩子们站在大人身边,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李幼白没有言语收下好意,来到马棚将半死不活的丁猛拖在手里,村民们一路送她到村口尽头。 “仙人能留下姓名?”老村长询问说。 “重要么,天下有心之人大多都是没有名字的。”李幼白平静道。 “那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村民们站在一起齐齐问道。 语气诚恳,没有计较得失,只有纯粹的好意与感激之情,尽管在李幼白眼里他们还是有些愚笨,但这便是大多数百姓最普通最真实的模样。 “做什么?为了自己的家人好好活下去吧。” 李幼白转过头去,留下这句话后掷出长剑,步履轻踩,提着丁猛向远方快速掠去了。 纵使地处南方,在太阳还没出来以前,晨风总是带着冷意。 失重与寒冷将昏睡中的丁猛活生生催醒,失去视力的恐惧让他不再嚣张跋扈。 他不知飞在天上,开口就是连连求饶,李幼白寻了个荒山落下将他丢到地上。 不杀丁猛的理由有几个,她懒得废话,张口便问:“你和这南州府的新知府有没有关系,说一句假话切你一根手指。” “我不清楚,我也是受人指使的啊,我这身武功当初就是别人资助才学有所成...”丁猛慌慌张张地回答,还不忘为自己辩解几句。 “你们怎么联系?”李幼白进一步追问。 丁猛磕头哀求道:“女侠,说了饶我一命!” “自然可以。”李幼白干脆的点头答应,等听到准确地址再三确认丁猛没撒谎后她又吹出一道幽香。 暗夜飘香的幽幽暗香令人猝不及防,哪怕丁猛有着武艺在身,可眼下他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异香钻入肺腑心头,丁猛只觉得脑袋昏沉晕眩,像是喝了好几坛子烈酒,完全没有了思考能力。 李幼白修炼暗夜飘香已至第三层醉,头一次使出便是用来拷问最为合适,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依旧没有错漏,随即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扭。 丁猛感应到自己的头打了个圈,然后就没有其他感觉了。 “你这样的人,活着对别人来说只能是祸害,死了才好。”李幼白对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白色飘逸的身影极快消失在山野当中。 过得不久林中安静下来,走兽寻着气味一路嗅探至此,瞧见具死尸,当即上前开始肆口而食... 御剑术优点是速度足够快,弊端需掩人耳目,哪怕武学再过神奇李幼白认为天底下也没有一项武功是能让人在天上飞的。 神兵利器遭人惦记,旷世绝学同样引人耳目。 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飞得高了,猎鹰与她平行俯瞰大地渺小,此间刻,李幼白忽而有种脱离俗世的感觉。 她伸手在猎鹰的背部摸了一下,刚触到这只猛禽的羽毛,它便鸣叫一声落下飞走了。 黄昏时分,距离临安县十里外的山坡上,李幼白收起御剑术跳进山林里,稍加伪装一番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临安县繁华程度仅次于裕丰县,因为距离西部较近,所以此地较多从西域过来或者要去往西域跑商的贩子,龙蛇混杂。 好在秦朝官吏对于治安管理还是不错的,不过仅仅是针对县里而言。 前朝时候,李幼白总能在街上看到不同的帮派或混混打架,衙门差役懒得理会,恨不得都死了。 这会的大秦差役巴不得见到这些事,好从中捞取油水。 顺着丁猛交代的地址,李幼白来到临泉坊的最后一条街道,此处酒楼诸多,又正好是饭点,酒肉香气扑鼻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在那酒馆外头,有许多藏在角落里躲避官差追捕的乞丐,看样子还不是丐帮弟子,眼巴巴看着酒楼里的江湖商客喝酒吃肉。 李幼白瞧了眼酒楼旁边挨得最近的油坊,发现里边没有人,于是走进酒楼,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要了两碟肉菜,五香牛肉,香酥鸡翅,一壶清酒,慢悠悠吃起来,同时分出精力观察油坊动静。 半晌后,也许是肉香味勾人,没一会窗边就趴来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幼白桌上的菜。 见此,她询问道:“旁边那家油坊近日可有人来往走动,多不多?” “有,但是不多,而且他们都没有买油,我看得可清楚了。”一个男孩子很快开口回答。 李幼白夹起碟里的一块牛肉放到他手中,随后又问了孩子们几个问题,得到答案,她更加确信丁猛没有撒谎。 的确是有人暗中花重金培养贼匪,让其在南州府各处作乱,有心人为之不知道在图谋些什么。 旁边的炼油坊相当于负责联络彼此的驿站,主要是用来传递消息,几年间,培养的贼匪可不止丁猛这一伙人。 第196章 言论自由 又过得半个时辰,李幼白终于看到有人走了进去,穿衣打扮不像普通百姓。 样貌粗犷,上肢壮硕,一看便是苦练外功的斩铁流武师,李幼白等着这人离开后结了账,快步来到油坊外。 在那炼油的铺子里,有一小厮打扮的人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关门。 见一生疏面孔站在店外,当即不耐烦地挥手打发道:“不卖了不卖了,明日再来吧。” 李幼白没理他,细心感应着周围气机随后慢悠悠进去。 小厮见这人听不懂人话,拿起棍棒便要驱赶,却陡然发现自己身体不知为何无法动弹分毫,嘴巴蠕动,可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尽力气连青筋都鼓起了,身体仅仅只是不断发抖而已,眼睛看着慢慢走进来的年轻人。 眼神顿时由先前的轻视变得恐惧,不寒而栗起来。 李幼白并未开口,抬手劈在他后脖上使其当场晕眩过去,往里继续走,有三个长得膘壮的大汉正围坐在一起玩骰子耍钱。 也许是外头小厮的倒地声惊动了他们,李幼白刚刚进去,三个大汉二话不说便似公牛般急奔向她冲去。 天书金色文字组成的锁链冲出胸口,疯狂卷动极快的将三名大汉四肢缠住,速度顿时慢了半拍。 李幼白细长矫健的双腿脚下生风,双腿微曲迅速侧身避开一人抓来的大手,同时右腿如闪电般踢出。 脚尖直勾勾钻在这人太阳穴上,细微的骨裂声,磅礴的巨力一点爆发出来。 此人脑内整个头骨极速龟裂变成块块碎片,压力直接搅碎脑浆使之喷出眼眶,粉红色与刺鼻的液体洒出一地。 这人也如断线风筝飞出重重撞碎了几个油缸,油腻的气味和腥味混合一起让人作呕。 另一个壮汉警惕的双手拦腰抱来,李幼白不慌不忙脚尖一点,身体腾空而起避开擒技,纤腰一扭,整个人在空中转动后陡然一脚下压劈在他的肩膀上。 “啊!!” 一声惨叫中壮汉痛得双膝跪地,李幼白落下单手撑住地面,身体又打了个圈,脚尖向上勾起踹到壮汉下巴。 令人牙酸的骨裂响起,在壮汉庞大的身躯飞上空中即将仰面栽倒时,李幼白极快的补上一脚将他直接踢飞出去。 剩下最后那人眼见李幼白身形灵巧,不仅速度太快而且力道惊人,不愿与之为敌扭头就想往外跑。 可他刚没跑两步,一道红色的光束从他眉心穿了出来,硕大的躯体往前跑动几步后砰的一下扑倒在地再也不会动了。 瞬间解决三人,李幼白迈过他们的尸体走进最里的屋子,空无一人,观察片刻后她一掌拍碎旁侧木墙。 当木墙碎屑爆裂开来时,一个人影从暗墙里扑出,手中匕首闪烁着道道寒光。 然而,李幼白极快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力道收紧,匕首当即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饶命啊...不知是哪路大侠...” 此人身形矮小似个侏儒,武功极弱,被李幼白锁住咽喉就没了任何办法,连忙开口求饶。 “我是朝廷的人,今日暗访至此负责调查西部匪患真相,从实招来,否则让你尝尝刑部的手段。” 侏儒听后吓得一个哆嗦。 如今可是秦朝,雷厉风行的手段远胜前朝,说杀你就要杀你,早年间有不少江湖门派参军抗秦,结果被顾铁心给杀得寸草不生。 哪怕如今已经是秦国的天下,早些年支持过韩朝的江湖门派们还是狼狈逃窜,在江湖当中遭到朝廷严密追捕。 “大人,大人!给个机会,我说我说!我全都交代咯!” 李幼白松开手将他放下来,然而天书里的金锁却盘绕在他周围,随时防备此人耍诈。 侏儒赶紧吸了几口气,发憷道:“其实我只是个喽啰,每月都会有不同的人送来钱财武学,让我物色有实力的流氓地痞,怂恿他们招兵买马生事...” 似乎是察觉到眼前人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侏儒连忙补上一句:“大人您别急...” 他说着摸到暗墙里的某个开关,一按后响了声,一本名册从头上的木梁中掉落下来。 侏儒递上名册,恭敬道:“大人,我来这才没几年,名册上我记录了全部知晓的人名,来历,给予的钱财等等信息。” 李幼白接过名册翻看几眼,而后道:“你心眼倒是多。” 侏儒笑了几声,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忽然转了个圈,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能瞧见自己背后。 惊呼说:“我的头怎么了!?” 趁着夜色离开炼油坊消失在夜幕中,手中名册确实有用,然而与那知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人家做事干干净净追查不到蛛丝马迹。 而且,李幼白没有查案的本事,线索她这算是断了。 星光下,坐在飞剑上的女子翻看着名册上详细记录的内容,人数多达上百,全部散落在临安县附近以及往西的大山隔壁当中。 丁猛果然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人而已。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口买卖,凌辱良家,霸占田地奴役百姓,一条条详细的记闻让在此生活过十几年的李幼白都不由得毛发悚然。 活生生的人命到头来只能用一张纸去记录下他们曾经的遭遇,何其悲哀。 又翻开一页,李幼白的眉头再次蹙起,后边的,则是与江湖门派的交易往来,其中还有她熟悉的字眼。 五月十六,某某人抢夺村庄后抓获女子三十名,其中及笄女子有六,卖于乾山寺,其余切割后送于马庄充当肉奴。 李幼白合上书册收进怀里往后再做打算,减缓飞剑速度平复心情。 晚风惊扰了她的青丝,她顺着自己的黑发,心有意而力不足,灭门知府,破家县令,往事记忆种种画面惨不忍睹。 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人都向往做官,看来这世道让人骨子里趋利避害的本质无限放大,时代不同,世道从未变过。 “做官都觉得苦的时候,百姓可就要惨了!” 隐入黑夜回到裕丰县的小家,李幼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烧水泡澡洗去身上血味,随后坐在院里擦洗着三把剑。 李幼白一遍遍细心地擦拭着无名,对它说:“纵使像白娘你这样的高手或者秦义绝那样绝顶武者到头来都没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以我的境界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其实按时服用万寿果,李幼白就知道自己能够拥有长生不死的体质,可也就那样了。 活得越久并不能换来快乐,一次次见识与经历的洗刷中,只是变得更加麻木而已。 第二天早晨,李幼白起床生火做饭给师傅李湘鹤上香。 多日没去药铺,今日便要看看如今情况,待回头再去找苏老爷子理论理论,这老货明显摆了自己一道。 忙活一阵后出去想找张叔买几个肉包,发现没开门。 悻悻来到李记药铺外,瞧见人还挺多,差役泉钟也在其内,以为出了事,待走进后发现只是寻常聊天。 “哟!是李医师,好些天没见过了!” 李幼白样貌出众,无论走在哪里都是极其显眼的存在,众人打起招呼,最开心的莫过于李红袖,缠在李幼白身边不愿走开与她坐在一起。 小六子端茶上来给大家沏上。 谈论起最近的事,才听说张叔的儿子被衙门给抓去了,自从吴立死后,泉钟花钱打点如今这条街坊也归泉钟管理,消息也更加灵通。 “怎的回事,老张一卖包子的老实巴交,他儿子犯啥事了?” 泉钟饮了口茶,说:“嗨,还不是说书的害人,老张那儿子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想学着那故事里头的人行侠仗义,还学什么武。 前段时间不是有贼人当街杀害朝廷官吏么,他酒后竟说后悔当日没能与那少侠一起出手,当真犯了大忌!” 一商贩疑惑问:“他真说了?” 泉钟摇头,“那我不清楚,反正街上百姓邻居都讲他说了,衙门不在意多抓几个显眼的。” 李幼白饶是已有推测,听到事实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叹,秦朝用重法治理天下,吹牛,流言,酒后醉话都能定罪。 秦朝可不像韩朝那般会让你说句不是,其实从来都没有言论自由,现如今敢说朝廷不是,定让你有死无生。 第197章 履行约定 无关用不用重法。 佛教出顺民,儒家出奴才,法家出牛马,律法的制定者本身就不会遵守律法,那样它还怎么行使权力。 张叔儿子用实际行动再一次告诫众人,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的道理。 日头很快高升,街上也热闹起来了,饮过早茶后众人散去,临走时,李幼白让小六子拿取出五两银子。 “泉大哥,以后多多关照。”李幼白将沉甸甸的钱袋子塞到泉钟手里。 泉钟掂了掂分量,作势推辞一番后还是没收,对李幼白笑道:“神医太客气了,我可不是吴立,您不用送我先走了,下次再来喝茶。” 等人走得没影了,小六子不喜道:“不会是认为给少了吧。” 李幼白将银子交回小六子手里,摇头说:“不会,泉钟可是标准的官吏出身,他爹他爷爷好几代都是差役,为人处世讲究一个长久,他可以不拿,但我们不能不给。” 小六子抓着头发,没懂话里的意思,觉得自相矛盾可也没出声询问掌柜,把银子放回钱柜,又听掌柜吩咐让他把品质最好的药材挑出。 “掌柜的,您也要去争争那皇商?” “别问,做就是了。” 李幼白不愿解释,小六子什么心理她是知道的,只可惜到头来会让他失望,做大做强完全不在她的考虑当中。 “小姐,最近你去哪了,苏家人现在是什么意思?”李红袖抓着李幼白袖子有些急切地询问。 “我治好了苏老爷子,而且答应帮他竞选皇商,目前来说是这样定下的。”李幼白端起茶杯,吹吹水面上的茶沫时如此说道。 模糊掉这段时间她离开裕丰县的事,自己会武功的事,李幼白并不愿意让两人知道。 “啊,为什么要帮别人选啊。” 李红袖倒是没多想,好久没见小姐,心中是愈发想念了,当下便想要缠着小姐多说会话,嘴上却是有点打探起有关于苏家的事情。 画书里的内容深入脑海,李红袖看着自己小姐那双楚楚动人的秋眸,隐约中担心苏家人某一天会将小姐给抢走了。 李幼白抿了口茶水,微微偏头看向挨着自己的小姑娘,对方身上飘着一抹药香。 那是自己帮忙配的,药铺少有人来干坐着容易犯困,所以给她做了个提神的药包带在身上。 瞧到对方精神饱满的模样,李幼白很是欣慰,开口解释说:“我们李记药铺无权无势,别参与竞争为好,我帮苏老爷子是卖个人情。” “卖人情做什么?”李红袖奇怪。 李幼白瞳眸瞥向药铺外的大街,那里熙来攘往,十几年前,十几年后同样都没有变过,目光渐渐飘得很远。 好看的唇勾起一抹弧度,回过神,伸手在李红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就你问题最多,以后会知道的,最近是不是还在看那什么画书,你该学学怎么做生意经了,不然我不在你和小六子不好管理药铺。” 李红袖揉了揉脑门,皱着鼻子道:“学那东西做什么,小姐会一直都在吧?” “嗯...” 李幼白似乎是应了一声,而后说:“在不在你都要学点东西,不动动脑子时间久了就废了。” 五月的时间静悄悄过去。 县城内四处搜捕江湖凶犯的官兵没有停下,上回少侠被捕,他的同僚们跑的跑,散的散,有些躲在城里没几天就被揪了出来。 古时候同样有着身份户籍证明,抓到没有的去户部刑部一趟,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一亩三分地,别以为古时候的官差抓不到人,只是看官府想不想抓而已,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菜市场在砍头。 等人头落地鲜血喷出,百姓们便拿着米面涌上去沾沾血气,也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据说包治百病。 随着时间推移,南方的天又越来越热了。 小小的院子里,李幼白苦练碎岩拳已经迈过入门阶段,有药水泡敷,双手上一点修炼痕迹都没留下。 以往观察江湖行客,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刀兵枪剑都能通过外表判断出来,主要观测体型来避免被对方携带兵器误导。 练拳的手背满是老茧,练腿的步伐最为沉稳,拿刀剑的一只手心必有虎茧,使枪则双手手心双臂都极为粗大力沉。 像李幼白这样,哪怕硬是有人猜测,也只能说是修炼的内家功夫。 而内家功夫需要时间堆积,看外表年轻,纵然不会有多高深的内力。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足以证明古人的大智慧! “碎岩斩铁手!” 李幼白高举右手,对着面前这根一寸厚的铁柱以手为刀猛劈而下,听见一声铁器交鸣的脆响,铁柱直接被砍成了两半翻落在地。 手上并无痛觉,和平常打人触感无异。 李幼白蹲下来打量一番铁柱断口,凹凸不平,硬生生被力道砸成了两半,并未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还差点意思,不过现在我的双手应该能刀枪不入了。” 李幼白念头一动,十几根飞针钻出袖口使劲扎在手上,然而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能入肉分毫。 几天后接近月尾,小六子将一株最为纯正上级的药草交到李幼白手里,本来她可以自己用天书培育一株绝顶品级药材出来的。 可是那样的药材种植条件太苛刻,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实现,所以还是拿药田里收割的药材去给苏老爷子比较好,避免起疑。 乔装打扮悄默声走后街出去来到苏家大门外,守门人恭恭敬敬的开门先让其进去。 苏武赶紧出来迎接,按照约定没有食言,看到李幼白递过来的盒子,苏武小心翼翼拿在手里。 打开盖子往里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株名叫玄霜花的罕见奇药,而且这株是上品中的上品,苏武只听别人说过。 花朵形似雪莲,花瓣呈现淡蓝色,晶莹剔透,似乎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是炼制内伤丹的可添加药材之一,对女子效果最好,服用后有内气再生的奇效。 以往这种品级的奇物只能在马庄的黑金拍卖行里看见,没想到如今李公子给他送了一株过来。 回想当初答应下来的事,也当真是清醒。 那李记药铺的李幼白果然名副其实,如此奇药都能种出来,药行的生意对方真想做有这种品级的药草自己还真抢不下头筹。 如今刚好对应上秦国公主病症,若能讨得欢心,哪怕药材不行同样可以夺下皇商名头。 苏武喜不自胜的收下药草,拱手谢道:“李公子可真是帮了大忙,如此品质的玄霜花难以遇见,虽说产自李幼白之手但李公子能交给我属实是太贵重了,多谢,多谢!” “约定之事必当履行到底。”李幼白回礼道。 两人边往里走边攀谈着接下来的事宜,交谈甚欢,等到进了大堂,苏武拍拍李幼白肩膀显得有点亲近。 他冲李幼白挤眉弄眼一阵,道:“小尚她在后花园习武呢,老爷子也想见你不过还在忙,听他说李公子武艺不俗,能否先去指点小女两手。” “这...” 李幼白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给搞懵了,作为过来人,她知晓苏武心里的小想法,且对方也没藏着掖着说得大气只是没捅穿明说而已。 也没想多久,李幼白点点头同意下来,在仆役带领下一路朝着后花园过去,心里已经想好了措辞。 曾经对自己心动的小姑娘,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很多年,对现在她们两人来说,没有交集未尝不是最好的相遇。 第198章 比试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青石铺成的小道上,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后花园的正中央,有一片宽阔的练武场地,四周用竹篱笆围起。 地面上铺满了细沙,方便练武者的步伐灵活而稳健,一角,一棵高大的古树下悬挂着几个用来练习的沙袋和木桩。 年轻姑娘身穿浅粉色的练功服有模有样地对着木桩踢打。 衣袖和衣角随着她的动作轻盈飘动,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青玉簪固定,显得干练而不失秀美。 苏尚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花哨招式,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够击破空气。 李幼白在远处静看了一会,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看手法学习的应该是非常大众的斩铁流,境界在三品上下,绝对不会高。 在苏小姐身旁,候着几个武师打扮的人。 看眉目神情略有自傲之色,想来是苏家聘请过来教学苏尚武艺的老师,境界应该不差。 正当李幼白观察他们的时候,几个武师也感应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机,顺着感觉看去。 就见是位俊美得有点儿妖的年轻公子哥,手里拿着折扇,好一副派头,顿时心生厌恶,看向李幼白的目光里多了几丝憎恶起来。 苏尚打完一套拳法,注意到各位师傅的面部变化,扭头冲后方看去,见到是有好几天没见的李公子,心中登时一乐。 “李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苏尚略显激动,说完后察觉失态,又矜持闭上嘴忍住上前接待的冲动。 “刚来。”李幼白无视苏尚细微的动作变化,慢慢走上前去。 她已经发现旁边几位武师对她显露的敌意,恶意的出现向来没有缘由,她懒得计较反而友好的对他们点点头,攀谈道:“几位师傅怎么称呼?” 苏尚忽然意识到几位武师对李公子的态度不太对劲,赶紧插话出声介绍。 “这位叫奔雷手许师傅,力大无穷,他是刘师傅,人送外号金刚指,指法闻名江湖,最后这位是何师傅,擅长近身短打,目前与人切磋从无败绩,外号疾风手。” 当讲起个人名号称呼时,三位师傅神气十足,微微一笑很是自得,随即看向李幼白时变得更是高傲。 “这位小兄台怎么称呼?”刘师傅听苏尚喊对方李公子还略显客气。 他可知道这方圆百里没有哪个世家大族姓李的,生得好看怕不是专门为了讨小姑娘芳心为之,表面客套着先打听一番对方虚实。 江湖上总有人擅长装腔作势混吃混喝,他们三个可都是有真材实料的,若是眼前这人敢和他们抢活计,定要让他颜面扫地出门。 李幼白如实说:“江湖无名不说也罢,这次过来受托指点苏小姐一二,倒是和几位相冲了。” 听到这话后何师傅轻轻一笑,故作虚心建议道:“哪里的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们教导苏小姐已有时日目前进步缓慢,既然小兄弟能受苏家看重定是不凡,何不比试比试水准让我们三人开开眼界。” 苏尚哪里不知道三位师傅的想法。 他们靠武艺吃饭,而李公子则学的药理医术,哪怕武道上有所造诣恐怕也不是专门精修武学的武师对手,她可不想看到李公子被人数落不是。 当下开口调节说:“我看就没必要了吧。” 苏家目前不是皇商,家里诸多生意与江湖门派都是有往来的,哪怕是闲散的江湖游人,他们也是尽量做到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名声好,为他们做事的江湖人才多。 苏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摆出非常强硬的态度,试着从中调和。 三位师傅听苏尚发话,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看向李幼白等着她的意思。 哪怕知道是套,李幼白也很想试试看,于是冲苏尚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对三位师傅说:“我觉得挺有意思,三位师傅打算怎么比?” 三人暗戳戳一笑,刘师傅站出来指着木人桩自信的说:“从简而来,苏小姐打一套基础拳法,我们从中看出不足加以指点,比试谁指点的进步大谁就赢,小兄台觉得怎么样?” 以一对三本就是不公平的,这三人明摆着耍赖,然而是对方先行发难又是苏尚的长久武师师傅,李幼白并不好说三道四亦或让苏尚出面。 否则苏家和江湖人来往生了芥蒂到时候赖在自己头上,友好比试切磋的话,就算哪一方输了谁也不好说谁。 “可以,那便要麻烦苏小姐了。”李幼白接下挑战。 自己的医术心底里希望后继有人,最好能传到千年以后造福一方。 徒弟的人选并没有看好,现在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教人学习的潜质,若是一塌糊涂找徒弟的事就算了... 后花园里的事是苏武一箭双雕之计。 一来是自己请的这三个武师太居功自傲了,二来自己也想看看李公子的水准,多日相处下来他早就差人打听过。 本韩国境内根本就没有名声显赫的李家,对方来自秦国的概率又太小,大抵上假冒伪装的,不过能帮他的忙倒也无所谓了,而且对方做事风格气度并不落下乘,是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他担心的重点还是女儿,要是被什么阿猫阿狗拐跑他打心眼里不能接受。 “人家刚送来一株草药你就弄这出,不怕恼了别人?” 隔着一道石墙,另一侧的小院里苏老爷子坐在石桌边看着花园内发生的事情,对大儿子苏武责问说。 苏武大大咧咧道:“这小子生得太好看了,小尚已经到成亲的年纪,得罪他也不能害我宝贝女儿。” 看着性子太直的大儿子,苏老爷子惋惜的摇摇头不再说话,苏武盯着花园里看,自说道:“老爹,这李公子的武功真有说法?” “反正在你之上,不过用武和教习不同,厉害的武者并不一定是厉害的老师,且看看再说吧。” 苏老爷跟着注意花园中的动静,客官评价道。 后花园的动静不小,其余几房的孩子都有习武的习惯,今日听闻有习武老师比试切磋,这种难得一见的事太过吸引人,纷纷跑过来围观看热闹。 基础拳法分成很多种,最为基础实用的名叫山河拳。 由一百年前拳皇镇山河所创,可惜江湖诡谲门派一夜之间就被屠戮干净,疑案至今都没有告破。 山河拳一套共有六招,三攻三防极为实用易练,几乎是每个练拳人都学的拳法。 苏尚见李公子坚持而且依旧从容不迫,她心中微动不再坚持,而是听话的走到木人桩面前,摆出拳法架势。 又偷偷看了李幼白一眼,见她淡定的晃着折扇,脸色又一红,收回目光盯着木人桩。 马步站立,左手平举胸前,右手蓄在腰间,一股拳震山河的气势悠然而起随后猛然向前砸出。 一拳的威力远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威猛,力量十足,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小姑娘打出来的,煞是娇悍。 拳风撞破空气,四平八稳的落在木人桩面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木桩瞬间震动了一下。 倘若这拳落在人的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三位师傅琢磨后互相交谈耳语一阵,由最善使力的许师傅说道:“山河拳重在力,苏小姐气势足够但美中不足,原因有两点。 一是太过紧绷全身肌肉,二是运气不对,当拳与木桩接触时,必须保证内气同时与拳头打出,那样才能做到伤害最大化。” 由于拳法简单,指点过程并不复杂。 苏尚点点头,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例行照做,听到三位师傅指点不足,她再次摆出架势,领悟到不足后自己做出调整和改变。 同样的架势,苏尚静神提气,当内劲挥发到手臂上时,放松身体紧绷住发力的右手,径直一拳打出,气势陡然比先前凶猛一节。 粉拳砸在木桩面门上,底座瞬间咔嚓裂了开来差点倒飞出去,拳威肉眼可见的增高几节。 “厉害厉害!” 看热闹的孩子们见到短时间内苏姐姐拳头的威力就上升了几个档次,忍不住鼓起掌来。 “娘,我要学这个!” “我也要!” 如此简单就能提升实力谁不想学,不用辛勤苦练可太好了,吵嚷着抓住自己爹娘也想要苏姐姐的师傅教学武艺。 “小意思小意思。” 三人得意的向旁人拱手,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李幼白道:“这位小兄台,轮到你了。” 第199章 奥秘 晨曦的薄雾静悄悄散去,鸟儿落到树梢,瞳眸盯着后花园里的人,倒映出诸多人形轮廓。 苏尚经三位师傅指点后山河拳第一式长进颇多,为避免重复,随即准备施展第二套山河拳法。 几个仆役抬着沉重的木桩过来将底脚断裂的木桩置换,保证绝对公平。 三位师傅早已胜券在握,虽说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可实际上更多来自经验。 山河拳作为延续至今百年的老拳种,经过诸多武林大家学习研究改良,拳谱上的漏洞几乎已经没有,想要革新几乎不再可能。 要找出不足便只能在苏尚身上下功夫。 他们作为教习的武师与之苏尚接触颇多,自然知道她的不足之处,并未全部点明是为了长久口粮,徐徐图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不是一句空话。 狼多肉少,舍得让女子习武还花大价钱的冤大头可不多,必须牢牢珍惜。 等到木桩换好苏尚提起运功摆出架势,扭头朝李幼白这边看了眼,见对方仍是一脸淡然,咬了下唇瓣后再一次认真施展拳法。 可能缘故颇多,苏尚第二式拳威比第一式差得太多,木桩纹丝不动。 山河拳是种刚猛有力的拳法,女子没有阳刚之气,是很难发挥出原本气势的。 “小兄台,苏小姐已经展示完毕请指正!”许师傅开口提醒,并没有给李幼白下台阶的打算。 刚刚还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此情此景并不对劲,或者说气氛过于压抑。 生意做得多了,看人看事总是很快的,目光在李幼白与三位武师身上转悠一圈,又瞧见小院里的大哥苏武和老爷子,心中推辞便知道事情大概。 皆是两头都不好帮衬,若论胜负,应当是三位武师更胜一筹,李公子给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药理医术高超的阶段。 尽管老爷子讲过李公子武术造诣不差,可也是当客套听的,谁不说漂亮话,出门在外抬高别人就是在抬高自己,说话必须漂亮! 想到此处,若是李公子输了,他们可要出面调和一番,可不能让李公子觉得丢掉面子,那样对于苏家今后来说会有所隐患。 这事还得亏是苏武才做得出来,众人心中各自想着事,也许今后并不一定会让大哥接手苏家,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一场小小的比试不知为何会关联到极其复杂的事情上,作为殃及的李幼白还在思索着苏尚此套拳法的漏洞。 她坚信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任何招数,武功都会有缺点。 当年在锻剑坊中苦学武艺的过往还历历在目,挥之不去,顺着记忆里的人,她的身影在苏尚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随和自信的公子形象荡然无存,转而变得严厉,眉目如画的容貌下,眼前公子的气势陡然攀升,靠得太近,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 她清楚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幼时曾在爷爷身边感受过,那是种出自强者的压迫感。 随着李公子靠近,她呼吸更加急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幽香,很好闻。 苏尚定眼看着李公子,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心底有种对方是位女子的错觉。 “起势吧。”李幼白摇动着手里的折扇。 苏尚收起脑海中古怪的心思,赶紧摆好架势,心如乱麻跳个不停,对方好像是能察觉到自己的紧张,轻声安慰着。 “放松一点...” 李幼白看着苏尚的架势,缓缓开口:“依我观察,山河拳是男子拳,发力以求其势,女子武道天生弱于男子乃造物本质,妄图求追在力上胜过男子简直逆天而行...” 听到李幼白的话,最善用力的奔雷手许师傅心里不服,插话说:“这位小兄台怕不是言过其实,江湖上厉害的女子并不是没有,难道她们都是逆天而行?” “哦?” 李幼白合上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似笑非笑反问道:“难道许师傅不知道女子和男子相比,腿弱三分拳弱七分的道理么。” “...” 许师傅瞧向旁边两人,刘师傅与何师傅哪里听过这些都是面面相觑。 男女武道本就不同,可很多道理都是一样的,腿弱三分拳弱七分这话还真没听说过。 不知真伪不敢乱说,许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见两位朋友都没有说法,他硬着头皮道:“莫说这些,且看实战如何。” 李幼白没有深究,看样子三人确实不懂女子习武之道,此时她也非常庆幸,庆幸自己早早认识了白娘才没有走上歪路。 “把山河拳剩下四招打给我看看。” 山河拳共有六招,李幼白看出了苏尚拳术动作上的一些端倪,就算改变也远远发挥不出山河拳的实际威力,或许答案藏在整套拳法当中。 苏尚点头,吐纳呼吸慢慢静下心,等到心跳平复后作势摆架,将剩下四招一口气全部打出。 三攻三防浑然成为一体,李幼白细看后回忆起往昔白娘的教导,浑然明悟开来。 她重新让苏尚摆起架势,随后折扇打在对方腿脚腰身手臂处,先将其动作指正,而后在其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苏尚乖巧地顺着李公子的意思改变姿态,自己只觉得是分毫差别,而李公子却很熟练似的。 不像初出茅庐的武者,倒是和三位师傅一样都是练武已经练武许久的武师。 “再来一次吧。” 李幼白指正完毕后开口说道,后花园里的人已经屏息凝神看着最后变化,很是迫切想知道结果,而苏老爷子正反复琢磨着方才李幼白的话。 腿弱三分拳弱七分,越听越妙之后醍醐灌顶,如此不断推理出去,多数女子习武时出现的怪异变化或者结果那就有了解释。 想到这,苏老爷子平静的脸色显出兴奋,好久没体会过因发现妙处而精神亢奋的感觉了。 能看破悟到讲出这话的人,一定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那边,苏尚听从李公子话,摆拳动腿,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攻势的步法与守势的步法互相调换。 随后一股长劲气如长龙,顺着苏尚右臂一拳轰砸到木人桩胸口处。 霎时间,强劲的气力直接让木桩开裂碎化,木屑碎块爆开落到四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底座留在原地。 李幼白满意的一开折扇轻摇,笑道:“山河拳传续百年,世人明明说过百练走为先,却没人尝试钻研山河拳步法的妙处,徒留目光在拳法上,实在可惜。” 嘶,打着看着热闹心思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苏尚不过斩铁流三品实力竟能一拳将木人桩打得粉碎,令人难以置信。 苏尚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的拳头,爷爷让她习武多是强身健体,实战功夫在身,然而威力远远没有今日表现出来的大。 如今能一拳将木桩都打碎,着实吓了自己一跳,李公子果真是位卓绝之辈。 “这是为何?”许师傅很是不解大叫出声,一脸疑惑地看向李幼白。 李幼白沉吟片刻后道:“力从地起劲由脊发,步法随拳而变,也许防守式下的步法才是攻伐拳法的正解,这是山河拳的秘密,我运气好看破了而已。” “山河拳居然还会藏有秘密...”许师傅将信将疑。 旁边的何师傅回忆方才情景,皱眉道:“可能真有,山河拳与同级别拳种比较气力上就有所不及,作为拳皇的镇山河怎么会创出没有任何特点威力的拳法。” “没错,步法调换可能才是山河拳的正解,前辈眼光毒辣,见解不凡,受教了受教了。” 金刚指刘师傅抱拳谦虚认服,事已至此不服不行了,他的话出口,许师傅与何师傅都跟着抱拳行礼赶紧给自己找退路。 几人的说话声并没有顾及旁人,院落里的人听到后很是惊讶,每个人都练的基础拳法里边竟然还藏有秘密,他们并非武学世家,只觉得惊奇。 印象里,这位医术高超的李公子一瞬间又多了层名为武学大师的身份,他们不清楚具体身份,眼下更为恭敬。 议论声中,有仆役过来给李幼白带去话说苏老爷子有请。 告辞后李幼白快步离开此处,看热闹的孩童还在高声喧哗不识大体,叫嚷着让李幼白当师傅,然后被大人抽了一嘴巴才老实下来。 苏尚心急的想开口留住人,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开口。 在小院入口处,她看到爷爷和爹爹的目光就看着她,想到自己刚才的仪态与想法被知道了,脸一红气呼呼地跺了下脚。 第200章 衙门买命 李幼白走过小院门,看到苏武和苏老爷子正坐一块喝着早茶,见自己来到,苏武当即赞叹她几句后起身离开。 随着皇商争夺的日子靠近,苏家肉眼可见的四处出击差人打点关系,作为主事的苏武可没有多少空闲时间。 “坐吧,此番出行感觉如何,你身上的杀气比走的时候可重得真多。”苏老爷子很是欣赏的静静打量了李幼白一遍。 虽说他武功尽失,可不代表失去了往日修行武学的记忆和心得,只不过要把曾经走过的路再辛苦走一遍而已。 李幼白抬手点点眼前老人,面露不悦,随后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推到石桌上。 端起茶杯吹着水面,假作生气说:“你这老货打的什么主意,故意坑我一道。” 苏老爷子翻开书册,眯起眼睛看了几眼上边的内容,无论是何见闻惨事,他皆是面无表情。 好半晌后,他合上书册品着茶水对李幼白说:“老夫怎会坑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既然不愿混迹江湖就不要多管闲事,江湖贼寇山寨贼匪可都是睚眦必报的主,你一不留神没杀干净,遭殃的可是自己。” 李幼白点头,放下茶杯后盯着在水中上下沉浮的叶,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这十几年。 “道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只是你知道的,有些事我放不下。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千辛万苦所学的武艺,医术,难道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么。” 藏在心底里的话说出来,李幼白觉得舒服很多。 哪怕苏老爷子的观念与他相反,总归是说出来了,对方也并不会反对她做的那些事,作为听众,苏老爷子反而能给出不少建议。 “在幼年时,师傅总对我说,天下苦,众生苦,百姓最苦,起初我是不以为意的。 后来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看着熟悉的朋友,爱人被这世道折磨至死,很突然的,我想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哪怕微不足道也好...” “难怪。” 苏老爷子看着李幼白那双瞳眸,里边蕴含的孤独与沧桑感此时他才彻底明白,年纪不大的姑娘竟会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 想了一会,苏老爷子又摇摇头,目光停留在李幼白身上,深邃的眼底中情绪复杂。 他道:“听你心境应当是要突破了,想不通的话恐怕会一辈子停留在这,可你要做的事我只能说很难。” “时间还有,慢慢来吧,能做一点是一点。” 李幼白笑了笑,她的确是将要突破御体流四品了,境界越高,越往上心中的困扰和心魔便愈加难缠。 苏老爷子倒是佩服李幼白的心性,武者的一生只有短短的四十年,四十年后人老体衰,武艺再高也是肉体凡胎之辈。 “今日过来除了履行约定以外还有一些事想让前辈帮忙...” 最让李幼白放心不下的是李红袖,李记药铺,小六子即将成家,李红袖独自一人往后不知怎么过活,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的。 和苏老爷子谈了一阵,让他教点粗浅的行商之道给李红袖傍身,李记药铺不倒最少会有口饭吃。 而且苏家在裕丰县是有名望的,双方合作外人也不好对李记药铺动心思。 “今后如何联系?” 苏老爷子已经知晓李幼白身份,装成李公子的原因是为了避免诸多麻烦。 做生意的人容易有疑心病,以李公子身份让两方关系缓和再进行接触,远比你直接接触要好得多。 李幼白说:“书信吧。” 谈好细节以后苏老爷子差人将李幼白送走,过得一会,老人摸着胡子对隔壁院落的门说道。 “还藏着呢,人都已经走得没影了。” 嘎吱一声,苏尚猛地推开门快步进来,哪还有李公子的身影。 扭头看到爷爷笑呵呵的样子,她幽怨地跺了下脚,然后坐到老人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娇滴滴地叫道:“爷爷!” 苏老爷子看了眼自己的孙女,眼神里满是慈爱,一晃眼十几年就过去了怎能不让人哀叹。 想到李幼白刚才的话,他惋惜地摇头道:“怎么了?想嫁人,若是想嫁人当初怎么又拒绝了上门说媒的婆子。” “哼!哪有,我可没说想要嫁人。”苏尚轻哼一声,立马出声狡辩。 她长得不赖,琴棋书画都略懂不少,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年纪刚满上门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 她也只有在爷爷面前才会任性许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既然这样便算了,刚才李公子还想找老夫提亲来着,还好决绝了。”苏老爷子煞有其事地说道。 “别啊!” 苏尚一惊,失礼的大叫一声,等看到爷爷哈哈大笑的样子,随即明白是句玩笑话罢了。 心中顿时失落万分,走开自己坐到一边去了,噘着嘴也不说话。 苏老爷子见状心中有点着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到李幼白那小妮子男扮女装将他宝贝孙女的给勾去了,一时间让他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情。 念及往后他与李幼白还会有往来,索性瞒下真相,不然孙女见了她面露尴尬。 自己这边做做功夫,让李幼白也配合演演戏,将这段刚刚萌生的感情掐灭了比较好,不然陷得太深伤心的可是他的孙女。 苏老爷子瞧着孙女魂不守舍的样子,于心不忍,又开口道:“别难过,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我与他约定用书信往来,你若是想与他说话,可写信我让人一同送去。” “我想想再说...”苏尚嘴上说着,唇角已经弯出好看的弧度,一转身像蝴蝶似的飘走了。 苏老爷子连连叹息,“真是孽缘。” 日子渐渐回归正常,李幼白没有再为一时之气而御剑出行屠杀贼匪,一方面苏老爷子说的有道理,稍有疏忽就有可能卷入是非。 第二方面,那日亲手杀了将近上百号人,天书里的杀意已经影响到她的想法了。 心情稍有不顺,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解决掉搞出问题的人,方式简单粗暴。 “又该看书修养身心了...” 李幼白揉捏着眉心从水桶里站起,一块白巾飞来盖在她裸露的雪白肌肤上,遮住胸前春水一色之光。 暗夜飘香和碎岩拳同时练习,进度比较慢,李幼白并不在意,清早用勾魂果的毒水泡了澡后来到后院药田收割药材。 “万寿果有增加寿元的功效,我吃了不少用果肉炼制的丹药,不知道我现在能活多少年。” 李幼白采摘完毕一轮血米,看了下万寿果的生长情况,没有问题后重新将血米的种子播种下去。 回到房间,李幼白在铜镜前观察自己的样貌,计算时间,她如今已经快是接近三十岁的人了,哪还算姑娘,应该叫妇人才是。 想到此处,李幼白噗嗤笑出声来,目光落在腰间的护符上,笑声戛然而止。 曾经与自己一样年少的姑娘,应该也慢慢老去了,现在是何模样呢,李幼白抚摸着护符,喃喃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路过街坊,看到张叔的包子铺还是紧闭着大门,已经歇业好几天了。 听旁人说,为了将儿子捞出来,张叔花光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上下打点关系,可似乎没有什么用。 下个月问斩名单里就有他儿子的名字! 李幼白于心不忍,等到泉钟巡街时问起这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泉钟眼睛一亮,小声开口说:“嘿,神医可真是问对人了,那卖包子的净会瞎折腾,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小屁民小商贩摸不到老虎头,找关系的路子都没有,哪能成事?” 见他神色,似乎很有办法,李幼白进一步询问:“有说法?” 泉钟拍拍胸脯,信心十足道:“有,我家世代都是胥吏,认识不少人,虽不是达官显贵,不过问人问路子那绝对没问题,可是要银子开路...” 他伸出两指搓了搓,李幼白哪会不懂意思,道:“泉大哥莫要骗人家。” “我泉钟骗谁都不骗您,牢狱里连一碗饭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命的价也有,只不过寻常人问不到罢了,如今律法严苛,许多事都要偷摸着来。” “怎么说?”李幼白皱眉探寻。 泉钟左看右瞧,没发现有人盯梢,嘿嘿一笑解释道:“衙门如今征收赎罪银,有罪的,只要交银子就能出来。 若是死罪,就要多花些钱买个人头当替死鬼,再到户部那边擦掉存户,更名改姓重新落户,反正问斩的时候百姓看不清听不着,衙门贴个告示,百姓们只当贼人是死了,欢天喜地着呢。” 李幼白见怪不怪,拿出一个钱袋子塞到泉钟的手里的时候竖起拇指,“衙门的手段果然厉害。” 泉钟掂了掂钱袋,笑得满脸开花,藏进怀里,道:“神医莫觉得衙门做事不讲人情,实在是愚民太多,见风就是雨,总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击鼓鸣冤,浪费县令大人心力。” 第201章 世道真理 人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大秦王朝私底下贪污腐败的毛病一样不少,官吏都变着法捞银子为自己谋求利益。 历史终究是个轮回,只不过随着时代改变而变化,本质却没有变过! 泉钟见说得差不多,最后提醒道:“李神医切记别和他人乱说。” “明白,泉大哥放心。” 将人送走后李幼白回到药铺,心里算计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这些年存的钱今年可全都花出去了。 世道越安稳,朝廷越会变着法子收税赚钱充实国库,要说比韩朝好的地方,大概是赋税没有收到夸张的几十年后。 纵使如此,也不见秦朝将韩朝多收的赋税交还回来,就和那落网的贪官一样,哪怕贪得再多最后也归朝廷所有,和百姓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 “钱是越来越难挣了,总觉得做什么都要花钱...”李幼白坐在位置上叹息一声。 钱难挣,屎难吃,小本生意赚的只比打零工的百姓多一点,糟心事还多,真正赚钱的都是大户,与李幼白可没多少关系。 药铺里,小六子一大早就去药田收药了,留下李红袖一人在药铺中除尘。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李幼白,见小姐给人送了钱还叹气,出声问道:“小姐,你帮卖包子的张叔做什么,我记得他与你好似也并不是很熟。” 闻声李幼白扭头看向穿着绣花襦裙的小姑娘。 衣衫上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外面披着一件轻纱小褂,腰间系着一条绿色丝带,垂下两条流苏来。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团小包,用红绸带扎起,发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长长辫子顺势垂在腰间,随着步伐而晃动,增添了几分灵动可爱之感。 那日和苏老爷子说过之后,每日会有苏家的管事先生,花上一两个时辰教导李红袖经商之道。 起初李红袖有些抗拒,但过几天就适应了,反而因为识字学得飞快,教学先生留下的课业也能很轻易完成。 到底曾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天赋可比普通人好不少。 李幼白并不担心小红袖会变成李富贵那样的人,却是开口教育说:“你要记着。 多数人都是仇富的,富贵时轻视他们落魄了必会遭到反噬,若趁此时多行善事,将来某天窘迫他们也会愿意施以援手。” “哦,知道啦。” 小红袖皱起好看的眉,苦恼小姐对她唠唠叨叨,一溜烟跑进里屋避难去了。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哪怕李幼白样子没变可心理上已经变得有点老气了,一不留神就容易摆出过来人教育后辈的派头。 摇摇头,李幼白目光恬静的看着药铺外大街上的车水马龙,端起茶杯慢饮。 小红袖从里屋探出脑袋朝外看了眼,又缩回去,摸出怀里新买的画书,翻开后她抚摸着纸张上惟妙惟肖的女子画。 “为何小姐那么像这书里的江湖名医。” 红袖自语一句,看向落款的画师名字,默念出声:“李画青...” 五月底的最后几天,衙门差役拿着布告出来贴到闹市里。 无所事事的人聚集起来伸长了脖子看,过得一会,有江湖客说:“嘿,案子居然会重新审理,看来是有人送银子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泉钟拿着李幼白的银子上下打点牵线搭桥,张叔这才摸到门路向衙门里的差爷送利是钱,把儿子的命给救回来。 有钱还要有路子,不然行贿都找不到方向,这就是人情社会的好处。 隔日衙门口围满看戏群众,昨日布告说当街杀人案疑点重重需要重新审理,今日再次升堂。 百姓们七嘴八舌议论着不久前被当街刺死的吴立。 虽说在场很多人都曾经拍手叫好,不过眼下可不敢在衙门口乱嚷嚷,生怕被当做同谋抓去挨板子下监牢。 李幼白早早就出门,遮住容貌挤在人堆里查看县令老爷审案。 有些人在县城里待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县令一面,趁着此时机会,看热闹的百姓是围了一层又一层,她都没地方落脚了。 县衙中悬挂着的牌匾四个大字熠熠生辉,正大光明! 随着县令带着师爷出现,围观议论的杂音顿时安静下来,县令老爷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带犯人李三,周四,何五,张六!” 随着威武和水火棍的敲地声,诸多衙役推搡着手脚都戴着镣铐的犯人上来。 人群忽然骚动,听声响是犯人家属的哭嚎声,守在门口的衙差用棍棒死死挡住想要往里冲的家属。 在看堂中,四个人除了张叔的儿子张六能用脚走路,其余三人皆是被差役拖着上来,浑身是伤,裤子衣服破破烂烂上都沾着血迹。 师爷昂首阔步走上前,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案情疑点诸多,现在重新审理,各位嫌犯复述案情经过!” 嫌犯李三跪在地上,满脸无辜,“青天老爷明查啊,我真是无辜的!” 师爷当即厉声喝道:“老老实实交代事情经过,若有迟疑当从犯处理!” 碍于威势,李三颤颤巍巍复述惨遭陷害经过,没想到县令用与事实不符为由将李三打发回去,并重打二十大板。 “啊!” 凄厉惨叫让围观群众各个心惊胆裂,任凭家属怎么哭喊也无用,甚至直接被衙役轰了出去。 十几棍下去之后不知死活,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血迹在地上一路滑擦向后堂延伸。 之后两人也是没能幸免于难如法炮制,等到张六时有所不同。 “启禀青天大老爷,当小民是喝了酒可并没有胡言乱语,皆是那些江湖散汉诬人清白,都是谣传啊大人,我现在都还记得他们的样貌!” 张六说得有条不紊,将口中的江湖散人模样,年龄都据实描述清楚。 县令见状点头道:“这么说来你确实是无辜的,不过还要在县衙里看押几天,等抓到真正的嫌犯后进行指认结案,退堂!!” “威武!” 惊堂木一拍,左右衙役高声呼喊,张六喜笑颜开的跪地砰砰磕头,“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眼见看无可看,百姓们作鸟兽散各自回家,聪明的人暗地里讨论卖包张花了多少银子打点,无知的便高声赞叹县令老爷高明。 李幼白走时回头看了眼,张叔与他儿子终于见面凑到一起,狠狠打了张六一巴掌,不知道骂了什么,不过看神情总归是高兴的。 “老实本分的小民被关又被打,坐在堂上的大老爷坐收银钱又有权,也不怪大家都想做官,读书的妙处真多。” 没走几步,李幼白察觉附近有可疑之人,她又多望了一眼。 是两个平民打扮的人,但气机沉稳定是武者,两人乔装打扮看了官司后匆匆离去,行事神秘,联想到江湖对朝廷的不满正虽时间推移而加剧。 她可没有高密的心思,脚步不停往家里回去了。 再次见到张叔是六月的第三天,皇商的真多已经在县城内开始,各个药铺医馆或多或少都试着参与一番,在朝廷面前露露脸面。 而李幼白哪都不去,就待在家里,晌午,院门被敲开,张叔带着儿子亲自来送上请帖。 “这是?” 张叔感激道:“多亏您帮忙打点,不然我们张家就绝后了,等我死了可没脸见他娘和祖宗,七天后小子娶亲冲冲喜,您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李幼白点头,看向十六七八岁的小伙,对他道:“祸从口出,你今后可要记住,你爹花了一辈子的积蓄把你捞出来,今后可要靠你自己了。” “我不会忘的。” 张六擦擦眼眶,张叔再次对李幼白露出感谢的目光,然后欣慰的看着儿子,远离江湖才是平凡百姓家的生活,随后带着儿子慢慢走远了。 李幼白看着两人远去,摇着头把门关上了,张六就像没出过社会的学子,等被毒打一番才知道什么叫世道险恶。 书里的道理哪有世道的真理管用。 第202章 奴才思想 已经入夜,裕丰县内依旧灯火通明,青楼酒馆戏院里仍然载歌载舞,丝毫没有任何清冷之意。 一家小院前门开了,一道人影提着白灯笼走了出来,烛光溢出灯纸将人的容貌点亮。 李幼白穿着一身轻衫走入坊市之中,此处并非闹市,到夜晚后行人少得可怜。 街边立有朝廷设下的告板,上边贴着密密麻麻的告示,多是以凶犯悬赏为主。 至今为止,衙门还在抓捕那日少侠的同谋,据流言讲,此人是衡山剑派高徒,实力是不弱的。 可惜初出茅庐不怕虎,仗着自己有武功不晓得朝廷厉害,原来李幼白对那位少侠心怀着愧疚。 等知道江湖上所谓名门正派的所作所为,愧疚感顿时烟消云散了。 什么少林武当峨眉等等六大传统门派,什么华山衡山泰山六大剑派,实际上和做生意的地主没两样。 前些年秦韩战事让这些人趁机疯狂敛财霸占百姓土地,美其名曰帮忙看护。 实则百姓想要回田地,还需要在他们的门派下辛勤劳作五年,工钱是没有的,只给一口吃喝吊着不死。 世道可是很现实的,为国为民大多数出自说书人口中,真遇见家国危难,这些名门豪绅可不会出力。 不然怎么说流水的朝廷官吏,铁打的商民世家。 李幼白拐过几个街道来到一座比较贫瘠的宅院后门,她伸手敲了敲,不多时,里边传来脚步,有人急匆匆地帮她把门开了。 “李医师,你终于来了。” 帮李幼白开门的是药铺旁边的小商户,今夜整条街上的商户都聚在一起商议关于举报裕丰县县令的事。 “老张呢?” “不等他了,他那包子铺哪还开得下去,捞儿子出来一个子没剩下,铺子都卖了。” 李幼白往里边进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议论张叔的事,作为一个小产家庭,同样没有承担大风险的能力,破财消灾最后沦为普通百姓。 听得一会后开始进入今晚正题,和前些时日不同。 这次讨论出现了两极分化现象,无非是吴立死后乱收税的现象明显减少了,其实背地里有李幼白和苏家在动作。 有人怕事,不太愿意参与告发县令,认为收税减少是好事,就没必要再举报了。 举报派有人见状一拍桌板,指责说:“什么话,我们的税早就交到市司手里了。 现在是衙门乱收,之前多收现在少收,在你们眼里反而成好事了,妥妥的狗奴才!” 李幼白听得连连暗自点头,难得有人看清事情原貌。 一个人第一天抽了另外一人十个鞭子,他很愤怒但是没有办法,第二天的时候只抽八鞭,那人觉得对方变得心善了,第三天只抽五鞭子,他立马感恩戴德起来。 殊不知他本来都不用挨鞭子的。 反对派的人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敢吭声。 举报派的人态度坚决定要写告状,于是他们出了个主意,若是举报成功杂税彻底不用交,今晚没参与举报的人要自己掏腰包出钱帮出力的人交税,否则就是大家的敌人。 有这条款,不愿意举报的皱皱眉也都参与进来,李幼白是跟风派,最后举手表决时她也在告状上留下了一笔,当做是举报的投名状。 新知府大人身在顺安城,此次皇商也是从顺安城向四周县城扩散。 大伙挑了送信人选,又凑资合计路费,让信使到时候跟着朝廷人马后头去顺安城举报。 全部事宜商定后过了两个时辰,返回屋舍后,李幼白赶紧磨墨落笔给苏老爷子写信,让他半路截胡了。 举报信要是真送到知府大人手里,他们这群人可吃不了兜着走,等苏家拿到皇商此事也算变相解决,没必要冒举报被开户的风险。 将写好书信压在案几上,脱衣躺床睡觉。 后半夜,李幼白被外头杂音惊醒,耳朵动了动,听到是官兵正在夜晚追捕逃窜的江湖逃犯。 她不做理会,闭上眼帘再次睡去。 隔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丝丝薄雾笼罩裕丰县内外,万籁寂静,这时,喔喔喔—— 邻居家的土鸡准时打鸣,声音份外洪亮,加上盛夏将至空气份外闷热,李幼白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已有取死之道!” 坐在床榻上缓了会,如瀑的青丝散乱着几乎要将整张床遮盖,李幼白挠挠头,挽起头发用丝带扎好。 她身上穿着较为现代的贴身衣物,嫩白的肌肤上因炎热而泌出细腻的汗珠,有点湿漉。 拿起布巾擦拭身体,带着起床气说道:“过些时日将隔壁打鸣鸡哥买来果腹。” 炊烟袅袅升起,厨房里熬着药膳,前院,李幼白探出五指轻松在铁砖上留下五道指印,气力惊人。 一双如玉的手此时已有石破天惊的强度和力气,遇上江湖高人,小心些是有一战之力的。 再不济还能用随风步逃跑,有底气才能做更多事。 吃下滚烫药粥后坐到木桶里泡个冷水澡,水流滑过肌肤,敏感的触觉让她沉寂许久的身子微微酥麻起来。 李幼白从未尝试过人事滋味,从前与白娘同枕而眠不过也是点到为止,两人都未曾越界。 白娘留在她体内的剑气尚未全部消化,念想到往昔故人,剑气窜动让她不能自已,目光逐渐迷离,呼吸渐渐急促。 水流在木桶里不停地搅动流淌,不断漫过白玉的身体又退下将女子的娇躯暴露在空气中。 等到乍然回神,李幼白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戛然而止,慌乱的起身离开木桶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渍。 穿好衣服默念了一段清心咒后才慢慢将羞耻感驱散,李幼白理好衣襟,摇头说:“大好姑娘,不能轻易破戒。” 出门往药铺走去,瞧见不少衙役早早出来提着小水桶清理地面。 血迹满地已经干涸,看来昨夜打得很凶,仔细观察地面砖头墙角缝隙,不少肉沫都还残留其中。 朝廷高高在上,江湖武夫身怀武艺杀心自起,不服律法约束迟早出事。 李幼白啧啧两声头也不回的走了,今日是各个医馆药房争夺皇商的日子,怎能被江湖俗事给耽搁下来。 第203章 食性色也 江湖贼人与官兵打杀死再多人,和平年代下只能沦为百姓谈资。 买些早点辗转往药铺走的时候,能瞧见百姓站在街边打量清理地面血迹的差役。 不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四处传播夸大其词昨夜场面,喜闻乐见的八卦起来。 没甚营养的内容,李幼白加快脚步来到药铺,小李子最为勤快,她刚到,小六子就已经拆开门板抬着货架出来。 李红袖哈欠连连,无精打采地拿着抹布打理尘埃,瞧见小姐这么早就到,她赶紧收起慵懒的表情认真做起事来。 “昨夜又晚睡了?” 李幼白慢慢进去说着话走到账台后,语气带有生气的味道,脸上并未带有表情,翻开账本隔过几天就检查一番。 她并不是担心李红袖和小六子合起伙来骗她钱财,而是希望两人不会出错,要是有不足的可以早点指出来改正。 帮人做事,不出错才是最好的,哪怕以后不再李记药铺了,去别处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听着小姐的话,李红袖有点拿不定主意,不清楚小姐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但话里责怪却是真的。 扭捏了一会,李红袖不好意思道:“子时才睡的...” 子时相当于半夜,古代生活相当单调,寻常百姓家几乎是没有娱乐活动来放松,入夜后都是直接躺床睡觉可没有熬夜习惯。 检查无误,算术之学李红袖学得不错,认真学习保准能成个不错的小商户... 李幼白心里这么想着,瞳眸里露出审视的光来看向红袖,好看的手指轻轻在账台上敲了两下,说:“把你看的书拿过来给我。” 语气重了点,表明她的态度。 在她印象和接触里,女子总是太过优柔寡断,时代背景下能做的事情太少,变相压制天性,放大了女子在情感上过于依赖家人与男性的思维。 人人平等虽然是触不可及的梦,可李幼白还是想让自己熟悉和亲近的人活得更洒脱随性一些,条条框框太多便少了生活的诸多乐趣。 眼下,让李红袖沉迷其中的由李幼白猜测定是些情情爱爱的内容,借着机会教育她几句,玩物丧志不可取。 如若她当初一直苟在镜湖山庄,哪能看到百姓,看到天下,结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 李红袖的小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扭头冲小六子挤眉弄眼,而干着杂活的年轻小伙只当没看到,还特意快步走开了。 没了帮忙说话的人,李红袖捏着裙边的角料弱弱道:“小姐我知道错啦,以后绝对不看那么晚...” “拿过来。”李幼白重复一句。 时间的累积和见识的堆砌下又身怀不俗武艺,李幼白也并不知晓,她认真时候所展现出来的气势其实是有些让人生畏的。 李红袖小脸一白,以为小姐是真生气了,不敢再撒娇耍憨,老老实实把怀里藏着的画书拿出来交过去,眼眶发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这时,李幼白才注意到李红袖的表情和动作变化,自己已经是御体流四品巅峰震玄境,又有白娘斩铁流八品半步剑皇剑气加持。 对没学过武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自己身上。 “...” 先看看再说,不小心吓哭了小姑娘,李幼白心里升起一丝丝邪恶的喜悦,看了眼画书封面。 《白画青》没听说过... 李幼白翻开书页,内容与现代的漫画非常相似,而古代文字记录内容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初来时李幼白适应了许久,现在看书已经做到完全融入了时代,画工极好,但是印刷痕迹明显,机关术已经如此之强了啊。 随意翻了几页,发现都是些姑娘家家的日常生活,正当李幼白奇怪小红袖为何会入迷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书里的主人公是两个女子。 心思古怪起来,往回翻看,李幼白终于察觉不对劲之处。 她抬眸看向小红袖,红袖也很是紧张的看着她,小巧的双手握在一起,不安的搅动,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各自又极快的别开。 药铺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又往下翻看几页,看到比较露骨的字词与画面内容,李幼白面无表情的脸也稍稍动容。 光天化日之下,画中两名女子,一个贵家小姐,一个江湖医师,竟在自家后院中趁四下无人时交合。 此等画面在当下时代的的确确属于顶级,而且人物画工精美,配上身临其境的文字描写,确实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李幼白的心思有点乱,没注意到画书落款的名字便匆匆合上书页不敢再看。 脸颊不经意染上粉红,那盛颜仙姿的容貌让小红袖也看呆了眼,全然忘记刚刚对方不怒自威的目光。 “食性色也...” 李幼白斟酌着,脑子里的刚才看到两个女子交缠一起的姿态挥之不去,定了定神,终是不知道说点什么。 最后留下一句:“不过今后还是少看,不然我可不给你多余的闲钱了。” “嗯...”李红袖的脸同样红扑扑的。 方才的害怕早已消失,小姐没有想象中的对她长篇大论或是训斥,没想到只是让她少看。 心底此时又对小姐好奇起来,毕竟两个女子行事总归是见不得人,没想到小姐一点多余的说法都没有。 小姐究竟是怎样看待两个女子的爱情呢... 小红袖猜着小姐的心思又不敢问,满是好奇,眼下对小姐又想再亲近几分。 时间慢慢流逝,今日裕丰县内皇商争夺摆弄得大张旗鼓。 有官府参与排场自然是不小的,百姓纷纷去看热闹,受到邀请的商户不少,李幼白自然是在其中的,然而不加参与看着其实也没多少意思。 裕丰县里药商就那几个出名的,苏家地位加上她送的那株玄霜花,脱颖而出肯定不是问题,没有悬念的事。 街道上没几个人,坐到晌午,李幼白不知道喝了多少茶。 看到无聊得打盹的小六子和一直盯着她看的小红袖,稍加思索后干脆的说:“关门吧,今天不做生意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此言一出,两人瞬间精神百倍,眼睛里闪出亮光来。 第204章 皇商评选 当下朝代社会并没有所谓的假期制度,而对于眼前的两人来讲,不用干活也能领月钱是极为新宜的事。 满心欢喜的收拾东西重新将李记药铺关上,小六子没有逛街的兴趣,寻个理由急匆匆回家去了。 李红袖盯着同僚的背影,拉了拉小姐的袖子八卦道:“小姐小姐,小六子和一女子相好,听说给了聘礼,可能过得不久就要成亲了。” 李幼白并不觉得奇怪,以小六子的年纪成婚都算晚了,男女普遍结亲的年龄都在十四左右,等到十七八岁的时候算大龄剩男剩女。 秦国覆灭韩国后急迫想要恢复战败国的民间秩序与生产力,更换官吏调配各种人手巩固新地盘的可持续发展。 短时间内对于百姓是否成亲生娃还并没有强迫规定,但在秦朝的律法中,成婚生育与韩朝一样都是排在首位,是每个百姓都必须需要实行的义务。 不婚不育者视为违背祖训,由衙门代为严惩,后发配至当地宗祠重新审判。 所以说,百姓从出生开始,从头到脚都有教条律法的束缚,活脱脱不是人。 那些鼓吹古代幸福论的人就该被抓到刑部去尝尝软硬菜的滋味。 李幼白手拿折扇,轻轻打在小红袖的额头,“少八卦别人的私事,到时候又不是不请你吃酒。” “人家就说说嘛...”小姑娘摸摸额头,又噗嗤笑了一声。 打起伞遮住头顶漫洒下来的日光,随后挽住小姐的手一步步走上了大街,李幼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发现李红袖挽得有点紧,也就只能作罢了。 皇商的评选方式是采用公开式的,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如此热闹,哪怕是南方炎热的六月天,街上仍是人头攒动。 这番喧闹的景象恍如昨日,曾经让人最为仰慕的锻剑坊和后边的兵氏铁匠铺早就被拆了,改成当铺与赌坊烟馆。 旁边还有一条被人包下的街坊,主要用来售卖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吃。 不久之后,小红袖自作主张的带着李幼白进去,沿着街头一路往街尾吃过去。 往日随处可见的巡逻差役此时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全都跑去护卫官府要员去了。 每个县都会选出一人,然后层层往上选拔,直至拿下南州府的皇商权职,竞争是相当激烈的。 评选结果自然也全由这些官员评定。 从顺安城下来的朝廷官吏在朝堂中可能等级不高,可在民间却能如同一座大山,众星拱月,和老百姓相比,官老爷的命更加珍贵! 况且今天日子特殊,朝廷在江湖上的声誉极差,唯恐有贼人武夫作乱,裕丰县内的衙役官差早早就被调走了。 此时大街坊市里正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谁会真正关心百姓死活,也只有老百姓自己。 小吃街上甚是热闹,两边皆是高楼阁宇,夏日阳光恰好隔绝,头尾向南,风一来,能让人觉得舒爽。 借着今天氛围,不少男女相约出来,成对的走在一起,这种景象是在韩朝看不到的。 秦王有意摒弃儒家教法,而且在法典中多次对儒学约束进行针对修改。 譬如最为明显的是,无论是否嫁人,女子也能随意出来走动,哪怕像年轻男女这般较为亲密的两人出行,也不再有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小红袖进了小吃街,收起伞一溜烟就跑到卖糖水的小摊子上点了两碗冰凉的甜豆腐脑,还嘱咐小贩多放点糖。 李幼白留意着走动在街上的带着兵刃的江湖客,看到李红袖突然脱离跑开自己身边,担心的叮嘱说:“街上人多,你别到处乱跑。” “没关系的,小姐不是在我身边么。” 李红袖不在意地吐吐舌头,拉着李幼白坐到摊位上,大大方方地喝起糖水来,她对周围环境可没有那么警惕,而李幼白却不行。 她随意看了几眼,发现江湖客比往日多了,虽然有武备松懈的缘故,但李幼白还是有点担心。 当年顾铁心屠杀江湖门派就已经给朝廷埋下不少祸根,江湖与朝廷的恩怨越深,对平民百姓来说可不是好事。 无论哪一方得势,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小小的人儿吃不了多少东西,小吃街走到一半李红袖就已经吃撑了,挽着李幼白的胳膊看着摊位上的食物问来问去。 似乎在她心里,小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 “小姐小姐,夏季的时候为什么会冰啊?” “这是一种化学原理,很深奥的。” “化学是什么...我从未听人说起过。” “化学是一种反应,诸如水和糖加在一起会产生甜味一样...” 李幼白不厌其烦地解释一些古时候从未有过的知识,说话的时候斟酌,想到李红袖肯定听不懂,到最后改口说:“机关坊里有一种名叫冰鉴的器物,能够吸收热量从而达到降温效果,条件允许的话,可将水冻成冰块。” 两人说着话跟随人流往县的中心地域过去,场地早就摆开了,硕大的场面,周围立有朝廷重甲军士一字排开将围观群众拦在外头。 里边是由红木搭建的圆形木台,桌椅早已放好,正等待评选官员与参与的商户进场。 代表着秦国威严的黑龙旗帜飘扬在风里,身披黑甲的军士手握长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每个入口都有重兵把守,确保秩序井然,闲杂人等不得擅入,看热闹的百姓只能伸长脖子远远眺望,受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去坐到专属位置上。 李幼白带着李红袖入场,交付帖子检查没有携带兵器后顺利进去,由军士带着来到圆台旁侧,分等级坐高低。 像李幼白这般有点名望而没有权势财气的商户,可以坐二等楼阁,一等是百姓私户,属于无权无势无财,邀他们进来主要是可以帮忙宣传朝廷评选事迹。 此番评选皇商,朝廷早已发出通告,必须保证公平公正,所以要拉拢小商户为朝廷举旗呐喊,让老百姓知道朝廷并非一味的剥削压榨平民。 树立良好民风,稳定大于一切! 终于落座,走得双腿发麻的李红袖终于是松了口气,见到自家小姐一脸轻松,心思一转,试探着问:“小姐,你是不是会武功啊?” “嗯。” 李幼白打开折扇,一下一下的扇着风,吹到李红袖脸上,与渐渐西落的夕阳般,凉意逐渐涌上心头。 小姑娘心里想着事儿,只觉得小姐和画书里的那位江湖医师越来越像了,都是那么漂亮。 她刚想问问小姐认不认那位名叫李画青的画师,楼阁底下的主持猛然敲响铜锣,刺耳的咚咚咚声下,主持大声宣布此次裕丰县药行皇商评选正式开始。 在众人未曾看到的角落,散落在县内的江湖人士也开始有了动作,布置着人手,有序但不凌乱的钻入巷中向着评选的高台围拢而去。 第205章 渐变 评选方式简单直接,每个参与者携带自家药材上去,根据药材本身的品质,稀有程度来区分甲乙丙三大级别,然后还有甲上甲下之分,较为细致。 小商户是没有太大资本去与世家竞争的,自己最能拿出手的东西或许别人唾手可得。 裕丰县内外加起来参与此次皇商竞争的共有二十多家药行,能和苏家齐名或是有同样底蕴的大家族不多。 先上台的人大多是小虾米,摆出的药材毫无吸引力,不过有人试图走捷径,捧上优质上等烟草,曲线救国混了个甲下。 此人的举动出来,竞选皇商的意义就变了,见多识广的商户都知道,烟草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 原先在秦国流行,后由一名叫李富贵的人将大烟引进,种植,如今遍地开花开始大肆播种。 烟草与福寿膏的普及彻底改变了老百姓的生活,上至老人,下至小孩,都能看到抽吸大烟的影子,提神醒脑延年益寿。 为朝廷赚取了税收,喂饱了官吏,商户也赚到了银子,简直是三赢! 皇商选不上,但是可以通过妙法来与朝廷或者其他人促进交易,同样是桩不错的买卖,横竖不亏。 李幼白见到此景,扭头对李红袖严肃道:“你和小六子今后不能和别人一样种大烟,卖烟草参与烟馆的竞争售卖,听到了吗?” 小红袖眨巴着眼睛盯着下方高台,似懂非懂,“为什么呀,我看烟馆好像很赚钱啊,说起这个,小姐为何不种烟草?” “平日少看画书,挤点时间出来去烟馆大门外看看,你会有答案的。” 李幼白没有详细解释,嘴上说远没有亲眼所见或经历来得震撼深刻。 高台上的评选还在继续,天色稍晚,一盏盏灯笼亮了起来,悬挂于台柱上,点明夜空,将高台四周照得洁白一片。 此时,一位穿着粉色衣裳的高挑姑娘端着锦盒出现,人群产生骚动,苏家大小姐亲自上台,不由得让诸多人踮起脚拼命伸长脖子往前看。 其中不缺少坐于上等的世家与官吏豪门家族。 长久的时间并没有让镇守于此的军士松懈,更是意外谨慎的将骚乱的百姓死死挡在场外不让靠近分毫。 苏尚走到高台中间,面对所有目光她并不怯场反而是与某人一样自信,她将锦盒置于展台上,然后慢慢将锦盒打开。 霎时间,在烛光灯盏与星光的照耀下,一株晶莹剔透亮着浅蓝色光泽的花朵静静躺在盒中。 年过六十全程都闭着眼的鉴药师听到旁边同僚惊呼,他这才慢慢睁开眼,命侍卫将药草端过来。 他来自秦国皇城上京,奉命秦王之命选出最好的药商以及最好的药材,为公主殿下找寻能治愈怪疾的奇珍异宝。 人选与药材是不能马虎的,他有绝对的拍板资格。 至于其他事,诸如捞钱做生意,官商勾结的戏码年轻时他早就见识过,懒得理会,奉命替秦王做事就足矣。 先看,后闻,采摘下来的玄霜花经鉴药师判断起码已经有七天以上,经过询问苏尚得知确实如此,能将药材保存得如此完好确实需要极深技巧。 鉴药师赞叹一句,随后接着查看玄霜花品相。 距离越近,花朵上的清香气味越是清晰,令人神清气爽,茎叶呈现深绿色,带有细密的银色纹理,不像药草而酷似工艺品。 鉴药师小心翼翼把玄霜花放回锦盒里盖好,心思热络起来。 他急切对苏尚说:“能否告知种植此药的师傅是谁,有如此品相,定是深谙此道浸淫多年药理的药师所种,小姑娘莫要撒谎。” 鉴药师是朝廷大员,陪同而来的县令大人像个跟班连队伍都挤不进去,再看鉴药师坐在主位,周边官员的品级更是全都在县令之上,而鉴药师最高。 被老人问到,苏尚有点紧张起来,她看了远处的爷爷一眼,见他摇头,于是道:“望大人恕罪。” 鉴药师略微失望,不过能够理解,世外高人向来都喜欢隐姓埋名,潜心钻研技艺,抛头露面哗众取宠的多是心有不纯之辈。 可惜了,不能认识结交,若能拉拢为朝廷做事定有一番成就。 干脆点头道:“无妨,无妨。” 过得一会后主持猛敲铜锣,扯着嗓子高声宣布苏家此次结果,“苏家献玄霜花一株,甲上等!” 鉴药师发话,其余官吏也都拿过苏家银子,配合全部给出甲上评级,后边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意料之中能拿到头筹的苏家照样心情喜悦激动,命运改变的刹那,无论曾经是否风光过,都能让人难以平静。 由苏家大房苏武上台行礼致谢,再塞一遍利是钱,而后组织人手在县内最好的酒楼摆开宴席,邀请在场所有官吏与商户同去吃酒庆祝,尽显大气。 李幼白对李红袖道:“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就回来。” “小姐快去快回。”李红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又并未细究。 从二楼下来,坐在一楼的商户散了些,呼朋唤友结伴同去吃苏家宴席,趁机结交勋贵大户。 李幼白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走向旁边的雅间,卫士稍加阻拦便放行了,苏老爷子正独自坐在里头,优哉悠哉的喝着茶水,小老头心情不错。 “恭喜苏老前辈。”李幼白祝贺说。 苏老爷子放下茶盏,爽朗的哈哈大笑,抚摸着胡须调侃道:“终于见到李公子真实样貌,天国红颜怪不得要女扮男装。” “皮囊终是黄土一撮,唯有思想能永世留存。”李幼白挑眉说了句,然后坐到旁边位子上。 苏老前辈默念着李幼白的话,再次深感惊骇,每每令人深省,他收起玩笑心思,答谢一番,然后说起正事。 “裕丰县不过小小县城,到时候到顺安城便是龙争虎斗,希望李姑娘还能出手相助渡过难关,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差人去办了,几天后就会有结果。” 话说着,苏老爷子将举报信拿出推到李幼白跟前表示诚意。 李幼白拿起举报信看了眼,发现确实是当时真迹,连自己的笔画都还有,她将书信举到灯烛上方让火焰将纸张吞噬直到变成灰烬。 “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苏老爷子换了个坐的姿势,没了武道加持身体愈发不如从前了,“黑风寨三千贼兵,李姑娘想除去并非没有办法,我已寻到门路,不过打点需要耗费时日。” 李幼白暗骂了声老狐狸,嘴上并不急躁的回应:“如此甚好,苏家的事我会帮忙的,苏老前辈不必担心。” “李姑娘赏脸来吃酒?” “不了,还有人等我回去。” 与老狐狸辞别李幼白回到二楼,发现李红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打着盹。 她用折扇轻轻打了两下小姑娘脑袋,反而是皱着鼻子梦语一声,动了动脑袋,两条长长的辫子垂下来,有种让人想扯一下的冲动。 等了一会,小姑娘慢悠悠揉着眼睛起来,抱怨说:“小姐太久啦。” “我们回去吧。” 李幼白轻柔一笑,小红袖见了,心里的气顿时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打起精神与李幼白一起下楼往外边走。 夜幕漆黑,街市上依旧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新的秩序带来新的繁荣,喧嚣的商贩走卒挑着担子在夜市里穿梭。 小孩子追逐打闹跑来跑去,一不留神撞到李幼白大腿摔倒在地,爬起来又与小伙伴跑开了,让跟在后头的家人对李幼白一阵道歉。 车马骈阗,热闹如常的夜市景色里,许多捕快衙役从一个巷口跑出来,像是在寻找什么,而后,人群哗然惊叫瞬间四散跑开。 一朵血花在街角那头爆起洒到顶上的白灯笼,染上红色,血味和恐惧开始在大街上弥漫。 第206章 刺杀 李幼白比所有人反应都快,在她身后十几米开外,陡然发生的一幕令所有行人商贩都呆在原地,直到猩红挥洒出来之时,才惊恐的四下奔逃。 今时今日,皇商竞选结束后的余韵尚未全部散走,混迹在周围的各种商贩叫卖同样大声喧闹得很。 摩肩接踵,远一点的人又被同样的人流遮挡,完全无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等到混乱匆匆逃离现场的行人推搡着逃跑时,方才好奇起来后边究竟怎么了,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便看到成群结队的兵卒跑出巷口。 卷入另一片人群里,很快的,有人倒下,又有一条断臂冲天而起落在街道上,手指头抽动着。 “啊——” 行人奔逃的惨叫声此时此刻终于变得清晰刺耳起来,恐惧蔓延散开出去感染更多人,互相推搡着,开始奔逃的人群如同潮水飞快往四周退却。 李幼白还没走,她并非喜欢热闹的死人场景。 而是目光所及的那头,兵卒与交缠在一起的江湖客,有个身影让她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否有过接触。 那人披头散发,穿得破烂,将一根长棍舞得生风,训练有素的秦国兵卫没人能抗下他一棍。 十几米外的李幼白就看着,坚硬如铁的棍子扫飞兵卒撞爆了街边的煤炉,又带起飞起的汤锅,滚烫汤水反倒出来泼洒到四周,不慎沾染的兵卒烫得哇哇大叫。 紧接着长棍劈头盖脸砸下,将兵卫们的脑袋砸得稀烂,仅留了半个脑袋还挂在头上,场面十分渗人。 而那人似乎并不恋战,扫掉一片兵卒后招呼着同伴快速跑走,将混乱刻意播撒到裕丰县内各处街道。 小红袖到得此时已经被周围慌散的行人感染,紧张不安的躲在李幼白身边。 小手拉住她的袖子,不停反复问着:“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好多人都在跑啊...” 还在观察着局势,李幼白将李红袖拉到身后,尖叫奔涌过来的人不少,她就静静站在那里,将冲撞过来的行人全部挡开了。 呼喊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兵器打斗交击的声音向远处飘远,地面除了人流踩踏的轰隆之外,另外一股震动也很快传了过来。 呼喝着行人散开,秦军骑士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向着逃向远处的江湖贼人追杀过去。 奔急的马蹄势不可挡,有些百姓来不及躲开就被铁蹄给撞飞出去,躺在地上咕噜噜往外吐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幼白反抓住小红袖的手将她一把抱进怀里,绣花鞋踩着随风步轻而易举飘到旁侧已经逃得无人的茶摊里,避开不断冲袭而过的骑兵。 裕丰县内平日里治安是可以的,不过并不代表不会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 江湖人戾气杀气混合不同,刀剑在手又有各式各样的门派势力利益穿插其中,血斗起来的理由多种多样。 然而,若是与朝廷官府为敌,那么性质就已经变了,他们可以是贼,是匪,更可以是乱党,又能说是前朝余孽。 李幼白望着骑兵奔袭的方向,周围人群逃散后发现打杀与混乱并未停留此处,有人大胆的停了下来,接着不嫌事大的驻足向远处观看。 小姑娘很是害怕,口中喊着,“小姐小姐,街上打起来了我们快跑,看起来死了不少人...” 心情异样急迫,她是很想拉着李幼白离开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又怎想失去,但小姐就只是把她护着,也不说话。 那倾国的姿容下秋眸剪水,黑宝石般的瞳孔深邃得如无尽黑洞,望着远处安静沉思着某些事情,很难让人生出打扰的心思。 李红袖只能压下焦急,不断眺望远处和四周,生怕忽然窜出见人就杀的贼人来,小姐是会武功的她很早就知道,可打打杀杀这种事情... 她悄悄重新打量一遍李幼白,怎么看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两人站立的地方,已经有不少官差闻讯而来控制秩序接管治安,被波及死亡重伤的百姓比比皆是,骑兵过境,更是让这伤亡更重上几层。 不过对于国朝安稳来讲,死多少百姓都是值得的,只要国还在,经过生育就能轻松解决人口不足这种问题。 挂坠在商铺左右的灯笼一连串蜿蜒曲折,不少已经掉在地上,一簇簇火苗燃烧着摊位,火势不大,但那都是小商小贩的心血。 鲜血,死尸,散落的各种杂物都在地上狼藉一片,到这时,刚刚逃跑的行人商贩又寻路回来,争抢着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或是呼喝家人名字。 李幼白是想要偷偷过去看看的,可李红袖死死拉着她,心里的想法就只能作罢了。 眼见越来越多官兵出现,场面一下子控住,待在此处也无事,李幼白便对小红袖说:“走吧,我们去寻个安全的地方坐会,等官府解决了事情我再送你回家。” 李红袖心中安乐,跟在李幼白身边,两条及腰的长辫随着轻快的步伐左右摆动,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心道:“小姐,我想吃明和楼的莲花糕!” “好,我带你去。”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往那护得最森严的中心街坊而去,苏家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与远处充满死亡的混乱不同,明和楼大堂内歌舞悦耳,穿得清凉的西域舞姬遮着面容露出狐媚的双眼,扭动纤腰翘臀,舞姿曼妙诱人引得满堂喝彩。 一名骑士骑着快马停在酒楼门口,下来直入楼内寻到一位面目凶悍,长着粗胡的独眼都尉,耳语几句后,都尉推开怀里的美姬,饮下一杯酒后跟着骑士出去了。 饮酒庆祝的官吏们都听到了消息,包括苏家在内,或多或少有些不安,不过听到此次镇守于此的都尉已经出去平定,当即又安下心来。 此人名叫赵屠,乃秦国黑甲军都尉。 生性好杀,在军中声名赫赫,屠杀剿灭了不少荒漠中的马贼凶犯,深得百姓爱戴夸赞,更是以他为主角出了戏曲和故事书。 原本被朝廷安排在西部边境负责防御工事,但此次皇商竞选还是很重要的,特此过来负责保卫使团安危。 赵屠出去时,李幼白带着李红袖刚好进来,双方擦肩而过,等到互相看不到踪迹,李幼白回头看着赵屠骑马消失的背影,柳眉微微皱了起来。 “这人...” 李红袖寻着小姐的视线看去,分辨不出端倪,随即向门守递上皇商请帖,与李幼白进去找位子了。 夜空下,赵屠骑着马小步走在大街上,不满的分发命令,同时喊来部下询问具体情况。 得知是有江湖武人在县内捣乱,他不屑一笑,却又没有大意,若是皇商搅黄,他的责任也不小。 “做好了又是一份功劳。” 月光下赵屠满意的大笑,对他来说,什么江湖高手绝世高人,挡得住强弓大炮么,几万兵马过去山头都给他铲平了。 而在高高的楼阁之上,夜风吹袭,一名落魄刀客拿着雁赤跳走了,留下一名穿着蓝衫的女子,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多岁的模样。 她坐在瓦砾上,一手立着长剑,一手大口咬着掌中的白面馒头,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 青丝在风里不断摇摆,眼睛盯着远处街坊下骑马而行的赵屠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口馒头下肚,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擦了擦,瞳眸冰冷,“狗贼,今夜你一定要死在这里...” 第207章 时局 明和楼内并未出现骚动仍是热闹的,推杯换盏与歌姬优美的嗓音不绝于耳。 李幼白才刚刚进去,苏老爷子便带人走了过来,之前还说不来吃酒,眼下撞见却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好在老人家装作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互相介绍了一遍家人朋友,李幼白心领神会的躬身施礼。 大小姐苏尚听到李幼白的名字,代表苏家真心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可眼神里却显露出一丝敌意来,暗自打量眼前这位谦卑柔美的女子。 将自己和她作比较,过得片刻,敌意又浓烈几分。 大堂内的人有很多,瞧见苏老爷子带人与两位小姑娘站在一起,自然好奇地打量着,于是双方也不好说其他话题。 实际上来说,李幼白和苏老爷子已经算是熟识,说话交谈时少有会用心眼,外头的局势对明和楼内的人来说还不算太明朗,就这点比较让人担心。 “李医师,你刚从外边进来,大概是什么个情况?” 李幼白还原了原貌如实告知苏老爷子,他听罢点头沉思一会,方又放松下来。 别的不说,秦朝军力比韩朝胜了不知道多少倍,秦国以武力征战天下,只要略微出手就已经是所有江湖门派的极限了。 朝廷官府插手进来,他肯定不用再担心。 原来还想着介绍几位朋友给李幼白熟识,见她看着舞台上风姿妖艳的西域舞姬便知她心不在此,当下打消了攀谈一番的打算。 叫来明和楼管事,让他将李幼白与李红袖送去楼上雅座好生招待,双方就此别过。 等两个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大堂中,苏尚皱了皱眉对苏老爷子说:“她就是李幼白,长得可真是好看,李公子呢,为何不见他过来。” 苏老爷子无奈叹息一声,对孙女道:“李公子志不在此,可不喜欢参与世俗宴会,那朝堂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苏尚闻言细想了会,摇头说:“李公子不会想当官的,虽然我只见过他几次,可他谈吐气度还有话里的意思都是别有深意的,官场不会是他最好的去处。” 忽然间苏老爷子感到欣慰,小孙女可要比他大儿子要有想法得多,可惜是女儿身,家中基业注定落不到她身上。 想到几日前刚刚收到秦国那边的情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说:“世事无常,如今朝廷正在大量招揽学子与江湖名士。 应该是要对魏国动手了,如此时机,以李公子见识能力说不定还真会去官场上搅搅风云。” 听爷爷都这么说,苏尚认为十分有道理,李公子武艺与医术都不俗,两点都正好是朝廷所需要的,当官的可能性还真有点大。 她扭头看了许久酒楼门口许久,期冀的目光渐渐失望,最后转身离开,背影显得落寞。 苏武看在眼里,从圈子里脱身出来,端着酒杯走到老爹旁边,小声说道:“爹,这样做真的没有问题?” 苏老爷子盯着大儿子看了会,只觉得可惜,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老爹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一个女儿,生不出儿子今后家业就是你二弟三弟的,我让孙女端上铁饭碗,你觉得不行?” 几千里外的秦国朝堂内部同样风云变幻,为了赶上时势,苏家将大部分钱财都花在了购买情报上。 上个月,那边朝堂中传出秦国君王有意再次修撰大秦律法的消息,其中有修改祖制风声,及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让女子为官。 此消息震惊朝野遭到无数人反对,不过对于铁血手腕的秦国君王而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老爷子认为,如若秦王真有让女子当官的念头,那么此事就绝对能成,剩下的便是时间问题,先借李公子名义给孙女埋个念头。 后边的事后边再办,走一步看三步。 英雄根本无法造就时势,跟随时势而动才能名垂千古,不求荣华富贵,只希望孙女有武学护身之时也能在朝堂中吃碗安稳的饭。 “女子为官还是太胡闹了。”苏武否定道。 他可不看好这件事,千百年来,哪有女人能当官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苏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喝骂:“目光短浅的东西,当了这么多年掌事,净只会些赚钱的本事。” 说罢冷哼着甩袖走远了,苏武没敢吱声,这幕倒是有很多人看到了,不过只当是笑话。 苏武能力远不及他老爹,也许是家中生意某个环节出现纰漏惹得苏老爷子生气,在庆功宴上都发了脾气,只觉好笑而已。 明和楼最好的位子是在三楼,以口字结构修建,入眼能见舞台,外能看街上夜景,照明没有问题,楼内烛火通明恍若白昼。 此等火烛用量,一夜足够普通百姓两年吃喝还有剩余,远观这栋裕丰县最为出名的酒楼,是普通人无法企及与想象的。 今日没吃正食,饿得就快,李红袖落座后点了几份莲花糕与蜜饯莲子,而李幼白就要了小壶清酒与一碟茴香豆。 明和楼的修建看结构与用料就知道花了大价钱,主要用来宴请高官豪绅,久而久之名气自己就打出来了,走的是高端路线。 里边一壶清酒卖十两,外头普通酒肆一两足矣,味道差不多可就是卖十倍价钱。 吃的可不是饭菜酒水,吃的是面子,是人情世故。 很自然的,有钱才是硬道理,两袖清风的酸儒文人可没有钱来这吃喝,也只有像苏家出了喜事,受人邀请才有资格与机会过来。 让其帮忙作诗,写词,宣传一番自家的气度与做派,收获声望和名气对家族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自从秦国的机关印刷术普及后,韩朝曾经的这片土地也遭了殃,文人学子已经很难再抄书攒钱考官了,只能另谋出路。 放下身段的帮人出脑子卖文笔赚钱,放不下身段的只能甘坐着喝凉水,食不果腹。 总以为学了几个字懂几个道理地位就变了,实际上读书人在没做官之前不还是小屁民而已。 明和楼外黑甲军的铁甲在奔跑中咔咔作响,楼内之人喝得上头,在李幼白隔间,就有几个高谈阔论的文人才子。 放下身段后与市井乡民一模一样,八卦吹牛建政无所不说,有关于外头贼寇闹事的消息慢慢传进了明和楼里,他们正说着这事。 李幼白耳力过人,单手端起酒杯,诱人的檀口小饮着清酒,浅酌慢饮,听音之术逐渐朝隔间笼罩过去。 喧嚣的吵闹声里,一丝丝甄别后散开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几道声音,那正是隔间才子文人的说话声。 黑甲军的好名声似乎只在裕丰县周旁一带,而江湖乃至西部地区都算不得好,至于那都尉赵屠,实际为人更是不怎么清楚的。 有传闻说他杀良冒功,当年秦军入境,他屠了几个县的百姓来充当韩军领取功赏,实际如何有无证据也无人知晓,只当是有人造谣。 被赵屠逮到杀了好多批,最后渐渐就没了声音。 听文人言语自然是信的,当官有几个好人,私下里说起来赵屠遇上麻烦事,肯定大快人心,若是能因此被罚就更好了。 李幼白收起功力,听人描绘赵屠样貌,应当就是在酒楼门口与她擦肩而过的汉子。 此人煞气极重,没有丝毫正气,脸上阴郁杀气腾腾,杀良冒功的事她又信了几分。 怪不得苏老爷子听到赵屠出去后会比其他人更安心,很大可能这些江湖人就是冲着赵屠来的。 此时此刻,裕丰县大街上行人几乎全部消失,听到有江湖贼人作乱,被波及到的商贩百姓全部都关门躲家里去了。 月色清冷皎洁弯如银钩。 黑甲军早就全部安排出去,四处追击落败的江湖残党,赵屠骑着马,被十几名亲卫护行着走在街头巡视夜色。 这是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旁商铺与房屋紧锁门窗,一丝光亮都没有,各种架子垃圾到处都是。 马蹄很轻的在走,踏步声在夜里格外醒目,路过拐角时,走在前方的亲卫发现远处有人朝这边跑了过来,速度很快。 “停下!” 亲卫高声大喝,而那人并没有停止,反而速度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急。 怒不可遏之下,亲卫抬手指着越来越近的人,再次大喊说:“我叫你停下...” 话音最后一字落下时,一把短剑迅捷飞来穿进这名亲卫抬起的手臂处,将他打落下马,凄厉惨叫陡然在黑夜里爆发出来。 那道人影跑出阴影露在月色之下。 长发如墨瀑,是个女子,她的眼神深邃如夜,持着长剑三两步就出现在马队近处。 剑如虹,快如风,杀意似雪,宛如无尽黑暗迎面而来。 第208章 剑的声音(上) “敌袭!敌袭!” 喊叫声里,战马陡然间受到惊吓,不受控制地扬起前足嘶鸣。 而就是这个空档,疾冲过来的人影带着寒光几乎已经贴到他们身上。 被短剑打穿的亲卫躺在地上再次发出嘶叫,那名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将他手臂上的剑抽走,血味极快喷涌出来。 一长一短两把剑锋的光影在月下闪烁而过,也不知道究竟去往何处,就听见有些昏暗的街巷中,兵刃相碰的声音已经与呼喝声同时高高响起。 “保护赵大人!” 围绕在赵屠身边的亲卫军并非等闲之辈,在察觉不对时就已然抽出腰间佩刀,眼睛搜寻着贼人,瞧见黑影,当即与冲杀过来的影子凶狠撞在一块。 然而仅仅是一个照面的瞬间。 一名亲卫就和炮弹般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轰然巨响,撞碎街道旁侧商铺大门在里边翻滚数圈,殷红的血从漆黑商铺里迅速淌出流到街上。 得手的人影抓住时机,踩着马背继续向前探去,一长一短两把利剑呼啸着划破空气朝赵屠挥斩而去。 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都在眨眼之间,能顺利反应过来的人少之又少,赵屠久经沙场,此等场面他见过不少。 并未选择第一时间拔出腰间佩刀抵御攻袭,而是伸手探抓将身侧的亲卫挡在身前。 长剑贯穿他的身体,赵屠在后推出一掌,将尚未毙命的亲卫砸向女子怀里,出乎意料的应对方式打了女子措手不及。 两道身影远远的飞离滚落在地,双方顷刻间再次拉远了,女子的身影在地上翻滚好几圈后直接站了起来,提着双剑固执的再次向前袭杀而去。 而另一个人影早就没了声息,身上漆黑如墨的铁甲扭曲变形甚至碎裂,破损的肉体下血液溢出铠甲,在街上逐渐扩散。 交手的功夫非常短暂,战马上十几名亲卫在赵屠将女子击飞时就已经跳下战马,举着长刀扑面迎了上来。 此处的打砸与兵器碰撞声向远处蔓延,这对女子来说并不是好事,因为她听到附近有秦国兵卫在朝她这边过来了。 街道事实上并不狭窄,不过双方陡然近身搏杀起来时,却又显得太过窄小了些。 升腾起来的杀意让无人看管的战马喷出几缕热气,踢踏马蹄,当一抹黑云遮住明月时,战马便惊恐的在黑夜中慌张四处奔窜。 看不清的黑暗中哀嚎与惨叫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是倒在剑下还是被马撞倒,局势变得混乱不堪。 打斗掀翻了白日里小贩用来做生意的摊子,一路横推扫荡过去,在地上留下遍地破损的木架与柔软的肉体残肢,脚下靴子踩得粘稠。 晚风一吹,那抹黑云终于撤去,当视线恢复时,十几名亲卫军就已经全部死在了女子的双剑之下。 月光比先前更加明亮,赵屠这才看清女子容貌打扮,风起了她及腰的长发,从身后吹来,身形阿娜,一身清爽单薄的蓝衣。 衣袂被风裹挟着飘动,身上沾染了很多血渍,但从外貌上来说,根本很难将她与下手狠厉的江湖凶人联系在一起。 她抬起握剑的手擦了擦唇角鲜红,眼睛紧盯着还坐在马上动也不动的赵屠,抖掉剑身上粘稠的血浆,迈动步履一步步朝赵屠走了过去。 在对面,骑着战马的赵屠把手按在腰间刀把上,翻身下马,面对女子的冰冷注视,他冷笑着不屑一顾。 下一刻,佩刀被他拉了出来,在刀刃离开鞘子的刹那间,晚风里的血腥味变得愈发浓郁。 兵器谱排名第四十九的妖刀鬼嗜。 猩红的刀刃在月光里折射出血红的光,打在赵屠脸上尽显可怖,他狞笑出来,样子犹如地狱里将人抽筋剥皮吃肉的恶鬼。 “赵屠!你还记不记死在你刀下的数千无辜亡魂,今晚他们来找你讨要了!” 夜色下,女子的嗓音同样清冷,甚至有点悲戚,她明亮的眸子闪烁出水影来,但又逐渐坚毅且冰冷。 脚步加快,嗡鸣颤动的利剑拖出一条尾音,“你今晚一定会死在这里!” ... 时间已经很晚,苏家的宴席进行到尾声,很多人都泛出醉意和疲倦,舞台上跳舞西域美人不见了踪影,而台下,走来走去敬酒的还大有人在。 明和楼大门口,苏家众人与官府交接,安排车马将各位官员送走,李幼白带着李红袖下了楼,与苏武和苏尚撞了个照面。 “李医师请稍等,我给你安排一下座驾。” “不必劳烦,刚喝了些酒想自己走走。” 推脱掉苏武的好意,李幼白对着有些敌视她的苏尚欠了欠身,带上李红袖离开了明和楼。 此时此刻,成群的黑甲军与兵卫向某处赶去,沉重的脚步与甲胄碰撞的声响将说话声彻底掩盖。 距离太远,李幼白也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红袖回头看了眼明和楼门口,视线从苏小姐身上扫过,对于刚才苏尚注视小姐的目光她看得清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自己却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追究得深一点,应该是苏尚不喜欢小姐的缘故吧。 明和楼距离李红袖居住的坊市有点距离,好在是与发生祸乱的地点不在同一处,此时回去也不担心遇上祸事。 大街上是没有路灯的,踩着月色独自慢行有种过分寂静的恐怖感,有人陪伴却会心情轻松许多。 当一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越想越觉得没错,李红袖反复看着小姐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像画书里的江湖医师。 只是小姐的性子没有书中人物那样张扬大胆罢了。 看着离自家越来越近,小姑娘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打听道:“小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啊...嗯...是那种很爱的喜欢啦。” 李幼白听得一怔,随后恢复平静,看着前方道路一步不停的慢慢走着,点头说:“有。” “啊,真的吗?快说说,红袖很好奇小姐会喜欢怎样的人。”小红袖抱住李幼白的藕臂开心地追问。 或许她不懂喜欢与爱的具体区别,不过小姐确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从来都没有骗过自己。 喜欢或者爱谁是件非常隐私的事,哪怕是将要成亲的小六子,问起他要娶哪家姑娘照样是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的。 小姐却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能在小姐眼里自己是个特别的存在。 李幼白微微偏头,认为是小姑娘纯粹的好奇心而已,轻轻笑了声后神色略带伤感。 那个多年前的夏天,如此平静的午后分别之后各自的路竟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深呼吸一口气,李幼白开口说:“对方是个武艺高强,很聪明可是又很傻的江湖剑客。” “聪明又傻,我不懂哦...”小红袖露出疑惑的表情。 目的地到了,李幼白停下来,伸手摸摸红袖脑袋,看着她站到门边才解释说:“大概就是本可以不做的事,但又不得不去做。” “还是不懂...”李红袖很苦恼。 李幼白呵呵的笑起来,用折扇轻打了她光洁的额头,催促说:“天色不早,休息吧,过些时日我要抽查一下你的学习成果,要是达不到要求就扣你工钱。” “啊,那种事不要啦。” 关上门后,听着轻缓的脚步走远,李红袖又打开缝隙看着小姐的背影走远,重新关上门后紧紧靠住。 心情很舒畅,小姐有喜欢的人,李红袖感觉心里有一部分东西被抽走了,有点可惜,但刚才说起话,小姐的确很喜欢对方啊。 小姐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 下次再问问那人现如今身在何处,定是位声名远播的大侠,李红袖高兴的哼着小曲儿走进闺房里休息了。 李幼白往自家小院回去,当脚步踏在某块青砖上时,身子蓦然一停,浓重的血味让她直皱眉头。 玉面向一侧的街巷望去,离得也不算太远,胸口的天书冒出红光,烫得她的酥胸难受。 过得片刻她摇摇头,压下与之共鸣的杀意,径直回家去了。 江湖贼子和贪官污吏,死得越多越好! 第209章 剑的声音(下) “呼呼呼...” 漆黑如墨的夜,浓重的喘息声若隐若现,随着战斗深入而更加明显。 赵屠双手举着鬼嗜,暴怒的啊啊叫唤着,身上铠甲切口遍布,但并未伤及根本,细腻的血珠飞舞在夜色里,滴溅到青石路面上。 兵器交鸣的声音犹如雨打蕉叶,密集连贯难以停息,黑暗中刀剑淬出的星火不时亮起,顺着无人的大街一路四处冲撞。 可怜周遭的长街遭了殃,两道身影撞入某家店铺里,桌椅台柜木屑爆开遍地都是。 睡在铺子里侧的商户闻声从睡梦中惊醒,点了盏油灯出来,听清响动,又很快熄灭光亮从后门逃了出去,慌张的朝衙门奔跑。 与此同时,壮硕凶悍的男子摔出铺子外头,他立起鬼嗜支撑着自己站起。 肥胖的身子,硕大的肚腩,身上是层层叠叠的铁甲,余威并没有因这一次失利而锐减。 女子迅捷如风的身影裹挟着寒光从黝黑的商铺猛然冲出,一长一短两把剑锋压得他透不过气。 歇斯底里的大喊,将刀光斩出大网试图将女子的攻势逼退好让自己有喘息一会的时间。 他虽然是武官,武艺却算不得有多高,武官靠的不能只有武力,还要脑子,如此面对突如其来的袭杀时就理所应当落了下乘。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的叫喊与打斗的动静早就传播出去,到得不久,援兵将会赶来救他,只需要拖住就好。 妖刀鬼嗜一抹地上血红,红色的刀刃沾上血液后赵屠身上的杀气瞬间沸腾,体内鲜血灼热。 无论是速度还是气力,比原来更强上几分,双目血红,在黑夜里滑出一道诡谲的光。 杀气灌注后的全力杀招迎着女子的攻势劈头盖脸劈斩下来,与那诡异的杀气一样,红色刀刃在漆黑的夜里似渴望蚕食血肉的恶鬼。 女子面对着凶悍的刀法不退不进,剑法变换,长剑在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下勾起一抹弯月,又如风雷呼啸。 斑斑点点的火星乱绽,夜风也因此带上杀意飘走,在大街上留下数不清的刀剑划痕。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赵屠陡然间奋发出来的刀法并没能讨到便宜,反而被女子轻松接下并且反转朝他攻来,颓势已定。 女子的双手剑术有大成之势,时而单手持剑劈砍,时而双手偷袭,变换无常随心所欲,令人眼花缭乱难以看清路数。 加上此时更是黑夜,看到风雷般戳刺过来的剑锋时再避开早就太迟,让赵屠甚是狼狈,不得不往后退却。 历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慌乱,稳住心神时,耳边有朝此处奔疾而来的马蹄声。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紧绷的神情刚刚一松,对头的女子也同时以惊人的速度朝他袭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两人达成目的的统一途径,刻不待时。 赵屠很干脆的扭头就跑,若被缠上就边打边退,然而女子似条缠人的毒蛇,竟然无法完全摆脱。 铁甲上的豁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赵屠咬紧钢牙持续挥刀,某一瞬间,抓住街边摊位上的木桌拍砸过去。 轰的一声,整张桌子碎成木屑,森森寒光画出剑花轻松刺入他的身体又抽了出来,带出一片血红,紧接着短剑无声刺出。 赵屠痛叫一声,脚步慢下,愤怒回首一刀打出凌厉刀气,一时间,长街上仅剩完好的物件瞬间变成两半散落在地。 而此时,快马加鞭赶来的骑士举着长矛已经向女子冲杀过去,乒的一下,又是火光爆绽,更多骑兵冲来,马蹄轰鸣翻滚,然后,将所有人淹没了进去。 乒乒、乒、乒,剑影随风,女子被骑兵团团围困往后倒退,她先是挑落一人,随后抓住马绳翻身上去,冲杀出一条血路。 在街角那头,更多的骑兵和黑甲军正在跑来,她操纵着奔跑的战马与骑兵步卒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制造出混乱的场面。 所有马匹嘤然长嘶,受到惊吓后再不受控制的在四周乱窜,为其拖延住一些追击而来的兵力。 女子踩住马背高高跃起,向着往远处逃跑的赵屠追去,试图用尽最后一次机会。 月光下,周遭房舍屋顶有晃动人影出来,他们排排有序的端起一根长杆状物体,硝烟的味道随着嘶嘶的声音冒了出来。 “发射!” 砰砰砰—— 一连串的炸响和火焰喷出枪膛,钢珠擦破空气直逼女子而去,准头极好但是速度稍有偏差,只能打在女子身后一点的地方。 细微的撞击声是与地面青砖摩擦出来的声响,女子加快脚步,而速度在持续不断的枪声里出现变化。 她眼中只有赵屠,可对方也不再奔跑直接停在原地。 赵屠得意地吐出一口血水,满身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然而胜者似乎已经定了,他根本就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而女子身旁,头顶房舍,火枪手和骑兵,铁甲军重重叠叠加在一起全部锁定了她。 “棋差一招,可惜啊...” 赵屠将鬼嗜收入刀鞘插好,他解开沉重破损的甲胄丢在地上,不屑的冷笑说:“江湖人就是有武功没脑子,一辈子都只配卖命等死...想杀我? 当你们费尽心思试图支开我身边的人时候你可曾想到,我背后有无数人在出谋划策,准备反过来算计你们...” 当赵屠刚说完之时,蹲守在屋顶上某个角落的火枪手却忽然发出惨叫。 就这一刻,女子抬手掷出细链勾住高耸阁楼的凸角,脚踩青砖发力身影陡然高飞滑荡出去,落在楼顶后极快的潜入黑夜里。 “怎么回事!?” 赵屠怒吼咆哮,眼睛看向发出声响的位置,那边的楼顶,一阵骚动后并没有发生异变。 部下赶忙过来汇报,刚才有贼人暗中偷袭火炮营的兄弟,给女贼制造了一瞬间空余时机。 黑甲军和火炮营并不同属,从级别上来讲,火炮营在军中还要比他们黑甲军高上许多。 哪怕会因一个小小的失误错失抓人良机,赵屠也根本无法对火炮营的人指手画脚。 “他娘的,天大的功劳一个都不能放走...” 赵屠骂了声,然后急快下令,“传我命令,以最快速度把守出县路口,山路也不能放过,不接受盘查全部当乱党处理! 剩下的人给我挨家挨户的搜,那女贼吃了枪弹跑不远的。” “是!” 夜幕下人影绰绰开始向四面八方移动,受了伤的赵屠在护卫下回营休息,今夜注定无眠。 官府,兵部里边虽说没有赵屠的人,然而赵屠作为黑甲军都尉,想要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送人情的大好机会错过了可不是官场老油子所为。 捕抓逆贼叛党人人有责,这可不是人情世故! 第210章 我衣服呢 月明如水。 过了丑时,夏季的晚风变得清冷,浓重的喘息声还未停止,狭窄的小巷子深处,女子嘴唇发白,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 在她眼前,落魄的刀客简单为她看了下伤势,他很早就见识过秦国火器的厉害,可对于这种伤口他说不出有效的治疗办法。 况且眼下情况紧急,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能够停留。 “风铃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张青已经带着剩下的兄弟们撤了,我还有点气力...来,我背着你走...” 名叫风铃的女子摇摇头,大口喘气说:“陈教头,带着我你出都出不去,现在还有时间,你先走,我留下来找个地方躲着,无论我死不死,计划都不能变...” 月光洒下将男人的容貌照出,这名落魄刀客正是多年前从南部战场上活下来的陈教头陈无声。 “怪我,没有考虑周到,冒然刺杀果然还是太冒险了...”陈无声没有拒绝风铃的提议,站起身随时准备离开。 本来就是军中的人,做得必须足够果决。 风铃说道:“我武功再高一点点就成了,我知道,陈教头是韩国人,你总想给秦军找麻烦为兄弟报仇,无论你是不是为了计划,但我都希望你别像我一样失败...” 陈无声皱起眉头看着呼吸逐渐急促的女子,恍如当年在他身边一个个死去的同僚和战友,以及那濒临破碎最后泯灭的韩国。 如鲠在喉,忍住喉间想要发出的声音,扭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风铃捂着伤势艰难站起身,她已经听到巷子外有兵马到来的震动和说话声。 “进去看看!” 呼喝着,两名士兵跑进黑暗的小巷,谨慎地端着兵器巡视一周,没发现有人的踪迹。 深巷昏暗,地上点滴血迹与脏污混合一起,肉眼难以分辨出来,偶然错过后安心地跑回去与大部队会合。 在巷子顶上,风铃坐在屋檐边看着他们离去,扭头踩着屋舍瓦砾快步,甩出细链,勾住楼阁台榭朝着最远处的民房掠去。 街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斑驳陆离,路旁的房屋静静伫立,仿佛在倾听夜晚的低语。 夜安静祥和,只不过因一些原因而半夜都热闹起来,远离繁华街市的平民坊市里,有人迅速睁开了眼睛。 李幼白披上一件衣裳,穿上鞋子,取下墙上悬挂的无名剑用意念推开房门,慢步走出去。 就是此时,前院的枣树下一名女子靠在那里。 有树影遮挡看不清她的容貌和穿着打扮,只不过此刻联想到街上的动静和她出现的时机,多半没有好事。 “小姑娘别害怕,我马上就走...” 也许是注意到李幼白手中拿着的剑,她出现在木屋门口,借着月光,是个美得如谪仙的姑娘。 手里拿着的剑,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威力,像极用来护住清白的利器而已。 女子说了这句,慢慢站起身摇晃的身体,应该是还想施展轻功,可下一呼吸就再也坚持不住往地上栽倒。 倒下的顷刻间似有一股力量将她扶住,李幼白收起无名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浑身都血淋淋的,测算距离,眼前这女子刺杀赵屠受伤一路躲避官兵追捕逃到这里,她的同伴不知去向或是已经被抛弃也说不定... 李幼白观察了一下周围,没发现女子流下的血痕,看来怀里的人也有点反追踪技巧,是个合格江湖的草莽。 她听着官差大呼小叫的喊声,思索要不要将她供出去,想起明和楼的所见所闻,心底是想救人一命的。 应该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然不会选择刺杀铁甲军都尉赵屠,无论成败,后果都没人承担得起。 “杀良冒功么...”李幼白轻声呢喃一句后抱着女子往屋子里去了。 磅礴的天书之力现如今很少会用到枯竭,战后三年,哪怕很少再出手给人治病份额也有六百之多,恐怖如斯。 李幼白先用功德之力缓慢修补女子肉身心脉伤口,转头又出去检查了一遍院子与屋外,确认没有留下可疑痕迹后又返回闺房。 女子伤势具体如何她还不清楚,但是江湖仇杀比斗不都是外伤多,真正的高手对拼才是内伤难治。 做好准备之后,李幼白又出门确认了一番街上动静,听响动和看情况一时半会查不到她这里,放下心来锁上门又转头回屋。 点亮一盏酒精灯,用布料遮住窗户不给一丝光亮透出去,重新打量床上女子。 看外貌有点像西域女子,生得妩媚,身上衣料是千式百样布料拼接起来的,看得出来生活过得非常拮据。 李幼白收起心思开始检查伤口,发现衣服上诸多密密麻麻的小孔,她将女子衣服一件件脱去,露出里边结实紧致的皮肤来。 皮肤并不像中原地区的姑娘那样白皙,而是泛着健康的麦色,又与见过的西域舞女不同,可能两者皆有是个混血儿。 看清身上全是弹孔,连火炮营的枪手都出动了,看来赵屠在军中的地位非同寻常。 当年在无名城时,李幼白也曾治疗过枪伤,可那时都是男兵,现在下手的是女子。 且不说看对方身体有没有不好意思什么的,那么多年下来,她确确实实还未真正见过其他女子身体全部。 “我当一视同仁...” 李幼白默念道家清心咒,然后上手将女子衣裳全部褪下脱个精光,粗略数了一下,弹孔一共有十六处,上半身到下半身布满红点。 武师惊人的恢复力下涌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血痂,可弹头不取出,伤口就一天愈合不了。 用高纯度酒精消毒过后取来自己调配的麻药涂抹到伤口处,紧接着小心翼翼地拿起镊子深入伤口中将弹头取出。 昏迷中的女子低吟一声,身子轻微扭动一下又恢复平静,灯光下,李幼白把一颗圆滚滚的钢珠夹出放到小瓶子里。 就这样,古色古香朴素的女子闺房中,时间慢慢过去,外头,夏季的晚风吹动着枣树绿叶,无声的落下一片躺在院里。 直到李幼白把钢珠全部挑出,上药,将消毒绷带替女子缠好,天色已经微微散出亮光来。 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唯独不好的点就是女子丹田枯竭还在使用,伤了穴脉,要点时间调理才行。 与此同时,院外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李医师,开开门,我是老钟!!” 李幼白赶紧伸手摸到床下暗格,抽屉似的拉出一个隔层,抱起赤身裸体的女子放上去,然后往里边一推。 “来了!” 李幼白换了件衣衫,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去开了门。 前院木门外是老熟人泉钟,他带着两个差役站在门口,旁边还有其他衙差,兵卒敲门强势搜屋。 “怎么回事?”李幼白明知故问,顺带着请泉钟进来避免起疑。 泉钟带着人走到院里坐到石椅上,也不检查,摆手说:“大事,昨夜黑甲军都尉赵大人遇刺,贼子受伤逃离,正到处搜寻呢,李医师可见过可疑人物?” 李幼白沉吟片刻后摇头说:“倒是没见过,昨日在明和楼吃完苏家喜宴便回来休息了。” 泉钟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昨夜他去青楼疯了大半夜,结果还没睡呢就被抓起来说要寻什么贼人,眼下不怎么想做事。 听说贼人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赵大人都打不过,他能喝点汤就不错了,第一时间碰到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李医师他是信得过的,而且对方和苏家还有点关系,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苏家的商行管事去李记药铺,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总而言之,李幼白是不能得罪的。 装模作样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便出门了,李幼白送些上好的红枣给几人,说能补血壮气,男人对这用处分外在意,美滋滋收下了。 临走时泉钟说:“李医师没事还是别出门了,贼人现在就躲在县里,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出来,遇上可麻烦,万一有可疑或者陌生面孔出现,一定要告诉我。” “下次一定。”李幼白诚恳道。 将人送走后李幼白关上门回到屋里,走到床边将暗格拉开,却不知女子已经醒了,对方光着身子和李幼白互相对视。 发现小姑娘视线下移,女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你救了我,可我的衣裳呢...” 第211章 出卖! 清醒的有点快,李幼白心里如此想。 她拿出刚刚藏起来满是血污的衣裳与女子的随身物品放到边上。 “很难洗干净了,暂时先穿我的吧,待会我去衣行帮你买套新的。” 李幼白说着已经打开衣柜,挑了件较为宽大的外衣出来,女子飞快接过卷在身上,一时间,好看的春光瞬间没了颜色。 女子眼底有疲倦和亢奋,她很清楚这间小屋外的街坊与县内如今是什么个情况,想睡也睡不着。 看着小姑娘在房间里收拾着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手法娴熟,自己身上的伤势都处理得极好。 她拿起床边的瓷瓶,里边装着从她体内取出的钢珠,血味还没有消散,她晃了晃,发出叮叮脆响。 “我叫风铃,小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小白就好。” 李幼白默默看了名叫风铃的女子一眼,对方样貌以自己眼光推断,年纪估计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实际年龄绝对是要比自己小的。 此时被别人唤做小姑娘,还真有种回到十四年前刚穿越来那会的感觉。 “我做些早膳给和汤药给你。” 李幼白收起目光,眼神里平静之色居多,对她来说,冒然救下风铃百害无一利,若是从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绝对不会干。 “老了老了,人也变了...” 嘀咕着,把手术工具放进木盆里端着出去了,轻轻合上门。 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盛夏晨光的酷热已经原形毕露,那灼热的光钻入空隙折射进来,落在风铃素雅的足踝上。 感受到阳光的灼热,风铃微微缩了缩脚,脸上神情有点古怪。 这位叫小白的小姑娘给她一种年少老成的印象,太奇怪了。 她想着,从床上起来,空空如也的丹田与受损的经脉疼得她冷汗直流,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在地上。 风铃用手撑着墙壁缓缓坐回床上,深吸几口气,目光被床边的小瓶子吸引,她拿起其中一个,鼻子嗅了嗅。 “丹药的味道...” 拔掉木塞,浓郁的丹药香气飘了出来,风铃倒出一颗,和她见过的丹药都不同,气味却是相近的,如若猜得不错绝对能治愈内伤。 “不仅仅是药师,还会炼丹么?”风铃感到惊讶,直接放进嘴里吃了一颗然后盘坐运功。 果不其然,丝丝热流在小腹中燃起钻入丹田,引导着汇入四肢百骸与经脉,缓慢修补着受损之处。 见底的丹田以内,此刻已有微弱的内气凝结出来,速度之快让人咂舌,只要丹田不空,哪怕经脉受损也不会阻碍到日常生活。 褊狭的厨房中,火焰从灶台里冒了出来,李幼白生火做饭熬制肉粥与汤药。 炊烟袅袅与万家融汇到一起,构成了裕丰县日复一日的清晨,盛夏蝉鸣刺耳,光影下,四处搜寻的官兵成群结队出现在大街小巷。 李幼白用勺子舀了些粥水尝味,点头道:“不错,今后如若混不下去起码能隐姓埋名当个厨子的帮工。” 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李幼白用木盘端着砂锅进来,烫得冒泡的肉粥飘出勾人香气,让在床上打坐疗伤的风铃都忍不住停下。 摆好碗筷,披着纱衣的风铃不管三七二十一盛了碗,吹几口气后也不用勺子,红唇含着碗边咕噜噜往嘴巴大口灌入,而后吐出滚滚热气。 李幼白笑了笑,回到厨房打出热水,将手术工具丢到里边高温消毒,等回到房间时,风铃已经喝了大半锅。 饱嗝声响起,风铃放下碗筷摸着肚子往床上一躺,纱衣是敞开的,一抬眼,就能看到风铃的桃花源正对着桌边的李幼白。 稍加休息后她猛然坐起来,应该是觉得并不礼貌,看着坐在桌边小口喝粥的人儿,她好奇道:“小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幼白吃了块猪肝,咀嚼着,反问说:“你又为什么要刺杀赵屠呢。” 风铃的表情变得沉重,她看向旁侧自己的两把剑,目光里有哀伤和痛恨,咬牙道:“因为我要报仇。” 李幼白点点头,“因为我觉得你做得不错。” 她的话说出来,风铃沉默一会摇了摇头,对这个答案感到愕然,片刻后便否决了,“不可能。” “你们这些医师大多数不愿参与江湖恩怨,特别还是姑娘家,落人口舌是其次,再者我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贼犯,更不可能让你冒险,看你还通懂炼丹之术,我就更不信了。” 风铃说得平淡,脸上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毕竟她分析得很有道理,世俗的事差不多都这样,是绝大多数医师的选择。 李幼白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倒也不是很想解释,只是说:“像赵屠那样的大官还是很多的,好官不是没有,百姓眼睛雪亮,不过没人敢说而已。” 风铃面露不屑,对李幼白口中的百姓和好官甚是鄙夷,冷哼说:“大多数百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一打雷不是风就是雨。 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全是蝇营狗苟之辈,好官更是凤毛麟角,反正我是一个都没听说或是见过...” 名叫风铃的女子说起这个话题时变得有点絮叨起来,李幼白听了很久,砂锅里的肉粥见底时才终于说完。 李幼白放下碗筷,语气轻缓,“好官是有的只是你看不见而已,听你的话,似乎对百姓评价很低,明明他们才是受苦受难的人。” 风铃没有否认李幼白的话,她围起纱衣遮住自己的身体,解释说:“受苦受难也是自找的。 帮官老爷地主豪绅做工做事,帮他们赚钱,到头来不仅害了别人更害了自己,反过来询问别人为什么自己过得这么惨,世道不公云云,给人当奴才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幼白听后没说话,等了片刻,风铃也困倦了,抱着自己的两把剑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 天下人天下事,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理念会一模一样,只有目的会相同,她是说不出风铃的话是否正确。 丁丑,余正,唐进忠,泰平,贾许,允白蝶,贪官,清官,探子,江湖,等等... 想起这些从自己生命中经过的人,李幼白总会不自觉沉默,所有人的选择其实都没有对错可言,只有立场不同赞成或反对罢了。 如果不给官老爷地主豪绅当奴才,百姓又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李幼白是想不到了。 官府豪绅地主各种垄断商机打压小商户,蚕食。 哪怕碰上青天的大老爷,你去击鼓喊冤,大商户有钱有人,打官司都打死你,青天大老爷想帮都帮不到。 能看到赚钱的贩子都是给人当了走狗,交了贿赂的列钱,否则小商小贩凭什么能在人家地盘上薅羊毛赚银子。 给老百姓一个盼头,他们就能信仰着苟延残喘很久。 想要改变天下格局,就只能等一位有治世才能的明君,但千百年来又有几个呢。 李幼白暗自沉默,收拾碗筷,见到风铃还强撑着眼帘没睡,她嘱咐几句,诸如别乱跑,别乱动药材,多有剧毒到时候神仙难救。 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李幼白这才安心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风铃忽然警觉。 李幼白看着她,两人双目对视气氛稍有微妙,“自然要去上工,不然你赚钱养我?” 见风铃没再说话,李幼白便推门出去了,离开前院时顺带锁上门,看着自家小院,李幼白突然笑了声。 风铃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走的,因为她没有衣服穿,自己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是小了点,对挺翘饱满的女子而言,尺码还是小了。 来到李记药铺时,只见熟悉的商铺如经历了暴风雨般乱糟糟一片,店门大开却不见人影,里边的货物像被狂风肆虐过一般倒了一地。 还有百姓在路边远一点的地方站着看,不时指指点点。 李红袖和小李子满脸警惕,看到李幼白过来,赶紧将她拉进店里,紧张兮兮的说:“小姐出大事了,旁边几个铺子遭人举报说与江湖贼寇有染,刚就被官府的人上门连人带家眷全部押进牢里了!” 李幼白听闻,心中骇然,如遭雷击,只觉人性凉薄,如寒夜之霜,这分明就是借机铲除异己! 别看这一条街坊平日里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宛如一家人。 然而,自从那封举报信的事情出来,一切都变了味道。经过李幼白的细心观察,她发现那些被抓走的人,大多是当时反对举报的。 也许是有人心怀叵测,竟然直接诬告与其共事多年的同僚,使其遭受牢狱之苦。 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这所谓的几年友谊,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毫无信任可言! 第212章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 李幼白感到悲凉之时立马想到李富贵。 曾经不过是想为李画青攒钱买点嫁妆,到最后成为了他笼络贵族豪绅的筹码,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为了银子和地位连家人都可以出卖,朋友兄弟算的了什么! 街上的铺子就那么多,好几个铺子被衙门抄了之后诸多生意便流向其他铺面,这自然和李幼白也没多大关系。 虽说偶尔会有一两个百姓来买散装的药材,对其他药行的影响微乎其微,不怕被人惦记。 眼看着别人家顾客络绎不绝,李幼白心中并无波澜,悠闲地坐在药铺里喝茶看书。 自从那日杀了几十个马匪后,杀气更重了许多,这和功德相违背。 目前杀气刚过一百多就已经能够影响她的心智了,只能通过看医书,佛经,道教之类典籍思考人生哲理来分散心思。 真不知道那些专门修炼杀气的人如何稳定心神。 半刻钟之后,几个腰跨长刀,披着黑甲的军士走到药铺门口,壮硕的身影挡住朝阳的光,阴影压在店内所有人身上。 木门砰的一声被拍响,小六子眼疾手快的迎头上去,谄谀道:“几位军爷大驾光临是不是有要事?” 带头兵卒从怀里摸出一张宣纸,上边盖有兵部红印,小刘子是不识字的,眼睛往掌柜方向投去时李幼白就已经起身过去了。 宣纸上大概的意思就是朝廷抓贼匹夫有责,现如今贼寇身受重伤必定需要医师和药材。 各个医馆和药铺要格外留神近段时间来采购药草的顾客,特别是陌生面孔更要注意。 要是等贼寇落网发现有人曾经疏忽,不管是不是无心,都以同谋处理。 军士收起文书又散下三张通缉令,上边有人物画像,两男一女。 女的正是风铃,而另外两人披头散发,不过特征比较很明显,一人目光锐利沉稳,有军人气质,大概三十往上,另一个还算年轻,看起来有点和善,满脸正气。 李幼白总觉得似曾相识,可却叫不上名字。 带头的黑甲军士交代完事情放下通缉令,瞧见宛如天国姿容的李幼白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此时正是夏季酷热的时候,穿着白衣的掌柜外边是件纱衣,里边是件贴身的绸子,简直妙不可言,刚想要上摸一下对方的素手。 结果人家姑娘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脸上带着疏远且礼貌的笑。 来李记药铺之前他可打听过,不敢太放肆,于是指着店外摆放的货架,毋庸置疑道:“军中不少弟兄昨夜为了保护赵大人都受了伤,我拿些药材回去,掌柜的不会介意吧?” 李幼白摇摇头笑眯眯的不说话,军士见了很是不喜,还想听听掌柜的声音,然而连嘴巴也不舍得开一下。 带头军士心中一恼,拿出袋子招呼着兄弟将药铺外货架上名贵到易见的药材全部装进布袋里。 按照市场价,少说也要五十多两,小六子头一次见这样子厚脸皮的,简直就是明抢。 他没忍住箭步冲出去,抱住军士一条胳膊,那名士兵正将一株有着四十年份的灵芝塞进布袋中。 “不长眼的东西,滚!” 面对小六子的阻挠看也不看一脚踹到他身上,咔嚓几声,小六子撞到货架。 细小的架子承受不住冲击力顿时间全部变作碎木烂了一地,遍地狼藉。 李幼白赶紧出去将一道金色气流打进小六子身体里,她怒目看向骄横恣肆的黑甲军,杀意在心头流转,一股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蔓延出来。 而药铺周边,同样有军士抢了东西跑出店铺,有人锲而不舍追了十几步,很快便被赶来的兵卒砸倒在地。 有些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躺在街面上哀吟,无人敢上前帮衬。 拿到甜头,黑甲军拎着布袋快步走远了,李幼白扶着小六子回到药铺里,李红袖急匆匆的拿跌打药酒出来。 小六子躺在木椅上痛叫出声,李幼白解开他的衣襟,发现胸口有个通红发紫的脚印,可见秦军武力非同一般。 李幼白拿起布团沾了点药酒小心地涂抹到他胸口,蹙眉说:“你和他们抢什么,还好这人力气不算大,不然这脚下来你胸骨可就要断了。” “明摆着抢老百姓的东西,还当兵呢...我呸,简直就是土匪,连土匪都不如。”小六子哀嚎两声,然后痛骂了一句。 早些年逃荒还吃不饱,加上南方人体型普遍比较矮瘦,被高壮威猛的秦军踢了脚伤得可不轻。 见小六子还能说话,李红袖嘀咕道,“平时对人家点头哈腰的,现在又视如敝屣,真可笑。” 她念完这句,拿起扫帚出去清理门口碎屑木渣去了。 看到旁边被抢得更多的商户正坐在店门口拍着地砖失声痛哭,她回头看了眼躺在木椅上起不来的小六子,顿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那样说话。 被抢一次好一点白干好几天,坏点的这个月就白干了。 药铺里,小六子听了李红袖的话倒是没有发怒,也没有其他表情,反倒是李幼白帮腔说:“红袖的话也是为你好,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我们这算好的,旁边的铺子不知道损失多少。” “哎,前朝的时候总以为秦朝会更好,没想到还是一个样,反而变本加厉,变革变革,变了个狗屁出来!”小六子感慨说。 李幼白收起布团把药酒拿好,没接小六子的话,叮嘱他道:“你这话可别在外头说,否则被抓进牢里我可不会捞你出来。” 上好药,小六子感激的看了掌柜一眼,理好衣襟坐起来,还是疼得皱眉,不过脸上挤出笑意。 “嘿嘿,我和红袖都知道掌柜你的心眼好,那老张儿子不就是你捞出来的,虽然你不说可我们都懂,放心吧,我也就嘴上说说,在外头我可一个字都不愿多透露...” 李幼白点点头,她看向门外蹲在商户旁边安慰人的小红袖,严肃的神情又柔和下来,对小六子道:“药铺今后我会交给红袖,你也会有份的...” “掌柜你这是...”小六子身上痛觉在这瞬间消失干净,惊讶的看着李幼白打断了她。 “听我说。” 李幼白看着药铺门口盛夏阳光下的姑娘,继续说:“尽管我让红袖跟着苏家学行商之道,但我都不希望你们能做大。 树大招风,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今天的事红袖不懂,你也太冲动,以后别这样了,为人处世的事情上平时你多和红袖说说,圆滑的人才能更好生存在这卑劣的世道当中...” 小六子看着年少老成的自家掌柜,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看着手中的法家典籍,李幼白莫名感到一阵厌恶。 上层官士制定律法,而他们自己却徇私枉法,千百年后,人都被框架在法律当中,一代代教化,影响,打上烙印,直到阶级与政法稳固再也无法撼动。 百姓最终成牛马,而施法者则成了鞭策圈养他们的人。 无论是佛,儒,墨,法,阴阳还是其他教派,李幼白觉得从来都没有所谓能真正治理天下的学家。 说什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集百家所长愚弄世人,那都和当官说爱民如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鬼话一样,听听得了! 没有百姓交税种田,豪绅官吏连大米都吃不到,所以羊毛到底还是出在羊身上。 转眼过去三日,兵部衙门抓人的抓人,逮捕的逮捕,酷刑审问一条龙,犯人隔天就畏罪自杀。 李幼白想帮也帮不到了,涉及刺杀朝廷命官的高危大案,谁敢乱找关系。 李记药铺周边一夜之间换了好几家新铺子,张灯结彩排场不小,心气高得很,看得出来不是寻常百姓出身,背后都是有关系的。 赶走一批,换上衙门自己的人开店,赚得自然比普通百姓出身的商户多,几天功夫,无权无势的小店内一个客人都没了。 长久下去就面临关门歇业。 苏家那边还在张罗商量着下一步事宜,给她来了信。 是苏老爷子和苏尚的,韩国这边皇商最后一次竞选是在秋末,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李幼白拆开看了一下,苏老爷子比较在意她会拿出什么药材来参与皇商竞选,这件事上她自己确实还没拿定主意。 再看看苏尚的,李幼白记得自己与她没有多少交集,来信大多也是没有多少营养的东西。 刚刚拆开信封,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用布巾裹着身子进来,青丝与肌肤湿漉漉的滴下水渍,双腿间的风景若隐若现,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床上,若无旁人的擦拭起来。 李幼白皱起眉把信压下去了,知道对方刚刚在后院洗冷水澡,虽然院墙还算高,不过露在外头总觉得风险太大。 两人住在一起待了很多天,风铃什么性格作风李幼白大概摸清楚了,很豪气直爽的女子,警惕性和武艺都没有白娘高,但想得很开,眼下一心只想杀掉赵屠。 李幼白苦恼地把木桌敲得啪啪响,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别老跑到院子里。” 风铃挑挑好看的眉头,披上一件李幼白的薄纱,跪在床上挪到窗边,看了看渐晚的天色,然后砰的一下把窗户给关严实了。 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太热受不了,你平时都穿那么多吗,我还没见过你脱衣服的样子...” 随后,不知道风铃做了什么,又有李幼白怒斥的声音出现,过得不久,一道白皙的身影推门出来气呼呼的走进厨房,烟囱很快冒起轻烟。 半刻钟后,两道黑色人影和谐融洽的坐在一起吃饭,印在纱窗上,透出来汇入黑暗的夜色当中。 第213章 荒漠中的异族 “身体如何?” “好四成了,小白若是嫌弃我明晚便走。” 风铃咕噜噜喝着鸡汤,心满意足地舔着红唇上的油水,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李幼白的问题,倒是桌上的食物更能讨她心意。 “我没有那个意思,几天前官兵就在县里贴出通缉令,如今全县围捕,你此时出去风险极大,我想你还是再多待些日子吧。” 看着狼吞虎咽不顾及女子形象的风铃,李幼白平静开口。 风卷残云般的样子不经意间又让她勾起回忆,曾经也有个人很爱吃她做的饭菜。 轻轻一笑,往事如云烟般消散再也寻不到了,过得片刻,房屋外刮起大风不断拍打窗户,前院内的枣树在风里摇曳,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李幼白放下碗筷起身出去,一股强风打进来将她如墨的发丝吹乱,抬起头,望不见星光明月,而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个院落。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似有一条邪龙怒吼着搅动风云,藏匿在黑暗的黑云之中俯视天下。 雨滴开始稀稀落落地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李幼白赶紧跑到后院收衣服,不久便转成了倾盆大雨,密集的雨线在昏暗烛光下如同一层帘幕。 两个武师饭量很大,一餐顶得上一家三口两三天的伙食,没吃饱,李幼白在厨房架起碳炉,将剩下的一点猪肉切好放在铁板上炙烤。 咝咝声响中撒上香料的猪肉往下滴油,李幼白用筷子翻动肉片,风铃在边上,两人坐在一起看着夜雨享受片刻宁静。 “我一直都不好问你,赵屠做过什么呢你非要杀死他,哪怕丢掉性命。” 就算是刚救下风铃的时候关于仇恨这种事,李幼白也是不好意思问的,一直等到熟悉些才好重新提起。 直率的风铃眼神微微眯起,身上飘荡出若有若无的杀气,并不是针对李幼白,她注视着雨帘也许在思考,更可能是在回忆。 李幼白露出无辜的神情,低下头去用筷子戳戳柔软的肉片,又撒了点调料才夹起来放进碟里放到风铃跟前。 “自然是有原因的...” 望着瓢泼大雨,风铃的声音变得沉闷,和她的名字相反,一点都不悦耳。 她举起筷子夹了块肉送进嘴里吃着,继续说:“我出生在荒城以南的大漠戈壁,魏韩两国的边境线中间...” “秦韩两国没有开打的时候,魏韩两国就不断争抢着我家乡的土地,一个月来两次,或者半个月会来一次。 你知道么,戈壁滩上那种地方能种的庄稼本来就不多,两边朝廷打着各种名号劫掠,这日子肯定是过不下去的...” 李幼白听着,见她停下来便开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走呢?” 风铃把烤肉咽进肚里,听到李幼白的话呵呵笑了起来,苦涩的摇摇头,“无论是魏人,韩人,还是以前的楚人或者秦人,他们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在荒漠戈壁里以鲜血生肉为食的种族,认为我们低等野蛮下贱。” 李幼白奇怪道:“那你...” “我娘是韩人,我爹是荒漠中带人认路走商的剑客。” 风铃满不在乎的解释,想起幼时记忆她露出笑意,“爹娘都不认字,但他们都因为风铃结识,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好半晌过去,雨还没有停的意思,烤炉里的火炭还在冒出火星,炭味和肉香在风里随处飘着,风铃索性一直说下去。 “其实早些年也还好,魏韩两国最多拿粮不害人命,他们抢地盘,我们便只能找方法活下去。 有时会装成贼寇去抢两国商队,或者骚扰边境村落,亦或者抢其他马匪,山贼,甚至官兵,没吃的时候我们都抢,老百姓我们都不会杀,拿了食物就走,仗着在荒漠里活命的本事,却也没出过多大岔子。” “直到韩国兵败,魏国没有魄力再和以前一样,我们家乡便被划入了秦国的地界当中。 秦王说要有规矩要有法治,不能像以前一样乱糟糟的,有官员过来诏安,可是你懂得,整日把头挂在裤腰带上,怎么可能安得下心来耕田纳粮,不过我们还是从了,就当是为了下一代好...” “可是当赵屠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说可以不追究过往,不论种族,加入他的黑甲军一起镇守边关,拿军功封侯拜相。 说的多好多好,可是当爹爹和族人们进去之后,便全部被赵屠给卸掉兵器毫无反抗之力像畜牲一样射死在大营里,娘亲和妹妹以及其他女子则被当做奴隶抓进军营当了娼妇。 赵屠拿着这些当做战功上报朝廷,还因此升了官,有人是逃出去了,想要揭露赵屠罪行,却被他穷追猛打,死的死,散的散。 几千族人转眼连一百都不剩,豁出命也要带上赵屠,我不许他们出来,既然朝廷没有公道,那么我就亲自来取,赵屠杀我族几千人,我杀他一个并不过分。” 风铃说得轻松,可是秦国兵胜才过去短短三年而已,李幼白听得很有感触。 曾经看小说觉得江湖浪漫快意恩仇,实际上江湖只有丑恶,而另一些人则秉持着复仇拼出生命来夺回本就该属于自己公道。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遇到过的朋友,敌人,所见所闻和已经发生的事,统统所有,这才是江湖的真正样貌。 “对不起。” 李幼白忽然由衷的这样说,风铃不解,而后又听小姑娘讲,“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愤世嫉俗的江湖贼人呢,江湖贼寇贪官污吏,全死光了好。” “哈哈哈!”风铃仰头笑出声,擦擦眼角泪渍,笑道:“说的没错,全死光了好。” 夜风夹杂着雨丝吹进院子,带来一阵阵凉意,冲淡了夏日灼热,雨水打在院中老井上,溅起点点水花。 风铃止住话头,李幼白也不再问了,两人一起吃着烤肉欣赏雨夜风景。 “味道如何?” “很好,你很会做饭么,天天不同样式我怎么吃都吃不腻...” “那当然,以后赚不到银子了我就去做厨子卖菜,有这门手艺怎么也饿不了肚子。” “你一个药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人生苦短,要是都能体会一遍自己喜欢的,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风铃将人生苦短四个字默念一遍,自己大概是不可能体会到这种乐趣了,她要杀的人还没死... 正当这样想的时候,小白姑娘叫了她一声,就见对方笑得与那夏日的莲花一样白粉无瑕。 “今后要是有机会,你换个身份开店卖烤肉吧,我把秘方给你,能赚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呵呵,一言为定了。” 随意的对话声被淹没在这轰鸣的雷雨中,而此时此刻裕丰县以南无名城偏西的大山峭壁之下,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迎着雨幕缓缓走了出来。 三年前,三年后,时光倏忽而逝,她身边的熟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自此隐居,待到伤愈,方惊觉已过如此漫长岁月。 女子腰间左右两侧都悬着宝剑,雨滴顺着三把剑鞘滴落,她仰望黑暗如深渊的天穹,吐了气,眨眼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第214章 想干都没机会 皇商的事情在裕丰县内暂时告一段落,苏家将要重新崛起的消息不胫而走。 其实多有苏家人在暗中花银子打点推波助澜,为自己作势吸引更多有来头的合作商。 所以自那晚庆功宴过后,苏家在自家府邸再次摆上酒席来宴请来自各方各地的勋贵,再找人这么宣传,势头就有了。 李幼白接连几日都收到苏老爷子书信,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她下一次出手能拿出怎样的稀有药材。 这也在情理之中,只差半步登天是人都急,况且苏家如今各处拉拢豪绅勋贵,摆明着势在必得。 一方面说明苏老爷子很信任她,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苏家有足够的魄力,和这样的人合作不怕成不了事。 一夜风雨过后,晨曦挤出云层普照大地,枝头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滴落,民居坊市里,高亢的鸡鸣声传遍小半个裕丰县。 李幼白睁开眼,眨巴一下眼睛,扭头看到睡在里侧卷着被褥酣睡的风铃。 背对着自己留下一个赤裸的背影,晨光打在肌肤上散出淡淡光泽。 脊背中央有一条浅浅的脊梁线,顺着脊椎骨一直延伸到腰间臀部,线条流畅,给人一种无尽的诱惑。 异族姑娘有种野性的美... 定了定神,李幼白爬起床穿好外衣,随后烧水洗脸做早膳,熬制出一份猪肝粥与药膳。 生活除了人情世故还有柴米油盐,二者缺一不可。 “起来了。” 李幼白端着粥食进入房间,而风铃还在熟睡,时间尚早,可是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天蒙蒙亮就已经可以做工了。 像她们两个女子睡到太阳出来若是给些老顽固知晓,必定要指着鼻子大骂有违女戒女训,免不了要被狠狠训斥一番。 “嗯...” 风铃在床上翻了个身不为所动,过得一会,鼻子吸了吸,闻到早膳香气,眼皮陡然睁开。 卷着薄被从床上跳到木椅上蹲着,跟个猴子似的,自从风铃说自己是在广阔戈壁中生活的异族,李幼白就不觉得奇怪了。 没受过儒家文化影响,行为动作语言表达真的就是我行我素,少了修养,多了几分真实。 李幼白随便吃了点便收好碗筷,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男子衣物,躲到屏风后边换起衣裳来。 风铃又露出古怪的神情。 在她们那里,戈壁早上能晒死人,晚上能冷死人,女族人之间很多时候都是坦诚相见的,还从未见过换衣物都要避着人。 看着小白一件件把衣物脱去,赤裸的身体在屏风后边映出曲线轮廓的黑影,风铃喝了口粥,有些好奇。 “你好像很抵触和别人亲近?” 毕竟是武师,哪怕是生活,行为细节上相处上几天双方都能够摸得清楚。 李幼白穿上那件华贵的黑色绸缎,手里拿着折扇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并未施妆,可是让同样身为女子的风铃都看呆了一下。 “不曾拥有就不必害怕失去了。” 视线里,做男子打扮的小白坐到梳妆台前,拿起胭脂画笔在脸上轻点着,风铃若有所思看了会,随后继续喝粥。 “小白,你今年多大了?” 李幼白看着镜中的自己,服用万寿果后容貌一直维持在十六七岁左右,已经十几年都没有变过了。 “我...今年十七了吧。”李幼白落寞一笑,活得长久必定要承担与人别离的代价。 “不像,我十七岁那会可没你懂的东西多。” 风铃没再细究,不过先前在她心里小白就是个厉害的药师形象,此时接触下来,又给重新裹了层难以琢磨的面纱。 看见听到的,距离小白心底似乎还差得很远很远。 不嫌啰嗦的再次叮嘱一番后,李幼白谨慎观察了一下后院情况,没发现有人盯梢才大大方方出去。 女扮男装出行这种事并不稀奇,行人不会在意的,若是好看,最多就多看两眼,绝对不会到惊动某某人的地步。 一路来到苏家府邸,无需通报就被请了进去。 “你小子终于舍得来了,老爷子给你送去那么多信都没消息,还担心你玩失踪呢。” 苏武喜笑颜开的迎上来,熟稔的挥出大手砰砰砰拍在李幼白背上意以示友好。 力道之大让皮肉隔着绸缎发出响声,就连周围的浮尘都震开一圈。 李幼白笑眯眯的运功使劲,用折扇将苏武大手推开,抱拳道:“家中事务繁忙,所以今日特意登门。” 加上内功,李幼白用三层内劲就将苏武的手推开了,让他不由得心中惊奇。 听老爷子说如何厉害,看李公子与那三个武师论道切磋又胜了,没实际比拼,他倒不觉得眼前的少年有多厉害。 见这么一手,自己已经用了六成的力气,少年人还面不改色,并且还将内劲附在折扇上将他推开,确实是有说法的。 收起继续试探的心思,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李幼白带到大院的凉亭中,苏家族人见了李幼白都变得极为客气恭敬,就差点要将她当传家宝供着了。 地位今非昔比,可能是苏老爷子叮嘱过什么,她手中的药材可是左右着苏家的命运,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苏老爷子就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吃着早点。 只不过此时此刻,桌面上除了早点以外还多了一样令李幼白变了脸色的物件,正是让无数百姓妻离子散,耗尽家财的大烟。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李幼白皱眉。 苏老爷子吃完早点用绢子擦擦嘴,熟练地取出烟袋,将烟草塞进烟嘴中。 点燃,慢悠悠深深吸了口,落入肺中又全部吐出,瞬间提神醒脑舒爽无比,全身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没武功,人又老,只能靠这个解闷了,不然整天无精打采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了。”李幼白直白的说了句,然后谈起有关于皇商的正事来。 天底下无奇不有,大家族的底蕴是靠剥削赚来的,压根就不会比自己差。 想要夺下皇商就肯定要拿出能力压群雄的珍稀药材出来,所以必须知晓竞争对手的底牌到底有多大,这样才好出招拿药。 “知己知彼才是制胜关键,你这小姑娘还是懂得博弈之道的,不错。” 苏老爷子点点头,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了长辈姿态,然后补充说:“下回竞选时间是在秋末,有时间准备,这几天我就让人写份入选药行名单,将各个药行情况写得详细,到时候你再与我商议。” “如此甚好。” 李幼白应下,古时候信息传播落后,最实用的就是面对面交流,然后才是书信所以生活节奏很慢,苏老爷子这般说了事情就此定下。 好像是难得李幼白来一趟,或者她说话对苏老爷子胃口,两人能称得上忘年交,聊些琐事后李幼白随口问起黑甲军赵屠的事情。 这种事只能在双方闲暇时随意谈起,不能刻意地问,否则容易起疑,尽管苏老爷子对她没有恶意,可是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能没有。 在苏老爷子的好奇中,李幼白便解释了自己药铺被抢的事,又将赵屠被刺联系起来,一切顺理成章。 苏老爷子细品了下,没发现小姑娘话语中的纰漏,他是有叫人留意李记药铺的,确实有这件事,于是开口,“赵屠这个人我也是刚刚开始接触,倒是听熟人同我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 “呼...” 苏老爷子喷出一口烟雾,接着道:“此人心狠手辣,统领步兵精锐黑甲军,当年攻韩时黑甲军出力最多死伤也最多,所以连带着赵屠颇受重用。 不过秦是以武立国,导致军中很多将领都是绿林江湖出身,赵屠为了功名参军时杀了不少昔日同伴,虽然都是贼寇没什么好说,可对同伴下手的人,今后照样会做同样的事...” 李幼白插话问:“赵屠可真的杀良冒功过?” 苏老爷子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据我和赵屠当晚短暂接触来看,这种事他肯定干得出来,杀几个老百姓就能升官,大把人想干都没机会呢。 机会少有,老百姓有的是!” 第215章 没死的老朋友 为君不仁,百姓迟早要效仿前朝起义造反,到时候天下可就再次动荡了。 哪怕秦王征服诸国,最后一统山河之时照样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真正超过三百年! 李幼白知道前朝韩王布下的棋局是为了连根铲除李义忠等毒瘤党羽,此招甚妙,可惜秦国才是大势的所有者。 现如今秦王面对贪腐不堪的朝堂和满目疮痍的天下,不知又会做些什么应对之策。 她看向苏老爷子仔细询问心中疑惑。 天下大势对普通人来说影响不大,可对于世家来讲是机会也是劫数,稍有不慎一夜之间轻则解体,重则人头落地。 “你一个姑娘家的,居然会关心天下局势,没有一个王朝超过三百年,此句妙极,你从何处听来的?” 苏老爷先是皱眉,盯着李幼白看了许久,脑海中不断重复这句话,就如同前些日子与教习武师切磋论道,语出惊人,总是发人深省。 “哪里听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翻开史书,上边明确记载着各个朝代兴衰更迭,认真去推算查看自然能悟出一些东西。” 十几年过去,李幼白几乎快要忘记上辈子的生活和知识了,历史课本里记载的内容太过浅薄,流于表面。 就和那些大灾之年死去的百姓一样印在纸张里,变成一串冰冷数字,根本体会不到亲眼所见是何等震撼,何等触目惊心。 “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苏老爷子笑了起来,将烟杆放到桌角敲了敲,震落些许烟灰,说道:“你是不是好奇为何一个国家的帝王会不体恤百姓,为官不仁,放任官吏压榨鱼肉百姓,纵使会有人因此造反哪怕派兵围剿也不舍得清理朝廷中的蛀虫?” 李幼白脸色复杂,这正是她十分好奇的,以秦王一统天下的野心和铁血手段,改变天下格局似乎并不难。 “你这么想的话,从一开始就错了。”苏老爷子乐呵呵笑说。 终于发现李幼白不擅长的地方,尽管没有卖弄的心思,不过看到平时老气横秋做事有度的小姑娘居然会露出懵懂无知的一面,还是觉得有趣。 “你记着,皇帝其实和商人一样,首先要考虑的是市场,是供求,然后才是利弊,最后才到自家。 对整个王朝来讲,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几粒棋子而已,皇帝更在意的是王朝的长治久安,疆土的稳固与扩展,经济的繁荣与持续。 百姓的生计固然重要,但在皇帝眼中,更为重要的是如何通过治理,确保天下大势的平衡与发展,天下大势如同棋局,皇帝就是那个执棋者。 他的每一步都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成败,需要深思熟虑,稳重行事。” 李幼白听后在脑中细想,忽然间大彻大悟,但还有一事让她困惑,“既然这样,那百姓起义造反一样会破坏国朝根基影响王朝大势,秦王为何不管。” 苏老爷子放下烟杆,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摇摇头,缓缓道:“那就是秦王考虑的事情了,我一介商户而已,说不定秦王和韩王一样,当下之事不过是他计中的一环罢了。” 说完以后注意到李幼白在沉思,想了想,打算透露一点消息,“我与南州知府接触过了,想要靠他剿灭黑风寨不可能,但有一人可以。” “谁?”李幼白回过神来。 苏老爷子低声说,“燕王。” 燕王两个字出来,事情就非同寻常了,李幼白是不喜与朝廷特别是官吏有太多接触的,更何况是封王的皇家成员。 她拿起茶杯抿了口,轻声道:“再说吧。” 看到李幼白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岔开话题,苏老爷子便不细说了,总之如何剿匪的路子已经告诉她,后面看她选择吧。 这其中是有些他自己心思在内的,李幼白又何尝不是在思考变数。 燕王是老秦王的三儿子,当年老秦王遇刺,作为大哥,也就是现任的秦王继位,三皇子封燕王,二皇子封武王。 包括秦王在内三人的性格各不相同,坊间有关于燕王的传闻最广,虽然秦王有废儒的意思,但燕王却秉持着儒家的核心思想,仁德。 对待朋友和下属宽厚有礼,善于用人,他的谦逊和仁爱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和信任,使他们愿意为燕王效力。 同时燕王也实行严酷律法,封地内极少传出官吏欺压百姓的事件,要说天底下最好的去处,可能就是燕王的封地内了。 有人脉关系网的情况下,燕王影响大抵上确实能左右南州知府的选择,哪怕此地和燕王距离较远,但和秦王有着直系血亲,南州知府怎么着也要掂量掂量利害。 李幼白想告辞离开的时候被苏老爷子叫住,一阵攀谈,老人家言简意赅提了嘴自己的宝贝孙女。 有些话是不好明说的,让李幼白有点为难,虽然是自己的无心之举,可处理起来感觉是相当麻烦。 不过还是要答应老人家,毕竟自己乔装打扮成男子这件事被人家孙女喜欢上,说出来又好笑又奇怪。 李幼白差开仆人独自来到后花园,天色尚早,夏日蝉鸣扰耳,苏家大小姐正在三位武师陪同下在园中练功。 有上次接触,几位师傅在苏家里认真打听了这位名叫李公子的来路,当得知他是苏家的贵人之后,为之前鲁莽行事而感到后悔。 眼见着他又过来,三位师傅向苏尚道一声就赶紧退走了。 苏尚一回头,就又看到了温文尔雅,没有书卷气息却见学识甚广的黑袍公子。 许久不见,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双手紧张地放在身后搅动起来,头颅微微低下,烫起来的粉颊让她不敢直视对方,但是话还是从嘴里说了出来。 “李公子,好久不见了...” 苏尚慌张说完,眼角余光瞥到旁侧石桌上的茶壶,又道:“我给你倒茶...” 扭捏的样子连带着让李幼白都不太自然,她默不作声坐到椅子上,心里想着该怎么开口。 而倒着茶水的苏尚并没有计较,既高兴又紧张,学武之后性子较为开放,一时间忘记了身为女子的矜持。 看到李公子端起茶杯浅饮,苏尚坐到对面说道:“李公子有段时间没来,不知给你寄去的书信看了没有。” 李幼白不动声色偷瞄一眼苏尚,见她问起这事的时候面色如常,于是猜测信中应该是关于她的正事,稍加推测,哪怕李幼白没看过也能猜到一二。 “自然是看了,不过很多事情还是当面说起才更好解决。”李幼白打了个马虎眼。 万一被苏尚知道自己没看过肯定会大失所望,拒绝人是门艺术,可不能让人家大小姐伤心流泪,不然和苏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果不其然,没多少社会阅历的苏尚听李幼白这么一套立马上钩了,信中内容和猜测一样,大概是询问武道一脉的事。 毕竟与人深交最重要的还是联系,苏尚和李幼白实际没太大关联。 身在药行商贾之家,苏尚并不学习药学,也不学习经商,无忧无虑的,也只有那次指点算是两人正面接触的契机。 “说的也是,信里表达哪有当面说话清楚。” 苏尚大大方方开口,不涉及到私人情感的时候,两人相处起来倒还是很融洽的。 之前李公子说女子和男子相比拳弱七分腿弱三分,她记了很久,于是乎特意让三位师傅改行教她一些基础腿法,然而在她心里,始终觉得没有李公子教得好。 朝阳高升的时候,后花园中断断续续传来木桩被踢打的声音,仔细看去,身穿黑衣的公子站在苏尚身边,不时用折扇打在女子肢体上矫正动作。 语气颇有些严格,但在脸上看不出多少威严来,估计是生得太过好看的缘故。 几趟踢腿下来,苏尚累得气喘吁吁,粉色的武服贴在身上,姣好的身段全然显现。 她红着脸休息,看到又坐回椅子上默默喝茶的李公子,似乎并没有被她吸引的迹象,贝齿咬住下唇。 许久后,李幼白偷偷从苏家后门离开,拐了几个弯,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越加觉得麻烦起来,小姑娘的心思太过细腻了点,搞得她找不到理由说话。 干脆找机会摊牌,或是无意间让她发现自己是个女子,那样就能让苏尚自己消了心思。 自己喜欢的异性某天惊觉发现竟是同性,多半是惊骇! 穿过大街小巷之中,李幼白没留意到有人看着自己,那是个头上戴着斗笠的女子,面如寒梅般冷艳飘然。 她坐在街边茶摊内,表现出来的气机和年龄并不符,周围空了一片,没人敢坐在她周围,因为桌角处立着的三把宝剑让人不寒而栗。 当下官兵正在捕抓刺杀赵都尉的刺客,哪怕此人样貌和通缉令上并不符合,可也没人敢靠近,生怕惹上麻烦。 女子盯着女扮男装的李幼白走远,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年份过得好些年,上边的雕花都已经褪了色,若不是有这丹药,恐怕自己当年早已死在悬崖下了。 她敲敲木桌,小二紧张兮兮的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把这瓶子交给李记药铺的掌柜。”女子说完放下点玉米粒大的碎银在桌上,然后走出茶棚牵起自己的马儿坐了上去。 小二满心欢喜把碎银抓进兜里,看到女子即将离去,追问道:“还有吩咐吗?” “就说有个老朋友还没死,欠你一条命,有机会再还了。” 说罢女子压了下斗笠,一抖缰绳,身下马儿动起踢踏着蹄子,慢慢步入集市走远消失在车水马龙的人海中。 第216章 六月的雨 六月初八,甲辰龙年,辛丑日,宜嫁娶,订盟,祈福。 今日是张叔儿子娶亲的日子,前些天张叔带他儿子亲自来给李幼白下请帖,若是不去便少了几分人情味。 李记药铺今早不必开门,原是想带上红袖和小六子一起去吃喜酒的,结果一个要跑去画斋,一个回家陪未过门的媳妇,留下她孤家寡人。 没办法,李幼白只能独自一人前去。 原本邻里街坊都是收到请帖了的,可是因为老李头四处借钱办喜宴,眼下衙差乱收税款,大家裤头都紧巴。 往日做生意的伙伴没人愿意帮忙,所以这酒不好意思去吃,张叔是没找过她,自己找关系帮忙打点的事他是知晓的,哪还有脸皮借钱。 成亲的事县城总比乡下要好很多,地方不仅宽敞还相对干净,喜酒办在老张儿子的新家。 是个有三房和一小院的民宅,地上铺有青砖,比李幼白家小很多,木质结构,以裕丰县物价大概需要二十两。 吉时为巳,时间一到张叔开门迎接吃酒的来客,排场极小,和平常百姓家宴请朋友吃酒差不多。 门口大开,进去一点坐着个收礼金的老人,李幼白跟着别人将带来的东西送过去。 有钱给钱,没钱的会用食物,酒水,衣服,被褥等充数,放眼过去,皆是工农阶级的人物,统统不忌讳这些。 李幼白拿出两吊子用红纸包着的铜钱和半篮药材,老人记下名字后陡然出声道:“你是李医师?” “正是。” “怠慢了怠慢了,快这边请...”老人呼喝着喊来族人,毕恭毕敬的将李幼白带去上座。 进门后李幼白坐到位置上,抬头打量一番房屋,构造还不错,二手房,二十两三房一院可以了。 起码此时的房价与土地价格不算太高,成亲不一定要彩礼,并没有门槛,诸如学识,地位,财富等等。 只讲究门当户对,两家人对眼就能凑到一起,所以现在的生育率是能够保证的。 至于千百年后,谁又知道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院加上房内大概摆了十几桌,吃酒的人满满进来,座无虚席,当上酒上菜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喧哗声煞是热闹起来。 李幼白朝外边看了眼,发现讲话大声的都是张叔儿子的江湖朋友,还未开席就与别人吹嘘自己行走江湖的种种事迹。 什么为民除害,路遇贼匪杀死找官府领赏,亦或是帮忙护送镖队去往西域,行至大漠顺手砍死七八个马贼。 这种经历百姓一生都难得一遇,听着就觉得精彩,同行更是拍手喝彩起来。 邻里街坊则安静地坐在房间角落里,要么一声不吭,要么低声聊天,与大喊大叫的江湖人格格不入。 半晌后,新郎官和新娘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李幼白往新娘子那边多看了几眼。 膀大腰圆,是个能下地干活的主,今后不怕生养问题,像这类女子极为抢手,反而生得好看娇弱的没几个人愿意娶回家。 新娘子跨过火盆便与张叔儿子一起跪拜两家爹娘,随后便跟着张叔儿子出来接待来宾并且敬酒。 “这是华哥,这是东叔,刘婶,张姐...” 新郎官带着新娘逐一过去敬酒,走到李幼白这桌时对新娘说道:“这位是李记药铺掌柜李医师,也是我们的恩人。” 李幼白起身,从袖口的口袋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放到新娘手中,说:“都是过去事了,祝你们阖家幸福安康,白头偕老。” “多谢!”两人郑重答谢。 流水席,吃完一桌走一桌又上一桌,李幼白没几个熟人,随便吃点和邻居打了几声招呼后就起身离开。 普通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出生,长大,成亲,育儿,老去五个阶段,谁都避免不了,除了她李幼白! 吃饱喝足,回家看书。 转眼过去小半月,天昏昏沉沉的,南方湿气重,到得夏季都容易连着半月降雨。 裕丰县出入口附近,守卫的兵丁们严密检查进出商队行人,就连单独进城卖菜的贩子都不放过,异常严格。 距离赵屠遇刺已经过去十几天,裕丰县周边和大街上仍留着些许肃杀之感,加上阴沉的天气,好像随时都会再次爆发动乱。 严密检查对百姓来说也有好处,有许多藏匿在县内的盗贼被顺带揪了出来,又抓到几个杀人越货的贼子,哪怕是无心也算是为百姓和商户们做了件好事。 有关于收税这件事有了进展,距离举报信的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月。 这一周,商户们发现的确没有衙差上门讨要财物,哪怕泉钟来巡街,也不变着法来开口,看来新上任的知府确实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 真的是举报对了! 李记药铺中,几个坐在一起喝茶的商户对新知府赞不绝口,纷纷竖起大拇指,转头又开始抨击先前反对举报的那批人,大骂没他们是没胆子的狗奴才。 李幼白听着笑而不语。 淅淅沥沥又下几场雨,整个裕丰县都湿湿的,六月下旬,李幼白看到风铃坐在后院,双手环抱着双剑,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李幼白不会过问,哪怕知道也只是会叮嘱她别被抓了。 李幼白拿着本医书走出房间,看了眼风铃,随后抬起脸颊看向被雨水打湿在风里摇曳的枣树。 “再过几天官兵的布防就该撤下来了,整天盘查抓不到人兵部承受不住的,不过明哨撤了暗哨应该会更加严密,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我不会替你收尸的。” 风铃缩了缩身子,把双剑抱得更紧,“赵屠没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她说得没头没脑,李幼白叹息着摇摇头,刺杀赵屠的行为在她看来实在太过冒险了,有勇无谋可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李幼白担忧道:“刺杀赵屠的计划是你想的么。” “不是,我队伍里有个两个前朝将领,颇有谋略,计划是大家一致通过决定下来的。”风铃如实告知。 “颇有谋略,但是你失败了。”李幼白说。 风铃回头,因为她坐着,所以只能看到小白的那光洁干净的下巴,面对质疑,她有点不太舒服,心底差不多已经将那两名将领当成自己的族人看待。 好半晌,她才把视线移开,用陈无声说过的话回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必定成功的计划,若是人能胜天自古以来又哪会出现那多遗憾。” “也是...” 李幼白沉吟说出一句,陪着风铃一同看天上风景,带有凉意的风刮来,将两人发丝与衣衫都拂乱了。 ... 又过两日,果然和李幼白想的一样,县内严密的巡逻和检查终于撤下,少了层层叠叠的检查,百姓们步伐都轻快许多。 这日,李幼白来到药铺,托小六子雇辆马车,打算明日带李红袖去趟药田,自己的产业是打算交给她打理的,越早教会越好。 安排着明日事宜的时候,有个杂役打扮的男人快步跑过来,神色紧张地看着四周,好像在担心周围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一样。 他来到李记药铺外,冲里面叫道,“谁是掌柜?” 李幼白走出去,“我便是。” 男人将怀里的瓷瓶拿出来交到李幼白手上,语调很快,“前段时间有个茶客让我交给你的,还说是你的老朋友,没死,她欠你一条命。” “可有名字?”李幼白看着手里的瓷瓶陷入回忆当中。 男人摇摇头,看到四周没有可疑江湖人和虎视眈眈的官差后说:“没,但是我还记得样貌,是个年轻的女子,戴着斗笠,应该是很漂亮的,很重的凶气,手上拿着三把剑...” “三把剑...” 李幼白低声呢喃,眼前霎时浮现出三年前无名城中的情景,秦义绝端坐于骏马上,缓缓行至她身侧,冷漠的双眸俯瞰着她。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待到李幼白能够切实回答此问题之际,早已时过境迁,她凝望着眼前的街道,秦义绝那孤高绝世的身影如烟云般消散于空气之中。 “她...有说去哪吗?” 男人猛猛摇头,见李幼白没再说话,他迈开步子快速跑开了。 李红袖从药铺里出来,看到自家小姐眼底竟有惆怅和哀伤之色,惊讶道:“小姐,你怎么了?” “无事...”李幼白收敛情绪,把瓷瓶放进怀里回药铺去了。 与此同时,在药铺不远处的酒馆二楼,有几个大汉正注视着进入药铺的李幼白,他们的脸上露出淫秽的笑意。 为首的是个糙大汉,看样貌,是前两周去李记药铺下发通报的黑甲军士,名叫曹勐。 “大哥,这小妞和苏家有点关系,怕是不好动。” 跟班哪会不知道大哥想啥,这种事他们干过不少,但是对方可是药家传人,况且和苏家有点关系,他们这些大头兵不怎么敢下手参与。 曹勐不为所动的喝了口酒,他可是黑甲军先锋二营的班头,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 在军中略有薄权,军人的名号颇具影响力,故而从百姓和商户处谋取了不少好处。上次向各商家发布告示,便获利一百多两,远超他当兵数年的所得。 此时他相中了李记药铺的掌柜,自那日见过后,便再无去青楼之意,那里的胭脂俗粉皆不及人家掌柜分毫。 跟班的话只有点点道理,根据他多日打探,李幼白和苏家似乎并没有深交,两人见面也不过是皇商竞选后明和楼一次而已,应该是不熟的。 自己是黑甲军中的人,衙门可管不到自己,苏家人和赵屠也没啥关系,不足为虑,小心点暗中办了不留下证据,小小药铺掌柜哪能奈何得了自己。 所谓药家传人,不过是无稽之谈,秦国以其铁血之师征伐天下,江湖名医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胆子都给我放大点,这掌柜保准不经人事嫩得很,我头等,你们跟在后边喝汤,不过这事不能让我做亲自出手,你们出个主意,谁有动手的胆子?”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随后一个长相猥琐的人站出来,拍着胸脯笑嘿嘿道:“大哥,我有路子,那刘氏赌坊里边有人专门绑肉猪的,只要钱到位,保准没问题。” 第217章 肉猪(上) 李幼白整日待在药铺里,手里拿着瓷瓶心神不在,曾有人说过,当怀念过去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开始变老了。 可她并没有老去,只是,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收起瓷瓶走到药铺门口,六月的雨细长轻柔地落在屋檐上,雨雾弥漫,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一把油伞靠近,是小六子跑了回来,他钻进药铺里,抖落油伞上的雨水,对李幼白说:“掌柜的,车马顾好了,时间定在明日早上...” “辛苦了。” 李幼白点点头,又望了眼雨景,不得不抛掉过往活在当下,当她知道秦义绝没死的时候,心里确实很惊喜很开心,但也只有一瞬。 大家都死了,她恐怕也不好受,对方的身世自己并不知道多少,零散的说过一点,根本推敲不出东西。 印象中她就是个武艺高强颇具神秘感的人,可她的两个师妹就比较好推断了。 聂红莲和柳白鸢身上找不到独属于江湖的凶戾之气,多半和她们常年在南天剑门中习武关系较大。 很难想得到,这样的人,最后居然会为了前朝死在战场上,李幼白心中不解。 当日秦国大军压来,守城的人应该一个都活不了,包括聂红莲,包括回去的柳白鸢... 只希望秦义绝别傻乎乎的跑去刺杀秦王就好,李幼白笑笑,心里生出这个想法,然后,她又沉下脸。 时间晚点的时候,小雨并没有停下,走街串巷的人少了,一排排商铺挂上灯笼,热闹仍在持续当中。 顺着长龙般的灯火追寻过去,与李记药铺隔了两条街的松烟坊。 此地烟馆,暗门,赌坊,酒肆较多,经营者都是在本地名声在外的江湖人,会做事,吸引了不少江湖客来往,百姓几乎都是拒而远之的。 天下一锅食肆,吵吵嚷嚷,官府衙门撤了巡查后江湖客的数量又恢复如初,各个商铺管事东家都高兴得很。 谁管你贼不贼的,杀朝廷命官跟他们老百姓和商贩一点关系都没有,影响他们赚钱才是真的罪大恶极。 官与贼都一样,赚钱捞好处的时候没有份,遭殃了巴不得拍手叫好! 喧嚣鼎沸的食肆中,灯火凄黄,曹勐带着手下直直从门口进去,几个高大的人影让食肆里喝酒吃肉的江湖人不自觉投去目光。 简单扫视几眼又恢复谈笑,曹勐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上酒水后静静等待,没多久,食肆大门口再次进来两人。 长期油混在松烟坊的大抵都认得两人,与之对视,说话声都减小了几分。 两人身材魁梧高大,穿着件麻布织的小衣,手臂露在外头,肌肉虬结粗壮,身高足足七尺有余。 走在后边的那个目光稍稍沉稳,看起来就藏不住心机,带头的就不简单了。 虽然满脸横肉,不过他铁塔般的身姿配上黝黑的皮肤,小眼睛充满戾气,扫视的时候,给人一种阴毒的感觉。 这等人在江湖上大多都是凶人,普通江湖客同样是不敢招惹的,和曹勐几个人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在两人面前,曹勐他们倒显得不够看了。 “大哥,他们就是...”手下人在曹勐耳边低声道。 另一边的两个大汉,进来后在食肆中扫了一眼,看到曹勐等人,为首的憨憨一笑,直接推开迎上来招呼的店小二朝曹勐走过去。 自来熟一般的,一掌拍在曹勐肩上,“曹兄弟真是我的贵人,缺钱的时候就来帮我了。” 他的声音比较粗犷豪迈,不过声音并不大,食肆里吵闹,江湖客若不刻意偷听的话还是很难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曹勐推掉对方的手,他怎么着也是黑甲军的一名班头,身份摆在这,对方大咧咧的和自己说话一点都不讨喜。 “有事找你办,帮我绑个女人,开价吧。” 大汉坐到曹勐对面,跟着他过来的另一个汉子只是站在旁边,警惕的看着周围食客。 “哪里人,最近官府的暗哨查得严,怕是不好下手。” “李记药铺的掌柜,叫李幼白,钱都好说,你又不是通缉犯,怕什么官府。” “哈哈,说的也是!” 大汉坐在那里大笑几声,小二过来送酒,他自己倒了杯喝起来,然后伸出四根手指。 曹勐怒目圆瞪,差点拍桌而起,忍住怒意眉头直皱,道:“四十两太高了,三十两怎么样?” “我说曹兄弟,想玩女人又出不起银子,我看还是算了吧,那李记药铺掌柜我见过几次,确实倾国倾城天姿国色。 不过她跟苏家是有关系的,动了她恐怕会遭到官府追查,到时候我就要出去避风头了,接不到买卖,四十两真不贵。” 曹勐听后只是无言,想到当日情形,那李记药铺掌柜动人的身段和姿态,小腹一热,自己手头还是有点闲钱的,一咬牙。 “我提前帮你踩过点了,明日那女人就会离开县城,路上有的是机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大汉满意道:“先拿二十两定钱来,既然曹兄弟着急,那我明日就动手,人后日就给你送去。” 两人交谈都比较干脆,三言两语就谈拢了,曹勐起身离开带人去拿钱留下大汉和他兄弟。 待人走后没一会,食肆门又开了,进来个老人,定眼看过去却是以前卖包子的张叔。 他手里拿着包袱,沉甸甸的,看到满屋子全是拿刀带剑的江湖客,惶恐不安。 看到两个显眼的铁塔大汉,他擦擦脸上雨水快步走过去,将包袱放在桌上,跪下祈求说:“老头我只能拿出这点了,我儿子刚成亲,再宽限半月行不行?” 坐在位置上喝酒的大汉挑开包袱,里边装着五两白银,和账上的数还差十五两,然而当初约定的归还时间早就过去了。 大汉把酒饮尽,然后忽然将酒杯砸到张叔头上,瓷片碎裂的声音让食肆里喝酒吃肉的人都顿了顿,打量一眼后不再理会这边发生的事。 张叔无声倒地,额头上的皮破了大块,血渍渗了出来,他躺在瓷片的渣滓里不敢出声。 “老东西,没钱还给儿子娶媳妇,还不上钱了就是活该!”大汉并没有生气,而是笑嘻嘻的大声叫骂。 随后站起来,大手抓住张叔的头发将他死狗样一路拖到食肆外,正在吃饭喝酒的江湖客没人出声阻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邻为友! 哪有救世济民的大侠,全都是官吏和说书人传出来的,不然哪会有人相信大侠仁义,官府公正! 往往想象之中的大侠和衙门印象,都是从一次报官,第一次接触所谓侠客开始改变。 打架斗殴,欠钱不还的事时有多见并不新鲜,张叔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受不了甚至还想跑,却被大汉一掌拍倒在地。 鲜红的血从嘴里吐出,牙齿都掉了两颗,在天下一锅食肆对面的房檐下,站着两个衙役。 这种事在松烟坊司空见惯,而且老头欠人家钱,还不上被打,朝廷并没有设立相关律法所以衙门几乎不管。 可是看着老头奄奄一息的样子大汉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一个戴着佩刀的衙役把手按在刀柄上,顶着小雨穿过雨帘。 “刘鬼,再打他就要死了。”这名衙役面无表情的来到大汉旁边,出声提醒道。 名叫刘鬼的大汉停下手,看到衙役时并没有惊讶本不想理会,瞧到对方把手按在刀柄上了,才笑说:“哦,原来是沈炼沈班头。” 沈炼盯着刘鬼的动作,见他松开手将老人丢在地上,按在刀柄上的手方才移开。 地上的张叔看到差役身影,伸手抓住沈炼裤腿,爬到他身边后颤颤巍巍起来躲在其身后,颤抖道:“刘爷,我一定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或许是沈炼的身份或是他身上的武功,哪怕比刘鬼矮上许多,对方也并没有再进一步动作,给了面子。 刘鬼擦擦手上血渍,点头道:“行,看在沈班头面子上多给你五天,拿不出银子就把你儿子的媳妇压在我刘氏赌坊吧,正巧缺个能干活的女人,哈!” 说罢,刘鬼带着他兄弟转身又回食肆去了,张叔对沈炼和另一个衙役点头哈腰一阵,说了几句好话以后扶着墙往家的方向回去。 等人全散了,跟在沈炼身边的新同僚询问说,“沈大哥,这人是谁如此嚣张?” 沈炼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躲在房檐下在松烟坊继续巡视,“刘鬼,刘魁两兄弟,经常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但碍于没有证据衙门一直没能缉拿归案。” “怎么会,他们武功很好?” 沈炼点头,“刚才动手的叫刘鬼,斩铁流四品实力,他兄弟刘魁,斩铁流三品,都练得一身硬气功,早年间是红叶寺弟子后来被赶出来了,身手可不简单,同境界少有敌手。” 年轻的衙役哑然说不出话来了,江湖和他们离得并不远,但是武功境界什么的就太过离谱了,在衙门当差的巡街,杂役,十个能找一个会武功出来的都很难。 身怀武艺的强人,哪会心甘情愿当个小差,除了眼前这位沈炼沈班头,估计就找不到第二个了,而且对方是秦人,情况更是不一样。 两人慢慢走远,天下一锅食肆里的热闹还在持续,沈炼回头看了眼细雨里的楼阁,又转回去。 他最看不惯奸邪贪腐之辈,可是世道如此他也没有多少办法,自从前几年爹死在海上,朝廷便让他接爹的班。 然而奸臣当道,位子最终给人代替了,落到他身上,不过是个简单的衙役而已,自己都吃不饱饭,又哪有多少力气去帮助百姓... 远在另一头,雨幕绵延的小院里,李幼白打着油伞回家,手里提着一串新鲜的肉。 推开房门里边黑暗静悄的,李幼白放下手里东西谨慎地慢慢进去,随后,一个身影突然从房梁上落下一把将李幼白抱在怀里。 双手按在李幼白纤细的腰肢上不断揉捏,引得她哈哈大笑。 油灯亮了,突然被吓一跳的李幼白捶了一拳风铃胸口,欢乐的打闹声随着细雨飘远在这古城的裕丰县里... 第218章 肉猪(下) 翌日,小六子驾着马车缓缓停靠在李记药铺门外,李红袖买了包子过来,没看到李幼白的身影,两人坐在车轩上一块吃着。 半刻钟后,白皙的身影撑着油伞从街角过来,李红袖落到地上蹦蹦跳跳,两条长长的辫子欢快跳动,远远的冲她挥手。 “小姐小姐,去药田做什么?” 等人都上了马车,小六子挥动马鞭驱赶起马儿来,两人的声音从身后车厢传出,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李幼白看着精神不错的小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教给你一些事情。” “怎么感觉我越来越忙了。” 李红袖皱起鼻子,扭头朝车窗外打量,街景渐渐被甩在马车后边,走到县城出口后,马车的速度便开始慢慢加快不少。 土路面坑坑洼洼的,一路过去很是颠簸,官府没出钱修过路,一下雨泥泞不堪还到处都是水洼,宛如陷阱,小六子不得不又放慢速度。 车帘外,小六子的抱怨声断断续续,时间一点点流逝,李红袖打了个哈欠。 她没去过药田,而且郊外乡下远没有县城繁华有意思,出发前的兴奋在路上消磨后变得无聊打起瞌睡,心里大抵还是保留着小姐的性子。 李幼白心中想着,是不是这些年自己太宠溺她了。 清晨的风掀开帘子一角吹进来,凉丝丝的,李幼白看着外头潮湿的山野与路面,感叹说:“今年似乎不太好...” 小红袖扭过头来,好奇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裕丰县还好,安平县和临水县日日涨水,多地都正值汛期,听别人说,好多地方的情况都告急了,有几处河道更是决堤,不清楚朝廷会不会第一时间解决问题...” 古代的各种设施工程没有现代稳固,特别是防洪抗灾方面,自然灾害不可逆而且人力难以阻挡,是破坏性极强的一种,无疑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 以目前腐败的官僚作风,官府很可能会视而不见,或者出工不出力。 李幼白有点担忧的开口,而小红袖则轻松多了,她耸耸肩,双手枕着自己下巴道:“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应该吧...”李幼白看着田野间的风景并不细说下去了,红袖还没到需要顾虑生活的年岁。 旱灾,水灾,冰灾,匪患年年都有,只是都没看到而已,古代的社会结构并不坚固。 况且韩国刚灭,前朝没死掉的人和趁机大捞特捞的商人,匪徒,官吏大有人在。 他们距离秦国皇都很远,眼下皇族重点一直盯着魏国这块肥肉,趁机作乱的人只需要在前边捞钱就行,而朝堂皇室成员就需要考虑比较多了。 长时间下雨,药田需要修通渠道,一大早,药田的雇工就辛勤地扛着锄头过来劳作,小孩则在田边水道玩着泥巴。 负责管理药田的老张头瞧见马车时就定睛看着,见到走下来的人影立马快步迎上去。 “小姐您来了。” 李幼白点点头,走到田野边上眺望了眼湿漉漉的野地,雇工脚踩在泥浆里,挥着大锄头落地刨开土块,将积在田间的水给通到旁侧的沟渠里去。 在此处药田做工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拿钱,一日三餐,中餐有肉,放眼过去没人会偷懒。 “说说情况。” 李幼白顺着田边一直走下去观察药田情况,活脱脱领导巡视,张老头和李红袖小六子跟在身侧,后面两人不吱声,张老头则汇报起来。 由于雨势来得太急太大出乎预料,往年都是几场大雨就过去了,结果今年持续不断,六亩大的药田有一半都受了灾。 幸好动作够快救回半数,剩下的都被水给泡死了,现在土壤已经变得黏稠不堪,缺乏必要的养分,必须重新松土施肥,目前紧要的情况是先排水减轻药田压力。 张老头说得有条不紊,心中是有规划了,李幼白听后没觉得有大问题,可惜死了批药材会影响到下半年的收入。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灾影响的就是以农业为生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工农阶级通过劳动创造基础社会财富,而商贾权贵通过贸易获取利润,他们所得的财富是利用工农阶级流通和交换实现的,实际上并没有产出。 当有人说没有商家权贵工农怎么赚取财富的论调时,这种人就是既得利益者,一概要被挂在路灯上吊死。 哪怕李幼白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四年,可心中的红色还没有被侵蚀,牢牢记住商贾豪绅的丑恶嘴脸。 然而,红色思想是不可能在封建统治下传播的,更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就是害人性命。 李幼白叫来小红袖,双手亲昵地按在小姑娘肩膀上,对张老头说:“她叫李红袖,今后接我的班,你带她去熟悉熟悉。” “小姐...” 李红袖惊觉的回头看向小姐,目光之中饱含不可思议,李幼白收回手,轻轻挥了挥,“去吧。” 小姑娘逐渐成为少女,她闭着嘴唇看着李幼白,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是李幼白率先移开目光,带着小六子走向别处。 李红袖看着李幼白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最后还是跟着张老头往远处的田间走了。 看着小姑娘走远,李幼白松了口气,小六子见状说道:“掌柜的,将来你打算去哪,没了你我觉得药铺红袖她一个人撑不下去。” “不是还有你帮衬么。” 李幼白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去哪的问题,来到田边的草棚坐下,小六子抓抓头发,笑说:“我这脑子不是做生意的料,帮不了多少忙。”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我就一个药师,不还是开了家药铺做生意。” 李幼白摇头道,看着远处聚精会神听张老头说话的红袖,她欣慰的笑笑,“只要不贪心,一辈子吃喝都是足够的。” “我明白,会记得掌柜教诲的。”小六子恭敬道。 李幼白打趣说:“你要是能听进我的话也不至于挨兵卒一顿打,你们两个公事上是听我的,私事上却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没往心里去。” 小六子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几声,当做是默认了。 时间过了晌午,留下来在药田边吃过饭食后,李幼白又带红袖去认识出租田亩的地主老爷。 田租是说好的,不过因为连月暴雨,田地价格下降了一成,李幼白现场演示一番如何议价,之后各自交代安排今后事宜。 红袖听得仔细认真,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到得下午时分三人准备回去。 李幼白心里有逃避红袖的心思,于是找了个借口让两人先回去上工,自己稍后找车子回去。 红袖上了马车后不时探头回望,直到李幼白的身影消失她才闷闷不乐地抱住双腿坐在车厢里。 “刘子,小姐和你说过什么?” 小六子眼睛一转,道:“没说啥啊,掌柜就说要把铺子交给我和你打理而已,你想的什么?” 红袖听后神色一动,喜道:“你没骗我?” 小六子切了声,说什么懒得理你之类的话,李红袖一听就信了七八分,心情瞬间好了,又把头探出车窗,想着小姐什么时候才回来。 等两人走了,李幼白的世界瞬间清净下来,站在药田边看了会嬉戏打闹无忧无虑孩童,她也跟着笑了笑。 顺着土路回去,李幼白迎着夏日凉风步履稳健,天有点黑,不知道待会不会下雨,她加快步伐。 这经过一段无人的大路时,对面有辆拉着干草的马车慢速走了过来,车上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长得很憨。 他注意到了走在路边的李幼白,当马车靠近时他扯住马绳停下,李幼白疑惑地驻足,对方下车后谦卑道:“李幼白李医师?” “是我。” 李幼白点头,下一刻,她目光一凝,便看到大汉眼底闪烁着的并非好意,早在看到他之前其实就有所警惕了,寻常百姓可长不出这身肉。 一块手帕出现在大汉手中,直接捂到李幼白脸上,娇小的女子挣扎一下后立马昏死过去。 大汉快速把人抱上马车藏在干草堆里,挥动马鞭朝远路返回,憨憨笑了声,“肉猪就是肉猪,这票子四十两到手,赚钱真是太容易了!” 草堆里,原本睡死过去的李幼白很快睁开了眼睛。 月色慢慢洒下,裕丰县的院子里,饥肠辘辘的风铃守在门边等待小白回来,直到夜半,那个人影还是没有出现。 留在此地养伤已近月余,她亦逐渐习惯与小白平静安稳的生活,实则颇为眷恋。 然而自己的伤已经没有大碍,想着过两天就离开,今夜小白没回来,应该是有事情在忙,不知道走的时候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此次一别,日后恐再难相逢。 风铃缓缓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异香,目光停留在墙壁上的三把长剑上。 小白说她练过武,可看她身子和双手,并没有非常明显变化,身上杀气寡淡,想来是个初学者而已。 在裕丰县里不至于会出事,风铃翻了个身抱住被褥,双腿夹住李幼白的枕头,肚子饿得咕咕响。 她皱皱眉,想着不吃了,随即脑海中突然闪过画面,李幼白早上离开时提过一嘴,她说今天要带药铺里的伙计出一趟县城。 风铃迅速坐起身,扭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深邃,如一头吞噬光明的猛兽,她果断换好衣服带上双剑摸着黑快步出去了。 第219章 姑娘我也是很能打的 夜深人静,晚风徐徐,浓郁的黑云遮盖大地,月光昏暗难以辨清视野,山野土路上,有马车声由远及近的过来。 偶有狗吠从很远处的村子中响起,然后又归于平静。 流经裕丰县内的杨湾河在汛期涨了不少水,漫过河滩边甚至淌到路面上,沉重的车马碾过留下深深印痕。 大哥刘鬼驾着马车来到杨湾河边的船屋外,从远处过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屋子里的光亮了。 二弟刘魁正弯着腰将房子里的水给打扫出去,骂骂咧咧的声音出现在这原本寂静的夜里。 “大哥,水差点就将房子给冲了...” 刘鬼下马后牵着走到马棚拴好,大手拨开干草堆,瞧见肉猪安安静静昏睡着,没多想,心情很快舒畅起来。 听到弟弟抱怨,他高兴道:“问题不大,这票出乎意料的简单,四十两轻轻松松到手了。” 说完以后,刘鬼将肉猪抱起走进船屋里,地板湿滑,他走得很小心,同时伸手在肉猪鼻间试探了一下。 气息非常平稳,和以前绑过的肉猪一模一样没有奇怪的地方,刘鬼非常满意自己的做法,因为谨慎救过他很多次。 再强的武林高手都会被偷袭,下毒,中暗器,走江湖是没前途的,靠着武艺躲在小地方吃香喝辣一辈子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刘鬼走到船屋最里间屋子,推门进去点起油灯,微弱的火苗渐渐变大点亮屋内。 正中央有个巨大囚笼,被火光照着折射出坚固的微光,看其材质表面,是由黑铁打造,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里边还有不少手脚铐锁,沾着早就风干的血迹,一旦深陷其中必定插翅难逃。 刘鬼将肉猪放进去,拿起锁链扣住双手双脚,这时,他定睛看向肉猪双手,皓腕白雪无瑕,手指更是纤细如玉,没有丝毫练过武的迹象。 心情顿时大为放松,确认严实后锁上囚笼,将钥匙挂在腰间砰的一声关上门便出去了。 房间里轻悄悄的,房间外隐约的对话声也还算足够清晰。 李幼白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听音之术扩散出去,仍旧只有两个人的动静,再难分辨出第三第四个人... 她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感受过被算计后深陷险境的窘迫了,然而,下午时并没有直接与那壮汉动手,心里是有其他打算的。 会武功的事绝对不能暴露在大众视野之内,哪怕被人看见也不行。 传出去以后兴许会避免一些风险和麻烦,但那样会让有心人有备而来更加难以提防,不如干脆的隐藏自己谋而后动,如此也不失为一种御敌方式。 房间外那两人没有进来的意思,李幼白又重新闭上眼,努力回想着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 自己从不与人结仇,那大汉凶狠的眼神里并没有仇恨,而是简单的暴戾,什么时候会惹上这种人了? 李幼白奇怪着,难道是苏家二房三房那些人做的。 大概率不会,哪怕自己是与大房家的苏武和苏尚走得近,在苏家没有拿到皇商之前绝对没有向她动手的必要。 街坊上其他商户就更不用说,如今生意上的敌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官府在民间的代言人,为了蝇头小利雇凶杀她完全犯不着,办法有很多,杀人只是最后手段而已。 连续想了几个人出来,又通通被她自己否决然后陷入苦恼里,唯一有点苗头的就是黑甲军来店内抢药一事算是出现过争端。 可那时自己并未阻止,按理说记仇也是记到小六子身上,与自己应该没有关系才对,而且黑甲军要动手没必要雇凶才对... 李幼白脑海中苦苦想着事情的起因,她不是谋士,暂且就只能推断出这些东西了,既然想不到敌意的来源,就只好从那两人嘴里套点消息出来。 脑海中开始模拟接下来的行动,身体坐起来,她靠着囚笼,被枷锁铐住的手脚还是能自由活动,不过是受限移动距离而已。 囚笼的铁柱和她手腕一样粗大,比顺安城监牢还要牢不可破。 李幼白心里想着事情的时候,伸手在身后铁柱上两指一捏,两道指印清晰在上边留了下来,此等坚硬之物在内功与碎岩拳加持下形同虚设。 一百七十四穴全开,果然非常有用... 哪怕她有御体流四品巅峰境界实力,与人拼杀什么的还是有些冒险,可当下情况,不得不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回想大汉将她迷晕时的表情,想来不是第一次绑人了,此等凶犯,说他没武功李幼白根本不信,至于强不强,还是碰过才知道。 房间外两人吃喝着东西,水流声从房间一侧传来,大概是在裕丰县郊外杨湾河边上,地点清楚了。 李幼白双手藏在背后,摸着手铐,思考什么时间行动的时候,门开了,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走进来。 注意到醒过来的肉猪,刘鬼瞥了眼,冲她说:“小姑娘别乱叫也别多想,有人买你身子,在那人来带你走之前老实待在这,你跑不了的。” 李幼白装作无力的样子靠着囚笼一句话也不说,眼中恐惧和害怕让她缩成一团,诱人的粉唇蠕动着,好似下一呼吸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刘魁舔舔嘴唇咽了口唾沫,看向大哥道:“哥,今晚我看着吧,你休息。” 刘鬼点点头,不过却是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取下蓑衣披在身上,对二弟说:“行,我上山一趟看看陷阱有没有捕到野味,你仔细点,这可是四十两银子。” “晓得。” 对话非常简单,透露出的信息不少,李幼白看见刘鬼将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便走出房间去了,留下刘魁一人。 眼前这大汉并没有出去那个样貌凶猛,反而是有些憨傻老实的样子,他应该是确认大哥走了,三两步来到囚笼边上,警惕地蹲下来,同时双眼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瘫坐在囚笼中的姑娘。 目光在李幼白脸上与身上流连,可惜她穿了长袍的外衣,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花来,估摸着时间,李幼白在对方还没失去兴趣之前开口了。 “大哥,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绑我?” 刘魁很果断的摇头,“大哥让我少跟肉猪讲话,因为他们的话都是骗人的,会让我吃不饱,穿不暖,睡不着。” 见他这副样子,李幼白换了个说辞,“那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刘魁继续摇头,“大哥说我不吃人,别人就吃我,想要过得好就要把别人吃了,我不知道对错,但是我现在过得很好,比种地还吃不饱饭的老农好多了!” 眼见这人又傻又精,李幼白不知道他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猝不及防的,她暗自运起暗夜飘香第一重。 吸了口气朝刘魁吹去,然后干脆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了。 刘魁吸了吸鼻子,异样的香味太过好闻,他盯着看了会后觉得眼皮沉重,很快就觉得无趣。 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眼睛看着李幼白方向,可能出于大哥对肉猪轻松的态度,刘魁看着看着眼皮愈发难以控制起来,很快在某个瞬间闭上不再睁开。 李幼白动了动身子,锁链发出声响,床上汉子仍旧一动不动,于是她站起身,拷住双手的锁链哗啦一响,对方还是没动。 她动手将腕上的铐子直接捏断,又扯开脚上锁链,随后双手反向放在铁柱上往旁边一掰,瞬间,粗大的铁柱无声弯曲敞开一个椭圆弧度的口子。 李幼白轻手轻脚地跨出去,随即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她低头一看,伸手将胸部按压,这才整个人走出囚笼。 简单试探,眼前这汉子武学只能用一般形容。 房屋里的烛火被河滩上的风吹得乱动,夜半凉意夹杂着雨天冷得有点刺骨,刘魁打了个哆嗦瞬间醒了过来。 眼睛这时是看着囚笼的,可哪还有肉猪的身影。 瞧见笼子扭曲变化,他陡然一惊,刚想起身就注意到身侧如风般逼来的影子,没有思考,直接一巴掌挥过去。 然而,那如姑娘脸庞般大小的手掌,却被对方单手轻易挡下,看着那身材娇小的人儿,此刻宛如一座山岳般稳稳立在那里。 手掌上传来的巨力让刘魁冒出冷汗,那姑娘的面孔在烛光下平静而诡谲,她动了动粉唇,“其实姑娘我也是很能打的。” 第220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刘氏兄弟本是孤儿,后来被红叶寺智空方丈收养教学武艺,两人天生大力,被破格选入金刚院修行。 可在后来修行的日子里出手狠辣,打伤打死同门师兄弟,惩戒后屡教不改最终被逐出师门。 眼前自己的奋力一掌竟然被小姑娘轻飘飘挡下了,短暂惊讶过后并未害怕,面目可憎的直接愤怒到扭曲。 “啊啊啊啊!” 刘魁怒吼一声,手上使劲将李幼白逼退两三步,随后一拍床板,整个人陡然从床上跃起。 别看他块头大,动作起来又凶又快,砂锅大的巴掌带着劲风往李幼白脸上扇去,另一条手臂微不可察的向房顶抬起。 这招并没有任何武术套路,纯粹就是压人的凶狠,力气是天生与后期锻炼得来,内功再强,所能提升的力气照样有限,此时就需要比拼自身武学。 意料外的李幼白原地不动,手一张,桌子诡异地擦着地面迅速滑到她手中,刺耳的尖锐令人心颤不已。 下一刻,李幼白将木桌直接往身前一拍。 刘魁大手强横的碎开木桌,碎木纷飞中,另一条手臂抓住藏匿在屋顶的短棍,烛火下散发出微弱金属光泽,对着李幼白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 兵器出现得猝不及防李幼白完全没有防备,尽管她碎岩拳学得并不差,但实战硬扛铁器敲打她可没有信心。 绣花鞋踩着湿滑的地面,李幼白心思快如电闪,身子向后倾倒下时单手撑住地板,纤腰一扭,铁棍擦着小腹往她下巴砸去。 就在此时,倒过来的李幼白踢出一腿,刁钻的顶在刘魁肝脏处瞬间将他扫飞出去。 魁梧的身体狠狠撞在铁质囚笼上发出闷响,而后头颅向下摔落在地,铁棍脱手掉落,砸在地面滚到了一边。 李幼白小腰一扭回身稳稳站立,看着躺在地上豆子大小,冷汗涔涔而落的刘魁,慢慢走到跟前警惕的看着他。 居高临下再次问道:“究竟是谁让你绑我的。” 刘魁咬着钢牙一声不吭,愤怒的面容咬牙切齿的死死盯着李幼白,要不是肝脏剧痛到不能自已,否则必定要爬起来将这女人碎尸万段。 李幼白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有些担心另一个人此时回来,并非很好的问话时间,于是不再盘问,伸出手来掐住刘魁的脖子,慢慢用力硬生生将他掐晕过去。 看着满地狼藉的小屋,李幼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会,然后动手将晕过去的刘魁拖到角落,捡来囚笼中的锁链将他双手扣上,接着清理地面木屑... 快至深夜,举着火把的刘鬼提着两只兔子走下土坡向着船屋回去,房屋外的灯笼微亮着为他照明方向。 没有星光,雨点很小的飘着。 靠近船屋的时候,刘鬼抖落蓑衣上的水珠,把活蹦乱跳的野兔塞进狗笼里关好。 声音极其洪亮,“二弟,有口福了,两只野味待会烤了吃,熬到早上收银子!” 他开心的说着话时走到船屋门口处,脱下蓑衣挂在屋檐下,推门进去,里边很安静,他瞥了眼里间,木门虚掩着,烛光从里边冒出来。 刘鬼走到灶台边拿了把沾满血迹的剥皮刀,丢进盆里搓搓血痂,大声说道:“我想过了,这曹勐是黑甲军人,平时没少抢老百姓东西,明天我们先把人给他,然后坐地起价加个十两...” “这种兵瘤子都是欺软怕硬的,那日我在他面那样说他脸都红了结果屁都不敢放一个,逼一逼绝对是有油水捞的,若是不给,我们就把他污人家掌柜的事说出去...” “这肉猪在坊间名声不错,听说还是药家的人,无论是苏家还是医师知道,兵部,黑甲军,衙门都不会好过...” 还在清洗着剥皮刀的刘鬼意识到二弟一直都没说话,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回头看着虚掩的房间。 “二弟说句话!!”刘鬼当即大喊。 静静等了会,里边还是没有任何响动,刘鬼立马抓紧了手里的剥皮刀,铜铃大的双眼盯着门口,谨慎的一步一步过去。 越靠近门口,刘鬼就越加小心,他用脚踢开木门后慢慢挪移进去。 看到二弟刘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手藏在背后姿势十分古怪,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过去查看,因为他注意到笼子里的肉猪已经不见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烛光动了一下,本就小心谨慎的刘鬼只觉得后脑勺有道劲风朝他袭卷而来。 就地往旁边一滚,便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他站起身子,便看到偷袭者就是原来笼子里的肉猪。 身穿白色绣花衣的漂亮姑娘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稍许从容与疑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究还是着了道,没想到你这小姑娘竟然会武功,我还是不够小心谨慎啊...” 刘鬼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李幼白,双腿朝着弟弟刘魁挪动过去,瞬间瞥了眼,不敢检查,但看情况应该是还活着。 心中庆幸的时候,他照样没有对肉猪露出感激或是半点好意来。 李幼白见他十分在意兄弟又满是恨意的样子,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空掉的小瓶丢在地上,虚实难辨道:“你兄弟吃了我的毒药,没有解药活不下去的,告诉我谁让你们绑我的,说出来我不会计较,以后也不必往来...” 看着落地小瓶又联想到肉猪身份,刘鬼惊疑不定将信将疑。 他怒眉睁目,双眼咬住李幼白,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你这种心思缜密的女人最是冷血。 天底下的人都不知道药家传人竟然会武功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我,所以哪怕我会死都不说,让你一直忧虑,如坐针毡...嘿嘿。” 听到这话,李幼白是有点生气了,有被说穿想法后的愤怒,也有对方宁死都不肯就范的决心。 “但也说不准,你一个女人,武功能高到哪去,能解决我弟弟,难道就一定能解决我吗?” “二弟,别怪我无情,是你自己不小心踩坑,哥哥不能丢掉性命去救你!!” 刘鬼大声呵斥,身上的戾气已经全部散发出来,他和弟弟走南闯北,抢货绑票杀人,杀过的人最少也有几百。 此时此刻关乎到生存的对决,体内的杀气再也难以把持将他意识吞没,抓着把剥皮用的刀,咆哮着快步向李幼白撞了过去。 这一切都是李幼白没有想到的事,眼前这铁塔般的汉子如此谨慎狠辣,她的确想的是问出话来后找机会把两人弄死,而刘鬼想得缜密没有上套。 忽然间发难,说明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不清楚对方武学境界,但细想也知道,武学修为越高的人,心性便越加豁达,钱财早已为身外之物。 诸如她所知道的允白蝶,秦义绝,金三刀等等这种境界较高的人,思考的事情就从来不是财物。 不愿当土匪,又想自己吃香喝辣,恰恰是这种武功不上不下卡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的人。 自己御体流四品震玄境巅峰,遇上比自己高阶的斩铁,合气流五品都有足够实力对抗,除非眼前这人是六品境,不然自己完全不需要考虑逃跑。 念及至此,对面陷入暴怒疯癫的刘鬼已经挥着剥皮刀劈到跟前,肌肉虬结的双臂青筋崩起,难以想象是何等力道。 看他招式没有章法,李幼白安心些许,说明没有更高级的武学功法,一套野人刀法过来,自己倒也不用太过忙慌。 李幼白抬起一腿一脚震到地板上,木板炸开一个口子又在那头翘起挡在刘鬼面前,对方怪叫着劈碎木板继续朝李幼白冲去,速度却是慢了一分。 心里没有与这种危险人物缠斗的心思,胸口天书溢出金色光彩,一道道姓名,文字化成锁链酷似蟒蛇绕着李幼白抬起的双臂向刘鬼缠绕过去。 奔袭过来的刘鬼只觉全身都变得沉重,然后奔跑动作需要更大力气,不得不停下。 他绷紧身体,身上的衣服撕拉一声被肌肉崩开,提起腿扛着巨大阻力往前迈出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李幼白感受着金色气息在天书当中迅速流失,六百之多只是这会压住刘鬼的瞬间就少了一百左右,此招有用但是损耗太大,必须速战速决。 “你这妖女!给我下毒了还是怎样?!” 刘鬼惊骇万分,可仍旧没有害怕,不要命的绷紧身体举着剥皮刀朝李幼白砍来,仗着自己多年累积的杀气,刀光里,风都带上了能够切割皮肉的腥气。 雄壮的身躯直直不断逼迫着李幼白往后倒退,直到将她困死在木墙前边,李幼白双手成掌,借助天书的压力减缓对方出刀速度,然后搭上对方手背将其拍开,让对方刀口不断落在木墙上。 眨眼十几刀下来,木墙承受不住凌厉的刀风碎开口子,夜风顿时喷涌进来,水流声,风声不绝于耳,外边是湍急的河流,飘落的水珠染到李幼白的青丝之上并在风中舞动着。 抓住对方出刀的一个空隙,李幼白抬腿正蹬直踹刘鬼裤裆要害,对方常年游走刀尖,非常自然的抬腿用膝盖拦下。 意料外的是,眼前这女人力气同样不小,刘鬼一时不注意被这力道给踢退五六步之远。 他踉跄站定,凶戾的双目盯着被刀锋在衣服上切出不少口子的李幼白,咧嘴露出钢牙,得意笑说:“小婊子,看来你还是适合行医,跟我比武功,你还差得很远...” 李幼白单手放到腰间,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解开缠带,被切得不成样子的绣花白裙被她脱下扔到一边。 露出里边光着双臂的旗袍武服,下身则是条宽松适合踢打的长裤。 小姑娘站开双腿弓下步子,素白双手一前一后摆出漂亮标准的战斗架势,前手挑衅似的朝刘鬼勾了勾。 “远不远,试过才知,我看谁敢保证女子不如男。” 第221章 心有猛虎 刘鬼朝地板吐了口浓痰,极度不屑冷哼一声,“装腔作势...” 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人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对方是在怎样的情况才会有说出那种话的魄力。 在自己眼里,和其他自视甚高的江湖武林人没什么两样。 总觉得自己学了点武功就天下无敌,殊不知仍是井底之蛙而已,刘鬼眼里闪过怒意,捏着剥皮刀直直往李幼白胸口戳去。 肉猪死了无所谓,让曹勐拿尸体回去也一样能用。 看着尖锐的短刀刺来,李幼白屏息凝神,丹田内劲贯通一百七十四穴,整个人精神气比原来旺盛十倍。 哪怕目前并未用上天书的能力,刘鬼在自己眼中的速度也已经慢上了一倍不止。 打通人体所有穴道之后,能够解除肉身的所有限制,无论是嗅觉,视觉,以及反应都能够上升不少档次。 李幼白轻盈的后退半步,让过刘鬼刺来的剥皮刀,左手悄无声息碰到刘鬼持刀的手肘,手掌成爪锁住臂膀,同时右腿脚尖凝力,往刘鬼左小腿前侧胫骨处出踹去。 江湖比斗,出手就皆是杀人致残的招数,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已经没有保留情面的必要。 而当李幼白锁住对方手肘的时候,见多识广的刘鬼就已经想到对方意图。 提膝顶腿,劲道一放一收,轻松破掉李幼白这招,随后空余的左手凶狠的朝李幼白脸上招呼。 由于体型关系,刘鬼出招看似很快,实际上他臂展过大,左手动作时李幼白早已收入眼底,经脉全开的鼎盛状态之下,果断松开锁住刘鬼手肘的右手,弯曲抬起挡住侧脸。 巨大的铁掌砰的一声拍在李幼白那纤细而又结实的藕臂上,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绣花鞋踩着地板滑出三丈多远。 刘鬼感受着手掌上余留下来火辣辣的感觉,忍不住甩了甩手,刚才他这巴掌就好像打在了厚实的铁皮上。 本来波澜不惊的心思,当下也不得不重视起眼前这个小姑娘来。 李幼白下压双腿再次站稳,吐了口浊气,方才正式交手她并非说得上吃亏,论境界的确是她高,可是论拼杀技巧对方更胜一筹。 常年刀剑游走的人比她这种安安稳稳修炼的更适合行走江湖,怪不得白娘总说没有天下第一,大抵便是因素太多了。 李幼白握起拳头,骨头嘎吱作响,下一刻绣花鞋猛地一踩地板,在不断涌入的夜风里迈开随风步,形如鬼魅飘然来到刘鬼跟前。 侧身高位踢出一腿,这脚来得迅猛,并且此时房内烛火早已被夜风吹灭,外屋的光线微弱,让这腿的威势更上一层。 刘鬼看不清这叫的路数,只能往后堪堪避开,就此时刹那,他才发现这小姑娘双腿竟然如此之长,心下由重视露出骇然。 江湖有言,宁吃一拳不吃一腿,腿法的破坏力远在拳术之上。 心思复杂之时趁着李幼白收腿落地的瞬间欲趁机出招,却没想到对方腿法衔接极快。 左腿刚刚落地右腿就已经抬了起来,刺着牡丹的绣花鞋眨眼间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刘鬼登时变脸。 这脚照样踢的是高位,刘鬼练的硬气功,头部以下致命穴道很少,并且有强悍实战防守武技傍身,肉搏之下并不担忧。 然而对方接连出脚全部都是盯着自己咽喉,太阳穴,眼睛,下颚,耳朵等地方攻来,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刘鬼身材魁梧,并不好做出躲避动作,面对李幼白踢来这腿,只能抬臂格挡,而这脚李幼白吃定了刘鬼不会躲避。 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瞬间,李幼白这腿裹挟着金色流光凶猛的直直扫在刘鬼那满是肌肉的臂膀上。 刘鬼只感觉自己像被粗壮的公牛狠狠顶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倒退,直接撞碎通往外屋的木墙,木屑陡然间爆开,碎屑中烛火乱颤又恢复光明。 晚风变小了,但还是窜进破损的船屋当中,让本就微弱的烛火更加虚弱。 李幼白在将刘鬼踢出去的瞬间就已经再次追了上来,双脚离地转身腾空飞踢追击。 这腿便是风水梅花步的正统脚法,共有两脚,左脚踢在刘鬼中路位置干扰他的防御姿势,右腿飞踢上头才是真正杀招。 战争结束后的三年时间里,李幼白日复一日锻炼风水梅花步,至今而言,她或许也没反应过来早已至大成境界,用起来得心应手。 刘鬼再难招架,哪怕再次挡下,而在李幼白古怪的巨力面前还是重重摔了出去,剥皮刀脱手掉落被李幼白抓在手里。 “嗯...” 闷哼一声,整个船屋都被这巨汉撞得摇晃,体型越大的人越害怕摔倒,刘鬼嘴里溢出血液,他眼睛盯着李幼白的方向,便看到对方手里捏着刀,随后,双手发力一震。 刀刃瞬间碎裂成块化作片片利刃朝着他疾射过来,避无可避,只能挥着大臂吃下这下刀片保全自己要害。 “啊啊!!!” 噗噗噗,刀片切入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以及刘鬼惨烈的痛叫,猩红的味道蔓延出来时,他的败局似乎已经定了。 然而,外头的动静再次惊醒了里屋昏迷过去的刘魁,他翻身下床,晃了晃脑袋,昏暗的视线里,他看到了站在房间里的肉猪,以及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大哥... “哥!” 刘魁大叫着,被锁住的双手让他不能行动,可健壮的身子却在双腿的助力下朝李幼白撞去,如同一头发疯的公牛。 地板和船屋被他踩得摇晃,李幼白简单瞥了一眼,双腿用力翻身跃起,身轻如燕,巧如灵猴,双腿倒挂在房梁上轻松躲过,而后再次稳稳落地。 大哥刘鬼站起身,左臂上全是破碎的刀片,鲜血直流,看着醒来的弟弟,他右手成刀将刘魁身后的枷锁劈开。 看着李幼白咬牙切齿道:“二弟,我们一起弄死这臭娘们...” “好...” 两人对话的时候,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敢离开李幼白的身上,他们因为自己看走眼而付出沉重代价。 浓郁的喘息和水流声在破损的房屋里回响,灶台里的火苗也已经熄灭,丝丝木炭的气味被风吹到屋子里混着血味,令人觉得不适。 李幼白看着两人,再次说:“告诉我谁让你们做的,我承诺绝不会透露出去。” 刘鬼吐了口血水到地面,右手拔出几片镶在左手臂膀中的刀刃碎片,扔在地上,咧嘴冷笑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行家有行家的家规,说出来我们兄弟以后怎么混饭吃,你自己一个人跑不掉的...” 李幼白深呼吸一口气,她状态还是很好的,尽管武技对拼上她不占优势,可是自己的腿法对方也破不了,谁拿到优势谁就获胜。 “那就是没得谈了。” 双方彼此试探一番后没有任何结果,房间内也因为对峙的气息变得更加黑暗,刘魁盯着矮小白皙的肉猪,第一个冲了上去。 “肉猪,伤我哥,老子要把你剁成肉泥!!” 魁梧又憨傻的汉子怒喝着夺步冲出,先是摆动手臂,还捆在手腕上的锁链呼啸着向李幼白横扫过去。 后者低腰避开锁链落空打在木墙上,留下条狭长的豁口,木屑随渣滓混在风里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击不成,刘魁直直打出一套少林近身拳法,拳头与力道的极致结合,连空气都被震开。 交手两招之后,李幼白以耕手打掉刘魁的少林长拳,对方却很有心机的双手前抓,两只手腕上的锁链连带着套住李幼白的脖颈。 打的是控制住李幼白好让自己以及大哥出招的主意。 不巧的是,李幼白穴道全开,感知敏锐,防范刘鬼侧身偷袭的同时还预想过刘魁这手。 刘魁利用锁链控制住李幼白脖颈和双手后左右连续劈肘,此时李幼白双手均被牵制而且没有发力空间,形势大为不利,但她表情却丝毫没有慌张。 并非她胸有成竹或是高手独有的冷峻,而是她记得白娘的教诲,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身陷险境亦或者下一刻就将死去,都不必慌忙交错。 任何招式都如同那飘零而落的花,从生到死,处处有迹可循。 刘鬼不放过机会逼到身后,李幼白不慌不忙,借势反抓住刘魁锁住自己的双手,腰身后扭用了个蝎子摆尾将刘鬼逼开。 刘魁见状,为了让大哥有机会靠近,双手用力提膝抬起拉着李幼白的面颊朝自己膝盖撞去。 李幼白立马松开双手护在面前交叉手格挡。 此刻终于让她等到机会,随后顺势八卦手拨开逃脱刘魁双手与锁链的钳制,立即紧跟着就是一记凶猛的直踹。 却不料憨傻的大汉反应并不算慢,刘魁赶紧下压双手又利用锁链捆住李幼白洁白的脚踝成功阻截。 拳法不行,但李幼白腿法深得白娘点明讲解,多年练习下让她立刻变招改为单膝跪地。 那边,刘鬼再次冲了过来,李幼白念头一动,原本在灶台上静静放着的大锅飞离灶台出其不意的砸到刘鬼背上。 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滚烫的清水浇在背部,烫得皮肉发红,哇哇惨叫不已。 “哥!” 刘魁一个分心的刹那,李幼白转身顶肘击头,这招正中刘魁侧面,与太阳穴差之分毫。 登时间,刘魁吃痛视线好似地龙翻身一样剧烈摇晃,李幼白接连出招,俯身后摆腿横扫踢到刘魁胸口。 噗的一声,血雾从他嘴里喷出,极大的巨力穿透心脏令他背后的衣服都破出大洞。 眼看着刘魁就要倒飞出去,李幼白再次跪膝压住那条锁链将刘魁硬生生留下,然后再次倒挂踢出一腿踹在刘魁额头。 刘魁魁梧的身体似断线风筝倒飞出去,在他意识迷糊飞离的刹那,他还是本能挥了下手臂将锁链朝李幼白身上一扫。 与此同时,被开水浇到后的刘鬼异常暴怒,不管不顾地扑向李幼白,杀气几乎要将他理智吞没。 李幼白手脚腰身使劲一动,两手双脚压地身子往后倒退用了个八卦游龙翻身式,避开锁链时又拉开了刘鬼的距离重新站立在地。 面对即将靠近的刘鬼,李幼白迎面抬腿扫踢爆头,刘鬼已然处于疯魔状态,简单抬手防守便想出手反击。 可李幼白的力气有天书与丹田内气加持,早已有碎石开山之力,哪怕的确防住,刘鬼还是被沉重的力道压得双膝跪地,牙龈里崩出血来。 李幼白抬腿前倾撩腿踢面,刘鬼再次陷入被动不得不双手招架。 自己身上空有本事,可出手的速度不论怎样都比对方慢上半拍,无力又气愤。 两轮对招,李幼白钻拳直打刘鬼中路,然后接着反背掌击打肩部,接着逼近半个身位身子前倾顶肩靠撞在刘鬼胸口。 接连组合打得刘鬼根本防都防不住,在他往后倒飞之时,李幼白细长矫健的长腿再次补上一记鞭腿。 砰的一声,刘鬼直挺挺摔在二弟刘魁身边,口吐红血,眼看着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起身了。 李幼白长长吐了口浊气复又吸了一口,摆着小步走到两人边上。 长至腿弯处的青丝在晚风里舞动,雪白的旗袍上染了零星半点的血,似是点缀在花朵上的桃红,意外的好看。 李幼白撩了一下耳边发丝,看着躺倒在地的兄弟二人,劝道:“你们两个连我一根头发都伤不到还在坚持什么,还是说了吧,我会信守承诺的。” 还算清醒的刘鬼咬着牙,吐着血沫道:“要么你就杀了我...休想从我们这得到一丁点消息...” 李幼白看向半昏迷半醒着的刘魁,谨慎地半蹲下来劝道:“你不说的话我就把你哥杀了,相信我不会骗你的,只要你告诉我谁指示你们,我马上就走。” 刘魁迷迷糊糊,但还是能听见李幼白说的话,他咳嗽两声,艰难道:“我说...我说...” 刘鬼大惊,赶紧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李幼白念头动了动,刘鬼便发现自己的嘴巴怎么都张不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是一个叫曹勐的...他是黑甲军人...还有几个小弟...明天晌午回来我们这拿人...给我们四十两银子做事...” 刘魁艰难的说完,再也没有当初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向李幼白,伸手抓住她的裤腿,恳求道:“女侠,放了我们吧,放了我哥也行...” 李幼白站起身,听到是一个叫曹勐的黑甲军人,她就明白过来这件事的始末了。 便也没再看二人,只听见脖子骨头拧断的声音,两人头颅齐齐在脖子上飞速转了几圈,脖颈像麻花一样。 李幼白走出船屋,看了眼漆黑夜色,转头吹灭房檐下的灯笼又返回屋中,轻轻关上船屋的门。 “明天等他过来就好,做这种事对方应该不会对外宣传,一下子全杀掉就没后顾之忧了。” 声音轻轻的,夜里小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很远的地方,风铃用细锁勾住树梢跃上高高的树顶。 她站在树杈上看着黑暗无光的船屋,看起来不像有人的迹象。 心中焦急,极快的追查花费不少时间,接连赶路又避开暗哨,连衣服都湿透了,可看情况似乎距离小白所在的位置还很迷。 想了会,风铃跃下树梢向船屋的方向跳去。 不久后,风铃走到船屋外,鼻子一动,她闻到了独属于小白的异香,里边还夹杂着血气,有种难言的担忧和紧张。 她拔出利剑谨慎地一步步靠近船屋门口,用剑尖顶开木门,随后,举着宝剑慢慢进去,深寒的剑光将屋内一片狼藉的场景照得微微亮。 “风铃?” 不等她细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风铃抬头一看,就见小白穿着古怪的武服躲在房梁上,她心中欢喜,收起剑走到房梁下边。 李幼白跳下来,风铃顺手把她接住抱在怀里。 “你怎么过来了?” “你没回家,我就顺着踪迹找来了,幸好没下大雨不然就找不到了...你没事就好。” 第222章 不敢言爱 你没事就好... 李幼白被风铃抱在怀里,她凝望着对方在黑夜中半隐半现的面庞,担忧过后的喜悦与安心令风铃嘴角牵起笑意。 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机警,每个与她说得上话的人最终都能成为真心实意的朋友,李幼白心中不解。 在她看,风铃此次过来太过冒险,随是雨夜,然而也不知朝廷布有多少暗哨,倘若被探子发现,后事就难料了。 李幼白挣扎了一下脱离风铃怀抱,落地后抚摸着自己胸前的发丝走到一边,头微微偏过不去看风铃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我的,县里的通缉令还没有撤下,你就不怕被人看到告到官府去。” 对李幼白拒人千里外的举动风铃只是耸耸肩,扭头看了眼房间内的场景。 两具魁梧的男尸靠在角落中,另一个房间门处破了个大洞,更里边,似乎木墙还裂开缺口,夜风正从外边不断灌进,使得这夏日雨夜的屋中显得寒凉。 “早上的时候你说过要出一趟县城,晚点的时候没看到你回来,我想你应该不是那种晚上不回家的人,寻着路到处跑到处问,找到车痕后就一路摸到这了...” 风铃说着话,一屁股坐到木椅上翘起腿,优哉游哉的样子,丝毫不担心自己有没有暴露这件事。 想到小白可能很在乎,于是她补充说:“你放心,我打听的时候遮住脸了,大概率看不出我是谁的。” 李幼白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并没有其他话好说,心里对于风铃这份关心存着感动,她回过头去注意到风铃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她重新点亮油灯,然后搬来家具堵住破掉的门口将另一间屋子吹过来的风稍稍阻挡住,接着来到灶台边烧起木柴来。 当火苗燃起的时候,星火的红光点亮两人面庞,角落那头,两具尸体在光亮下忽明忽现,温馨的一幕下多出了令人发毛的感觉。 “你把湿掉的衣服脱掉吧,深夜风冷,容易生病。” 李幼白建议着说,她蹲在灶台边,将一节节木柴塞进灶台底下的火口里,用火钳挑挑柴火,让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一些。 看着这一幕的风铃眨眨眼睛,放下手上的剑后伸手解开腰间捆绑的腰带,朴素湿透的衣裳被她取下,站起身走到小白旁边递了过去。 李幼白不敢看她,拿过衣裳后取了点物件,将衣裳架在灶台上边的口子烘烤,感觉到半裸着身体的风铃还站在自己旁边,她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不知道为何解释起来。 “我还不能走,还有几个人要杀掉...” “是谁?你这么随和温柔的人居然会与人结仇。” 李幼白没想到对方竟然说自己是个温柔的人,她自己是不觉得的,摇头当做否认的了,嘴唇动了动补充说:“风来横祸而已,黑甲军的兵卒,他们明日晌午过来...” 还有些话想说但没出口,被她自己咽了下去,这句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风铃眉头动了一下,察觉到小白语气的变化,心想可能是不怎么开心的事,于是换了个话题,看着小白身上古怪的武服,笑说:“我看走眼了,没想到小白年纪轻轻手脚功夫却意外的好啊。” 这话并非徒有其表的夸赞,两个壮汉的尸体就摆在角落里,真正同境界水平,想要一打二干掉比自己魁梧几倍的人是件非常难的事情。 更沉重的身体就需要更大的力量去支撑,所以在力量上面,通常来说块头更大的人力量通常是瘦子的好几倍。 能把两个铁塔似的壮汉干掉自己还毫发无伤,只能说明一点,小白的功夫远比她想象中的厉害,所以才会说看走眼。 李幼白瞄了眼死得不明不白的两人,面容在拧断脖子时瞬间痛苦的扭曲,她并不觉得害怕。 从战争之中回来,她感觉自己似乎能够更加从容的面对与死亡有关的事物。 “他们大意而已,其实若是一开始就提防着我,胜负还是很难说的。”李幼白如实说了刚才战斗后的体会。 她深深领悟到一些东西,自己埋头修炼境界好像提升并不算很大,不入江湖,没有搏杀技巧现在已经成了她的短板。 风铃能听到小白心中的稍显不安的情绪,她搬来椅子坐到灶台旁,搓手烤火,安慰说:“活着就是胜者,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很平常的对话相当于无聊打发时间,李幼白盯住灶口中的火苗,心中纠结,但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风铃百无聊赖的把玩着双剑,道“帮你处理了这件事我就走。” 闻言,李幼白终于肯扭过头去看着风铃。 后者此时身上仅有两件遮住敏感部位的小衣,以前爱用缠带,认识小白后拿了她的里衣试着穿,没想到意外舒适,于是小白的东西也就变成了她的东西。 小白的目光里隐藏着复杂的情绪,风铃不太能看出来,反而让她有点拘束。 其实真要讲的话,她们两人关系不算很好才是,然而自己做这些事情时却没想太多。 担心便过来了,想到便去做了,似乎并没有考虑过利益得失,这是曾经在大漠行走时从未有过的事情。 所以当风铃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不懂自己了,她看着同样愣住的小白,一时间变得沉默。 她挠挠耳背,又思考了一会自己的真实想法,开口说:“我其实很担心你...你武功很好这件事既然不愿让人知道,那我就帮你把那些黑甲军都杀了,反正他们都沾着我族人的血,罪名都推到我头上就行。” 最后两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借口一般,说得在理,然而以风铃的性子,第一句就已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李幼白撇开脸,眉头和眼帘低垂下去,柴火在灶台中爆了几声,灼热的火焰温热了她的脸庞。 火光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对风铃太过直白的话所触动,或许过去几千年后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字眼随处可见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可在如今时代,这些简单的话语却有着无比沉重的分量,或许风铃只是很单纯的以朋友身份同她说这些,然而李幼白自己清楚,她亦非真正女子。 过去某个心动的瞬间,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可对别人而言,这种不在世俗内的情感终归太过虚妄,不敢接受与逃避的心里始终如影随形。 妄图用时间抚平一切,然而时间对情感来说却只是慢性毒药罢了。 “我...我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她站起身留给风铃一个背影,模样有些慌乱。 恬静的小屋外,濛濛细雨下落在河里。 雨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然后慢慢地扩散开来,整个河面都被这细腻的雨丝所笼罩,屋内两人,她们的声音也被这细雨收去了。 天光渐渐明亮起来时,透过船屋门口缝隙看进去,靠在一块的姑娘已经在细雨的细微声响安睡过去。 烟笼远树,景物迷茫,夏雨像千万银丝,从轻悠悠的南风中飘洒而落... 清晨一早,裕丰县逐渐热闹起来了,有人急切的赶到驿站,租借了一架马车,随后与几个狗腿子一起慢慢往城外出去。 曹勐伸手按在身旁的包袱上,里边装着四十两白银,很是肉疼,可又把手伸进怀中,摸到一包药粉似的东西,心情顿时又好了不少。 “先在城外找小屋租上半个月,赵大人暂时不会离开裕丰县,还有得玩...” 曹勐心里这样想着,心中的想法早就成型,想来还觉得兴奋,时间没到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找那刘氏兄弟了。 第223章 人生总是在不断相遇与离别 杨湾河的船屋当中,李幼白已经醒来,推门出去,抬头看了眼细腻的雨丝,端起木盆到河边打了些清水回屋洗漱,精气神十足。 风铃眷恋着恬静安稳的生活迟迟不愿打起精神。 与大漠睁开眼就是风沙与杀戮的日子相比,如今醒来面对的,是柔嫩得能滴出水来的姑娘。 她躺在用木椅堆叠到一块的小床上,紧凑狭窄翻个身都难,但并不能阻挡她想要继续睡下去的心思。 侧着身体,风铃打量着肌肤滑腻白皙的小白,心底涌起一丝羡慕,这应该就是中原人为何喜欢江南女子的原因,自己到底是比不了的。 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不算白皙的皮肤,心中叹了口气。 “起来啦。” 早已烘干的衣服被丢到脸上,盖住了风铃继续打量的视线。 李幼白检查了一番船屋,找到一些吃食与碎银,在外头的狗笼里还有两只新鲜的野兔。 天才刚亮不久,李幼白照着杀鸡的法子给野兔放血,拔毛,摘掉脏器然后用灶火烘烤,接着用荷叶包住再用稻绳绑起来。 “这些东西你带在路上吃...” 李幼白在灶台边忙活着,风铃穿上干透的衣裳,看着小白忙忙碌碌的样子,心中不舍的情绪又高了几分。 风铃悄悄无声过去走到李幼白身后,刚想将她抱住,李幼白就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将食物包裹塞到风铃面前拦住了她再往自己靠近的念头。 李幼白这时低下头去,帮风铃合上衣裳,腰带一圈圈缠上帮她系紧,同时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在外边要是在受伤可要小心点,像我这样敢帮你的可不多。” “你会一直都待在裕丰县吗。”风铃没应李幼白的话,而是开口询问她今后去向。 李幼白摇摇头,“不知道,应该还会待上几年吧。” 她面容不老,迟早是要走的否则会被人发现异样。 这十几年来,自己身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没几个与她一起长久生活,现在和平下来的时候,要走的却是自己了。 “几年么...” 风铃将小白给的东西简单打包起来,倘若没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二人还能安稳相处几天,可惜了。 她心里惋惜着,看着小白身上的武服,随即问起有关于黑甲军人的事。 “应该是前段时间发生的,有个黑甲军的小头目到我药铺里发通缉令,他想摸我被我躲过去了,后来就抢了药铺里的其他东西...” “哼,黑甲军中大多数兵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赵屠一样,什么将带什么兵果然没错。” “听说是叫曹勐,我还记得他的样子,大概这般...” 李幼白不是过目不忘的人,然而那曹勐给她的印象太深了,不仅抢东西还打伤了小六,难免会在心里多记上一段时间。 将曹勐的样貌仔仔细细告知风铃之后,剩下便没其他事了,李幼白翻看了船屋没找到多少钱财,料想两兄弟应该把银子都藏钱庄去了,只留下一丁点碎银。 风铃没要,两人坐在灶台边看着柴火燃烧,以前很多话现在要分别的时候又不知道说点什么。 “小白,你境界如何?”风铃突然问。 李幼白不明所以,诚实说:“还行...” 她话还没说完,短剑的寒光在房屋内闪了一下,忽然间出手就连寂静的空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划破了。 风声撕裂的瞬间,前进的剑刃又陡然停下,那头,李幼白已经伸出两指将距离她面门还剩两寸的剑尖夹住。 风铃露出心安的表情,收起短剑站起来,背上包袱,“我要走了,我会帮你杀了曹勐,杀人这种事我很在行,而且会做得很干净...” 边说着她就已经走到了船屋门口,望了望纤细的雨丝,她随意拿起挂在木墙上的蓑衣和斗笠穿戴在身上。 “等一下。” “嗯?” 风铃愣了愣,只听见小白开口说:“我把你当做很要好的朋友,所以记得要小心点,有机会再见吧。” “哈哈。” 风铃洒脱地笑了起来,她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分别时的感觉,会让她想起自己死去的亲人与族人。 她扭过头背对李幼白,身影轻易的跃上高树,居高临下的喊了一声,“我也是,保重了。” 闪转腾挪,身影片刻时间就消失在了密集的山野绿林里,直到再也无法追寻影子,李幼白才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 人生总是不断的相遇和离别,她已经习惯了,心中偶有惆怅,然而早就提前预知的事,真正分开时心底不算太难受。 房间里的两具尸体还未掩埋,李幼白也没那个打算,盯着僵硬的尸体看了一会。 “你们两个属于罪有应得,怪不得我,就算碰不上我,你们今后也肯定会碰上其他更厉害的人,这就是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未必会有多少得意,她本就不喜欢杀人,胸口里的天书灼热,杀意汹涌,一丝好杀的念头都不能有,否则就容易被杀念冲昏了头。 这般想着,李幼白关好门窗在灶台前打坐下来恢复内气,等晚点的时候再回县里,她现在的打扮太过惹眼了。 ... 冰冷的雨水漫天洒落,在夏日的风中飘然而下,雨中,一架马车缓缓出现在裕丰县城外的泥泞道路上。 坐在车上的是曹勐,几个手下打着伞紧跟在马车左右,泥路不好走,半里地没到曹勐就已经骂了半天。 车轮子常陷入泥地难以移动,此时几名手下便来到马车后方合力助推,就在如此氛围中,另一道人影朝此处靠近了。 良久,坐在马车里的曹勐见车子仍未动,他下车,冒着细雨查看情况,几个手下仍在忙碌着,然而这次车轮子陷得较深,短时间内恐难解决。 “傻啊!用手把轮子下的泥刨了!” 曹勐沉着脸喝令着下属,他不经意间转头,看到有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正朝他们走来,本不欲搭理,然而对方却在七步之外停下脚步:“你们谁叫曹勐!” 雨幕朦胧,曹勐凝眸注视着眼前之人,斗笠低垂,难以看清其面容,听其嗓音,似乎是女子。然而,从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他可以判断,此女子绝非普通的乡野村妇或良家女子。 他自己出身军武,看人或许不够精准,但感觉却不会骗人,对方显然是个难缠的角色。 对于欺负无权无势的小商户和小屁民,他们或许得心应手,但若遭遇凶狠的江湖人士,就必须重新谋划了。 想着该不该承认的时候,女人再一次重复,语气重了几分,“你们谁叫曹勐!” 几个在路面上刨着泥巴的喽啰纷纷看向大哥,目光向曹勐焦距的时候,他也知道藏不下去了。 “我就是。” 听了这话,女人似乎是打量了一下他们这群人,随即又说:“经常跟你鬼混的几个兄弟呢,他们欠了我们东家十两银子没还,报了你的名字!” “十两!” 曹勐目瞪口呆,他回头看了看这群手下,气不打一处来,仔细一看,发现平日跟着自己出来的人少了两个,于是对手下道:“老七和老五去哪了?” “他们两个今天要在兵部当值,所以没来...” 有喽啰开口这样说,曹勐于是转头,心里不愿帮这两人擦屁股,便道:“他们两个欠钱你就去找他们,要是报个名字就来找我要钱,你们东家干脆抢就好了,我可告诉你,我是黑甲军的,你别乱来...” “他们在哪?” 曹勐见对方果真不理会自己,赶紧道,“平日他们都住兵营,不过你只要去松烟坊二巷的暗门口蹲着,保准能看到他们两个。” 暗门就是暗娼,价格比青楼便宜,适合没钱但又管不住自己的穷人。 “既是如此,你们这些人便齐了……” 女人言罢,缓缓抬头,面带一丝笑意。曹勐凝视着女人露出的面容,由疑惑渐至惊骇,他记得,眼前这人的模样,正与通缉令上刺杀赵屠的凶人之一一般无二。 第224章 命案 风冷冷刮吹,夏日的雨季不易寻到一丝光明,天整日都是黑沉沉的,申时末,天就开始变暗了。 李幼白收功开眼,再次检查了一遍房屋,将被刀气割破的白裙丢进灶台里烧掉,毁尸灭迹不是很有必要。 而后拿走碎银,取了把伞趁着昏沉的天色离开船屋。 郊外农田较多,连着下连月大雨,以农为生的百姓状况都不太好,很多农民这时还在地里忙碌,亦或站在埂边看着自家田地愁眉不展。 李幼白走出小路上了大道,这时才发现裕丰县附近路上多了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外地人。 县城大城都不允许乞丐停留,更没有流民这一说,人口四处迁移,也有可能是受到汛期影响,某个地方受到水灾,灾民潮又开始向四面八方开始积涌了。 “求求好心人,给点吃的吧,给点,给点...” 大路上一路过去都能听到这种声音,拖家带口的,看着很是可怜,固然此等场面对于李幼白来讲早就屡见不鲜,心中处于麻木边缘。 但灾民走到跟前哀求询问时,终究是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手里刚好有顺走的碎银子,替那死掉的两兄弟给了,当做是帮他们积功德,抵消怨气。 顺着大道来到一处村落,花钱买了套简单的粗布衣给自己穿上遮住里边的武服,这才大大方方跟着人流往裕丰县走。 “检查检查!乞丐流民,无家无户者不得入内,卖菜的早上再来,想要强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裕丰县城口有不间断执勤检查的兵丁,手中长矛闪烁着出冰寒,齐齐对准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大声警告驱赶意图混进城内的人。 李幼白过去排队时,身后刚好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回头看,见到一队车马从远处快速奔来,后边拖着一辆车,仔细观察,能发现堆积着好几个用干草盖住的人。 瞧见有鲜血渗透木板滴到路面上,周围好奇的行人顿时有点慌乱,而胆子大却已经开始打听消息了。 “闪开闪开别挡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车马很快冲到兵丁设立的关卡前,排着队的行人不得不往旁边靠去让路,李幼白伸长脖子往中间看。 死的还挺多,目测大概有六七个左右,注意到兵丁与那衙役说了几句后气氛浓重起来。 这时,兵卒看着排队的众人神色变得相当严肃,好似在提防着谁一样,与人耳语后立马喊来岗哨后巡逻的弟兄一齐堵住关卡。 在衙门拖着尸体板车的后方,另一队衙役跟了上来,行头打扮并非全部相同。 带头那人样貌还算年轻,步伐稳健,腰悬长刀,一身类似军装的黑衣长袍,镶有鳞片,腰系虎首带,目光如电,一丝不苟。 听着别人都称呼为沈班头,他言语间有一股子秦话的味道,应该是从秦国调配过来当职的可怜虫。 李幼白胡乱想着,正当要越过关卡的沈炼察觉到有探查的目光,他习惯性往旁一扫,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幼白。 沈炼审视的神色一闪而逝,然后很快撇开跟着衙门的马车进去了。 此时,人群沸沸扬扬闹哄哄的,流言很快四处播散,稍稍留神一听,得知死掉的几人全是黑甲军人,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死了好几个时辰,血都快流干了,惨得很。 对此,李幼白心中并没有快意,反而开始有点担心起风铃,大路上的就把人杀了,也不会偷偷摸摸地做... 不过想到风铃那样子性格,光明正大杀人似乎才是她的风格才对,想到这里,李幼白捂着嘴忍住了笑意。 检查比刚才更加严格,兵丁甚至询问姓名,户籍,进城干什么事,不对劲直接上来拿人。 先关住再说,有没有罪一审就知,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直到李幼白上前通报名讳,那问话的兵丁立马点头哈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来是李记药铺的李医师,不必检查了,快里边请外面不安全。” 虽然李幼白当今不是啥名人,但是晓不晓得苏家如今在裕丰县的地位,她的身份也立马跟着水涨船高! 只要和某某官吏,大商贾熟识,那就和平头老百姓不是同一个阶级的,人情社会,必须特事特办! 阔别一日的小家再次浮现在眼前时,李幼白有种落叶归根的满足感,开门进去,望着熟悉的前院和枣树,她彻底放下戒备。 回到房间后一头趴在松软的床榻上。 人心的歹毒程度彻底击倒了李幼白,名叫曹勐的兵卒竟会因一面之缘而对她大打出手,着实难以预料。 果然,恶意来临时往往没有任何理由。 再次冷清下来的小家李幼白习以为常,生火做饭,吃饱后打了桶热水泡澡放松身心,心里给自己计划着未来。 半刻钟后,房间里的油灯被吹灭了,小小的身影钻进被窝当中,熄灭光亮的小院彻底融入寂静的夜色里。 与之相对,另一头的兵马司,兵部以及衙门此时此刻全都被惊动,手举火把的兵丁和官府衙役蜿蜒成一条火龙走上大街。 这与下午时衙门送回的尸体有关,死者共计八人,以曹勐主要人物,他的职位是黑甲军先锋二营班头,身份较为敏感容易与刺杀案相连。 而且就在四刻钟之前,与曹勐关系姣好的兵丁被人刺死在松烟坊的小巷中,是路过行人报的案。 胆敢当街行凶的大多数是江湖中人,所以衙门为了防止兵部给他们施加压力,很自然的将凶手归类到江湖凶犯身上,如此一来,兵马司也有连带责任。 大晚上的,三部再次调配出动面积搜查酒楼,赌坊,烟馆,青楼等地,慢慢的,再一次向民坊这边波及过来。 衙门后堂殓房内,经由仵作查验过的八具尸体直挺挺躺在木板上无人看管,几名捕快看不出端倪站在旁边,心急火燎的看着在尸体旁沉思的沈炼。 “沈班头,有没有头绪?” 如今破案是关键的,县令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查不出真相几人的铁饭碗难保。 然而江湖凶杀,哪是小捕快能解决的,顶头上司要结果不要过程,害苦了下边打工的。 沈炼探查过伤口后摇摇头,平静道:“能有什么头绪,报案时间过去那么久,现场又被雨水冲刷过,看不出什么了。” “至于松烟坊的死尸...” 沈炼走到另外两具尸体旁边,看了眼致命伤口,目光如炬,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幅画面。 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剑,在昏暗的光线中突兀地刺入柔软的肉体,他扭头看向曹勐的尸骸,心中微微一动。 沈炼眯起眼,“我记得通缉令上的女贼就是使双剑的,一长一短,看样子正好吻合。” 几名捕快听到后陡然一惊,然而他们率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抓捕凶手,而是他们这身虎皮,丢了朝廷的饭碗,想再捧起可就难了。 苦着脸说:“难办了,这女贼武功高强,赵大人当初都差点折了,我们怎么抓?” 沈炼面目从容,他是从秦国调来的,升降都不由这边的官府决定。 看着愁眉苦目的同僚,他走过拍拍众人肩膀安慰道:“兵马司,兵部,衙门全都出动了,算时间,女贼如果今晚出不去那么她就要留在这了,别太担心,走吧,我们也上街巡查看看...” 躁动的一夜在裕丰县内过去,早上起床时,听着外边的动静她有所预料,只要风铃如今不在城里,那么朝廷想抓她就不可能了。 心里正担心着风铃,下床穿鞋准备去柴房生火烧水,刚一推开木门,叮铃铃一串好听的银铃声响起。 李幼白愣怔住,她慢慢将门推开,微微抬头,瞧见门框上挂有一只雕着青鸟的铃铛,随着晃动而发出音响。 取下来拿在手里,摸索着被风沙侵蚀过的纹路,李幼白心中安定。 这只铃铛应该是她爹娘的信物吧,留给自己为了什么呢。 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李幼白把风铃藏在手心里,仰望退却的雨幕,夏日阳光重新播撒大地。 “你走了就好...” 轻轻的低吟声随着风吹向裕丰县城外,枝头沙沙声中,风铃走进茂密的山林里,诸多人影陡然从树后现身。 陈无声看着完好无损的风铃有些惊愕,心里石头落地,她是队伍里的主心骨,要是死了,那么这群人和土匪没有区别,根本就做不了事。 “还好你没事,大伙都等不及了。” 风铃点点头,回头最后眺望一眼县城方向,柔和眷恋的目光逐渐收敛,目光随后冰冷下来。 “这次没杀死赵屠,他下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即使杀不到,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第225章 有关于相思的那一件小事 东方现出一片柔和的鱼肚白时,裕丰县内通红的火把光亮慢慢敛去。 喧嚣紧张的氛围里,夜如同浅紫色花瓣,慢慢消融于一片白色的微光中,天蒙蒙亮了。 李红袖很早就被屋外吵闹的声音惊醒,或者说,昨夜就没有睡得安稳。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姐做了那样的事情,她知道,可能与自己的出身有关,对于钱财方面她看得并不重。 对于小姐要将药铺留给她和小六的时候,其实心底存着抗拒,要说高兴完全没有,她与小六子不同,眼下安定的生活就已经很好,并非不求上进,而是容易满足。 真要懒散,当初小姐让学经商之道,她完全可以敷衍了事。 自从前天和小姐分别后已经有一天了,虽然并不长,可半夜里听到官兵又开始夜巡的时候,她的心陡然开始紧张起来。 这种感觉起初让她心情忧虑,而后听到有人当街行凶杀了两个黑甲军的兵卒,凶手至今还未有消息时,李红袖担心的情绪变得更加严重。 揣着心事前往药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好多人,浑浑噩噩的,给人说了好多对不起。 李记药铺的门板再一次被小六子拆下,打扫除尘,拿出晒好的药材摆出放到店外的货架上,夏日充沛的雨水已经过去,接下来该是朗朗晴天了。 “你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小六子看着红袖将药材摆错架子赶紧出声提醒。 今早过来,街上看到成群结队的兵丁四处搜寻出击,听消息是城内又死了人,反正与他没甚关系懒得理会。 只要自己能赚到钱,管他谁生谁死洪水滔天也与自己无关,穷则独善其身,当今时代,小屁民能顾好自己和家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小红袖捏了捏眉心,皱起细眉找了个借口道:“昨晚没睡好...” 要放在以前小六子还没定亲那会对李红袖是有那么些想法的,听到这话,保不准会嘘寒问暖几句。 现如今自己也是要娶媳妇的人再也没了当初心思,听到李红袖这么说,不过是点点头,想着又应该是和官府弄出的动静有关,除此以外便没其他想法了。 看着铺子外车水马龙的行人与兵卒一队队走过,李红袖坐在药铺里失神。 等时间过去一点后,苏家就会派个商行的小老头过来,打扮得颇有威严,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他就是教学红袖行商之道的教师。 老先生一如往常为李红袖讲解基础商学至理,然而他发现今天和以前不同,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说了好几遍再问竟然没有记住。 日子安安静静过去,李红袖心里则愈加惴惴不安,迟迟未见到小姐到药铺过来,她每日下工后都会跑去小姐的宅院附近转悠一圈可完全看不出端倪,又觉得自己像做贼,最后灰溜溜的走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脸上挂着与年纪不太相仿的愁容,嘴里轻吟,“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这是相思么,李红袖脑子里是疑惑的,生活里突然少了个重要的人,感觉心中空落没有方向。 古古怪怪的情绪一直延续至几天后终于到达顶峰,当时已经是六月末,眼看着已经没有生意她便算着这月的账单。 可这时候几名官差走上门了,吓得李红袖与小六子直接懵掉。 带头是个名叫沈炼的捕快,脸色冷峻得犹如一块青石,双眼之中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面对小六子谄媚的言语完全无动于衷。 沈炼询问的是多日前几个黑甲军上门发放通缉布告的事,带头人名叫曹勐,而今却是被杀死掉了,听到此事,两人皆是错愕的。 不过毕竟是不相干的人而且印象不好,对于曹勐的死李红袖与小六子表现得无动于衷。 可当沈炼提出要掌柜出来时,两人却是一筹莫展,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案情可能并没有表面那般简单,听风声明明杀死黑甲军的是江湖凶人,小六子面色如常,而李红袖手心已经冒出汗来。 小姐会武功的,加之几天不见心中愁绪亦然到达最高。 时间倒退到两天前,裕丰县外顺着杨湾河往北走郊外,远远能看到坐立在河岸边的船屋。 接到路人报案说船屋附近隐隐传来尸臭,这个地方不少捕快记忆深刻,正是刘氏兄弟住处。 原想着或有机会将其逮捕归案升官发财,没想到过来时看到死掉的人竟然就是他们,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 此时已经被官府接手过来,几个官差正在附近调查着,沈炼就在其中。 “好凶猛的腿法!” 沈炼的声音在杨湾河附近响起,河流浅滩上的船屋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可当进去后才能看到糟乱,满屋子打斗痕迹与遍地狼藉的家具。 尸体已经散发出臭味,衙门仵作被传唤过来第一时间检查过尸骸,大概死的死亡时间与曹勐想差不多,于是乎,沈炼便被衙门派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中,唯独沈炼是会武功的,所以也就他一人能看出刘氏兄弟死亡的真相,当他开口的时候,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 “额骨比颌骨硬度稍逊一筹,但同样非常坚硬,这刘魁苦练硬气功法,居然还是被一脚给踢碎了额骨,哪怕没有被拧断脖子,恐怕也活不长了。” 听完仵作报告尸骸伤势程度后沈炼自己也检查了一番,而后才这样说了起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潜藏着惊骇,远比看到曹勐伤口时要震惊许多。 “凶人腿法真有那么厉害?” 沈炼点头,半蹲下来到两具尸骸旁边,手里拿着细枝点在尸体各个部位,解释说:“人体共有残穴一百零八个,经过武道凝练可减少死穴数量。 你们看,刘氏兄弟身上受击处全是致命致残部位,并且两人少林武僧出身,修行硬气功要淬骨才可练习,成功后堪称铁骨,与少林金刚不坏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没有这身功夫,刘氏兄弟哪能抵挡住仇家偷袭暗杀。” 听了沈炼的描述,官差们倒抽一口冷气,能一脚踢碎铁骨远比用剑杀人听起来恐怖多了,完全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想象的。 平常为了谋生就花费很多力,哪还有心思精力钱财去学武道,见识不广,听沈炼说后不由得啧啧惊叹出声,这力气到底是有多大。 “死亡时间和曹勐很像,很可能可以将这两件案子连起来,而且经过昨日调查,双方生前是有过接触的,这事沈班头应该知道吧?” 沈炼不置可否,“当日我在松烟坊巡查的确碰到过刘氏兄弟,不过没能看到曹勐,而那曹勐胸口的袋子里有一包淫蛟粉,他人际关系多在军中,出城去的路也是往这里过来的,应该是有某种交易。” “淫蛟粉?”一名官差诉述道,“这药乃黑林淫蛟毒囊制成,位列奇毒第五,无药可解,据说无论如何清高,武艺高强的女子服用后都能变成...额...” 见到同僚一下子全部看着他,这官差将后半个字词给收回去了,改口成,“曹勐身上带着这包药粉,八成是想祸害某个女子,并且让刘氏兄弟绑票。” “这样说不通啊,难道是被绑的女子武艺高超反把曹勐与刘氏兄弟都杀了?” “哪有在这样的事,若真是武艺高超会被刘氏兄弟抓拿,肯定有第二人参与,或许是女子的心上人赶到救援将其当场诛杀也说不定。” 能够得到线索已经差不多已经全部掌握,剩下只剩推敲与拿人而已,在场所有人为推断着案情经过争论不休,面红耳赤,咬耳朵扯袖子起来。 唯独沈炼意见不同,他静静不出声,站起身走到灶台附近,观察半晌,而后发现几根尚未烧掉的木棍,他拿起,眼睛盯着粗糙的树皮,在那之中看到一丝油渍。 他放在鼻间嗅了嗅,肉的味道... 现场可没有任何食物,沈炼眉头深深皱起,听着同僚们讨论的内容,愈发觉得扑朔迷离起来,只是在他心里,杀死曹勐和杀死刘氏兄弟的绝对不是一个人。 对方似乎在杀死刘氏兄弟后还在他们家里生火做饭吃,想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心理素质如此强大的人,看腿路和伤口形状大小应该还是个女子... 真让人看不懂啊,沈炼将木棍丢回灶台里苦恼地想着。 远在裕丰县当中,一处前院传来砰砰砰的敲打声,李幼白把手放在木桩上,左手里举着一根铁棍不断往右手上敲击,金属碰撞的杂音不断响起。 直至铁棍弯曲,右手也未传来一丝痛觉,李幼白收起功力,将手藏回袖子里,夏日阳光洒下,顷刻间她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姑娘模样。 “诚然,想来是我多虑了,碎岩拳大成之后,即便有内力加持的兵器亦不能伤我分毫,日后除了神兵利器,空手接白刃亦非难事!” 第226章 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距离出手杀人已经过去几天,李幼白躲在自己的家里躲避风头,期间有兵丁上门搜查贼人踪迹,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随着风铃离开,李幼白的生活再一次平静下来,照常每日早起练功,只是早膳少煮一个人的份而已。 李幼白打完一套碎岩拳后转身来到厨房,端着热腾腾的猪杂粥进食。 俗话说得好,吃啥补啥,在吃的方面没有忌口,况且猪杂比猪肉便宜得多,秦皇一统韩国后,物价比以前又低了些许,不吃白不吃。 原因是秦国那边善用机关,并且组织了学士阁专门吸纳人才发展机关造物。 制作出来的木车能够昼夜不停行驶,速度虽比马匹慢,胜于能装载更多货物,减少养马成本,拉低了行商条件,使得贸易愈加发达。 本地市场遭到外部侵入,坏处是老百姓手里的基础财富越加不值钱了! “民以食为天,不多吃又怎么练得好武功。”李幼白端着粥碗,咕噜噜往小嘴里送,同时又感叹这十几年来的变化。 江湖武林上,练武的人似乎少了许多,裕丰县内的武馆就剩几家了,还很少人去学,武功秘籍贬值,如今二三两银子就能买本不错的了。 “练武再好仍旧是卖力气卖命才能挣钱,当官挣钱简单安全舒服得多,国朝兴衰,实际上都是坏在读书人手里。” 吃饱喝足,李幼白放下粥碗打量晨曦的太阳,不由得感叹出声,也不知一统天下的秦国能兴盛多久。 往往建国之初是最繁荣昌盛的时候,和人一样,从出生到成长,走入世道后历经波折,会成功也会失败,最后无论如何都会归于尘土。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经过绑架一事,李幼白彻底明白为何一个王朝撑不过三百年。 国家不过是人的结合体,人心人性自古以来从未变过,权贵不让农民翻身,农民又转嫁痛恨朝廷,形成完美闭环。 正如表面强大昌盛的秦国,暗地里弊病一样不少! “国家兴亡与我无关,先过好自己的生活罢,有能力就多帮帮百姓,也算尽了师傅的教诲,不能白拿天书纵情享乐!” 李幼白喝完猪杂粥念及至此,心智仿佛上了一层楼。 ... 在那李记药铺之中,沈炼对李红袖与小六子的查问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左右,随着沈炼过来的两个捕快其实对这药铺并没觉得特别。 别说黑甲军与曹勐,其实很多兵卒行径都令人不齿,捕快虽说吃着朝廷的饭,可油水并不丰厚还要与江湖人打交道,身家介于百姓之上,胥吏之下,两头沾点勉强温饱。 对于从老百姓和小商小贩手里抢财物之类的事,捕快们也是厌恶得很,要是将两件案子的凶犯推脱到女贼身上,即使抓不到凶手,他们头上的帽子应该也能保住。 毕竟以目前的案情来看,是那曹勐心怀鬼胎,黑甲军就算想给压力,衙门和兵马司也有反对的底气,是曹勐先害人反造杀害。 说好听点叫因公殉职,说难听的就是罪有应得,想想都知道第一个说法体面许多。 可是,沈炼却有不依不饶秉公执法的心思,一心要认为两件案情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要全力查出凶手才肯罢休。 “你们几日前一起去了药田,在何处?” “是一块去了,城西驿站租的一马一车,药田在北里屯那块地。” “据我所知,你们东家当日并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而且也没有回家,她去了哪?” 沈炼双目锐利,盯得小六子与李红袖大气难喘,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小六子下意识想说不知道,可平时很少主动与外人说话的李红袖却是很快回答。 “当日我们去药田是有别的事,小姐要把药田和铺子转给我与小六子,那天事情商妥以后,小姐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给负责看守药田的管事,我想是下着小雨,路又泥泞,所以小姐才没有急着回来。” 沈炼听后看向小六子,问:“是这样么?” 小六子被那目光一扫,有种想摇头的冲动,还好被他脸上谄媚的笑意给掩盖过去。 尽管他不知道红袖想要隐藏什么,可仍顺着她的心意,点头笑说:“是的...” “可是...” 沈炼才刚开口,那边的李红袖就有点撑不住了,从小到大,第一回直面官差审讯,咄咄逼人的语气和目光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自己再出声辩解的话,恐怕声音都要打颤了,就在她神色慌乱之际,药铺门口有道影子晃了一下,随后,有个穿着好看白衣的姑娘走了进来。 带着一股极其好闻的异香,所有人视线都被她吸引过去,那身白色衣裙用着极好的面料,双袖纯白刺绣着浅色的花,前胸则微微透出里边的内衬来。 身姿挺拔,衣裙将她的曲线勾勒得宛如山水画中的青山绿水,她站在那里,宛如一朵纯白的玉兰,自有着让人不能轻视气度。 沈炼脸上依旧平静,然而心里却产生了波动,与多日前在城外见到简直判若两人。 且不说外貌如何,单论对方以此样貌在当下世道安然存活下来就已经超出同龄女子了,不说江湖规矩不碰医师,真要下手偷摸着来的人大有人在。 眼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就以沈炼自己的生平经历来评价的话,只能用人不可貌相来形容。 他压下话头,转而将视线移到李幼白身上,那边,李红袖早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激动的捏成了拳头,其实算起来,也就五六天没见而已。 可是终于能见的时候,那空落的心才终于被填满,担忧和惊慌都扫去时,欣喜一瞬间就涌上了心头,情不自禁的,对着小姐浅浅露出笑意。 小六子见到掌柜回来,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这官差过来干啥,只是对朝廷的官吏没啥好感,想着快点打发走了。 “我叫沈炼,县衙缉拿巡捕班头,最近杨万河畔发生了一起凶案,而且和几日前黑甲军被杀以及松烟坊的命案都有牵连,特来调查此事。” 沈炼很快说明来意,言语诚恳并没有仗势欺人意思,表明了他公事公办的态度。 对付这种人不能油腔滑调,那样会令人徒增厌恶。 “原来如此,我便是药铺的掌柜李幼白,有事可尽管问,知无不言。” 李幼白心中想定,唇角勾出笑意,一面走过去说着话,李红袖给她搬去一张椅子在沈炼对面从容不迫坐了下来。 “在李红袖与小六子乘车回裕丰县后,李掌柜待在哪里呢,可否告知。” 从李幼白刚刚进来的瞬间,他留意过李红袖与小六子的表情,说明在他到来之前,李幼白绝对没有与他们见过面。 沈炼说这话时,眼睛并没有看着李幼白,而是看向她身后的李红袖。 其实这是一个细节,李幼白修行弈剑术语风水梅花步,在虚虚实实一道上还挺有门道的,沈炼这个举动恰恰说明在她没来之前,李红袖和小六子就肯定为她辩解过了。 又以李红袖与小六子的脑袋瓜子,肯定不是沈炼的对手,现成编出的谎话绝对不会太过离谱和冗长。 站在李幼白身后的红袖与小六子此时此刻只觉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后悔不该扯出谎话,如若小姐说得不对,她们不仅仅有可能背上嫌疑,到时候屎盆子扣头上怎么洗都是臭的。 李红袖为自己的急病乱投医而后悔不已,可就在这时,便听到小姐轻缓的说道:“沈班头莫非认为红袖和小六子有心欺骗不成,我自然是待在药田处理事物耽搁了一段时间。” 沈炼听后怀疑没有减少,反而认真打量了李幼白一眼,特别是在双腿上留意了一下,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具体停留了多长时间呢,谁能证明?” 李幼白如实道:“进城之时我记得与沈班头见过一面,恐怕这个回来的时间不用算了,至于谁能证明,那自然是在药田劳作的雇工能够证明,沈班头自行去问他们便好了。” “如此甚好,今天耽搁诸位太长时间,我等还有公务,先走了。”沈炼听到李幼白的回答严丝合缝无懈可击,自知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东西了,于是起身告辞。 当一行人离开李记药铺一段距离后,沈炼停下脚步,沉吟道:“杀死刘氏兄弟的对手恐怕是她。” “谁?” “李幼白。” 两个随行的捕快面面相觑,他们一点东西都没看出来,方才不过是很平常的对话怎能断定凶手,再者说,李记药铺的掌柜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够杀人的样子。 “此事应当告知县令大人。”沈炼并未解释太多缘由,留下一句话后快步朝着衙门的方向过去。 李记药铺这边,将官差们送走后小红袖与小六子齐齐松了口气。 尤其是红袖,吓得魂都飞了,软趴趴的过去抱住李幼白腰肢,如释重负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着苏家的人搬去顺安城呢。” 有关于苏家事在裕丰县能算是人尽皆知,苏家崛起离开此地是肯定的,加之李幼白要将产业转手的意图才让红袖会这么说。 李幼白摸摸小姑娘头上的发团,脸色柔和里带有一丝威仪,“你们两个胆子真不小,居然敢和捕快说假话。” 小六子把目光看向红袖,而红袖有点委屈,不过的确是自己的问题,现在想想真是令人后怕。 李幼白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平静说:“你们两个对这件事不用上心,很快就过去了,注定是与我们无关的。” 潜意识里,李红袖已然认定曹勐和刘氏兄弟的死与小姐脱不了干系。 当这般说出口,学过商道的她又觉得小姐往昔所言无一不是至理名言,必须要仔细聆听,深刻领悟,随即开口询问:“为什么?” 李幼白的眸子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有一个人的腿受伤了,疼得哇哇大叫,医师没有为他治疗,反而是把他的嘴给缝上了。” 李红袖与小六子对视一眼,彼此都不太理解李幼白的意思,沉凝问道:“这是为何。” 李幼白轻轻一笑,道:“治疗是伤者需要的,安静是大家需要的,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个人利益在集体利益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第227章 为官之道 此话一出,李红袖脑海飞速运转,某个瞬间醍醐灌顶,眼界豁然开阔起来。 认知当中,哪怕平时巡街的衙差胡乱收税,她依稀觉得衙门是个打击犯罪,维护正义的地方,而如今,听了小姐的话后,这个认知便崩塌了。 朝廷和小姐选择其一相信,李红袖坚定不移选择后者,朝廷高高在上距离她太过遥远,唯有小姐是真正会待在她身边的。 原来对于真相而言,朝廷更在乎的是秩序而非绝对正义,大秦律法制定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而是国朝安稳发展需要稳定的秩序罢了。 精读法家典籍多年之后,李幼白多少能悟出一点精髓,将方才发生的事改编成小故事说给红袖和小六子听。 如果懂了那今后遇到事大有益处,不懂那也没办法。 小小的话语对李红袖造成了大大的冲击,短时间内有点难以接受为人民服务的衙门在心中出现的落差。 对比下来,小六子就要随意得多,什么狗屁曹勐刘氏兄弟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 看到掌柜回来,主心骨也就有了,李记药铺不倒就有饭吃,沈炼一走他便没再放在心上,乐呵呵的回后房仓库做工去了。 长街上人来人往,夏日的雨季已经完全过去,裕丰县再一次热闹起来,喧嚣之中,相对安静的药铺内李红袖还缠在李幼白身上。 此时的李红袖并未全部接手李记药铺生意,所以没有感到压力,加之小姐平安回来还当面把眼下困境解决,心中巨石落地。 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其他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了。 看到小姐轻描淡写的模样,李红袖很是相信的不再担忧有关于凶案之类的事情,可对于凭空消失的这几天,她还是有点放不下心。 “小姐,这几天你去哪了?”李红袖是有些艰难地才问出这些话来,她知道小姐不会骗她的,可自己是真的太在意了。 李幼白看着小姑娘脸上纠结的神色,莞尔一笑,“有个朋友受了重伤,我照顾了些时日,那天你们离开药田后我到别人家住了一天而已,回来后官府兵部兵马司的又在巡街,我就待在家里没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在她口中变得轻松,很随意的就说了出来,李红袖挨着李幼白坐下,很自然的就相信了。 原先还以为小姐会与江湖贼人有牵扯,没想到仍是自己多想,心中最后一处担忧消除,脸上很快就挂起了笑意,抱着小姐的胳膊说起最近几天的琐事。 诸如她们旁边的商户因为官府长时间盘查巡街影响人流,顾客本就稀少,这下子更是连生意都没得做了,关门走人了几个。 而隔壁的乌记香油掌柜遭到衙门逮捕,听说是香油吃死了人,如今还待在牢里没出来呢,他家人正四处借钱找人打点关系云云,事情很多,唯独李记药铺平安无事。 “可惜,以后怕是很难再吃到如此正宗的香油了。” 李幼白心中有点怅然,自己为他们争取到免除税费的法子,结果没享受多久就一个个都不在了。 红袖听着感慨体会不出小姐的心态,闻着小姐身上的异香,心情莫名其妙的好,随口说道:“我听人说街头那空余的铺子正准备开新店呢,也是卖香油的,不知道味道怎样。” 李幼白一怔,看来乌记掌柜已经凶多吉少,嘴上只是喃喃,“这样啊。” 朝廷律法不允许官吏身兼数职,禁止经商,参与民间江湖帮会等组织事宜,容易败坏朝廷形象,让地方官吏成为坐地虎,作奸犯科给朝廷抹黑。 可是律法上没写官吏的亲朋好友不准啊,路子总比想法多,只是看你能不能找到! 对于周边环境变化李红袖还没有李幼白敏感,还处于透过本质看事物的阶段,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就比如李幼白明明没有戴香囊,但红袖嗅了嗅鼻子,询问说:“小姐,我以前还没问过你用的什么料子啊,真好闻。” 李幼白瞧见红袖和小狗一样在自己身上嗅着气味,稍显尴尬,练了暗夜飘香后自己就一直这样了,女子有流行戴香囊的习惯,以前被问到就找借口随意一说。 “若是喜欢,我给你配一些。” 李红袖摇摇头,把头挨靠在小姐的香肩上,嬉笑说:“不要,这种香味好独特,只有小姐最合适不过了,独一无二的。” ... 沈炼顶着大太阳回到衙门,找到师爷让他去向县令大人通报一声。 有关于案情现如今有了新进展,经过调查他是知道李记药铺与苏家有关系的,所以这事需要和县令大人定夺一二,看看如何拿人进行下一步审讯。 书房当中,被调派到此处的卢县令正搂着美妾吃着小果,房间门一响两人便正襟危坐,干咳一声,师爷这才进去。 “老爷,沈炼来了,说是案情的事。” “又是这小子,稍等,我马上就来。” 卢县令知会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年轻貌美的小妾从架子上取下官袍,笑意盈盈,“既然老爷烦恼不怎么直接将他打发了。” “这个说来话长,沈炼家中在京城是有些底蕴的,可惜他不识相不会用,否则平步青云简简单单,今晚与你细说。” “讨厌。” 打情骂俏一阵后卢县令走出书房,正了正脸色,大阔步昂首挺胸往后堂过去,那会,沈炼正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沉着平静的脸上有些焦急。 见到县令过来,沈炼并没有起身迎接,卢县令习以为常,坐下后直接道:“沈班头查到什么线索了?” 沈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汇报说:“刚才我与李记药铺掌柜李幼白接触了一下,认为此女子嫌疑很大,应该下发缉捕文书进行下一步审讯。” 听到李记药铺名字,卢县令眉头一跳,进一步问道:“说说理由。” “女贼当日逃脱追捕时遭到火器重创,这等伤势寻常医师根本不会救治,当天晚上兵部与兵马司连夜搜寻都并没有查到女贼迹象,说明她一定是被城内之人所救。 而且第二天全城通缉,每个药铺医馆都下发了通告,期间并未发现异常,距离女子受伤到出手时间短短算上一个月,伤势好的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一点,帮忙医治女贼之人手段异常高超...” 卢县令听了大半后插嘴说,“你可找到证据了?” 沈炼噎住,摇摇头,“还没有。” “所以说,这些只是你的推测,你不用说,后边的推理我都已经想到了,是不是曹勐看上李幼白,然后找到刘氏兄弟,女贼为了报恩将李幼白救走并且将他们全都斩杀?” 大致上没错,可是卢县令忽略了细节,沈炼听后还想说些什么但卢县令再一次开口了。 “此事沈班头无需操心了,衙门与兵马司自有定夺,关于案子原委本官已经有其他想法,沈班头不必再追查下去了。”卢县令最后的语气稍重,敲了敲木桌提升几丝威严。 “这...” 沈炼心有不甘可他并没有实权,说不动县令就毫无办法,脸上闪过失望后马上告辞离去。 师爷看着沈炼漫不服气的背影,来到卢县令身边低声说:“要不要我去敲打几句?” 卢县令摆摆手道:“不必,他比他老子懂事,但也就懂一点点。” 说着似是有点好笑,卢县令和沈炼一样来自京城,可他是八辈子铁打的农民出身,沈炼是武官出身,而现在他当了一城县令,沈炼却成了一个捕快班头。 “沈炼他老子为人刚正,恶极奸诈小人,在京中结识了不少心怀抱负的文人墨客和权贵,只要沈炼有心随随便便就能留在京城当官。 哪怕是现在,他只要给我送个礼,说句好话,我立马写信给顺安城中的老友,打打关系都是可以的,今后发达了我也能跟着沾沾余光...” 卢县令说着又摇摇头,很是惋惜的说:“可惜啊,沈炼不懂为官之道,这天底下官场上哪有他那样做事的,我们的派系里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外人...” 第228章 人走茶凉 自打秦国并拢韩国的土地逐年发展后,朝廷有意无意都在向民间传达大秦律法对官吏的严苛,衙门的公正,以及歌颂诸多各地某某铁面无私的人,将其塑造成典范让老百姓瞻仰。 然而李幼白对此不以为然。 就拿沈炼来说,哪怕刚正无私也是需要章法的,无足轻重的小事大公无私毫无所谓,若是任何时候都一副倔脾气,虎皮丢了不说,还容易惹来一身骚。 其实像关系到朝廷命官的相关案子,哪怕要调查,最后如何定夺仍是要看上边的意思,捕快只需要老老实实查案汇报就行,至于上级领导要考虑的事情就比较多了。 李幼白之所以不担心沈炼会识破她的伪装,反正对方没有证据,而且他是个正直的人,绝不会摒弃自己信仰使手段让自己招供。 所以到头来,沈炼才是那个两头都讨不到好的人。 时间流水般缓缓而过,转眼来到七月上旬,期间裕丰县附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由黑甲军护送的鉴药师团队在返回裕丰县途中遭到山贼埋伏偷袭,据流言讲,这批山贼就是当初刺杀赵屠的贼人,如今目标不再是赵屠而是鉴药师。 事发突然加上贼人实打实的凶猛,听人描述都是来自西部戈壁在荒漠当中的野人,茹毛饮血,根本就不把大秦帝国的军队放在眼里。 一轮冲击就杀掉了好几个黑甲军护送的鉴药师,虽说后来赵屠带兵将贼人击退,可却免不了受到责罚,官降一级直接留在裕丰县当了个县尉。 听人描述就知道是风铃手笔,也就她行事如此招摇,细细打听一番,得知贼人得手后直接往西逃窜,似是加入了黑风寨,此事重担一下子又给到裕丰县新上任的知府肩上。 上级点头,哪怕黑风寨对朝廷威胁再大也无人有权利出兵围剿。 七月初三的时候迎来小暑,李幼白也等到苏老爷子来信。 拿到药行皇商竞选的世家名单,便着手开始挑选合适的药材种植,观天下形势以及此次皇商竞选的本意,李幼白决定种植白龙皮。 这种药材属于名贵中药,主要产于西南地区的山林里,数量极其稀少,具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可以帮助缓解因戒烟引起的焦虑和不安。 因为古代还并没有菌群概念,从各位师祖遗留的医书来看并结合上辈子的知识,想要种植白龙皮,就必须要引入一种特定的真菌。 也正因如此,人工种植难度极大,眼下李幼白还没见过哪家药商能够种出这玩意。 当然,无论种植条件如何苛刻,对李幼白来说完全不是问题,至于她选择这种药材,接不接受就看苏老爷子心里怎么想的了。 哪怕李富贵没有将大烟带来韩国,等到战败之后烟馆照样会开过来,能够让人精神上瘾的东西不怕没钱赚,想要戒掉同样需要花费不少钱。 李幼白是打心眼里讨厌大烟,但可能也没那么讨厌,只是看到有很多人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将恨意转到烟草上了,实际烟草也是能入药的。 白龙皮今后能普及开来最好,将价格打下去。 李幼白心里这般想着,思绪回到六年前,那个誓要将药草根除的男孩子不知道如今在秦国发展得如何,只希望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够帮到他。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与苏老爷子相处不必精打细算,直言写明意图后把信件装在信封里,来到后院敲敲后门,这时传来一声回应,李幼白将信塞进门缝推出去。 此人是苏老爷子心腹,信得过,不怕他抖出秘密,论心眼,苏老爷子一把年纪可不是白活的。 转身回房间换衣服,“乌记掌柜家中亲人前日送来丧帖,今日必须前去吊唁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她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交恶而且长得漂亮又未嫁人,李记药铺周边的商户都愛来她这喝茶闲聊,过过眼瘾,当初说勿谈国事的话正出自乌掌柜之口。 可没想到最小心的那人却第一个挨了衙门刀子,在牢里待了六日后被送出来时就剩最后一口气,浑身上下全是伤,双目消失,耳朵鼻子也被割了,指甲盖全没,上边还扎着小钉子。 不知道具体犯了什么罪要承受如此酷刑,总之乌掌柜被抬回家交代完后事便一命呜呼。 李幼白自言自语着,换了身得体的白色衣裳,瞧见外头日光高照,取了把伞出来撑起挡住阳光,防止晒黑,推开前院木门,落锁寻着乌掌柜家中方向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打从前院出去往乌掌柜家中走,就一直有几双眼睛盯着,远一点的街巷上,几个捕头巡查的间隙凑在一起,而沈炼也在其中。 “沈大哥,还在盯着呢,我看你八成是想多了,这李记药铺的掌柜可是大好人,不可能与贼人会勾结。” 有关于曹勐与刘氏兄弟被杀一案,衙门最后给了结果,找来几个替死鬼拉到菜市场砍头,体制内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而体制外的人懵懂无知。 案子的卷宗都已经被封存,其实就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很多捕快都知道凶手是谁,然而谁也没能力去抓,如今就沈炼一人还在和李记药铺掌柜纠结着。 “我看也是,听人说李掌柜可是名门药家传人,怎会招惹凡俗是非,以前我就经常在街上见到她,生得是相当漂亮,平日里没听说与某某男子有来往,每日不是去药铺就是回家。 我还听人说她爱读书,经常去书斋买百家典籍看,身上有书卷气,懂医术还识字,娶了她生个儿子将来还能考官!” “话说回来,这李幼白今年多大了?” “看样子才十六七岁吧,好像也不对,她的名字我怎么好像小时候就听过,应该不会这么年轻才对...” “也许是你记错了,哪有人不会老的。” 关于李幼白的信息聚在一起的捕快们随意彼此交换着,像这类漂亮的女子,是男人都会有意无意关注一下,日子久了,印象就很容易定型下来。 皆认为她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姑娘,若不是有着李记药铺掌柜的身份,应当是会有很多人想要去说亲的。 在生意上,作为女子整日抛头露脸和别的男人见面,是个男人心里都不太能够接受。 这边好几双眼睛都盯着远处亭亭玉立的姑娘评头论足,下一刻,那姑娘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众人一看见后下意识笑笑,对面的姑娘微微低头欠了欠身,随后含着笑意扭头继续走远了。 过得一会,捕快们反应过来,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有点错愕,沈炼这时才说:“你们看,她的警惕性很高,明明街上有那么多人,她偏偏却能第一时间发现我们。” 事实上,捕快经常与各种犯人江湖客打交道,对方行为动机和性格如何会做出怎样的事,他们多少都清楚。 李幼白刚才看似很正常的举动,在他们眼里,确实属于那种极度危险而且很难抓捕的人物,但对方也仅仅是看到而已,并没有表达出其他意思。 只是今后怕是不好再光明正大去看人家了。 “沈大哥,还打算查吗?” 沈炼皱起的眉头此刻舒展开,叹了口气,摇头慢慢走入人流之中,“县令大人已经结案,我只是心有不甘而已,那李幼白颇有城府,又过了这么久,那还能找到什么证据...罢了,罢了...” 走远以后,李幼白稍稍回头看了眼,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她,街上人很多,气息很乱,哪怕她有白娘传授的浑厚剑意,终归受到境界限制而无法全部实战。 在如此之多的行人之中能够第一时间找到偷窥自己的人,还是多亏了沈炼那个大头鸟,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察觉到异样后两人就又那样对视了。 “沈捕头还跟着小女子意欲何为呢?”李幼白稍稍放慢脚步,侧过脸,眼角余光看到了身旁走上来的沈炼。 “我只是想告诉你,处决凶犯是朝廷衙门的事,你若是随意出手那便是违法犯罪,触及大秦律法,哪怕你伪装得再好,迟早有一天还是会露出马脚。” 沈炼沉着脸与她并肩走在一块,两人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行人从中间走过,声音是很轻的,可沈炼的语气毋庸置疑,依旧保持着秉公执法的心态。 李幼白另一只拿着手绢的手遮住自己的粉唇,眯起眼笑了笑,而后低下眼帘,像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而说出的话却比寒风还要凌冽。 “如果朝廷真的有所作为,百姓又何必过得那么辛苦,其实到头来,你们这些穿官袍戴帽子的从始至终只想过自己而已...” 李幼白道完这一句时声音陡然冷下来,“沈炼,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当一捕头吗,继承父业,赚钱养家,亦或者今后步入仕途,还是为了天下黎民呢?” 沈炼如遭雷击,跟随的脚步原地站住,让身后继续往前的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那人吃痛倒地,爬起来刚想谩骂,结果看到官服立马嘘声快步走远了。 见到沈炼茫然无措的表情,李幼白知道他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轻轻一笑便消失在了车水马龙的长街里。 刚刚走进街巷,李幼白就听到了悲戚的哭声,顺着声音来到一户宽大的宅子前,门口大开,两边挂着白练。 乌掌柜一家妻儿老小正在中间的门堂里围着棺材泪流满面,哭泣不止,亲戚站两边低着头,有些在接待前来吊唁的门客。 许多人害怕衙门牵连,乌掌柜家属发了请帖都没来,都是商户认识的人很多,可死的时候来送行的人连十个都没有,赚再多钱,死后和你也没多少关系了。 人走茶凉大抵如此,失去支柱,乌家人不知如何自处。 “节哀顺变,乌掌柜乃清白之身,来生还是大富大贵之人。”李幼白简单慰唁。 “多谢...” 按照习俗,李幼白点香弯腰送行,之后上前观看死者仪容当面道别,说了几句吉祥话后退到一边,站了半刻钟左右方才告辞离去。 生离死别没有击倒李幼白,毕竟人生的面见一面少一面,她格外珍惜当下,没值得惋惜的地方。 来到李记药铺时,她专心看了药铺左右,发现曾经的老伙计全都跑路不干了,就剩她一家药铺还在坚持,而药铺里,红袖和小六子正摆弄着布置。 小六子取出一块那块勿谈国事的牌子准备挂在铺里,李幼白看见后上前道:“收起来吧,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喝茶了。” 第229章 想嫁小姐这样的 往后过了几日,裕丰县内有关于赵屠遇刺以及曹勐与刘氏兄弟凶杀案已经告一段落,沈炼自那天被李幼白怼了一番后,平日里果然不再尾随跟踪她了。 对付这种正直怀着公义的人,直接抨击他的信仰最为有效! 喔喔喔—— 日子渐渐恢复往日宁静,这天,在一声长长的公鸡打鸣中,李幼白从床上醒来,丝滑的薄纱从她细润如脂的肌肤上滑下,小小的闺房挡不住这满园的春光。 李幼白打了个哈欠,一手撩着长发,一手将纱衣拉回身上,她跪爬到窗边,推开一角往外看了眼,天还没亮多久,盛夏酷热的灼烈金光就已经开始炙烤大地了。 “今天是在异世界生存的第十四年七个月九天,一定不能忘记曾经的自己。” 李幼白自说自话,下床后来到梳妆台前绾起长发,一支木簪穿过青丝将其固定,看着铜镜中半裸的自己,她心里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起初穿越过来的时候羞于直视,可是时间久了便成了非常自然的事,如今无论如何看,平静的心也掀起不了一丝波澜。 洗漱过后生火熬粥,练腿打拳,随后梳妆打扮一番才出门去,来到李记药铺,李红袖和小六子早早便到了,两人皆是一身比较清爽的打扮。 小六子光着膀子,红袖则是身轻薄的纱衣,里边配了件薄料的绸缎,两条长长的辫子被她拆散系成了一条麻花尾辫,清眸流盼,洋溢着少女的活泼气息。 “掌柜,你要的白龙皮种已经到货了。”见到自家掌柜,小六子放下手中杂活,揣着一个小盒子快步走上前去。 白龙皮属于珍稀药材,种子难寻,本地药行可买不到,需要路子较多的商户帮忙打听购买,而裕丰县中作为商业巨头的龙家分部当属首选。 短短几日时间就能动用自身实力将所需物品装入商队木车,以极快的速度送至裕丰县。 李幼白没亲眼见过白龙皮药种,但从师祖遗留下来的医书中能探寻其形,小六子打开木盒,里边装有几颗比米粒还小一点点的土黄色圆豆。 如此细微,根本分不出好坏,但只要不是死种就行,李幼白不用顾忌生长环境与时间,全部交给天书就行。 收下药种,白龙皮只能在自家后院种植,放在外头容易遭人发现。 小六子瞧了瞧掌柜神色,拿捏不定主意,可一想到自家的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掌柜的,能不能赊点银钱,我下个月准备娶亲了。” “你要多少?” 李幼白还想着与两人说列钱的事,上月大雨泡田,别说她卖药的,很多种粮食的农户下半年都不好过,不仅田亩赋税照样要交,还要自寻活找饭吃。 她的私房钱已经用得差不多,想着先把工钱开给在药田中劳作的农户,而自己手下的两员大将先欠着。 因为这两人肯定是有饭吃的,再苦也不能苦了民工,乡下农户几乎没有富裕的,这月拿不到列钱,下个月吃饭就成了问题,毕竟他们还要养着一家子。 小六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谄笑说:“这个...我想借十两银子,媳妇祖上是书香门第,她现如今也是识字的,老丈人说彩礼不能少了,必须要有轿子和新房...” 坐在账台后的李红袖捂嘴呵呵笑出了声,倒没有嘲笑的意思,打趣道:“人家还没过门,你就先喊上媳妇,叫上老丈人了...” 李幼白忍俊不禁,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面似桃花,小六子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不仅还没嫁人而且又是掌柜,两个身份较为特殊,他有时候是不敢和李幼白接触太深的,生怕自己会生出一些古怪的念头。 眼下看着两个姑娘都笑了,小六子感觉有点无地自容,找女子借钱他是很担心被外人知道的,容易被戳脊梁骨抬不起头。 李幼白坐下,手里卷着绢子,简短一笑后又恢复如初平静的神色,她用商量的口吻说:“其实我今天过来除了拿药种以外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既然小六子问我也就顺着说了。” 将有关于暴雨影响药田产收的事一并说出,做这种事没什么可以隐藏的,红袖和小六子不傻,在药铺干了三年,或多或少都清楚天灾对行情的影响。 今时不同往日,小六子哪怕早就有预感掌柜会这么做,当说出来时,便知道自己要借钱的想法泡汤了,心中暗暗焦急。 与自己相好的女子现在已经年到十七,不可能再等了,哪怕她能等,她爹可不会等,想着存几年钱,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十两银子彩礼,还要轿子和新房,他拿头去买。 可掌柜口风忽然一转,又说:“一码归一码,小六子成家我做掌柜也是替你开心的,钱的事我会帮你,过几日便将银子给你送来,不过这十两我希望记在你的列钱和每年分润上。” “真的!多谢掌柜!” 峰回路转,小六子登时喜不自胜,想到方才红袖的调侃,他立马反击回去,“别光说我,红袖你什么时候嫁人,看你平日里神神秘秘外出往画斋跑,怕是没人敢要。” 李红袖脸色一红,红温道:“你瞎说什么呢,没人要就没人要,小姐要我就行了,哼!” 小六子不再理会她,嘿嘿笑着外出搬运药材去了,夏风顺着门口徐徐吹进,岁月静好,听着长街上市井商贩的叫卖声,李幼白微微偏头,正好发现红袖也在看着她。 “真没有心仪的男子么,还是不好意思与小姐我开口。” 红袖趴在账台上,嘟着嘴说:“真没有啦...” 安静了一会,她又站起来跑到李幼白身边挨着坐下,拉住小姐的胳膊大吐苦水,“有媒人上门找过我啊,媒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什么的,虽然爹娘都不在了,但也不能违反了规矩 态度不是很好哦,又说好多前途不错的书生都相中了我,想听听我的意思,我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县里确实是有许多才子的,我见过几个,长相也不赖,名声,才气,学识都具备了,怎么,都不喜欢么。”李幼白看着身旁落落动人的小姑娘,笑问说。 这年头的书生符合千年后的女子审美,生得白净,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书卷气息,比大块头的肌肉男受欢迎多了,大多数都确实喜欢这种类型的。 但也会分情况,乡下普通农户嫁女,都挑身材体壮脚踏实地,能下地能养家能吃苦的男子,对长相家中如何并不会太在意。 “我才不要呢,论长相,名气,才气,学识哪一项有小姐好,我想嫁小姐这样的啊...”红袖拉着李幼白的手臂如此直白说道。 这让李幼白脸色稍变,她隐藏得很好,不过一瞬的时间,红袖完全没有发现小姐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和僵硬。 “可我是女子,终归不一样的。”李幼白不想挑破红袖对未来伴侣的幻想,敷衍辩解了一句。 红袖皱了皱鼻子,坚持不懈地追问说:“有什么不一样,如果喜欢的话,都是没有问题的吧。” 忽然间,李幼白觉得红袖的想法有点危险,她伸出手来在小姑娘额头上弹了一下,故作愤怒的斥责说:“你最近又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画书了,姑娘家家的不成体统。” “呜...”红袖捂着额头当做是默认了。 白画青的故事情节已经接近尾声,可惜自己的小金库还不够钱买不到最后一册,她好想看看最后贵家小姐和江湖医师是个怎样的结局。 今天小姐说要压一两个月的列钱,恐怕自己短时间内是看不上了... 夏日在炎热的氛围中来临,李幼白在自家后院种下白龙皮药种,成活的仅有三株,其他种子全都是死的,以白龙皮成熟时间来算,需要每日摸一手,摸足三十六天,大概时间在三年多才会成熟。 可对李幼白来说,不过是一个多月而已,时间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苏老爷子已经来信,对于李幼白提议以白龙皮为药材的事,他想当面商议,说明此事可以成,不过是苏老爷子需要让李幼白说服自己。 约定好见面时间后李幼白上街购买吃食。 乌家掌柜死后,香油的炼制方法就传到了下一家香油铺子里,她吃过,味道差太多而且变了味道,偷工减料不尽人意。 刚开始做足噱头宾客如云,可尝到味道后不过如此,不好吃谁都不买账,一条街过去,卖肉卖酒卖瓷器的,很快都门可罗雀了,哪怕有官府背书距离倒闭也不远矣。 “以抢夺而来的生意,无经营之法,不讲诚信道德,岂能长久!”李幼白心中暗忖。 第230章 若是喜欢,入赘到我们家都可以 抢来的生意,做不长久,强迫而得到的东西终归不是自己的! 李幼白到菜市买菜的间隙心有所悟,告诫自己今后做事遇人不可有此等举动。 也就是在这瞬间,御体流四品巅峰震玄境的武道桎梏松动了一下,允白蝶留存在李幼白体内的剑意凶猛似海,稍不留神就已涌出境界的缝隙朝周围扩散出去。 熙熙攘攘的菜市口里,贩夫走卒的叫卖与来往行人比比皆是,其中不缺少身怀武学的低阶武师。 当这道剑意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时,作为普通百姓的人们只觉一阵惊悸不安,像要有大事发生,一时间,纷纷抬起头左右查看周围情况。 至于武师们则是莫名心慌起来。 江湖之中,万千武学都有其规律可寻,一位高手即使不被看见,仍可能会被感知到,因为它的杀气被感受到了。 习武者所谓的气机其实就是杀气,那些擅长暗杀,埋伏的杀手,在隐藏自己的身形时,也需要藏匿自己的杀气。 与其说是剑意,不如说是令人恐惧的杀气。 小小的菜市里,所有武师都没想过会碰上这种存在,感受其恐怖之处,恐怕这位前辈境界足有七品之上了。 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看去时,却没看到符合心中想法的绝世高人,甚至连一道影子都没有,暴露出剑意的地方空空如也,并未看到任何人的踪迹。 某个卖羊肉的摊位前,李幼白作势挑选,方才没压制住白娘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一不小心给流出去了,意料中果然会引起骚乱。 眼角余光瞧见各个面色紧张的武师,伸长脖子到处看也没发现绝世高手的影子。 李幼白却是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多年来通读各家典籍修身养性,平日也是尽可能收敛,收住自己的杀气对她来说就和吃饭一样简单。 若是反应再慢半拍,她在裕丰县可就待不下去了。 “李姑娘来了,今天有一批上好羊肉,不骚不膻,适合熬汤滋补身子,要不要买些回去尝尝!”注意到李幼白来到自家摊位前,操着刀的屠户大声推荐。 眼前这姑娘是菜市场的熟客了,凡是经常在里边摆摊的几乎都见过李幼白,也知道她是李记药铺的掌柜。 以往时候,对这类有点权财的商户很多摊贩心底都是不太待见,只因赚了些小钱就狗眼看人低,买东西还挑挑拣拣吹毛求疵,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祖上世代经商亦或是当官,实际不过和他们一样都是乡下出来的农民而已,赚点钱就飘飘然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了! 可李幼白不一样,她买东西几年下来从不讲价,而且买得也多,有时候还会多给几个铜钱,对于在菜市里整日和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摊贩来说,能拿到赏钱的事简直想都不敢想。 加之李幼白又是极漂亮的,哪怕是第一次接触,都会对她心生好感起来,而且对方没有嫁人,说话就随意得多。 旁边几个卖肉的屠户听到卖羊肉的这么说都嘿嘿笑出声来。 李幼白并不太在意这些人的目光与调侃的言语,菜市场里杀鸡杀猪卖肉的屠户不好讨得女人成家,原因是血气重,生出的孩子容易沾染因果直接夭折,看看而已无所谓了。 “羊肩和羊腩都给我来一斤。” “会吃!您稍等,马上切好!” 屠户道了声慢,取下弯钩上吊挂着的肉,操起剁骨刀砰砰劈了几下,然后拿起秤杆当面一量。 “不多不少正好两斤,去掉零头收您一两银子如何?” 李幼白从钱袋里拿出碎银又多给了五文,屠户收钱后将肉用油纸包好并用草绳绑紧,还特别注意不让自己手上的油给弄脏,人家姑娘双手白白净净的沾上油污可就不好看了。 “不新鲜不好吃我下次可不来了。”李幼白提着两斤羊肉用手绢挡住粉唇笑了声,扭头便走了。 新鲜能够保证,好不好吃就看做的人了,说归说,李幼白仍是常来,听着她的话看着她娇美的模样消失在人群里,周边几个摊贩都心满意足的笑了。 秀色可餐,不吃也饱! 回家路上,李幼白感应了一下境界的桎梏,到达瓶颈后需要参悟武学至理,光听别人说没有用,必须要自己悟。 有今日的事,下一次应该就能突破四品到达五品境了,所有流派至高境是九品,走到那天不知道要多久。 开锁进门,李幼白看着空落落的前院,恍惚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靠在躺椅上看着话本。 她走过那么多路悟出那么多道理,平时又那么谨慎,只差半步就能到达九品剑皇,又怎会死了呢,心中疑惑多年都未曾散去。 在白娘入棺前李幼白看过伤口,一剑洞穿心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口,以白娘武功和速度,天底下谁能轻易接近并刺出这一剑。 李幼白有想过找寻真凶为白娘报仇,可她死的时候面对过去却是已经放下了,她想要做的事远比性命更加重要。 天下统一的大势不可阻挡,或许在她决定加入韩军的时候就意识过会有这么一天,命数不可逆,也许在无数个同样的世界里,现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李幼白对着院落那头的影子开口说道,随后傍晚的夏风吹来,带起枣树枝叶沙沙的响,那道影子也随着落叶与风一齐飘散了。 ... 闭门修炼两日境界没有松动,李幼白转头研习暗夜飘香,只差两重就能百毒不侵,时隔多年,进度要应该要加快些。 清晨,泡过勾魂果药浴后李幼白乔装打扮来到苏家寻到苏老爷子,时隔半月不见,看起来早就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硬朗了。 “确定不戒烟?” 苏老爷子看着手里的烟杆子神色复杂,最后摇摇头,“老了,家中基业尚未稳固,我必须靠这个提起精神将大家撑起来。” 作为长辈的苏老爷子想让自己后代过得更好更安稳,这是每一个父亲的愿望,有能力谁不想给予孩子最好的,李幼白不再劝,因为要是自己有徒弟,她也会尽全力去培养下一代药家传人。 烟草与福寿膏在中原愈加流行,早已成了大部分人的依靠,连昔日的武道强者苏老爷子都不能幸免! “你信中想法我看了,你知道的,现如今烟草和福寿膏实属暴利,我们苏家虽没开设烟馆,不过也打算种植烟草...” 苏老爷子停了一会,看向李幼白,发现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继续道:“白龙皮虽然有其他功效,但在治愈烟瘾上效果却是最好的,那些烟贩和烟商刻意抬高白龙皮价格,只卖不收,皇商竞选你选这个,怕是不太好。” 他的话已经说得委婉,讲实际的,李幼白若是撂挑子不干,苏家到竞争皇商那天注定瞬间垮台,并不是他们拿不出名贵的药,而是贵不能赢,关键是品质必须要比贵还要珍稀才能获胜。 李幼白甩开折扇挥动扇着风,点头沉吟说:“我知道这么做会容易将你们苏家架在火上烤。” “那你为何还要选白龙皮?”苏老爷子不解。 李幼白直言道:“一个人务必要将其事业,将其前途,与国家的前途紧密相连,此乃重中之重,万事可成。” 大家都是聪明人,苏老爷子听后沉思半晌,迟疑之后摇了摇头,“烟税现在可是国库收支大头,朝廷怎么会自费收入。 而且过得不久就将要对魏国起兵,到时候军费更是一大笔花销,别说这几年,未来十年朝廷都不可能会对烟草动刀,哪怕它会毒害王朝根本。” “不是先有家才有国?”李幼白说。 苏老爷子抚摸了一下胡须,肯定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过是老百姓自我安慰的幻想,他们只是纵容下一个枭雄或帝王崛起罢了,基础上其实从未变过。” 到底是商道上精通的老人,说话直点要害,被捂嘴的时代能耐再大也翻不了天,也就只能精神胜利了。 李幼白见此路不通,便曲线救国,“其实烟草和白龙皮可以一起卖,做样子赚两份钱。” “你肯妥协了?” 苏老爷子笑呵呵道,他知道李幼白厌恶烟草,想要普及白龙皮降低价格的想法,然而事实很难,不懂得变通的话就是他这老头看走了眼。 “也不算吧,聚水成海慢慢来总是有机会的,而且你还可以打听一下把白龙皮卖到海外去,洋人卖大烟也许自家同样受害严重,可看看他们对白龙皮有无需求。 一样是买卖,搭上线的话,对令千金今后入朝为官很有益处。”李幼白说出自己原本打算。 真要普及白龙皮搞全民戒烟,她李幼白的这身皮今晚就要被剥掉明日挂在城头上。 “你想得可真多,若是能入朝为官或是与我经商不愁不成大事。”苏老爷子惋惜一声,然后点点李幼白,“你这小姑娘打算怎么和我孙女相处没。” “还没想好...”李幼白哑然,无奈告知实情。 苏老爷子斟酌了一下言辞,“京城那边已有消息,从明年开始,女子为官此法开始试行,优先选择世家女子,通过考核即可入朝为官。” 李幼白不出声等待下文。 “你和孙女的事我想过,不能伤她的心,我想让你劝劝她,我与她说过但是对当官的事她很是抗拒,也许你可以。”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告知真实身份是不行了,还要带她当官,若是自己女子身份被揭穿,恐怕两人说上话都很难。 “你怎么肯定我会成功?” “我家孙女都已经被你勾走了,你说呢。”苏老爷子很不舒服的明说道。 李幼白赶紧狡辩,“可我是女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其实若是孙女真喜欢,你入赘到我们家都可以,只不过对外和其他族人还是要以男子示人。”苏老爷子语出惊人,听这话就已经能知道,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在乎苏尚了。 李幼白起身灰溜溜的赶紧告辞离去不敢多待,入赘到别人家这种事想都不敢想,要是真成亲,今后自己的事可就难办了。 第231章 其实太漂亮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苏老爷子的话是不是玩笑,总之李幼白将其当真了,现在她还没考虑好怎么跟苏尚说,于是告辞后直接跑回家去了。 山高皇帝远,庙堂和百姓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朝廷里的消息李幼白也是听苏老爷子说才知道,女子考官什么的她完全不了解,实际上并不是很好劝。 试行大概就是试着推行的意思,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自然是不可能来沾边,秦王此举,当真要走废儒立法的路子。 法家讲秩序,事实上不过是用律法掩盖强权而已,法典条目多如牛毛老百姓压根就不知道,稍不留神就被衙门扣押入狱,遭受无妄之灾。 回忆历史,商鞅被万民唾弃不是没有道理的,法律只管得住不懂法的人,在懂法的官吏面前形同虚设! 让女子为官在李幼白看来属于投石问路,试探勋贵百官底线,巩固皇权最高的统治地位,不过这味药也太猛了。 “搞不好玩火自焚。”李幼白暗自评价说。 毕竟现在是男尊女卑的男性社会,乱世之下拳头硬才是真的硬,母性社会那套繁衍生息合作共赢的特点早就过时了! “闹麻了,铁打的农民流水的官,我感受不到朝廷的温暖,反倒是严苛的税收与法治犹如严冬吹得我遍体发寒!” 朝廷任重而道远啊。 今天早早回家,李幼白打开门窗通风透气顺带打扫房间除尘擦桌,整理些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物件。 其中有武学秘籍,金银首饰,那都是自己还在镜湖山庄时的东西了,李幼白取出一个布包,里边还剩几件金银细软,拿去当掉换钱,小六子的彩礼就有着落了。 人会为了拿到成就而欣喜,也会在成人之美时替别人开心。 乾元大街许氏当铺,火红的幅条束着在风里飘动,只见上边写着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少老百姓带着东西进进出出。 李幼白揣着东西进去,等其他人拿钱离开,她上前把布包摊开放在掌柜面前,小老头拿着西洋镜看了半晌。 两支银簪,一只玉镯,两枚挂玉,一块玉佩。 “成色太差而且都是老物件了,不太值钱,现在秦国那边运来诸多款式,像这样的便宜处理都很难卖出去,我拿下来恐怕会亏啊,全部加起来我只能给六两。”小老头一阵指点江山。 李幼白早就习以为常,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面对当铺小老头压价她也不打算客气,说:“既然秦国运来的款式那么多,说不定找秦国商队卖了更赚,多谢提醒。” 说罢拿起包袱就要走,小老头意识到眼前小姑娘是个识货的,赶紧挥舞双手急忙叫道:“小姑娘等等!有事好说,有事好说,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十二两很重,可对现如今的李幼白来说轻如鸿毛,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裹在包袱里谨慎小心的越过闹市来到药铺。 小六子解开一看,眼睛都直了,喜滋滋的拿出请帖交给红袖和李幼白,不好意思的说:“下月初六我娶媳妇了,两位务必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李幼白与红袖开心的回话并送上祝福。 现银很多,在李幼白的指点下小六子把钱存到钱庄离去,以防有贼人窥视,小六子之后告了小长假回乡下张罗婚事。 女方那边算是个落魄的书香世家,礼数必须按照大城里那样来,否则今后容易落人口舌,嘲笑女方怎会嫁了个在县城里打工的农民,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 哎,人言可畏,许多人讨厌人情世故,殊不知每时每刻都深陷人情世故当中! 日子照常过去,李幼白除了继续修行暗夜飘香之外,还是会继续抽空钻研法家典籍,时不时查看白龙皮种植情况,并在纸上记录下成长过程。 观察形态,方便将正常的种植方法与培育手段交到苏家手上,另一方面,她还会化身李公子与苏尚进行书信往来,次数增多的时候,除了武功还会聊点诗词歌赋什么的。 上辈子学过不少古文古诗,若放在这个时代,随意一首就已经是文坛极限了,信件中,李幼白能看出来苏尚在诗词一脉上只是停留在喜欢上,并未细细钻研过。 也就衣食无忧的小姐能如此空闲钻研爱好了,老百姓可都要忙着找下一顿饭。 七月十六,李记药铺旁边又多开了几家商铺,从这时候开始,李幼白就感觉每日都有人在跟踪她,对方是个没有武艺的普通人,从他尾随开始便第一时间发现了。 于是乎找到巡街官差班头沈炼,将有人尾随跟踪的事与他一说,在那之后,李幼白就不再理会了,最近暗夜飘香第四重即将圆满,不能让俗事分了心。 沈炼近况并不算太好,那日李幼白的话犹如平地惊雷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小时候爹爹一直跟他讲要当个老实本分的人,世道如此险恶,正是因为贪官污吏,奸邪之辈层出不穷才会如此。 所以他也恨透了这些人,很多时候,他的确不曾留意过百姓,回头一望才发现百姓的日子竟然如此悲苦。 他爹沈巍死在了战场上,尸骨至今还未送回家乡,这次来到韩国其主要目的就是想要把爹的骨灰带回去。 不算宽大的小房间里,沈炼跪在沈巍的灵位前,他拔出刀锋举过头顶,话语掷地有声,“爹,我的刀不应该仅仅为了自己,更应该为了百姓。” 收刀入鞘,锋芒却并未藏入鞘中。 受到李幼白指点,沈炼一改作风,接连抓了几个在民坊区作乱的窃贼,又破获几个以丐帮为首拐卖人口的帮派,将衙门发下来的赏银都分给县城周边受灾进不得城内的乞丐流民了。 看着原本无依无靠的人有了饭吃,他们也都有活下去的盼头,心境确实大不一样。 当李幼白来找他说起有关于被跟踪的事情时,沈炼是非常上心的。 原本是想亲自道谢,可一想到李幼白那身功夫和心思,就又觉得不合适,加上对他来说,与一个女子说谢有点挂不住脸。 往后几日,沈炼留意了李记药铺和李幼白,发现她身后的确有人跟踪,而跟踪她的人又与旁边的商户掌柜有关,不过那家是布行,生意上八竿子打不着。 沈炼不想打草惊蛇,找了个空档和同僚便装出去,一路尾随跟踪者,等到他溜到李幼白院子附近直接当场拿下。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 叫嚷的话还没喊完就被巡街捕快一拳打晕过去,这些人和衙差不太一样,毕竟会与江湖人以及危险的命案打交道,手上没点把式不行。 “别看了别看了,再看全部当同伙处理!” 便衣捕快三言两语喝退围观群众后锁上犯人双手双脚给抬回了县衙当中,今日的事传得很快,茶摊酒楼街边棋摊都有人说,事情不大,可毕竟娱乐项目有限,就当做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消息传到李幼白耳朵里时,她刚刚结束暗夜飘香第四重修炼,这门功法有点实用又有点害人,实用性自不必说,至于害人之处... 李幼白坐在镜前擦干身子,看着赤裸的自己,湿润的皮肤细润如脂,丰盈窈窕粉光若腻,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嗅着清淡的幽香,她自己都不由得看红了脸。 叹了口气,“越来越漂亮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第232章 好久不见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从屋外传来,李幼白快速换上衣裳出去开门,来人捕快打扮,腰间配刀站得笔直,饶是听同僚说过李幼白如何国色天姿,第一回亲眼见到时惊为天人。 此等姿色的女子很难想象存在于现实之中,大多都出现在话本演绎之类的故事情节里。 捕快定了定神,恭敬道:“李医师,跟踪你的贼子已经缉拿归案,今晚加值加班加点连夜审讯,明日就能出结果。” “多谢,今后大家身体如有不适可来药铺寻我,给诸位免费拿药。” “好说好说。” 送走捕快李幼白关上门锁回屋,时代变了,当今是法治社会,可不流行打打杀杀那一套,打赢坐牢,打输住院,能让官差出手李幼白就绝对不会自己出面,曹勐那事纯属意外。 翌日清晨,渐渐步入盛夏的气候愈发炎热。 木棉花开过,桃花也开过了,通往裕丰县内的官道两侧,树影绿色婆娑摇摆,听着晨间吵耳的蝉鸣,感受夏季酷热,不禁让人心头有些躁动。 五队车马经过兵丁盘查后顺利进入城中,看阵势来头必定不小,哪怕是检查,负责验证的官兵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样子。 城内之中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当看着大队人马进来的时候,一个小厮打扮的仆役赶紧上前将此地情况报告了过去。 “什么,少爷被衙门拘捕了?” 听到这则消息时,这队车马当中一个管事打扮的老人神色惊疑不定,细问缘由后,得知是小少爷派人跟踪一个名叫李幼白的女子,尾随到门院附近后被便衣捕快当场拿下。 听到李幼白的名字,老人陷入回忆,随后不再多问转头朝着马车那头过去,微微弯腰低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大掌柜,刚刚接到消息,少爷被当地衙门缉拿,现如今正待在衙门里呢。” “怎么回事。” 马车里传来一道略有威严的女声来,能听出些许无奈感掺杂其中,似乎仅仅只是对被抓去衙门一事感到诧异与苦恼而已。 管事把前因后果仔细说明以后,马车里的女子沉默了半晌,而后马车的帘子动了一下,一张略带岁月痕迹秀丽的脸庞露了出来。 细眉长睫,眼底的忧愁早已在时间的磨砺下消失殆尽,转而有着执掌家族的威仪与魄力,但她与生俱来的娇柔感却让她留存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气息。 “李幼白,上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了,倒是变得越来越精...去衙门通报一声,我亲自过去领人。” ... 梳妆打扮完毕的时候,衙门又派人过来通知了,同样的捕快不同样的脸色,支会她去衙门相商,这种走后门的案子不需要开堂受审,而且属于民事案件,理应私下解决。 这就是大秦律法民典当中的条例,宣称促进社会和谐,提倡和平相处! 实际上是能极大减少朝廷压力,将矛盾中心重新转移到百姓身上,而此时朝廷充当和事佬,两边不粘锅。 “历史不能细看,律法不能多看,越看越细思极恐。”李幼白默默把法家典籍合上,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来。 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细腻的汗珠,重新收拾一番,这才打伞出门往衙门走去,路上李幼白想了好多种可能,商业竞争,美色诱惑,与她有关的便是这两种缘由了。 她让官府介入,身后有苏家当挡箭牌,怎么着也不怕被打击报复,而且能将对方背后正主引出,此乃一箭双雕之计。 走到衙门口附近,远远就瞧见朝廷的门面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看不到,烫金的牌匾高挂着,闪烁出俯瞰众生的气势。 与之对比,衙门口周围的街道可就不一样了,闹哄哄一片不说还脏乱差,遍地垃圾无人打扫。 上月暴雨没流走的积水存在坑坑洼洼没人修缮的路面上,夏日太阳一晒,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难闻气味来。 说明从群众中来最后不会回到群众中去,取之于民,用之于己。 捏住鼻子绕着衙门来到旁侧入口,李幼白的模样在衙门内如今小有名气,看到有位天国之资的女子打着伞款款过来,便知道她是李记药铺的掌柜了。 “李医师,里边请。” 负责招待李幼白的是卢县令,一身整齐的八品官服,紫色,绣着飞鱼水波纹,还别说,秦国的官服要比韩朝官服好看气派多了,派头大大的有。 “平时公务繁忙,今日巧合久闻终于一见,没想到是在衙门里,哈哈哈!”卢县令客气的上来就打开氛围,同时让下人端茶倒水。 李幼白应邀落座,看到是南方特有的冰镇凉茶,此时心中对卢县令大致的性格做派已经有所了解,沉稳一笑:“名乃身外之事,如今世道昌平,贤能者众多,小女子药家之名早已不入流了。” “此言差矣,若真泯然众人,李医师又岂会遭人窥察。”卢县令面色一正,语气严肃了几分,眼睛在李幼白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昨日连夜拷问,相关人员已经全部缉捕归案了,不过尾随之人背后身份特殊,本县令怕是不好插手...” 如此刻意的语气和动作,李幼白哪能看不出来,要是他上辈子刚出社会那会碰到卢县令这种人,恐怕是话都不会接的,然而时间会磨炼人的棱角,使其变得光滑圆润。 “县令大人无需多虑,小女子之事心中已有分寸定不会让县令大人难做,只是好奇,此人与我有何冤仇或是矛盾?” “根据昨夜审问来看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而且今日一早人家大掌柜已经来了,后边的事就请李医师自行接触吧,若是遇到麻烦,本县令会竭尽所能尽量调和的。” 话已至此,两边几乎都把自己的底线说开了,这样大家都不会难做,为何不直接挑明了说整得弯弯绕绕,是因为李幼白和卢县令都不相熟,所以话里有话才是最正常的。 毕竟对陌生人而言,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留一手,像苏老爷子那样相处得久了,说起话来肯定会更加自然。 卢县令借口带着师爷离之后大堂里静悄悄的,李幼白闲来无事,端起凉茶轻抿。 须臾,一股香气从身后袭来,她正欲回首,忽觉头顶有两团绵软之物压下,紧接着一双臂膀将她轻轻搂住。 正当她诧异的想要挣脱时,那人慢慢开了口:“李幼白,好久不见。” 听到有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李幼白失神片刻,当背后的软弱散去,那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眼神还是同那时一样,带有调侃的笑意。 曾经的过往闪过眼前,对比,岁月在对方脸上留下了痕迹,而自己始终未变,李幼白心底情绪不断变换,最后同她一样开了口。 “林皖卿,好久不见。” 第233章 “干儿子”,“干女儿”? 说起来,李幼白和林皖卿似乎连朋友都不算是,两人见面次数单手都数得过来,然而时隔多年再次见面时,仍旧给她一种意外的喜悦。 毕竟以前和她相熟的人一个个接连死去亦或者了无音讯,能再见到林皖卿,回忆起过往与朋友们一起生活经历的事,自己也不算寂寞。 “七年不见李医师风采依旧,而妾身却已经老了。” 李幼白仔细去看,林皖卿脸上描着浅妆,并未全部盖住她被岁月洗礼后的容颜,尽管如此,保养得极好之下仍是一副有着娇媚之态的样貌,反而随着年龄增长风韵比以前更胜一筹了。 “人老心不老,林家布行生意做得那是顺风顺水,分店在裕丰县到处都是,今年布行的皇商恐怕林夫人会抢上一抢吧。” 李幼白那双凤眸只是简单的在林皖卿身上扫了眼,便从茶桌上端起凉茶慢慢饮着如此说,声音不急不缓,让人不好猜测她在想些什么。 林家不复当初,早已远近闻名,分店遍布各个县城与州府,连李幼白身上穿着的清透面料薄纱制成的白衣同样出自林家手笔,工艺高超,冬暖夏凉,深受天下贵族千金喜欢,连李幼白都不能幸免。 随着机关术的普及和盛行从秦国那边延伸过来,林家是第一时间加入其中。 原来两米长的布料需要十个织工耗费五天才能简单切割缝制完成,现在由两台大秦重工出产的布纺机床只需一天就能做到。 而且只要有人轮流看护,便能够实现不眠不休的仿造产出,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不仅使得现在人工成本更加廉价一工难求,有些人甚至连月钱都不要,只要给吃就干活,连人力成本都省了。 相信大商贾们最喜欢的人口红利,再过几年马上就要来临啦!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再过几年妾身可就人老珠黄了...” 林皖卿眉眼含笑,身姿轻盈柔若无骨,坐到李幼白旁边的位子上时侧过脸看着曾经的小姑娘,除了样貌更漂亮以外,心思更加沉稳细腻。 若将李幼白和七年前相比,那会更像个刚接触到世道险恶的大孩子,心中有股子正气无处宣泄,让人觉得有趣,而现在,她已经收敛起以前的稚嫩了。 “先人有言,富不过三代,穷也不过三代,如今林家财势已能养活上下百口,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用到入土,若在掺和进皇商的事里,容易引火上身不得善终。” 李幼白听她一语双关,压下一口茶水,索性直接问道:“这和你派人跟踪我有什么关系么?” “闹剧罢了,大夫人过继到妾身名下的儿子,他天资愚笨,毫无眼光手段,本想让他来裕丰县历练一番,想着让他打听一下你过得如何,没想到他却派人跟踪你...” 说起这个事的时候林皖卿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殊不知,在她平平无奇的话语里,发生在林家里的事是如何风云诡谲。 从一个妾室到执掌林家命脉坐到大夫人的位子,歹毒可见非同一般,但一想到她原本是秦国地网成员,又立马释然了。 李幼白愕然,竟想不到是个乌龙,世上不缺聪明人,而傻子却有的是,自以为很高明的手段实际在别人眼里犹如过家家一般可笑。 “本想多与李医师许久,但妾身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作为赔罪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林皖卿笑意盈盈的抬手挑起李幼白耳边的一缕发丝,但很快被李幼白用手给打掉了。 “不要动手动脚。” 林皖卿坐正身子收起玩笑,正色之下,执掌商贾世家的气魄油然而生,“苏家争夺药行皇商的事在顺安城闹得满城风雨,各大药家都在探听虚实,你假扮的李公子早已在调查范围当中,目前还没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你要是再与苏家接触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 “我不在乎其他药家的意思,我更在意你怎么想。”李幼白一听林皖卿的话就知道她要钓什么鱼,不做生意怎么能称之为商人,等价交换原则她还是懂的。 “实话实说,妾身喜欢你的能力,秦王收拢天下名医,每隔三月便会出来新规律法,今后医道恐会收归国有不得民间私立,现在炼丹师一脉已经被朝廷承认,若想获得正身必须经过考核。” 医师,药师,炼丹师,当属后者最为金贵,因为炼丹师需要同时学会医药两种才可炼丹,含金量自不用说,只是李幼白不懂,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幼白,你知道么,大树越是茁壮,它的根茎就越要往下,越要钻入黑暗的土里。妾身林家不仅仅只做布行,顺安城中的医药,烟馆,赌坊,机关坊都有林家参与,然而目前除了妾身以外,林家已经没有能拿得出手去支撑今后发展的台面了。” “林老太公呢?” “战争开始前就已经死了。” 李幼白更是不解,“那我能做什么,我总该不会是你素未谋面的女儿吧。” 林皖卿噗嗤一笑,“说对一半,只不过你是妾身素未蒙面的干儿子。” 不等李幼白反应的时间,林皖卿摆正脸色,有条不紊道:“从前苏家倒台有我们林家一脚,现在他们东山再起妾身照样想与他们合作,不过作为曾经的老对头,妾身需要一条纽带,况且幼白不是也很需要一个身份么。” “确实如此,不过你是认真的?”李幼白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便被林皖卿拉起将之抱住。 尽管李幼白常年练腿,可身高似乎已经定型多年未曾变过,要比林皖卿矮上一头,当她坐到林皖卿的大腿上时,整个人就好像初生婴儿一样被环抱在怀里。 刚想挣开这亲昵的动作,只听林皖卿凑在她耳边说,“东海倭寇横行,北方大旱,西方又有以好汉自居的黑风寨山贼,朝廷分身乏术。 战争虽然结束,可大乱远远没有停止,妾身知道你想看到天下太平又不想置身事内,所以一个新身份对你同样很重要,好好想想吧。” 怀抱松开时,李幼白重新回到地面上,林皖卿歉意的笑笑,款款行了一礼,“妾身还有劳务在身先行一步,失礼了。” 余香残留,而人已经走了,李幼白深呼吸一口气,脑海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有点难以消化,回味了一下风韵犹存的林皖卿,林幼白粉颊红了红。 可爱在千娇百媚的感性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不能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算时间,李幼白至今单身三十多年,看过猪跑没吃过猪肉,虽然对身体上的欢愉很感兴趣,可她并没有迈过那一步的胆子。 有龙阳之好与磨镜之好的人大有人在,裕丰县内也有特殊场所经营,并不是很隐秘的事,不过对不了解的人来讲确实很稀奇。 在画斋当中,能够看到许多大胆的野合画图,可想而知后人玩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古人剩下的,不足为奇。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李幼白稳住心神,迈开步子离开衙门后堂。 ... 太阳自东向西,可视阴阳两极,宇宙万物皆循此道,无人能变其逆,人唯随环境而变己。 日子依旧如往常般流逝,裕丰县街上越来越多正值青壮年的百姓站在街边讨要活计,生面孔也不在少数,他们犹如乞丐讨饭一般,一波接一波。 夏日炎炎,小六子将收割好的一批药材运至药铺库房。他身着一件素朴的单衣,额头不断渗出汗水,偶尔擦拭一下。望着街上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他不禁心生慨叹。 “失业啦!” 眼底庆幸之色不断闪过,幸好跟了个好掌柜,天天有饭月月有肉,下个月就要成家了,和街上那些活计找不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心中的优越之感难以掩饰,见他人悲苦而自觉幸运,差点忍不住喜形于色! 第234章 对胥吏唯唯诺诺,对同僚重拳出击 “你在说什么?” 小六子听到掌柜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收起脸上怡然自得的神色,自己刚才的表情要是落入掌柜眼中,怕是不好。 掌柜的心地良善,要是看见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说不定心生间隙,今后可就不好相处了,绝不能留下坏的印象。 “没什么,只是感叹天气这么热,街上还这般多人没有活计。”小六子赶忙端正态度回应,同时从马车上将一捆捆扎好的药草搬下往库房中背去。 李幼白站到门口,看着街边诸多用薄木板顶着烈日在讨要生活的,她也是无奈,就算想雇佣她药田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而且她现在每月列钱都不好开出来,更别说再多雇几个帮工。 别看手底下员工与她这个掌柜客客气气,一旦开不出工钱或是拖欠,时间一拖,他们立马就会忘记你准时发工钱的好,转而埋汰你的不是,指指点点四处散波传言。 人之常情而已,所以李幼白很少做能力以外的事。 “似乎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了。” 冥冥之中,李幼白发现历史竟在此时开始轮回了,上辈子要是能找到其他工作,也不至于为人民服务最后穿越到这里。 “我也发现,以前去书斋抄书赚钱的书生现在都不见了,机关坊在县里开设了好几家,让书生和一些运杂活的人都丢了手头工作。” 李红袖的声音从账台后传来,她聚精会神的翻看着手头上苏家给她送来的商道通治,自打接触商道开始,越往深处深,红袖就越加在民生上留意。 虽说此时并没有现代那般直白明说经济的组成部分,然而靠着见闻与商贾苏家的经验传授,李红袖大致悟道一些东西。 钱财的获得与百姓手中的基础财富产出息息相关! “正常,上月南方下雨北方下雪,到了夏季北方又是一滴雨没下,不少人背井离乡往南方迁移落户。 南方本就人多,他们一来大家最后都没活计了,更不用说还有朝廷的机关坊参与,谁抢得过朝廷啊!” 小六子口无遮拦大声嚷嚷了几句。 好在现如今巡查街面占道的衙差不似以前嚣张跋扈,县令多多少少给苏老爷子卖了不少面子,一大段话出来都没人看小六子一眼。 正说着话,街上突然闹哄哄尖叫起来,两人止住话头往外看去,只见刚刚还一起蹲一块等工作的人变了脸,对旁侧的人大打出手。 长相颇为高壮的男子抓住矮瘦男子衣领一顿痛打,而与矮瘦男子相熟的人一拥而上将高壮男子推倒在地,随后高壮男子的友人也加入进来,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本就没有工作闲出屁来的人一圈圈围过去观看,李幼白和小六子在远处伸长脖子瞧着,看了会,巡逻官差介入让其停手,两伙人打得鼻青脸肿谁也不服谁,还在大声叫骂。 听了一会儿功夫,李幼白大概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伙高壮男子正是北方人,面孔硬朗许多,在南方的百姓堆里算得上魁梧,北方逃难至此,上周才借钱庄银子落户。 而那边矮瘦的小伙则是裕丰县郊外的农户,乡下田亩被水冲烂,地主老爷心疼土地直接转卖给官府,用来给机关坊实验新的农业机关兽,他们自然而言就被解雇了。 非我族其心必异,哪怕两边从前都是韩朝子民,然而北方和南方人在体型与口音上大为不同。 况且大秦律法严苛使得工作本就不好找,这会北方人仗着体型优势经常抢掉南方人饭碗,连最廉价的卖力气活都赚不到,谁能受得了。 对胥吏唯唯诺诺,对同僚重拳出击,积怨已久在今天突然爆发! 起因是方才一家粮行伙计来找几个临时工帮忙运粮,五袋大米半文钱,多搬多得,南方瘦子和北方大汉互相挤兑后争吵着就动起手来了。 按照大秦律法,两伙人当街聚众斗殴造成严重社会危害,寻衅滋事逞强斗狠,故意伤害导致他人身体受损,三罪并罚,罚钱蹲牢子无法避免。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见两伙人最后在官差调和下握手言和,李幼白火眼金睛,耳听八方,两边明显给了官差好处才不用去衙门,悄默声私下解决了。 李幼白静静站在人群外边看着这一切,人家粮行伙计才懒得理会他们,直接找别人做去了,两边都没赚到工钱弄得一身伤,还倒贴出钱给官差好处避免受到衙门处罚坐牢。 只能说世道艰难,百姓仍然举步维艰。 日子缓慢流逝,北方旱灾影响到多地粮价,裕丰县的糙米价格由原来的七两一石涨到九两,青菜肉类价格同样往上提了很多。 和十几年前的韩朝相比,明明是同样的东西,价格却高了两成,可是百姓手里拿到的工钱却越来越少,混迹在街头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由于上个月南方多地汛灾,导致药田产出受到极大影响,可是在有灾难的时候,药材往往最好卖最好赚钱。 下半年要与几个合作商重新商议拟定契约,本是天灾导致,李幼白不构成违背契约精神。 左右思考一番,她决定这次让李红袖前去洽谈,本来六亩田地就不是太大的生意,可在李红袖眼里大如苍天,紧张得流出眼泪来,安抚几天,她的情绪才堪堪稳定好。 至于苏老爷子和林皖卿的恩怨,双方在后几日也见过面了,当时李幼白也在场,不过穿的是男装。 商人重利,没有永远的敌友只有永远的盟友,私下里林皖卿其实是和李幼白透露过的,她知道自己很在意黑风寨的事,官府不处理,不代表没有人不在意。 西部边境的百姓各种上访,诉状,举报全都被一只无形大手弹压下来,苦一苦百姓,官运又能亨通进阶一层。 与其和老狐狸合作,不如与她这个早已认识的人合作,林皖卿是这般说的,反正在李幼白眼中,两个人都是同样奸诈,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有谁比谁更实惠。 七月末的时候,小院里,风铃叮铃铃的摇晃发出清脆铃声,李幼白又炼化一些白娘传进她体内的剑意,可是仍没有突破到五品境。 “好像每次提升境界,都要解开一重心结”李幼白呢喃细语,回忆着过去进阶的规律。 指尖揉搓着刚才练功时余留下来的缥缈剑意,一丝丝白净的剑气随风散乱回归到天地之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心结在哪,只是想起朝廷的毫无作为,她就想做些事情。 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李幼白目光一凛,单手紧紧虚握像是抓住了那一丝机会,“白娘,你觉得我做的事对不对呢...” 无人回应,李幼白耳畔唯有枣树在风中摇晃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漫天青翠落叶飞落的簌簌声。 裕丰县外遥远的山脉之上,正在行路的一男一女陡然停了下来。 男子一头长发扎成辫子后很随意绑在脑后,一把差不多与长枪同长的苗刀被他扛在后肩,双手从后方往前压着垂在两边,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吊儿郎当,表情随意,隐隐有些凶戾之感。 女子则生得英武,宛如女中丈夫,琼林玉树着实不凡,一头好看的青丝系绑在后脑,如同狼尾,看起来年过十七与同行男子同岁。 她腰间悬挂着的长刀藏在鞘里,总长度比寻常刀类兵器更胜一筹,江湖难得一见。 “好强的剑意,小小的县城里居然会有隐世的剑术高手,要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去拜访一下。”女子看着天上飘泊的白云,那之中有种名叫剑气的力量在上空久久没有消散。 男子朝山下远处的裕丰下望了眼,摇摇头,摆手说:“算了吧,两个师弟下山历练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江湖上高手失踪的情况屡见不鲜,师父他老人家预感武林恐有大变,我觉得还是继续调查比较好。” 他动了动脖子,入鞘的苗刀不经意间拉出一点,刀首经过雕刻留下名字,似乎正是他的姓名——丁修。 女子听后,眉宇间有可惜之色闪过,随后她拿起长刀出鞘两寸,照出自己双眸,看着上官玉三字过了半晌,铮的一声合上,与丁修继续往山脉另一头快步行去。 第235章 面子 裕丰县中独属于林家布行的宅院内,一穿着奢华,妆容淡雅的富贵女子正坐在主位上饮着茶水,而她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 仆役与佣人管家全都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女主人训诫的话语久久不断。 林皖卿说了大半刻钟,见儿子眼中并无聪慧神智光芒,反而木讷得像根木头,自知对牛弹琴,挥手说:“下去吧,自己好好反省,下次再被官府抓去,我们林家可不认你。” 韩朝律法与秦朝律法大为不同,林家作为本地土著,面对从秦国调配过来的官吏以前的人脉用不上了。 尽管她属于地网成员,然而除了在传递情报时会享有特殊权利,其他情况之下和普通的商贾世家没什么不同。 一入地网从此无法摆脱,可李幼白的出现让整件事情有了转机,或许自己可以过上自由的生活,身心受到操控时,才能真切体会到自由自在是有多么珍贵。 一步步从妾室走到家主地位,这些年可谓是耗费了极大精力,年纪上来,整个人也没有从前那般精神了。 训斥完儿子后林皖卿感觉心神俱疲,起身回房休息,面对大夫人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儿子,实际只是为了巩固自己大夫人的地位。 至于今后成不成才,她没太执着的心思,反正她不欠林家任何东西,等时机成熟她就要离开这处鬼地方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霞光倾泻,傍晚的西天缀满鲜艳彩霞,暮色从远山外暗暗袭来,夕阳收起余晖,盆地上的沉沉暮霭渐渐变得浓密起来了。 林皖卿从床榻上睁开眼,身子发软,练武多年也改变不了身体机能衰败的必然现象,她呼吸了几口夏日空气,黏黏的,灼热让她脑袋昏昏沉沉。 侍奉左右的侍女见女主人醒来,赶紧端来冰水驱热,擦拭冒出细汗的脸颊与身子。 提起功力,林皖卿恢复精神,挥退左右走出别院,抬头看着落日熔金的残光,微微眯眼,那头,一抹剑气自某个院子冲入云霄回归大地。 “李幼白...” 林皖卿念了一声,眼角余光里,一根白色羽毛从天上落了下来,随后,身旁屋舍被霞光照出阴影的角落里,一个身穿黄衣劲装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下半张脸被黄色的绸缎遮住,只能看到双眼,身段姣好,纤细的腰间安插有不少飞刀,随着她的出现,一抹杀气迎面蔓延过来。 惊到院中栖息的鸟儿,惊叫一声扑打着翅膀飞走了。 “你吓到它了。”林皖卿偏头看蜂雀一眼,随后坐到别院中凉亭的石椅上。 蜂雀双眸睫毛细长,眉宇间有种冷漠,开口时,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等情感,“这点惊吓都忍不住,今后怎么在林间讨食。” 简单的两句话后两人沉默下来,蜂雀只是盯着林皖卿的侧脸看,目光流转,而后听对方说道:“组织又有新任务了?” 蜂雀上前几步,取出怀里名册放在石桌上,“十几年前影卫就在暗中调查一桩密案,涉及江湖武林,十几年间,共有不下千位六品以上的高手失踪,调查至今未有结果。” “听说过,我只以为江湖仇杀。”林皖卿翻开名册,上边赫赫记录着顺安城周围排得上名号的武者,她心思一动不断往下翻看,其中并没有李幼白的名字。 蜂雀摇头,“影卫都查不清楚的事必然不会简单,这是名册,你之后接着补充,务必紧随上心监察去向,朝廷计划明年对魏国发兵,影卫暂时无法派出多余人手支援。” “明白。”林皖卿把名册收好,有关于李幼白的事她并不打算提及。 蜂雀后退一步,看着柔若无骨娇媚十足的女子,她移开目光,偶然看到院落里一朵正开得茂盛的红花。 久久无言,感受着蜂雀的气息慢慢消失,林皖卿回过头,发现对方的确是走了,不过,在她离开的地方有朵被折下来的花。 林皖卿站起身快步过去弯腰拾起,是朵开得正艳的百合,她嗅了嗅,夕阳余光下,唇角含起笑意亦如残阳般有种落寞的美。 八月一,小暑,甲辰龙年,宜嫁娶。 李幼白掐指一算,“今日纳彩,出行,祭祀,祈福,是个喝喜酒的好日子... 今年第二回喜酒,日子过着过着一天天就那样过去了,时间很快流逝,十几年前穿越过来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看着别人成家立业有点羡慕,虽然没有亲人陪伴,可也少了生育后代繁衍生息的苦恼,人生就是有得有失,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李幼白换上一身朴素衣裙,听说女方家里看重面子,自己样貌如何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太过惹眼,过去吃酒恐怕让人不喜,索性打扮得普通一些。 “拿上两坛醉仙楼五十年醉仙酿,作为小六子掌柜,不能给他丢面子。” 提着美酒出门,前院门外李红袖早早就在等着了,看到小姐穿得像村妇一样,容貌和衣裳极度不匹配,鼻子皱了皱道:“小姐,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小孩子少问多看。”李幼白没有直接点名,今后红袖要当掌柜,人情世故眼力智慧缺一不可,必须让她多多学习参悟。 “哦...” 婚礼办在城里新家,地段是在城北那头最为实惠的坊市,李幼白领着红袖进去,四间房舍和一栋二层阁楼,有前院与后院。 比张叔儿子结婚时的婚房气派多了! 门口登记来访人员名单,收礼,李幼白排队进去,收帖人是女方家中亲属,收礼时摸摸捏捏,似乎是在掂量贺礼价值,值钱的唱名,不值钱的不动声色。 来访礼客中多有小六子租房左右的邻居,朋友等,钱财不多,对此事有些耿耿于怀,面色不太好看。 李幼白领着红袖进去时将酒水递上,收帖人把鼻子凑在封坛处拍拍,然后闻了闻气味,顿时眉开眼笑,大声道:“李记药铺掌柜李幼白,送五十年份醉仙酿两坛!” 哗! 醉仙楼的醉仙酿远近闻名,一酒难求,五十年份的就更别说了,有市无价,就冲两坛酒就知道小六子家人脉通阔,作为掌柜送这般厚礼,引得轰然一片。 小六子家的亲朋好友无人出名,自然选择性无事,女方亲属那边,看着自个认识的好友亲戚羡慕得脸色发紫,心中大为畅快。 看着此情此景,心中暗爽没有让女儿嫁错人,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六子有没有前途,那才是到手的真金白银。 看着两坛五十年份的醉仙酿,收帖人高呼道:“送李掌柜上座!” 注意到别人艳羡的表情,李幼白不为所动,丝毫没因为别人羡慕或是嫉妒而心生爽快,安静落座,不急不缓,仿佛是以旁观者角度去看待一场戏剧。 “要是我没有天书也没有万寿果,说不定会和这些人一样,争名逐利,为了钱财利益与人大打出手拼的头破血流。”李幼白心中暗想。 “看到现在有没有学会东西?” 李红袖打量四周神色各异的街坊邻居,好似是第一次认识般,她不确定的摇摇头,“还没想好,再看看。” 以往和善友好的邻居,在李红袖面前忽然变成一个因财物而妒忌他人的人,瞬间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酒过三昧,菜过四旬,吃饱喝足,两个姑娘撑大了肚皮先一步离开酒席回家,好说不说,做菜厨子的手艺不凡,让李幼白的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小六子的人生大事已经落下帷幕,现在轮到李红袖了,将其送回家中,临走时,红袖拉住李幼白的袖子。 她想到今日酒席上发生的一切,她扭捏道:“小姐,药铺你真的要留给我和小六子不可么,我们又不懂医术,怕不是最后会像其他人一样做关门了...” 李幼白伸手按在红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柔声笑说:“我把药铺留给你们是让你们最少有口饭吃,就算药铺做不下去,你们手里能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小姐我也心满意足了。” 黑暗的街巷里,两个人影匆匆忙忙尾随李幼白出来,刚刚喜宴上喝得满面红光,被夜风一吹立马精神起来。 “出手如此阔绰,定是家底深厚,今晚月色不浓,正好去看看。” 一些隐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蔓延出去,远处,两人看着李幼白开锁进门,烛光亮起,不久后熄灭,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避开附近巡逻的官差后快步朝着院子跑去。 “嘿!” 一个大力飞跳双手攀住墙头,还没来得及高兴,手掌上就传来钻心剧痛,啊的一声重重摔了下去,抬手一看,手心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钉子。 “墙上怎么会有铁钉?” “啥情况?” 同伴赶上前来询问情况,还不等他开口,一阵眩晕感升起,身体控制不住软倒在地,突然间,原本漆黑的房屋又亮起灯火。 “有贼,有贼偷东西!!” 一道高亢的女声响起,原本寂静的民房亮起道道灯光,随后有不少手持棍棒镰刀的百姓跑出来查看情况,看到李幼白院外那两道黑漆漆鬼鬼祟祟的影子,提着棍棒就冲了上去。 李幼白推开虚掩的房门,聆听了一会外头动静后又把门关上,“时代真是越活越倒退了,连点武功都没有也敢入室盗窃!” 第236章 精神控制 “不是天下出不了武艺高强之辈,而是当今环境根本就不适合练武,时间越久,朝廷的军力和统治就越加稳固,久而久之武道就没落了!” 李幼白絮絮叨叨,吹灭油灯脱衣上床,翻了个身子换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听到街坊邻居们都在讨论昨夜抓贼的事,根据认识的人讲,意图盗窃的两人是无业游民,经常走街串巷不干正经事。 昨天蹭了人家酒席,酒喝多了出来就想行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如今两人已经被官差带走蹲牢子去了。 就算对方身怀武艺,李幼白也是不会动手的。 床铺有暗格,床头还有小机关,别看她的房子是用砖块堆砌而成,实际床头这里留了空隙,只需轻轻一推砖块就会倾倒,钻出墙洞溜之大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能不动用武力李幼白就绝不会出手。 “李医师,昨夜真是惊险,有人攀你墙头差点进去。” “别害怕,我们已经报官将贼人抓走。” 左邻右舍友善地过来慰问,李幼白拿出晒干的红枣和一些常见治病中药出来感谢一番,“多谢大家仗义相助,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处理好邻里关系可以给自己树立一道自然屏障,今天谁谁谁来过,某某某出现,只要被邻居看到就会告知李幼白,提前做好防范。 在没有高科技的时代当中,老百姓所能行动的范围十分有限,所以一旦有生面孔出现就会极其显眼,特别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只要悬赏出来那么距离落网就不远了,一个生面孔去到哪里都会被人注意,时间一久藏不住的。 在别人的视角里,李幼白不过是个年轻貌美的女掌柜,遇上这事定会慌张,听到感谢瞧见谢礼,当即眉开眼笑的收下。 以前韩朝说书人喜欢讲述江湖武林侠客趣事,津津乐道,诸如劫富济贫,快意恩仇,拳打贪官脚踢地主抱得美人归。 无论是精神或者肉体上都极大让江湖人获得满足。 然而秦国统一韩朝后实行精神控制,以前暴打贪官县令脚踹豪绅,如今变成江湖贼人作乱被官府突破重重困难最后抓捕归案。 并且编撰成破案集锦故事让说书人在酒馆,茶楼,戏院不断上演。 上个月的时候就有一号称水中飞鱼的江湖要犯,据说是前朝余孽,就当朝廷准备出粮之际撬锁偷盗粮仓,被发现后施展轻功逃跑,被火枪营神枪手两枪打爆双腿当场死亡。 老百姓直呼官府威武为民除害,至于开仓放粮救助北地旱灾逃难下来的灾民,反正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问! “死人比活人有用,人死了怎么说都行。”李幼白小声嘟囔的一句。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林皖卿并未与李幼白道别就回裕丰县去了,碍于她的话,李幼白不在好假扮林公子前往苏家。 有关于她提出来想法,李幼白再三衡量后还是同意下来,掩人耳目的重要性自不用说,现如今整个天下格局逐渐明朗,与外界接触多了消息得知不少。 当今世界除了科技树有点与正常古代不一样以外,其他方面都极其类似各个朝代的混合体。 东方海域不仅有海盗,倭寇侵入,北域边塞之外有虎视眈眈不断窥探中原的北夷金族,西南方近些年也探查到逐渐向着边境侵袭过来的南蛮古族,两者会不会对秦国领土有想法,这很难说的准。 远交近攻,靠得太近对大家都不好,表面上的太平能不能维持下去,仍是个未知数。 反正过不久魏国和秦国又要打仗了,这才是当下最热门的话题,茶余饭后听得不少人口若悬河指点江山。 清早走在街上,碰巧撞见了挑着扁担卖包子的张叔,只见他面色红润,穿着身崭新的清凉短打,脚上不再是破烂草鞋,而是换上了布鞋子,派头顿时就不一样了。 “张叔你这打扮可不简单,怎的还卖包子?”见到熟人李幼白友好地上前打招呼。 张叔瞧见来人,轻纱白衣绣花裙,气若空谷幽兰,飘然而至,貌如天仙不似凡间色,比喝儿子喜酒时看到的又漂亮不少。 “托李医师的福,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儿子在顺安城谋了差事赚得三瓜两枣,孝顺,刚给我送来的衣裳非叫我穿上。”张叔言语间满是自豪,面色不自觉高兴了许多。 李幼白竖起拇指,称赞道:“恭喜恭喜!” 当结婚生育后,以前的金钱权利全部转交到下一辈身上,自己的得失将不再会获得喜乐,只要儿女过得好,自己就算再穷也开心,这是传统老百姓的真实写照。 “待在家里闲着没事,要出来走动走动,做做老本行,要是我动不了那就真的老了!” 张叔骄傲一笑,挑起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塞进油袋里用草绳系好交给李幼白,“李医师多吃几个不收钱,今后好吃常来。” 原来他家里是欠着一屁股债的,结果别人是飞来横祸,他是飞来横福,刘氏兄弟不知怎么的就死了,家里欠下的银子成了烂账。 刘氏赌馆因为没有刘氏兄弟撑场子,最终也是被其他帮派吞并消失了,钱自然而然不用再还,他们张家才有机会去找工做活。 “一定一定,我还有事,先走着。”李幼白收下包子笑意盈盈的转身离去。 转眼又到了九月白露,炎热的南方气温没有一丝变化,仍是热得烦人,风吹来都带着灼烈的滚烫,令人恨不得跳进冰冷的井里。 “别紧张,就是和别人说说话,就这一件事洽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跟着苏家学了那么久,也该懂得许多东西了。” “小姐,你真的不陪我进去么...” “我就不进去了,怕你今后习惯。” 第237章 遗憾与失败贯穿人生始终 德育茶楼雅间外,李幼白带着红袖到此处会见提货商,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学了那么久商道红袖该是要拿出点本事来了。 一路过来李幼白都能够察觉到红袖的不安和紧张,这不奇怪。 以前富贵人家千金,双手不沾阳春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后来被自己包养又稳坐账台极少与外人接触,久而久之恐惧与陌生人接触太正常不过,长此以往妥妥社恐。 “可是...”红袖捏着衣角,长长的麻花辫动来动去,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焦躁不安的,同时又有点委屈的看着李幼白,惹人怜爱。 李幼白没其他办法,安慰人确实不是她的强项,而且她灵魂里只是个男性,真实女子家的想法和思维,她是很难琢磨透的,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底牌也是杀手锏。 “若是谈成了,药行秋末的皇商竞选我带你一块到中州城去。” 红袖眨了眨杏眼,忽然泛起得逞的笑意,她就知道小姐看不得她难过,古人有言,兵不厌诈,主动用在小姐身上效果竟然意外的好。 拉住李幼白的手,开心道:“小姐你可不能骗我。” “进去吧。” 李幼白叹了口气抽回手掌,看着红袖迈着轻盈的步子进去,有一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走到旁侧的房间坐下,不多时又进来一打扮颇为富贵的人,两人相熟,正是此次提货商的真正主顾,而与红袖商谈的则是眼前之人的得力助手。 早在之前李幼白就与对方通过气,大概意思今后要让红袖接班,眼下正在培养小徒弟什么的,对方卖李幼白面子也就有了今天的事。 “李掌柜为了小红袖真是煞费苦心,不过看你还如此年轻,怎么就要找接班人了?” 李幼白莞尔一笑,“小女子看着年轻罢了,这家药铺本来就是打算留给她的。” 对方点点头,随即试探性地笑起来,“李掌柜要是把这保养之法拿出市面售卖,恐怕供不应求。” “哪有什么保养之法,吃好,睡好,少操心,养几年就如此了。” 虚假的商业谈判尔虞我诈,吹毛求疵,真实的商业谈判和和睦睦气氛融洽,之所以李记药铺收入多年稳定,是因为她们的药材虽少可质量极佳,能当做稀缺货另卖高价。 否则徒有虚名的药师可不会受到商人青睐! 半个时辰后,雅间的门从里边打开,而此时李幼白对头的提货商也早就离去,与李红袖谈判那人出来,看到她后行了个礼便下楼去了。 没一会儿四周无人,红袖迈着轻快的步伐过来跳到李幼白跟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满心欢喜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会很严肃的,没想到那么随意。” “大家已经合作那么多次是这样的,以后要是有新的合作商,第一次谈判可能会比较严肃吧。”李幼白打量着红袖的表情,不由得替她开心。 今天的事和小六子一样,红袖也要开始迈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不成家就立业,这是大多数普通人的选择,李幼白有种自己是老母亲的感觉,念头出来的瞬间,她就被自己的想法给逗得噗嗤一笑。 看着自己调教的后辈一天天成长,心中有种满足的成就感,也许这就是当爹娘后所希望能拥有的感受吧。 “小姐,你笑什么?” 红袖这一声小姐柔柔的,只见李幼白听到这声小姐之后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红袖内心偷笑的时候,同时又莫名其妙的有点紧张想要再往小姐身上靠去。 雅间在六楼,门窗通着风,气温倒没有楼底那般酷热可仍旧带着热气,夏风掀动两人衣裙与秀发,两道影子慢慢重合了。 红袖坐到李幼白大腿上,脊背轻轻往后依靠在她怀里,衣料轻薄,感受着小姑娘臀部曼妙的柔软,听着这声肉麻的小姐,让她整个人都有点难为情,眼波流转瞥向窗外街景。 “时辰不早,我想我们该走了。”李幼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她知道红袖喜爱看女女画书,所以更加头痛,倘若自己没吃过万寿果,有天书在身很大概率会做一番事业然后与互相喜欢的女子共度余生。 而今此种想法已经不可能成为现实,要是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主角,怕是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遗憾与失败贯穿人生始终,成功不过偶然几率! 面对小姐的逃避,红袖心中有种异样的欢喜,十分确信小姐并不是很排斥自己的接触,而且对于女子这般亲昵的举动也没有表现出恶心的感觉来。 心中有种水流在涌动,想要与小姐更近一些,但又怕太冒昧,毕竟小姐说过有喜欢的人,不知道这人是女子还是男子,自然,她更倾向于前者。 脑海中幻想出一幅图画,若是小姐嫁为人妇,替男子生儿育女,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光想着就觉得并不合适,相反,两个貌美的女子搂抱在一起就顺眼多了。 红袖想到画书里两个女子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亲密的画面,特别是小姐这般盛颜仙姿,娴静端庄的人儿,要是露出明媚妖娆,欲拒还迎的妩媚姿态,恐怕天上谪仙也不过如此。 想到此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又怕小姐发现她眼里带有侵略的光,自己主动离开李幼白怀抱蹦跳到了窗边。 “小姐,我们回去吧。” 夏风从窗外徐徐进来带走她的悸动,李红袖抚正被风吹乱的发丝,心中冀望的想着,来日方长呢... 白露节气过后天气出现细微变化,夏季的闷热逐渐有清凉的风过来,一片绿叶枯黄掉落,转而被风裹挟着吹走落到裕丰县的小院里。 转眼就已经入秋了。 李幼白在后院打扫完落叶,细致检查将白龙皮生长过程详细记录下来,随后收割血米收进米缸,转而继续播种新的血米种子下去。 “多年服用血米,无需再食用丹药滋补肉身炼精化气,省了不少麻烦!” 现如今奕剑术小成,风水梅花步大成,随风步大成,碎岩拳大成,暗夜飘香也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解锁百毒不侵。 放到江湖当中,李幼白自认为最差也是个能排得上号的二流高手,但依旧没有自命不凡。 李幼白随手一动,聚集起来的落叶无风而动全部卷起堆积到角落当中,她提着米筐转身往厨房过去,门自动打开又合上了。 “苏家苏小姐之事不必着急,今日去书斋查看炼丹考公之法,以做足准备。” 考公热潮自古以来,热度从未降低,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若非当官有所图,谁会趋之若鹜,无事生非闲出屁来! 裕丰县大大小小的书斋书铺数量尚可,多数集中于文曲坊。此名并非官方所定,而是前朝遗存,其起源已难以追溯,只知许久之前此地曾有人高中状元,故而得名。 文曲坊距离李幼白小院有大概半刻钟左右距离,裹上面纱关门落锁,别看读书人斯斯文文,其实一个个闷骚得很。 李幼白是不太喜欢这些人读书人的目光,太过虚伪,不够纯粹。 这边治安相对来说放松很多,巡逻衙差挺少,江湖人几乎见不到,混江湖的谁来读书啊,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也没有,没人摆摊,一眼过去颇为整洁。 “高中楼,如意楼,状元斋,金榜题名阁,名字俗气但不妨碍人家去蹭书...”李幼白来到文曲坊后看着诸多书斋点评一句。 李幼白一家家书铺看过去,从前那位在记录历史的老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那家书斋也换了主人,雕梁画栋豪华气派,书册价格只高不低。 如今提倡知识付费,然而知识的主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知识被人拿去卖钱。 纸质书价格乃竹简之五倍,然其内容亦为竹简之五倍。多数读书人贫,竹简不愿购,纸书亦无力购之,只好厚颜于各家书斋蹭书而读。 其中最为热闹人多的当属状元斋,毕竟这家书铺曾出过状元,此处书籍比别家略贵一二两,据说现今仍沾有状元文气。 许多读书人哪怕深知这只是心理慰藉,也甘愿倾尽所有买书,以求前途顺遂! 第238章 是条狗也要托生在京城! “练武和读书都能改变人生命运,阶级高低,实则练武比读书难多了,还是读书来得实在轻松。” 走进文曲坊内左看右瞧,李幼白不喜热闹,人满为患的状元斋内书生都站到门口了。 寻到个普通书铺,简简单单的两层小楼,古色古香,一进去就能闻到上好的墨香味,里面书架层层叠叠,看书的人同样不少。 一个个捧着本书看默不作声,书铺掌柜也不会驱赶,反而是叮嘱进来买书的客人说话小声些,莫要惊扰了看书的读书人。 李幼白进去溜达一圈,前朝的时候书架上八九成都是儒家典籍,佛,墨,法,阴阳等百家典籍极少能见,毕竟考公不看这个,所以读书人也不追捧这些。 然而世事境迁,现如今书架上八九成全是法家名作,儒家反而消失了,大秦帝国没有独尊儒术的董仲舒,却有罢黜百家的秦皇。 这不是宿命,而是历史在推进过程中的必然结果。 李幼白纵观此番天地历史,结合上辈子历史知识,对于皇权来说,儒家能够更好操纵奴役百姓,可却对百官并无约束,久而久之,皇权依旧会受到威胁。 推行法家思想可以加深法律的严苛性,并且还能加强中央集权,通过设立郡县制削弱地方诸侯权利,更是大大稳固了朝廷对地方的直接控制。 虽说现如今律法并未对当朝官吏造成大多实质性影响,可利在千年,从长远的发展角度来看利大于弊,毕竟为千百年后的中原大地奠定了扎实的律令基础。 “兴亡成败不过转瞬,当今儒学真正的落寞了。” 李幼白不见一本儒家名著,温声细语发出感慨,其实百家核心思想有精华也有糟粕,可惜当权者只会利用糟粕来控制百姓。 如今时代,或许内儒外法才是最好的选择。 书铺掌柜女子进来时就开始留意了,见她走了一圈最后似是叹息一声,联想到几个当官的好友都曾透露过贵家女子能内部当官的消息,随即毕恭毕敬地迎上去。 说不定他这铺子也能出位贵人! “这位小姐可是要买书?” “听说现在官府正在招募炼丹师,可有相关入门典籍,最好有名词注释,劳烦掌柜推荐一二。”李幼白恭敬回礼。 书铺掌柜见眼前女子礼数极好,又闻到对方身上有种类似药材的香味,心中莫名欢喜。 考官现在除了走法学路子,还能走炼丹师一脉,听说人数稀缺更容易中榜,有不少书生转道也考炼丹师去了。 消息是这般说,到底容不容易就无人得知了,朝廷新出的科考今年秋就会迎来第一批考生,届时如何便知。 不过毕竟是新规律法,到底应该不会有多么严格,可能容易中榜的确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有书生抛弃法学转战备考炼丹师。 书铺掌柜吩咐伙计从几个书架上取了十来本薄厚不一的书籍下来,“小姐且先试着看看这些,若是有药理行医基础,随意看看这些应该就足以应付秋末的炼丹师考核。” 他的这番话没错,炼丹师这官对于通懂医术和药理的医师来说并不难,反而是那些只懂半边的难受。 “多谢,售价几何?” 书铺掌柜大气说:“您是本店第一位参考炼丹师的女子,这些书便送您了,祝马到成功。” “多谢。” 听到这话,李幼白忽然明白过来为何书铺掌柜为何没有驱赶再次看书的读书人,反而恭敬礼貌相待。 原来每个书生都是他潜在的贵人,要是将来有人高中,那他这家铺子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为人处世有时候就是要往长远方向看才行。 ... 夏日炎炎,蝉鸣声不绝于耳,房间外枣树在风里摇曳,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 门窗大开四面通风,李幼白穿着一件轻薄的纱衣在房里看书备考,都说心静自然凉,可是再静也抵挡不了金阳滚烫的温度。 “果然心灵鸡汤没啥用,该热还是热。” 李幼白忍不住吐槽,造物之中人体遵循规律,只可提温没有降温的法子,冬天冷了可以运行开穴口诀加温,夏天脱光了仍然热得厉害。 如此酷暑无疑是对看书之人的极大打击,幸好李幼白药家出身,祖上底蕴深厚,早年间也没落下祖业每日钻研医书。 药门世代流传下来的知识她已经学个七七八八,剩下全是奇闻轶事或是疑难杂症,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学习或者医治,所以这些年李幼白才放慢了看书的速度转而投入武道之中。 女子的闺房素洁高雅,纤尘不染,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案几上陈列着诸多书籍、笔墨纸砚。 李幼白将看过的书籍放置在一旁,通读之后,她发觉这炼丹考核似乎并非难事,且饶有趣味。 朝廷已然发布告示告知考生,具体考核之项,若针对性学习,目标甚为明确,唯惧无具体项目,学亦无所知。 炼丹师之考核,具体分为药材之拣选、丹炉、丹方之搭配、成丹四步,每项分甲乙丙丁四级,最终综合必得甲级,方算通过考核。 而且每个州府都有名额限制,诸如顺安城名额三十,蜀流城五十,中州城一百,而秦国京都则有五百个名额等等。 选择在何地应试至关重要,会直接关乎此后的仕途官运,仿若千年后的那场人生大考,也难怪有人感慨,即便是狗,也要托生在京城啊! 第239章 考官热 “看朝廷条例,很可能大部分学子都会往大城市挤,皇商竞选在中州城,若是待在顺安城考核要来回跑,干脆直接留在中州城吧,人多就人多了。” 打定留在顺安城考炼丹师的主意后,写了封书信差人送往顺安城告知林皖卿,之后的事就交由她去打点。 李幼白翻看书铺掌柜赠送的备考书册,结合药家师祖一辈遗留医书,顶着酷暑静下心来认真细读背诵, 放在手边的天书无风自动一页页翻开,金色字迹脱离纸页开始盘绕在李幼白周围,凝神之下,脑海中杂乱的想法渐渐消失,豁然开明,逐渐与这些医书融汇一起。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 九月在炎炎夏风里慢慢消散,夜幕降临之时,西落的斜阳坠落群山,夹带着秋意的风吹过林间刮到裕丰县里,给夜晚增添了许多寒凉之感。 秋分过后空气变得凉燥,十月寒露来临的时候,晨间露水增多,气温更低,南方秋色渐浓,嫩绿的枝叶泛起黄色,气爽风凉,预示今年又很快即将过去。 一片片金黄的落叶从枣树上掉下,李幼白没有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扫把诡异地在她面前扫来扫去,将地上落叶全部卷进竹筐里。 在那之后,竹筐跟着李幼白来到厨房,枯叶飞进灶台火口,点起火折引燃,袅袅炊烟升起飞出烟囱。 平淡如水的生活不断洗涤着李幼白的心,十几年前那颗热血的心在历经俗世与战争之后,逐渐变得沉默,可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 李幼白走到厨房门口望着清晨雾色,拿着绢子的手按在胸口,感受心跳,属于男人的李幼白不知不觉就被时间杀死了。 现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住着男性灵魂的女子躯壳罢了。 “男人和女人到底很不一样,要我还是男人,做事会不会更加果断狠辣更有野心一些呢。” 李幼白扪心自问,不知答案,“事已至此,先吃一碗猪血瘦肉粥再说吧!” 待在家里闭门看书一个多月,整个人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冒着热气香味的猪肝粥咕噜噜进到李幼白胃里,血米熬成的粥乃大补之物,猪血,瘦肉强血固身,武者多吃多练可保持肌肉活性。 一口美食下肚,李幼白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因为秋末要前往顺安城帮助苏家夺得药行皇商头筹,所以药铺里的事要安排妥当,换上素洁衣裳出门。 裕丰县大街上行人来去匆匆,较为热闹的中心地区江湖人少见,治安极好,小摊小贩在交过摆摊费后获得占地经营权,不用再遭受巡街,差役,官府等衙差驱赶,叫卖声比以往高得多。 这要归功沈炼与赵屠,若李幼白不知道赵屠的所作所为,她真以为是个良善之辈呢。 沈炼自不用说,是个心思细腻头脑精明艺高人胆大的捕头,据说武功不错,接连破获了裕丰县这几年积累下来的悬案,命案。 多数是江湖武林所为,因朝廷用人关系,极少捕快会愿意招惹江湖草莽,铁饭碗归铁饭碗,胡乱打击容易遭到灭门复仇,久而久之一个个胥吏当官的就比泥鳅还滑。 然而,配上赵屠可就不一样了,这家伙人狠,手段更狠,拘捕令上白纸黑字写着逮捕,结果赵屠只杀不抓。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风格让他深受江湖武林仇视,而那江湖人最喜欢聚集的松烟坊,近段时间也看不到江湖客的踪迹了,生意是一落千丈。 赵屠从校尉贬为县尉后经常活跃在人们的视线当中,李幼白明白他想做什么,无非是吸引上级注意,哪怕身为棋子,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仍旧能扶摇直上。 权利和钱一样,拥有过就再也不想失去了。 县尉能够插手的地方很多,大大小小整个裕丰县的运行状态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清剿一番后江湖贼寇后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一说起赵屠,老百姓就竖起大拇指,“赵大人当真是我们的父母官,现在出城远走也不怕碰到拦路的劫匪了,多跑几趟腿能多赚几文钱,真是多亏了赵大人!” 甚至戏院都为此编撰了戏曲,将赵屠事迹搬运到戏台上,即将考官考公的书生就爱看这个,老百姓瞧见贼寇确实是一日比一日少,有茶水免费供应,也乐得过来捧场,戏院每天几乎都是座无虚席。 “愚昧有愚昧的好处,明白也有明白的痛苦。” 李幼白看着读书人们脸上的狂热,仿佛今后受到敬仰吹捧的人就是他们,禁不住摇头叹息。 说什么县尉为人民服务思想崇高,当官本来是为民排忧解难的,结果到头来做好本职工作却受到吹捧,在李幼白看来,高尚亦或是拥有崇高思想的只有某个人,而不是某个职业。 要是当官的对老百姓都那么好,天下早就太平了! “掌柜的,入秋前的最后一批药已经送过来了,产量比去年少了五成。”来到李记药铺,穿着一身制式布衣的小六子上前向李幼白报告秋收情况。 自打小六子成亲后,穿着打扮讲究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大马褂,农工破烂草衣打扮,一眼看过去很是体面。 “成色如何?”李幼白点着头走进药铺,红袖拿来卷册,上边记录着收获药材的具体份额与品质。 红袖说:“今年遭逢大水补救及时,品质并没受到太大影响,中上品颇多,若要和往年比的话,就是今年中品的药材多了。” 听着两人汇报情况,李幼白打开卷册粗略查看,情况大概如此,从她掌管药铺到放权给两人,现在药铺的运行步骤都被熟知,她也是时候退出了。 李幼白坐到茶桌旁把卷册放到桌上,盖上书页,扭头示意两人也坐下来,随后沉默了会,开口道:“下半年出完这批货就无事可做了,届时我带红袖去一趟中州城,铺子你便看着吧。” “欸。”小六子应声。 “对了,你去一趟户部,把我们药铺的地契,税约和商契取出来。”李幼白条理清晰的一字一句吩咐。 两人听到李幼白的话,有人沉默有人兴奋,神色不一,小六子领命出门去寻户部衙门,等他走得没影,红袖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 “小姐,为什么要把铺子传给我们,你不是还在这么?”言下之意,她还是很担忧的。 李幼白笑笑,摇头说:“没有为什么,就像三年前我从劫匪手里救出你一样,很多事都是没有理由的,不必去细想。” 红袖乖巧的点头,然后走近一些侧着身子依靠在李幼白怀里。 闻着小姐熟悉的异香,苦恼道:“其实我就是怕小姐你突然消失不见啦,嗯...我看过好多话本故事,就感觉小姐这样的人不像是凡人啊。” “话本皆是虚妄,所谓英雄、美人、江山,皆是泡影,你呀,还是少看些画书为好。”李幼白故作气恼,在红袖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红袖皱鼻子捂住额头,辩驳说:“没看啦,上月没发工钱我哪有闲钱买书,以后再说吧,我喜欢的那个题材就剩最后一册就结束了,好想看到结局哦。” “哪一卷?” “就是小姐之前翻看过的啊,贵家小姐和江湖医师的那一卷,不知道结局到底怎样,好希望两个人能在一起。”红袖有点激动的伸手细数手指评点回忆剧情,目露向往。 李幼白心脏微微抽动,葱玉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极快摸向腰间挂坠着的护符,熟悉的触感依旧,心中安定,谪仙般的容貌下眉角有无可奈何之意划过。 “谁知道呢。” 第240章 一代又一代 入秋后的第一天,李幼白将名下药铺,地契,商契,税约等等条例下的受益者和执行者全部更换成李红袖与小六子。 再去户部衙门当面置换,有李幼白这层与苏家的关系,无需同其他商贩一样苦苦等待排队,直接走专属通道来到后堂办事处。 重新盖章,画押留像,整个过程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快得惊人,懂不懂人情社会的含金量! “从今往后,这些产业都是你们的了,好好做,最少也能混口饱饭吃。” 走出户部衙门,李幼白看着满是秋意的长街,落叶缤纷,心中似乎是有一件重担放下了,肩上轻松了些许。 红袖和小六子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厚厚的商铺证明边走边整理,听到李幼白这般说时,抬头看向前方的背影。 明明只是穿着件素白的轻纱,在秋风里衣袂与发丝飘动着,却不显得单薄,而是让人生出一种打心眼里难以触及的距离感来。 两人愣怔住,也就此时,相处多年才猛然回味过来,其实李幼白很多时候都不像个掌柜,哪有人不想自己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赚得越来越多的。 反而时常会说些引人深思的道理,做任何事都太过沉稳从容,细细回忆,自家掌柜似乎从未露出过焦急忙慌的神色来。 与其说是掌柜,倒不如说更像个历经岁月的老人在传授教育后辈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直到今天,她便已经做完了自己想要交代的事。 “小姐,那你今后做什么呢?”红袖上前一步捏住小姐纱裙的后摆,咬住下唇弱弱的问道。 “自然是做想做的事。” 秋色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浓郁,前院内枣树上的枝叶掉得越来越多,一夜便被秋风扫尽,遍地金黄布满院落砖瓦,蝉鸣不再,唯有飘香的金桂使人反应过来已到仲秋。 李幼白不去药铺后空下许多时间,观察白龙皮的生长状况,慢慢记录成册。 平淡之余她自己也会饶有兴致地想,“说不定现代化后考古挖到我这些祖辈流传下来的医学典籍,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放到博物馆。” 想归想,然则李幼白也不知道药门世代的掌门叫啥,她认识最深刻的也就师傅李湘鹤,流传后世,大概是不可能的。 等到接近十月末的时候,白龙皮终于成熟,摸一手顶三十天促进发育而且还能无视条件,天书的这个作用在李幼白看来最为逆天。 小心翼翼收割采摘,白龙皮需要搭配真菌繁殖,人体接触弄不好容易病变,毕竟真菌这个概念现如今还没有,李幼白前世也不是学医的,真要如何处理倒也说不太清楚。 采摘下来洗掉泥沙,观察成色只能用极品来形容,李幼白对天书极其放心不怕出错,将白龙皮培育方法注意事项编撰修补,记录成册后装订。 把样品与书册托人送到苏老爷子手上,如此一来让老人家安下心,皇商的事李幼白这边暂时告一段落。 “准备准备,该动身前往中州城了,从前韩朝的首府不知是何种景象。” 古代老百姓最长的移动距离可能就是乡下到县城户部纳税,一辈子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就连千年后的现代,大部分人为工作生活,育儿育女疲于奔命,终其一生连出一次远门,看看祖国大好河山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金山银山,跟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米缸里多几粒米,口袋里多几块铜板才是最实在的,李幼白念及至此心中一阵唏嘘,而后抛掉杂念。 靠近名利,就靠近危险,李幼白需要假扮李公子接触苏家和林家,必须做好万全之策。 “先复习一下炼丹之法...” 李幼白搬出丹炉,质量很是一般,两颗头颅大小,市面上随处可见,好在保养不错没有生锈积灰。 想着在出发前再次冲击一下五品境,她自认为心明已经通达,目标明确,没理由无法突破五品境。 武道上,并没有丹药可以帮助武者提升修为功力境界,全都要靠自己积累,与开穴迥然不同。 但是,大多数境界武者服用的丹药都有共同特点,静心,安神,醒脑,补充体力,饱食等等效用,以便加快练功进度。 “炼些回食丹。” 李幼白藕臂一抬,丹炉飞到灶台火口上,起盖,随后两只素手一动,米缸和水缸内卷起飞龙,跟着手臂舞动注入丹炉当中。 其实她本可以不必动作,只需动动念头就可做到,然而心念与动作一致时李幼白才觉得御物术足够流畅,久而久之习惯就养出来了。 丹炉盖顶嘭的压下,灶台火口升起烈火,李幼白操控着丹炉有节奏规律的平稳旋转,同时感应拿捏住炉内血米变化。 回食丹能够让人保持长久饱腹感,而且营养价值高,武者,商人,走卒,出门远行之人,甚至忙碌的官差,商贾大户通常都会自备一些,属于是常见丹药种类。 丹方并不是秘密,用料才是关键,这将会决定口味与饱腹感持久时间以及营养成分,所以很考验对用料的理解以及手法等基本功。 先大火快速加热熬煮,随后减小火势慢炖,当血米精华从米粒上剥离开时,起盖取出,随后分用料再先后烹制两次,加入蔬果肉类等用料。 以血米为壳将其全部精华裹挟其中,一刻钟后,李幼白双手虚握掐灭灶台火焰,抬掌推开盖顶,一阵冒着白雾的香气腾腾而起。 李幼白灵犀一指从丹炉的固盘内引出一颗圆滚滚珍珠似的小圆球,由于尚未凝固定型,看上去有些松弛,然而有血米白浆浇盖的表面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其中肉色的荤素用料。 静待时间冷却,圆球渐渐成形后外壳变得坚硬,然而外色不变,仍旧剔透如玉珠。 李幼白双指捏起一颗,珍珠大小,白白的煞是好看,丢进嘴里咀嚼两下,血米裹挟的外壳稍脆,咬开后里边便是肉香。 不像丹药,却像是馋嘴小零食,李幼白吃了两颗胃部便觉得鼓胀,“不能再吃了,好饱,放到市面上起码价值五两左右一颗,普通商户可吃不起。” 借着饱腹感,李幼白回房打坐静心闭目修炼。 日落东升,金黄的枯叶渐渐飞出墙头落到大街上,行人已经在秋意渐浓的日子里多添了衣裳,此时正是农民出粮的时间,街面上乡下农户的身影变多,渐渐盖下了商贩们的身影。 李记药铺内,李红袖和小六子办理好最后一批货也准备关门,下一次开门就要等明年初春那批药材了。 瞧不见熟悉的白色身影,李红袖心底多少有点怀念,打扫好店铺坐在账台后拨弄着算盘发呆。 小六子锁好库房门,出来时裹着衣服对红袖说,“红袖,我老丈人那边想出钱筹资算上药铺一份,你看怎么样?” 意思简洁明了,从之前红袖和小六子五五分账,变到今后有第三人参与,就分红问题就需要重新计议了。 红袖听后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没有停下,眼眸抬起,看着小六子说:“你与我说做什么,你老丈人就算你的,我们还是五五平分,到底拿多少,届时你与你老丈人分就是。” 说罢,红袖再次低下眼帘,言语老练道:“倘若真想让你老丈人加入,我这五成是不能分出去的,其他的你就随意吧。” 红袖自己清楚,哪怕自己分出一成,那今后药铺的主导权就不在自己手了,无论药铺亏了还是赚了,红袖都不能看着它倒,那可是小姐留给自己的一部分。 心里有点稚气地想着。 听闻此言,小六子用审视的目光重新看了一遍小红袖,发现那个曾经心思单纯的姑娘其实早就长大了,说话做事都精得很。 她是怕自己联合家人把药铺都抢了,小六子脸上笑笑,心底其实是没这想法的,点点头,说:“那行,我回去与家人说说。” 就是此时,红袖拨弄算盘的手停下,抬头对他说道:“你就将我原话告诉她们,想谈便过来找我,与你说再多也是无用。” 她是知道的,小六子农户出身,在落魄的寒门女子家受其地位影响不自觉矮上一头,并不想让小六子在那女子家里不好过。 小六子很是感激的看了红袖一眼,在她身上,隐约看到了李幼白的影子,为他人着想分忧,也就当初从李幼白身上能感受到了。 “多谢多谢。” 第241章 朝廷的地可不是给农民白种的 甲辰龙年,深秋,树木就剩个光秃秃的枝干,一片枯叶顽强地垂挂在枝头,随着一股浓烈的秋风扫荡,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秋色满园的小庭院中,身穿牡丹绣花箩纱裙的李幼白轻点步履,姿态娴雅,双手有规律的来回游动,而在她周围,十把利剑悬空打着旋儿将她笼罩在内。 随着步伐与双手舞动,似是在跳着一段从容优雅的舞蹈,飞剑带起旋风卷起地上片片落叶,漫天飞羽间,李幼白目光一凝,单手前推。 原本不过盘旋身侧的飞剑宛如有了灵魂神智,以极快速度瞬间穿透周围落叶,剑影重叠,在李幼白再次迈出一步往前轻跃,曲腿下弯,双手交合捻指结成荷花往前收拢。 散开的飞剑立即聚集起来不断旋转,变成卷风不断吸入周围的一切,风刃将枯枝烂叶顷刻瓦解,并裹挟着早已变成碎末的木叶聚成一团。 “收!” 李幼白沉稳的低吟一声,飞剑有序各自脱离,整齐回归悬立到她身旁背后两侧,青丝仍在秋风里飘动着,那展开的剑屏犹如孔雀开羽。 她双手合十,十剑归一,闭眸静心,心如止水,水流无形,身上磅礴而发的剑意不到片刻便逐渐弥散,柔美飘逸的身姿恍若天国谪仙,令这凡俗的世间万千绝美之物都失了神采。 “呼...” 浊气里包含着剑气的吐纳从李幼白嘴里吐出,她举起双手向后伸展腰肢,饱满的胸脯将胸前衣衫高高顶起,柔软雄伟的胸襟在衣物下被挤压得变了形。 李幼白呼吸一滞,赶紧站直身子按揉胸口,一会后,她掏出绣着牡丹的手绢擦擦额头细汗,看着院子里被飞剑聚成一堆木枝碎末,她满意的点点头。 “不多不少,天书七百份额的金字控制十把飞剑绰绰有余,目前还不是天书的极限而是我的极限,精神力不太够了,就算继续修炼脱手剑术恐怕也难以增加飞剑数量。” 终究是肉体凡胎,精神力目前止步于此了,李幼白并未因此气馁,活得越久越是懂得知足常乐的精髓。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人活着便总会有希望和出路,无论是消极还是哀伤都没用,过好日子就成。 话是这样说,可闭关修炼多日冲击五品境到头来还是失败了,李幼白打心里确实有点小失落,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命数未到强求不得。 李幼白拿起允白蝶留下的无名剑,双手轻拂剑身,似在抚摸对方的脸颊,残留的峥嵘剑意溢出剑锋,轻吟,每一下都扣在她心头,丹田灼热与之共鸣。 不敢回忆过往,生怕触景生情,李幼白摇摇头收起剑,揣摩着下巴说:“今后武道大成,说不定我能自封个名叫舞剑仙的江湖诨号,听起来就霸气侧漏...” 秋末悄悄临近,苏家如火如荼的准备前往中州城准备竞选皇商的事宜,苏老爷子派人送来信件,李幼白与之简单商讨,决定跟着苏家一路同行。 有专车接送,武师护行,没必要独自前往,更别说她和红袖承诺了要一块去。 苏尚的事必须要有个结果了,总拖着不是事,李幼白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今后两人关系如何,她都决定当面坦白,希望人家千金小姐不要崩溃就好。 李幼白提前收拾好家当,拿起粮袋装了六十斤糙米,老百姓们秋末收粮,那自然官府也要收粮,国家的地岂是让农民白白用的。 根据大秦帝国的纳粮制度,每家每户每个秋末前都要上交公粮四十斤,但因为可能准备攻伐魏国,所以征粮比往年多二十斤。 违者一家老小不论身份年龄全部服役两个月,大大提升国家生产力。 原本李幼白可直接寻户部衙门相熟胥吏打个口风走后门,不过几日闭门修炼下来闷得慌,于是便打消主意,跟着其他百姓往户部衙门口凑过去排队交公粮。 交粮也是很讲究的,不同时间点分开不同的村户,在收钱收粮方面官老爷绝对不会出错。 今天除了裕丰县坊市内的老百姓以外还有郊外小村子的农民,李幼白走到户部衙门的时候,外头早已人山人海排起了好多条长龙。 随着时间流逝,骚乱声不绝于耳,跟随走在交粮的队伍里,李幼白也不好探头探脑地往前看。 好不容易等到她,由于容貌,她戴着面纱,记名胥吏正想呵斥,旁边走来一官差一脚踹他身上,随后眯起眼笑着走过来喊人帮李幼白抬米上秤。 “哟,李掌柜,好长一段时间不见您出来走动了,怎的不走后堂?” 李幼白戴着面纱后的粉唇勾笑,低眉道:“小女子早已不是掌柜了,留在家中休息又气闷,想着交粮刚好出来走走。” “行,您慢着,我这边还做差呢。”这名搭话的官差拍拍算秤的同僚后瞪了记名胥吏一眼,快步走到另一处监督去了。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胥吏在听到李幼白的名号后,整个人都乖了不少,谦卑的记下姓名,此时算秤的官吏道:“六十斤糙米准秤,过!下一个!” 李幼白在名册上按下手印,没与人细聊转身就走了,恰好碰上站在人群外皱着眉头的沈炼,对方并未看她,而是直视某个方向。 另一个交粮的木棚下已经引起骚乱,李幼白走到沈炼旁边后顺着对方目光看过去,就见是个交粮的汉子与官差发生了争执,旁边不少百姓敢怒不敢言,皆是怒目圆瞪。 “冯三交粮五十斤!准秤,欠米十斤!下一个!” 称粮官差细看秤杆后大声宣告,正欲叫来下一个,刚刚交粮的汉子拉着儿子的小手焦急道:“老爷!不对吧,我这米袋刚好能装六十斤米,一两一钱都没少啊,怎的缺了十斤!” 冯三的话出来,后边排队或者刚刚已经吃亏的农民都齐刷刷看向木棚下的官差们,见状,户部衙门管事的师爷将手里茶杯放下走出木棚。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师爷不耐烦的大声厉喝,然后细细打量冯三一眼。 大秋天一件洗到发烂的粗布衣,袒胸露乳,下身是条破洞裤,光着脚,再看他儿子,同样都露着腚,同样瘦成竹竿。 师爷不屑说:“是不是嫌弃这秤杆上没刻着官字?” 说完他伸出手来指了指旁边放米的斛,继续道:“可认得这是什么字吗?” 冯三闻言转身低头,弯下腰来,只见斛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烫金大字——官! 刹那间,扛着六十斤大米都有力气的冯三,此时此刻面对这字却双腿发麻发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师爷见了很是满意,得意道:“秤是官秤,斛是官斛,要是谁不认识官字,那就别怪官字不认识你!” 随即大手一挥,高声道:“数目不对是吧,过斛!!” 随着师爷一声令下,旁侧官差立即拆开米袋将大米倒进斛口里,斛外标着刻度分量,可刚刚说好五十斤的大米,进去后似乎又少了两斤左右。 师爷指着斛说,“看见没,这是刚好能装六十斤的官斛,要是你有六十斤米,这斛口怎么没见白面?不入斛不知道,这还少了啊!!” 冯三百口莫辩,眼眶却是红了起来,还站在他旁边的儿子也跟着哇哇哭出了声,这还没完,师爷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斛上将米踹匀。 这下,刚刚还有五十斤左右的米又少了几斤分量,冯三看着刻度,大声哭喊道:“老天爷啊,怎的又少了,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六十斤大米,一口没吃,一口没吃啊!拿来交粮最后就剩四十五斤了!!” 冯三这嗓子出来,左右两侧早就群情激奋的农民推搡着官差想要上前。 师爷一惊,赶紧抱拳冲着秦国京都方向行礼,“你们别跟我叫,这是大秦国的律法,我也不过是奉旨办事,难为我真没用!” 冯三泣不成声,拉着儿子磕头悲泣大哭哀求道:“老爷,做事要凭良心啊,我冯家的米缸可是一粒米都不剩了,行行好,给个机会吧!” 动静恼的不小吵到了户部衙门里的户部主事,胥吏们左右拥簇着他出来,有人前去告知事情始末。 他冷笑一声捏着老鼠胡子,凶狠道:“竟然敢质疑当今陛下的公正,官斛就是法,就是理,自己少拿大米意图蒙混过关,奸计不成还想闹事,来人,给我挂到树上示众,过得明日一家老小按律法送去大庆山下矿挖煤!” 农民聚集起来的人群突然爆发,然而,赵屠这时带着杀气腾腾的黑甲军出现在户部衙门不远处,感受到凶悍的兵戈之气,农民和老百姓们一瞬间都老实了,全部嘘声不敢乱动。 沈炼看着冯三和他儿子被绑住双手吊在衙门外的枯树上,神色漠然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时间情不自禁把手按在刀柄上。 胸中正气直冲天灵,刚上前一步就忽然被人拉住了,他扭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李幼白,她用一种很平和的口吻说出令人最无奈的话。 “天地之下,有千千万万个冯三,你救不过来的。” 第242章 和光同尘 “小二,温一壶清酒,再来一碟茴香豆。”热闹非凡的醉仙楼中,李幼白坐下后对小二吩咐道。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是沈炼,说他固执,其实也还好,方才赵屠带黑甲军前来主持秩序,场面一下子就控制住了,要是沈炼还要为那冯三出头,结果就不好说。 在李幼白看来,那赵屠胆大心细,敢打敢拼,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现如今,裕丰县内外几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今年这多征的粮米,怕是也有他的一份,正好明年征伐魏国,米价在悄无声息中已经慢慢涨上去了,到时候再倒卖一番,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毕竟是百姓交上来的,他可一分钱都不用出,纯纯的净收益。 赵屠这么做等时机成熟多交些钱,政绩,金钱,两样都有了,上头没有不给他升官的理由。 清酒和茴香豆被端上桌,李幼白拿起酒壶给沈炼倒了一杯,谁知对方拒绝道:“当值时间,沈某不能喝酒。” 李幼白心中暗骂一句沈炼的臭脾气,随即给自己添上一杯,摘下面纱后道:“若真是当值时间,沈班头跟我来这酒楼作何?” 一句话出来把沈炼前面的话给噎住,他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李幼白用筷子夹几颗豆子吃进嘴里,过得一会,她又放下来看向沈炼。 “听沈班头口音不是韩国人。” 沈炼捏着小巧的酒杯,盯着杯底残余的酒水回答说:“我是秦国人,爹是水师中的一名军官,几年前死在了海上,我就调过来了,想着把他的遗骸带回家里去,好落叶归根...” 李幼白小饮了一口清酒,轻轻摇头:“沈班头这般行事作风,怕是遥遥无期了。” 都不用猜,官场与商场上讲的都是人情利益,方才见面请沈炼喝酒对方都会以公务拒绝,平时更不知道会做出一些什么令人恼怒的举动。 不贿赂上级,没有情商,银子也不交,想要升官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看朝廷的铁饭碗香,那其实并非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实行考核制度,一方面的确是用来挑选人才,可要知道,最终决定谁能入选依旧是朝廷里的人。 朝堂之中的大臣们想要稳固地位,就必须需开枝散叶,需要门生散落各处帮助自己收集情报,处理私事,打压同僚,至于考核,不过是用来驯服书生的一种手段罢了。 如此种种,像沈炼这样的人在仕途上寸步难行。 沈炼不喜拐弯抹角的说辞,他放下酒杯直视李幼白的脸,“李医师想说什么?” 和沈炼相处得不算久,而且这人也不讨喜,可总归是个极好的人,若是生在千年后定是个有作为的清官,可惜生错时代。 李幼白心中一笑,如实道:“当官,就要和光同尘,别想置身事外,你若是哪边都不靠,哪边都容不下你,今后还怎么做事。” 沈炼面沉如水,“你这是让我贪污受贿。” “是也不是,我李幼白接触过的人不少,可身怀正气的算上你才第二个,若是你死了,对百姓来说可能就是损失,前提是你愿为他们做事。”李幼白不置可否。 沈炼很坚决的摇头,声音铿锵有力,“我沈某做不出那种事。”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沈班头,后会有期。” 李幼白笑笑,起身行礼后结账离开了醉仙楼,坐在位置上的沈炼又连续喝了几杯清酒,想着冯三被吊在树上的情景心中就越发不是滋味。 然而他深知,靠自己是改变不了什么的,哪怕是与人同流合污,以自己的能力,恐怕也只是破破案,多抓几个贼人,识人用人的本事自己压根没有,将希望寄托给别人又虚无缥缈。 到了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哀叹。 目光随意扫过周围时忽然发现桌子上有一片酒渍,刚才并未发现,显然是李幼白留下来的,细细一看,居然是个等字。 “等什么呢?”沈炼沉吟半晌,想要改变天下格局就只能另换国君,显然,秦王并不可靠而且他年事已高,不得不令人猜疑下一任国君的继承人选。 小皇子愚笨年幼几率太小,大秦帝国的江山不能落到这种人手上,哪怕秦王推崇女子当官,但公主殿下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极更小,女子称帝,闻所未闻! 而且绝对会遭文武百官阻挠,所以人选在燕王和武王中诞生,若选一人,则燕王当之无愧。 早年在京中时呼声较高的就是燕王,他宽厚仁德,御人有数,广交天下名人志士,封地内一切都井井有条。 履行法制的同时又以儒家之道礼数待人,亲自监察操刀,限制了官吏们贪污风气,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等...不知又要多久了...”沈炼无可奈何,饮尽清酒后起身离去。 时间将近,秋高气爽,初十过后苏家人正式动身,举家搬离裕丰县,对于能不能夺得皇上头筹,苏老爷子有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一日清晨,苏家大宅院落外几十匹骏马与十多辆机关铁木车静待着,仆役们忙里忙外从深宅大院中搬运着行礼。 大早上,不少与苏家交好的当地勋贵,官吏统统起了个大早过来登门送行,诸如县衙,户部,工部,兵礼工检等等各级要员统统到场。 苏老爷子满面红光,手里杵着拐杖,一手拿着烟杆与人客套告别,而在人群之中,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正四处眺望着,双眸剪水,隐隐焦急的扫视着四周,来回踱步略显焦躁。 街角某处,打扮成李公子的李幼白带着丫鬟打扮的李红袖往苏家过去,一路上,细细碎碎的言语外人无法听清。 “记住了,你喊我公子,你是我丫鬟小红,别说漏嘴。” “知道了小姐,不对,知道了公子...呵呵。” 两人乔装打扮,李幼白一身黑色云秀袍,龙潜凤采自有股卓尔不群的神韵,可当暗夜飘香修行至第四重的时候,身上飘散出来的异香已经难以压制了。 大男人身上有香味,总归是奇怪的! 红袖就简单朴素多了,朴素的红衣绸缎,戴有些首饰,头上包着两个好看的包包头,两条长长的麻花辫下来,却也显得可爱富贵,符合两人主仆身份。 行至将近,苦苦等待的苏尚终于瞧见了那抹黑色的身影,轻轻跳起来冲着远方招手,“李公子!” 听到女子喊声,李幼白摆正脸色向着苏尚过去,红袖跟在后头皱皱鼻子,哼了声也跟着快步跟上去了。 第243章 机关傀儡 是夜,晚秋,深沉如墨冰凉似水,星辰隐匿于云层之后,晨间摊贩们的喧喧嚷嚷等到夜幕降临后终归平静。 大多数商铺门外挂着火红的灯笼,蜿蜒曲折似条长龙,表明还在做着生意,街上行人随着月色渐渐变得更少,随后,仅剩青楼酒馆赌坊等地方还影影绰绰看到有人进出。 汪汪汪—— 深夜之中,偶有狗吠。 沈炼穿着一身整洁的捕快行头,帽子被他摘下放在身边,整个人坐在房舍外的石阶上,看着宁静的夜色陷入长久沉思。 他已经想了很久,从下值到现在,他此时此刻的心情犹如这深秋夜色,忧愁绵长。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想不到李医师博览群书,连道家经典都看过不少,或许她说的对,官场之内的确要和光同尘。” 沈炼感慨一句,起身拍拍衣衫尘土戴上捕快头帽,走进身后房间内时,月光洒进,方才看清摆在供桌上的沈巍灵位。 “爹,你当年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也许就不会死在海上了,你儿子我不是当官的料,大势惩奸除恶,我比任何人都要拿手,在此之前,对不住您老人家了...”说罢连续磕了三个响头。 挺起胸膛,沈炼走到偏房取出沈巍遗物,在那之中,静静躺着一把合在鞘中的名刀獬豸,乃兵器大师兵百解遗世百把之一排行第七十六的兵器。 祖祖辈辈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那狗苟蝇营之事,得兵百解赏识赠予神兵,世代流传至今。 沈炼不舍的抚摸剑鞘,他们沈家一生清贫,最为值钱的恐怕就是这把神兵利器,到头来也是没能力保住,他心中感叹片刻,带上獬豸便推门而出,往就近的龙家当铺过去。 “先抵押下去换些银子,龙家商行信誉较好,今后应该能够赎回,拿银子再去寻卢县令,他或许有办法将自己调走。” 心中这样想着事,时间已经到了子时,沈炼走在无人的大街上,幽暗寂静,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倒影在一侧的房屋上,匆匆略过,风吹来带起秋叶从身后飞袭到他的脚边。 枯叶随着夜风窸窸窣窣随意卷动,像是有东西极速逼近一般,沈炼下意识右手按压刀柄,回头看去,几片枯叶立马打在了他的脸上。 警惕扫视周围,发现并无异色,沈炼只当是自己公务劳累,正欲离去,刚转头就见一骇人鬼脸出现在自己眼前,汗毛乍起,而身体却比神经更快有了反应。 铮——的一声狭长声响,刀锋摩擦着刀鞘脱口而出,月色一晃,云影无光,夜风之中有刃器撕开布料与皮肉的声音传来。 那抹黑云盖住皎月后又被夜风吹散,再次俯视大地时,沈炼手里持着刀刃已经就那不知名的东西逼退到十步之外。 就见那物体酷似人形,有着四肢,然后脸上却是戴着一个苍白诡异的娃娃面具,嘴巴一张一合,呵呵的细微笑声从喉咙处不断挤压出来。 整个身体,关节处不是骨骼,而是凸露出来的机关轮齿,瘦成皮包骨,然后它力气惊人,沈炼改换双手持刀,虎口微微发痛的感觉下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在乎对方是谁,而是判断局势,自己能不能打过,或者能不能跑。 那机关人四肢怪异的扭动几下后迅速向沈炼扑去,看外形得知体内有机关构造,然而动作并不僵硬,反倒有几分江湖高手的影子。 踩着某种步法眨眼就已经到了沈炼跟前,干瘦的身体有皮无肉的手,坚硬似铁,轻而易举拍开沈炼直劈过来的弯刀,脖子忽然拉长张口就要朝沈炼脖子咬下。 见所未见的诡异怪物令沈炼心中发毛,可并未生出恐惧之感,在对方扑来之时就已稳住身形,将被拍开的刀锋收回,臂展弯曲成肘往前抡去,不偏不倚刚好砸中机关人面门。 顿时,沈炼只感觉自己手肘撞在了厚实的铁墙上,钻心剧痛下,他顾不得对方如何,身体后仰奋力蹬出一脚将对方踹开。 借着这股力道,沈炼往后倒飞了数丈之远拉开距离。 那机关人不过堪堪后退几步,齿轮摩擦的声响愈发明显,瞬间遭受两下重击,它似乎出现了问题,待在原地不再动作。 就在沈炼疑惑时,周围不知哪处传来叮当叮当有节奏的摇铃声响,机关人瞬间绷直身体,好似失去魂魄之人归位一般,挣扎着冲着沈炼再次扑杀。 “我...我...” 机关人喉咙嘶哑,憋出两个连沈炼完全听不懂的字,像是极其痛苦,快要冲到近前时,那惨白的娃娃脸陡然一动变成了沈巍的面孔。 “逆子!竟敢为了银钱贱卖家传宝刀,还不快给我跪下受罚!!” 一声暴喝犹如魔音入耳,沈炼眼球充血,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年少时沈巍愤怒的教诲,责怪,失望,股股阴暗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就在机关人趁机撕咬过来的瞬间,沈炼忽然闪过李幼白那日午后对他说过的话,仅仅自视清高,不愿与贪官污吏为伍不过是年幼为官时的幻想。 爹,你从一开始想的做的就错了。 沈炼悍然爆出一股强大气势,斩铁流六品刀势在此时此刻达到顶峰,他强忍着对亲爹沈巍的忌惮,脱手丢掉普刀拔出獬豸。 “装神弄鬼,给我死!” 内气外放,纯正刚直,一头神兽随着刀锋径直劈下,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额上一角,瞬间将眼前机关人撕裂分成两半。 并无半点血肉腥味,反而是腐臭与零碎的铁器零件叮当落地砸向四周,散落一地。 沈炼大口喘息,欲要探个清楚,旁侧屋顶之上射来几根羽箭,他赶紧躲到商铺外木柱后,一轮羽箭过后再次追出来时,地上哪还有机关怪物的身影。 他快速低头查看地上四处搜寻,只找到几个因为太过细小而没有被人带走的零件,他看了看,并未发现门道,与公输家族的霸道机关术有些类似,走的却不是一个路子。 如此小巧精细的零件,恐怕以目前朝廷的实力还造不出来。 沈炼皱起眉将齿轮收好,多年探案经历让他脑中灵光一闪,早年就曾听闻江湖多有高手失踪,品级皆在五品之上,莫非就是这伙人做的。 想到此处,也无在当掉传家兵器的念头,时机正好,这刀和李幼白刚好救他一命,大恩不言谢,不知李医师境界如何,有机会见面必定要与她细说此事。 他目光忽明忽暗,随后快步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裕丰县三百里外驿站,苏家一行人的马队在天黑时就到达了此处,黑夜不宜行路,就算有不少武艺高强的武师护行,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马队,说到底更容易树大招风,晚上歇息才是最优解。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日子平平无奇,然而对小红袖来讲,可真是苦了她。 由于扮演的是丫鬟身份,住宿的时候也跟着苏家的仆役下人住到一起,这对一个住了好几年单人房单人床的姑娘来说,突然要睡大通铺瞬间无法接受。 而且为了不搞特殊更快融入群体,红袖还试着与苏家的丫鬟们打好关系,可平时作为账台,现如今已经是掌柜的她,哪知道丫鬟的生活,只能费尽心思维持人设。 又苦又累,又和小姐分开了,红袖心中难过,远离家乡,有点想哭的冲动。 此地驿站和许多年前同白娘见识过的不一样,在大秦律法治理下,治安与环境大大改善不少,光明正大作恶的江湖人再也看不到了。 至于游侠,江湖客在县城乡村之外的荒野仍然容易见到,说好听点叫行走江湖,说不好听的不过是流浪汉而已! 就像白娘对她说过的,好人谁混江湖啊。 李幼白这身贵气瞩目的打扮让驿站中不少来往商客多看几眼,自然不缺贪婪窥视的目光,但碍于苏家这头大虎在场,真要做的什么大抵上不太可能。 因为苏家不仅仅只是在裕丰县厉害。 世家代表了权,权就代表在某种程度上能影响和左右多少人,这便是权利本质,当苏家药行的旗帜挂起来时,过往江湖客顿时不再往李幼白这边看了。 人人痛恨权利,可人人都想拥有权利,虽说很利己主义的想法,可这就是人非常本能的行动,没必要批判。 李幼白如此享受着苏家恩惠,她在苏家和大房苏武等人还算熟,整顿好后在附近酒楼大吃大喝,多喝了几杯,随后动用内功驱散酒意。 看到苏尚又朝她这边看来,李幼白赶紧摸了个两个卤鸡腿藏好偷偷溜走,两人武功差距太大,追着屁股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回到驿站客房,打听了一下红袖住处,收敛气息悄悄过去,发现红袖正在衣衫后的小河边与其他佣人搓洗衣裳,看起来是为了搞好关系才出此下策。 李幼白笑笑,让她体会一下仆人的生活也好,平时早就太惯着她。 一个时辰后才到下人们吃饭时间,一个个拧干衣裳放进木盆里端着快步返回驿站,主子们的服饰必须每日清洗,少一件都是大不敬之罪,要是被哪个主子惦记上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红袖可没有代入感,那么多人的衣裳搓得腰酸背痛,自然而然走在最后,正当她准备跟着其他人回去时,一道影子将她拉到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小姐!” “小声点。” “藏了什么,好香!” 一阵兴奋的欢喜,红袖拿着两个卤鸡腿蹲在大树底下大口啃食起来,以前咋就没发现这东西那么好吃。 看着红袖大快朵颐的样子,李幼白伸手理了一下她耳际凌乱的秀发,刚刚还想着让她吃吃苦,这会又是心疼得紧。 “待会我找苏老爷说说让他给你换个房间吧。” 红袖咽下大口卤肉,很满足又很高兴的说:“不用啦,小姐让红袖假扮丫鬟就是为了隐藏身份,节外生枝的事我才不会拖小姐后腿,只要小姐还记得我,红袖就很开心了...” 第244章 买凶 十月末的深秋气温已经算得上寒凉,夜里,风是掺杂冷意的,越是往北,越是往西域而去,这种感觉就越加强烈。 大暗黑日之下往西北方而去,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进入视野,犹如巨龙盘踞,山势陡峭,直插云霄。 山体被密密麻麻的悬崖峭壁覆盖,险峻异常,通往山顶的唯一路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这条小径崎岖狭窄,仅容十人左右通行,且遍布碎石与荆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一支看起来像是商户模样的人下了马车,一步步小心地往山上攀登,累得气喘吁吁,寒凉的夜里热得满头大汗。 不多时,前方道路出现光亮,眼睛打量过去,悬崖陡峭的高峰上竟然修建出了一个庞大的堡垒,配上险峻地势此处易守难攻。 而这也是这群人此行目的。 一根根火把亮起,冒出头来,凶神恶煞的汉子出现在木墙上的通道中,手持弓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见来人打扮,高声道:“来黑风寨做什么的?!” 领头商户喘着粗气,看到黑风寨的匪兵赶紧大声回答,“找你们寨主有事商量,麻烦去通报一下。” 知是来活,镇守在木墙上的匪兵们才和善客气许多,随着大秦律法的制定和推行,他们的日常生计也遭到不少影响。 以前随便拦路打劫,收过路费,现在已经不太好做了,不过幸好韩朝和秦朝差不多,朝廷照样不做人,他们才能浑水摸鱼收留流民乞丐,不断压榨周围乡村豪绅,日子仍旧过得有滋有味。 当老百姓要被官府欺压还要被山贼压榨,当不了官就当匪,总之就不能当老百姓! 匪兵通报后派人出来迎接,有生意上门自然不能怠慢,不过那商户进来的时候束手束脚,生在和平宁静的大城里哪见过这等乱糟糟的场面。 “新进来那小妞真的漂亮,怎的没见到人了,听说叫风铃,不会是给寨主当婆娘了吧?” “你别乱说,人家现在可是堂主,你这话要是被人家听到割了舌头别怪我没提醒你。” “嘿嘿嘿...” 一阵插科打诨的怪笑此起彼伏,商户目光游离扫视着周围环境,听匪兵们说话,大概知道名叫风铃的女子是究竟是谁。 拦路埋伏朝廷命官,刺杀鉴药师已经触及朝廷底线,若不是她躲到黑风寨恐怕难逃官兵追捕。 这起案子闹的不小,起初那几天顺安城内的驻军都出动了,极速搜捕,作为当事人的赵屠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扶持恐怕会被直接问罪,而不是降级那么简单。 鉴药师可是朝廷的重要财产,死了人,这个责任必定要有人扛下,可见赵屠身后的人手眼通天。 风铃藏入黑风寨的事有几个说法,与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没多大关系,不过不妨碍他们今后行事,闹得那么大黑风寨还接纳他们,表明与朝廷算是彻底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朝廷目前要么直接剿灭,要么招安,否则以如今黑风寨规模一时半会根本解决不了。 他们做生意的,只要不犯大错朝廷就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国库的银子需要他们的税款来填充,什么正义邪恶,小孩子看书看昏头了的想法。 在利益面前,国家和人一样不过如此,正义什么的都是维护社会安定的狗屁道理,因为民愤需要一个发泄口,至于口子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这次过来,他是代表了中州城几个大家族的势力,因为很多人不希望苏家回来,而且还有一个人更是不能存在... 夜是静谧的,又沉稳如一湖清水,秋虫细鸣,却有一番愁绪升起萦绕心头难以消散。 李幼白早早送红袖回去休息,外人看来不过是主仆情深,毕竟只是个下人而已,做牛做马的命无人觉得奇怪。 不过红袖生得姣好,身子也长开了,玲珑有致,其实收起做个暖床也是不错,然而李幼白假扮的人在苏家地位份量与苏老爷子持平,有这种念头却是不敢找李幼白说的。 见李公子与他丫鬟关系似乎很近,窥测的心思只能自己压下了。 “好好睡吧。”李幼白将红袖送到女仆役们睡觉的房舍前,还不忘嘱咐一句。 红袖乖巧的点点头,脸上的稚气在正式当上掌柜后渐渐散去了,面对小姐时,却还是有点下意识的想要依赖。 还没出发前还曾想是否能够有与小姐同睡的机会,结果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心中失落的感觉自然不用说,特别是在看到苏尚那副欲拒还迎的嘴脸,她有点不爽,好在小姐还是在乎自己的。 “嗯,小姐你也要早睡,记得别和苏尚多说话,小心她发现你的真实身份。”红袖反过来叮嘱李幼白一句。 “...” 房门合上,李幼白立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板她摇头兀自一笑,转身欲要回房。 今天坐车体会了一把超脱时代的机关造物,发现避震系统做的不好,屁股差点抖成两半,还是骑马来的舒服。 脑海中颇为轻松的想着,从偏门出去前往住宿的酒楼。 一道倩影此时正静静立在门外,秋风瑟瑟牵动她的裙角,月色轻柔,仪态端庄之下有难掩的羞涩感,眉目明艳,一时间让李幼白不好意思直视。 “苏小姐...时辰不早何故还不休息,明日还需启程呢。” 李幼白手里拿着合起的折扇一下下拍打掌心,掩饰表面紧张,气氛有点不言而喻的味道,哪能不忐忑。 “睡不着,只是...想出来找李公子说说话。”苏尚微微低下头组着词汇,四下无人,两人算是独处了。 礼教之中,孤男寡女在一起明令禁止,故而如今秦朝早已废除此等教条,并且鼓励生育,不过苏家终究是韩朝人,深受儒家各种礼义廉耻条条框框限制,思想上的烙印,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除的。 男女之事还是不太好启齿。 李幼白拿定主意,待会就立马摊牌,此事不能再拖了,骗着人家姑娘越加执着确实是自己不对。 “那便出去走走。” 第245章 你准备好了吗? 夜色浓稠,晚风清凉。 驿站所在地是裕丰县郊外远处的一个市集,灯笼烛火依旧,然而远没有县城里的夜市喧嚣热闹,稀稀落落的行客人影错落在各处晃动着。 李幼白与苏尚并肩走在长街上,各自怀着别样的心思打量夜景,都有点心不在焉。 年少时曾幻想过有哪个女孩会喜欢自己,长大一些后上大学时,看着别人成双成对也是羡慕,仍旧是会渴望着会有一个与自己互相喜欢的人出现。 等到出来工作,对于爱情的渴望就逐渐消弭了,在没有选择的普通人生面前,利益,得失,生活远比爱情更加重要。 面对苏尚的喜欢,李幼白此时此刻早已拿定了主意,苏老爷子会怎么想她倒已经不在意了,总之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翻脸便足够。 “苏小姐...” “叫我小尚就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间出来,李幼白并不适应这种微妙的暧昧,以前与白娘在一起,哪怕大家都没互相说过喜欢,可彼此的心意相相通,却也没有这种令人羞涩的古怪感。 苏尚老早就想这么说了,只是碍于没有迂回而已,话出口时有点紧张的偷瞄了一眼李公子的表情,见他如常,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期待感。 “小尚,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此时刚好适合告知你。” 李幼白细细斟酌着说辞,打算尽量用大气直白的语气,毕竟苏尚的性格有点直率,或许简洁明了的说出来比拐弯抹角更能令人接受。 苏尚听李公子的语气有些拿捏不定的味道,略微猜想,李公子与爷爷走得较近,前几次有意无意提到过考官的事,想着李公子应当是被爷爷抓来当说客的。 自认为此事就是如此,于是乎开口说:“李公子莫非也是来劝我考官的?” 话到这里陡然间又正经起来,李幼白扭头看向苏尚,发现苏尚也是在看她,岔开目光后看向远处漆黑深邃的街道。 “小尚怎么想的呢?你爷爷是同我说过此事,不过我比较在乎你的看法,其实在我看来,男子和女子都是平等的,没有贵贱之分只是时代如此,我所担心的,是你会因此一头扎入朝堂的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她的话也就只有两人独处加上苏尚的性格合适才能讲出这些。 男女平等的概念在此时太过超前,哪怕是秦朝也未有人提起过,足以说明男尊女卑的概念早就深入人心骨髓。 “完全没想过,李公子居然会这般担心我...” 苏尚很不好意思,一方面是李公子的话很直白大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还替她未来着想,男女平等的发言更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千言万语汇聚心中,让她十分紧张起来,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身后交织扭捏着,她轻轻咬住下唇,忐忑地细问说:“李公子认为我合适当官么?” 李幼白是个绝对正经的人,说话做事从不含糊,她好似没看到苏尚羞怯的小动作,张口就说了起来,因为关于女子做官的事,之前苏老爷子说起时她就已经为苏尚细想过了。 “官有三种,贪官,清官和庸官,看你想做哪种,其实做官并没有多难,书籍上的圣人之言大多数都是空口白话,当你真正做官了会很快发现,书上说的与做的是两码事,根本毫不相干。” 苏尚偷偷打量一眼李公子那比女子还要俊俏漂亮的侧颜,芳心一乱,却也没听进去多少,含糊道:“我完全没考虑过...” 李幼白闻声才注意到苏尚的神色,轻咳一声,温柔细心的再说一遍利弊,“无论做什么官,你爷爷的根本意思都是希望你以后有个去处。 靠山山倒,近水水干,当今是朝廷的天下,跟着朝廷才更容易高枕无忧的度过这一生,我这么说,小尚明白了么?” 苏尚点点头,这番重复的话语对她来说并不啰嗦,反倒是心中温暖没有让她尴尬,喜欢的人对自己细心,何尝不是一种肯定。 赶忙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认真问道:“依李公子的意思,这官我是有必要去试一试的?” 此时两人已经到了街尾,再走就到郊外了,李幼白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明月。 “你爷爷肯定不会害你,听他的话对你今后是有好处的,我建议可以试试,毕竟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事情,否则空度余生等老去遗憾可就太多了。” 苏尚看着李公子那双明亮的眼眸,看不出具体心境,只感觉自己离对方似乎很远,她不喜欢这种距离感,会让人心底生起生疏的错觉,明明此时她就在李公子身边。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李公子很早之前说起关于百姓的事,到底是何意呢?”苏尚明白两人交集不算太深,也就只有说起这些才能维系住两人的关系。 她好想亲口诉说心意,可女子的矜持和羞怯又让她很难开口,期待着李公子先挑起话头,可是那样的话,感觉要遥遥无期了。 “没别的意思,天下苦,最苦是百姓,仅此而已,我读过不少书,只是对百姓们遭受贪官豪绅盗匪压迫而感到不爽,力所能及做点事。” 李幼白实话实说,无论时间过去多久,看到不平事尽管面无表情可心里总会波动,这算是她作为穿越者的唯一证明了,毕竟随着年岁过去,上辈子的记忆逐渐模糊,太过具体的东西早已忘记不少。 不过年少所听过的为民请命四个字倒还一直让她心怀憧憬,也是她目前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苏尚看着李公子神情变得肃穆端正,便知道他是心怀抱负的人,以前的时候不懂读书人嘴里嚷嚷着什么为国为民,之后变成了官老爷,土地主。 为国为民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的钱袋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人性的虚伪,因此,对于那些上门提亲的人,她总是选择回避。 她觉得,与其嫁给这样虚伪的人,还不如独自度过余生。 这其中,固然有她自己的小性子,但在李公子身上,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他说话的方式虽然不文绉绉,但身上却散发着读书人的书卷气,有着和她爷爷一样的胸怀和野心。 这样的人,自己能够配得上么,苏尚顷刻间便出现了迷茫,随后,她看向李幼白,打起精神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尚我应该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为百姓而当官,我一定可以的。” 李幼白惊愕,看着眼前的千金小姐说出这番话,眉头紧皱,神色凝重,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无论苏老爷子让苏尚当官的在很正意图是什么,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为百姓而当官,这句话很长,太远,如此崎岖艰辛的路,你准备好了吗?” 苏尚直视李幼白的眼睛,用力点头,“我准备好了。” 第246章 人头三万两 “终究还是没亲口说出去,我这毛病往后一定要改改了。”送走苏尚后李幼白独自回到房间,卸去妆容,看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 竟然有事会让她如此犹豫不决,李幼白摇摇头,梳理着及腰的长发慢慢起身坐到床边,打了个哈欠,一件件脱去外衣随后吹灭灯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李幼白解开托着胸脯的丝带,并脱下垮间的薄薄丝裤,浑身轻松侧躺下来,脑袋里胡思乱想多是关于今后的事。 她并非智将,做不到走一步看三步,想些即将面对的事做好准备,大概便是如此。 眼皮沉重,慢慢陷入梦境,回到从前的夏天,而她又一次见到了师傅李湘鹤... 长夜稍纵即逝,一丝红线跃出云层透彻在上空连成一片,寒凉的秋风吹动着枯黄的芦苇,当渐入秋夜之后,点点微亮的萤火在芦苇丛间飞舞,风来拂过荡起大片波澜水面。 天色慢慢明亮,裕丰县西北侧黑风岭一带,山脚下有大河水道交错横流而过,蜿蜒曲折四通八达,穷山峻岭横跨八百多里,行走其间如同迷宫。 山贼,水匪,朝廷重犯等极恶之徒经常盘踞流窜此处,多有商队,行客走卒不慎走失落入其中,被劫掠杀害不在少数。 黑风岭又靠近西部荒漠地区,往来与马庄相连,恶人层出不穷,山匪贼人劫掠成性,荒野之中杀人越货的事情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哪怕是在官道上,常年都有贼人打扮成的百姓,商旅,刻意伪装游荡,一旦有过路人入了他们的眼便难逃厄运。 靠近周围州县府衙,以南州府为主要清剿盗匪的朝廷势力,在新知府上任后,并不是没有派兵围剿,而是贼人精明,不缺能人志士,排兵布阵眼线颇多。 官府稍微有点风吹草,山贼水匪即刻便遁入八百水泊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问为何不大军直接压近,因为上一任知府就是如此,不熟地形,被黑风寨贼人打得落花流水。 凡是靠近黑风岭周围的朝廷中人,无论有没有罪过,只要看见就杀,无一例外,官府探子进不去,剿匪的事情就举步维艰。 黑风岭下的水寨中,彩绸随风而动,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水寨绕着大山而建,远远看去,哨塔,水车,田地,机关防御完整无缺。 关隘之上,来回巡视的匪兵刀枪齐备,身披链甲守备森严,顺着从山顶而落的瀑布越过水帘进入其中,硕大的洞窟里兼有雄壮魏丽的木斋。 一大早,黑风聚义厅内大小头目,堂主,舵头,护法齐聚一堂,依次排名而坐,庄重肃穆,杀气弥漫,在这之中,有一名叫风铃的女子与他们格格不入。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短剑,没有焦距的目光正在失神,似是在想些什么。 “朝廷昏庸无道,奸臣横行,君王暴戾大举推行法治,阻止不了官吏贪墨,却是让百姓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我等原本皆为良民百姓,奈何最终被逼到落草为寇...” 木斋之中的首位上,一个身材不高不壮样貌也不出众的男人慷慨激昂诉说着话,下方作为听众的众人,听着这番说辞脸上表情各异。 “如今我们黑风寨日益壮大,收支已经出现倾斜,出大于收,必须要找寻新的路子来扩充寨中钱粮储备,看秦国气数还没有尽头,听闻明年将要攻伐魏国,届时米粮价格绝对上涨,现如今还有机会,必须要拿主意了。” 他说完这些看了眼周围的人,见没人提出异议,于是心中满意的继续开口:“昨日夜里有人上寨中寻我,说是一名叫苏家的商户经常做些肮脏勾当,不知真假?” 此话出来以后,坐在一起的众人才有了反应,苏家大名如雷贯耳,哪有不识,在场众人大多数都是韩朝本土住民,对各大世家颇有了解。 “苏家,听说现如今掌权人叫苏武,不过他家老爷子治好了顽疾,不过武功却没了。” “哼,那苏家老狗从前卖的什劳子驻颜糕,我婆娘用后肌肤日益枯黄,最后面皮都没了,去寻个说法结果被乱棍打了出来,实打实的奸商,没良心的东西,那衙门助纣为虐,都是天打雷劈的货。” 此话一出,有受过家族大户官府欺压的人出声应和,几乎全部遭受过不公对待,一时间义愤填膺,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着此情此景很是满意的露出了笑容。 风铃注意到动静时就已经停下手中动作,观察着众人一言不发,在首位男子笑起来时,她投去隐晦的目光不留下一丝痕迹。 “既然不是良善之辈,那么此次的事便非做不可,我们不过是聚义而来,从不做那打家劫舍伤天害理的事...” 男人说着拿出携带过来的卷轴在桌上一推,画轴滚动张开,上边全部画着人像,他敲了敲桌面,“有人买苏家人的命,反正不是好人,我们下起手来不必心软,此单极为丰硕,白银五万两,事成之后参与其中的可拿分红一份。” 五万白银,数字出来的瞬间,所有人呼吸都差点一滞,而风铃看着画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记得,小白似乎和苏家人有些关系。 她并非是个大心脏,当初小白救她,恐另有图谋,暗中悄悄摸寻过人际关系,除了药铺两个较为相熟的伙计外,就属苏家关系密切了。 风铃收敛满不在乎的意味,看着男人又拿出一幅单独的画轴,他扭头看向所有人将画卷张开,上边画着一位翩翩如玉的公子。 一身云纹黑袍,眉目如画,瓜子脸,神情从容不迫,有股自信的风雅与忧愁之色,又有些女子才显露的温婉柔静,手拿折扇,惊叹画工的同时又对此人是何身份极为好奇。 男子放下画轴并不解释,或许在他眼里,无论官差还是百姓都一样,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道:“此次出行,除了刺杀苏家众人以外他必须死,哪怕失败他也要杀掉,单独人头悬赏三万两!” 第247章 暗流汹涌 一个人头价值三万两,光听着就让人难以平静心情,真正摆到面前时,几辆马车都难拉得动。 黑风寨说是江湖聚义而来,实际大多数都是被朝廷追捕没有去处,亦或者本就是以杀人为乐的恶人,对于画像上的男子身份根本毫不在意,反正杀就杀了。 可能不能拿到三万两,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话已放出,看着大家眼底的炙热,男子开始点名吩咐,早在昨晚时他就考虑过,是不是真要与朝廷决裂,毕竟他心底真正想的只有诏安。 嘴上说着,眼睛看着来投奔自己的江湖人,说是兄弟,背地里他对大多数人都是极其不屑的,没脑子,活该一辈子都是盗匪农民庄稼汉。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苏家与当地官府关系颇深,前几年,朝廷来打过一次,但那次匆匆而来灰头土脸而走,现在新知府上任,信誓旦旦的与他保证绝对诏安可时机未到,还不是向朝廷上书禀报的时候。 他很恐惧,害怕知府过河拆桥,别人的承诺始终不能相信依靠,真正落到手里的,还是要自己亲手去做,他不能再等了。 一条条命令分发下来,聚义厅里,大小头目心头火热,都已经在幻想着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该是何等场面,恨不得即刻动身。 “风铃,你可懂水?”男子最后看向坐在厅内后方的女子出声询问。 风铃摇头,正色道:“我不识水性,走地我可领兵打头阵。” 黑风寨常以侠盗自居,久而久之,寨中盘踞黑风岭的人数日渐增多,除了不断前来投靠的江湖人以外,还有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百姓,或是遭受官府欺压的良民,一怒之下直接上山落寇。 现如今人数已有一万之多,赫然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庞大势力,真正能舞刀弄枪的匪兵足有九千之多,所以平日行事作风根本不会把周围其他势力放在眼里。 无论是武林门派,还是朝廷官府。 “既然如此,头阵我已让其他兄弟当先,风铃你便在得手后接应,届时最好打掉追兵保大家回到黑风岭一带。” “明白。” 诸多事宜,在短暂交流中逐渐定下,视线移到外头时,风铃已经走出了聚义厅,穿过水帘,看着颇具规模的水寨,一杆大旗在风里招展。 替天行道—— 风铃忽而一笑,看不出是何种意思,随即快步转身而去,她有些事情想与陈无声商量... 凉意的风往顺安城方向吹去,在那林家府邸之中,早已成为家主的林皖卿忙活一晚后刚刚小憩醒来。 布行的事,林家二房三房的叔叔们毫无章法,想要维系整个林家的经济运作,现如今几乎全靠她一个人。 家大业大,哪怕作为一名细作拿到家财万贯也无法快乐起来,因为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自由。 尽管李幼白帮她研制出了解蛊丹,眼下她还没有找到能够逃离地网的时机,借助天罗地网而崛起的秦国,可想此组织的用处与可怕之处。 光是布在林家监视她行动的暗探就不下五十人,收拢人心,买通关系,林家的事让她心力憔悴,她老了... 林皖卿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想到当初嫁入林家之时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侍女为她梳妆打扮,恍惚间,她忽然有了个决定和计划。 感应到什么,林皖卿叫退为她梳妆的侍女,随即从房内的阴影中走出一穿着黑衣带着假面的影卫,它半跪下来呈上一封信件然后极快遁入阴影而去。 林皖卿拆开信封,仔细阅读内容,瞳眸惊疑不定,刚刚心底的想法便是越来越坚定的,她确实不能再等,那会人老珠黄自己可就不漂亮了... 这般想着的时候,她目光移到妆台上一朵静丽的百合花上。 可惜脱离土壤,花瓣枯萎凋零,如今只剩一片蔫了的粉瓣,饶是如此,林皖卿仍旧觉得它极美,眼神里流露出期望与向往的光芒来。 就着秋风,苏家出行的队伍再次启程。 今天李幼白还是选择坐车,骑马风吹热晒的,她皮肤娇嫩骑不得,屁股虽然难受可不必在外头晒。 红袖喜滋滋的跟着小姐上车,木车一动,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公子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中州城啊?” 李幼白看着外边景色推测地理位置,分析道:“不太好说,苏家应该会选择走水,那样有直通北上的大河,速度快得不少,兴许五天就能到达。” 看着红袖脸上的兴奋劲,她有点奇怪,哪怕坐到掌柜的位子,红袖还是没改掉像小孩子一样忽如其来变换的情绪,殊不知,其实红袖也就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这般模样。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红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看的画书已经到结尾了,县里买不到,中州城那么大想买到应该不成问题。” 李幼白听罢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想起过去与李画青在一起时的日子,倒觉得与红袖所看的画书有几分相似,她看向红袖低声开口说:“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合适拥有结局。” 红袖听得一知半解,她学的是商道不懂名为人生的这条路,在这条路上她大多数都是遵循着小姐告诫与提点来走。 或许是顺风顺水,离开原本的家后在小姐庇护下还未经历过任何磨难,所以下意识,她便想悟出这句话的含义,然而想了许多遍仍一无所获。 李幼白看到红袖苦恼皱鼻子的习惯性动作,笑笑,目光转向木车外不断越过的风景,平静道:“人之生死皆是定数,唯有过往与现在最为令人珍惜挂怀。” 红袖明了,脑海中久久回味着这句话,到了两日以后,她方才醒悟过来话里表达的意思,当下更为珍惜与小姐在一起的日子。 遥想与小姐认识之时到如今,快要过去四年,谁又知前路如何,幻想着小姐不在的日子,对她来说简直孤独得可怕。 西北官道通水驿站,三条去往中州城的大船刚好在此靠岸,休整一日便要出发,恰好与苏家人遇上,亮明身份后得到特殊待遇。 连夜搬运行李上船隔日就能出发,而在驿站的住舍外围,在此地等候船只的小商户与平头百姓看着苏家与李幼白等人,面露嫉妒与怨恨的光。 李幼白有点惭愧,然而此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古时候交通不便,老百姓更是寸步难行,他们可能已经在此地等了十天半个月。 好不容易有官船过来,不仅安全而且速度要比自营的小货船快上许多,结果一群人过来直接将三艘大船全包了,被眼红嫉恨是很正常的事。 人人都痛恨关系户有钱人,人人又希望成为关系户和有钱人! 第248章 千百年来皇权一直都在 晚上装船,天刚蒙蒙亮就已经赶着时间开始出发。 大伙许多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行了好几天路,休整一天也都在搬行李,真正放松的时间压根没有,不过上船后就轻松了。 如此想着,仆役们忍着困倦手脚更加勤快,早起服侍好自己的主子后便喜滋滋跟着登船。 苏家嫡系旁支加起来共有百人之多,名下仆人更是难以估计,登船时前后拥簇宛如众星捧月,场面甚是壮观气派。 李幼白离得远远的不参与其中,将众人护在身前,红袖跟在她旁边,等苏家所有人上船之后两人才慢慢上去,前后花了一个时辰左右,官船才慢吞吞入水离开驿站。 在登船之时,李幼白有注意到官兵佩带在身上的火器,仔细打量,不像古早的土枪,反而有种极具现代化的样式质感,碍于工艺水平,不得不缩减技术变得相对粗糙的感觉。 她看过中原纪要一书,火器的发源地原本是楚国,然而还未仔细研究却已被秦国屠灭,并利用公输机关术配合大力发展,如今规模不小。 恐怕继续研究几年,秦国最厉害的将不再是铁骑,而是枪支大炮! 什么武功盖世,内气外放,刀枪不入神功,统统肉体凡胎顶不住硝酸钾、木炭与硫磺混合制成的飞天炮弹,给古代武师一点小小的化学震撼。 “看来武功落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李幼白站在官船甲板上,收回目光点评说。 她视线直看前方船底透彻的大河水面,秋风不断吹来,听着水声,心旷神怡之感很快便将她心头愁绪扫得一干二净。 一同站在大船甲板上的人很多,彼此都不太在意旁边人说的什么,倒是令诸多同行武师听后觉得很是不爽。 有几个心气高的欲要想上前和这大言不惭的公子哥理论几句,但都被同僚拉住,小声重复拿人钱财管他说什么,谁给饭吃谁给钱咱就听谁的。 苏老爷子正交代着这几日行船时需要注意的事。 他的几个儿子并不令人省心,小聪明太多,小事无所谓,就怕耽误大事,家中生意在他回来后蒸蒸日上,可都是仰仗着他的光芒,就单单这点让他忧心难安。 也就此时,李幼白轻轻飘来的话落在他耳里,短暂的不解后仿佛平地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旁人听到对此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或是多余想法,就连武师也没懂此话当中的厉害,可侵淫商道几十年的苏家老人反复琢磨后差点惊呼出声。 更是感叹李幼白没有做官的想法,否则定能大有成就,心中想起一些事,匆匆交代完便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慢步向李幼白走去。 “李公子的话每每让人听后都引人深思啊,老朽今日又受教了。” 听到声音,李幼白转头看到原来是苏尚扶着苏老爷子过来了,简单做礼后,两人以同辈那般站到一起。 苏尚和红袖默不作声等在身后,彼此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之间萦绕着古怪的气氛。 而受到聘请护行的武师们,在看到这公子哥似乎和苏家老太爷很熟的样子后,顿时为刚才没有理论庆幸,当即嘘声不敢再嚷嚷,生怕刚刚举动被人想起给捅出去了。 要说李幼白明白很多道理很通人事,她自己都不信,许多时候都是由自己的亲身经历与体会有感而发,她是没懂苏老爷子话里的意思,或许是对方又脑补了很多不得了的东西。 自己的形象全靠别人想象,一时间李幼白有点无语。 苏老爷子站在木栏后,看着翻滚的水浪沉声说道:“天下到底是朝廷的天下,秦国做得更绝,听李公子的话,今后天下武师难有出头之日了,长此以往,恐怕千百年后对后人来讲武功会成为一种戏说功夫。” 能说出这种话,足以证明苏老爷的目光有多么长远,现代社会确实没有武功,内功更是变成招摇撞骗的把戏。 李幼白道:“身怀武艺杀心自起,百姓需要安宁,朝廷需要秩序,武功注定会被淘汰的我倒不觉得可惜,不过...” “怎么?” 苏老爷子扭头看向李幼白,武功注定淘汰他很是认可,学武大半生,人家拿着火枪一炮给你打死了,而拿枪的甚至可能是个孩童,这么想的话有枪就好了,还要武功做什么。 所以有些好奇她后半句话。 “世人没有武功自立,而朝廷之内奸臣当道之际,又有谁能挺身而出身先士卒推翻朝政呢?”这句话李幼白是压着声音说的,唯有苏老爷子听得见。 朝廷要将天下医师收归国有,足以说明当今国君并非不了解民生,一旦限制医疗,也就相当于掐在武林的咽喉之上,再加以限制,今后习武更是难上加难。 没有武功就没有造反的基础能力,读不了书,没有谋略哪怕人数再多,不用火枪大秦的铁骑也能随随便便踏平,加强皇权统治,历朝历代都是变着法子变换名称而已。 千百年来皇权一直都在! 都说帝王残酷,因为帝王本质上就已经不再是为人考虑,而是为国家的兴衰存在考虑,百姓过得如何,压根就不在思考范围之内。 苏老爷子闻言默不作声,对他来说,奸臣要比忠臣好,自古以来为天下做事的都是奸臣,忠臣统统将时间浪费在铲除奸臣上了,而且为人大多迂腐不懂变通,实在难以相处。 虚度光阴与庸人无异,不如和奸臣为道赚取家族利益! 他压低了嗓音对李幼白道:“你看老朽孙女如何,可有为官天赋?” 李幼白料定苏老爷子已有度量,不过是想听听自己的意思或给点建议之类,“凌云之志,前路难料,我觉得让令千金多学点商道对她为官有好处。” 苏老爷子叹了口气,无论他曾经还是现在多么风光,已经年迈的老人在面对儿女时仍旧感到无力。 “自然劝过,但孙女她总觉险恶不愿接触,实在是让人头痛。” 李幼白想了想,主动请缨说:“既然我赞成令千金考官,那自然愿意出一份力,我找个时间劝劝他,但是不能保证结果是好的。” “无妨,此事拜托你多多上心,身份没捅破之前她肯定都听你的。”苏老爷子忽而得逞似的开朗一笑,拍拍李幼白肩膀后转身带着苏尚返回船舱中。 苏尚没听清两人最后的几句对话,不过看到爷爷拍对方肩膀,像是拜托了什么一样,心里很是期待,羞涩看了李幼白一眼,没打招呼就跟苏老爷子走了。 “公子...刚刚那老头和你说了什么?” 红袖见附近人多,身份摆在明面上不好去拉小姐的手,不爽的捏住衣角出声询问,她也是很在意苏老爷子最后的举动。 “没大事,不过都是建政而已。”李幼白轻描淡写,见红袖有点郁闷的表情,她轻柔的勾起弧度,“回房间吧,我教你下棋。” “啊,围棋不好玩...” “不是围棋,我叫五子棋,挺有意思的...” 一前一后主仆两人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甲板上方,很远的山上,有人凝视着下方大河水道,见到官船即将驶来,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随后林间发出窸窸窣窣声响,接着就是不断有人落水的声音。 画卷展开,盯着上边的翩翩公子,所有人目光炙热,有人舔着嘴皮跃跃欲试,“官船,怎么讲,要不要派人回去通知一下大哥从长计议。” “无毛鼠人如其名,没有毛更没有胆子,当官的算个屁,反正老子不收刀,见一个杀一个,多盯紧点画像上的人,那可都是银子。” 几个样貌丑陋或是体型高壮的江湖草莽随意攀谈几声,劫杀官兵的事他们可没少做过,哪怕是三艘官船,他们也是不怕。 更何况来的人不止他们这水路一支,招呼几声让身后弟兄跟上,一群人借助山林绿色掩盖,悄无声息向着河道两边摸了下去。 第249章 夜杀(上) 坐船的时间过得无聊,小房间里红袖和李幼白面对面坐着,一黑一白不间断落到棋盘上,如此反复。 渐渐熟悉后红袖领悟精髓,发现只要有下到第三颗棋子没被封住前后两路,必定就能获胜了,与小姐杀得难解难分,等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突然爆发欢呼。 “我赢了我赢了!!” 古代人没太多娱乐项目,小小五子棋都能有如此大反应,李幼白收拾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面看着仍旧兴致高昂的红袖面带笑意。 又一转头,发现外头天色将要黑了,昼长夜短的夏季似乎已经过去,而船只也在黑暗来临之前缓缓停靠在平缓的江河水域边。 萤虫泛着微弱的光四处飘动,红袖恋恋不舍的出门放下棋子出门帮小姐领取饭食,行路的官船之上,公家所有的东西寻常民船可不能比。 有酒有肉,与同类型的商船比较贵了一倍不止,做的是大买卖大生意,不然怎么会说再穷也穷不到官老爷呢! 能包得下整整三艘官船,自然在花钱上也没太多讲究,红袖端着饭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米饭肉食菜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红袖点燃火烛关上木窗,回头时发现小姐还没动筷,有些疑惑。 “小姐,不合口味吗,我去给你换一份。” 李幼白适时伸手拦住,简单说:“不是,我想我们一起吃吧。” 她此举不过是随手为之,此时奴隶制并没有废除,仆役们吃饭睡觉都受到统一管理,其中有雇佣关系的,地位自然要比卖身的仆役高,不过吃饭睡觉都有特定的地方。 红袖扮做丫鬟接连几日吃了不少以前没吃过的苦,尽管明面上作为她的主子,许多事情在众目睽睽下是不太好做的。 哪怕别人也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不敢对红袖如何,不过在外人眼里,红袖始终是个丫鬟,有时候免不了遭受不公待遇,多留在自己身边总会好上不少。 可红袖未必不会多想,然而也并非想得太复杂,她不会认为小姐有别的心思,俏脸还是微微红了红,烛火的光亮将其掩饰,看不出丝毫变化。 她看着摆在桌上的饭菜,迟疑道:“两个人怎会够,小姐还是吃吧,待会我和别人吃去。” “这可是朝廷的船,永远不缺米肉,大口吃就是,不够以我的名义再去加。” 李幼白并不在乎,说得也在理,红袖一想后忍住欣喜坐到小姐旁边,门关着外人看不到,两人将米饭分成两份,一起夹菜吃了起来。 一路上红袖多有劳累吃相比平时粗野不少,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然后一口咽下,李幼白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她是不饿,看着红袖满足的神情她也有些开心。 “药铺经营的怎样,有遇上麻烦事吗?” “没啦,就是小六子老丈人那头想入伙,我不是很情愿...” 言语之中能听出红袖的排斥,毕竟对她来说,与小六子相熟不代表和他亲戚朋友啥的熟络,人际关系涉及到利益的时候总是很麻烦的。 李幼白却很乐意听到这种事,有经历才有成长,“那你是怎么做的?” “小六子这人在我看来有点软弱,我与他各占五成没同意入伙,但答应能够让他老丈人那般参与分工,至于红利怎么分就看小六子怎么做了,反正不能影响我的地位。” 红袖说得简单,不过确实是这个理,自己的地位首先不能被撼动,在此前提下其他任何事都是可以做的。 可又碍于小六子性格,红袖不想让他在老丈人那边抬不起头,将决定权都丢给了他,今后若是两家闹得不愉快,小六子也能收回自己的一份将人踢出去,难看是难了点。 涉及到钱亲兄弟都算明账,何况只是老丈人! 红袖的做法顾全了大局也照顾到了小六子,已有当掌柜的风范了,让李幼白选择她也会这么做。 发现小姐不吱声,红袖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停下扒饭的动作试问道:“小姐,我做错了吗?” “错不错我说的不算,你说的才算,这么做小六子明白的话应当是要谢谢你的。”李幼白放下碗筷不再吃了,拿起白绢擦拭着粉唇。 红袖呵呵一笑重新大口吃饭,“他又不是傻子,当时就说了。” 晚点的时候红袖困意上头早早离开,李幼白睡不着,就着黑夜离开房间走到甲板上吹风,看到稀稀落落的几个兵丁抱着火枪闲聊,有些人身上甚至还飘着酒味,怠惰因循一点纪律都没有。 每个王朝的弊病都是如此相似! 心中感叹一句,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李幼白微微侧头,便看到了穿着粉色裙衫的苏尚,落落动人的姿态哪怕看多少遍都不会让人觉得腻味。 ... 水面翻动,无声的水泡从幽深的河底浮上。 数不清的黑影游动着从远处靠近船底,不多时就已将三艘官船团团围住,哗啦轻微的响声,不断有人探头出水,他们嘴里都含着一把折射寒光的短刀。 短暂眼神示意后,一把把钩锁往上高抛挂住船侧,牵扯力道拉紧,随即,有人影开始往上攀爬... 位于中间的大船甲板上,李幼白刚与苏尚说了会话便忽然止住话头,好看的细眉微微蹙起。 她看向黑暗不见底部的河水,灯笼的火光打量水面,漆黑翻涌,似有物体从水底不断靠来,神色陡然一凝,以极快的口吻对不明所以的苏尚道:“快去通知你爷爷,有人偷摸过来了。” 她话刚出来时,三艘官船上已经有湿漉漉的人落地,浑身上下散发出浓重戾气,守在船侧玩骰子的兵卒扭头一看,刚想高喊出声,一支箭矢从岸边树丛里飞出射爆了他的眼球直穿脑髓。 这名兵丁话到嘴边没再出声,脚步踉跄,面部表情控制不住,口水鼻涕不知怎么的胡乱流出,走了两步后砰的一下摔倒在地。 动静响起,与他一块玩赌的兵卒扭头一看,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快刀就已经从他后颈捅了进去,拿刀的是个壮汉,他将刀刃在兵卒脖子上转了一圈,用力一提,头颅带着错综复杂的血管就被丢到了地上。 顺着绳索爬上而来的匪兵迅速出刀将余下几人补掉,将他们的尸体拖到暗处藏好,带头壮汉舔了舔脸上的血,啐了一声,“妈的,老子一马当先拿了个老二。” 而那树丛之中,拿着箭矢有着百步穿杨绰号的男子,鹰一般的眼睛瞧见了壮汉动作,嘿嘿得意笑了声,一招手,他身后几十个带刀匪兵跑出树林朝着岸边快步上去。 可在此时,他忽然看见中间船只上有一男一女两人,男子似是发现端倪并让女子通风报信,他拈弓搭箭,箭矢死死锁在女子头上。 正要射出,那男子的脸毫无预兆预兆转了过来看向他所在的方位,隔着几百米,瞬间的对视让他赶紧收起箭矢藏了回去。 心脏剧烈跳动,那片刻就已经让他看清了脸,就是画卷上价值三万两的人头。 “好敏锐的人...” 他嘀咕一声,吹了个口哨后黑夜里跑来一匪兵,他开口说:“告诉大伙,穿黑衣服的公子哥在中间那艘船上,先杀了他...” 第250章 夜杀(中) 秋夜江上的风很是寒凉,吹得人心底冒出冷意。 当李幼白说出那句警醒的话时,有些武道底子的苏尚便察觉到周遭的不对劲,担心地看了李幼白一眼后没再多说转头就往船舱内跑,同时间,高亢的女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李幼白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岸边,夜风徐徐吹动林野,在那之中,影影绰绰的贼人已经冒出了头,她盯住某个方向,直到那道杀气消散,她才跟在苏尚后头返回船舱。 甲板上的兵卒们在苏尚的高喊中提高了警惕,毕竟她是苏家的大小姐,身份并不低微,说出的话很有可信度。 中间的大船之上,听到动静的人全部有了动作。 大多数都选择跑出房间查看具体发生了什么,兵丁们则抱着火枪奔跑在舱室内,脚步盘根错节四处响起,不断搜寻着可疑的人影。 场面一时间逐渐往混乱的方向开始演变,最为警觉的当属苏老爷子,在听到房间外闹哄哄的声音和孙女叫喊时他就已经从假寐中清醒过来。 不慌不忙的在仆役服侍下换上衣装,到的此时,苏尚就已经跑到了爷爷房间门口,拍打两下,门从里边打开。 简略的叙述后,一声声惊叫就在船上爆发了,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起因是喜欢八卦热闹的孩子,似乎是苏家三房那头小妾的小儿子,酷爱江湖故事,尤其喜欢晚上不睡,学着话本里的大侠夜间到处窜动。 被从睡梦中吵醒后,听下人说有贼人登船,不管三七二一甩开阻拦的仆役独自跑了出去。 跟着搜寻贼人的官兵跑来跑去,最后跳出船舱跑到甲板上头,也就是这个瞬间,难以躲避的箭雨从旁侧树林激射而出。 一连串噗噗噗入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那孩子脸颊被侧翼射来的箭射穿从另一头穿出,就那么挂在了嘴上。 他脑袋空空的,只感觉嘴巴有种火辣辣的感觉,眼前的大人们还没来得及开枪,才刚刚跑出来就全都躺倒在了地上。 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到甲板,他没有恐惧,本能的想往船舱方向跑,可又有一支箭矢射来洞穿了他的大腿,整个人往前扑倒。 等到体内血液沸腾再到冷静,疼痛感才终于汹涌而来,他哇的一声刚要大哭,雄壮的身影踩着尸体走到了他的跟前。 粗糙赤裸的脚掌一脚踩住了孩子的后背,而后,宽大刀刃落到他脖子上,轻轻一滑,锋利厚重的刀刃将皮肉骨骼切开,人头轻松砍下。 他把头颅放在腰间绑着的弯钩上,让尖锐穿过头颅的嘴唇,像上钩的鱼儿,就那么悬挂在腰上。 身影在昏红灯笼下飘缈着不停摇晃,他将沉重的大刀提起扛在肩头,看着船舱通道里追寻孩子踪迹出来的几个苏家人,他咧嘴一笑。 “苏家人,第一个...” 砰—— 响亮的枪声让所有人心头为之一振,吵闹杂乱的源头并不是玩笑,当鲜血与硝烟的味道四处迸溅出来,压制在心底里的惊骇在侥幸后渐渐浮现到脸上。 苏老爷子手里杵着拐杖,他面色如常,将拐杖用力敲了敲地板,周围是大房与二房的人,他们倒算得上镇定,第一时间来找身为家主的爹。 可这等场面,每个人心底大多都知道怎么回事,处理不当,今日就是他们苏家的灭门之劫。 “看来是有人不想我们苏家得势...” 苏老爷子走到舱内厅堂木椅上坐下,他扫了眼周围的苏家人,哪怕掩饰得很好,但他也能够看出这些儿子儿媳眼里的恐惧与不安。 他又看了眼苏尚,见孙女反倒并不没有这种神色,相反,目光飘忽似在担忧着某人,叹息出声后愤怒的狠狠用拐杖敲了下地板。 神色严厉的看着族人,“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慌慌张张,想拿得起这份家业,就要承受得住风险,今日还好没有外人,否则丢尽我们苏家人的脸...”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彻内外,喊杀声在外头爆开,来自四面八方,哪怕没有亲眼见到,都能知道外头是何种样貌。 相对的,厅堂内反而有点僻静,苏老爷的声音很大,回荡在空阔的厅堂里,预想着贼人一时半会打不进来,苏老爷子开始着手布置。 “苏武,你带人去将随行武师们都聚集起来,苏柄,你去打听贼人来路,苏幕,你去找失散的族人,顺便告诉兵丁往这边靠...” 要做的事在苏老爷子脑海中经过一遍后口述出来,井井有条,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因为此时仅有的那一丝机会只有最冷静之时才能抓住。 领到命令的几房有点不情愿的离去,有人甚至露出了妒忌的光在苏尚身上,当苏老爷子看去时,竟也找不到此人。 他咳嗽两声,苏尚拍拍爷爷后背,“爷爷,那我可以做些什么?” “你哪都不用去,就留在这里...咳咳咳...” 苏老爷子喘息着摆摆手,要说苏家里最出息的人,他还尚未见到,看着苏尚,有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老伴。 自己对孙女上心,也是也是因为性格与容貌和自己当初爱过的人太像了,太久远的事,人越老越想不起来,或许偏爱孙女大抵就是如此原因。 到处都是人与尸体,恐惧的叫喊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硝烟的味道并不好闻,被子弹打死的匪兵与被砍死的兵丁在甲板上铺开了。 并且还有向着内部船舱蔓延的趋势,三条大船上无一幸免,当头那一艘,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把江河水面照得通红如血。 有人想要跳河,半途却被人抓住手脚,疯魔的贼兵狂笑着把人砍成两段丢弃在甲板上,随后更深处往内部冲去... 李幼白完全没想过,自己从未入过江湖,却被江湖与凡尘俗世不堪其扰。 到底听人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退与不退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身不由己大概就是如此。 “红袖你在哪...” 李幼白脚步极快,可仆役居住的房间内早已没有任何人,各种衣物杂乱遍地都是,看得出来,在动乱发生时这里就已经受到波及。 心情有点紧张和害怕,还有担忧,各种情绪瞬间将她冲得犹如那激流中无处安身的落叶,一如当年白娘离开她时。 情绪遭受侵扰波动,胸口处猩红的光亮冉冉亮起,杀意陡然控制不止弥散出来,与那丹田内的剑意呼应。 一路走过船内通道,李幼白快步跑在每个舱室之中搜寻着红袖的影子,散落在地上的长剑颤抖着发出鸣响... 第251章 夜杀(下) 秋夜漫长,黑云下,象征着朝廷的官船正被烈火吞噬,滚滚浓烟里火枪与箭矢发出的声响与打杀声不相上下。 大船靠岸一侧,秦军的火枪手面对射来的箭矢不断开枪还击。 在火器面前,杀伤力稍逊一筹的箭矢无论威力还是速度都远远比不过由硬铁打造的弹珠,枪口每一次喷吐出火舌,对岸树林里就有匪兵倒下。 形势看似大好,可枪手周围,有不断从水里攀爬上来的刀兵,混战在一块的时候,就很难顾忌远处躲在黑暗中的弓手了。 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家庭从未遇到或见过此等场面,见到了血,见到熟悉的昔日族人被乱刀劈死面前,只能不断躲避,尖叫,恐惧把人的理智吞没,然后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呆呆的瘫软在地上无助哭嚎。 秦军内,可能是个小将领样的人物,一手拿着刀,一手举着短枪,连砍带射的将贼兵从舱室内打了出来。 四处飞溅的木屑到处都是,火苗落上去,又带起一片火海,悍勇的秦军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却是没有畏惧,跟着那名将领在中央大船入舱口处奋勇拼杀。 短枪威力不大,但喷出的火舌带出了十几枚铁珠,直接把离他最近的匪兵面门轰得稀巴烂,整张脸密密麻麻布满铁珠,肉皮啪嗒啪嗒往下掉。 人还没死,可那副样子着实吓人,小将领不留余力,二话不说冲杀上前一脚把人踹翻踩住匪兵身体,长刀噗捅进喉管,搅动一下带出肉沫,直接让其死绝。 陡然拔高的气势令秦军士气一震,可随即,混乱的人群中一名拿着双刀的汉子忽然冲来将他倒在地,两把类似屠夫切肉的尖刀架在小将领脖颈上。 汉子残忍笑道:“记住了,杀你的人叫操刀鬼。” 刀口一合,一时间没人估计得上友军如何,头颅落地滚进人群,不知道绊倒了谁,一窝蜂的身影扑上去,又是一阵冲天血光。 大秦以武立国,世人眼中乃凶猛之辈,虎狼之师,纵使如此,在心狠手辣身怀武功的江湖人眼中,仍旧不过尔尔。 兵卒比不得习武之人,三拳两脚或许就已经是兵卒的极限,而武者强的不只有身体,还有杀人的技艺。 短兵相接之下,属于长杆兵器一种的长枪发挥不到太大优势,又遭偷袭,此时此刻的战局走向已经渐渐落入下风,加上秦军兵卒还欲想掩护幸存的苏家人撤退,有点首尾难顾陷入僵局。 早在一刻钟前,位于中央官船仆役休息的简陋大铺房内,红袖尚未熟睡就在混乱中清醒了,起初她其他人一样,蜷缩在床上不敢动弹,全部紧张的紧盯门口。 仅有短暂恐惧,过了之后,红袖嘴里念叨着小姐,神色慌忙的爬下床穿上鞋子,跌跌撞撞跑向出口房门,然而,当她打开之时,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手里拿着刀兵搜寻着从这里经过。 这些男人样貌丑陋还极其猥琐,红袖心里泛着恶心,有一脑袋光秃矮小男人兴奋的搓搓手,手里闪烁着淫邪的光芒,“在下江湖人送外号无毛鼠,嘿嘿,姑娘你叫什么?” 红袖见此一幕,不由得回忆起多年前自己被马匪逮住的场景,手脚冰凉颤抖不已,脚下一步步往后退却,门口的匪兵们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迈着大步冲进房间中。 匪兵们的身影直接将房内的女仆役们全部惊动,女子的尖叫声愈演愈烈,烛台上的蜡烛在不经意间被撞翻在地,点燃床铺,火苗与浓烟一时间开始四处弥漫。 红袖身材娇小屡次躲过了伸来的大手,匆忙爬窜在床底之间,奈何她样貌最好,好几个人都盯着她,那个名叫无毛鼠的猥琐汉子就在其中。 急中生智之下,红袖往燃火的区域过去,四处扑腾,把燃着烈火的被褥丢得到处都是,火势助长,所有待在房间里的人都咳嗽不已,眼睛辣得难以看清方向。 红袖爬回床底,盯着门口的房间快速爬去一个呼吸都不敢停留,眼见几人还在房间搜捕自己的踪迹,红袖爬出床底跑向近在咫尺的房门。 也就是这个刹那之间,刚刚成为好朋友好姐妹的新伙伴快她一步,并且伸手推了她一把。 红袖扑的摔倒在地,撞到脑门,艰难挣扎着起来时,眼看着名为朋友的小姐妹自己冲了出去,她也想跑,可脑袋一痛,后边有人伸手抓住了她的两条鞭子。 “干他娘,也就这个最上眼,看样子都是当奴才的,全部抓回去大哥不会说什么,我们留几个水灵点的就可以了...” 后边是一连串淫靡的笑意,七八双眼睛盯着红袖,耳边听着男人们的污言秽语和女子某些部位的词汇,她并未含羞,反觉恶心畏惧。 心底发寒发狠,趁抓住自己长辫的人不注意,一口咬在对方手指上,使尽全力,感受着白牙撕裂的触觉,而后猛然一带,汉子手掌拇指下方大块皮肉全部被撕扯下来。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松开手,跪倒在地,捂住伤口不停嚎叫。 红袖吐掉皮肉根本不敢停留,鼓足勇气冲向出口,身后传来其他小姐妹呼救的声音,她仿佛没有听到,咬紧牙关自己一人逃走了。 官船内部的舱室里,红袖看到有好几处破洞,几个钩锁,江边夜风呼呼的汹涌而进,不用想就是从此处进来的,从内部打乱了兵卒们的安排与阵型。 红袖还没跑几步后脑勺一痛,视线天旋地转模糊起来,整个人砰的摔倒在地。 如黑墨的夜色中,萤火被杀意惊扰飞得老远,河边岸边的荒草摇摆着,点点星火下,浓烈血味掩盖了硝烟的气息。 战局走势渐渐明朗,三艘官船前后两条似乎都被放弃了,而中央应是苏家核心成员所在,严防死守,有不少武师与精兵,能打进去可很快又被扫了出来。 随着增援的人手派来,又听说穿着黑衣的公子哥就在船上,几个门堂的头领都聚集到此,布开人马,时刻紧盯远方预防有官差支援。 冲天火光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跑来停靠在山林中,帘子掀开,下来的是黄天术士杨胜天,乃黑风岭大当家之最为器重的智囊,有着绝代智将之称。 他周围,零零碎碎有诸多堂口头目保护随行,霸王周炳,百步穿杨张略,玉面神候陵南宫等等,无一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手。 全都因遭遇朝廷不公而落草为寇,面对今夜他们突袭灭门苏家的行动,心中快意之极,纵使没有愁怨,可杀他们全家就能拿到钱。 看着曾经高不可攀的世家豪绅有如此境地,见人死我生,更是大呼过瘾,看着世家豪绅家破人亡真是作为无产者一大乐趣之一,就差拍手叫好。 “军士,看样子一时半会打不进去,该怎么办,再拖下去恐怕天就要亮了。”百步穿杨张略耐得住性子,但他是第一个发现黑衣公子的人,哪怕是别人取下人头,自己应该也有一份。 黄胜天面相平静的望着中央官船,手指微动,霎时间,周围一草一木便静止了,天地无色陷入停滞般,他慢步走向官船,登上,看着每个人近在咫尺的面孔,神色依然。 走过一个又一个... 宇宙无穷宽广,一息变化足以抵得上千万星辰重生而又再次陨落,顺应天地规律,窥探阴阳走势以到达自然天人合一境界。 心中意念坚定无可撼动,可下一息,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手里提着剑锋,没有脸,甚至无法分辨男女。 黄胜天不得不停下脚步,盯住此人意图窥探一二,但脑海忽而剧痛,原本无色的天地高空与地面出现巨大裂痕,他流出冷汗,想要看清此人,疼痛却是约架凶猛。 恍惚间,他看到此人身后还有道模糊的白色身影,飘然出尘,如同天上谪仙,同样无法直视面容,她举起了剑,毫不犹豫朝自己刺了过来。 下一个呼吸,黄胜天回到原点,冷汗布满全身,七窍出血,嘴唇发白全身无力,整个人好似苍老了十年,额前发丝顷刻发白,身子佝偻不少。 “军师!你这是怎么了?”众人见状当即大骇。 黄胜天大口喘息,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是过去了很久,眼神从混沌回到清明,他再次看向官船,颤声说:“引火入船,逼他们出来,今夜不是大成就是大败...” 他神神叨叨地说了这句后赶紧回到车架准备离开,预留的声音里传出下一句,“天地有缺!” 肆意散漫的火海血光中,一身黑衣的翩翩公子手里提着剑锋,眉头点着几点红血,分外妖娆,似极了美人血泪。 脚边尸体数不胜数,黑衣公子对面,杀得浑身浴血的刀狂蒋未迟走了过来,他嘴里念念叨叨,脸上笑意不减,一手把头颅挂在腰间串成串珠,已有二十之数。 “你的人头,三万两...” 李幼白面带冰冷,粉唇却是勾勒起温柔的笑,手中剑锋不断啼鸣嗡嗡作响,杀意无法压制冲出体内笼罩在两人之间,为她的眸子也染上些许猩红。 “那你来拿啊。” 第252章 你的刀那么慢,怎么混饭吃 突遭匪兵偷袭,对方具体人数何许暂且难以得知,纵观整个局势,人数应该算不得太多,类似行军时的小规模遭遇战。 算是遭到埋伏,官兵与随行护航的武师幸好不是酒囊饭袋,短暂糊涂之后很快各自建立起方向,在武师们的保护下,三艘官船上都陆续有人跳水。 然而,水中也都潜伏着水鬼,一旦有人落下,凌冽的刀光便捅刺过去,噗噗扎进肉体里,鲜血喷涌染红大片江河水域,苦战,是避免不了的。 中央官船的甲板死伤最为严重,兵卒,匪兵的尸体遍地都是,尚且有行动能力的兵丁在制定好阵型后,动作干练有序不少,几人合力帮助同伴砍杀敌军的同时掩护着别人将重伤未死的同伴拖回船舱中。 至于匪兵,犹如过河卒无法后退,几乎全都当场死在了船上,尸体一路蔓延到黑衣公子脚边。 凉爽的秋意吹着干燥的风,刚流出的血没能坚持多久就变得黏脚,夜风令黑衣公子的衣摆晃了晃,站在甲板上,形势占优的匪兵们向其围拢过来。 李幼白心中的怒意难言,不断侵扰心智,极力压制杀意的时候杀气还是不断沸腾着,手里握着剑柄的手愈加用力,画一样的眉目微微动的时候,身影却已是扑了出去。 “来的好啊!!” 爆喝出声的刀狂蒋未迟双手举起大刀,像座小山似的身体迎着黑影也撞了上去,腰间钩挂上的人头随着他的步伐抖动,钩子扯动着人头的嘴唇,撕扯,好似让他们都笑了起来。 诡异与杀气浑然交割一起,瞬息,一朵朵血花爆开,飞溅出来的血点酷似精致凋落的花儿,啼鸣的剑锋划过两名旁侧前冲过来的匪兵头颅。 随风步一刻不停,踩着秋风辗转飘移,冲天而起的人头还未落下,又有几颗人头离开了他们原本的身体,而后,那道杀意冲天的身影才回身扑杀向蒋未迟。 砰,砰,砰—— 三剑霸道十足的劈砍砸在大刀上,火星迸溅,蒋未迟咬着钢牙狞笑着,毫不在意自己周围被眼前人随意斩杀的弟兄。 “雕虫小技,以为单打独斗你会是我的对手?” 蒋未迟说着猛然一踏地面,甲板破碎将李幼白脚下木板弹起,令她身形不稳不得不收剑后退,抓住这丝变化,蒋未迟劈刀而上,连砍四刀,刀光劈砸落到甲板,木屑纷飞。 踩着随风步不断后退的身影以极快速度躲过势大力沉的大刀劈砍,在对方出刀换手招式用老的瞬间,李幼白双手轻拂剑身。 一股股猩红血气涌出胸口附到剑刃上,脚下用力往后翻身后跳,长剑一撩带出道剑气打在大刀上,令蒋未迟动作一顿,而李幼白后跳时蹬在官船旗杆上,借力前突去而复返。 攻势扭转得太快让蒋未迟难以反应,他挡开直刺过来的剑刃,可随即那道凌厉的剑刃又攻向他下盘裆部死穴,后退一步惊险避开,不过还是被切伤了大腿。 鲜血刚刚喷出,第二剑又已经到了他面门,虚招太多防不胜防,只能选择避让而不能选择招架格挡,若是出刀招架失误,那对方下次出剑就必定能够得手。 一剑,两剑,四剑,八剑,十六剑,三十二剑,剑影快得重叠起来,不断交错打击落在宽刃大刀上,随着剑锋巨力,精钢打造的大刀出现了劈痕。 在不断劈击产生的杂音里,对面那人开口说话了,有点孤傲与寒冷,还有不屑,“太慢了太慢了,你出刀这么慢,怎么在江湖上混饭吃!?”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就像点燃了炸药桶轰的炸开,蒋未迟奋不顾身扛着剑刃斩切在身体上的痛苦,明目张胆奋力横斩出刀,若是不将对方逼退阻拦攻势,自己死掉是迟早的事。 蒋未迟想的是如此,李幼白暂且还能维持理智,白娘的教诲犹在耳边,武道并非一味练武苦练招式,对拼搏杀中,也要揣摩对方想法。 当眼前汉子横劈出这刀的时候,李幼白心中就已猜到了七八分,双腿一字岔开单手撑地压在地上,刀刃刚从她背上斩过,她就已经拍地起身,剑刃由下到上,蒋未迟躲闪已经太迟,只能堪堪避开要害。 “啊!!” 一声凄厉惨叫,沾着血珠的剑锋从蒋未迟下巴一路上切划过他的眼球留下条长长血口,李幼白欺身上前就要结果了他,但有种极其危险的寒意直冲冲向她逼近。 停下脚步一偏脑袋,一支箭矢从她脑后过去,连带着击碎了她头上的发束。 一头如墨青丝倾洒下来,在风里浮动,不比君,自是孤傲寒霜雪,持剑而立,凤眸微动一扫,几道人影带着兵卒跳上了船。 “蒋大哥,你怎么样?” 手里拿着弓箭的百步穿杨张略一眼就看到了重伤跪地的蒋未迟,惊呼出声的时候,其余众人面露谨慎的盯紧了他们面前的黑衣公子哥。 蒋未迟的武艺在山寨中可是能排得上号的,有着斩铁流五品巅峰境实力,着实想不到,他竟然会不敌眼前这个身材纤弱的公子哥。 而且仔细看对方姿态,似是一点伤都没有而且还游刃有余,学武的人多多少少都懂得分析局势,此人武功怕是会在所有人之上。 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动手,李幼白有她的理由,以一敌多不是明智之举,若是方才直接使出杀手招数也许能当场斩杀蒋未迟,可那样做太冒险。 毕竟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实力如何,境界高低,贸然全力出手不留余力,那便没了退路,本就身陷重围如此更是雪上加霜。 僵持的时间不足两息,当张略和霸王周炳把蒋未迟拖回去的时候,船舱内部轰然爆发激烈枪响,铁弹击碎木墙射到了舱室外头。 哇呀呀的惨叫与打斗喷水似的朝船舱外涌去,到了此时,李幼白才注意到整只大船都燃起了熊熊火焰,滚滚浓烟从舱室内喷出,让在其内部防守的众人不得不退出来。 李幼白目光扫向船舱入口时,对面几人也是如此,霸王周炳,玉面神候陵南宫,还有八臂天王孔飞星与铁扇王充等等黑风寨一众高手。 双方拿捏不准,能够轻松对付蒋未迟,少说也是个六品境界的高手,放在江湖上,已经称得上武学大家,尽管和宗师有所差距,但实力摆在这里,一拥而上或许能够拿下,可眼下却没人甘愿打头阵。 僵持之时,船舱内的人全部一窝蜂冲了出来,护行的武师全身是血顶在前头,后方官兵手里端着枪杆不断射击,在后面,便是苏家仅剩的十几个族人,苏老爷子被死死护在中间。 大房那边,苏武手里也拿着把带血的刀,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口,连苏尚那件好看的衣裳也都沾有血迹,至于其他族人,则是满脸惊恐的跟在他们旁侧。 苏家人... 任何动作与想法,在化成现实之时也只是瞬间,时不待人,一头是钱,一头是命,顾忌的扫了眼那头立在甲板上的黑衣公子,不知道谁带的头,忽而向着苏家人杀了过去。 李幼白步履一动紧随其后,目光盯住敌人动作,又粗略看了眼逃出来的苏家人,没看到红袖的身影,她神智又紊乱了一些,咬着白牙杀气撞进了人群里。 “走走走!!跳河,跳河!!快!!!” 一路保护苏家人的众多武师早已身负重伤,大船距离岸边不算太远,可靠岸一侧全是贼兵,想要突破不太现实,哪怕跳水入河也要安全得多。 决策下得很快,苏老爷子被带着跑到了靠水一侧,不断蜂拥而来的贼兵们根本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李幼白谨慎与诸多高手缠斗,能避则避,极快的剑锋抢占先机暂时性控住局面。 “水里有人,你们小心点...” 李幼白提醒一句后,八臂天王孔飞星手里的长枪就趁机刺向她咽喉,速度不算太快,分出一点心神用天书之力缠住她的动作,而后一剑将对方挡了回去。 随之又侧身避开铁扇王充打来的铁扇,那扇叶上头磨着尖刃,哪怕是被摸到少说也要少掉一层皮。 手中长剑没有片刻停顿的时间,绕开王充攻势,李幼白迎面压到玉面神候陵南宫身前,对方用的把类似剑的铁棒,分量厚实,砸到剑身上时李幼白都能感觉手心在震颤。 跟在苏老爷子身边的苏尚忍不住回头,紧张的看着为他们拖延时间的李公子,除了刀狂蒋未迟以外是五打一的局面,虽说李公子尚未落败,可五打一的胜算在她心里并不大。 武师们听了李幼白的话,带头的握紧了刀锋叫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大声道:“干他老娘,不怕死的跟老子跳下去开路,老苏家不会少给我们银子的,死了也值!!” 说罢第一个跳了下去,侯在江河里的水鬼在通红火光下看见敌人下来,举刀就砍,那名武师在水里难以招架,当场吃了七八刀,水都散出血味来。 皮肉被刀刃割开,使他痛苦的吼叫着不停朝周围挥刀,不管不顾,乱挥中与人不断换刀,幸好,其余武师也都跟着跳下来。 水面上乱作一团,过得片刻,下方终于有了声音,紧接着,苏武挥手带人跳了下去,扑通扑通落水溅起浪花。 围着靠水一侧的甲板几乎要被尸体堆满,根本没有地方下脚,由李幼白带头拦住了黑风寨数名高手,随着武师和兵卒死去,李幼白渐渐落入下风。 苏老爷子看到孙女神情,平静说:“你帮不上忙,留下来就会给他拖后腿,来杀我们的都是黑风寨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我们是首要目标,可是悬赏的是他的脑袋,只要我们走了,李公子他自己肯定能脱身的,趁现在快些...” 或许苏尚和爷爷一样想过,可当她知道李公子被悬赏的时候念头忽然就变了,苏老爷子苍老脸上一紧,枯瘦的手抓住孙女胳膊,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内幕。 人到老,武功尽失,神智已然没有从前清醒,“把她给带走!” 苏尚一动内劲轻松挣开爷爷的手,她后退一步远离一直护着爷爷的武师,捡起地上兵丁死后遗落的长枪,摇了摇头,“我不要,若是一点事都做不到,以后的路我自己怎么走的下去...” 苏老爷子皱着眉,终究是化作一声叹息,不再劝阻,转头在武师的保护下跟着跃下了江河。 手里端着长枪,苏尚举起冲着围攻李公子的贼人们,学着兵丁们的姿势,简单预瞄后,对着意图从侧翼偷袭李公子的贼人扣动了扳机。 第253章 鏖战 突袭围攻里,能逃的都在尽量逃跑,跑不走的只能永远留在了船上,头部那头的大船在时间下全然被烈火吞噬,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 匪兵们丢出钢锁将三艘官船相连,当尾部官船的官兵和苏家族人全部沦陷时,匪兵与黑山寨各个头领顺着钢锁过来,向着还在顽抗的中央官船杀去,并一路继续朝头部大船席卷。 鲜血散发出铁锈般生涩刺鼻的气味,秦军当中,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身上或多或少都挨了不少刀子,掩护苏家人撤退时,就留了一批武师与官兵待在船上负隅顽抗。 夜风早已抚乱了李幼白的青丝,她提着剑周旋在黑风寨各个头领周围,十几人的围攻里已经显出独木难支的困境,身上的黑袍绸缎被刀刃撕开了几道口子,能瞧见里边的伤口与绣着花纹的旗袍来。 到拼命的此时,也无人会仔细看对方穿的什么衣服,眼睛死死盯住黑衣公子动作,杀红眼的时候,任何事都很难再仔细去思考。 十几名黑风寨好手把黑袍公子团团围住,杀意上头使他们并没注意到,还在顽抗的官兵与苏家雇佣的武师渐渐稳住脚跟已经准备撤退。 但在他们的视角里,穿着黑衣的公子也是苏家人,必须护着离开,这是义务,同样也是规矩,有些东西哪怕是死都不能破坏,因为坏了规矩比死掉更加可怕。 只是他们心底这么想的时候,看向被围攻的黑衣公子却是很难插得上手,甲板中央处剑芒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人影搅动在剑光里,地上尸体堆积如山,根本难以驻足。 十几人围攻,真正能出手的就只有四五个人左右,场地随着不断有尸体倒下而被压缩越来越小,并且友军占了上风,是不太好的全力出手的,一旦不留神则有打到同伴的可能。 李幼白早就没有留手的打算,用着捡来的长剑游走在所有人中间,三柄寒芒顺着她周围不断斩击切割,没头没脑往前扑杀的喽啰当即身中数剑扑倒在地。 霸王周炳撞开手下,怒吼着挥出铁拳,他手上戴着手甲劲道不小,汹涌的拳势一股脑朝着李幼白径直打去。 后者手臂挥动御剑弹开玉面神候陵南宫的铁棒,劈了道剑花干扰,剑尖反戳向此人大腿内侧的箕门穴,外侧风市穴两地。 人体残穴一百零三个,能够炼化的高手少之又少,与之交手,通通都不是武学高深的人,有名无实全是狗苟蝇营之辈,否则又怎会甘愿落草为寇。 陵南宫慌忙后撤一步避开锋芒,心头惊骇时,赶忙抬起铁棒护住胸口,果然,下刺两剑虽是刺向名门,可不过是虚招,真正想要他性命的是刺向胸口的一剑。 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幼白就一脚踢在他胸口的铁棒上,力道穿透兵器打到胸口整个人倒飞撞进匪兵堆里,巨力之下当场就压死了几个人。 感觉到直逼面门的杀气,李幼白回头利用剑锋架住周围砸来的兵刃,右手握紧,碎岩拳与天书两股金红凝聚,随后打出径直与周炳撞到一起。 时间在此刻静止,对撞之下,爆开的内劲震动空气扩出剧烈气流,率先出现变化的是周炳手上的甲套。 先是出现细微裂痕,而后蔓延变大,密如蛛网,紧接着啪的碎成铁片,当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穿过而来的怪力就落在了他的拳头上。 咔嚓一声,力道将肉皮下的白骨碾得粉碎并且一路向着整条胳膊而去,眨眼间,连周炳都还未感觉到异样与痛处,他的整条手臂就已经软趴趴的吊在了肩膀上。 李幼白前踏一步劈手砸在周炳胸口,胸骨顿时碎裂从后背凸出,紧接着动作不停上抬手掌击颚,嘴中牙齿互相咬合崩裂,满嘴鲜血与牙齿喷出。 最后欲要下劈碎岩拳六重四手穿石掌时,八臂天王孔飞星怒目圆睁,咆哮着挥着长枪打来,李幼白赶紧收手,那长枪带着腥臭的血味从她眼前狠狠砸到甲板上,碎木纷飞。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救下了周炳性命,孔飞星站到周炳面前将他护在身后,额头手臂上青筋暴露,弓手张略心惊胆颤快步上前将周炳拖走。 “狗草的,伤我兄弟我弄死你!!” 孔飞星爆喝出来,长枪一点寒芒而至,连突带刺,寸长寸强,他这套功夫与李幼白的剑术有点相似,一人一枪宛如四人四枪,否则也不会有着八臂天王的绰号。 这般鲁莽行事与粗暴的功夫,让其他人更是不少出手,只因那孔飞星的长枪扫得距离太大,稍有不慎就有被殃及的风险。 李幼白闪避中随手抓来一匪兵喽啰挡在身前,那孔飞星不管不顾,接连刺来捅死自己的部下,一个呼吸的功夫,活生生的人就被扎成了血葫芦。 见手下身死,孔飞星也不觉得惭愧,依然使着蛮横功夫拼杀,李幼白单掌一推把死尸打过去正好与劈来的长枪抵个正面。 孔飞星性子急躁粗鲁,出手就不留余力,那长枪径直把自家人打成两半,肝脏肠子爆开之中,一缕剑芒此中刺了过来。 这剑很快很险,血雾弥散里陡然刺来的剑是极其难以招架的,况且孔飞星使的还是长枪,危急关头,铁扇王充插足进来,扇叶一扬砰的与剑尖碰撞。 李幼白一声不吭,脸上泛着寒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孔飞星与王充站在一起,此时,玉面神候陵南宫也从地上起来,还有几个小头目并肩站在一块,甲板上方的船板上,张略拈弓搭箭对准了被众人围住的李幼白。 双方大口喘息了片刻,孔飞星带头猛然冲杀过去,张略放开箭羽,嗖的一声疾射冲着李幼白脑门而来。 李幼白双手持剑,挑起立在身旁的长剑打了个旋儿往前扑出,打掉那支飞剑后就落入了人堆里,面对这旋转飞来的古怪剑锋,有人下意识招架闪避。 而有几个小头目刚刚过来,根本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稍不留神脖子一凉当场就仰面倒下,孔飞星举着枪杆抖动枪头,砰砰砰三下打在飞剑上。 意料外的,剑锋并未落地,反而仍是打着旋儿旋转围绕周围回旋,被飞剑拖住,李幼白的身影恰好就到了所有人面前。 一剑化作十几道剑光,闪烁出白色的剑意来,宛如从前冬日里在那个小院里盛开的白梅,春暖之时又随之凋零,温暖如血般的凄美。 尽管孔飞星等人占尽人数优势,可真正交手时,这种优势又并未能够感觉出来,终于仔细打量的时候,才终于注意到眼前这人竟然同时用着三把剑。 难怪不落下风,双手剑客都少见,更别说一人用三剑,每把剑都跳动着锋芒,最为恐怖的是,当眼前的黑衣公子长剑脱手时,下一刻就会从另一个方向刺来。 拳脚剑术,浑身上下全部似乎都是兵器根本难以近身。 孔飞星领着头连续挂彩痛叫不停,铁扇王充等人境界并不高,双方差距太大,刀狂和周炳伤得太重已经帮不了手,有种形势要改变的端倪出来。 站在船板上的张略咬牙皱眉着看这一幕,“什么鬼东西,好古怪的剑术,越打越厉害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都要死在这...” 回想到军士离开前说的话,今夜不是大成就是大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不能说出。 神色紧张不安,眼睛乱瞟时,张略才终于注意到为何他们的优势越来越小,原来目光全部放在了黑衣公子身上而忽略了旁边助阵的武师与秦军残兵。 眼尖的张略一眼就看到了被武师护在中间开枪射击的苏尚,他当即扯着嗓子冲众人大喊,“看那看那,苏家的大小姐在那,杀了她银子也都不会少的!!” 他的话让所有人为之一震,动作顿了顿,孔飞星心头的怒气越打越小,很明显,单打独斗根本不是这黑衣公子的对手,三万两银子就凭他们几个人是拿不到了。 黑风寨几个头领心底大概都是此种想法,眼见打不过,当即改换目标,李幼白一扭头,才发现苏尚竟然还没有走。 数支箭矢朝着苏尚射去,武师们帮其挡下戳进甲板里,一时间还不好跑,想要跳水,现如今恐怕不行了,看着全部人向这边围攻过来,心叫不好。 李幼白剑锋搅着飞剑朝苏尚那边甩去,同时快步前冲跟在匪兵身旁帮忙阻拦,她扫视四周看到还在苦熬的头部官船,她大声道:“跟我冲出走顺着钢锁过去靠岸,现在跳河与等死无异。” 听到有人指挥武师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在李幼白侧面掩护下快速朝船头跑去。 那些靠岸的弓箭手早已换上刀兵上船,真正能够阻拦他们行动的,目前就只剩船上的兵力了,李幼白扫掉侧翼杂兵后率先跳上钢锁跑向另一边带头大船。 武师们与几个参与生下来的秦军兵丁走在最后,火枪喷出铁珠阻挠射击着想要追上来的人,饶是孔飞星等人还是有些惧怕火枪的。 伴随着张略的箭矢射来,走在最后掩护的武师和兵丁相继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李幼白长剑脱手飞出刺死几个在钢锁尽头处想要阻挡她的贼兵,一回头看到苏尚就跟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跟紧我...” 等到此时,明明身陷重围,可对方的话仍然能让自己感到心安,苏尚回头望了眼,看着孔飞星等贼匪也跳上了钢锁紧追不舍,却也没那么怕了。 这边的动静,头部官船上的人也都注意到,分出兵力过来阻截,几个黑风寨的小头领带人围追,可惜的是连李幼白一个照面都抵挡不住。 形势对她们来说仍是危急的,李幼白不敢耽搁,没料到的是苏尚为何不走,倘若是只剩自己肯定不会拖到现在。 较为顺利登上头部官船,此处也是打杀得厉害,李幼白松开苏尚的手对让其他武师保护前行,自己为他们打开一条血路。 直跑到大船一侧跳下不远处就是陆地,李幼白到此后头也不回折回去,苏尚大声挽留可眨眼功夫李幼白就消失在了匪兵的浪潮里。 她被武师们簇拥着跳下去顺着土路一路奔逃远走,可还是时不时回头打量官船之上。 孔飞星他们过去时有点迟了,见到苏尚落地逃走,他大声招呼人手命其赶紧前去阻截,随后他与同僚们留在官船上,武师与秦国兵丁围剿得差不多,仅剩一个黑衣公子还没逃走。 银子的诱惑在他们再次占优时又窜上了心头。 李幼白步子很快,动乱开始时她就注意到了,头部官船上的将领颇多一时间难以攻入,而匪兵也似乎是在阻止着什么,见识过秦国的信息传递器物,她大抵知道为何那么多兵丁没走。 秦国仅剩的几名军官一手拿刀一手拿着短枪射击,鲜红的血从甲胄上流淌下来,而当中央官船的人离开往头部船只过来时,匪兵的兵力又多了一倍。 “杀!!” 匪兵们举着长矛突刺扎向抱团站在一起的秦军,站在外边的兵卒用身体挡住了戳刺进来的枪头,他们嘴里涌出血沫,用手死死抓住匪兵的枪杆。 躲在兵卒后的军官们咆哮着不断扣动短枪扳机,火舌喷吐几下熄了火,匪兵们好几个面门上挨了铁弹珠,直接打进脑髓当场死掉。 可是,前仆后继的匪兵杀来填补空缺,继续举着长矛穿刺,哪怕躲在兵卒的身体后也都幸免不了,十几根尖刺捅来,直接把兵卒尸体的血肉捅得稀巴烂,连带着后面的军官也遭了殃。 “啊啊啊!” 一声声惨叫,仅剩的三个军官死了两个,最后那人赶紧从死掉的兄弟手里夺过军火令,机会渺茫,可自己不做那所有人就都白白牺牲了。 顶着疼痛高高举起,姿势标准,想要拉动引线可是又一根长矛戳来,把他想要拉动引线的手钉死在了木墙上。 眼看着长矛不断捅进身体,弥留之际他看到有人向他冲了过来,一抹剑光荡开,他身前的所有贼兵全部被拦腰切成了两段。 “你...” 李幼白赶到这名军官身边,看到他的伤势,吐了一个字,却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军官眼睛半眯半睁,嘴巴里流出血来,蠕动着,又好像想说话,拿着军火令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她上前一步捏住引线,重重一拉,军火令喷出焰火从军官手里发射飞上高空,轰然炸开,一条象征着大秦帝国的狂龙在黑夜的天空下狰狞而动。 闻着硝烟与血的味道,军官头一歪永远闭上了眼,李幼白转头走时轻声道:“也许不会有人记得你,可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同一片天空下,远远而视,传令兵疾步跑回兵营禀报,周围县城之内沉重的马蹄陡然震颤大地,西面八方的威势开始聚集,向着升起令火的方向奔急而去。 第254章 不愿与之为伍 “小子!杀了我们兄弟还想跑!” 声声爆喝由远到近,李幼白反手挥剑打落射来箭羽,奔跑中她微微偏了偏头,瞧见是先前与自己交手那几人,他们身边更多的人奔拥而至,显然同是杀人好手。 李幼白随风步踩着夜风闪转腾挪接连又躲开十几根箭羽,脚步一点跃上高高的旗杆,再次借力曲腿一弹飞到了岸边高树枝干上。 灵巧飘逸的轻功几个呼吸时间就几乎和所有人拉开距离,或许是有人练过身法武学,距离才堪堪能跟住一点,而那些只拼命横练手上功夫的,压根追不到她一点。 人生短短几十年,多有三万六千天,李幼白以天书与丹药每日滋补,刻苦练习下终于是有所成就,轻功,心法,剑术,拳脚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身形果决一闪隐入黑暗夜色里。 那奔跑而来的众多黑风寨头领带人冲进秋夜的树林,枯叶纷飞,晚风飒飒,官船上的火光在渐渐泯灭,视线昏暗,哪还有黑衣公子的影子。 “直娘贼,真是干了他老母!” 追随而至的贼匪头领们发现跟丢了人,气得原地破口大骂,白花花三万两白银就这么飞走了,一时间,原本计划攻伐头尾两艘官船的头领们看向孔飞星等人,眼中带有怨恨的光。 “你那什么眼神?你们的意思是怪我?” 孔飞星扭头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头领,一插把手中长枪戳进土里愤怒咆哮起来,“你们懂个屁,那狗草的东西武功高的离谱,老周重伤,蒋兄弟也被弄瞎了一只眼,不说别的,这人最少也有六品实力,我们这边的人加起来够看啊,要不是我们来的人多,你们都要死啊!” 霸王周炳和刀狂蒋未迟是黑风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竟想不到会落到这般田地,武学根基不深的此时忽然庆幸起来。 孔飞星说的在理,无人再去追究黑衣公子跑掉的缘由,眼下,秦军已经点燃了军火令,可能半个时辰后最近的秦国援军就会赶到此地,此时正是离开的大好时机。 “我们走吧,苏家的人杀得不少,这趟出来不亏了。” 话是如此,可苏家重要的几个要员都没死,能拿到的银子可能连汤药费都不够,有人咬牙说:“不是有弟兄去追那苏家的大小姐了么,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时间还有一点我们要不去探探?” 张略闻言赶忙插话道:“我看算了,军师离开前说过一句,今夜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我们已经败了,继续纠缠下去性命难保,赶紧撤退回山寨再说。” 军师乃黄天术士黄胜天,搬出他来,在场众人不得不服气断了念想,整顿人马时,不少人贪心的大船上摸了把苏家人遗落的金银珠宝首饰。 在靠近黑风岭的一条土路上,风铃骑在马上带领着自己的族人等待着其他堂主与头领回归,月光微微,照得她的面颊忽明忽暗。 无毛鼠带着几个好手驾着马车出现在山路不远处,此道为黑风寨开辟,多数是自己人在走,当他出现的时候风铃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 马车后还拖着两个木笼,笼中关押着很多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姑娘,有大有小,当她们发现自己似乎即将要深陷一个更大的匪窝时,奋力挣扎的惊恐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风铃下马走上前去确认人数,无毛鼠跳下马车嘿嘿一笑,跟着慢走检查人数的风铃。 猥琐的小眼睛在风铃胸脯与大腿上留恋几眼,又盯着风铃的臀部咽了口口水,然后笑嘻嘻道:“这些女子都是抓来犒劳山上众多弟兄的,一个比一个水灵。” “其他人呢。”风铃没理会他,看着山道远方的黑暗出声询问。 无毛鼠回答说:“我比他们早走半刻钟,刚刚还叫探子回头看了下,他们也在撤退的路上,应该再过半刻钟就能看到他们了。” 清点完人数,风铃摆摆手让无毛鼠过去,站在她身边的张胜看着木笼里楚楚可怜又害怕至极的姑娘们,眉头紧皱着松不开。 他跟着风铃在大漠里待过几年,什么场景都见过,绒毛饮血都是小事,可当他上了黑风寨,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 狗屁的仁义道德,仗义都是说给狗听的,替天行道更是愚弄前来投靠黑风寨走投无路的老百姓。 张胜捏紧了铁棍,眼看着无毛鼠从自己身边经过却毫无办法,就在此时,他看见风铃一僵,忽然出声叫住了准备过关的无毛鼠。 风铃掀开马车帘子,看到里面还关押着一个女子,她似是刚从昏睡中醒来,看到风铃身边的无毛鼠,一个劲的摇头身子往马车角落里缩。 饶是如此,女子的面庞照样娇俏可人,无毛鼠嘿嘿笑道:“这个是我私藏的,私藏的,风堂主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风铃看着眼前这女子有些眼熟的眉目,心中惊诧,随后果断拔出腰间短剑在无毛鼠脖子上一抹,“杀了他们。” 变故发生得太快而且没有理由,无毛鼠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捂着脖子躺倒在地,面露惊恐之色,他跪在地上,一手紧紧按住喉咙,另一手朝着山路底下爬去。 张胜不管三七二十一,听从吩咐抄起铁棍就冲了上去,马车周围加起来也就七八个杂兵,他们看到无毛鼠中剑,打都不敢打扭头就跑。 结果自然是被张胜追上一棍一个敲碎了脑袋,不算狭窄的土路上,横七竖八躺下几具无头尸。 那无毛鼠也没爬多远,鲜血不断从脖子上涌出,大概在地上拖了七丈距离后整个人就趴到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冒泡的声音。 风铃带领的族人们手里拿着弯刀,各个皮肤粗糙样貌凶狠,生得并不高壮,可身上数不清的伤疤证明出这些人无数次身经百战,死里逃生,实打实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他们走到无毛鼠身边,看着还没咽气的人,面无表情在对方后脑勺插进一刀,来回搅动,直到脑浆流淌出来才作罢,拖着尸体回到风铃身边。 “族长,弄死了。” 风铃闻着腥味点头,抬手让他们按照老规矩掩埋尸体,她身子探进马车里把女子抱了出来,对方拼了命的挣扎晃动想要挣脱束缚。 她笑了笑,学着小白往日温柔的神情,说:“别怕,我和小白是很好的朋友,你现在安全了。” 女子正是红袖本人,她听到风铃的话,看见人们在掩埋无毛鼠和匪兵的尸体,她将信将疑,直到眼前这位穿着蓝衣的大姑娘帮她松绑,她这才信了。 “谢..谢谢...”红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风铃身后那些半裸身体凶神恶煞的男子,她很是畏惧。 风铃没有太多废话,等张胜把木笼里的姑娘们全部放出来后对他说:“你带着她们赶紧抄小路走,送去就近县城,记得别露脸。” “我明白。” 张胜料想不到风铃会突然帮助这些可怜女子,意外的同时又是敬佩,他是不愿与黑风寨那些匪徒为伍的,若不是被官府缉捕,他想风铃也会和他一样有着同种想法。 现如今不是说话的地方,得到解救,苏家的丫鬟们求之不得,紧紧跟住张胜的脚步逃走。 红袖心中有话想问风铃,诸如她怎么和小白成为朋友的,明明和那些山匪一窝,又为何将小姐称之为小白,听起来比自己还要亲昵。 胡乱想了一会儿,跟着张胜走进山林小路中,心中期盼小姐能够平安无事,和小姐的平安相比,这些事压根都不重要了。 第255章 你这个骗子 天光远远还未明亮,百鸟休憩,山林间一阵急促的脚步惊扰出百只飞鸟。 漆黑的夜里,正在被追赶的人不停往后看着,因为有人在其身后紧追不舍,此时,一道身影在树木间不断闪现,紧紧咬住,却又在某一刻隐入黑暗里消失。 吊在所有人身后,像极了猫抓老鼠般,不时丢出几支飞刀没入前方逃跑的人群里,不过片刻,就有人手脚发麻瘫倒在地。 “愺他奶奶的...” 坚持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死斗,围杀,所有人体力都已经不剩多少,气喘如牛举步维艰,夜晚的山林土路,黑得让人看不清方向,根本就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逃跑。 慌不择路间,挨到暗器的武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着人数越来越少终于是有人骂出了声来。 “苏小姐,你快跑吧,我们几个帮你拖住。” 奔跑中的武师说完这句后停下脚步,与同伴们散开藏匿到了漆黑之中,苏尚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她感到后悔与悲凉。 如若她不任性留下,也许就不会害死那么多一直保护着她的人。 想归想,苏尚并没有停下脚步来,而是又加快了几分,身后追兵很快赶到,那个身手了得躲在暗中抛掷飞刀的男子离开阴影时,几把钢刀就朝他劈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弯腰低头就地一滚,那几把钢刀砍到背上竟然入不了分毫,并且刀刃磨出星火落到了泥地里。 男子翻滚起身,身子一旋,穿在背后的披风猛然朝几人划去,那尖头锋刃亮着毒光叫人不寒而栗,有个武师反应不及当场割伤手掌,挣扎着缓缓跪倒在地再也难起来。 “你一个唐门的人,居然也跟着那些猪狗不如之辈落草为寇,真是丢你了唐门的脸面!” 有名见多识广的武师当即认出追踪他们的男子来,之所以刀刃砍不动对方,是因为穿了件由上等铁材打造的轻甲斗篷。 放眼天下武林,唐门暗器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各种奇门暗器层出不穷,穿在男子身上的斗篷能攻能防,仅仅冰山一角。 “哦?还有识货的,那你晓不晓得我的名号?” 男子戏谑地笑了声,并没在意对方理不理会自己,双手一张,五把飞刀出现在自己双手上,“不知道也无妨,你记住了,杀你们的人叫做神机天将李云天!” 最后一个天字冲出喉咙,寒光四溢的飞刀铺天盖地飞掷而出,瞄准的方向十分奇怪,并不统一是人群中的武师。 危急关头还若留手必定死路一条,被刀光与匪兵包围的武师们怒吼着,发疯般散开向周围冲击,砍死砍伤不少聚拢过来的匪兵。 能被苏家雇佣前来,大多数都算得上好手,行走江湖的经验老道,普通匪兵并不能阻拦其突围的脚步,哪怕面对李云天丢来的飞刀,那速度并没有追击时飞的快,稍加分神提高警惕就能轻松打掉。 哪怕有疑惑,可眼前也不是去细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然而,当有人即将冲出包围圈时,他的头颅无声从脖子上滚落在地,身体还保持着惯性,往前奔跑了好几步才扑倒在地。 惊悚一幕出现,才让所有武师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停下动作,肉眼仔细看着黑夜中的场景,只见无数丝线缠绕在他们周围,绑在飞刀后钉到周围树干上,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怪不得匪兵只围不攻,原来是有陷阱的。 “你们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狗东西,迟早和老子陪葬,兄弟们跟我拼了!” 武师们咬牙怒喝出声,握紧了手里的钢刀,眼里闪出恐惧和决绝之色向着李云天扑杀过去,刀锋挥着不断劈掉阻挡他们的银丝。 李云天不以为意,十指牵动细线,张开合上一紧瞬间收缩,内劲顷刻便将细线化作锋利的刀片,武师们的刀锋落上去,韧性十足难以砍断。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密网包围,他们无能为力,最后噗的一声长音,周围安静下来,纷飞的肉块与血雾爆开散落在地淌出大片血水。 李云天在鼻间挥了挥,收起刀刃不再看碎尸块一眼,对众人道:“快追,秦军打响了军火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想吃香喝辣就赶紧把苏家小姐的人头拿下。” 此处打斗声传得很远,苏尚听着陡然停息的声音,心中一悲,双腿已经累得再也跑不动了,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大口喘息着用手撑着往前爬了一段距离。 耳边有夜风与江河湍急的流水唰唰声响,杂乱里,身后树林间的响动预示着有人在急速逼近,苏尚一回头,就见是匪兵们追踪而至。 她随手摸了地上几块石子曲指弹射出去,被来人轻易用斗篷甩开,贴近身边的时候,她闭气运功强行站起,山河拳势凝聚拳上与李云天近身交起手来。 山河拳乃基础拳种,招式简单威力不俗,经李幼白指点,拳势瞬间的爆发令李云天都为之一动。 直拳向着李云天面门打来,尽管对方是个柔弱的千金小姐,李云天也不会选择硬碰,抬手拍防打掉对方对方攻势,顺便摸到对方气力。 短暂一触,惊骇发现苏尚的山河拳势极其凶猛霸道,心中顿时觉得自己贴身靠近太过鲁莽。 苏尚见一拳不成并未急躁,饶是第一次与人交锋,她也谨记爷爷与李公子往日教学武道时的要点。 拳法不成后苏尚前踏一步跃腿前踢,此脚有踏碎山河之势,李云天选择闪躲避开,苏尚一脚落地又改拳法手刀往下劈来。 拳脚招式连贯流畅气势如虹,李云天自知擅长暗器,拳脚功夫方面算不得好手,只能再次避让,苏尚见他接连闪避便知他拳脚不行。 接连直拳冲打,侧踹腿,李云天后仰躲过拳头又抬腿用膝盖挡下苏尚脚力,攻势此时犹如狂风骤雨,连续的左右勾拳后一击上勾手擦着李云天面门打了上去。 可惜的是,这记上勾拳又被李云天躲过,饶是拳势凶猛,速度仍旧慢了一筹,李云天见苏尚下路空门大开,简单膝顶撞在苏尚小腹上。 霎时间,苏尚胃部翻腾全身气势轰然一散,内劲全失后双腿发软后退跌倒在地,再也难以爬起了。 李云天摸了摸嘴角被苏尚擦破的皮,竟然会被一个千金小姐打成这样,心中恼怒伸手就要去扯苏尚衣领。 见对方眼底的愤怒和淫欲,苏尚拼了命的双手发力按在地上猛然一推使自己滚到了江河边,也不管自己身体如何,一头跳进了奔流的长河里。 “跳河你也跑不掉,给我追!” 李云天暴怒大叫,可是,并没有人回应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回头时,发现黑暗里哪还有自己手下的身影,他捏紧了怀里的飞刀,紧紧盯住某个一步步出现的黑影。 “谁!?” 一把飞刀掷出,砰的一声被闪动的白芒打到一边,等黑影露面,李云天才发现竟然是他们一直在围杀的黑衣公子,他豁然一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工夫。 三万两白银难道要落到自己头上? 他并未带队参与攻伐中央官船,而是听令制住船头军官以防他们打出军火令,现如今计划失败,要是能杀人,那么结果还是成功的。 李幼白提着剑过来,她检查过后方尸块,其中并没有苏尚,看着匪兵们仅剩的残将依然没有苏尚的影子,她开口问:“苏尚在哪?” “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比较好...” 李云天舔舔嘴皮揶揄笑说,亮起十把飞刀就要掷出,瞳孔一缩,眼前的寒光不知何时已至,他收刀转身披风甩动挡下飞来一剑。 哪怕剑刃没有穿破铁甲,可被打到的背心还是钻心一痛,可想力道之大。 刚一转身,黑衣公子的面孔就已经到了跟前,暗器难以出手,对方张开五指抓了过来,他急忙之中打出一拳,结果速度太慢被人先擒住了脖子。 整个人迅速往后倒退,结结实实撞在粗大的古树上,后脑勺一痛,整个人都混沌不堪视线震颤,几片残留枯叶飘下,他难以思考,竟然一瞬间就败落了。 李幼白松开手时一指戳进李云天丹田气穴,封住气门,而后一脚踹在他胸口踢出三丈远,胸口气压涌动,一口血液顺着喉咙喷了出来。 “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我,苏尚在哪?”李幼白重复一句,向着李云天走过去时张开手,插在地上的剑锋抖动片刻后飞回她的手上。 李云天捂着胸口咳出血来,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说,苏尚她刚刚跳河了,我没有抓到她...” 他毫不怀疑眼前人的手段,武功之高,杀与不杀都取决于对方愿不愿意,面对高人,认怂讲实话很有必要,喘息了一会,发现黑衣公子看着河面似在思考。 李云天赶紧补充说:“大师,真不是我想杀你们,是山寨的命令,杀你们有银子拿,而且我是唐门的人,杀了我,唐门不会放过你的...” ‘唐门...’李幼白回过神,居高临下盯着李云天。 胸口天书杀气熏天,不断翻涌吸收着来自近处与更遥远处尸体的魂魄,一个个不甘的灵魂嚎叫着被天书吸进书页卷进无尽的深渊里。 怨恨,愤怒,不屑,傲慢,不可一世各种负面情绪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李幼白心头,她忍着痛苦伸手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却已不受控制挥剑将李云天切成了碎块。 “呼...我真不想杀人的...” 李幼白痛苦的说出这句,不管自己情绪如何,她快步跑到河边丢出长剑侧坐上去顺着河流一直往下飞去,与自己相比,她更在乎红袖和苏尚。 什么山寨,唐门,那是苏家要考虑的事,只要自己身份不暴露,那么所有仇恨和业力都是李公子承担的,和李幼白有什么关系。 眼睛盯着水面,终于,飞了几十丈后看见了苏尚那身好看的衣裙颜色,沉在水里被河流不断冲走。 李幼白情绪遭受杀气侵扰,心神不稳又面对不断冲刷着的水流,御物术不好施展用在水底之物,她翻身从飞剑上跳进水中,水里,她借助天书能力催动身体向苏尚快速靠近。 一把抱住对方后带着她飞出水面,月光下,浑身湿透的李幼白抱着苏尚飞离江河水域落岸边的山林里。 放到平坦坚硬的地面上,李幼白快速解开苏尚的衣裳,里边是件女子的贴身肚兜,一指金流传进对方身体维系住肉体机能,她把手放在苏尚胸口控制力道按了几下。 吐出几口江水气息还没有回来,李幼白检查脉搏没有跳动痕迹,急性溺水休克,她赶紧又按压两下。 见苏尚不再吐出水后,李幼白打开气道捏住苏尚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含住她柔软的唇,对着她口部进行吹气,两种方式交替运行几遍,苏尚的心脏才慢慢传来跳动之感。 到的此时,李幼白终于如释重负,不敢休息,在此抱起苏尚寻到个隐蔽点的地方,捡些干柴,利用御物术钻木取火。 一个呼吸的功夫旋转几百圈,飞一样的速度让木柴瞬间爆出火焰,而此时,苏尚又咳出一点水来,慢慢悠悠转醒。 她先是惊恐,可睁眼看见是熟悉的黑衣公子,她立马放下戒心,对方正在烘烤着衣物,她感觉身体有些凉,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就剩件贴身的肚兜了... 脑袋在温暖的火焰里清醒,她局促不安可没有叫出声,羞涩的不敢让李公子发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可是,正当她含羞的时候,李公子也脱下了自己的黑袍架在火堆旁。 里边,竟然穿着女子的衣物。 看见对方隆起的胸口与纤细的腰,画一般的容貌,苏尚瞬间让李公子平时对自己的奇怪举动有了解释,她皱起眉头,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而后呜的哭了出来。 李幼白听到声音时和苏尚对上了目光,对方眼底有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点留恋。 仅仅穿着肚兜的女子迅速爬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扑到李幼白身上抱住,一口咬在她细嫩玉白的香肩上,李幼白神色动了动,就那么静静坐在火堆边,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动不动。 直到鲜红的血顺着肩头滑落锁骨在到胸脯的沟壑里,苏尚才松开嘴巴,楚楚可怜的看着李幼白,哽咽道:“你这个骗子...” 第256章 小姐在这里 真要说自己故意的话,李幼白却也没有,当初接近苏家的目的十分明确,反而苏尚属于节外生枝的事。 其实说得难听点,苏尚有些自作多情了,李幼白看着对方,当下遭遇,算得上种种巧合,倒也省去了要从她嘴里说出的烦恼。 “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的,只是...我觉得时机都不太合适。” 李幼白将目光移到篝火上,眼眉低垂,用手里的细棍捅了捅火堆,让干柴烧得更猛烈一些,深秋的夜,风冰凉入骨,染上水寒沾染邪祟就不好了。 灼热的烈火熊熊燃烧,苏尚抱住自己光洁的双腿,下巴枕在膝盖上,盯着火堆愣神,晶莹的泪珠滚落面颊留下一条痕迹,她擦了擦,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闷。 “是我自讨没趣了,李幼白李姑娘,我早就该想到的...”或许是想到自己单相思的过往与记忆,幻想被击破时,整个人都难以接受如此大的变化,苏尚说着说着又哭了。 李幼白落水后的容貌显而易见,现在身上是穿着平时练功用的露肩旗袍与长裤,长靴也被她脱了,倒过来放在火堆旁烘烤,双腿交叉坐着,白嫩的足趾不时张动一下保持脚尖敏感度。 这么一看过去,对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着实是很难让人将她与李公子那样成熟稳重,武功又如此高强之人联想起来。 所以当苏尚把自讨没趣的话说出来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太过小家子气,对方从头到尾都是保持着谦和的礼貌,真要说与自己亲近的话这种事真没有过。 止乎于礼,对方是为了家族皇商而来,还有更大的事,自己的欢喜在这些事面前应当是微不足道的,这般细想,苏尚很快便释然了。 “我,我没怪李医师的意思...” 苏尚咬了咬红唇,举目落到李幼白肩头那排显眼的牙齿印上,伤口已经结痂,一时气上心头的任性之举,反而让她现在不知该作何解释。 “还痛吗,我方才太用力了。” 苏尚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她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想通之后,依然能将李幼白当好朋友,只是那种心境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罪有应得。”李幼白注意到苏尚的释怀之色,自嘲的笑了笑,如果自己早点摊牌,苏尚也不必暗自喜欢自己许久,没有去处的感情最是让人怅惘。 深夜不知道还要维持多久,干柴点点燃尽化作木炭,又很快被李幼白添上更多,干燥的空气里,水汽很快便从衣裳上蒸发了。 苏尚当着李幼白的面解开肚兜后边的绳结,而李幼白此时此刻并没心思去看如此春色,心里记挂着红袖,有时候,仅仅只是活着都能让人觉得痛苦。 活得太久,确实不适合与人接触过深。 苏尚取回衣裳随意披上,把肚兜挂在一边,注意到李幼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也同样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爷爷与族人,一时间没人说话陷入深夜的宁静之中。 李幼白伸手摸了摸黑袍,发现干得差不多了,于是拿过衣裳躲到树后把旗袍与长裤换下继续放在火边烘烤,今夜注定无眠,若是谁都保持安静估计要等待许久。 “放心吧,你爷爷不会有事的,当时大部分贼人都留在船上与我缠斗,你爷爷还有好多个武师好手保护肯定能逃脱,军火令也发射了,等待朝廷人马赶到处理一切万事大吉。” 李幼白言简意赅推测了一遍此次事件结果,同时也是为了让苏尚心安一些,不用去想些有的没的。 “到底谁想杀我们苏家,其实刚才我要是和爷爷一起走的话,保护我的武师就不用死了。”苏尚很是愧疚,许多武师都是较为熟悉的面孔,从裕丰县当地雇佣,相处时间不短,怜悯的情感要比陌生人遭难时更有感触一些。 她的话让李幼白记起自己第一次被埋伏的时候,对方也是拼了命保护她逃跑,又联想到与白娘一起走镖时的事,她摇头说:“人生在世,世事难料,现在平安不代表今后平安,靠武功吃饭,难免会出现那样或这样的伤,在踏进这行之前,他们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想杀你们苏家人的,应该是某些竞争对手吧,我听说了,我的人头都价值三万两。” 具体太多信息李幼白并没有掌握也没那个必要,又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靠山是苏家,有他们在水落石出不过时间问题。 这便是孤身一人与派系站队的妙处,前者孤立无援,后者一呼百应,不然当官的怎么都要站队呢! 深秋的早晨来得比较晚,心神俱疲下苏尚靠着树桩昏昏欲睡,李幼白重新穿好衣服,篝火已经很小了,一堆堆木炭散出白烟与难闻气味,依旧明亮,用作驱散周围飞虫毒蚊。 李幼白离开篝火旁走到河流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神宁静,她抬头仰望天穹,百里无云,繁星点缀着漆黑夜空,而天际尽头,一丝丝明亮即将来到。 闭上眼,感受着秋风,流水,时间从自己身上流逝,宇宙万物规律不过如此,半个时辰后,她抬起手时睁开眼,默念了一遍红袖的生辰命座,双目透过千万里高空直视宇宙深处。 独属于红袖的天机星仍然闪亮,如释重负,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讲究时机,天机星稍差半步就将陨落,必是与他人有所牵连改变了运势,到时候问问红袖碰到了谁。 李幼白停下动作不再推演,阴阳家的门道太过深奥,以前买的古本内容深奥又少,精髓之处应当是阴阳家之人才学得到,外行人看个大概就差不多了。 尽管心中好奇,可李幼白从未敢去推演自己的运势,正所谓医者无法自医,算人无法算己的道理一样。 此时,土路上有马蹄从远奔来,地面都微微发颤,随着距离靠近,苏尚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瞧见李幼白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她点头躲进了林间的阴影里。 等靠近一些,李幼白看清马队归属,发现扬起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秦字,一马当先的将领也是骑着战马的披甲重兵,这才确认是朝廷军队。 装备如此精良,非朝廷外人所能拥有! 咴—— 战马嘶鸣声中当头将领勒住马绳,长刀在手,对着远处拦路的李幼白高声叫道:“你是谁,知不知道阻拦朝廷兵马该当何罪?” 李幼白拱手作礼回应说:“我们苏家夜里遇袭逃难到此,并非匪徒。” 将领闻言带人下马,谨慎地慢步过去,李幼白见状把苏尚叫了出来,众人面对面时看清彼此容貌,确定苏家人员真伪,苏尚乃苏家最为出名的千金。 苏家先前造势,风声与小道消息从裕丰县一直传到中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留守在各个县城的兵卒武将出发前也都任过一遍苏家大小人员名册与画像,肯定不会看错。 李幼白带着苏尚汇入这支军队,决定返回出事地点,顺带路上转告具体情况与匪兵人数实力。 又过了一刻钟,膘肥体壮的战马带着秦军兵卒极快赶到了三艘官船的残骸岸边,此时,其他从各路口汇聚过来的队伍也都跟着汇合,各自报上地域职务,随后便是等待本部的领头人交涉下达进一步号令。 李幼白与苏尚下了马,苏家人被护在军队之中,短暂分别又团聚,感觉像是过了漫长岁月,李幼白走动着打听红袖的消息,逢人便问,却都是摇头摆手不知。 穿过道道人流,结果不尽相同,当她忍不住又担忧起的时候,衣角忽然被人拉住,她回过头,劫后余生的红袖笑得勉强与激动,杏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小姐...”红袖很小声的开口。 李幼白没能忍住,伸手一把将红袖拉进怀里双手抱住,自己纤细的手掌抚摸安抚着对方脊背,“小姐在这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257章 大智慧! 江河湍急的水面上,三艘官船早已在彻夜的燃烧之下仅剩骨架,随着河水冲刷飘向了不远的地方,晨风里,鱼肚白已经显露出来。 聚集起来的人马,一个个兵丁在命令下跟随着旗帜移动向远方,铁蹄卷起烟尘,开始监视与清扫周围一切,简单树立起防线,关键是搜查有无走失藏匿起来的匪兵。 作为当事人的苏老爷子早就换上了干爽的衣裳,于是此事死掉不少族人,看起来对他并没有任何打击,沉稳的面容下带着些阴郁。 幸存下来的苏家人,多少都有点疑神疑鬼和惶惶不安,抽泣声隐隐的响起,二房与三房死了好几个妾室与孩童,旁支那边更是惨不忍睹,活下来的人加起来已经不足五十个了。 在兵丁的护卫下,所有人都不敢乱走,留在原地休息等候下一步命令,彻夜的奔逃与追杀让人人都精疲力竭,结伴成群坐在林间草地上,看着家主苏老与官差们商量事情。 另一处较为边缘的角落,李幼白和红袖靠树而坐,短暂分别,不过是昨夜吃饭后去休息的功夫,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红袖此时此刻更能体会到何为世事无常,珍惜当下,她好想抱着小姐,但又碍于周围人的目光,无论什么时候,好多事都不能随意地做。 “当时你还在船上吗,为什么我没找到你。” 李幼白拔下一根野草拿在手里,逗弄似的戳戳红袖鼻孔,惹得对方忍俊不禁闪躲一下。 转危为安,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红袖挪动屁股往小姐身边坐近一点,回答道:“本来是在船上的...” 她把当时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去,包括自己逃跑时被好姐妹推了一把,也包括自己被匪兵抓走又被另一个匪兵头领救下的事,还认识了一个叫张胜的年轻人。 李幼白安静聆听,并没有想法在心底里酝酿,直到红袖描述了匪兵头领将抓她的猥琐男人杀死,李幼白脸上才微微一变,哪怕没有留下名号或名字,她已经能猜到对方应该就是风铃本人。 至于名叫张胜的年轻人,李幼白有丁点耳熟,却是记不起来究竟是谁了,自己见过那么多人,听说过那么多传闻,不可能每个人和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啊,趋利避害是本能,你也不用太在意。” 李幼白知道红袖遭到好姐妹亲手背叛而感到委屈失落,开口好生安慰,毕竟有惊无险,让小姑娘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几十年来,李幼白遇到过不少人与事,饱读各种典籍,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归纳出一条至理,人不过是环境的产物,没有教化就和野人一样,所以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太过荒诞了。 道理是道理,红袖还是不太能接受,小时候生在家里少与外头接触,认识的其他女子也都温文尔雅,言语是极为收敛的。 后来与李幼白一起生活便没再和其他人接触过,直到现在,生命里除了年少不再记得的朋友以外,再一次与人交好,却是不再如从前那般纯粹了。 心里头对那人一推,多多少少都带着怨恨,嘟着嘴,盯住远处正在伺候主子的小姐妹,不知道该怎么对上小姐的话。 李幼白见状说:“这样,我把她抓过来让你打一顿出出气如何?” 说着作势要起身过去,红袖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拉住了小姐的袖子,摇摇头说:“算啦,我没有那种想法啊,只是生气和失望而已。” 李幼白望着红袖的眼睛,随后渐渐的笑起来重新坐到地上,她是更希望红袖能够豁达一些,与一个丫鬟置气没太必要,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今后注意就是。 “指望别人没用,还是要靠自己。” 李幼白看着军阵有了动静,应当是商量妥当准备再次动身,她也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 红袖不喜欢小姐说这种话,她习惯性皱了皱子跟着起来,捻掉小姐身上的一片小草叶,跟上步伐说:“靠别人没用,我可以靠小姐啊,小姐又不是外人。” 此言令李幼白的步伐停顿了一下,她停在原地回头伸手怜爱地揉了揉红袖脑袋,“小姐我要是真的那么厉害,刚才就不会弄丢你了...” 踩着微薄的晨光,仅剩的苏家人在军队护送下准备前往就近县城整顿休息,因为死掉了大部分人,行动起来快上不少。 苏老爷子的想法也在苏家人中流传出来到了李幼白的耳朵里,休息一天,明天继续北上前往中州,似乎是没有提匪徒的事。 但是,经过有心人调查与查看尸首,这些匪兵已经断定是黑风寨一带的,那么前来袭击的人到底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尽管死了那么多官兵,剿匪的事仍不是眼前这些地方官能够决定的,一切必须请示上级拿到盖章手令。 虽说差点死在贼匪刀下确实很惊险,可也要为朝廷考虑,毕竟这是官家的天下,可不是商户与老百姓的天下。 如若揪着不放硬是逼着官府有所作为,意见可以提,指手画脚就是你的不对了,所以说苏老爷子只字不提报仇,剿匪,打探凶犯等等字眼,尽显人生大智慧! 第258章 小姐最真实的样子 皇商竞选的时间是有些赶的,苏家到底是苏家,大户的影响力映射到军队之中带来不少便捷。 有重兵护送又快马加鞭,在午后未时秋光普照在山野林间之际,人马已然赶到了最近的临水县,像这样较为大规模的军队入城,令得不少老百姓驻足下来旁观,紧接着就是兵丁轰赶百姓的高喊。 苏家选了个当地最为宽敞的酒楼落脚,包了场,钱财上,饶是随身携带的行李被匪兵劫走,有苏家的商号在这赊账仍是简简单单的事。 人员集中一起安顿好,随后便是找来当地的医师,随行武师死了大半之多,苏家族人也有不少受伤的,不进行治疗,恐怕有点难支撑到中州城。 小县城里,酒楼客房并不太够,无法帮仆役们安顿休息的房间,于是暂时只能在过道或是柴房等公共区域就地铺开席子休息。 原来红袖一路上还想与其他下人仆役打好关系,当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红袖也不再坚持了,在李幼白提议下很是高兴的住到一起。 “红袖,帮我备一桶水。” 李幼白坐在梳妆台前,缓缓脱下用来伪装的黑色长袍,她捋着长发,镜中之人神色稍显疲惫,红袖再熟悉小姐不过。 几天的丫鬟生活让她学到不少东西,轻车熟路来到伙房告知一声酒楼伙计,然后才返回小姐房间。 她帮着检查了一下,发现小姐的那身黑袍已经破破烂烂了,被利器割开了不少口子,再穿在身上,难免会显得狼狈。 红袖拿出小小的钱袋子,路上虽说都是跟着苏家人走,可钱自己还是带了点备用,她数了数,建议说现在就去衣行买套新的,这样才更符合小姐翩翩公子的外貌形象。 李幼白笑着拒绝,让她去找苏家人要了盒针线过来,红袖没有存钱的习惯所以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说不上这习惯的好坏,不过钱总要存上一点才让人安心。 小姑娘无所事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小姐熟稔的穿针引线,她从未想过小姐竟会一手女红,而且看举止动作,也并不是仓促之间胡乱缝补的,有着看不懂的章法在里面。 果然,好像就没有小姐不会的东西,红袖眼里亮起明亮的星星,嘴上倒好奇的询问出来:“小姐啊,为什么不让我去买一件新的呢,也花不了几个钱。” 李幼白用白齿咬断一根丝线,将黑袍翻到背面,摸着面料挑选缝补用线回答说:“没必要,去到中州还不知道要停留多久,我们应该留点私人钱,老是找苏家人要,我们做什么别人不就知道了么。” 红袖眨巴着眼睛,恍然明白其中道理,“原来是这样。” 不多时房门被人叩响,红袖蹦跳到门口打开一丝缝隙,见到是送水过来的人,她扭头对小姐说了声,等对方藏好身影,红袖才让人把冒着热气的水桶抬进房间。 等到抬水的酒楼伙计离开李幼白便从围屏后出来,不等她开口,红袖很懂事的说道:“小姐,我先出去,好了再叫我。” 李幼白刚刚张了张嘴,还没出口的话就又咽回了肚子里,看着同样疲惫与狼狈的红袖,她于心不忍,于是在对方快要走到门口时开口道:“不必了,我们一起洗吧。” 红袖此刻内心窃喜,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心底里的小心思越发明显了,可都作用到小姐身上,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一当自己想到《白画青》里的女女图,心底就不由得躁动起来,看着小姐完美无瑕的侧脸,是越发觉得她像画书里那个江湖女医了,可能是下意识的,想着小姐对自己有抵触,可也并不会很强势的拒绝。 想到等下可以一起沐浴,自己的手指或许可以和小姐的肌肤亲密接触,想到那个画面,红袖脸上就有可疑的绯红闪过,心境难平,与那湍急的河流一样完全无法平静。 对此,李幼白并没有察觉太多,对于亲近的朋友,她并不会多想,可能是习惯使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红袖的神色变化,只是背过身去,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捏住了自己旗袍领口的扣子。 “小姐,要我帮你脱衣服吗?”红袖站在门口附近,顺手把门栓拉上了,主动询问之下她是很乐意为小姐宽衣解带的。 “不必了,我自己来。” 几十年来,李幼白还没让别人脱过自己衣服,现在也不太可能,很多年前与白娘同床而眠,却也是自己动的手,当红袖的话出来时,有些后悔的李幼白感觉似乎有点奇怪。 然而也不会往某个方向去想,稍加犹豫便捏开了领口的扣子,一路向纤腰一侧解下,动作轻缓,在红袖眼里,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撩人之感。 看着小姐慢慢把露肩的旗袍脱下,仅仅只是这个过程,红袖就感觉自己脸上发烫,应当是红了,心里克制着跳动的情绪,当小姐脱得只剩两件薄薄的贴身里衣时,那让女子凹凸的轮廓更加挺翘的衣物,带上了许多暧昧与勾人的色彩。 在她看来,小姐就像圣人一般,理应穿得应该十分保守的,可那两件包裹着胸脯与小腹下隐秘地带的薄丝衣料,却是给人一种带有暗示的媚气错觉。 红袖才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个突然萌生出来的想法吓了自己一跳,情不自禁地吞了一下口水,心底里有种想要上手的冲动,美如天上谪仙般的人儿,无论看多久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味,反而更加诱人,更加让人垂涎欲滴。 “你...在看什么?” 李幼白背对着红袖,一手按在胸膛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另一只手把脱下的衣物放到旁边的木椅上摆好,感受着身后灼灼的目光,她才真正后悔自己刚才的挽留。 红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带有其他意味,是不太好在小姐面前表现出来,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全都脱了。 仅剩一件肚兜,也很轻快的解开身后缠线拿到一边,踩着小木凳用足底试探了一下水温。 晚秋空气里带有寒意,水温正好,红袖直接落进了水桶里,听着轻微的水声,李幼白别扭地朝红袖瞥上一眼,发现对方早已脱得精光,摆放在木椅上的肚兜,让她有点头疼。 思来想去,她也是脱掉了保卫她身子的最后两件衣物,然后赶紧踏入泡澡木桶里,虽然整个动作流畅且很快,但脱光的瞬间,红袖还是看到了小姐最为真实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想到画书里的剧情与画面,不由得带入了自己与小姐,心头的骚动更是难耐上百倍,说得上喜欢,可红袖有一个更贴切与清晰的词汇,那便叫做情动。 多年来,自己对小姐特殊的情感,也许都是来源于此。 第259章 必须要做的事 “小姐,我给你来给你搓背吧。”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李幼白,红袖假装正经淡定的开口,缓缓游到小姐身后靠近去,李幼白趴在桶边,感受着越来越近的人儿,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不得不嗯了一声。 这一声柔软极了,听在红袖耳里,恍如天籁之音,看着小姐背部如雪玉一般的肌肤,在温热的水里呈现出魅人的红粉色来。 她从未见过小姐的身子,也全然不知自己的心思,可当自己想明白的时候心思已然不纯了。 红袖不由分说很快就上手触碰到了李幼白背上那洁白的肌肤,纤细的手指轻佻,像有了意识一般,指尖轻轻划过李幼白背部的细腻,红袖的心跳更是不自觉跳得更加凶猛了。 当背上被抚摸的时候,李幼白身子微微传来酥麻感,不断窜进大脑,让她趴在木桶边缘的双手不自觉紧张捏紧了。 两世人对身体的反应非常敏锐,加上习武之后,身体各个感官比常人更加敏感,明明红袖只是在自己背上轻轻滑了一下,可在李幼白的感受中,似被不断来回爱抚一般,心痒难忍与渴望无尽放大不断刺激着李幼白的心门,令她不得不紧咬牙关。 如若不用内劲通达全身,恐怕全身可就要酥软下去了。 李幼白自然明白自己身体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也清楚这种反应代表了什么。 到底早就不是懵懂的无知少女,成长路上,对于男子身体的熟悉逐渐被全部女性化的身体替代,算算年纪,自己是快要三十的人。 有时总会对身体出现反应而感到羞耻,可终究不过人之常情,还好是背对着红袖,不然被她发现自己身上出现反应,那可就要尴尬了。 李幼白咬了下舌尖,疼痛令她微微平静些许,又有点羞恼起来,此时此刻,李幼白还是没将红袖的动作往那方面想。 “李红袖,你究竟在做什么?!” 有点温怒的语气里透露出责怪的意思,红袖莞尔而笑,自己对小姐再熟悉不过,如若真生气,定是冰冷无情的模样,言语中,必定不会带有情绪色彩的。 红袖见好就收,用上小姑娘艳羡的语气道:“小姐的脊背太好看了,我没忍住就想摸一下而已...” 听红袖这么说,李幼白也就信以为真了,理所应当把刚才红袖抚摸自己的事当做是小姑娘对美的一种羡慕之情。 倒不是李幼白自恋亦或是飘飘然,自己容貌如何自己清楚,平时习武日常又吃丹药与饭食滋补肉身,加上万寿果等世间奇药,天生丽质肯定是理所应当的事。 小小插曲无足轻重,却是让红袖很开心放松,往日里优雅从容带有女主威仪的小姐,竟然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拿捏住小姐脾气后,下一步红袖也不再乱动了,老老实实舀水浇在小姐后颈上,然后取来净身之物帮小姐轻柔搓洗。 趴在桶边的李幼白感受着古怪的气氛走向正常,砰砰直跳的心慢慢恢复平静。 感受着红袖小手在自己背上柔弱的力道,有模有样的,她就当刚才身体起反应是自己多心使然,太过敏感罢了。 依稀记得自己是个南方人,没去过公共澡堂,十几年过来也从未有过与女子共同沐浴的经历,今日遇上一遭,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世间欢爱情欲最是让人心境不稳,书籍里圣人圣言犹如一纸白书不过如此! 半个时辰后洗去一路风尘,期间因各种各样的事磨蹭了好一会,最后彼此还是坦诚相见了。 李幼白脑子里是小小的可爱模样,红袖脑海里则是山岳一般雄伟高大甚是惊人。 重新换上衣裳,李幼白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整夜的疲倦此刻涌上眼帘,与红袖躺在床上扭捏一会后,两人一起沉沉睡去。 斜阳西落,落日熔金,时间已至酉时,昼长夜短,晚秋的天色比以往来得更早更加火红。 一片绵延出来的血色笼罩大地,血光打在窗轩之上,倾洒进房里,丝丝凉意顺着窗户缝隙灌入房内,李幼白从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 红袖还在熟睡,蜷缩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秀眉紧皱着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李幼白嗅着红袖发丝间的沉香,伸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脊背,没过一会,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李幼白坐起身,拉过被褥盖在红袖身上,感应到房间外有人等候,她穿上黑袍系好头发,稍作打扮恢复公子容貌才轻手轻脚出门而去。 “李公子,老爷有请。” 等候之人是苏老爷子心腹,见他在房间外一声不吭那么久,应该是等了不少时间。 李幼白点点头,跟着他过去时主动询问说:“老爷子休息没有?” “没有。” 心腹说着,稍加犹豫后小声补充说:“二房三房有点吵闹,对老爷子的决定颇有微词,死了好多孩子,您也应该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幼白微微颔首。 苏老爷的决定是将作为竞选皇商的底牌,与真正贵重的东西事先托人带去中州城,他们此行身上不过就携带一点钱财和行礼。 袭击者的目的除了屠杀苏家人外,应当还有着想要阻挠他们竞选皇商的意思。 苏家人是经商的,拿家人性命做诱饵保住家族传承,不免会让家人寒心,可站在家族发展角度来看,苏老爷子的做法确实没有问题。 走到八楼雅间外心腹推开门示意李幼白进去,里边就苏老爷子一人。 披着件厚衣,桌上摆着茶盏,黄昏时的残阳打来晚霞凄红的光,让这位老人仿佛又老了十几岁。 关上门,李幼白过去坐到苏老爷子对面,瞧着苏老爷子憔悴面色,她担忧道:“你身体如何?” 苏老爷子拿起茶杯饮了口热茶,无所谓道:“医师都说没有大碍...不过我是不信的。” 听老人这么说,李幼白伸出两指按在苏老爷子手腕脉搏上,探查一番后将一丝金流渡入老人身体里。 “李医师以为如何?”尽管苏老爷子面色平静,可也禁不住心急难耐想要知道自己身体的真正状况。 没有武功傍身,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哪怕他想重新学习内功身体也已经不允许了。 那丝金流进入苏老爷子的身体时,衰弱的五脏六腑好似恢复了活力,让老人舒适得长长舒了口气,同时对李幼白的医术更是感到佩服。 仅有两指就能立马见到奇效,实乃鬼神之术也,非常人所能拥有、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清楚的,苏老爷子可不会傻到去抢夺李幼白的秘密,很多种种契机,都在告诉老人家李幼白从来都没有见着的那般简单。 药家第十二代掌门李湘鹤死在十几年前,当时李幼白就已经十几岁,又相继过去十几年,李幼白仍是如此年轻足以说明问题。 当年顺安城突袭战有高手飞剑而来,几乎所有人都当做传说,后来李幼白独自绞杀上百荒漠马匪,昨夜又一人击退匪兵带着孙女平安无事回来。 他耗费财力仔细调查摸索,加上猜测,真相自认为已经八九不离十,与其说忌惮羡慕李幼白的能力,不如更加依赖对方为苏家带来的种种利益。 李幼白沉思片刻,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直说的好,“恐怕最长也就只有六年了...” 苏老爷子并不惊讶,眼神闪动,有那瞬间,自己年轻时学武大成组建苏家的意气风发,峥嵘岁月,恍然已经过去将近六十年。 “明日还是坐船北上,我已经找过关系,一路有重兵护送,到得中州拿下皇商一切就结束了,至于此次袭击我们的贼匪,就是那黑风寨的人马,你要是真的想解决他们,我现在就出手安排了。” 苏老爷子说的很沉很稳,家人被杀的仇无论如何也是要报的,与李幼白当面讲出来,也不算是借刀杀人了。 李幼白偏头看向窗外,高楼俯瞰整个县城,临水县要比裕丰县的情况更糟一些,找不到活计的百姓比比皆是,无所事事游荡在街上,人挨着人,人踩着人。 最后一波纳粮的时间,老百姓们排着队,背上背着米袋,脸上写满对无尽苦难的麻木与对生活无望的痛苦。 她眯了眯眼眸,纯白的剑意顺着吐纳呼吸出来的气飘向天地。 “我和人约好了,一定要亲眼看到天下太平,我知道很难,可我不想让她等太久,我害怕自己会忘记,所以只要我李幼白还没死,无论如何都是必须要做的。” 第260章 读书人的事不叫偷 时间紧,任务重,在临水县歇息一晚后隔天继续出发,走到北面大河驿站,先前早已通知,所以负责运送的官船早早就到了。 当官的和商人不是仇家,合作实现共赢大大促进国朝发展,使得更加繁荣昌盛,百姓作为耕种田地的牛马,只需要生产基础价值就足够了。 官船驶离岸口向着北地而去,可能是黑山寨贼匪给苏家人留下阴影,乘船的这几日,几乎都见不到人在船上闲逛,也就到用膳时间可能会碰见几个。 说来也是无奈,那天晚上苏尚看破李幼白的身份后,不再似从前那般粘人,几天过来,偶尔碰面对方也仅仅是友善的点头问好,举目抬眸间有种让人觉得疏远的感觉。 对此李幼白是早有预料,毕竟你喜欢的某个人某天突然发现是同性,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刻意疏远是很正常的事。 乘船的时间颇为无趣,与红袖下五子棋,如此过去一日,小姑娘也很快就厌倦了,李幼白笑笑,像极了小孩子得到新玩具时心血来潮的欢喜,等到乏味后很果断的抛弃。 行程是有点赶的,距离皇商评选的日期还有十天,距离炼丹师考核的时间则还有一个月,也就是入冬之时,苏家人急着上去,是要多花时间打点疏通关系。 乘船第二日,闲来无事又无法练功,李幼白端着本法家典籍静心翻看,红袖百无聊赖的坐在旁边,手指卷着小姐的秀发,一下又一下的把玩。 “小姐。”红袖瞧见小姐看得入神,忽然叫道。 “嗯?”李幼白看到精髓处,有点敷衍的应了一声。 得到回应,红袖眼睛弯的像月牙,呵呵笑起来,“小姐。” 这声软软腻腻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刚认识红袖的那几年,她经常会这个样子向李幼白讨要钱财花销,年龄大了点后次数才减少下去。 李幼白把心思从书籍上挪开,看到红袖眉目含笑乐不可支的模样,无奈道:“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红袖如实说,扭头便将侧脸靠在李幼白背上,细嗅着小姐身上诱人的异香露出满足的笑意。 李幼白不明所以,摇摇头,双眸垂下继续看书,房间外,官船上,浪静风恬,大船排开江河之水往前不断航行。 三天以后,官船畅通无阻一路顺利到达北境口岸,水域哨站检查后放行,硕大的城池近在眼前,作为当年韩朝国都,此地规模非顺安城与无名城能比。 官船进入朝廷坐拥的港口,里里外外,皆是身披甲胄手持利器的兵卒,红袖把脑袋探出窗户看着远处热闹鼎沸的空前盛况,瞠目结舌。 与官府码头相隔对望的港口,被民间商户帮派等势力占据,规模更大人数更多,挑目看去,一艘艘等待装运的商船停靠在码头边上。 一条条托运着木箱的履带在水力作用下不断旋转,将沉重的货物运送到码头边,再由力士装载上船,省去不少人力成本。 商船出去又立马有新的船只进来填补空缺,来往不绝,可见中州城商贸何其发达,等待下船的功夫,李幼白也跟着红袖细细看了会。 如此繁荣的背后,少不了各种利益牵扯,私人码头上的这些人各个都带有不善的神色,杀气是掩盖不住的,想来地盘争抢与仇杀应该会经常上演,三教九流云集,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跟着苏家人下船时,红袖扯了扯李幼白的袖子,顺着红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李幼白见到一艘较为独特的货船。 不少年轻人与健壮的汉子在指挥下赤手空拳登上大船,大概一数有五十多人,而那底下入口处,有个洋人与管事样子的老头说着些什么,看样子很是满意。 说了一通叫人抬来一只木箱,打开后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双方握手告别,没过太久船就离开了港口,李幼白皱了下眉头,脚步并未停留,跟着苏家一同登上马车。 正值晌午,阳光透过纤薄的云层,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木制牌坊上雕花画玉,各类店铺的招幌随风轻摆,香料的气味、烧饼的香气以及各类货物的清香汇聚在一起。 街头巷尾,机关术已然融入了普通百姓的生活,精巧的齿轮和缆绳系统用来运送货物,使得商贸活动更加高效。 小贩们推着机关木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有了以往的沉重之感,还有艺人表演机关傀儡戏,栩栩如生的木偶在丝线的牵引下进行各种复杂表演。 喉咙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引人发笑,聚集了大量观众,令人啧啧称奇,不时就会有人丢出铜板,叮叮当当落到讨要饭食的瓷碗里。 中央的大型市集,宽广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聚集于此,身着各地服装,口音各异,熙熙攘攘。各类货物琳琅满目,从珍贵的布匹、异域的香料,到各类精美的首饰、古玩,每一样物品都吸引着人们驻足观看。 “城市的繁华不过是王朝虚伪的表象,小县城与村落才是王朝兴衰的唯一证明!” 见此一幕李幼白很是感慨,以前有人如此说起过,但并没有太深的感觉,如今回头再去品味这句话只觉非同一般。 中州城很大,人流比裕丰县更多,道路经常拥堵,走了半日才到苏家大院深宅外,门匾已经挂上去了,大门左右有武师镇守,朱红刷漆的大门,一看就气派非凡,不愧是有钱人家的住处,唯独少了两头石狮子。 石狮子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象征身份、地位和权力的标志,普通商贾可拿不到摆放石狮的许可,不过拿到皇商就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说话做事,哪怕是门口装饰都能比其他商贾高上一头,逢人见面别人都要弯腰低头矮上三分,要不怎么说官商一体呢。 苏家有苏家要做的事,等来到中州城以后才正式开始忙碌起来,至于李幼白,苏家人已经无暇理会了,各类酒会,活动,重新购买添置新的仓库,地头,苏家三房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至于苏尚,李幼白见过一次,她托人买来法家各类著作,入朝为官,理性现需通过法考,这是苏老爷子透露给自己的消息。 苏尚没问,李幼白也不太好主动前去打搅,苏老爷子无论多忙都会看着她的,自己无需太过上心,赶了几天路,在红袖坚持下李幼白便带着上街散散心情。 将装扮换回女子,男子形象日后大概会在中州城抛头露面,不太好现在给人留下印象。 先是带红袖到画斋逛了圈,说是通俗文雅,实际上私底下贩卖不少令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册,文人学子少有露面,反而是让丫鬟代为购买的某些贵家小姐颇多。 接连去了好几家店铺,红袖都未能寻到《白画青》最后一册,有个掌柜透露消息,这最后一册早已绝版,恐怕再难买到了,哪怕有也是翻印版本,无论颜色还是质量上与正规印刷出来的相差太多。 问其缘由,得到的答案是画师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封笔了,这些流传出来的画册不过都是旧作而已。 离开画斋的时候,红袖有点闷闷不乐,心中直呼可惜,她扭头偷偷打量了小姐一眼,又很快满足下来,没有结局就没有结局吧,反正小姐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晚秋的风刮来,点点凉意从天上而落,红袖伸手去接,冰凉的雨点碎在手心里,“啊,要下雨了。” “如此便回去吧。”李幼白看着灰暗的天色,看样子是要下起大雨了。 红袖摇摇头,跑向街口的杂货店买了把油伞回来,撑开后抱住小姐的胳膊,“再走走嘛,回去也没其他事情。” 雨势和这晚秋一样,来得慢慢悠悠,当细腻的雨丝慢飘下来时,行人们方才四散着跑去避雨,两人漫步在雨里登上石桥,悠闲地打量着被雨水砸得溅起涟漪的湖水。 一阵匆忙的脚步响起,李幼白瞥了眼,是个样貌阴柔秀美的书生,样子生得很是不错,他把书籍死死抱在怀里,一只挡不住雨水的手盖在头上阻挡雨势。 跑得急切,擦肩而过时不小心蹭了李幼白一下,一块白绢顺着风雨从李幼白手里飘走,那书生跑了七八步才反应过来,看着在天上飘飞的白绢,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追着跳着伸手抓了几下才把手绢从风雨的手中夺走。 看着这一幕,李幼白和红袖都不由得笑了,红袖抿着嘴轻笑说:“跟呆子一样。” 书生拿到白绢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折返跑回来,满怀歉意对两人道:“两位姑娘抱歉...” 李幼白看了眼书生手里的白绢,伸手接过,而后让红袖把油伞递给书生,无他,只因书生看自己的眼神清澈明亮,让人心生好感,看他穿的衣服,也是个穷读书人的命。 “谢过这位公子了。” 李幼白轻声道谢,带着红袖准备离开,吃了雨两人也不好再逛下去,书生看着强塞到手里的油伞,又看看远去的两位女子,最终只能撑着伞快步跑向书斋。 有了伞,顿时就不狼狈了,他跑到借书的书斋外,打量怀中书籍,大雨很快倾盆而下,他陡然庆幸,又有点担心那两位女子因为没了伞而遭到雨势困扰。 “哟!这不是雨化田么,又来偷书了!” 书斋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瞧见站在门口的阴柔书生雨化田,顿时出声嘲笑,话出口的时候,很多在书斋里挑选书册的学子都走了出来。 雨化田涨红了脸,“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那是借,我今天是来还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言语中有些神气,其他人书生听后看着雨化田那身到处都是补丁的青衫继续开口嘲讽,“明明就是偷,那天你偷了徐记书行的书,在后门处被吊着打,我都看见了!清清楚楚!” 雨化田咬着牙低下头,推开众人往书斋里面走,嘴里继续争辩着,“你看错了,那天我在家看书,从未去过什么徐记书行。” 紧接着就是一番读书人坚韧不屈的风骨,以盗不耻,圣人名言等一系列复杂难懂的话,引来众人欢快的笑。 第261章 我如今过得很好 等到这场淫雨停下来时已经过去四天,林家的林皖卿听说是昨日才到达的中州城,今日特意上门拜访苏老爷子,一来是为了助势,二来也有宣告林家与苏家结盟的意思。 秋雨后的天仍旧没有放晴,黑云遮盖大地,北风不断吹刮带来刺骨寒意,远比南方要冷得多些,苏家宅院上下哪怕是仆人都要多添几件衣裳。 苏家正厅之中,来往仆役不断端送茶水点心招待,中州城内几个叫得出名字的大商贾今天不约而同齐聚过来,很是热闹。 林皖卿简简单单露了一面后便向苏老爷子告辞,转而对随从低声吩咐,信息又传到苏老爷子那边,就见他点点头,出了正厅后有人引着林皖卿来到李幼白居住的别院里。 对李幼白这个人,林皖卿是带着不同的目光去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而言之在她眼里,李幼白根本就不像个女子,这种感觉来自于李幼白的过往经历与做派。 “听说你与那黑风寨的贼匪交手了,感觉怎么样?” 李幼白放下手里的书卷,不太在意地说道:“一般,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武功说不上高,只是聚集在一起麻烦就很大。” “你自己清楚就好。” 林皖卿扭头打量了一下房间布置,没有任何装饰,架子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籍与画轴,看不出一点女子生活的痕迹,收起目光后盯着李幼白的容颜,声音严肃了几分。 “你应该认识沈炼,半个月前他被袭击了,这个案子可以追溯到韩朝时期,天下武功高强者总会莫名其妙失踪,你也许听说过。” 李幼白略为错愕,当初听到这则江湖传闻的时候似乎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下意识追问:“沈炼怎么了?” “他被偷袭了而已不过没有大碍,我只是想提醒你,以你现在的武功很可能也会成为目标,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总该是要多加小心的。” 林皖卿说话时瞳眸一直没离开过李幼白的脸,确认她对此一无所知后进一步开口道:“影卫一直在追查此事,可现在都还没有结果,沈炼这人心思比较细腻是个可以负责勘察的好手,我们已经把他调回秦国去了,水落石出之前,我建议你都不要动武了,免得被有心之人盯上。” “知道我会武功这件事,除了你,苏老爷,沈炼就无第三人知晓了,以我对沈炼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会透露出去,若是说到有心之人,怕就只剩你与苏老爷了。”李幼白眯起眼睛笑了一声,话语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幼白说笑了。” 林婉卿一笑置之,随后从袖袋里拿出一封信件放到案几上,李幼白挑挑眉头,接过后拆开封条,里边装着各种盖有官府红印的纸质证明。 下到生辰八字,上到过往经历统统记录在案,还是中州城内户口,一纸文书是多少老百姓梦寐以求的东西。 朝廷盖章证明此文非虚,有权势就是不一样,让官府凭空捏造出一个人都是简简单单的事,当官老爷是真好呀。 粗略扫过一眼后李幼白的眼睛落到自己的姓名上,只见李幼白三个字少了一个幼,柳眉皱了皱,指着李白两个字说:“为何让我叫这名字?” 林婉卿不明所以,只因李白两个名字好记又颇具大气,于是干脆把幼字去掉托关系到户部直接办理了,她想着李幼白对名字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都是姓李。 “李白有什么不好,不过是个假名而已。” 李幼白有些无语,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于是便不在姓名上纠结了,林婉卿看着李幼白收下证明,留下来多交代了几句,皇商的事,在她看来问题不大,最为令人担忧的还是炼丹师考核。 明知道李幼白的水平应该不低,但面对朝廷针对性的要求项目,懂得太多反而影响专项发挥。 李幼白摆手送客,“考核的事我自有分寸,不用林夫人挂心。” 看着样貌半大不大的李幼白,林婉卿的身姿轻轻一闪飘到她身后,双手极快的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亲昵的样子好像李幼白就是她女儿一样。 “什么林夫人,应该叫我干娘才对,愿意的话叫我娘亲也是可以的。” ... 十一月初旬,距离皇商竞选还有两天,苏家将一切事宜全都安排妥当后静等时间过去。 中州城里,靠近年末的关系无论是商户还是打工做活的,是越发劳忙了,大街上,挑着担子叫卖的小摊小贩比往日更多,连进城卖菜的农户都比平时多了一倍,走得更晚,各个都想着多挣几个铜板等回家过个好年。 此地不是裕丰县,巡街衙差,守城兵丁,瞅准时间四处出击,往日只收一倍,今日多收两成,美其名曰治安管理费,总而言之,朝廷想要收钱有的是办法从老百姓与商户手里掏。 为了讨要个吉利,苏家人今日去中州城白马寺祈福上香,随着战事远去,百姓们渴望和平安宁后,佛教愈发在民间流行,中州城里,十个有六个人都曾去过白马寺上香。 哪有人会真心拜佛,都是在跪拜欲望而已! 苏家人在白马寺山脚下停了马车,香客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徒步登上百丈石阶,由下向上而看,宏伟的白马寺好似高耸入云恍如仙宫。 “徒步登顶更能体现施主的虔诚...” 入乡随俗,阶梯宽敞,百丈换算过来大概百米阶梯,走路无所变化,可是爬阶梯对膝盖会有磨损,非常考验耐力。 苏家人有诸多娇生惯养之辈,还未过半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而苏武,苏尚以及一些学过武的年轻后生,则搀扶着苏老爷子一步步上去。 李幼白武道小有大成,而且专门练的腿法,这点对她来说小意思都算不上,带着红袖先一步登顶,却不料上头别有洞天,多有贩卖酒水,吃喝,休闲爽嘴之物。 许多人爬石阶累得受不了,上来就花钱购置吃喝然后待在旁边歇息,套路深不可测! 进入大殿,金碧辉煌的佛像摆满整个前殿,因为诉求不同,所以参拜的佛像也不同,李幼白与红袖并不讲究,要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座里,跪在蒲团上闭目各自祈福。 等她们出来时,苏家人才刚刚上来,待在石阶口边侧的凉亭休息,李幼白与红袖无所事事所以在寺中漫步,看着漫天金黄的落叶秋景,不免有些女子的幽怨哀愁。 不知不觉走到少人的空静之处,就见不远的地方有个墓园,立有大碑,金叶落了满地,古树枯枝林立,有些地方无人打理便荒废下去了。 有个肥胖僧人站在园口,专门给外人讲解此地来由。 李幼白听了一嘴,得知是昔日保家卫国,为韩抗秦的民间志士,此类人物算不得前朝代表,所以埋葬在此地也不算坏了秦朝规矩,于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幼白领着红袖去给这些民间英雄上了几炷香,顺便带着她进去领略一下英雄风采,每个人每个名字都被雕刻在了墓碑之上,供后人记忆传唱。 每一位为了保卫和平而牺牲的人,都值得令人尊重! 一路过去,一路寒凉,很多墓碑早已没了往日鲜彩,也许是后人太过繁忙,亦或者早已忘记了,走到深处,李幼白忽然见到一块墓碑上并未刻有姓名与事迹。 她不自觉走过去,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正细心地打扫擦拭着地面与墓碑,奇怪说:“恕我失礼,请问为何此处并未篆刻遗留?” 那女子闻声抬头,当她看到李幼白的容貌时,神色一动,反复确认了,她并未第一时间作答,而是看向李幼白身边的红袖,红袖不自禁往小姐身边靠去躲在后头。 女子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李幼白,而后把目光移到干净平整的石碑上,回答说:“师傅不希望别人看到她悲哀而又孤独的一生,其实葬在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只是我家师傅比他们幸运了一点...” 本来女子是不打算多说的,可话到嘴边又很难忍得住,师傅心底里的事,作为徒弟的她最为清楚。 “我师傅在中州城的画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深受读书人追捧,官吏豪绅不吝千金抢购,后来秦军突破北方防线直逼中州,师傅她当即变卖家产组织江湖志士抗击秦军。 那天打了五天五夜,我们都知道守不住,可那样的事还是坚持要做的,奈何军中有叛徒给师傅喝了毒水,民间散兵溃败后,中州城很快就失陷了...” 李幼白听着心中极为感慨,忍不住求问说:“后来呢?” 女子看着李幼白那如谪仙般的容颜,眉目垂了下去,唇角有点笑意出来,“秦军大胜,但并未追究师傅的罪责,尽管如此,剩余的家财也很快被野蛮的兵丁抢光,没钱为师傅买药看病。 生前积德行善,病后都恐惹祸上身无人援助,我本想将师傅剩余唯一遗作卖了,可此时世人皆视如废纸,不想糟蹋师傅的手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傅在床上昏睡度过最后一个月。” 李幼白哑然,完全没想到有志之人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都说善有善报,果然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个。 女子说罢停下话头,抬眸间看着红袖,最后把目光移到李幼白身上,“你呢,你如今过得好吗?” 李幼白点头,微微躬身表达谢意,“多谢关心,我过得很好。” 直到李幼白带着红袖走远直至消失,女子方才转身蹲到石碑旁边,秋风不变,故人不在,伸手擦掉碑上沾染的那一丝毫的尘埃,她噗嗤笑出来,笑声中却带着悲意。 “师傅,你听到了么,她如今过得很好...” 第262章 老祖宗的花样 自那天从白马寺回来,李幼白总觉得魂不守舍,看书之余时常会神游天外,大抵是被那女子的话影响到了。 李幼白取下腰间佩戴着的护符,纤纤玉指揉搓着往昔点滴记忆,小青,你如今又在哪里呢? 心底的眷恋化作愧疚萦绕在她心头,越加觉得当日不辞而别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好希望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样就能改变许许多多她渴望改变的事了。 十一月初四,巳时。 红袖兴冲冲地跑到李幼白房间外,门也不敲嘭的一下推开进来,正巧碰见小姐正在换着衣裳,被白了一眼,她赶紧小心翼翼关上门拉过门栓,幸好别院里没有其他人看见。 “不成体统。”李幼白理好衣裳,走到红袖身边狠狠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以示惩罚。 “呜...” 红袖摸了摸刺痛刺痛的额头,而后兴奋地扬扬手里的纸卷,高兴道:“刚刚苏家人给了我这些卷子,据说可以无偿拿去花销。” 李幼白接过红袖手中的纸卷看了看,发现类似消费券一样的东西,皇商竞选就在两天以后,近段时间,整个中州城的氛围都被官府与世家炒起来了,加之下个月还有炼丹师考核,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下发的纸卷可以在各个地方使用,上边有官府印章,还有各个世家独有的红印等一系列合作证明。 表面上是竞选皇商,不过都是朝廷的任务而已,实际上更大程度推动中州城的商业发展与规模,主要用来吸引外来人口落户扎根,国家看似坚不可摧,其实何时何地都在大搞竞争无处不在,陷入抢人潮流。 要知道,人口和税挂钩,哪个城市人口多,哪个地方就富有,若是被官府知道谁劝人别成亲或是丁克不生小孩,立马抓进大牢里棍棒烙铁拔舌伺候。 秦国的法典可不会允许小屁民和落魄书生胡乱喷粪!! “小姐小姐,陪我一起去嘛。”红袖纠缠不休,扯着李幼白的袖子作势要把她拖出门外边去。 李幼白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双脚落地生根稳如泰山,看着红袖又在撒娇耍憨,来到苏家住宿的这些天,红袖的玩心是越来越重了,一点都没有成年人的样子,终究是拗不过,李幼白也就随她心意出门去了。 中州城的街景市貌小县城可比不得,哪怕地面都是由石砖铺设的,饶是李幼白在顺安城待过,来到中州城也自认是个乡巴佬进城,很多新奇的玩意确实非常有趣。 在街道一隅,孩子们围绕着一只机关玩具嬉戏,那是一只能够振翅飞翔的机关鸟,每一次按下按钮,都会引发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纸卷可用的地方为中州城各大世家门阀巨贾名下产业,涉及到这些名头,除了小本生意,几乎能够将中州城所有店面全部涵盖其中。 由此可见,世家大族几乎做到了经济与商业垄断,小商户和小摊贩能不能赚钱全都看大老爷施不施舍,作为行业领头人,当然需要追捧吹嘘自己的小弟,也不可能真正独裁。 毕竟官府两头吃,朝廷可不愿意看到世家们把整块盘口全都吞了。 晚秋的雨仅仅下了两天,湿气并不重地面早就干了,因为有巡街的衙差管制,所以进城而来的乡下老农与商贩需格外注意体面。 诸如浑身邋遢,脚上满是泥巴,不洗过澡臭烘烘等等人,尤其是农工是不准进城的,而且律法有对市场环境的严苛律法,不允许随意丢弃垃圾,避免搞得街道又脏又臭。 所以放眼过去,光鲜亮丽的表面甚是让人赏心悦目,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乐得出来闲逛放松。 李幼白一袭白衣,画眉点唇已是人间绝色,路过大街小巷每每让人忍不住侧目而望,红袖挽住小姐的胳膊宣誓所有权,她并不喜欢小姐穿男装,那样就不能很随意地搂搂抱抱了。 人群熙熙攘攘穿梭在大街小巷,热闹非凡的气氛里偶尔会有那么几个流氓地痞,他们会朝着李幼白不怀好意的凑过来,擦肩而过时总会意图不轨,伸出手来想要抚摸触碰揩油。 只听见哎呦一声,有个地痞不知怎么的平地摔了个狗吃屎,四处奔走的人反应不及踩了上去,紧接着就是一阵惨叫。 红袖回头看了看只觉莫名其妙,多试几次李幼白就烦了,干脆找个地方休息,来到明翠楼,此地是个戏院,正值晌午人流高峰,位置座无虚席。 虽是戏院,但也是分场次的通常会提前告知,所以人流量和观众就非常固定了,今天不知道是个什么戏,大楼里几乎清一色都是书生居多。 时间一到等戏子上台,李幼白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楼大厅中央舞台上,正演出着颇为古怪的戏码,说古怪是因为表演的姑娘不仅声音含情,连服饰都有些含蓄的裸露,若隐若现。 讲的是千金小姐遭奸人陷害后朝廷为其平反的故事,不仅声音动人,而且动作大胆,李幼白耳朵尖,听到旁边有文人学子议论纷纷。 台上唱戏表演的多是落难的贵家千金,清倌人,几乎都是卖艺不卖身,等到名气响亮了,吸引达官显贵追捧,这时就会举办竞拍会,价格成千上万两不等。 戏院在民间有小青楼之称,原因大抵便是如此,娶一个戏子远比娶一个妓子好听,避免了遭外界诟病指指点点。 “大城市里边的套路真深啊...” 李幼白看了一场,红袖没看出门道,故事最后惩戒贪官为人伸冤便觉得大快人心跟着拍手称快,殊不知光是那贵家千金的身份就与普通老百姓没啥关系。 书生们却是看得面红耳赤下腹鼓胀,让李幼白直皱细眉,一场结束后下场就正经多了,不过追捧之声少了很多,大抵是软色情更能挑动人的情绪,正经起来就索然无味了。 坐在李幼白前方的书生命唤来楼内侍从,取来毛笔宣纸,刷刷刷留下两首诗词,笔走游龙一气呵成很是潇洒。 侍从捧着诗作悄悄来到台下候着,等台上女子一曲戏目结束方才上去唱词。 “赠妙语二首...” 光听诗名便知是为台上主戏女子作诗,尽管句式优美朗朗上口,引人共情,实际上并不能细看思考,但是有人作诗追捧,名叫妙语的女子上前来弯腰躬身致谢。 引得读书人们欢呼着高声叫好,虽说不知道谁的作的诗,不过都是读书人的名头,四舍五入就是对着自己感谢的。 客人之中不缺不懂词文诗意的商贾,瞧见纷纷大声助势,然而听不懂就是好,立马让人掏钱打赏一番,又引来不少读书人溜须拍马,气氛很是热烈。 李幼白啧啧称奇,怪不得后世女明星赚得比妓子多,看来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老祖宗的花样玩了几千年都不曾过时!! 第263章 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让他下地种几年田就老实了 “没意思。” 李幼白自认极其无趣,兀自摇头,意欲带着红袖到别处走走,与其待在此处看台上女子搔首弄姿,不如多见见新鲜事物开拓视野。 明明说得小声,可还是被前面那作诗的书生听到了,他回过头,发现是前些日子借他油伞的两位漂亮姑娘,当即起身上去。 “两位姑娘留步。” 红袖闻声看去,瞧见是当日在石桥上遇见有些呆傻的书生,乐道:“是你,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相遇就是缘分,小生雨化田,真要多谢两位出借的油伞,不然向书斋借的书籍可都要被雨淋湿掉了,难以向书斋交代。” “小女子李幼白,她叫李红袖,不过随手为之而已,雨公子太过客气了。” 李幼白报了姓名,与之客套一番,听对方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一样,还是个挺厉害的人物,细细去想又没有头绪。 见到雨化田脸色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李幼白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身份对方并不知晓,想来也是,随着时间过去,药家迟早会有一天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没人知道也很正常。 毕竟天下那么大,自己那么渺小,世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谁在乎你是谁。 “雨公子诗写得不错,方才小女子都看见了,落笔成诗,与其他文人学子大为不同,想来雨公子在文墨上造诣不浅。”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李幼白平时待陌生人总是带着一副谦卑与恭维的面具,时间一久下意识便说出口了。 世道艰难,很难做真正的自己! 此话如若出自同行之口,雨化田报认为是阴阳怪气的嘲讽言辞,而出自眼前名叫李幼白的漂亮姑娘口中时,意义就不一样了。 虽说言语里恭维之色十分明显,但在李幼白的瞳眸里是看不到这种神色的,自带了与人为善的笑意,又貌似天仙,极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雨化田脸色一红,非常诚实的说道:“其实诗词都是事先写好,听人临场所作后现场唱词。” 李幼白抬起白袖掩嘴轻笑一声,忽而问道:“如此说托人所作,一首诗词能赚几两银子?” “五两。” 雨化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见是两个姑娘当面,又很大男子主义的为自己辩解说:“小生家中落魄,上年遭了大水颗粒无收,如今还欠着朝廷米粮,连年赶考又借了不少亲朋好友银子,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李幼白深知像这种家中没钱还要考官的学子如何不易,到处都是银子窟窿,见人当面不能劝人放弃,便安慰说:“雨公子不必介怀,大家都是出于活命的本能,讨口饭吃并不寒碜,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听到后半句话,雨化田叹了口气,眉间愁容不展,耐人寻味地说:“虽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但没人会想去做那下九流之辈。” 都说中原地大物博,文化悠久,实则糟粕随处可见,毕竟精华难悟,糟粕易学,圣人将天下分为九流十家,把人的阶级出身定得死死,直到千年后都不能根除。 诸如走卒,油翁,剃头,裁缝,卖货,脚力,牙行,工匠等等,凡是与人服务,统统是下九流之辈,吃力不讨好赚得还少。 牛马尚且还有粮草喂食好有力气干活,而人力牛马连基本的糊口工钱都赚不到,简直牛马不如。 李幼白点头赞成,“确实如此,若是我常年读书,也很难委下身段去做这些活计讨要银子,体面和脸面一时间很难舍弃。” “李姑娘所言一针见血,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难堪之处啊。”雨化田起初以为李幼白是个学识普通的女子,没想到与之简短交流,发现常有深奥振聋发聩之语,实在是个妙人。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小女子财资尚有,现请公子吃酒。” 舞台上又一茶戏子上来,周围顿时安静不再好目无旁人肆意交流,旁人见雨化田这破落户与两妙龄姑娘出去,顿时羡慕得双目发红发紫。 明翠楼出来,隔着一条街就有茶楼,酒馆等食肆休闲之地,李幼白选了一处,拿出纸卷向小二讨要个能够独处的雅间。 见到李幼白手里那一沓纸卷,雨化田面露异色,李幼白当即解释道:“雨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在裕丰县经营着一间药铺,算是略有所成,只是现已将掌柜之位传给她了。” 李幼白说着,把双手亲昵的按在比自己矮一头的红袖肩上,原先红袖见小姐与雨化田相谈甚欢很是难受,此时心底里好受不少。 读书人对身份地位最是敏感,不能让对方生出阶级差距来,实话实说更能讨人喜欢。 果不其然,雨化田听说后只是点了点头,面色恢复如常不再带有梳理之色,等店小二安排好房间落座上了一些酒肉吃食。 李幼白为其主动倒酒,莞尔说:“雨公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雨化田看着满桌酒肉咽了口唾沫,对李幼白亲自为自己倒酒很是意外,毕竟女子请吃酒已是少数中的少数,出于礼节,当代女子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看起样貌娇柔温婉动人,实则内心豪迈开朗如那女中丈夫,不拘小节。 氛围是愈加融洽随意,雨化田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块烤猪肉塞进嘴里,又饮了口美酒,舒适的吐了口酒气后略带不屑的语调笑笑。 “劳什子劳其筋骨,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让他下地种几年田就老实了...” 雨化田咽下烤肉,又夹起一块烧鸭,沉声说:“像我这样满是债务的书生比比皆是,但考上还是有点盼头的,可老百姓的盼头又在哪里,大家都不求发财,只是想讨口吃的就已经拼尽全力!” 红袖听得一知半解,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坐在小姐身边帮其倒酒夹菜,深知小姐喜爱茴香豆,当即夹起一颗放进她嘴里。 李幼白嚼着豆子深以为然,古书上多有什么卖妻卖儿卖女换点粮食温饱,实则真正闹灾的时候,妻儿女就是口粮不知道能吃多久了都。 也只有抱着一丝侥幸想东山再起的人才会把家人卖掉换点微薄收入,好用钱财开路而已。 “不说这些丧气话,今日与雨公子一见如故甚是欢喜,若有机会日后介绍小女子另一朋友与之结识,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姑娘乃女中豪杰,小生称不上公子,就一落魄读书人而已,就先谢过李姑娘的好意了。” 雨化田和龙鸣雨极为不同,但是在李幼白看来,两人都能与自己做很好的朋友,毕竟自己的灵魂始终是个男人,哪怕几十年过去,与女子相处起来还是有些放不开,但对男子的话她可就轻车熟路得多了。 酒过三巡,哪怕并不熟悉的人也能称兄道弟。 李幼白微醉,讲述自己多年的所见所闻,包括前朝大灾,余正之死,义军起义,无名城战事等等容易催人泪下。 雨化田出身贫农,直说家中剩余一老母,他还爱上了一清倌女子,多年来不只有在读书,还花费心思赚钱想替对方赎身,早已放下读书人身段,只要能赚钱他通通都做,甚至私底下还写春色文集私底贩卖。 两个时辰后雨化田事先醉倒趴在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直流,李幼白摇头晃脑瘫坐在椅子上,“想不到他这么能喝,要不是自己会内功恐怕还真喝不过。” 男人的好胜心总是莫名其妙,今日让李幼白小小体验了一把当半个男人的感觉,虽说内功作弊,但那也是自己的本事。 “小姐,这下我们怎么办?” 李幼白丹田运气提神强脑,勉强能够压下酒精带来的醉意,内功不是万能的,酒精直达中枢神经,仅靠内气不可能把醉意全部消除。 “酒桌上的话当不得真,中州城那么大,今天分别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了。” 李幼白口吐幽兰,与雨化田一见如故,心底是想拉对方一把的,只不过眼下她的身份和能力并不足以做到,思来想去,她让红袖把纸卷全都塞进雨化田的衣怀里。 这些东西不是钱财可胜似钱财,雨化田若是不傻是能够运作一下的,送佛可以送到西,但是帮人不能帮到底。 “就这样了,我们走吧。” “小姐,我扶你回去。” 红袖说着上前搭手扶住李幼白,让小姐整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肉肉软软的,让她回想到多日前小姐坦诚相待的样子,撩人万分。 “这酒后劲有点大,怕是不好回苏家了,今日作罢,找个酒楼休息吧。”李幼白强撑着紧咬白牙,双目紧闭好看的细眉蹙起,有种难耐的美意。 红袖干脆就地询问店家,要了个安静的房间扶着小姐进去,都是在城里,治安极好不怕江湖贼人惦记。 好不容易把小姐送到床上躺下,红袖刚想去讨要些热水帮小姐擦擦脸,再要些醒酒茶,却不料被小姐拉住了。 “白娘别走好吗,我真的很想你...” 红袖回过头去,就见到小姐闭着眼帘,脸上一副哀伤之色,声音都微微发颤了,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红袖从未见过小姐如此模样。 在她认知里,小姐一直都是大智在怀,超尘脱俗的存在,如此柔弱的悲伤的一面,她是头一回看到。 红袖折身回去侧躺下来,把小姐的身子抱在怀里,心底对名叫白娘的人有些妒忌,可听名字心想是个女子,又安下心,伸手轻拍小姐背心。 “我在这里,好好睡吧。” 第264章 贵人相助 戌时,雨化田从昏睡中被人叫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是店小二,那两名姑娘早已不见踪影,酒桌上的菜食全是自己吃的,好似大梦一场。 “这位客官,时辰不早这间屋子我要收拾接下一场客人了。” 雨化田靠坐在椅子上点点头,拿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跌跌撞撞走出酒楼,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感觉到怀中塞有东西,他伸手掏了一下,摸到许许多多纸张,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今日下午时李姑娘用过的纸卷,满打满算有几十张之多,看留印落款,发行商是药行苏家。 “药行苏家,来头不小啊,李姑娘难道是苏家妾室,看样子也不像...” 雨化田把纸卷收好,胡乱瞎猜之后向天告罪几声,李姑娘赠他纸卷定是想帮他一把,不该随意揣测别人身份背景,那样就落了下乘。 心中极其感激,只不过人走楼空江湖之大,今后有机会再当面道谢吧,雨化田想着的时候,迈动步伐向着培元大街走去。 此地烟馆赌坊居多,三教九流聚集,江湖武林高手等奇人异事同样不少,雨化田找到号称路路通的老熟人,他之前在酒桌上吹嘘自己靠贩卖春色文集赚银子并非空穴来风。 路路通是个笼统的职业,收取费用,给别人提供路子。 “老实说,一张能卖多少?”雨化田拿出一张纸卷问道。 路路通仔细斟酌,也不问来处,这是忌讳,管他偷的抢的,眼睛一溜烟转,手指着上边的苏家盖印说:“你小子发达了,这可是苏家红印,目前市场价一张值个二两,苏家的还没见过,我打包票最少五两银子一张!” 雨化田没有得到意外之财的欣喜,而是面露警惕之色,“怎么回事,为何苏家能贵那么多?” “读书人读死书有个屁用,多关心关心民间大事,反正与你说不清楚,苏家可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两天后竞选皇商你知道吧,苏家很可能拿头筹,届时这纸卷估计还能卖更贵,哎呦诶,真是发了!!” 路路通惊叹连连,看着手上的纸卷都快流出口水了,雨化田看着路路通的样子,便甚深知纸卷价值,他怀里还有厚厚一沓,很难不心头火热。 压下激动的心询问了脱手地方,雨化田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对路路通承诺卖出去后回来给他一两,对方也是信得过他,毕竟相熟,纸卷又不是他的,能赚多少还是看雇主打赏多少。 “你小子可千万不能诳我。” 雨化田把大部分纸卷藏好,寻着路路通告知的方向过去,见到是个当铺,过去后把纸卷出示了,鉴定的老头眯起眼睛左看右瞧,张开手给了数,果然是五两。 想都没想,雨化田立马出手了三张,他可不会等到所谓的苏家拿到头筹再卖,时不待人,去不再来,万一苏家失势这些可就变废纸了。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离开,雨化田在想到李姑娘时,情绪很是复杂,她说自己经营过一家药铺,当过掌柜,肯定清楚这些纸卷价值的,如此大恩已经很难还得清了。 带着银子来到明翠楼戏院,在见到以往脸熟的文人学子,雨化田身子都挺直了许多,甚至出手阔绰的让仆役给自己上沏了壶茶,看得其他学子心生好奇。 怎的穷老酸今日摆阔了? 今晚的曲目名叫《惊鸿一逢是梦中》,故事是由前朝名家画手李画青做作,讲的是学子坚持深夜苦读,每每落榜坚持不下时,巧遇一精通万事的美丽女子,在她的帮助下日益精进最后中榜,结果不过是幻想出来的人而已。 故事虽说掺杂鬼神怪志,不过却很轻易捏住了读书人的心理,深受追捧。 唱戏的角儿名叫真真姑娘,生得漂亮而且精通琴棋书画,将故事里的女子唱活了,勾得学子们欢呼呐喊库库往舞台上丢铜板和银豆子。 雨化田不一样,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上前几步轻轻放在地上,他和别人不同,也就只有他不会把自己当做下贱的戏子。 借着故事中女子害羞的动作,真真姑娘抬腕,垂袖,遮脸,眼波流转对着雨化田浅浅一笑... 夜深了,可歌舞升平仍旧没有结束,只是属于真真姑娘的舞台暂时结束了。 她在后台卸妆,班主进来对她说雨化田又在外边等着,表情似笑非笑,她听闻后主动出去,在明翠楼戏院外的小巷子里她见到了那位与自己欢好的少年。 “今天你怎么了,你知道,打赏的银子算不在我头上,莫要浪费了。” 真真言语恳切,低下头不敢去直视雨化田灼热的目光,戏子的地位属于贱籍,哪怕她曾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可如今早已不是从前。 “无妨,今天我遇到喜事贵人相助,你赎身的银子还欠多少,我帮你还了,今年炼丹师考核我一定能中,到时你跟我走吧。” 雨化田说这话时很是诚恳意真,纸卷给了他无穷的底气,好像炼丹师考核也不过如此,人逢喜事,信心都比平时大了十倍。 他想要拉一下真真的手,可又觉得此举太过孟浪,索性作罢,真真低着娥眉,慢慢把自己靠在了雨化田的怀里将他推进了巷中,让两人都藏匿在阴影里。 街上行人漫步而过,两人的心跳在彼此耳间乱跳,闻着馨香,就听见真真姑娘羞涩的开口说:“还欠着二百两,我看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雨化田紧张得不行,书上所说的君子言行此时一点作用都没有,他抛开杂念,细细回想了一下纸卷数量,应该差不了多少。 于是乎主动伸手把真真抱住了,“别担心,我有办法,日后你就不必再去接客了...” 隔日,李幼白很早就醒了,天还没完全透亮,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灰纱,她眨巴两下眼睛,头脑很清醒,酒楼里的酒水果真不差,若是劣质,今日头可就要受罪了。 红袖与她贴在一起,一手搂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姿势很暧昧,李幼白小心将红袖的藕臂莲腿从身上移开,钻出被窝下床。 打开窗户,一股寒凉的秋风吹打进来,李幼白翻身出去一手抓住窗轩将自己甩上酒楼屋顶,俯瞰城内景色,天边尽头,金色的暖阳正在徐徐东升,一抹常人无法看透的紫气随着金光浮现。 李幼白当即打坐闭目,白莲剑心诀在体内一百七十四穴流转两个周天,吐纳呼吸间,紫气自东方而来吸入肺中,顺着中府与云门穴流遍四肢百骸。 身边气运流逝,一花一木盛开枯荣,天地规律的运作中,与之气机相同的李幼白猛然睁开眼,以她为中心圆形震开气浪,将沾浮在瓦砾上的尘埃全部都扫得干干净净。 李幼白吐了口气,心如明镜目似璀璨明星,衣袂在秋风里轻摆着,好似整个人与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祸水般的容貌,凤眼又如桃花般妖娆,她蹙起细眉,抬起素白的手掌握紧拳头后又松开,叹了口气,“我的心境到底还差什么,明明就差一点就可以直接登顶五品巅峰境了...” 昨日与雨化田相谈甚欢,说是论道也不为过,世间的事记在心底里,找到知己诉说一番实乃有开智之效,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 这些年累积的武学根基与白娘传功足够让她直接冲到御体流五品震玄巅峰,只是四品这道坎她迟迟迈不过去,实在是愁死人。 “时也命也。” 李幼白叹了一声,随即跃下酒楼绣鞋踏在墙上借住风势踩着随风步飞回房里,红袖听到动静在床上蠕动片刻后起来,秀发胡乱披在肩膀上,像个野人。 她柔柔一笑,拿起梳子过去,“快些起来,明日就是皇商竞选,今天要回苏家去做准备了。” 第265章 竞选前夕 炮竹声声连响,灯火如龙,不是过年却胜似过年,这片土地上,积攒多个月以后的蓄势终于要在今日爆发。 秋风瑟瑟,气温微凉,然而各种活动都已经开始举办起来了,比起裕丰县竞选时的规模犹有过之。 中州城涉及面更加广阔,竞选皇商的事是朝廷的任务,不妨碍当地官吏添油加醋做些自己的事,比如将皇商竞选打造成活动吸引商户们来此地行商,带来庞大的人流。 之所以会这么做,大概和秦国伐魏的战事有关,中州城的粮价要比裕丰县高出三成,简单的一条信息,背后却是惊人的恐怖事实。 粮食短缺带来的后果没有人能够承担得起,想要暂时稳住局势,就必须要官府自己花银子解决。 借助皇商竞选的喧嚣热闹各地暂时将财政压力掩盖下去,各自都在托人寻找着解决办法,所以今天,街上能看到许许多多官吏出行所乘坐的马车,把路都堵住了。 知府大人府邸后门,有个人影靠近,有规律的敲了两下,把一封信件塞进门缝之后快步跑上大街混进了人群里。 信封由家仆手拿亲自送到知府大人书房中,他名叫陈学书,原是前朝一破落小民,但眼光独到,早早就看清韩国气运日落西山,果断迁移投靠了秦国。 并且为其绘制地势图纸,提供可靠情报,使得秦军兵卒在南岸登陆时能够迅速展开布置,他也如鱼得水轻而易举就摆脱了农民的身份。 曾经的父老乡亲痛骂他是卖国贼,对此他毫无所谓,国不国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连吃饭都抠抠搜搜的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他想,爱国换来的下场大概就是如此。 陈学书看见信封面上并未落款,便知道写信的是谁,拆开细读之后面色隐有怒意,深吸一口气把信件放到烛台上烧掉。 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步,思索良久后喝骂说:“蠢货就是蠢货,当今朝廷的官船都敢劫,宋义真是疯了!” “老爷,那我们是不是要...”心腹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些年来,宋义在黑风岭占山为王,以仁义自称,吸纳五湖四海的江湖武林人士,说得好听,不过都是群凶恶无良之辈,没有朝廷默许他们怎么可能壮大。 秦朝是以武立国,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陈学书抬手制止,脸色在细想后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案几后,“吃饱饭就砸锅,到时也别怪我不客气,此人是留不得了,可惜养了那么多年,咬人的狗不是好狗,等肥一点再杀了罢。” 心腹道,“那我们该如何回复?” “回复?让他继续等着,这种人,憋不住了会自己跳出来的。” ... 苏家这头,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安排着,苏家上上下下全体动作,今日成败代表了苏家是否能继续荣华富贵下去。 由苏老爷子牵头,亲自将保存得极好的白龙皮放进锦盒里,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向往,同时,吩咐左右把剩余的极品白龙皮看护好,就算出了差错也不怕,只要能补救底气就在胸口。 苏家内厅之中,苏老爷子坐在椅上,双手立着拐杖,苍老的脸上威势不减。 作为掌管苏家所有门面生意,号令上千药工的老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人感到压力,儿子与媳妇们还好,小些的孙子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经过官船遇袭一事,旁支死了很多人,嫡系也死了不少,不过那几个重点培养的孩子还有几个活着,嫡系两人,旁支一人,对苏家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此时正站在苏老爷子面前,有两个是二房和三房的孩子,这些年让他们钻研药理,培养育药之术等的就是今天,皇商竞选,看药是其一,辨药是其二,看的不仅仅是家族底蕴,还要看家族未来。 倘若连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才都没有,就算拿到皇商的名头朝廷也不愿合作太久。 “你们且记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待会无论谁去辨经,不懂的就不要乱说,清不清楚?” 三个孩子畏畏缩缩,连连点头应是,看得苏老爷子一阵皱眉,而二房三房和旁支的人却是很高兴的,往后等大哥苏武退位了,基业保准就会落到三人身上,就全看今日表现了。 苏老爷子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留下苏尚一人,喘了会气,认真道:“小尚,上回我说的事想好没有。” “想好了,我愿意去试试。”苏尚点点头,神色有些许黯然。 苏老爷子看在眼底,多半和李幼白有关,不过现在苏家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分不出心思去思考太多了,既然孙女顺着他的心意下了决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顺水推舟好做很多。 “秦朝以武立国,天下大统,今后必定要与读书人共谋天下,而法治,则是统治人民,统治读书人的利器,你多学多看这个,有不懂的地方就去找李公子讨教,这方面他很有见解和想法,对你帮助绝对不会小。” 苏老爷子语重心长的说道,仔细叮嘱,生怕孙女走错了路。 “爷爷,你对李公子的评价似乎很高...”苏尚犹豫片刻后出声询问。 以前敬仰的对象是爷爷,后来遇见李公子就改变了对象,见他学识渊博,武艺高超还精通医术,长得俊俏柔美,自己竟那样就喜欢上了对方,说来又觉得自己烂俗,和别人家的姑娘根本没有两样。 而后来得知李公子竟然就是那李记药铺的掌柜李幼白,震惊之余又有点不服气,为何一介女子能做到这种程度,生气归生气,可事情都过去了,苏尚倒也不是看不开。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回想起李医师扮做李公子时对她说过的言语,每到这时,自己仍然会因为当初的美好而感到心动不已。 苏老爷子没有否认,他看着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落落动人的苏尚,欣慰之余有几分怅然。 “一些实话而已,经商不是他的强项,可论武道,他在江湖上能是个顶尖的二流高手,普通武者打不过他的,论才学,他精读百家典籍,知晓这世道险恶与运行规律。 虽说有时他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对他所做的事我说不上反对,若是他愿意为官,造福一方百姓确实是可以做到的,顺应时政最起码都能得到善终,在我眼底,他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吧。” 爷爷说得明明白白,苏尚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自己是有点小家子气的,想从爷爷嘴里听些李幼白不好的话,结果是没有,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气还徘徊着无处发泄,令自己不是很舒服。 另一个别院里,有点欢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似乎苏家的忙碌与紧张与她们无关,倘若世外。 “红袖,你别乱看。” “有什么关系嘛,上回都看过啦,小姐面皮真是比白纸还薄。” 呵呵的笑声传出来,夹带着李幼白羞怒的声音,房间内,脱得精光的她胸脯缠上丝带勒住了,再穿上两件衣服,勉强将高耸的胸脯轮廓遮盖下去。 红袖很是羡慕,对着小姐比了个饱满的形状,渴望道:“小姐,我以后也能像你这样吗?” 李幼白沉默不语,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红袖早就过了及笄之年,身体大概就是这样子了,若是还想二次发育,大概要成婚生孩子后才有可能。 “放心吧,会的。”李幼白瞄了眼红袖的小乳鸽如此说道。 熟练的穿上男装,今天可是皇商竞选的重要日子,自己是要作为苏家帮衬露面的,不知道林婉卿会不会搞其他动作。 英气得俊俏,仪态风流,中性的面孔里隐约散发着些许女子气,红袖一直觉得,小姐的眼睛太过明亮太过妩媚了,要是有人眼尖,很可能会识破小姐的伪装。 然则并非如此,改头换面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样貌和身份,哪怕对方知道样貌是假也毫无所谓,反正根本目的达到就已经足够了。 “走吧,皇商竞选我们作为外人可不能去迟了。” 第266章 皇商(上) 秋色的这番光景里,整个中州城像是活了过来,数不清的人倾巢而出,皇商归属的大幕即将开启,有意还是凑热闹的人总是很多,喧嚣得一发不可收拾。 时辰刚好,苏家的车马从侧门慢慢出去了,五辆车,苏老爷子加上大房苏武,二房,三房还有旁支那边的一些成员,好几个比较面熟的苏家药行管事也都跟着过来了,能够代表苏家的人有不少,都是苏家里比较重要的存在。 李幼白和红袖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刚出苏家大宅没多久,两人身后又跟上来几辆马车,看驾车人的打扮,是随行而来的武师和护卫。 当然,官府那边自然也会出力,无论是巡街的兵丁还是衙差今天都布置安排不少,肃清了通往皇商竞选地点的街面,在中州城里,能够绝对保证这些世家大族们安全无忧。 半刻钟以后,位于中州城中心地域最为有名的长鹤楼映入眼帘,此家是龙氏家族的产业,刚刚开业三年就已经成为城内无数达官显贵平时放松休闲的最好去处。 进进出出的人非常多,几乎都看不到有落脚的地方,而今天长鹤楼已经被官府包下了,不会接待外客,此时来往的人,清一色都是参与皇商竞选的世家大族子弟。 一架架马车出现紧接着朝长鹤楼靠过来,在龙家的接待下下车牵引马儿到指定地点停靠,一切都按照计划作者,人虽然多,但并不忙乱。 李幼白与红袖从车上下来,看着周围盛况空前的场面,红袖有点怯场,微微紧张的躲在小姐身后不敢吱声,加上她丫鬟打扮倒是显得灵动可爱。 两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关于苏家具体情况,凡是有心竞选的世家多少都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是调查不到有关于这位穿着祥云纹绣黑袍公子哥的信息。 好似凭空出现的人,实在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以中州城为中心扩散出去的各个城池,县级地区拿到最终竞选名额的药商今天尽数到场,有名的世家不过几个。 于情于理,苏家都必须要击垮他们,像这类人杀人不沾血,江河遇袭一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们指使的,哪怕有证据,今天也是要笑脸相迎。 官府那边,新上任的新知府陈学书也到了场,在他旁边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官员,看穿着打扮品级应该不低,而且李幼白发现,陈学书对某个官员很是客气。 根据李幼白对秦朝官职的了解,知府属于正四品官员,京城以外,完全可以说是顶半边天的存在,能让陈学书都客客气气,估计对方要么同等级别,要么便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李幼白回想当初荒漠小村里老村长的话,她对这两人留了心神。 跟着龙家指引,苏家众人步入长鹤楼内歇息落座,期间免不了会碰上昔日对头或是朋友等之类的人,苏老爷子人脉很广,与当地官吏们都是说得上话的,就连知府大人陈学书都在其中。 日常经常能看到的客套极为常见,然而身在其中互相招呼着的人才能体会得到那种心弦紧绷的感觉。 今天要发生的事对整个州府的药行都有重大影响,绝对是一件关乎到未来药行经济效益的大事。 无他,中州地处韩国遗址,往北便是魏国,有着非凡的战略意义,无论明年是否发兵北上,中州城这个地方都能处在关键节点。 战争不仅能带来不小的经济效益,还能促进药物流通,对药行来讲,消耗越多便是越好,越多人受伤就越好。 谁能拿到中州城的药行皇商领头,谁就能吃到第一口肥肉,一些事情在各大家族之间隐匿着谁都没有提起,可是其中的焦点全都不约而同的放到了苏家之上。 苏家遇袭的消息并未封锁,哪怕是民间百姓也都略有耳闻,连着烧了三艘朝廷官船,水师都使司里边的将领直接问候了好几天黑风寨贼寇的祖宗十八代。 火药味在水师都使司里浓烈得很,而眼下同样在药行的圈子里弥漫开来,各怀鬼胎的众人脸上都带着笑彼此寒暄,无形之中,都在等待着晚上这场竞选落幕的最后人选。 第267章 皇商(中) “哈哈,苏老爷子,多年不见你变化可真大,如今魄力不减当年啊...” “原来是老许,确实有很多年不见了,近来生意如何?” “勉强让族人吃上一口饱饭,咦,这位公子是谁,怎从未听人提起,苏老爷子不介绍介绍?” “许老板又说笑了,究竟是没人提起还是打听不到。” “哈哈哈,玩笑,玩笑...” 秋色渐晚,侍女提着灯笼点着明烛款款出现,随即,一盏盏白灯在长鹤楼内亮起,沸沸扬扬的声音,长鹤楼里外人声汇集,距离竞选开始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李幼白自然而然便成了苏家以外另一个焦点。 应付这些人总归不太容易,深入局里,李幼白暂且不清楚林婉卿如何安排,客套的言谈里,避重就轻讲东说西,就是不会透露真正身份。 一时间,一层神秘感朦胧的笼罩在了她身上,总之有一点众人可以确认,那就是这位黑袍李公子绝对不会是苏家族人。 当然,有些人是嗤之以鼻的,处在这种位子上,噱头什么的对他们来说简直不要太过明显,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的感觉,让人愈加觉得苏家强大。 事实上讲道理,苏家真正很厉害的地方实际并不多,否则当年就不会落寞,眼下,对李幼白并不在意的多半会如许想。 悉数到场的人群还在来往聚集,长鹤楼外,带着林家标志的车马也出现了,缓缓在楼前停下,随行管家帮忙把帘子掀开,顺安城内名气最大的女子就那样轻步走了下来。 林家算是皇商竞选者之一,之所以用算是,是因为林家底蕴和药行皇商够不上边,有种重在参与的感觉,官府也是很乐意多些出名世家参与进来炒炒氛围的,有利无害。 酒楼里,有人率已经注意到了林家的到来,二楼以上看得更是清楚,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各个探头探脑往窗外瞧着。 林婉卿在顺安城名动一时,对她的评价颇多,有蛇蝎心肠,心狠手辣,也有巾帼不让须眉,女中强人等,从一个小妾坐到近乎家主的位置,难以想象她的城府究竟会有多深。 然而,吸引年轻一辈世家弟子目光的并不是这个原因,不过是出于纯粹样貌上的好看而已,不仅名气大而且容貌不俗,着实是难得一见的,风流之地的女子根本就比不了。 苏家和林家有着非常密切的合作关系,林婉卿从顺安城亲自过来,打着什么主意暂且没人知道。 目光放回苏家人身上,今晚的角儿大概就是苏老爷子和苏武两人,作为苏家真正操盘的掌舵者,至于年轻后辈,实则也就那样,真要说很厉害的人并没有。 所谓的李公子,真正出现时大多数人都将之视为象征意义,也不知是谁杞人忧天,当展露出不俗武艺的时候,很多人就确信了,李公子药理上绝对是不会有专门修行药学之人高深的。 酒席不过是竞选前的烘托和点缀,不会有人刻意多喝或者吃得太饱,待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了窥探,李幼白轻松许多,带着红袖端着瓷碟在流水的菜桌上夹些食物,和未来的某种餐饮很像,可李幼白是已经记不起叫什么了。 也许是第一次这样吃,红袖乐得新鲜,端着碟子走来走去夹了一堆糕点,回到座位上时津津有味的吃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旁边几乎都是互相热烈攀谈的声音,唯有李幼白这里显得安静,似乎是被排斥在外了,就连苏尚,也都有好几个其他世家的弟子端着酒水过去搭讪了。 出于礼貌以及日后苏家在中州城内更方便行事,不好干脆拒绝,委婉地与人交谈着,脸上带着含蓄的笑意,眼睛不自觉飘忽往李幼白那边看着。 就当李幼白准备享受这片刻宁静的时候,忽然有骚乱的声音传了过来,李幼白夹起一颗茴香豆放进嘴里咀嚼,就见被人群包围着的女子迈着莲步,一面应对商贾们的招呼,一边向她走了过来。 李幼白暗叫不好,想要走开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林婉卿笑得柔静,可在李幼白看来,那是种带有威胁味道的。 林婉卿双手搭在李幼白肩膀上,用力把她按回了位置上,如此举动,让周围的人皆是一惊,包括苏家那边,除了苏老爷子,其他人也都跟着看了过来。 这个女人的权势并不小,加上又生得太过娇柔漂亮,实在是很难不引起注意,此地是公共场合,林婉卿竟然做出这种举动,实在是不合时宜,或者说,与这李公子的关系现如今有点很难说得清的意味在里边。 还不等所有人重新猜测推敲黑袍公子的身份,林婉卿的丹唇就已开了口,“白儿,娘亲过来也不愿与我打声招呼么?” 嘶... 此话出来,全场差点到了鸦雀无声的地步,无人眼中不失惊讶之色,更有甚者面色极其古怪,眼睛在林婉卿和李公子的脸上来回转动,更是开始阴暗的推测。 想要拉拢巴结林家的商贾,眼下竟找不到说辞上来搭话了,对于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不少人脸上闪过庆幸,更有诸多表情精彩的人,幸灾乐祸的,现在,乐子或许可就大了起来,无论李公子与林婉卿的关系怎样,这声娘亲出来,几乎就预示着袭击苏家那件事,估计有人是要跑不了了。 也就是片刻瞬间的功夫,苏老爷子敏锐的看向周围众人,将几个脸色阴沉却极力掩饰着的世家掌舵收入眼底,心中暗暗计量着。 可作为当事人的李幼白,完全没想过,周围的暗流此刻开始极速涌动了,皇商的竞选更是让人迫在眉睫,倘若苏家得势,那么接下来必将是场鲜血淋漓的清算。 她把嘴里的茴香豆咽下,有点儿拘束地站起来,很难为情地作揖施礼,道:“孩儿见过干娘,出来许久一直未曾归家,让您担心了...” 红袖眼睛瞪大得像个铜铃,根本不知道小姐和这女人在唱什么戏。 就见林婉卿掩面而笑,随后看向众人,眉眼间桃花粉色难盖,煞是惹人疼爱,弱弱说道:“这孩子是我多年前所收义子,名叫李白,见其颇有天赋,教他学习武艺找大师教学药理,后与我置气离家,让各位见笑了...” 事情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婉卿所表现出来的立场,放任李白支持苏家就是种很明显的站队表现。 在听林婉卿透露出来的消息,颇具天赋,武道不俗,恐怕药理也不在凡人之下,看热闹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后,喜上眉梢。 今夜大概率是有好戏要看了,几个世家的争夺,肯定要有人落败的,有人落败,那自然就会有人上来填补。 钱一直都在,不过是看放谁口袋里而已。 第268章 皇商(下) “非要人尽皆知?” “如若不人尽皆知,那你对于我们林家来讲就毫无意义了。” 声音放低,说着悄悄话的两人在外人眼中有种母子情深的错觉,起初对苏家抱有其他想法的,在林婉卿与李幼白的关系挑明后要重新斟酌斟酌了。 “啧。” 李幼白不置可否,说不出反驳的话,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能够立足身份的理由,否则凭空出现一个人来,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小红袖紧紧坐在小姐身边,耳朵一动一动的,仔细听着小姐与林婉卿的话语,推敲不出任何一点东西来,她倒也不会急躁,毕竟小姐要做的事,肯定都很有道理,自己没有添乱就很好了。 一个时辰的时间差不多要过去,本次竞选皇商的大小商贾、世家陆陆续续地落了座。 长鹤楼极为宽敞,中央做空,二楼以上皆能俯瞰楼底下的景象。 位于一楼的站台,由龙家仆役先后精心布置,站台四周被一圈清澈见底的水池环绕,池中锦鲤游弋,水波荡漾,徐徐水声轻缓悦耳,水池边缘点缀着青翠欲滴的竹子和玲珑剔透的假山石。 以站台为中心,四周火红的灯盏绕着圈儿悬挂,宛如一条火龙盘旋空中,灯盏下方悬挂着金丝绣成的流苏。 雕花的红木座椅早已摆开,屏风,座椅将一楼分割成了好几块区域,这次有资格过来的商户,基本上都有专属座次,靠近站台周边的人,清一色都是穿着官服的朝廷要员。 苏家众人坐在二楼,两个圆桌,林婉卿与李幼白,红袖坐在一起分到了一个小桌上,其他商户与世家几乎都是如此,大概各占长鹤楼一角。 楼底下陈学书出现在了视野中,穿着正四品官袍,真要说很阴险毒辣,还真没有那种感觉,李幼白瞧着,只觉对方是个面相普通的老人,若是换上老百姓的破烂衣裳都难以辨别出来。 本次竞选主要是由官府牵头,南州知府陈学书主力置办,他对身边小吏叮嘱着东西,同时对其他同僚说着什么。 无论有没有内幕在内,药行皇商都能够预示着韩朝这片土地上药行格局与走向以及未来对于药行的影响。 加之秦朝如今有意将天下医师收归国有,相辅相成的药行同样至关重要容不得一点马虎。 林婉卿百无聊赖地抿着清茶,她来这里的目的早就达到,看着同样气定神闲的李幼白,顺着她目光落到陈学书身上。 “你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在天下竞选皇商么?” 李幼白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夹了颗茴香豆放进嘴里,而后又回复说:“大概是你争我抢,朝廷更好从中牟利,亦或者拿到特权,明面上可以得到更多优待与别人的羡慕。” “你倒看得清一些东西,但有点流于表面了。” 林婉卿笑意盈盈,她本就是个让人忍不住怜爱的女子,风流旖旎,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这些话里带着指点的味道让她看起来颇为肃穆。 不过却是用朋友之间聊天那样的形式说出来,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强势,配上她孱弱的姿态,很难不令人听进心里。 “皇商的标单其实一直都不是公平的,你想过么,要是朝廷公开投标,结果没人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婉卿低声的呵呵笑着说些非常真实的话,有几分讽刺,李幼白禁不住皱了皱眉默不作声。 “皇商的任务主要还是以孝敬的形式来决定的,就好像你有什么好东西要上交国家一样,国家就会给你一些特权,证明展示其特殊性,当然,表面上朝廷不会如此。” 李幼白细细思量一番悟出点东西来,“所以要有人带头?” “没错,统治者总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实际上大家都是人,他们也是,逃不出世间庸俗,渴望巩固权利,他们在民间需要一个领头人来维稳操控某个行业的经济走向,可能会有很多难题,可给出的回报却是很丰厚的。” 林婉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身份使然,说起朝廷的时候,李幼白能明显感觉到她并不开心。 作为一名细作,地网的高级情报人员,可能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一生都是枚棋子,改变不了命运走向。 “有了领头人,往后朝廷下发的任务自然要全力完成,诸如出了战事,你要用最快的速度凑够药材运往前线,当然,份额很大,也许一家是不够的,这个时候你就需要使用权利了,把份额扩散给其他人,再施舍一点好处,具体如何朝廷不会管的,他们只要结果。” 李幼白终于明了,但这种事她根本就不想听,懂得更多潜规则,更多黑暗,她的心灵就会蒙上一层灰,即使再清澈透亮,那纯净的光明也无法照射出来。 “这是矛盾转移。”李幼白评价说。 林婉卿怔了怔,认为矛盾转移这四字词汇用得极妙,呵呵低声笑了出来,也难怪,苏老爷子会对李幼白有那么高的评价,多年前的她,还是个因为朋友死掉而满脑子义愤填膺的小女孩呢。 转眼就长大了。 客套话和开场白总是要说的,陈学书在站台上叽叽喳喳说了很久,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一模一样,总是让人觉得无聊。 毕竟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商贾巨富,真要讲对整个中州城药行生意的了解,恐怕要比陈学书清楚得多。 听得无聊,坐在长鹤楼里的参与者便开始交头接耳,多数是与人相谈对于今晚皇商花落谁家的看法。 “我是希望苏家能够胜出的,前些天我入了苏家一层红利,要是苏家胜出我拿到的回报可不会少,而且看起来,苏家貌似胜出的机会很大。” “你是真敢下注,别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看那边,与苏家竞争的世家都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根本就不紧张,老实说,这叫李白的黑袍公子,总觉得不太靠谱,难道真是苏家的底气?” 说话的两人都是皇商的竞争者,或者说是过来陪跑的,早已知道拿不到皇商,可是过来的话,起码能够露露脸和其他人亲近亲近关系。 几个地位不高的商户挤在一张桌子,倒显得格外和睦,各自攀谈起来,听到这边说话,另一个人偏头凑过来入伙。 “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当初在裕丰县,可是他资助了苏家,否则哪来的机会竞选皇商,而且,还是他治好了苏老爷子怪病,医术肯定不会低到哪去。” “剑医双绝的人自古以来从来都没听说过,怎么会此等人物,你这么说,恐怕更能佐证事实,这李白很可能就是吹捧出来的,倒是林家林婉卿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多说无用,竞选快开始了你们就看着吧,我却是比较好奇这次苏家能拿出什么药材来。” 第269章 妄想 窃窃私语声里,站台上陈学书的话题逐渐接近正题,互相攀谈的声音变得细微最后安静,陈学书提及药行对于中州城的影响。 以及近些年来因为机关术普及大肆运用之后带来的人工过剩,导致许多百姓无事可做,隐隐约约带来的危机,这些药行的人也是清楚的。 自从机关术从秦国普及过来之后,相对药行来讲波及还算挺大。 较为普通的药苗只需要负责按时灌溉,检查有无虫害,定时收割便可,如此下来,机关术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各行各业现在都被机关术所带来的便利冲击,无论是朝廷还是追求利益的商贾,全都在大力使用,要面对的难题始终摆在这里,今天趁着皇商竞选说出来,很多人猜测,那应该是皇商竞选结束后下一件该要和这位新知府协商的事。 朝廷的想法还是要听从的,天大地大朝廷最大,没人敢不给朝廷面子,要是被穿了小鞋,今后就别想在中州城混饭吃了。 等到陈学书说完结束语,在场所有人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动作,早已有人迫不及待等候着这一刻的到来。 “我们鲁家先来献个丑,有请各位同行共同鉴赏我们新培育出来的麻人草,此药苗经过改良一年两收,最少可获五年以上,用途颇多,种子能够榨油,剩余部分叶子,草杆可以分别制成纸张,布料等低级产品,另外,此药与烟草有异曲同工之妙,适当服用...” 鲁家代表嘿嘿笑了两声并未说继续说下去,众人面面相觑,与烟草同类,显然是自带有暴利属性,至于他说的榨油还是弄成别的东西,都仅仅算是锦上添花了。 “呈上来看看成色...” 站台四周围绕着一圈经验丰富的鉴药师,麻人草是种由外洋流传过来的作物,原来是一年一收,要真被鲁家改成一年两收,说明是真有水平的。 很多人都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样品,包括苏老爷子,他老人家坐在二楼上脖子伸得老长往一楼站台上瞧着。 鲁家代表挥挥手,一名仆役赶紧端着盖有红布的托盘上去,等到站台中央放于台桌上,龙家主持亲自上前,手拿玉势雕花小短棍,将红布挑开露出托盘上的药材来。 “这...” 见到庐山真面目,所有人都皆是一阵错愕,并不是药材很好,而是看起来和路边杂草差不多。 看药先看根,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是药行老油条,亲自下田种药可能不行,但说到看药的眼光,无可争辩个顶个的人精。 麻人草主根理应粗壮,呈圆锥形,不知道是不是改良的缘故,呈上来的这株根茎太过细小,而且触须又多又杂,根皮颜色本应棕褐,结果此时发白还布有细微裂痕,显而易见,改良并不是很成功。 一眼烂!! 几个鉴药师轮番上前反复细观,原以为真是宝,然而大失所望,可能是对鲁家大夸其词感到气愤,或者说鉴药师本身自觉失态被逗弄了,立即大声宣布对于此药的鉴定成绩。 “丙。” “丙!” “丙...” 无一例外,清一色全是丙级,大概是看在鲁家的面子上,否则就会给个丁,连流都入不了。 顿时间,长鹤楼里嘘声一片,鲁家人并不觉羞愧反而以此为荣。 在中州城内,就他们鲁家地位最低,势力最小,这些年药行蒸蒸日上他们也渐渐壮大,混得到皇商最终竞选已经很不错了。 长鹤楼内各大商贾巨富高官云集,出来亮个相哪怕出丑也是被人记住了,面子又不值钱,做生意可不像读书人那样要摆谱。 面子值个屁钱,钱到手才是真的。 时间入夜刚到不久,长鹤楼里人声已经远远传开了,酒肉香气之中氛围甚是热闹。 各家主事和代表正如今将自己所携带过来的药材摆在站台上展开,供鉴药师观看点评,与其说是来竞选,更多人都是打着寻找合作伙伴,露脸而来的。 无疑,在这方面鲁家人非常成功,等他们把麻人草收回落座,立马就又有商户起身迎上去,客客气气的攀谈起来。 二楼上方的李幼白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古人智慧,一对一售卖的效率和一对一群效率大为不同,颇有后世直播带货的味道。 “这麻人草虽说改良失败,不过用途还是挺广的,走量不走质,用处很多,或许再过个一年左右,成品的麻人草就该被做出来了,届时鲁家在中州城地位应该能提一提。”林婉卿笑说起来。 今夜宴会的皇商竞选也有关各个药行门户此后在中州城的地位,大家表面乐呵实际上没人会马虎了事,各显神通。 有几个坐在林婉卿与李幼白身边的商户听到对鲁家的评价,起先犹豫后,很果断的离开座位也下楼去寻那鲁家人去了。 其实这会大家聚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有很多,未必就一定是找合作伙伴之类,打听消息,听听大人物如何选择,诸如今后中州城药行风向怎样,有没有必要投入等等,听别人说起加上自己判断,都是能做到很多事的。 李幼白看着周围一切,神色恍惚,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哪怕有天书,半个长生不老,也倒不认为是这片天地的主角,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组成了这个天下,无奈又有趣。 无头无脑的人终究不算多。 “孩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婉卿拉了拉李幼白的袖子,眉眼弯弯调笑开口,“我记得你是很讨厌烟草的,早年间,那李富贵把大烟引入韩朝,你就曾不喜过。” “我不喜又能怎样,烟草还是普及开了,这麻人草并没有大烟厉害,而且改良失败,作用很小满足不了那些瘾君子的,小剂量之下普通人照样承受得住,危害远比大烟小得多。” 李幼白有点见外的把袖子拉回来,坐她旁边的红袖早就吃饱,密切关注着这边两人动作,见又是耳语又是扯袖子的,娥眉微蹙,桌子底下的手也拉住小姐一边往自己这扯。 “话说回来,李富贵他,最后怎么样了?” 想起十几年前曾经交过的好友,后来再次落魄,那种差距普通人很难接受吧,李幼白回忆起来感慨又是惋惜。 林婉卿眼角余光扫了红袖一眼,红袖此时也正看着她,两人视线相错过去,林婉卿表情却是没怎么变,回想起以前的事,她也露出些许惋惜,但更多会带着讥讽。 “呵,楼家二公子是个病秧子,妾室所生地位极低,结果他妹妹还逃婚了,楼家丢了面子他李富贵自然不会好过,但是,他要是稳扎稳打的话,楼家其实拿他也没有办法。 可惜啊,这人太贪了并非好事,没了拉拢其他商贾的筹码,昏招频出,久而久之就被人踢出了圈子,再后来染上赌瘾妄想一朝发财回到从前...” 第270章 排除异己 李幼白深以为然,李富贵最后那几年的样子变化自己可是亲眼看着的。 赌博要是能发财,就不可能人人都有资格参与,就像别人常说勤劳能致富,真要如此,挑个大粪也得送礼走关系,种地能赚钱,老百姓就将无地可种。 凡是老百姓清楚且熟悉的东西,统统都是已经很难赚钱的了。 “不说也罢。”李幼白直截了当地结束这个话题。 自己将李富贵引上路却没有指引好,后面发生的事其实自己多少都是有责任的,如若当初没对李画青说些浮想联翩的话,也许李富贵一家子现在会平平安安的吧... 竞选的气氛还在慢慢升高,鲁家之后相继展示的都是些小有名气的商贾,偶尔会有比较惊艳的出来,评级能在乙级浮动。 当然了,现在上台展示的商户对世家来说只能算是小虾米,蝇头小利尔尔,有名有姓的世家还在等待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作为压轴的争夺,没那么快在一开始就直接进行。 现场之中商户们互相合作拉拢,很多都是本地官府有意为之,鉴药师只负责评判选择皇商最后人选,而到场的各级官府要员,则是为了做推手,现场帮商户们走点关系,拿点好处,气氛越是热烈,官府就越是高兴。 然而这些事官商勾结的事朝廷明令禁止,可山高皇帝远谁又能知道,反而让官府的门路更难走,成本更高赚得更多。 越是禁止,官吏们就赚得越多。 戌时渐渐过半,南州知府陈学书见氛围烘托得差不多,起身扫了眼周围。 本次过来参与皇商的名单就在他手,中州城内外,有名有姓的家族商贾共计十五家,真要想抢夺皇商名头舍得下本的家族,加上苏家共有四个,实则是不多的。 “时辰不早,现在就改由从孙家开始吧...” 宴席还未结束,只不过由起先的自由交谈改成了私下协商,场面逐渐安静,因为皇商竞选此刻算是真正开始了。 被叫到名字的孙家并不在真心抢夺皇商的名单里,而是让他起个头,大概意思便是接下来的这些人统统都是做大生意的,小本买卖不在名列当中。 孙家主事站出来说了些场面话后,旁边人自然而然的端着盖有红布的托盘上去,他笑着走出座位来到站台上,从龙家主持手里接过短棍亲自挑开,介绍说。 “以往我们孙家在中州城名声不算响亮,一年前为了今天我们就在准备了,大家应该对少林寺的血米如雷贯耳,可惜少林并不外传,今日我带来的药材名叫赤红米,也是经由我们孙家改良,功效比不上少林寺的血米可也有同等用处,请各位前辈品鉴指正...” 随着他的话语声落下,红布在众人面前揭开之时,人群中许多人没忍住发出惊叹的吵闹声,就连苏老爷子,林婉卿等人物都没忍住多看几眼。 “孙家厉害啊...” “孙家大手笔,难道他们想拿出奇制胜拿下皇商?” “不太可能,压轴的几家全都尚未出现...” 少林寺血米是少林不传之物,早年间李幼白实打实赚了便宜,再后来发生失窃案后,少林寺就不再雇佣外来医师入寺,也不再向任何人馈赠东西了。 使得血米的存在更加珍贵稀有,多年来,一直都是药行们眼红妒忌想要夺得的存在,只不过少林与佛教同源,一个禅宗一个武宗,如今太平盛世佛教弟子更是遍布天下大江南北,生意人只求财可不敢与之为敌。 现在,孙家栽培出有着几乎同等功效的药材怎能不让人惊叹,几乎一时间把长鹤楼内所有视线与注意力都吸引了。 要是刚开始在站台上展示药材称作农家小菜,现如今上来的,可谓称得上国宴,刚刚出手便震惊四座,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会何等不凡。 鉴药师们起身上前细加检验,无论是成色,种植培育方法,如何得来等诸多细节,当然也不会太细,那毕竟是孙家的秘密。 鉴药师直达天听只对秦皇负责,不会理会你怎么做,他们只负责评判你够不够格拿下皇商仅此而已。 孙家主事面对鉴药师询问一一认真作答,略去获得途径部分,鉴药师们各自对视点头。 “能与少林寺血米较量,我姑且给个甲级。” “有夸大其词嫌疑,老夫亲眼见过血米,与之比较,这赤红米色泽太淡,米粒去壳后表面粗糙,而且用力扭捏并不坚硬反而质地太过柔软,不像米,更像某种豆类,我给个丙...” 鉴药师们意见并不统一,实际也不需要统一,为皇上做事马虎不得,自己的想法不一样而已,说得都比较有道理,出于不同的角度给出的评分是不一样的。 若是从创新的角度来看,甲级确实没问题,可要从质地来看甲级就太过了,给丙级也并不过分。 “孙家赤红米经过诸位鉴药大师综合细评,甲下级!” 龙家主持高声宣布孙家药材成绩,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也都是有点懵圈,而等他们细想以后才被一开始赤红米的名头给震住。 真要说功效如何短时间内是很难印证的,但是能拿到甲下,作为今晚第一个最高级别属实不错了。 “真是越来越期待,后边或许会有奇药也说不定。” “那是自然,你们觉得苏家会不会有杀手锏?” “不好说,真要这么发展下去,后边只怕会越来越激烈...” “你们全是废话,其实药材本身稀缺,若是大家都拿到相似药材上来展示,最终结果不过就是辩经论道而已,像那几个大家族,后边大概会朝我说的方向发展。” 各种窃窃私语的议论里竞选还在持续着,作为本地并不强盛的药行孙家就此落幕,很多人都意想不到,不过那都是比较外行人的看法。 真正有实力的人此时此刻都还蛰伏着一动没动,表情释然,各自的目光有个统一对象,那就是苏家苏老爷子。 实际运作当中,苏老爷子已经处理过好几批潜伏到家里的暗探和杀手,一点消息都没有走漏,他并不在乎别人拿什么药材上去竞选,只需要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何物就足够。 保密性太过周到,使得别人无数次失手,哪怕和族人登船前往中州也都仅仅是以身为饵而已,真正药材不到最后一刻,苏老爷子可不会轻易出示。 十五个家族轮番上台展示,林家林婉卿连过场都尚未上去走,她的根基全在在顺安城,虽说中州城也有不少部分,不过那都是与人合作下来的事情了,自然不会掺和到中州城涌动的暗流里。 也就没必要拉拢或者展示什么。 “已经过半了,为何苏家还没有动作?” “我听说苏老爷子钟爱孙女,难不成想让他孙女继承家业留有不同想法?” “很难说啊,苏老爷子今年才大病初愈,早年间一直都是苏家人准备皇商的事,你们也知道,苏家真正厉害的人不过苏老爷,其他嘛...” 各种各样的声音随着竞选推进越加变得刺耳,原本热闹的氛围渐渐有点压抑起来,直等到烘托气氛的商贾下台,作为真正要竞选的世家大族上台展示,水准有高无低。 其实无论如何,今晚的皇商绝对会有人拿到,背地里世家大族之间有可能通过气亦或者签订某种协议,氛围还是很和谐的发展。 可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在中州城排得上名号的人上去又下来,此时,所有人才明悟过来一些东西。 “怪不得苏家没动...” “怎么回事?” “苏家要被围攻了,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 做生意首先要做的就是排除异己。 第271章 没有实践 有关于今晚的事大家都是有预料的,只不过没想到几个商贾世家做起来的时候会那么果断不留一丁点情面。 原先热闹的氛围渐渐褪去,安安静静,人们的目光开始在苏家和林家中间来回,无法从林老爷子和林婉卿看到情绪变化。 随即,目光落在林婉卿身旁名叫李白的李公子身上,对方亦是如此,从容地夹动筷子吃着茴香豆,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慢慢冷却过后的气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陡然袭卷起来,然而一时间也不过是热闹的氛围变了,没人打破这份安静,只是彼此间的眼神写有不同神色。 对待这种事情的发生,陈学书视若无睹,他不可能直接出面去帮苏家,那样会坏了规矩。 商贾之间的明争暗斗朝廷只适合做个旁观者,真要参与进去偏袒谁往后就不好做事了,而且真要那样做日后谁还给他送礼? 坏规矩的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氛围僵持之中,作为想要夺得皇商的参与者及中州城本地大商贾之一的王家那边,席位上有个人站了起来,所有人都认识,赫然是王家的下一任接班人王定远。 王家在中州城的名气不小实力不俗,药行铺子,土地,药田等自不用说,主要是沿水区有两个码头,五艘大货船,雇工五百多个,这些年秦韩两国贸易路线统一后专门开设了水路与官道,来往更加容易便捷。 作为本地最大的药行兼烟草巨商,不知道赚了多少,是被许多人看好认为是最有竞争力的一家。 王定远站起身,他年纪和苏武差不多,给人的感觉更有压迫感,也许是和他霸道的手段有关。 “呵呵...” 只听到他笑了笑,露出一种名叫友善的目光望到苏家这边,“我想下边应该是到苏家上台展示了吧,作为本次竞选的压轴,我想苏老爷子肯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王定远的催促没人敢出声附和,实际上,没有几个商户想要随意参与进几个大商贾大世家的争斗中。 无论帮哪一方,另一方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碾死,所以几乎都是静静看戏围观不吱声。 眼见对方如此直接,便知道遇袭一事王家肯定是有插手,浓烈起来的气味愈加明显了起来,可苏家这边却是没说什么。 作为主家的苏武站起身,冲席位上某个年轻后辈抬手示意一下,人们的视线这才统一集中起来盯着托盘上被红布盖住之物。 隐隐约约,窃窃私语的声音终于又有所响动,就以王家为首的几个反苏势力,也都把视线焦距过去,几个月时间以来,不是没有出财出力,奈何苏老爷子掌权实在太过周到,滴水不漏根本找不到破绽进去窥探一二。 只能说,苏老爷子的怪疾及时治好对苏家来说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苏家大房苏武只有一女,没有男丁,等他退位,下一任家主是由二房往下接手,有皇商一事,情况不太相同。 端着托盘走上中央站台的是二房大子苏文,他比苏尚小几岁,也是苏家之中最富书卷气的。 苏文径直走到中央站台后把托盘放下,也不亲自揭开而是等着龙家主持上来时,他才适时配合着掀开动作开口。 “此乃何物我们苏家暂且先卖个关子,且看诸位眼力如何。” 说话的时候,苏文的眼睛直直看向王家那边,敌视的味道已经非常明显不过了,掷地有声不卑不亢,隐隐有府上管事风范,让二房那边的人很是开心。 同样的,这番话也大让人外人吃惊,苏文这般年纪要是没人指点就能说出这种杀人不沾血的话,属实是有点东西。 尽管是非常普通的话,可要出自尚未接触家业的孩童之口,那就不普通了。 “可惜,差了点火候急于求成,难成大器。”林婉卿微微摇头。 李幼白道:“怎么说?” “在场中没几个学武的,你仔细看,苏文双腿都有些发抖了,紧张得不行,话是不错,但他用词是我们苏家,少了个人意愿完全是不够自信的表现,无论他后边说什么,都是建立在我们苏家之上的,他还不是苏家领头呢就这样说,不合适。” 天朝文化可谓博大精深,可李幼白听后不是很喜欢,总有些吹毛求疵的感觉,话是这个道理,可总归复杂实在小肚鸡肠不够大气。 要夸就夸,要骂就骂,拐弯抹角玩文字游戏,别人不懂又自觉高人一等,着实引人发笑,在她看来,这些所谓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实在是糟粕。 小声的议论里,盖在托盘上的红布慢慢被龙家主持掀开,听苏文说得有意思,加上又是本次皇商压轴出场,自然是令所有人聚精会神打量。 随着红布撤去,就见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块层次分明的块状物体,整体纯白,顶部酷似鳞片,色泽均匀且会反光,无任何黑斑或霉变,好看如玉。 仅仅只看外表便知此物不凡,可也没人出声说起这味药材名字,就连坐在位置上的鉴药师们也都是交头接耳,有些距离加上又老眼昏花根本不好分辨,又碍于这些商贾世家明刀暗箭,还不是他们评级的时候。 苏文立在站台边等待着众人议论,时间如同凝滞一般的沉淀在长鹤楼内的这片空间里,目光与舆论复杂交织在每一处,无论看不看好苏家,如今亮相出来的药材一时间仍没人能叫得出名字。 见此情景,苏文忍住笑意不再卖弄关子,议论纷纷的众人拱手说道:“此药名叫白龙皮,虽是珍稀药材,可大家也应该听说过,今日拿出献丑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正...” 白龙皮三个字出口,在场所有人包括鉴药师在内几乎都难以置信,眼睛盯着站台中央托盘上的药材,想要从中找寻几丝不对劲之处,可越看越是相似,而且眼下正处于皇商竞选,苏家不可能拿人取乐。 作为珍稀药材,白龙皮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工种植的办法,也没人舍下成本来找寻培育,无底洞般的投入在商业规模空前发达的如今,迟早会被市场吃得渣都不剩。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块白龙皮和以往他们见过的都不一样,无论是成色,还是外观,简直天差地别,若这些都不是关键,那么当苏家拿出这株白龙皮,是不是说明苏家已经掌握了白龙皮人工种植的方法了呢? 王家那边,王定远脸色终于变得阴沉,他回头看了几眼老太公,得到某种信息后神色缓和不少,对着站台上的苏文说。 “据我所知还不曾有人成功栽种过这种名为白龙皮的古方药物,你这个姓苏的小辈能够证明自己是亲手栽培出来的么,可别是偷偷摸摸到深山老林里采来的。” 王定远声音的最后忽然拔高,压迫感远远打在苏文身上。 知府,各级官员以及目光毒辣的鉴药师和数不清的商贾巨富盯着,本就紧张,这一声出来更是让苏文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被人这样逼迫,苏文自己本就拿不定主意,一心读书学习药理,实际上他连药材都还没认全多少,更别说亲自下药田种药,全都是从教学先生口里,书上看的,自己压根没有实践过! 第272章 你似乎很不服 目光躲闪看向二楼苏老爷子,也就是这个举动,让别人都看出了不少门道,起初苏文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也就因这个小动作毁于一旦。 实乃外强中干之辈,脑子和肚子里是没什么墨水与胆量的,众人从起先的意外与欣赏立即变成了不过如此,还是小孩子一类的较为轻视的目光。 而苏文也是后知后觉,等他想要反应过来时就也已来不及了,当做是补救一样把眼神转了回来,昂首挺胸大声回应道:“既然我们苏家能拿得出来,那自然是有办法有准备的,自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的这番话意思没多大问题,就是有些厚脸皮了,不免让人捂嘴发笑,不过大家本质上都是生意人,倒不好表现出来全都绷着脸。 苏家老爷子身中顽疾后落魄这几年,过得如何中州城内的商户各个心里有数,也就今年才又开始崭露头角。 真要说苏老爷子不在,苏家人还有心思余力准备参与皇商翻盘,根本没人相信也不现实,也就是苏老爷子治愈后,苏家的名声才又开始渐渐往顶峰而去。 想到苏家几个月来出现的大小动作,众人都不由得把目光投到李白李公子身上,随后,又看向他身旁的女子林婉卿。 论到可信度,所有人更加愿意相信,李白与林婉卿置气离家远行,无意间发现一处宝地,此处便有白龙皮生长,采摘后赠予苏家来争抢皇商,也有可能是林家准备来中州想要从药行分一杯羹的打算。 总而言之,反正苏家说自己有能力种植白龙皮,没几个人信,故而觉得好笑。 与王家交好并且同样是苏家竞争对手的董家席位上,此时此刻有人刻意笑出了声,那人同样与王定远一样是董家主事。 “苏家小辈莫要信口雌黄了,皇商竞选亦非儿戏,倘若你们家真能将这白龙皮种植出来,我就想请问以台上白龙皮为例,大家都知道...” 董家主事起身看向四周大声开口,等到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之后,他才开始说出下半句。 “大家都知道,一直以来,白龙皮无法种植是因为受到某种异物限制,而这种限制曾被药门与医家发现并记录在册至今都还未正式命名,大家就想知道,这种异物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够限制白龙皮的培育和生长?” 董家主事一连串的问题真是所有在场药商,甚至是鉴药师都非常想知道的,作为当世最强的药门与医家都没有流传下来对于这种异物的描述,与解释,使得不少珍稀药材无法通过人工种植。 而苏家既然能了解并解除限制的话,那他们必定能栽培更多的奇物,可苏文的表现在告诉其他人,苏家没有在这种本事。 董家主事口中所说的异物,正是一种寄生在白龙皮上的真菌,作为共生体的菌类与白龙皮相辅相成,才能孕育出这些限制极多,数量极少且用处广泛的珍稀药材。 而苏文虽说看过苏老爷子给他有关于白龙皮种植方法的书籍,哪怕他倒背如流,可他也不懂什么是真菌,共生体,菌类等非常具有概念和广泛性的词汇。 如若是其他问题他还是很有自信回答的,而关于异物的描写,苏文是一点信心都没有,当董家主事说出异物两个词汇,他早就心焦不妙。 眼看着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他,脑子里更是转都转不过来,哑口无言,手脚背心都冒出虚汗,再也控制不住露出求助的目光看向二楼。 苏老爷子双手压着拐杖,灯影昏黄摇曳将他半张脸都埋入阴影里,不知其表情,他动了动脑袋,看向三房和旁支那边,可回应老人的只有无声低头选择沉默。 然而,沉默比无能为力的发声更加让人心寒! 苏武就在身旁,他能感觉到老爷子的失望与愤怒,可不敢开口辩解或是帮衬说点什么,他几乎都忘记,老爷子上一次发脾气是什么时候了。 不只是他,其实长鹤楼里的人没有傻子,真要是傻子也不可能进到长鹤楼里,看到苏文表现时就清楚,更多是对于董家一针见血的直逼苏家要害而震惊。 对一个初出茅庐小孩童,在场的人没什么恶意,大家关心的是苏家会如何应对,或者说,那位李白李公子究竟会不会站出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从一楼,二楼旁侧以及以后的楼层投射下来。 林婉卿柔柔笑着,袖袍遮住半边容颜,和其他人一样侧过头去,看向李幼白,她名义上的干儿子,笑意里带着许多很有意思的调侃。 就像在说,你瞧,哪怕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到你的。 红袖藏在桌子底下拉住小姐的手悄无声息松开了,视线之中,小姐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离得很近,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不太清楚为何会如此。 心里想着,大概是小姐也对苏家的这些后辈失望了吧,红袖扭头看向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老人,很不理解,为了后代掏心掏肺快乐到底在哪。 红袖双手压在桌面上,托着小巧的下巴看着小姐慢步从容的走下楼梯,走向那所有人都聚焦着的站台。 拍拍苏文肩膀,让对方如释重负地离开,她心中就一阵安宁。生出一个念头,及时行乐可比生儿育女快乐多了。 看着走到站台上手拿折扇的公子哥,整个长鹤楼的气氛陡然一凝,或许是知晓此人身怀高强武艺,满是火药味的此时,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更具压迫感。 可随即,站在台上的俊美公子只是用合起来的扇子重重拍了一下掌心,跟定下了什么一样。 而后向周围行礼,和善道:“被各位前辈看着,苏文小辈一时紧张有口难言,还望各位莫要见怪,先赔个不是。” 两次气氛的转变让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台上的李公子就已经带上了笑脸,友善礼貌,姿容俊朗非凡让人如沐春风。 不免让人多生出好感,一些陪同家族过来的千金,看向李公子时也都不自觉带着羞意。 李幼白扭头看向董家那边的主事,忽而话锋一变,笑说:“这位朋友,你似乎对此很不服气啊。” 第273章 拿下 “...你似乎对此很不服气啊。” 长鹤楼现如今的氛围始终谈不上轻松,明明前一刻还是很和善的向大家打着招呼,下一刻,忽然而来的挤压感又瞬间向着董家那边的主事压过去了。 这令得包括王家在内以及其他站队王家的商贾很是不喜,微微皱眉,目光看向林家那边席位上的林婉卿,却见对方也只是遮脸轻笑并不表态。 在这等时候,不可能脑子一热就要舞刀弄剑,要么之前做,要么之后做,各级官员与商贾都在此地,已然不好下手。 关于林家要鼎力支持苏家,眼下看来的确是坐实的事情了,不过在中州城这些大商贾世家眼里,林家算不得多大威胁。 董家主事不再装模作样假惺惺的友善客气,冷笑一声,厉声道:“自然是不服气,我们大家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莫非李公子也同样不知?” 咄咄逼人的态度下,表象上的和气生财大抵是撕破了,响亮的声音回荡在长鹤楼里,围观众人大多秉持着看戏看热闹的态度。 少部分与王家,苏家等有较深生意往来的投机者,才会对正在发生的事重视起来,他们左右不了局势,更多的只能是互相讨论令人难以猜测的走势。 苏家这边,投机者人数更多,毕竟王家等财团势力小商户早已很难融入进去,更别说能够参与分瓜中州城内现有资源,想要在更进一步只能另寻他法。 和王家一系相比,苏家显得渺小,不过还是有机会的,否则不会刻意遭到针对,如此,二楼上很多人都露出灼灼目光看向站台上的公子,希望能得到一些肯定自己选择的表现。 “听你口气,能说出药门与医家,是否可以认为你对药理和医术有了解呢。” 李幼白气定神闲,微微抬起光洁的下巴,神色之中有身为少年人初出茅庐的傲气,也有身为商贾家族中培养出来一点盛气凌人的气势。 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与口气,已然是那苏家苏白比不了的,遍不由得让王家那边的人感觉不太对劲,可总归的,也只当是他身为武者所带来的强大气场而已。 董家主事对李幼白的发问茫然不解,他不过一生意人,怎会钻研药理医术,料定对方想要转移话题,于是说。 “这和我提出的问题有联系么?” 李幼白闻言一笑,随即看向站台附近的各位鉴药师,对着龙家主持示意了一下。 “自然是有联系听我慢慢道来,不过,就此先请诸位大师先评判白龙皮真伪,免得有人意欲胡诌大作文章...” 龙家主持听从吩咐,端着托盘走到鉴药师端坐的位置前方,轻轻托盘放到桌上。 早已因为距离而看得不真切的鉴药师们一瞬间按耐不住围拢过来,细细打量,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而点头似是肯定什么,引得长鹤楼内所有人大气不出,神情紧绷着也想要观摩一二。 董家主事看向王家那头,王定远对他使了个定心的眼色,药材好不好和苏家能不能服众拿到皇商是两码事。 王定远就不信,若是所有人都不服就算苏家拿到皇商他也使不上劲,到时皇商空有名头而无其能,朝廷不会想看到这种结果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李公子指教一二。”董家主事得到王定远肯定后,直接硬气道。 李幼白的目光从鉴药师们身上扫过,见他们迟迟没有表态,稍加思索后说:“此异物一时难以解释,诸位莫急,请允许我提问楼内可有军武人事?” 不急不缓的态度下,董家主事并不好发难只得默不作声,就看着对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今晚情况似乎在往复杂难辨的形势过去,连一直旁观的陈学书都拿捏不定主意,作为南州知府,此次牵头皇商他可是收了不少苏家的好处,定是要做点事情的奈何没有机会。 等听到李公子开口,他便立即招来数名行军打仗的好手,李幼白简单点头致谢,然而对着这些兵卒询问。 早在很多年之前,李幼白记得自己在顺安城监牢里编写过一本防疫册子,其中她就细致提到了菌类的概念,不管有没有流传出去,对于当时顺安城监牢内的防疫工作,成效确实极好。 几名军士细细思索着,长鹤楼内也有人开始传话,四处问询究竟有无相关书籍,追寻蛛丝马迹,眼见着统统露出茫然之色,李幼白也是有些无奈。 毕竟那都已经是前朝的事情了,况且还经历战乱,的确不太可能流传和保存,见此情景,王家那头和董家却是差点笑出声来。 也刚好是此时,思考许久的几名军士犹豫片刻,本来是不太愿意透露的,毕竟商贾之间的生意往来影响不到军中,然而陈学书这个知府却不一样,既然让他们上来那必然是有点往苏家这边站队的。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本带有小册子,“李公子说的可是这本由药家传人李幼白所著的防疫手册?” 李幼白的身份在文官体系和民间没什么大问题,可在军中的影响力就不一样了,其中牵扯与敏感程度,是许多军人都不太愿意去接触的。 医药不分家,后世传承则以药家李幼白,医家端木蓉为主要医药代表,而历经多年战事后,端木蓉销声匿迹,李幼白的名号更是泯然众人。 据说是在一个小县城里以卖药为生,令人唏嘘不已。 当李幼白的名字在长鹤楼里传出,所有人才恍然大悟,看着军士手上的小册,其他人终于有了目标,不少人立即差人寻找,而军士的小册子也被送到了鉴药师的手上。 这本防疫小册其实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消失,而是在各处散发着余热,无论是监牢,军中,还是各处大酒楼不少人都在使用,效果显著。 只是印刷流传出来的版本,李幼白的名字早就被人抹去了,无他,朝廷有意为之,作为当年参与协助韩朝抵御秦军,虽是医师,可总的来说也还是敌人。 如若不是她,其实无名城一战本来是可以很轻松拿下的。 “这小册子有何妙处?” 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里,王家一系的人变脸只在瞬间,他们也让人弄了一本过来,叫来懂行人细看之后,方有所悟惊觉不凡,霎时间无可言状,王定远看着自家医师模样,心叫不妙。 李幼白松了口气,她不是很愿意大费口水去解释这些东西,而且在场之人全都是商户,生意人,知道了也只会搞垄断,拿去卖钱,不会做善事的。 “很多人都被这异物的神奇给蒙蔽了,其实它也没那么神秘...” 李幼白的声音响起时,众人才从小册子里抬起头看过去,等待进一步解释,她看向二楼的苏老爷子,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都点了点头。 苏家的一名侍者拿着本书册下来,那正是白龙皮的种植培育方法,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李幼白将书册拿在手中。 “这本书,详细记载了白龙皮的人工种植方法,选籽,培育,手法,土壤气候各种较为细致的要求都在其中,现在也请诸位大师辨别真伪...” 把这本书交给鉴药师,算是苏家对朝廷的投名状了,那不是李幼白在乎的事,她把书放到鉴药师们面前,随后慢步在台上走着,缓缓开口解释这层对众人来说还是有点模糊的面纱。 “白龙皮需要和特定种类的菌类搭配才能顺利生长,我知道,很多人都试着去培养这种菌类,可结果都不言而喻,统统失败,那是因为他们对菌类还不了解。” 董家主事拿着防疫小册质问说:“混淆视听,上边可是说了,人会因感染此种菌类而突生病祸,若真是菌类问题,为何那些培养白龙皮的工人一点事也没有?” 这个问题让在场之人再一次醒悟过来,除了已经拿到白龙皮种植方法的鉴药师,他们似乎能够更进一步了解,对长鹤楼内之人所言充耳不闻。 “你关心过工人么,你怎么知道工人一定会没事,突生寒邪也要半天才会感觉不适,有些事骗骗别人可以,但千万别把自己都给骗了。”李幼白笑着讥讽,看样子人畜无害,实则出口不留情。 古人灭菌的方法几乎等于没有,条件艰苦苛刻,真菌感染寄生可是非常可怕的事,不可能创造出完全无菌的条件。 只能相对的,尽量减少造成的污染来去培养特定菌群,解除这个时代对于珍稀药材的种植条件。 董家主事被怼的哑口无言,工人如何他确实不清楚真实状况,所以不好在这个话题上与对方掰扯,回到原点,“既然你那么了解,那你倒解释解释啊。” 董家主事的这番话已经带有怒气了,这是李幼白没料到的,说着说着就急了,她懒得理会,坦然自若向四周看着她的人们继续解释下去。 “这本册子里写明了菌类的概念,在实际中,可以分为真菌和细菌两种,两者相同又不太相同,就比如这一碟糕点,静静放在这里,过得一天,两天就会腐败,你们觉得这是为何?” 李幼白说话时候指向一楼某处桌面上摆放着的精致食物,所有人顺着看过去,有人点头,有人思考。 有时候一切都理所应当会发生事,细细去探究原因时,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也不清楚缘由。 他们只是知道,在温暖的环境中,食物更容易腐败,湿度较高的环境也会加速食物的腐败,食物放置时间过长会腐烂,生虫,臭不可闻。 见大家都沉默着面露疑惑或是在思索,李幼白接着说:“或许有人已经能够想到,食物腐败的主要因素,就是因为细菌和真菌的生长繁殖,才会导致我们很难在日常的生活里储存食物。 所以,为何会有地窖,是因为地窖的温度更低能够压制菌类生长,为何会有烟熏,腌制,风干等手法储存食物,道理都是同源的...”李幼白细致细说。 旁人听得认真,距离远些的,只能通过别人口述得知话语,顺着意思听下去时,回想自己在生活中看到的一些细节变化,一切都有了解释,毕竟的确如此。 苏尚坐在二楼听着看着,满腹学问却没有书生那种迂腐愚昧的想法,听李幼白说这些话,若不是看她俊朗的往外,还容易让人以为对方是个年岁已高的老人。 武艺高超,学识又如此渊博的女子,恐怕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了,苏尚看着,心中失落与伤感更加一分,为何对方会是个女子呢。 我又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女子... 李幼白口中的东西实则不能称之为学问,因为当下时代之下,学问大多都来自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大有治国安邦,小有安富恤贫。 倘若在这里坐着的全是读书人,老学究,保不准要被指着鼻子挨骂,此类学识为鸡头鱼刺,奇淫巧技愚弄世人尔,但如今在场的都是商户,却是不足为奇而且还认为十分有道理,频频点头。 “李公子的话的确让人茅塞顿开,懂得许多东西...” “确实,可是这些和种植白龙皮真的有联系么?” 有人发问了,是个中州城本地药田大户,专门栽种各类药苗等培育成型后卖于各大药行赚取收益,算是个比较有名气但不算大户的商贾。 李幼白停下解释,故而开始严肃神秘道,“先前提到过,菌也有种类,之所以能够种植白龙皮是因为能够自己培育这些菌类,手法什么的定是不能透露了,不过...” 说到关于白龙皮的重点,所有药行商户几乎都竖起了耳朵,屏息凝神,要是能从中参悟一二,说不定他们也能培育出自己的东西。 “若是真想知道大家可找苏家老爷子...哈哈哈...” 说到最后李幼白自己都笑了,其他人先是紧张严肃的静听,直到最后一句出来时,众人也都跟着乐了,在最后竟然还帮苏老爷子拉了下人脉。 这林家林婉卿的义子确实很有意思... 紧张压抑起来的气氛陡然间又舒缓下来少了不少火药味,李幼白看向董家那头,“你可还有异议?” 董家主事悄悄扭头用眼角余光看向王家那边,哪还有王定远身影,早已带人愤然离席而去了,他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 “没了...” 等到此时,皇商竞选的结果已然不言而喻,有心的人,早就注意到了悄然离开的王家和一系旁族商户,鉴药师们审时度势,合上收起白龙皮的种植册子,与知府陈学书说了几句话,脸上大家都是带有喜色的。 二楼上方,原来坐在位置上的人此刻都已经站起来了,向着苏家席位的方向过去,从起先稀稀疏疏的说话到喁喁私语,再到没有遮掩的贺喜,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陈学书慢步走到站台上亲自高声宣布,“此次苏家竞选药材白龙皮,评为甲上等,夺得本次头筹!” 等知府大人确认皇商夺得者名头落下,还有点可以止住的贺喜声才终于破开闸门冲了出来。 时辰不早,可长鹤楼里仍旧灯火通明,懂事的人果断留下,与之为敌的早已趁着夜色悻悻离开。 苏尚将爷爷扶起应对着前来贺喜的商贾们,眼睛忍不住的往楼下看,可哪还有那道自信十足的身影,那些跟着恭喜林家的人,想要顺着去结识一番李公子时,才发现对方早就不见了... 深秋夜景的风儿喧嚣迷人,长鹤楼外的水岸边,早已脱身李幼白伸着懒腰走在前头,红袖提着裙摆跟在后边。 “小姐,怎么不留下来吃酒啊?” “小馋猫还想吃,时辰不早该就寝了,这顿宴席吃完明天估计都不用起床了...”李幼白弹了一下红袖脑门,笑着往苏家大宅走路回去了。 第274章 活该 饮酒应酬,酒桌文化李幼白可不熟悉,饶是身怀内功也不到千杯不醉的地步,能尽早脱身就尽早脱身。 中州城彻夜不休,巡街不停,每个时间点都有兵丁在街上盯梢查看,贼人难有可乘之机。 李幼白放心大胆的和红袖一溜烟回到苏家大宅按时休息,早睡早起的习惯关乎人体精气神三环运转,可不能停止中断。 稍微过了就寝时间点李幼白就觉浑身难受,非睡不可。 ... 秋夜静腻,苏家夺得皇商头筹的消息彻底将这个深秋的夜点燃,小商户们第一时间奔走相告,消息从长鹤楼内往四面八方蔓延,汪洋般倾泻不可阻挡。 原本熄灭了烛火的院落或店铺,房舍,也都重新亮起火光,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会儿,苏家早已备好的安排在此刻算是可以继续铺排下去了。 竞选结束,多余的桌椅摆设撤去,宴席不散,苏家接着就地先行庆祝一番,择日还会有别的打算。 第一时间,凡是与苏家有关系的商户官吏们纷纷换上衣装,哪怕没有关系的此时也都备好座驾,朝着长鹤楼赶去道贺。 一方地界一方人,哪有人永远霸占中州药行第一家的名号,现在风水轮到苏家,那肯定是要去道一声喜的。 时辰无所谓,最主要的还是意思要到达苏家或是苏老爷子心里!! 街面之中,大晚上短时间内出现了拥堵现象,一些不明所以的老百姓和商贩在旁边没头没脑地看着,指指点点议论不停。 直到有人提醒,老百姓们才方知道在他们看不见,听不着的角落,又有一商贾世家重回往日巅峰了。 中州城外某个僻静小村,秋收以后的农民可没办法闲着。 纳了粮,又要为明年准备,重新翻地,给田增肥好等待来年播种,今年过冬都还要另谋御寒办法,天一黑,种地的老百姓们就早早躺下休息了。 一个人影踩着夜色急急忙忙跑进村落,翻过毫无作用的土墙落进小院里,拴着的瘦狗被惊醒起来冲他直吠,安静的乡下小村顿时有点吵闹起来。 那人也不理会,直直跑到小院内的土房前,抬手便拍,木门砰砰作响,黄泥搭建的房子门框周边,更是因为震动沙沙掉下沙土黄泥。 雨化田本就没睡,手里捧着法家著作靠在小窗边借助点点月色背诵,当有人闯院内时,他就已经警醒。 对方刚才拍打第一下,雨化田就拿起了一根硬棍,忽然开门欲打,门外之人未卜先知般往后跳开躲避。 这时,雨化田才看到来人居然是路路通。 他小心翼翼关上门,隔壁房内,年迈的老母咳嗽着询问是谁来了,雨化田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把路路通拉得远一些。 “这么晚了你过来干嘛?” 路路通累得直喘气,不过他记着雨化田的纸卷呢,他大喘几口后赶紧问:“你那些纸卷呢,发了,真他娘的要发了,苏家拿下皇商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路路通几乎有种要咽气的感觉,他双目灼灼的看着雨化田,不断拍着他的肩膀,又喘了几口。 “老弟,我可没把你有纸卷的消息说出去,赶紧的吧,跟我进城,现在把纸卷都脱手了,保你是个小财主,吃饭都用的金筷子,谁还住这破土房啊!” 雨化田面色古怪,身子没动,路路通诧异道:“你怎么了,该不是把纸卷都脱手了吧?” 过了会,雨化田点点头,眼底却是没多少惋惜之色,路路通皱起浓眉,进一步询问:“一张多的都没留?” “没,全卖了。”雨化田如实开口。 路路通错愕,整个人不可置信的盯着雨化田,颤声说:“你不会是把换来的钱拿去给那妓子赎身了吧?” 听闻妓子二字,雨化田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有点温怒蕴含其中,不过说话还是克制着:“真真姑娘不是妓子,她是清倌人,而且我都答应她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呵...” 路路通嗤笑一声,他相信雨化田没骗他,因为读书人很多都有这种性格和脾气,他摇头惋惜叹了口气,随后看向雨化田,用手指点点对方胸口,嘿嘿笑说。 “小子我告诉你,你还年轻,女人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碰的,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光读书没什么用,要有脑子,要有钱,要有权,你连钱都没有,就算娶了人家,人家过来还是跟你吃苦,何必呢?” 雨化田后退一步,摇头道:“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这次炼丹师考核我有幸去请教过几个江湖大师,绝对能过。” “那就只能祝你一路高中了。” 路路通见状不再多说扭头就走,等距离远了之后他回头看看那僻静的小院,不屑地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就一蠢货,还以为真的眼光独到能够理解世俗险恶,运行规则,实际上还是读书人那套,只靠嘴巴说而已一点能力都没有,二弟都管不住,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幼稚,有些人活该一辈子当个农民!” 第275章 名剑无求 隔日清晨,秋末的天亮得更晚一些,苏家大宅内的枝叶一夜就被秋风扫尽,遍地涂上一层薄薄的黄。 早早起来的红袖跑到李幼白房间外,啪啪拍响房门,样子没大没小,反正这处特别安排的院落没有其他人,红袖是一对一服侍的,所以平时在这里怎么表现都不太有关系。 “小姐小姐,起来没?” 女子的闺房里,李幼白盘坐床上收起还在运转的心法,吐掉浊气缓缓睁开眼,简单套上两件衣裳遮住身体就去开了门。 “何事?” 红袖闯进来后反手把门关上,跑到李幼白的床边坐下,两只小手抚摸着床榻上尚存的余温,兴奋说:“快些梳妆打扮,今日小姐可有得忙了,苏家拿了皇商你的功劳最大哦,中州城内外都传遍了,刚刚我去街上看,好多马车...” 大多是和苏家有关的内容,有对繁华大城市的向往,同时又拿裕丰县作比较,认为还是自己的家更好一些。 李幼白拿起将要穿上的衣裳,静静聆听小姑娘的喋喋不休。 李白这个身份可是出了不少风头,今天要扮做林婉卿的义子,估计应酬免不了,心里想着,能避则避吧。 躲在屏风后换上男装端坐回梳妆台前,满头青丝倾泻,鼻梁高挺,唇瓣粉润,颜容赛似天国上仙,丝毫没有因为穿着男装而生出违和来,反倒是更增添雌雄莫辨引人遐想的美感。 红袖跳下床铺快步过来,抢过梳子硬是要帮小姐梳发,只因手感极好,摸过一次那柔顺滑腻的感觉就再也很难释怀了。 闻着小姐身上的异香,总想着要是能和小姐在一起那该多好,并非不习惯独处,而是很多时候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心情再差也会莫名其妙的愉悦起来。 其实说到底,小姐并不是个很有趣的人,实际上能用沉闷来形容,很少与人闲聊,可就是这样的人,为人处世总是那般从容不迫,令人为之疯狂着迷... 李幼白盯着镜面中的自己,感受气温变化,又是一年秋末,她取下腰间护符轻轻放进梳妆台内的隔层里。 男装就不再戴了,免得被人记下。 红袖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关于护符她还从未问过来历,潜意识里,她认为这个护符对小姐来说分量并不轻,恰好在次刚好见到。 “小姐,这个护符谁送的,戴很多年了啊。” 李幼白轻轻按压护符那柔软的布料,歪歪扭扭的绣字摩擦着她细腻的指尖,往昔回忆流转,双眸中的景象往回倒映。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的战争,头一次真心实意与白娘清淡如水的相爱,顺安城内的夜火,那个小小的少女对她说要平平安安回来... 某一瞬间,悔恨令其翻腾的血气让她凤眸闪过癫狂杀意,让红袖梳发的动作都为之一僵。 李幼白紧紧闭上双眼压下体内的杀气,再睁开时,已然柔和下来,她再次看向镜中的女子,笑了笑,“我们该出去了。” “哦哦...”红袖放下梳子,身体僵硬着,此刻的小姐她非常陌生。 很早以前,她只以为小姐是药家传人,名号很响亮,可小姐不喜爱名声,也不爱财,只是做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她有时很想询问,知道小姐更多的过往,那样的话应该就更能了解小姐了,可今天触碰发现,过往岁月对小姐来说完全是不能触及的禁地。 红袖打定主意,今后再也不多嘴了,毕竟现在和小姐在一起的可是自己! 秋末越加寒凉的温度里,冬日很快就将来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中州城门未开,卖菜的老农和商贩们就已经在城门外聚集许久,等候多时了。 而城里,苏家拿下皇商后继续进行的宴席持续到未时才结束。 今天刚开始,各家各户瞧着苏家都在围绕进行着富有活力的运作,看准风向趋势,都打算借住风势迎风而上,做事可一点都不会放松懈怠。 李幼白重新画上男子容妆,脸部线条硬朗不少,但只要看着那双眼睛,总还是太过俊俏柔和,雌雄难辨。 门外此时传来侍女们前来通报的声音,苏家的今天注定忙碌,出门而去,小小的侍女大致转告了意思。 苏老爷子宴席结束后彻夜未眠,毕竟拿下皇商对苏家来说才是刚刚开始,要做的事就更多了,昨晚的事,细节上的一些东西还必须与李幼白相商才能做出决定。 现如今,苏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一步运行,都与李幼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少了她,接下来的事情都很是难办。 晨光静悄悄的普照大地,秋末的气候里,色彩带有些许沧桑的灰白,庭院里落叶满地,仆役们弯腰清扫着,一行人往苏老爷子的院中过去。 走过玄廊的时候刚好碰到苏武和苏尚,苏老爷子没睡,苏武估计也不可能休息,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兴奋,很是满意连连拍打李幼白的肩膀。 期间苏尚倒是说了几句,而看向李幼白的目光里,略微含藏着纠结,平时在家里都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此时则是期期艾艾不怎么敢说话。 每当李幼白温和的目光看过来,她都会不太自然地低下头去,等对方走了,她又忍不住朝着对方的背影留下不舍的光。 “你且在此处等我。” 苏老爷子小院外,李幼白对红袖说了句,两人的谈话内容不适合让红袖知晓,毕竟有些东西,知道越少就越会觉得世间美好。 快步走过青石小路,穿过小片竹林,苏老爷子正坐在亭子里自己吃着早点,左右无人服侍,直到李幼白都快走到他跟前了,才注意到来人。 “本该我去见你的。”苏老爷子坐在石椅上,佝偻着身子对她说。 李幼白缓步进入亭中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摇头轻笑,表示自己不在意,随后点点老人,打趣道:“你这老头和我见外,信不信我喝了这杯茶就走。” 几个月前,苏老爷子还是个硬朗的老头,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然有风烛残年之相。 可想而知,武功修为散尽对曾经的一位高手来说,或许从来都没想过吧,自己也会露出求人的卑微之态。 苏老爷子失笑一声,拿起烟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随着秋风飘散,转而招手示意着什么。 从远处走来一人,怀里用白布包裹着某样器物,放于石桌上方,苏老爷子对李幼白露出感激的笑容。 “有付出自然要有回报,我们苏家很多事,以前的,昨晚的,都很难用钱去衡量,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件东西与你合适,正好送你了...” 李幼白稍稍疑惑,本想拒绝,毕竟能够吸引自己的东西实际上太少了,但又不好当面拒绝,索性看了再说,到时再找理由推脱,那样苏老爷子面子上也不会难看。 心里想着,伸手去把白布掀开,一瞬间,李幼白心神猛然震颤,意识和视线短暂空缺,眼白耳鸣,整个人的灵魂都好似被抽走了一般。 下一个呼吸,李幼白猛地抬起脸看向四周,青石假山,枯树竹林,老人与晨曦微光... 石桌上静静躺着一把造型朴素的宝剑,通体银白,剑鞘上绘制着复杂的纹路与印记,又看起来像文字。 总之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种类样貌,光是看着,整个人的心神都会直接处在无尽虚空之中,什么都不会去想... “这是?”李幼白收起目光不敢再看。 苏老爷子抬手把白布拉上一点遮住剑鞘上的印记,开口说:“这把剑名叫无求,是你师傅李湘鹤所携带之剑,我帮你找回来了。” 李幼白听闻此言很是困惑,纤细的眉头皱了皱,“我师傅她,怎会用剑...” 见李幼白神情,苏老爷子反而觉得奇怪了,心思沉暮以后也不愿多问,反而是多说起话来。 “关于你师傅李湘鹤的事,我帮你细致调查过,总之一言两语难说得清,这把剑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第276章 改变命运的方式! 今日所见所闻,李幼白心中忽然有种感觉,对自己这位只在记忆中存在的师傅,她渐渐的开始困惑了。 毕竟过往生活点滴,都在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消失,特别是前几年,战乱时各种各样令人深刻的事,更是让自己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起来。 师傅她到底会不会用剑,记忆里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是空缺的。 李幼白稍微定了定神,细问道:“既然能找到我师傅的剑,那可有她本人画像?” 烟雾缭绕之间,苏老爷子摇摇头,随手将烟杆敲了敲桌底让其烟灰飘走。 他看着李幼白认真的态度,不像是有揶揄的意思,随即又细想一番作答,“实话实说,年代太过久远,曾经你师傅医治过的人天长路远难寻,就算找到恐怕对你师傅的样貌也很难描述出来了,不过据我听到的消息,你师傅她也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子...” “呃...” 李幼白哑然,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过去太久,古时候可不像现代,什么信息都有机会保存,她也只是好奇而已,为何明明与师傅相处那么久,却始终想不起她的样貌来。 只知道李湘鹤是个非常温柔,时而又很严肃的人,偶尔会很合时宜的说些济世道理。 苏老爷子看李幼白表现,确实像是不记得师傅样貌的样子,他乐了起来。 对方年纪轻轻就跟老人一样,也开始忘事了,就和他早就不记得爹娘样子一样,回想到的时候还真是非常怀念。 “中州城内有家非常出名的画斋,画遍天下山水人物,名叫画青阁,虽说创立者几年前病故,不过她徒弟经营有方现在还开着,你去看看有没有。” 李幼白点头,真要找个时间过去看看,师傅身上好像隐藏着某种秘密,否则自己手里的天书是何物,不可能凭空出现绝对是有所依据的。 刚抬头,她却是又瞧见苏老爷子将一块沉甸甸的金属令牌递过来,不由得面露疑惑。 “这是我们苏家商会的掌事令,你拿着这个令牌,可以在中州城任何与我们苏家有关系的场所随意走动,得到帮助。” 李幼白笑了,把掌事令拿在手里,“有回报就肯定有付出,你知道我不善商道,把令牌给我是打算做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总之眼下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本来这事不太想麻烦你,可我们苏家的路到现在也算是走到头了,本想培育个有才华能力的后辈,结果如何你不是没看见...” 烟雾里老人的神色莫名惆怅失意。 从生儿育女的角度来讲,最低标准其实也不会想看到自己儿女一无是处,总归要会点什么,还好李幼白是个伪长生者,不必考虑生儿育女的事。 苏老爷子苦笑了一声,看向李幼白时就已经带上以往的老辣了,“所谓的掌事令也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挂个名而已,毕竟昨夜一事别人都将你视为苏家台柱了,能帮苏家多多露脸就行,而且你的那番说辞挺多种药的人感兴趣,我们与之有些是有合作的,考虑着,要不要开设一个药行的学堂...” 学堂,李幼白闻之眼前一亮,当今天下学子读书都仍处在家中自学,若是药行把学堂开起来,多少都能对文人学子的学习模式造成不少冲击,为以后广开民智奠定基础。 心中汹涌澎湃,然则李幼白自知这事情和白龙皮一样,急不得,聚沙成塔哪有一蹴而就的。 官老爷地主老爷可不愿意看到老百姓们人人都会读书写字! “我觉得可行。” 苏老爷子看李幼白一眼后又看向别处,言辞谨慎,“先摸索一下再说,这种事到底不太好做...” 如果就以前来讲,苏家要钱,而现在拿下皇商钱已然不愁,剩下所需要的就是名了。 钱和权从来都不会分家,有钱以后,势必要用钱去渗透到更深层次的体系中,牢牢扎根,这样家族才会长久。 李幼白隐隐清楚苏老爷子的意思,想要巩固自己在学术上的地位,自然要有某种基石,学堂开起来的话基石这东西也会顺理成章出现。 又说了会话,如今苏老爷子还不知道李幼白与孙女摊牌,还在反复提醒她多多帮衬什么的,女子读书少之又少,更没有女的教书先生,能提供帮助的也就李幼白最合适。 “话题暂且到此吧,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皇商结束后我们苏家商会今天也是开起来了,待会去看个头彩,你可不能缺席。” 李幼白端起茶杯抿了口,苦笑说:“不是很想去,维持假身份可是很累的。” “你用假身可是能做到许多女子身都做不到的事,毕竟有付出才有回报。” 前后相谈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离开小院时天光仍然尚早,一路往院子出口而去,路上撞见不少娇小可人的侍女捧着各种各样的瓜果早点出来。 李幼白下意识点头打起招呼,却是让这些小姑娘羞红着脸低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难道我态度不妥?” 李幼白对自己质疑道,看到脸熟但不怎么熟悉的人,日常她都是这样打招呼的,男子点头,女子行礼,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 红袖都看在眼里,遮住小嘴呵呵笑了几声,而后小声道:“不是啦,小姐现在可是男子,哪有姑娘不喜欢俊俏的公子哦,何况昨夜你在长鹤楼所做传得沸沸扬扬,说书人都编撰出故事了,说你是剑药双绝的如玉公子,她们哪见过这等人物,自然是芳心暗许啦...” “都是戏说,添油加醋,真实场面不过是说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实则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李幼白微微蹙眉皱眉开口,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东西,虚假乱传,不符合实际,为了夺人眼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赚钱连底线都不要了。 不过想想觉得对于当下时代来说实属正常,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最后基本被别人吃了,剩下都是同流合污的。 有银子才有底线,真正穷得叮当响连一口饭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确实没资格讲底线道德之类。 届时别人只会指指点点反而教育说,你看,那人就是个没脑子的迂腐,空有身学识结果毫无建树,连口饭都吃不上,以后别学他那样子。 李幼白抱着无求剑打算返回闺房放好,红袖紧紧跟在身边,她听小姐的话但对于昨晚的事,她同样抱有相似的心情。 毕竟身处其境才会知道苏家当时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就连她都清晰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势力,商户们那双贪婪的目光,如若苏家昨夜失势,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小姐听说,听谁说的?”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寒冷的冬天,我在野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 “噗...小姐骗人,好假的故事,我才不信啦...” 巳时已过三刻,定位良辰,早就算好时日的苏家商会借助皇商势头今日正式开张,鞭炮锣鼓齐鸣,整个街道都被浓浓的喜庆氛围所包围。 红色的绸缎和大红灯笼装点着商会的门面,门口悬挂着一副对联,上书“财源广进通四海,生意兴隆达三江”,横批“开张大吉”! 商会门前的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地的富贵地主、豪商和官吏们纷纷前来捧场,他们身着华丽的衣袍,佩戴着金银玉器,显得格外富贵。 马车和轿子在街道两旁排成了长队,仆人们忙碌地为主人们开路,场面蔚为壮观。 锣鼓队敲打着节奏鲜明的鼓点,舞狮队在前方翻腾跳跃,狮子头上的红绸带随风飘扬。 商会的正门口,苏家商会的掌柜苏老爷亲自迎接贵宾。 他身穿一袭绣有华丽金边的长袍,面带微笑,恭敬地向每一位到来的贵宾行礼。 有来自秦国远道而来的高官、南方富商、东边的大地主等等,纷纷向苏老爷道贺,互相寒暄,气氛融洽。 “苏老爷,恭喜恭喜,今日开张大吉,生意必定红红火火!”一位身穿紫色官袍的官员笑着说道。 “多谢大人吉言,苏某定当不负众望!”苏老爷拱手回礼,苍老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开业庆典吉时未到,气氛都还在炒作之中,李幼白迟来一些,刚下轿子就被不知道什么人给蜂蛹围住了,互相介绍自己是谁谁,来自哪的商会老板,管事,所为何事云云... 就连跟在旁边的红袖都挤不进去,眼看着小姐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商会大门,气得原地直跺脚,可也不得不抬腿跟着进去。 街边远处一点的地方,不少没有活计的老百姓蹲在路边隔着人群,远远看着穿着打扮得富贵豪气的大老爷,漂亮小姐们,心生向往。 一个年纪刚好,晒得黝黑的男孩更是握紧拳头,对旁边的小伙伴们说道:“只要咱们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像苏家一样,过上这种好日子,娶漂亮小姐当媳妇!” “是啊,咱们要加油干,争取早日脱贫致富!”旁边的村民们很是意动,看着华丽的金银珠宝首饰,纷纷也都跟着小孩子附和出声。 而在这些老百姓,乡下人身后,雨化田同样看着远处的苏家商会,他刚刚从后门出来,帮忙提了几句诗词,拿到些铜钱打赏来度过今年寒冬,过来就听到男孩说的话。 雨化田兀自摇头,极为不赞同,种地想种到开上商会赚钱,锄头抡冒烟都做不到,心里想着。 把卖纸卷的钱都给了真真姑娘赎身,卖身契要去户部拿掉要些时间,刚好他能静心参加炼丹师考核,此次考试信心十足。 想到一月后考核与真真姑娘的事情都能有个结果,心情就很是爽利,嘴上不由得挂起笑背对着老百姓们离开,渐渐偏离人民群众。 “想要改变命运做生意可不现实,唯有考官!” 第277章 戏说 苏家商会内部正堂,不差钱,专门请了机关坊的工匠过来在原有基础上改造建设。 不仅富丽堂皇大气,而且构造精密,不少结构设计让匠人们拍案叫绝,此时的机关术,已然可用水力作为驱动来运行庞大的木器设施。 便利的绳梯早已可以舍弃人力,仅用两个拉杆就能实现不同楼层上下,而且正堂左右,亦有安置在流动桌面上的药材,只需与商会中的人员知会一声,无论是何种药材,都能通过流动装置送到来客面前。 再往楼上走,则是会客洽谈生意,亦或者查看更私密的东西的去处了。 李幼白此时正被人围在一楼入口后的红木桌边,分身乏术。 上边陈列着通俗易见的药材供人挑选查看,周边全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的贵客,要么就着药材说谈,要么与苏家人闲聊等待开会庆典仪式来临,每一个的身份都不简单低微。 不多时,门口有人影散开往正堂进来,李幼白感觉身边的人变少了,抬眸一看,过来的是苏老爷子,林婉卿以及知府陈学书陈大人,还有另一位昨夜见过身份神秘的中年男子。 “这位公子恐怕就不用老头我介绍了吧...”苏老爷子在苏尚的搀扶下笑着对旁边之人说道。 陈学书看向李幼白,微微点头赞叹说:“听说苏老遇刺李公子可是险中求胜极力牵制住了贼寇,这份胆气可比得上我们大秦国的悍勇将士了! 而且样貌俊秀,药医剑三绝,可比那些人吹嘘的厉害得多,要不是你治好了苏老,今天这朵皇商的皇花可就落不到苏家头上了,苏老,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李公子,哈哈哈...” 旁边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苏老爷子也是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们苏家可从来不欠人情。” “他是知府大人陈学书,这位是监药司的正司长萧正...”林婉卿笑着替李幼白介绍说。 监药司是朝廷新拥立起来的部门,顾名思义,主要职责有考核炼丹师,协助朝廷购置挑选药材以备军需,地位不小,司长则是各个在州府监药司领头的总称,经手监察一切相关事务。 早上和苏老爷子谈话时对方透露过,现在见到李幼白并没惊讶,而是施礼作揖,“小民李白见过两位大人。” 萧正看向旁边的陈学书和苏老爷子,伸出一手指指李幼白,大笑说:“你们看,谦逊,怪不得刚才进来时姑娘们都羞红了脸,自古英雄出少年,像李公子这般的人物还要低调,恐怕有作秀之疑,哈哈哈...” 林婉卿听后眉目含笑,走到李幼白身后抬起双手轻柔地搭在她双肩上,“性情如此,两位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子初见之时也只当他是个女子,后才知道是男子之身,哪怕是练过武功,都并没多少阳刚之气属实可惜。” 萧正听后摆手道:“此言差矣,江湖武林功法无奇不有,适合最好,正所谓天道阴阳溢满则亏。 如今似李公子这般,别说中州城,哪怕放到天下来讲,武艺与医道学识都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足够了,再者说,李公子可是很受姑娘们喜欢啊,恐怕今天以后,林掌柜要为李公子考虑婚配之事了,我看苏老家的千金就很不错啊...” “啊!” 扶着爷爷旁听的苏尚,不知为何话题莫名其妙扯到自己头上,瞧见所有人包括李幼白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过来,饶是性情大方,也禁不住别人当面说起婚嫁良配之事,噌的一下整张脸都飞起桃红来。 “我看这提议不错...” “我们林家可出两条商船,一百箱珠宝作为聘礼...” “林掌柜还是那般阔气啊,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戏说,反正陈学书和林婉卿也跟着掺和了一脚出声附和。 加上旁侧商户与官吏们的簇拥,喜庆热闹的谈话声里,伴随着少女娇羞的脸红,商会庆典在巨响的鞭炮声中,苏家正式在中州城落稳脚跟。 第278章 你愿意娶我么? 庆典持续时间无足轻重,商会门口喜庆的氛围吸引着一些无关轻重人的视线,正堂内,较为核心的来宾和中州城本地药行商户,都在为各自的利益而奋斗。 在接下来的局势中,更多的瓜分掉从王家等系列家族那边放出来的市场份额,不是因为他们做的不好,而是苏家一朝得势,人们的选择也会跟着变化。 很多追随大商贾,大世家的小商户以及合作商,很多时候,对方所提供的产品都大差不差,不过是瞧着对方的名头过来与之合作。 如今苏家拿下皇商和朝廷建立了联系,这份机会是必须要牢牢抓住的,就像是那荒野中的藤蔓,必须牢牢攀附巨树,才有可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商会内的应酬不算太无聊,出乎李幼白意料,以为又是宴请宾客,实则并不是,虽有仆役摆上香味扑鼻的酒肉,真正动嘴的没有几个。 多数商贾都在正堂内与旁人评价着摆放出来的药材,亦或者要来较为珍贵的,真正是想和苏家做生意的。 看准了,便会找到苏家人,转而乘坐绳梯往楼上去进行下一步洽谈。 李幼白一口气认识了不少达官显贵,有些甚至哪里的都还没记全,下一波人就又到跟前了,连续过了几波人之后,剩下来找他的,多数就是专门操盘药田的药商。 这些人几乎都是提供为各个家族提供药材的商贾,他们不争不抢,可实力不容小觑,占地为王,真要比土地大小,远比药行所有的世家,商贾都要多。 昨夜李幼白提出的论点,在种植方面极有意思,所以今日苏家商会开张,一大早他们就聚集到此,一来是打算探探口风,二来是想要从这位名叫李白的公子身上学点东西。 药行这条路子,除了有底气自己花费巨资在原有道路上培育新药苗,药种,剩余多数都是借用着前人智慧来栽培药材。 要是能学会李公子那套理论,说不定自己就能够开创性的培育一些全新药苗出来,对于他们来说吸引力可不小。 这种事情,李幼白没啥经验与之周旋着没有非常直接的拒绝或者同意。 不过她清楚,苏老爷子肯定有想和他们合作的意思,掌握着如此秘密,势必会遭到不少同行嫉恨,不会因为苏家拿到了皇商而心生敬畏。 很久以前李幼白就懂了,见人死我活,人穷我富,倒过来以后,巴不得看到过得比自己好的人落难,于是心生快意暗地里拍手叫好。 以苏老爷子智慧,他断然不可能想做一家独大的,此种植方法必然会挑选某个合适的药商传播出去,若是苏家死守秘密,时间和怨气累积久了一下子爆发出来,双拳难敌四手,也不见得朝廷绝对会出手帮忙拉一把。 关于和药商合作的事,李幼白没下定结论,苏老爷子正接待着本地与外地专门过来的官吏们。 如此过去两个时辰后,李幼白终于找到机会脱身,赶紧往正堂后门过去避难,正好看到林婉卿和一些官太太,小姐正悠闲地饮茶闲聊,分享着保养皮肤的法子和妙招。 注意到过来的李幼白,官太太和千金小姐们纷纷露出笑意,花枝招展的,看得李幼白很是不习惯,感觉钻进了女人堆里,浑身都不自然,不舒服起来。 而且这些女人样貌并不普通,各有气质,所以当目光全部看过来时,李幼白也有点不好意思。 “好生俊俏的公子,当真比女子还要好看。” “你们瞧,都害羞起来了,呵呵呵...” 一群女人看着不尴不尬的李幼白乐呵呵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姐们更是躲在娘亲身后,含着笑意悄悄往李幼白这边打量着,又生怕被看见了。 调笑一会,女人们起身告辞离开留下林婉卿和李幼白两人,等到这边没有外人,李幼白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噜喝进肚里。 嘴皮子动了两个时辰,嘴巴都干了。 林婉卿见状噗嗤一笑,扭动着水蛇一般纤细柔软的腰肢靠坐在软椅上,笑道:“恭喜恭喜,你现在可谓是中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了。” 秋意里,热茶易冷,李幼白手里捏着小巧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摇头说:“人世名声,钱财,权利,犹如烈火烹油,知足者需敬而远之。” “远不远吧,总之你的存在是落稳了,方才说的,你可有娶苏尚的想法?” 林婉卿说着毫无形象的侧躺下来,头颅压在李幼白大腿上,半张动人的面颊摸索着腿上绸缎,李幼白觉得痒痒的。 “我以为你们是开玩笑的。”李幼白道,其实商贾世家,为了利益做出怎样的决定与选择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林婉卿动了动脑袋换到个舒服的姿势,这张脸从低往上看着李幼白,明眸皓齿,她轻笑着:“这世上哪有玩笑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心底里的想法了,无论有没有意思,它都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苏家还不够势大,朝廷不放心,我林家可以继续助他一把,坐实了,往后这中州就是苏家的天下了,到时候随那老头怎么折腾。” 李幼白不是很喜欢林婉卿动手动脚,碰来摸去的性格,以前白娘这是这样的,她有点落寞,将视线从林婉卿的脸上移开。 “你们林家在顺安城还不够么,参与进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婉卿闭上眼,好像在休憩一样,缓缓道:“我林婉卿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林有财,另一个...你不认识的...” “你想离开了,朝廷会放过你么,或者说,地网会放你走吗?” 李幼白还是很敏锐的,可能是见过的人太多,语气里稍显出现的波动她就能感觉出林婉卿情绪不对劲。 “地网里,得朝廷赏识调教,像我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出身卑微,以美色诱人,楚国就如此崩溃了,可韩国已亡,我林婉卿也不欠朝廷什么...” 似是不想对李幼白说这些话,林婉卿睁开眼,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裳端坐起来,又变回精明漂亮的林家家主模样。 “关于苏尚的事,我也是听听你的想法,以我林家义子名义娶了她,方式简单不用那么多弯弯绕绕,关于这件事,我和苏老之前就提到过,当时他表示要看看苏尚的意思,现在,就是你们两个人打算如何决定了。” 李幼白好奇道,“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愿意呢?” “你们都不愿意,那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中州城的药行要重新洗牌换血,不是掉点份额那么简单,官府那边的意思尚不明朗,不过只要不乱,大概我们这边怎么做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明面上过得去,那大家都还是好朋友。” 李幼白哪能不懂其中意思,感觉非常为难,实际上从大角度来讲,她是不希望中州城乱的,中州城里的这帮商人,继续斗来斗去保准没好事。 原因太多,唯有一点她很是在乎,米价粮价日高,百姓没有活计,明年大秦真要伐魏,各地方州府潜藏着的贼匪很有可能伺机而动。 大乱也许不会有,可苦的人又终究会是种地的老百姓。 “那我去找苏尚聊聊再说吧,毕竟她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总归是有点不太好说的...”李幼白斟酌了一下如此说道。 林婉卿不在意地笑笑,站起来,走到李幼白面前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面庞,手指摸索着她细腻滑顺的皮肤,而后又很快抽回了手。 往正堂方向走了几步时停下来,微微侧头,神情颇为羡慕,可却开口说:“你知道么,活得久比老去死亡更加难受...” 商会应酬维持了一天,等到夜幕降临李幼白才终于能够打道回府,红袖今天属实无聊,小姐与别人说话,她什么也做不了,索性找个无人角落睡觉去了。 马车上,红袖还是蔫蔫的,睡眼惺忪起不来一样,等落脚到苏家大宅她立马精神百倍。 李幼白心里想着事,敷衍了着红袖的纠缠,吃过晚膳又沐浴更衣后,推脱找个理由赶红袖进房哄她睡觉了。 让她娶苏尚这事,听起来确实挺儿戏的,可真正的作用还不小,换好衣裳之后,李幼白离开房间。 凄清深幽的秋夜,苏家大宅内安静得过分,挑着灯笼点着烛火的侍女穿梭在大小院落房间各处。 渐渐明亮的大宅里,苏家人要忙的事情很多,许多人都还没有回来,小孩子乐于在外头玩耍更是不愿归家,显得冷清不少。 李幼白向侍女说了声,由她带着走向苏尚的别院,细细回忆起来,这是她少有的主动有事去寻找苏尚。 “李公子,就是这了...”侍女羞涩一笑,微微欠了欠身子后迈着莲步快步走开。 和苏老爷的院子相比较,苏尚所住之处更有活泼之气,少了树,竹,多了花和木人桩子,空旷一目了然,然则更能体现出苏尚那份不拘小节的气质。 要不然当初知道李幼白的真实身份后,也没太过激烈的表现。 得到下人通报,同样沐浴过后的苏尚从房间里出来,她没有接手苏家生意的打算,所以天色一暗她也就跟着回来了。 挥退下人之后,两人默默无言走在花园里,秋末之中,没有芬芳的花香,只有凋零枯黄的花朵。 李幼白打破沉默,“下午时候,萧大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吧,你爷爷有没有同你说过这件事?” “没有,爷爷大概不知道怎么和我说吧,毕竟他不知道我已经知晓你女子身份了,让自己的孙女嫁给另一个女子,换做是我也不好开口。” 苏尚低着头回答,她穿得单薄,秋风吹来掀起一角裙摆,她抓住自己的一条胳膊搓了搓。 李幼白点头,见左右无人,脱下自己黑袍披到苏尚身上,露出里边的露肩旗袍,这个动作,让苏尚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想到李幼白实际是个女子,又没那么害羞了。 偷偷打量一眼穿着奇怪又好看武服的李幼白,此时对方的服装更像女子,心底百感交集,抓住黑袍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李幼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坦然道:“我的话更倾向于听从前辈们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很在乎你的意见,毕竟让你嫁我这件事,单单是我听起来就觉得太过玩笑了...” “我,我也不懂...” 苏尚吞吞吐吐,和最初遇见她时大大方方的性格,已然有些出入,可能随着时间上来,心底里的硬朗也逐渐松软了。 “像玩笑,李医师是嫌弃我么?” 李幼白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嫁给李医师也没什么不好...” 苏尚想了想笑出来,继续道:“我本来是没打算嫁人的,可总是有人上门提亲,拿下皇商以后,上门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有些太过合适拒绝反而不好,你知道,我这样的女子不能像李医师那样随意,说是不嫁可最后还是要嫁的,爷爷他也老了,爹爹没多少主见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不过我也是...” 听着苏小姐自言自语说起一些往事和自己的想法,时而笑出声来,李幼白倒感觉轻松,何曾几时,一个土里土气的姑娘也和自己这般轻松谈心过。 呵... 李幼白听着倒是跟着笑出来,或许是两人心神都比较放松的缘故,说话都大胆了些。 “李医师,你愿意娶我么。”话直白出口,饶是对方同样是个女子,苏尚也很不好意思,说完就撇开了脸。 李幼白总感觉气氛古古怪怪的,虽说两人都知道彼此性别,可说起嫁娶,氛围总是微妙得厉害。 在她看来,不过是苏家和林家之间各取所需罢了,政治,商途,身在两者中间的人哪会拥有所谓爱情。 这和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苏尚说的倒是确有其事,起码今后不会再有人上门提亲,她也可放心学习法家思想考取女官功名,一举两得。 “若是苏小姐不嫌弃,我李幼白当然愿意。” 第279章 一些不值得做的事 回到房间里关门落锁,人情世故总要顾忌这思考那,实在是容易让人疲乏,心态都老了不少,丢到世俗里打磨几年,小屁孩都能变成人精! 李幼白嘴上感慨,等到属于自己的时间自然要放松些,脱掉衣裳卸掉妆容恢复原本样貌。 取出苏老爷子赠送的名剑无求摆于案几上,李幼白端坐下来,掀开白布避开剑鞘上的印记细细查看铸剑手艺。 很多年前,她托人帮忙打造了两柄长剑,据说是兵百解后人,实际情况不知,然而多年用下来,那两把剑依旧坚挺。 剑刃并未出现破损,卷刃,崩口等现象,仍然吹毛断发,可见铸剑术非同一般。 倘若眼前这把剑师傅真的曾经用过,那么算下来时间也不短了,仔细看去,并未在外观上发现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能流传到苏老手里,不知道别人倒腾了多少手,在她看来,这把剑很是怪异,今日早上刚刚看到那印记时的奇怪感觉,绝对不会是偶然或者幻觉,定有一定依据。 李幼白是不会认为自己身体上存在缺陷或者疾病,行医种药多年,她对自己早就了如指掌,况且,一百七十四穴全开,更是连一丝微妙的变化都觉察其中。 身体出现问题的概率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细想一番后,李幼白伸出手去握住剑柄与剑鞘,入手冰冰凉凉,可很快就染上了手心的温度。 拉出剑锋一寸,在烛火微光下,光亮如镜的剑身上倒映出李幼白上半张脸。 瞳眸凤眼扫视剑身,随后噌的一声剑刃出鞘,身旁烛火平静无声的燃烧着,没有因为剑刃出鞘瞬间的锋芒而摇摆不定。 此时,李幼白终于知道为何这把剑会落到苏老爷子手上,一把没有威力的剑,确实不适合携带着行走江湖,哪怕是名剑之一。 按理说,不可能存在没有威力的剑。 练武修行多年,耳濡目染,无论人还是兵器,只要沾染了人命就会有血气,血气又带来杀气,所以,这把剑可能从未杀过人... 可是越这般想,李幼白就越觉得不对劲,推剑入鞘,她定神看向剑鞘上方的印记,回忆早上那时初次见到的感觉,朦胧中,意识似乎被渐渐抽离出来... 那是一片云雾,很白,李幼白抚着额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隔着稀薄飘散的云烟,一眼望不见这片天地尽头。 当稳住心神后李幼白猛然发现,自己脚踩在平静幽深的湖面上,绣鞋的踏足让水面荡起一片涟漪,犹如细石入水,轻轻波动心头,又如履平地般站立在水面上。 李幼白打量四周,不清不楚,猜测着可能是剑中世界,她缓慢向前直走,穿过微薄云烟,茫茫无尽,她也不急躁一路往前,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才停下脚步。 岛上有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背对自己的白衣女子,飘零而落的花无风散乱,落到她肩头,飘进水里,寂静无声的美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中显得那么渺小,但又是那么珍贵... 李幼白呼吸加重了,脚下步伐快不少,涟漪波动,一串接着一串荡漾出去,感染整片湖水,她没有因此停止,可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那人分毫。 心头一激,李幼白瞬间惊醒,喘息着,闷热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蝉鸣不绝于耳,院子里,夏日的烈阳高照着,连呼吸都带有灼热的烫,叫人难以喘息。 “姐姐,你终于醒了。” 熟悉而又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幼白回神,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坐在对桌看着自己。 面孔尚且稚嫩,小巧玲珑,白面粉腮,那身好看的绿青色衣裙是李幼白永远也忘不掉的颜色... “小青?”李幼白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嘴唇,有些颤抖地叫出对方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脸上写满疑惑,好像是确定叫的是自己,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叫错人家名字啦,我是李三妹啊...” 李三妹怯生生地说着,然后起身,“姐姐都出汗了,我去打一盆水过来...” 她自言自语就要走,李幼白极快的伸出手去,一把将李三妹拉住了,在对方疑惑且懵懂的视线里,李幼白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还能再看见你,真好...” 李幼白张着嘴,声音有点哽咽,过去那么多年,回想起过去点滴的时候,梦醒时分,总会幻想现如今的一切只是某个熟睡的梦。 时间还在,她没有经历,大家都还安好... 李三妹俏脸红扑扑的,她咬了咬下唇,随后也轻轻把李幼白抱住,“姐姐会忘了我吗?” 千言万语到头来汇聚成了一句,李幼白摇摇头,十分坚定的说,“不会的,永远都不会...” 她说罢,整片天地的色彩消失不见,崩坏,化作无数碎片坠入深渊之中,感受着怀里逐渐冷却的温度直到空无一物,李幼白有些失神的跌坐下来。 看着平静的湖水,眼前不断飘零下来的花,她抬头,才发现原来在小岛上的人竟是自己,此时此刻,她明白了这把剑的真正用处。 选择遗忘,就能选择无求,了无牵挂就能真正心如止水身若浮云,李幼白蜷缩着抱紧自己,在这片茫茫天地之中唯剩她一人。 纵使过往伤她千遍,她也不愿忘掉那些陪她一路走来的人... 云天收秋色,枯叶晚来冬,皇商落下帷幕,最后一场雨送走秋末迎来初冬,寒风开始略微变得刺骨,阳光也不再似秋日时那般温暖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百姓还是赚不到钱在街上到处晃悠,人影绰绰,但要比皇商竞选前好上一些。 苏老爷子到底还是选择把种植秘方透露给合作的商户了,由李幼白亲自操刀带头教学下药田实操传授,雇了不少工人。 每到冬日,生意不比前三季好,工荒,特别是中州城这种不南不北较为折中的地方,下不下雪全看上天意思,如此,烧香拜佛的人就更多了。 能不能吃饱暂且放下,先到白马寺上炷香祈求一下神佛再说! “这些名叫酒精,可做消毒之用,制作方法不是秘密你们多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上工前下工后让工人都清洗一下,染病定要吱声,要记得戴上面罩...” “晓得晓得,我会让人多多注意的。” 北风在房外呼呼吹着,树影晃动摇摆不堪,一间点有暖炉的议事厅里断断续续有人声传出,李幼白坐在主位上一面对旁边两侧的药商大户说着话,反复叮嘱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以前,不是没有人试图培育依赖菌类生长的药物,多有人因此感染病故,尸体还必须焚烧才能入土。 有些地方风俗不同,认为烧尸不吉利,如此牵扯出诸多纠纷,民与商斗结果不言而喻,家破人亡的惨剧屡屡发生。 现在李幼白经手这些,她是不希望有人因自己而死,索性把安全措施先做到位。 在会议厅中交代完事情后各自出门,李幼白跟着两个商贾前往药田细看,路上有人细问说:“李公子,您这新式的培药法子能否用机关术?” 商人逐利,讲究降本增效,舍弃质量极好的人工培育而选择机器重复化的机关栽培,当有人这么问的时候,李幼白就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了。 这个时候,她就没必要替工人们说话了,毕竟她不是老板,也不是雇主,她的说话对象是个赤裸裸追求利益的商人。 若是说必须人工栽培,以后人家做熟做多发现能用机关术代替,反而觉得你在刻意欺瞒不安好心,要是你说可以用机关术替代,日后药出现问题又会觉得是你当初的提议不正确,就应该用人工。 总而言之,当有人询问或者去求证意见的时候,李幼白觉得必须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做到叶片不沾身。 “可也不可,说不准的,你们才刚开始做往后多多留意,认为合适就用,不合适就不用。” “李公子所言极是。” 中州城往西城郊,良田百亩,没有种粮食,全都是真金白银的药材! 因为来年可能有战事发生,不少药商都在囤积药材,届时有机会与苏家合作的话肯定能够赚上一笔。 米价是贵,但药材也贵啊,没米可以吃树皮,泥土,但是生病受伤没药,很可能小命都没了。 马车在一处幽暗僻静的小树林中停下,往前直走能够瞧见有间临时修建的大木屋,还没靠近多远,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走进里边,清一色全是带着面罩的农工,端着罐子走来走去,桌面上摆有各种瓶瓶罐罐,瓷器,碗碟。 李幼白在拥簇下过去靠近一张木桌,低头看了眼培养槽里的菌群。 真正无菌培养在此时受到时代限制很难做到,只能尽量尝试用次数去推积成功概率。 一路过去,李幼白一路摇头,几个商贾在后边紧张兮兮的跟着,不时擦擦汗水,一连几十个都是失败的,直到最后,李幼白才开口出声。 “这个可用。” 几个商贾凑上去,就见凹槽里菌群和其他不同,像把伞,菌盖颜色从淡黄色到深棕色不等,菌柄较长,菌盖表面有鳞片似的东西。 李幼白说,“有这一株其实也行,能够让其繁殖多些更好,毕竟药种要用到,接种的话必须小心别染了其他东西,不然到时候全部作废...” 商贾差人取来纸笔让人把李幼白刚刚说的话统统记录下来,李幼白看在眼中,思索一番后道:“你们记这些东西没什么用,我说的太过笼统了,你们能够听得懂吗?” “请李公子赐教...”众人恭敬说。 李幼白摇摇头,意味深长对面前几个颇有财权的药商说:“苏家有办学堂的打算,自然是私人不公开的,由我授课讲些东西,但你们也知道这件事不太好做...” 此言一出,几个商贾已经明白眼前年轻人的意思,大概是让他们帮忙走走关系,当下显得为难起来。 苏家是给了他们种植栽培方法,但也仅仅是方法,归根结底终究是别人的,某些不懂的学识只能去寻找苏家解决,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作为商人是极为不利的。 要是其他事情还好说,可这个办学堂无论公私与否都不好说,里边有一定利益,毕竟能赚文人学子的钱,可真要能做,为何还没出现学堂这种地方,不言而喻的东西大家都不会想去触碰的。 李幼白见他们不为所动也不为难,继续循循善诱说:“诸位可想清楚了再说,此事苏家也不急,都说了是私人所办,除了由我来主讲苏家中还有不少药学大师,各位家族中的子嗣,亦或者亲朋友好,感兴趣到时也可来学堂一看,对大家都是开放的...” “此言当真?” “本公子不至于欺瞒各位。” “容我们想想...” 散场以后李幼白坐上马车,红袖朝外头看了两眼,方才跟在小姐身边一直没出声全程听着,倒发现小姐也挺有城府的,说话一套接着一套,打得那几个药商犹豫不决。 “小姐,为什么刚刚那些人不同意,可听到他们的子嗣也能去学习后都那么狂热啊?”红袖大惑不解。 马车平坦又快速的奔驰在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李幼白盯着红袖看了会,忽而伸手去揉揉对方脑袋,“你都没成家,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的。” “小姐不也是没成家,说说嘛...”红袖扯着李幼白的袖子。 李幼白笑着弹了一下红袖的脑门,缓缓开口:“越是有钱,越重视传承,越重视对后辈的培养,无论前代多么差劲,只要后代实力不弱,照样能起家把家族延续下去...” 红袖听后认真一想,出声询问:“如果是这样,那苏家以后会没落吗,他们家在我看来好像都没有很厉害的人物出来。” “也许吧,姐姐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今后的事...”李幼白轻轻笑了声。 “嘻嘻,小姐貌如天仙就行了。”红袖挽着李幼白的胳膊用侧脸蹭了蹭。 两日后,有关于苏家和林家的婚事,当真不是戏说出来的,知道李幼白女子身的有苏老爷子,林婉卿和苏尚,于是乎在皇商庆典结束后,有关事宜在安排着走向。 没过多久,林家的林婉卿就带着官媒去了苏家大宅,苏老爷子很是纠结。 他同样有这个想法,可一想到李幼白是个女子,娶了孙女,孙女又被蒙在鼓里,对苏尚来说极为不公平,箭在弦上又犹豫了。 此时,他还不知苏尚与李幼白在早就坦诚相待,所以当林婉卿来见苏老的时候,老人喝着茶水显得心不在焉。 苏尚与李幼白的关系如何,林婉卿也不太清楚,可那又怎样,她看重的又不是这个,想必李幼白同样如此。 为了巩固地位拿到朝廷特权,牺牲掉这些世俗的情感对商人来说非常值得。 第280章 嫁衣 “苏老,你我先前可做约定了,为何如今又犹豫不决?” 苏家大宅待客厅内,林婉卿端坐着看向对面的苏家掌权人,语气里并没有质问的意思。 她大概知道怎么回事,苏老爷子偏爱孙女倒不是个秘密,不过先前就谈好的事情,说会临时变卦的可能性倒不会有,只不过是老人为难亲自开口答应而已。 听到催促的声音,苏老爷子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世道变了,以前的朝廷可没这么厉害...” “呵呵,那是当然,现在可是大秦的天下,是法家的天下,为官者自然凌驾于商贾平民之上,如若我们不做点什么,又怎能与朝廷同舟共济呢?” 林婉卿弯起眉头轻轻笑了,在说到法家两个字眼时加重了语气,今非昔比,韩朝律法对百姓和商贾并无太多规定限制。 而到秦朝,商贾的活动范围与税收上了一个等次。 老百姓自不用说,严格的户籍制度,限制了人口的自由流动,农民被固定在土地上,难以通过迁徙改善生活条件,也难以通过做些小本买卖改善生活,而且实行了连坐制度。 即一家人中有一人犯罪,其他家庭成员也会受到牵连,这一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民众的恐惧和不安全。 当然了,这些限制在商贾看来无足挂齿,只要喂饱了当地的官老爷律法实则都是狗屁,毕竟朝廷制定下来的律法最后执行人也还是朝廷。 若不和朝廷一条心,那么他们这些人再有钱也都不过是朝廷的钱袋子,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确实如此,我没想到林掌柜竟然那么快就过来了,还以为会等些时日的...” 苏老说了这句,然后在仆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林掌柜等候片刻,我找孙女详谈片刻,回来就给你答复。” 苏家大宅花园一侧正是苏尚的院子,苏老爷子到的时候,苏尚正在房间里背诵法家典籍,两人在外边的庭院里坐下。 老人左右斟酌了一番,艰难开口,“孙女,这婚事你觉得如何?” 看到爷爷犹犹豫豫极为难开口的模样,苏尚有种猜测,那就是爷爷还不知自己已经知晓李公子真实身份了。 苏尚捋了一下耳边长发,微微低头回道:“我全听爷爷安排,李公子他,其实我知道她是个女子,是叫李幼白吧...” 苏老爷子很是错愕,竟想不到孙女居然知道了,他点点头,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虽然只是名分上的事,可他确实不想利用孙女换取这些世俗的东西,总之话在嘴边,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嫁过去,无论如何今后都是个出过阁的姑娘家了,话挑明了说,李幼白是个女子,我们两家都是知道的,假戏真做来对付一下朝廷,可是以后,孙女你要是遇上良人,恐怕...” 苏尚低着头,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以后的事她从未想过那么长远,最后也仅仅是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爷爷决定就好,我在苏家长大,不会商道,可也总归要帮家族做点什么,嫁于李幼白我觉得并没什么,毕竟,她曾经也是我喜欢过的李公子...” “哎,爷爷还是老了,若是以前,定会有诸多办法。” 苏老爷子看着风仪玉立的少女叹息几声,心里还想着看到苏尚成家,找个可靠的人度过下半辈子,或许眼下他是看不到了,故而无奈。 等到此时,化作一声,“想清楚了就好...” 林家到苏家提亲这事不胫而走,或多或少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中州城内的贵家小姐们,对苏尚羡慕得紧,毕竟这些时日,茶楼酒馆戏院里的人都已经把李白吹上了天。 什么一剑杀死七八个黑风寨头领,两脚踹翻贼子来袭大船,长鹤楼舌战群儒力压王家群雄不落下风。 越是夸张越是戏说,听的人就越多,收入更是不少。 特别是那些徘徊出入在戏院,茶馆的书生,当听到李白与王家众人唇枪舌战的桥段时,更是听的是面红脖子粗。 巴不得主角是自己,兴奋的掏出省吃俭用的铜板丢上去喝彩不断,大力鼓掌,认为是我辈读书人楷模,以理服人,听得是热血沸腾。 更坚定心中刻苦读书的信念,每每落榜只要坚持总会有高中的一天! 林家到苏家下过聘礼,李幼白就不好继续待在苏家了,悄摸摸搬到林婉卿给她买的新宅,没买下人。 李幼白并不喜欢被人服侍,亲力亲为习惯了,让别人代劳总会心生怪异。 对于小姐要娶苏姑娘为妻这件事,尽管知道是假的,可小红袖还是不太开心,两个商贾之家的事小姐掺和进去,定是要做些什么的,可她不好直接询问,为何要娶苏家小姐才能做。 她想不通的时候,又愈发好奇小姐想做的那件事是什么。 渐渐的,她也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小姐的新宅子后花园中,看着树叶一片片飘落在地,这个时候心神宁静,似乎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了。 房间里炉火微暖,一袭白纱轻丝裙的李幼白站在案几前,挥笔落墨,她的笔锋不够大气,也不够锋锐,而是有种绵柔苍劲的美。 一张张宣纸染上墨渍后再放到炉火边烘干,装叠起时合成一本薄薄的册子,主要记录着真菌与细菌的区别与应用。 真实来讲,业术有专攻,菌类终究是后世才能广泛应用起来的生物技术。 时代总是有局限性的,她李幼白同样不能幸免,能科普多少就科普多少,学堂的事还不知能不能成,总之要先做好准备就当做是提前备课了。 将册子用重物压住,李幼白低头看向另一侧有关于炼丹师,本想拿起书复习一番,又忽然想起,红袖似乎在外头待很久了。 李幼白收起看书的念头离开位置,推开门,红袖果然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台阶下,入冬的北风还不算太冷,可吹得久了对身体总归不好。 “怎么了,为何不进来。”李幼白捋了下裙摆跟着坐到红袖身边。 收回思绪,红袖扭头看着小姐的侧颜,然后身子一歪挨住对方肩膀,“小姐要娶别人为妻了,红袖心里不舒服啊,总觉得小姐被别人抢走了一样,明明是红袖陪了小姐那么久...” 李幼白听到这古古怪怪的理由,哑然自笑,“小姐我怎么会被别人去想走呢,这不是还在么。” “小姐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红袖觉得,以前我们在裕丰县开药铺的日子就很快乐很安静呀,这半年以来发生了那么多事,红袖心中越来越不踏实了。” 红袖慢慢开口,心中不安的情绪让抱住李幼白臂膀的小手不自觉用上了力道。 李幼白仰头看了眼昏昏沉沉的冬日景色,莞尔一笑,拉住红袖让她躺枕到自己大腿上,伸手慢慢理着红袖额前与耳边被风拂乱的发丝。 她想着经历过的所见所闻,说:“你看,镖局里的人,明知道走镖很危险,可也还是要做镖师,老百姓其实知道种地赚不到钱,可他们也还是要种地,小姐以前也是啊,没得选择,老老实实种药,给人治病,活下来吃口饭,练练武功就很满足了...” “那为什么...” 红袖忽然插话,可她还没说话,李幼白就用纤细的手指按在了小姑娘柔软的唇上,慢慢摩挲着,明知道小姐是无意的可红袖还是有点脸红。 “小姐以前可是有很多朋友的,但都死了,都死了啊...” 李幼白声音平缓有力,淡淡诉说着,若有若无的哀伤萦绕在心头,她深吸一口冷风强压下心中的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以前没的选,现在有了,世道那么坏,如若有一天世上再也没有了战争,百姓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有工作,没有高额赋税,没有绿林贼子拦路抢劫,官府清廉爱民如子,红袖你说,到那时该是何等景象...” 听着小姐的话,红袖确实想象不到,战争,赋税,贼子,贪污,好像是与天地同在的东西,怎么会说没就没。 红袖做梦都没想过,小姐心中考虑的竟是这些东西,可能也正是如此,所以小姐才对名声权利钱财视如无物吧。 抬眸间,红袖看到小姐眼角的晶莹,她心里一紧,心疼地坐起来,看着楚楚动人的小姐,红袖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对方抱住,唇瓣凑近一些,轻轻吻掉李幼白眼角泪光。 “红袖不问了,以后都不问了,小姐别哭好不好...” 李幼白被红袖吻得身体一颤,挣扎了一下,没忍下心把对方推开,瞥开脸去,“我没哭,以后不准这样了,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红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连自己都有点羞涩,支吾辩解说:“画书,画书上学的...” 李幼白没多说什么的,笑骂一句后起身回房去了,红袖赶紧跟上去,在之后,传来女子们打闹后银铃般的笑声。 辗转过去七日,距离炼丹师考核的日子近了不少,学堂的事还没消息传来,药商那头,菌群的培养已经让药商摸到门道了,还在渐渐熟悉之中,估计明年就能正式下田实操。 闲着无事,李幼白待在新家里温习炼丹师几项科目,红袖帮忙打着下手或是清扫庭院。 一天忙活下来,两人晚上就点起油灯玩玩五子棋,或是听李幼白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有时候,红袖起床后没看到小姐,或是瞧见小姐在院子里练剑,心中紧张,生怕小姐突然脚下生出团云雾直接飞走再也不见了。 临冬的日子迫近,草枯叶黄,中州城内外的绿野渐渐消失了踪影,上半年,起初由水患迁移逃难过来的灾民,也在不知不觉中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街上摊贩走卒变得少了点,可读书人的影子就多了起来,无外乎是因为炼丹师考核的日子迫近。 千里迢迢赶来中州城考核的学子不在少数,成绩固然重要,可是选择考试地点同样很重要。 毕竟努力不一定能决定上限,但是出身绝对能左右命运,要不然为何皇帝的儿子还是皇帝,农民的儿子还是农民呢! 就算皇帝要下田耕地,那也都是用的金锄头。 中州城之中,渐渐热闹起来的考公氛围在文人墨客人数堆积下越发热闹,药行那边,苏家的得势也点醒了许多不选择站队的商户,连忙追随其中某支派系免得被殃及池鱼。 针对王家一系,受到冲击在所难免,与之合作的商户跑了大半,剩下都是与之关系极好的异姓亲兄弟,断然不可能弃王家于不顾。 毕竟商人信誉第一,坏了规矩,以后和谁做生意对方可都不会搭理你。 整个苏家,能够拿到的市场份额空间利润很多,想要全部吃下定要分摊出去,大房,二房等等直系与旁支都分到不少,苏家大宅短时间内几乎少有人声。 苏林两家亲事都已定下,掀起的波澜不算大,毕竟炼丹师考核,苏家皇商余波所能吞并的地盘和生意,每一件都十分重要,比较婚事来说,炼丹和生意更让人在意。 女子的闺房里,苏尚正坐在床边,烛光明亮,她手里拿着红色绸缎与针线动作轻缓的刺着嫁衣花纹样式。 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走神扎到手指,刺痛感瞬间让她皱了下眉头,殷红的血珠泌出滴到了鲜红的绸缎上。 “小姐,要不让我来吧,边角的功夫最是累人难做,小姐都刺一天该休息一下了。”侍女见状担忧道。 苏尚摇头拒绝,擦拭掉细指上的血珠,揉揉眉心,继续细心缝制起来,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穿嫁衣的机会,尽管名义是假的,可苏尚还是觉得要郑重一些。 虽说距离成亲之日还长但她还是想早些做出来,她小时候就不爱做女红,长大后学过不少,技艺总还是没多少长进,要比普通女子花费更长时间。 然而苏尚自认为自己做出来的会比别人差,这般想着,她看向旁侧摆着的鸳鸯纹绣图,满足的无声一笑。 第281章 炼丹师考核 十二月初,立冬,寒霜降下,天幕低垂着,呼呼的寒风里街面上的人流今日却并不稀少。 位于中州城西北角朝天街的监药司大门外,顶着冬日寒风,考核时辰未到就聚集了不少人。 两边街道上的树木早就脱尽了叶子,一眼便能看出老远,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人群接踵而至,彼此之间,交谈声不绝于耳。 年纪尚轻的书生较多,江湖走卒也有,年纪有高有小,倘若能拿到炼丹师名头,那今后可就是朝廷的人了,铁饭碗妥妥的。 在如今连温饱都是问题的时代,一口饱饭就足以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雨化田今日早早就赶到了,身上多穿了两件单衣,仍旧冷得不断哈气搓手, 他生得格外阴柔俊美,体态也没有正常男子般高大,身子骨是小的,混在人堆中时显得格外不起眼。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乱,雨化田顺着声音将视线看过去,街道一角有几辆马车缓缓停靠下来,仔细点看,就见是城内有名的布商林家,近日传言他略有耳闻。 公子小姐定下婚约都有不少人谈论,雨化田则嗤之以鼻,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却还妄图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属实是吃饱了撑的。 马车帘子掀开时,雨化田最后看了眼,是那个名叫李白的公子哥,生得仪态风流,与他不同,隐约间,眉宇和唇煞是柔美,他倒是想不到形容词出来了。 女相实在是有点太过,可现在的千金小姐似乎都是喜欢这种,而乡下的丫头则是更看重体魄,能够下地干活。 雨化田啧啧两声别开眼睛看向监药司大门,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炼丹师的名头改变命运。 没几个人生来就愿意种地的,是因为他们没得选,一时间,雨化田又想起了前段时间遇到的李姑娘。 当真是能够让自己视为知己,生得那般漂亮,在中州城却一点风声也没有,甚是奇怪... 就在雨化田刚刚移开视线的时候,李红袖就跟在后头钻出了马车,俏生生跟在李幼白身后,周围人看见娇俏可人的丫鬟,纷纷投来羡慕眼热的光。 然而,无一人敢上前搭话,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自傲,又让人拉不下脸来。 一大早就到此等候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家中无财无权的读书人和江湖浪子,企图通过考试改变命运。 而这一切似乎是设计好的一样,总会有幸运儿能够进入朝廷的体系中,以激励后来人刻苦用功努力读书来复刻前人走过的路,周而复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于参考者相对来说还是很公平的,起码没有因为身份区别对待!! 无论是不是世家弟子,商贾富豪乃至官吏勋贵子嗣,统统都需要等候考试时间到来。 随着监药司大门打开,等待许久的考生们终于神情激动起来,杂乱的交谈声小了许多,全都拥堵着往大门处挤了过去,颇有迫不及待之势。 有名手拿铜锣与锣槌的官差在左右兵丁跟随下走出来,看了看人满为患的街道,大力一敲铜锣。 震得人耳膜发蒙,提神醒脑,而后高声大喊,“所有人有序进场等候,不得高声喧哗,闹事者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一嗓子吼出以后,议论声逐渐平息到仅剩脚踩地面的踏步声,考生们不敢再开口说话,沉默着快步往大门内走。 监药司东南西北共有十六扇大门,由朝廷新建,拥地极广足以同时容纳上万人之多,靠近大门附近的人群鱼贯而入,站在后方的人快步跟上。 红袖看着逐渐变得稀疏的街道,扯了扯李幼白的袖子,打气道:“小姐,你一定可以高中的。” 李幼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揉了揉她的脑袋,“炼丹师不必像朝廷命官那样必须每日上值,自由时间颇多,红袖,你可以准备准备,来年也可以试试。” “算啦。” 红袖很果断的摇摇头,细数着小手指,“小姐的药铺我要经营,回到裕丰县我还要去药田跑一趟,合作的商户那边也要看看需要多少斤两,啊,好多事要做呢哪有时间去考炼丹师...” “说的也是。”李幼白笑了声,人生在世懂得知足,倒也不会有太多烦恼,就怕得不到还想拥有。 放开手转身往监药司大门去了,红袖在身后摆摆手目送着自家小姐走进大门,直到消失,红袖看着慢慢变得空静无人的街道,树干上,还有几片枯叶孤零零的在寒风里坚持。 她裹紧了衣裳,转身钻回马车里吩咐车夫往集市过去。 监药司内部以传统中式建打造,由于外墙极高,进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地面铺设着青石板,正中央是一座宏伟的主殿,主殿的屋顶采用飞檐斗拱的设计,屋脊上装饰着龙凤雕像。 极为宽敞的场地正中间有一座大型的石雕药鼎,而考核地点就在药鼎右侧,是个宽敞的露天场地,设有上千小木桌,桌上摆有木盒,并对应有相应文字。 有监药司官差出来负责细说并加以指引,因为前来参加考核人数太多,场地有限,所以每轮考核都限制人数,时间,按轮次参加考核,所有项目必须在一日内完成不得延误。 考核第一轮为药材挑选,参与考核者会被随机分到某个文字,然后对应寻到木桌,盒子中会有丹药名称以及效果,考核者需要按照效果自己搭配药材写在纸上即可。 如果仅仅只有效果那么难度会极大,但是有丹药名称的话靠着死记硬背也是能够过关的,毕竟先前朝廷就明说过考核项目与内容,所以第一轮并不难。 每人抽签选择轮次,李幼白考核抽到了第二轮,需要停留在规定范围外等候。 看着徐徐入场的同伴亦或是好友,不少人都面露紧张,小声讨论着可能会出现的丹药,毕竟丹药种类数量成百上千,不可能所有记得住,背得下来,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空缺。 半炷香功夫后第一轮就此过去,很多人脸上都写满快意与轻松,返回等候的庭院时遇上即将考核的相熟好友面带喜色。 坦言无需紧张大胆做题便可,毕竟还只是笔试没到实操。 李幼白三下五除二找到位置,别看有上千木桌,实则类似后世按表格编排座位,找到准确位置并不难。 可有人傻乎乎看不懂直到考核开始还在乱走,被兵丁用夹棍锁住直接叉出去了,任凭哭嚎也无济于事! 等官差一敲铜锣考核正式开始,半炷香的时间大概是半刻钟左右,李幼白打开桌上锦盒里边躺着张宣纸。 取出一看上边写道:养容丹,滋润皮肤,淡化斑点,阴阳平衡,改善女子天葵不调,疼痛等效果条目诸多... 此时李幼白明白过来为何监药司会留下丹方名称,感情这是以权谋私,要知道,实际某个丹药的丹方不一定需要按照固定药材来配置,需要的仅仅是效果。 就拿这养容丹来说,只要配出同等效果,那么用什么药都不是大事,关键也在此处。 监药司如此做就能一下子收获极多丹药不同的炼制方法,有无用处,差人辨别一番,有意思的直接尝试炼药辨认真伪,远要比自己钻研创新快得多! 转头又把得来丹药炼制方法整合卖出,空手套白狼。 李幼白心里嘀咕,朝廷当真是把天下好处全占尽了... 她拿笔沾墨,根据丹方要求在宣纸上落笔写下对应配药,纸张不小,估计评定成绩是根据卷子质量以及所写内容多少来定夺的。 养容丹普通药店都有售卖,价格不贵,深受底层妇女与姑娘们喜欢,这种丹药太过简单,压根难不倒李幼白。 当归,白芍,熟地黄,黄芪... 她虽并不在意过容貌保养,可对于女性身体每月所流出的经血总是有诸多办法调养,而且此类丹药大多为女子所用,刚好与她契合。 随即,一大张宣纸上洋洋洒洒全写得满满当当直到再也无法容纳笔墨。 李幼白奋笔疾书又很快停笔,根据要求留下姓名,见到负责监考的官吏,示意过后提前一步离场下去休息。 “这人怎的那么快就走了,看穿着打扮不像书生,难不成是哪家少爷来凑热闹的。” 考试场地远处一点的地方,负责监察第一轮项目的监官皱眉开口,他旁边,一位老人则是笑了笑。 “人家可不是无名之辈,此人名叫李白,据说剑医药三绝,是他治好了苏家老人的病,江河遇袭又是他掩护着突出重围,后来长鹤楼皇商竞选,他可是又出风头了,现如今是药商们的香饽饽,谁都想与他还有苏家合作,不说了,找人帮我要来李白的卷子,我可要亲自看看...” 第二项是丹炉选取,题目较为开放随性,同样是笔墨作答,等第一轮考核者结束第二轮考生就接着跟上。 考核场所在第一轮的对面大院,地上摆有十三个不同样式的丹炉,有大有小,造价不菲,这类题目在李幼白看来应当是分析这些丹炉对丹药的影响以及,不同丹炉的优势。 诸如小炉更适合炼制普通简单的寻常丹方,而炉子大些能加入更多药材熬制提取,等等此类优势,这就真是要考核炼丹师的炼丹经验了。 那些仅仅只是看书背书的读书人,面对此题目时,多少有点力不从心面露难色。 丹炉选择上,早在多年前李幼白就接触了,固然她从始至终只用过几款丹炉,而地面上摆着十三个。 可对她来说熟练几种丹炉使用就足够,毕竟身为药师不是药方越多越好,而在于对每一味药的理解和使用。 接连两次快速离场,让越多力所不及的书生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第三场丹方搭配的笔试时,若有若无的动作朝着李幼白那边看去,或是不自然低头试图铤而走险。 第三项的监考官领头武将出身,负手而立不怒自威,猎鹰般锐利的双眸扫射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忽而大声厉喝:“贼眉鼠眼全都拖出去打三十大板,上报监药司,终生不得报考仕途!” 此言一出,作弊者心虚的双脚发软摔倒在地,面如死灰般惨白,冬日里,冷汗大冒,呼吸的动作都出现了抽动。 眼看着一直安静站立在考场周边的兵卒终于不再是木头人一样,踏着重步快速冲进考场,将那些作弊的人统统抓起夹着往考场外走。 余下仍有试图作弊者,通通双手发抖身子发软发麻,脑子空白一片什么都写不出来。 李幼白做完答卷退场,离开考场时回头看看考场内的其他考生,摇头叹息一声,方才之事场外不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神色各异,倒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无权无势的普通人靠考官就能够改变阶级已是一件极难得的事,却还想靠作弊达成目的,真就不把上边的官老爷放在眼里。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作弊者因一时之利就选择孤注一掷,官老爷可不愿意用这样的人,日后捅了篓子让他垫背都嫌多余。 前三场考核用了很长时间,早上辰时开始到现在申时过半,天色昏黄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李幼白肚子很是饥饿。 从怀里摸出两颗回食丹放进嘴里咀嚼下肚,就着朝廷的免费茶水吞进肚里,很快,满足的饱腹感就充满了微囊。 “李公子...”旁侧,一道声音传来。 李幼白看过去,见到是半月前见过两次的落魄书生雨化田,她做了个礼,嗓子变了个音调,笑说:“原来是雨兄。” “李公子认得我?!”雨化田很是惊喜,意料外,名动一时的李白李公子竟然认识自己,怎能不让人激动。 李幼白调侃说:“在下偶尔会到明翠楼听戏,听过雨兄诗词,觉得不错有心打听过。” 她这般说出来就不会让雨化田认为自己是在贬低他。 说话是门技术活,有些人讨人厌就是不会说话又不会做事,觉得别人针对自己,实则并非如此。 果然,雨化田听了之后脸上笑意不减,点点头,指着李幼白刚才手里的丹药,询问说:“李公子方才吃的可是回食丹?” 李幼白应是,对雨化田的见识颇有意外,市面上的回食丹和她练出来的大不一样,雨化田竟能一眼看出,说明此人在炼丹一脉上有点见识。 可是,看着对方冬日就两件单衣,自己明明送他价值连城的纸卷改善生活,怎的还是如此拮据,就着对雨化田理解李幼白觉得此事不能细问,索性不再开口说话。 “那太好了,自己的眼光还是没有问题,待会最后一项炼丹考核我正想炼就此种丹药,听李公子大名,这回食丹定是公子所炼,能否指点小生一二?”雨化田双手行礼临时谦逊讨教。 “雨兄见外,我确实颇有心得...” 李幼白并不吝啬,直接把自己当初炼回食丹的心得全部传授,等到敲锣声响起,李幼白才止住话头,“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是二轮先走一步。” 雨化田感激道:“多谢李公子赐教,我是第三轮,就先祝贺公子高中了。” “一样一样。” 与之分别以后,李幼白心中放松,顿觉方才闲聊舒畅,没太多人情世故,都是知识方面的讨论与对冲,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282章 戏子无情 炼丹师考核最后一项是为重头戏,也是朝廷最为看重的。 场地换到空旷的庭院里,四面环树,高墙房屋又遮挡八方,冬日寒风吹不进来一点儿,无风的环境下刚好适合炼丹。 此时,每一百人分成组别,每个考生旁边都会有官差将考生动作细致化书写下来,最后以丹药成色,过程手法,火候控制来评定成绩。 李幼白稍稍有点激动,这十几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与同僚同台竞技。 别看来参加考核的书生水平一般般,可那些江湖人水准就不低了,毕竟他们是靠炼丹吃饭的,如今投靠朝廷想吃皇粮更是使出浑身解数。 第一波考生入场,和第一场考核模式差不多,都是监药司提供丹药名称与效果,然后考生自己寻药随意发挥。 场地中央摆满药架,每当有人将药材取走,都会有监药司的人立马出来补上,这第四场考核几乎就是第一场考核的实际应用,不再是书面形式上的说说而已。 李幼白站在远处观望,监药司提供了几种普通丹炉给考生使用,药材也都是极其常见的种类,完全不怕人多浪费。 上到丹炉,药材挑选,下到木柴,控火选择,每个环节都非常考验炼丹师手法。 静静看了会,李幼白发现不少读书人笨手笨脚,丹炉和挑选药材倒没太多毛病,可这点火升温操持得稀碎。 要么木柴加多了干柴烈火烧得丹炉通红喷气,要么就是引火没做好光冒烟不出火,呛得旁边考生咳嗽连连,眼睛都辣得睁不开,直接气得骂娘! 总而言之,乌龙事不少,全被旁边监视的官差记录在册。 其中懂得炼丹门道的,可能练就寻常丹药已无难处,特意炫技,诸如两味药材就可得到的效果,这些人则是用四五味综合调和以后才能得到,步骤增多,变化也跟着增多,更难,可更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与能力。 见到监视官差奋笔疾书记录时,便心生快意嘚瑟,看向附近手忙脚乱的书生们时,得意的脸上稍显不屑之色不加以掩饰。 早在很久以前,读书人将习武,炼丹,匠工,机关术等视为不入流的奇技淫巧,唯有读书最高,想不到他们也有为了吃上皇粮而放下当初鄙夷去学这些东西的一天。 所以在江湖人眼里,读书人最是虚伪! 等轮到李幼白时,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场地内有侍女提着灯笼过来点燃火烛悬挂于周边房檐下,就着微亮的光难度加大不少。 药架上的药材种类太多,光线一暗就更难辨认了,稍不留意用错药便会前功尽弃。 李幼白来到位置上,打开桌面木盒取出丹方,是个名叫醒神丹的丹药。 主要作用是提神醒脑减缓疲劳等,还有恢复体力缓解焦虑作用,与回食丹一样经常被人携带服用,不过由于药材关系价格与低等丹药相比要高上不少,普通老百姓和读书人是吃不起的。 用途很广,不过李幼白最常见到的地方就是当年顺安城监牢里。 行刑狱卒先是给犯人喂服醒神丹,再硬的嘴巴,几鞭子下去后上夹棍,上铁烙,割鼻切耳,持久一点能忍两轮,嘴巴松的,还没上烙就全部招供了。 简直屡试不爽! 像此类普通丹药,或者说对李幼白来说丹炉选择没太大所谓,拿着竹篮将所需药材取回。 木柴方面,李幼白选择了榆木,由于以前长时间炼丹,榆木密度高燃烧时间长而且火焰稳定,最为适合长久炼丹。 事实上,一炷香的时间最好还是选择松木这种密度低燃烧快的更合适。 听得敲锣声响起,选择好丹炉木柴以及药材后的所有人同一时间开始动作,不同人步骤不同,有人先引火热炉,也有人清洗药材先做药引。 醒神丹李幼白是没做过,但知道功效的话就不难了,这和后世数字考试如出一辙,知道答案,过程可以由自己随意推导,实际更要简单的多。 李幼白处理完药材,看了看周围聚精会神炼丹的考生们,有点恍惚,想起以前看小说,炼丹总是神乎其神,真正见了,不过是干柴烈火烧炉子和做饭别无两样。 醒神丹属于安神醒脑类药物,不得猛火炼制,必须温和熬煮提取药材中所含精华。 李幼白在监药司官差错愕的目光中,手拿折扇划过炉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沉重的青铜盖顶就稳稳落到了桌上。 随后折扇甩开,在盛放药材的瓷碟一扫,几味药材无声落入丹炉的凹槽之中,紧接着折扇合起,像是一只无形大手般移到炉盖上,轻轻一带便将丹炉盖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不能再过流畅。 负责记录过程动作的官差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书写,别人都是轻手轻脚慢慢来的,眼前这年轻人却是又快又稳,看样子还是个会武功的高手。 官差咽了口口水,咬咬牙,也不管自己看不得看得明白,直接把李幼白刚才那套动作直接写在纸上。 李幼白单手拿折扇轻轻击打盛放有松脂瓷杯。 白莲剑心诀并非刚猛心法,但多年前与允白蝶所传内功结合后,剑意极盛锋芒太过,不加以控制稍加使用就有斩铁碎石之威。 好在多年下来李幼白炼化不少,此时已经能够熟练运用,折扇上的力道不大不小,拍在瓷杯上时震起一团松脂。 配合着天书的御物能力用借助折扇动作掩护,别人看来,只是见她用折扇一拍,松脂就浇到木柴上了,姿态随意不沾一点尘埃。 用动作掩饰天书御物术的能力,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松脂易燃,作为引火十分合适,刚好与密度高的榆木搭配,不多时,丹炉底下火苗开始旺盛起来。 李幼白开打折扇,假意扇风,实则念头一动,利用御物术控制榆木的可燃烧面积,以此来操纵火势。 旁人无法看清内部燃烧真相,只是发现火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身旁官差皱了皱眉,眼前这年轻人的手法简直神乎其神,如实记录下来的内容连自己都看不懂,也更不懂为何人家扇扇风就能把火焰压住,别人却是灰头土脸呛得眼泪直流。 在李幼白凝神炼丹的过程中,其三之一时间过去,她走的是化繁为简的路子,也就是用最为朴实无华的方式炼丹。 及所有药材一次入炉炼制,而不是两两搭配,求得一昧后再与后几味搭配成丹。 一次性炼制的好处是药材融合性最佳,坏处是若失败就要重新开始,非胆大自信者少有一次成丹的心气,更别说现在还是炼丹师考核。 几乎所有正常考生都是走两两搭配,求稳为上。 其三之二时间过去,李幼白以武道修为增强感官感应丹炉内部变化,用御物术隔空撕扯药材,使其在热水中挥发出更多药性。 此番做法省去开盖动作,保证一盖到底,等到炉内药汁渐渐在火势中挥发,李幼白便熄灭火焰,折扇一拍,炉盖应声落桌,浓郁的药味与白烟冲天而起肆意飘散出去。 与此同时,周围还在紧张等候丹炉变化的考生以及见到此景的鉴丹师纷纷投来惊异目光。 只是片刻,考生们又转回头继续自己的考核,对自己丹炉内的愈加慌张起来,而鉴丹师们看着远处的年轻人小声议论着。 “此人就是林婉卿的义子李白?” “是的,前三项的卷子已经收上来了,城内传得神乎,我只当是商人吹捧,没想到今日见其炼丹手法,我是没看懂,不过闻这气味与火候丹药绝对不差。” “不必急躁,等考核结束,我们去看看更为详细的记录手法,或许能看懂一二。” 炼丹师们说话的功夫里,李幼白已经取出丹炉内胆,上层为药材,下层则是炼制出来的药汁精华,加入辅助凝固材料后将之倒入磨具,再放进冷壶之中。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后,醒神丹已然成型,李幼白一下子成丹五颗,颜色清淡像颗染了些许黑灰的小圆球。 官差写完过程后将宣纸放到桌上,让李幼白反复确认手法结果无误,最后落笔签下姓名,再由官差将丹药装入瓷瓶中,跟着宣纸一齐上交监药司等待最终评判。 李幼白朝着官差作揖后缓步离场。 天早就黑下,可是考核的人仍旧很多,仿佛不知疲倦,此次到中州城过来苏老爷子和林婉卿交代的事她可终于全部做完,浑身轻松。 原来真正的自由是拥有自己的时间,而不是为了人情世故与生存奔波! 走到监药司门外李幼白伸了个懒腰,夜晚下,冬日寒风比晨间更加冰冷,几片枯叶吹过街巷发出沙沙声响。 街道两旁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行人为了生活裹紧衣裳匆匆而过脚步一刻不停,昏黄的灯光映照出斑驳的影子,一辆马车停靠在道路边,看样式,是林家的车子。 昏昏欲睡的马夫看到有人出来,揉揉眼睛,瞧见是李幼白,赶紧朝着帘子禀报一声。 没过一会红袖从马车上跳下一路小跑过来,两条长长的辫子摆动,俏脸粉红像个精致的布娃娃。 要不是认识,无人能知眼前这个可爱的姑娘竟是个县城里的掌柜。 “等多久了?”李幼白注意到红袖眼角的倦意和睡着时压出来的印子,笑着问说。 红袖跟在身旁两人往马车过去,她咬咬舌尖提神,高兴道:“我中午时候过来的,大概有很多个时辰了吧,小姐小姐,我熬了姜汤回去一起喝吧...” “好。” 炼丹师放榜时间在考核时间七天以后,这段时间,水远山遥奔走过来的参与者不好离开,暂住在中州城落脚也没个住处,酒楼住不起,睡大街更不可能,遭到官府拘捕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少人没长远考虑,结果考试结束等待放榜时间,只能不情不愿跑去找些包住的活计,可惜正是冬日劳工较为低迷的时间,根本找不到可以干活的地方。 哪怕能找,谁又会要一个外地来干几天就跑的家伙,一时间,中州城内似乎多了很多走街串巷的流浪汉。 然而,这些人以及他们面临的事,才是这个王朝已经必须要面对的问题,皇商与炼丹师考核的事情都将要告一段落。 官府那边这几天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 正所谓官商一体,当官的和商人某种程度上是一条心,粮价飞涨,百姓穷得吃不起大米所引发的隐患不能不除,一连多日,不少商贾世家都有官吏上门拜访。 反倒是李幼白的宅院仿佛与世隔绝,今年冬日没有落雪的征兆,可早上起来,依旧能看到不少寒霜,吐出来的气雾也渐渐清晰了。 等待事情进一步发酵的时间里,李幼白手持无求在院中练武,红袖酷爱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热汤静静看着,恍然出神。 北国的风往南吹来,很干,如粉如沙的雪末随风而至,纯白的剑意与天地相容,抚剑斩开冰点。 刹那间的惊鸿似昙花乍现,随着剑锋舞动,这冷人的冬日就好似一曲琴音,让人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无求铮然入鞘,穿着露肩旗袍的李幼白吐着白雾收势,感受体内剑意涌动,剑势又增进了一些,这可能和她选择使用无求剑有关。 为了避免杀意吞噬与左右自己,李幼白选择遗忘过去杀害贼人的种种细节。 没有任何感觉,就只是记忆出现了细节上的空缺,再也没有了杀人时的感受,而那份技巧与手法仍保留心中。 尽管如此,她所积压的修为仍不能突破巅峰到达五品,说明杀气不是影响她突破的要素... 红袖端着热汤跑来递上,看着小姐粉嫩又结实的臂膀,她咬着下唇奇怪说:“小姐,你不觉得冷吗?” 李幼白放下剑,捧着汤碗喝了口,甘甜带油的热汤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她再次吐了口气,笑说:“习武的人基本上都不怕冷。” “小姐,你还会陪我回裕丰县吗?” 红袖接回李幼白喝空的碗,神色忧虑,眼底藏着些许哀愁,很多事自己要是推敲大概也能明白走势,小姐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倘若自己不去学所谓的商道,少想那么多事情,记性再差一点,那么烦恼应该就不会这么多了。 李幼白摸摸小姑娘的头,柔声说:“小姐也说不准啊。” 七日以后,监药司还未开门放榜,整条街巷都全部挤满了人,这些人不再像来时那样得体光鲜,大多数人在中州城无所事事忍饥挨饿等到此刻,多多少少都狼狈不已。 可只要自己能考中,能吃上皇粮,一点委屈而已根本不足挂齿! 明翠楼后街处,又一轮戏班子交替准备离开到更暖些的南方卖唱顺便过冬。 名叫真真的姑娘坐上马车,班主在后指挥着仆役搬运货物,看着一箱箱金银,班主乐不可支。 他来到马车边,对着里边的真真姑娘道:“你真不等那书生了?前几日他还来找你看起来很自信的样子,今日放榜,要是他考中可就飞黄腾达,你今后也不用在骗人银子了。” 车厢里,真真姑娘正拿着镜子给自己画唇,容姿静美宛如大家闺秀,可眉宇间却含带着浓浓的高冷与无情。 她很多年前就给自己赎身,只不过还待在戏班里跟着班主四处唱戏而已,这些年赚得不少,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老爷或者才子对自己视如珍宝,愿意奉献一切。 “考中又如何,戏子佳人和才子书生,读书人最爱的故事罢了,男人大多都是一样的,劝妓从良,劝良从妓,他是喜欢我的面具而不是我,这样的日子怎会过得下去...” 班主笑笑,心底也不同情那个书生,一个愿意收,一个愿意给,时常幻想自己是天命之人,实际就是个破读书的,还看不起他这行卖唱为生的人。 高兴得哼着小曲儿,班主感叹一句说:“都说戏子无情,这话还真没错。” 第283章 鸡犬升天 寒风凛冽吹得人们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焦虑和疲惫,这一刻的等待可能决定着今后命运。 监药司尚未开门的时间里,人们低声交流,声音中夹杂着不安与期盼,毕竟,几万人之中只有一百人能够上榜。 起初尚未报名时以为容易通过,没想到来考核时才发现人数竟如此之多,其他人也都怀着同样的心思过来报名参试。 无论容易与否,一万多个人选其一百就已经注定了竞争的激烈,没发挥好,悲观一点的人脸上早就写有了沮丧,只是没放榜出来心存侥幸心思。 时间点滴过去,天气暴冷,一股股寒气砭人肌骨,干冷的风吹得在街上等待的人们嘴唇干燥开裂,甚是艰难。 辰时末,监药司大门终于有了动静,靠得最近的人听闻动静乌泱泱靠拢过去,人群骚动起来,后者居上跟着推搡上前,就见拿榜的官差在兵卒保护下出来。 一大张盖有监药司红印的宣纸抹上糯米浆糊后张贴在告示牌上,不等官差走开,所有人就已急不可耐涌到前去。 任凭寒风如何凛冽也阻挡不住他们急切的心情,互相推搡间有人急得面红耳赤,再也不顾什么读书人身份,破口大骂,也有人趁机挤进前排窥探自己的命运。 几个身强体壮的人抢先一步挤到了告示牌前,他们屏气凝神,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上榜了!我上榜了!那个名字是我,看到没有,那是我!”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欢呼大叫,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泛着异样的光,一会儿高声大喊,一会儿低声自语,异常的疯狂和狂喜让大家纷纷侧目。 此人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破布衣,脚上鞋子也都在刚才的拥挤中被人踩掉,一眼过去模样甚是疯癫,见人就说自己中了,又唱又跳。 他的喜讯与样子像是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在人群中蔓延炸开,并未因这人所表现出来的癫狂而面露鄙夷,甚至至于还面带羡慕! 更多的人则是开始焦急地寻找和确认自己的名字,一个身材纤弱的男子远远眺望榜单,他冷得搓手哈气,好不容易挤上方一点,就又有人推搡着出来。 那人似乎与他认识,脸上嘿嘿一笑,得意的说:“这不是那个经常偷书的雨化田么,别费功夫上前看了,没你的名字!” 几个读书人拥簇着跟着出来,等说完这句,旁边立马传来谄媚的附和之声,雨化田曾因偷书而小有出名,令读书人不耻,无人愿意与之结交并且心生厌恶。 偷书是其一,其二却是中州城中大多女子认为偷书苦读考取功名竟是件美事,这是让人不解的,归根结底,还是雨化田生得不错而已,这便更令人不快了。 见雨化田不为所动眉头却是皱了起来,那人心满意足,声音更大了些,“走,今个我榜上有名,虽是末尾可也是上榜了,请各位到酒楼吃酒耍乐!” 雨化田心里一沉,他面前,有祝贺之声,也有摇头叹息之语,他快步走上前去,看着容纳了一百人的宣纸,由高到低。 第一名榜首是李白,第二名,第三,第四... 直到最后一百雨化田都没在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精神有些恍惚,双脚发麻,一口气没呼吸上来他便弯下腰蹲在了地上 像他这样的书生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双目呆滞躺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可雨化田清楚,自己又浪费了一年的钱财和时间。 “明年再考,我一定能中的...” 雨化田叹了口气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即便这样他仍是不甘,自己明明一刻都不曾懈怠为何总是不行。 离开监药司以后,雨化田径直往明翠楼过去,炼丹师考核明年还有机会,真真姑娘确实是赎身了,他心中得到安慰。 等他来到明翠楼后街,找到看门的想让其帮忙告知一声,那人看了雨化田两眼,眼熟。 但听到真真姑娘的名字时做了个赶人的动作,见得多了,一眼就知道面前这读书人被骗了钱财,不耐烦道:“真真姑娘一大早就走了,别站在这赶紧滚!” 雨化田怔愣住,随后血气上涌,身子突然一动想冲进门内,被眼疾手快的看门给一把抓住,一脚踹在腹部将他打倒在地。 “我呸!” 看门人拿来一根棍棒立在手里,朝雨化田身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鄙夷说:“什么东西敢在明翠楼撒野,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再不滚把你腿打断!快滚!” 雨化田在地上蜷缩了一会,弯着身子爬起来,剧痛之下面色惨白,擦了擦脸上口水,阴冷的目光扫了看门人一眼后一瘸一拐地快速离开明翠楼地界。 晚些时候,灰黑的云雾遮住阳光,北风冰寒彻骨,雨化田哆嗦着回到乡下土房,刚刚进门,老母亲的咳嗽声就从幽暗的房间里传来,伴随着嘶哑的嗓音和期待。 “儿啊...考上了吗?” 雨化田咬了咬,提起精神,想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开口,却发现说出来还是那般无力,“和往年一样...” 听见老母亲叹息一声,而后不再询问,絮叨起来,“快要过年了,还欠着邻家们半袋白米,一炉炭,四个鸡蛋,六十文钱...” 断断续续说着这些年还欠下的钱财与物件,到得最后,只剩下北风吹进门窗内的呜呜声,雨化田自责的站立着,等了会听到了咳嗽。 “娘...” 雨化田朝房间内喊了声,没人回应,复又喊了声还是没有动静,方才确认,病重的老母亲终究死在了过冬前。 他双膝跪下头磕重重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倘若自己当初把卖纸卷的钱都留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是冷的,可人心是热的,早上时榜单刚放出来,就有人顶着寒风第一时间赶着跑去给林家人报喜了。 无论是不是她林婉卿的亲儿子,反正只要是林家人哪还管这么多,林家老管事摸出一吊铜板丢给报信汉子。 汉子喜不自胜,美滋滋把铜板塞进怀里,弯腰撅腚给林家唱了许多好话,不管林家老管事直接进了大宅,他还是把吉祥话说完才抬腿离开。 其他意图报信却来迟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子把一大吊铜钱赚了去,失望的同时还很是眼热。 如今活计难找,连跑腿都有人抢着做! 喜事传遍林家再到苏家,苏林两家的婚事在皇商与炼丹师考核落幕后重新被人拿上了台面,多数商贾感叹,苏家这回是真的紧紧和朝廷绑在一起了。 要知道,胥吏虽是朝廷的人,可品级低到不入流,可炼丹师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朝廷亲自钦点,监药司负责考核的重要职业。 只需听命于监药司,而且涉及药材与丹药,更与兵部有所关联,可谓是香饽饽。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经仅仅只是商贾的苏家,若是与拿到榜首的李白结下良缘,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了。 官吏与商贾的长远在于开枝散叶,世袭传承,而开枝散叶的大小在于繁殖多少,只要人们还对繁衍后代有着执着,那世袭制便会充斥每一个角落。 毕竟士兵的儿子当不了将军,因为将军也有自己的儿子! 第284章 最好的结局 放榜当天,日光朦胧照亮天际划过一抹金边的时候,李幼白就已经早早起床了。 先在大院里温习了一遍武学,然后静坐参悟心法,等到远方的鸡鸣响起李幼白才会到厨房生火熬煮早膳。 每个月初的那几天,红袖都会来月事,躺倒在床动弹不得,整个人都蔫了,需要有人照顾。 至于今天监药司放榜结果,李幼白不是很在意,并非极度自信自己炼丹手法如何高超如何高人一等,而是自认为不算差。 在她看来竭尽全力就好,最差也是能上榜的,能不能拿到头筹全看别人实力如何了。 治疗女子月事李幼白早就得心应手,毕竟她每月也有,刚开始的时候手忙脚乱紧张不已,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可能是她吃了万寿果的缘故,这些年身体一直保持在十六七岁的状态,来量汹涌,感觉却很轻微,稍不留意就会流到裤子上。 一般来事的那几天她都不会出门,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 添置木柴生火烧水,打算熬制一锅鱼汤和米粥,加入桂圆红枣补气养血,再煮上两个鸡蛋,营养又丰富,住到新家的这几天,全是李幼白亲自下厨做的饭。 燃烧着的柴火爆裂发出声响,火苗跳动,袅袅炊烟升起融入茫茫寒风与碎雪里,新的一天在宁静祥和之中慢慢开始。 李幼白掀开锅盖加入调料搅拌鱼汤,而后用勺子盛出一点尝了口,她与红袖一样喜淡不喜重,有些许味道就刚好合适了。 红枣桂圆粥跟随出锅,李幼白取来木盘,鱼汤和粥都盛了一碗,放上水煮蛋后来到红袖房间外。 推门进去,微暖的房间里萦绕着小姑娘特有的淡香,床铺上头,被窝中的女子动了动,掀开帐帘往外头看了眼,虚弱的唤了声。 “小姐...” “感觉如何?” 李幼白脱掉沾着寒气的外衣随手挂在暖炉旁,端着早膳过去坐到红袖床边,将托盘放到桌柜上。 一面说话,一面把手按到红袖的脉搏,小姑娘看着小姐眼底的担忧,牵起一股笑意。 “已经好很多了...” 看着红袖强颜欢笑的模样,李幼白心中一疼,心底的情绪变得越加复杂,十几年后的如今,自己早已不再纯粹。 小姑娘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逃避她的双眼,意识到自己的担心而故作轻松,何曾几时,自己也是如此面对父母。 只是时间过去那么久,亲人的面容早已在脑海里模糊了,而红袖,与自己到底算亲人还是朋友。 心里的想法错综复杂,一丝丝金流悄然涌出顺着李幼白的臂膀到细指再到红袖的身体里。 当肉眼无法视及的金丝紧紧附到体内的各个脏器与部位时,红袖只感觉身子一暖,腹中有一团舒服的火热,使得她极其放松的低吟了一声。 长长舒了一口气后,红袖发现自己的脑袋清醒不少,体力也渐渐恢复了点,发软无力的感觉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姐...” 似曾相识的情节好像在哪里见过,疑惑的红袖刚想开口询问李幼白这医术是什么手法时,记忆像书卷一样翻动,整个人忽然一僵。 剩下的话被她吞进肚子再也没有说出口,已经染上红晕的脸愣愣出神,眼里闪过惊骇和意外还有错愕与不可置信。 “吃些东西吧。” 李幼白捋了下额前垂落的青丝,端起鱼汤试了下温度,刚刚出锅的滚烫已荡然无存,心里想着事没太多注意红袖的情绪变化。 一口一口慢慢喂服着,直到大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响起才把李幼白的思绪扯回身体之中。 “小姐,我自己来吧...” 红袖从床上坐起,看向李幼白时,眼底比刚才多了种名叫心痛的东西,算算时间,小姐这些年若是自己独自一人的话,到底是如何走过来的呢。 “应该是监药司放榜有结果了,今天我可能会很忙,但小姐会早些回来的。” 李幼白把碗轻轻放到红袖手里,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唇角勾勒起温柔的笑,随后才披上外衣回房换装了去。 没过多久,大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到近,一路往这里大门过来,红袖三下五除二把早膳吃完,光着脚跳下床踩在松软的地毯上。 跑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离得老远,但仍能看到大门口的一点动静,不仅有官府大员,还有林家和苏家有头有脸的人,不大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小姐不仅上榜了似乎排名还不低,竟让那个监药司的司长萧正亲自拜访,还惊动了这么多人。 门口缝隙间,红袖眼看着小姐被商贾与官员们簇拥着出了门,骑上马,等到合上大门,整个宅院恢复了以往安静。 红袖抿着唇跑回床边,拉开桌柜取出里边自己最新购买的一套画书,曾在苏家做活时拿到了些钱,又趁小姐不注意,跑去中州城内的大小画斋,想要买齐一套《白画青》的画书,结果无论如何询问打听都是差最后一本。 她翻开每一本的书页最后,都有个相同的姓名——李画青。 当小姐让自己的身体快速恢复起来时,她就意识到非同寻常似乎在哪里见过,一页页翻开画书,无论是刻画,还是对人物描述的细节,里边的江湖医师都与小姐吻合。 回忆起白马寺上的那座无名墓碑,红袖合上画书,失神地躺回床上,用手臂盖住自己的双眼,蜷缩进被窝里。 怪不得画书还差最后一卷,确实和小姐说的那样,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合适拥有结局。 此时一无所知的小姐还在怀念着过去早已消逝的故人,而这对小姐来说,却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第285章 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知识改变命运! 当监药司的司长萧正亲自登门拜访时,李幼白脑海里悄然浮现出这句常被人推崇宣传的话。 看着敲锣打鼓的恭贺队伍从远处走近聚在大门外头,监药司上下大小官员到场,花团锦簇招摇过市,排场在李幼白看来未免太大了。 炼丹师考核与皇商竞选不同,上到世家大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有参与,覆盖面更广,哪家哪户上了榜,谁又拿了头筹人们一清二楚。 从朝廷的角度来说,炼丹师是今后发展的必要一环,吸纳人才,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场面活,宣传样样都必须到位。 这样才能让更多人参与其中,朝廷也好寻到更多天赋上佳的炼丹师。 而从李幼白的角度里朝廷属于组织而已,同时象征着财富,地位,权利,这三样无一例外都是男人绝对会追求的东西,而读书人中,男子更是几乎占据全部。 正所谓对症下药不过如此,毕竟李幼白更愿意相信,哪怕自己没有一身学识,就凭她现如今李白的背景,运作一下照样能上榜。 空有天赋不如有个好爹来得干脆实在! 此时才是早上刚放榜出来没多久,虽是寒冬,可出来看榜的人并不少,各家各户更是愿意跟过来沾沾喜气,说不定来年自己也能考中。 如此想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当恭贺的队伍从监药司出发时,就有读书人与百姓一路跟随而来,浩浩荡荡,路过最为繁华的中元大街,让一些爱看热闹的人也都凑了过来。 队伍前方走着的除了有监药司的高官以外,还有各部各门的官吏,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商贾世家。 看着如此之大的豪华排场,让读书人们垂涎三尺心向往之,更是坚定了考取功名的心! “李公子我们又见面了,这会上门,你猜猜发生了何事?”萧正一马当先客气的拱手作礼,脸上笑意大盛。 知府陈学书后来居上,摸着胡须摇头笑道:“从今往后我们可就是同僚了,叫李公子未免太过生分。” 李幼白向萧正还了礼数,左看右瞧来的人不少,大门外边还有更多人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含蓄道:“我斗胆一猜,恐怕不止上榜那么简单吧?” “李药师难得自傲一回却也刚好适宜,年轻一辈里像李药师这样的人当真是少见了,真要恭喜李药师拿到榜单头筹可喜可贺!”萧正有感而发。 皇商竞选当晚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当时的李白就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不像是在商贾中出身的,稍作打听得知是林婉卿义子,某种程度上与商贾家庭不相似的性格倒也解释得通。 况且,以一己之力面对那黑风寨贼寇,实力与胆气肯定是有的,对方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多为朝廷重犯杀人绝对不会留手,如此之下李白还能不落下风,足够说明为人谨慎小心,言辞上肯定也多有影响。 还有身为剑术不俗的剑客骨子里那一丝毫的自傲,确实非常符合李白现如今的身份地位。 林婉卿到户部帮忙差办的身份一事瞒不过朝廷眼线,结合刚才种种猜测,李白这人的确是真的了,谁是棋子不好说总之各取所需罢了。 “今日是李药师大喜,可不能干站在人家大门口堵路,有诸多事情需要操办可不能误了时辰。” 陈学书看了眼街上几乎都快要被监药司的人马给堵死,临早出来挑着担子做活的小摊小贩来往不断使得路面拥挤不堪。 他不得不开口委婉催促一句,可不能让老百姓认为朝廷目中无人,形象功夫要做好。 随即拥簇着的众人不再停留,名义上,李幼白是林家人,基业目前仍在顺安城中,不过中州城是有林家产业的,大宅距离李幼白的住处并不远。 监药司的恭送队再一次启程相送,李幼白坐在马上走到队伍前方,萧正与陈学书跟随走在身侧,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中州城内药行里的事。 李幼白以男子身份接触了好几个坐地有百亩之大的药商,相处一段时间生出见解与萧正和陈学书分享了,得到反馈后又得到一些启发,这等待遇只高不低。 说话间的功夫她随意一瞥,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一个满目都是羡慕神色的人出来。 对读书人来讲,最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刻或许就是功成名就之时。 监药司人马一路相送到林家大宅门外,敲锣打鼓的队伍才终于彻底安静,大门一开,林婉卿亲自出来接待,她是收到了消息,但大宅中并没有第二个合适迎接的人,所以她并未第一时间赶到李幼白的住处。 其中,苏家苏尚毕竟现在已是待嫁女子,对象还是李幼白,礼节上是不能够见面的,而苏老爷子又忙于公事,便指派了心腹过来贺喜。 一大批商贾与官吏在接待下走进林家大宅内,因有提前告知,林婉卿早就差人去城内各个酒楼购置酒肉饭食回来招待前来恭贺的来宾,哪怕是不认识的老百姓,前来道喜也会给上一点酒肉,落个好人缘。 这般做了,林家大宅里里外外热闹的气氛愈加浓稠起来,将这冬日严寒都驱散不少。 议事厅里萧正对着下属一挥手,后者心领神会跑到恭送随行的队伍中行李中,端出一个长形锦盒。 重新步入议事厅里弯着腰呈到李幼白面前,萧正脸上带笑做了个请打开的手势。 稍作迟疑,李幼白伸手撕开锦盒封条,轻轻推开木盖,就见里边是件崭新的黑色系色长袍,领口绣着秦国特有的走兽,看绣工与面料质地,应当是件官袍。 当着萧正与陈学书面前,林婉卿传音入耳,“这是监药司监令官服,职级六品是个不错的职位...” 萧正和陈学书没有任何武学根基,并不知林婉卿这个女人竟给李幼白偷偷透露消息。 “炼丹师考核结果,李药师四项成绩全部以甲上通过夺得头筹,其中绝对没有关系刻意加分的事情。” 萧正先是对考核成绩做了个解释,言语严肃,至于真实性方面在场四人却没人说得准,而后继续说:“这件是监药司监令官服,官从六品,任职文书以报备上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来也要大半个月,但是事宜是已经定下了,李药师择日就可走马上任。” 考官考官,考的就是官,定什么位子由朝廷决定,而不是给你选择,就像如今,萧正这般说出来就已经是帮李幼白决定好了,言语中根本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 李幼白点头,进一步细问道:“此监令具体职责为何?” “监令是监药司内不可缺少的一个职务,与那谏议大夫比较类似,主要是负责谏言选择药材,提供建议,参与一些决策的建议过程,原本职权不多,但以李药师炼丹的能力自然会有不少人会找你炼制丹药,如此行使一些特权,那些待在监药司里的老家伙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话说的。” 萧正笑笑,今后都是同僚懂的自然都懂,有些事情是不能够细说的,毕竟大家都懂,说出来就变了味道,所以几乎不会在明面上点破某些事情的潜在规则。 李幼白微微颔首,萧正摆手结束这个话题,建议道:“这套是朝廷下发的款式不知道李监令合不合身,换上试试,回头我差人重新定做,要是觉得朝廷的用料不舒适,可让林掌柜亲自帮忙定制,朝廷方面是不会有意见的。” “对了。” 萧正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时,陈学书看了过来,两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林婉卿的方向。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我是从京中听到的消息,今后秦朝将黑定为皇家御色,不能再随意使用了,真伪难说。” 要不怎么说官商一体,商户跟着朝廷的政策走能不赚钱么,不知所谓的小贩只能任命栽跟头,并不是眼光不行,而是没有跟随朝廷大势而走。 有些人的失败,从一开始早就已是命中注定。 若是林婉卿并不是做布行生意的这条消息其实根本不算太重要,可偏偏她就是顺安城一代布行龙头。 正如今在中州城也有了不小产业,面对朝廷即将拍来的风浪,作为掌舵人的她刚好能够及时避开意义就已然不同了。 “无论真伪还真感谢萧大人告知了,奴家无以为报,择日亲自选些料子给两位大人送去做些过冬的衣裳吧。”林婉卿谦卑的娇媚一笑,扭着细腰起身给萧正与陈学书行了个下人礼。 “哈哈哈,让李监令去试试这套新的衣裳吧...” 坐在对头的两人没有拒绝,仰头大笑一声,随即,林婉卿起身带着李幼白离开议事厅往后院走,出去时碰见几个相熟的官吏与商贾,接受贺喜后又与之闲谈一番才离开。 房间里关上门,林婉卿拿来量尺,等李幼白将外袍脱去后细细给她测量了一下身形,嘴里念叨说:“感觉如何,今后你也是朝廷里的人了。” 李幼白心情并未掀起涟漪,刚才场景曾经见过不少早就司空见惯,对上任监令其实也没太大期待,只是好奇自己能用这个职务身份做多少事情。 “没有感触,你现在对钱财还会有兴趣吗?”李幼白有点疑惑地问道。 林婉卿一面量着,认真细想随后摇头,惹人怜爱的脸上有几朵名为年岁的花凋零下来。 “没了,可我不能没有,所以越多越好,就像你家里的米缸,每天都要吃,你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吃完的,因此早就想好了办法去如何填补空缺。 世上的事,都是在得失之间流转,你要有所得就必定有失,你只看到了我赚钱,你却没看到我们林家每天为了拉关系,开新店,水运,开拓新地送礼花费多少...” 李幼白知道林婉卿意有所指,当下不愿细想,等林婉卿量完之后换上监令官袍。 历年修行武道没有懈怠,李幼白身材苗条的同时肌肉结实,紫黑的官袍披在身上时,配合着胸前狰狞盘绕的禽兽。 男子打扮下较为英气的眉宇间,冷着脸的她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威势迸射出来,平时那抹平易近人的气息也终是被这套官服给压制下去了。 林婉卿看着走了一圈,满意点头,上前一步帮李幼白穿上腰带,“还不错,可惜大了一点,毕竟要穿许久,我还是帮你定做一套比较好。” 没理会林婉卿的自言自语,李幼白不太愿意与对方纠缠太深,毕竟城府深度摆在那里,一不小心恐怕还会着了对方的道。 离开房间出去,林婉卿看着眼前姑娘较为冷漠的背影,眼底有几分落寞,又看了看院里冬日里枯萎的树,摇头一笑缓步跟上去了。 议事厅外的聚客厅内所有人都早已聊开,可能是萧正刻意走漏过想消息,见到重新出现并穿上官服的李幼白,对方的分量不禁在心里又重了几分。 上一刻还是个商贾出身的公子哥,现在可是官老爷的一员了,年轻有为必须交好,监药司这个新部门,往后可借着苏林两家多加走动攀关系... 等天黑下时,前来上门拜访恭贺的来客才终于消失,李幼白拒绝了林婉卿安排车马相送的建议,自己一个人慢步走进风雪里。 就着黑夜随意打量两旁街巷,不似当年韩朝,如今一个流民乞丐都看不到了甚是干净整洁,更可能是两者都被官府驱赶抓捕,现在正待在牢里或城外都说不定。 李幼白摸了摸身上象征着皇权的服饰,有几分讽刺,到底是皇家的天下而不是百姓的天下,几千年来谁又知道老百姓在什么地方。 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城内以及更远一点地方的事,粮价攀升,黑风寨贼匪作乱,恰逢冬日,恐怕那些贼人又要下山劫掠粮食过冬了,不知道今年又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李幼白忽然站立在黝黑的街上,远方,寒风刮吹,自家的门外坐着一位孤零零的小姑娘,她手里提着灯,靠在门柱上昏昏欲睡。 李幼白赶紧快步过去,听到脚步声,红袖快速揉揉眼睛站起来,看清来人,脸上的兴奋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种顾念爱怜的微光。 “天那么冷,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快些进去。” 李幼白拉起红袖的双手摸了摸,发现小姑娘穿得挺厚,像个圆滚滚的粽子,手里还揣着小暖炉,暖洋洋的一下子放心不少。 红袖低头看着透亮的提灯,吸了吸鼻涕,道:“天太黑了,我怕小姐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286章 捞油水 看世人慌慌张张,不过是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 又一年冬,已经过了农历冬月初六,无雪,最冷时天上不过飘下些许雪末,起码预示着来年有了个好的开头。 可世间总是如此,正负阴阳有得有失,往更北处靠近西域荒漠地区走,也并没有明显落雪迹象,可对于当地的老百姓来说无异是个噩耗。 少了冬季的雪水,来年春耕生产又是一眼望不到头,还因此可能导致蝗灾的爆发。 有人欢喜有人愁,干旱地区百姓们的悲苦是水乡之中的百姓无法体会的,总而言之,中州城内外的百姓们,今年都得到不少上天安慰,起码没有前几年那样难过了。 中州城内曾经的热闹过去后,换来的则是一阵寂静无声的寒凉,街道上商贾的马车少见,小贩与老农挑担的身影越发明显了许多。 在这样的天气里,中州城又开始了一天的运作。 “呼...” 温馨的厨房里,吃饱喝足的李幼白摸着肚皮满足地吐了口热气,稍作歇息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崭新的官袍准备去监药司点卯。 时隔多年后,还是端上了朝廷的铁饭碗,今日还是第一天上值,必须早到,不能给人留下不好印象。 “我走了。”李幼白出门前对着还在动嘴的红袖说道。 小红袖内敛的嗯了声,然后说:“小姐早些回来,我给你热着饭菜。” 自从月事过去整个人的性子就收敛了很多,不再似从前活泼了,李幼白只当是她的身子还没缓过劲来,出门前还多叮嘱了几句。 月事来的时候心情总会莫名其妙,自己也是如此,不过武艺在身情绪上倒没多大波动,有心克制,身体的这些变化倒不是大问题。 离家出门,监药司有特供的马车接送,李幼白过去时负责护行的一名兵侍还贴心的送上小暖炉。 记得以前,普通的官吏出行可没有兵侍护送,如此看,秦朝很多地方都和韩朝很不一样。 若是深究下去,李幼白认为是大秦律令出了问题,有些事情可以禁,有些东西却禁不了,这人就像水,有进就要有出,若是只进不出迟早要出问题。 并且朝廷高高在上久了,随着帝国扩建增大,对于吸纳江湖武林人士不再似从前那般热衷,两者之间的恩怨反倒是随着时间堆积而日益加深。 武者身怀武艺追求无拘无束打破障碍,而朝廷拥有权力就要制定规矩律法,碰撞在所难免。 李幼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年代,无论武功再高,面对人肉大海,肉体凡胎终归是肉体凡胎,强弓硬弩火枪大炮轮番招呼,连根毛都剩不下。 马车走了半刻钟左右到达监药司正门外,门防眼尖,一眼就知道是榜首获得者以及监令大人李白,弯腰撅腚恭送进去。 “监令大人请里边走,萧司长正在里边等各位参事呢。” 其实除了李幼白以外,其他入榜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调离中州城去往别处任职,只有少数人继续留在城中,而有能力参与监药司会议的,也就只有榜首李白可以了。 这并非是监药司看重李白背后的苏林两家,而是作为司长的萧正,在抉择人选的时候,绝对不会挑选任何一个酒囊饭袋进入监药司中任免高级官职。 钱可以贪,但一定要做事,这才是贪官最基础的保全之道,只要不是惊雷之势都能平稳落地安然撤离官场。 监药司极大,而在监药司内执行要务的人员却没多少,李幼白第二次到来还必须要人引路否则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实则来说,一座经常无人办公的设施无需用如此之大的土地来建设使用。 然而,朝廷为了保证权威与特殊性,任何设施,上到衙门下到通信驿站,统统都气派得很,哪怕是在偏远的县城,盖起来的房子也都是寻常人家不能比的,主打就是体面。 要是朝廷有朝一日在老百姓面前没了绝对权威,那朝廷可就名存实亡了。 跟随引路来到主事厅,里边零散的坐着几个同僚,并未看到萧正身影,李幼白进去友善的打起招呼。 官袍就是脸面,当看到李幼白的官服时,厅内几个人纷纷起身表示敬意,随后下仆上茶,几人落座开始闲谈。 毕竟监药司头头还没到,李幼白便虚心向各位同僚请教起监药司内的每日事务来。 细问之下,发现条目还有点多,诸如检查入港商船,行路货商,药铺经营,江湖门派等等。 只要是在朝廷的地界上做买卖,每种药材都要按照重量收取不同比例的医药税,在监药司登记过的只收其十之一,记入户部。 要是没在监药司登记过的,则将由户部收取其五之一。 除了药材以外,自从大秦推行法治后,严苛律法进一步完善,现如今,丹药也是受到管控需要同药材一样收取税费的。 监药司,人称小户部,黑的白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油水丰厚,能在其中任职可谓是美差之一,当然,要是个干杂活的牛马,那油水自然就与你无缘了。 听了同僚们的话,李幼白猛然反应过来,感情监药司就是个帮朝廷捞银子的部门,并且能够大力管控监察药材走向,暗中增加丹药炼制成本,限制武师发展就能稳住江湖,让不少人难有造反之力。 久而久之天底下就剩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到时候谁敢带头与朝廷闹事,武力收归国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个笑话罢了。 朝廷这一箭五雕之计当真是高明,李幼白暗自咂舌表面不露声色,况且她与中州城内多个药行商贾认识,知道的也不少,甘愿与官吏们串通一气,毕竟融入集体才是立身之本。 半个时辰过去,陆陆续续有人人到场,萧正最后才披着大袄姗姗来迟,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李幼白也跟着起身。 萧正用手压了压,脚步不停走到到主位坐下,将大袄脱下丢到一边的架子上,露出他那件霸气的四品官袍。 来得迟,他饮了口热茶后看向旁侧两边的人后,没过多介绍李幼白的身份就开了口,声音又平又稳。 “今年无雪是个好兆头,来年能做的事可就多了,我记得不错的话,仍今丹库里还有十多箱炼制出来的陈年振血丹。” 萧正刻意止住话头时,坐在李幼白对面的一个人赶紧接上,他是掌管丹库的负责人,主要是收取和放出监药司内存放的丹药。 “振血丹十箱,化血丹两箱,还有一箱开穴丸,已经存放有六个月以上了,再留下去对药效不好。” 当他说罢,在场的官吏们脸色变了变,统统默不作声,萧正笑着敲了敲桌面,所有人不得不看过去。 “我们监药司是为陛下分忧的,这查药,辩丹是职责所在,库房里的这些存货留着只会烂在手里,兵部那边又用不上,本司打算差人运到马庄售卖,来年或许就不需朝廷拨款扩充人手了,你们觉得如何?” 李幼白听后柳眉不由得一皱,很快又展开,端起茶杯喝着,掩饰眼神的同时扫视周围,发现差不多都是保持沉默状。 一想也是,马庄是个什么地方,武林人士集散的藏污纳垢之地,更是西域来往中原的要道之一,占据荒漠中央咽喉交通及水源,可不是普通人能够去的。 然而,危险往往伴随暴利,这振血丹在中州城市场价两百文左右一枚,而根据商行最新出示的价格表,马庄此时最新的成交价格在五百文左右。 翻了整整一倍不止。 其实,贩卖丹药和药材监药司也会做,而且赚得更多,掌握有绝对充足的货源,敏锐感知价格变动。 平日里商户们送进来的药材与丹药,以及走私收缴到的药物全部都会堆积在库房中,等到市场价不错的时候,监药司会自行拿出售卖,稳赚不赔或者说能够大赚一笔。 见没人说话,萧正也不急躁开口,等了会,有人担忧道:“路途遥远,想要出关到马庄往西还要避开水路,免得遇上黑风寨水匪,一路上不好走啊。” “没错,那群顽劣之辈视朝廷官员如杀父仇人,简直不可理喻,听闻他们突袭官船意图劫杀苏家...” 那人说罢看了眼李幼白,顿了顿,继续道:“此次失败,他们怕是不会甘心,要是我们的人经过水路或路道被它们发现,只怕会落得人货俱毁的下场,绝不会轻易放过朝廷官员的。” 萧正低下头笑了声,然后抬起脸又看向两侧同僚,“话是如此,可大家觉得丹库里的丹药流通到哪最好,总不能出现在各个药铺的药柜上吧,那本来可是人家的东西。” 一直没开口的李幼白这时说:“萧大人说的不错,这些东西要是重新出现在中州城里,被人发现有损监药司和朝廷颜面,要是运往马庄,收购价我们就不会吃亏能替我们省下不少银子,而且那种地方流通出去绝对不会有人能够追查得到,简直一举两得有利无弊。” “李监令说的不错。” 萧正当然深表赞同的点了点头,而后他隐去脸上笑容正色道:“所以马庄此行我认为是非去不可,无关监药司,朝廷来年恐将要面临战事,支出是个大问题,这些年监药司逐一补建速度能够看出,朝廷已经捉襟见肘了,小事上,我们监药司必须要自己解决。” 原来轻松平缓的语气用完,后头就已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严肃,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说面,缓缓说:“我和兵部通过气,假扮商贾走镖到马庄,两趟来回,路线细致定好大概十几日左右,我是信不过兵部那边的人,所以此行必须要有我们监药司的存在。” 终于,此次会议的核心当即点明,需要有人跟随兵部护送丹药前往马庄,确保监药司能够得到对应利益。 总的来说,兵部已经做了很大让步,出人,出力,萧正这一手,在李幼白看来有点贪了,当然,萧正的脑子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在场的这些老油子,以前也绝不是犹犹豫豫的模样,李幼白念及此处,主动开口说:“萧大人觉得我如何,早年习武也算行走江湖,且在药理丹学上颇有造诣,索性毛遂自荐。” 这样一来大家都满意了,萧正和其他人露出笑,“如此就劳烦李监令了,如此甚好。” 走出监药司大门,李幼白下意识抬头看看天色,不记得从何时起,好像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好久没见过朗朗青天白日了。 其实这就是她一直不愿与当官的原因,思考事情总要比做的更多,朝廷信任林家,不代表萧正信任她李幼白,一个是立场,一个是个人。 当官的,总是自己先捞一点,剩下的再归到国家,有关于萧正的信任,李幼白本可以不理会,但想了想,她对马庄总是有点好奇。 那里有着武林十分禁忌的丹药,商品,以及武功秘籍,还有洗髓,换血,硬骨等奥秘功法,自己停留在四品巅峰那么久,有必要去马庄看看。 纵使路上有危险,萧正也不会希望自己死掉的,否则苏家和林家现有的势能,他一个萧正还不能真正抗住,知府陈学书还想着借商户之力来缓解财政压力,绝不愿得罪商贾的。 错综复杂的线一旦密集起来就和蛛网一样缠得人透不过气,想得就更少了。 李幼白叹了口气,摆手拒绝了监药司的马车慢步往家里走,路过繁华街市,寒冬里,若有若无的烟气从烟馆中飘出。 一个骨瘦如柴双眼凹陷,脚步踉跄的人被一脚踹出烟馆丢到大街上,空中飞舞着水晶似的粉末,又如一树梨花落英缤纷。 李幼白看着他逐渐被稀碎的白屑慢慢覆盖,摇摇头,迈开步子走了,刚刚走远,她身后就又有人被打了出来。 身高体壮一身酒气的壮硕书生,手里拿着装有肥肉的精美瓷碗死死按在一个瘦弱书生脸上。 嘴里不断叫嚷着:“狗一样的东西,老子我家有钱你有什么,考不上还怨我,跟我动手你连吃屎的资格都没,来酒楼混很饿是吧,娘的,都给我塞他嘴里,不吃完这十斤猪肉不准他走!” 第287章 暗子与枪 酒楼门口围观的人很多,路边行人匆匆而过。 见到此等场面只是看上一眼就会离开,屡见不鲜,总有人饿疯到酒楼寻吃食,惹怒了贵人就是这种下场,多少是想不开不知好歹了。 但知晓过程的人脸上却没有讥讽嘲笑之色浮现,其中大多都是书生,脸色是稍微有些难看的,看向壮硕书生时,眼中隐忍着怒意。 起因是这名壮硕书生酒后吐言,透露自己老爹给监药司评卷送过礼金,尽管没有明说可意思也是不言而喻。 酒后戏言真言都有,但炼丹师一万多人参考就选一百人,大家很是看重此次考核,而当壮硕书生如此说时,很多都是非常愤怒的,可碍于身份地位也都敢怒不敢言,唯有这名叫雨化田的书生冲上去直接动了拳脚。 可惜被人家家丁按倒在地一顿胖揍,雨化田又没关系要好的朋友,别人出手时,并没有人上前帮忙,全都在旁边静静看着。 “呕...” 雨化田被连续塞了两斤肥肉下肚,不沾酒水,又打又踢,当即跪在地上呕吐不止,头发散乱,洗得发白的布衣也被扯破沾上地面污泥,脏得与逃灾难民一样。 醉酒的壮硕书生还想叫嚷着还想动手,他身旁一名下人打扮的仆役赶紧将主子拉走。 再多说下去,恐怕会群情激奋,毕竟他可知道自己主子炼丹是啥水平,耳语几句后,壮硕书生那双浑浊的眼睛清醒许多。 临走前,仍然愤怒的冲着雨化田踹了脚,付过账后带人乌泱泱离开酒楼遁入大街,看戏围观者作鸟兽散,酒楼门口就剩下雨化田还跪在那里抠着嗓子眼,擦拭脸上油腻。 小二见人走远,拿着棍棒出来脸色不善,厉声驱赶道:“滚滚滚,别挡门口晦酒楼生意!” 雨化田吐了几口带油的口水,听闻小二言语,一言不发,躬着身子爬起,一瘸一拐的步入大街往远处走去。 他双目空洞,不时看着来来往往挑着扁担做些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的人,心中迷茫,一次次落榜就像是这冬日的风,心头火焰早已慢慢熄灭,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骗自己,只是心里不甘罢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次是不是被人顶替,而是无法忍受对方明明得到了自己利益却还以一副怡然自得的嘴脸,来讽刺与否定他们这些努力过的人。 明明他们的先辈就曾如此努力过,自己不过坐享其成,一个废物而已,竟可以靠着家势踩在自己头上。 雨化田走在街上,忽而仰头哈哈大笑,宛若疯魔,旁人侧目纷纷远离,不得志的书生年年有,考到精神失常的更是家常便饭。 纵使如此,考官仍旧让人趋之若鹜! “天冷风寒,小兄弟,来喝碗羊汤如何?” 雨化田走过一家路边搭建起来的食肆时,里头有道声音直直向他传了过来,这种感觉不像是平常人说话那般向着四周散去,而是只针对他一人。 此种感觉十分强烈,雨化田停下脚步,抬起头整张狼狈的脸往里看去,就见那食肆角落中坐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男子。 身材并不高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丢进人群里恐怕就再也难以认出了,唯独那身上漆黑的斗篷异常惹眼,也让他更加神秘。 “给这位小兄弟上一碗羊汤,多加羊肉!”披着斗篷的黑影高声吩咐。 雨化田犹豫片刻才抬腿走进了食肆里,胡椒的辣香与热汤气味充斥鼻间让他心生渴望。 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比得过喝上一碗加了不少胡椒的羊汤。 走到黑影对面坐下,雨化田捧着小二端送上来的羊汤,仰头朝着喉咙狂饮。 香辣的汤汁洗过肠胃,将那油腻猪油冲刷,热辣充斥胃囊,雨化田被寒风吹得哆嗦的身体瞬间回暖,阴柔的脸上也浮现出血色的红。 天是灰暗的,斗篷下的黑影亦是如此。 雨化田看不见对方面容,但能感觉到,对面之人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眼,互相对视的顷刻就已经将自己全部看透。 不用猜测身份,照面的感觉雨化田就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个很正派的人物,否则不会披着斗篷,也不会揣测自己心里的想法。 像这样的人,不是朝廷要犯,就是江湖高手,而这两者有一个特点,就是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只是现如今的雨化田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麻烦事堆在一起,都抵不上自己手里这碗热腾腾的羊汤。 小二操持着炉火,厨子剁肉的声响在食肆里轻微飘荡,寒风在外头狂涌,吹得盖在四周的围帐都不断颤动。 黑影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铁摩擦时一样,冰冷无情,“世上的人很多,我将之分成两种,一种吃饱,另一种吃不饱。 如果我是吃不饱的人,我会想方设法去讨要食物,因为我要生存,而我要是吃饱的人,我则会想尽办法让另一种人吃不饱也饿不死,这样他们就能为我卖命做事,让我永远能够吃饱,也永远能够掌控他们。” 雨化田低着头,双手抓起碗里的羊肉放在嘴边啃食,他已经好多天没吃过饱饭,没感受过如此热腾的暖意了。 黑影的声音还在持续,“你们读书人的想法太过迂拙,想的总比做的多,最终一事无成,满嘴的道德仁义不能让你吃饱,否则天底下就没有穷人和老百姓了。” “你想说什么?”雨化田嘴巴不停,眼睛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黑影似乎是笑了一声,两块铁摩擦着,刺得人耳膜生疼,“其实你本可以上榜的,可惜不够聪明,人家给监药司送了大礼,你的才智可重不过上百斤的银子,多一分少一分谁会知道,人家才是规则的制定者,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而你竟然还妄想在别人设定的规则里与人公平对抗,简直愚不可及。” 良久的沉默过后,雨化田将嘴里的骨头吐到碗里发出清脆声响,他把羊肉咽到肚中重新审视眼前这人。 理智告诉他不能被对方蛊惑,可自己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待在乡下种地,他想出人头地,他想做官,读了十几年书,绝不甘愿到死都一事无成。 “我可以做什么?” 黑影闻言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桌上,手臂伸出来的那一刻,雨化田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条机关制成的手臂,金属光泽之下闪耀着股股寒芒。 “和京城相比中州太小了,等你做好准备我们还会再见的。” 嘶哑的声响撕裂空气,漆黑身影留下汤钱后,掀开围帐极快消失在了严寒的冬日中。 雨化田收回目光,眼睛看向桌面上的册子,是四个崭新的文字——天妒心法... 农历冬月二十一,冬至,往年早就大雪纷飞了,冻死者无算,今年应当会少很多毕竟没有大雪,省得官差要在城内清理尸体拉去验房。 清晨,天还未亮,李幼白就已经在房顶打坐结束,皎洁月光渐渐隐入云层消失,李幼白随意翻身跃下房梁,好看精致的绣花鞋稳稳落地。 轻功随风步与风水梅花步已然大成,哪怕从十丈高处落下,只要有一片叶子借力,她就能毫发无伤的回到地面,更别说还有天书作为最后手段。 初来乍到此世间总觉得武功超脱凡俗,学到就是天下无敌,等自己身怀武艺发现武功不过如此。 再快也快不过火枪里边的铁弹,除了顶尖高手以外。 正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过得不久就要启程前往马庄,除了身上携带的毒粉石灰勾魂果木制成的簪子,李幼白还打算去铁匠铺自己打造一把火枪。 防身之物能带就带,天书作为最终手段,能不用就不用,而且火器如今还没受到朝廷全面管控,有心之人是可以自己制作的。 而且她现在是监药司监令,可以与兵部那边的人接触,找个关系行使一下特权简直不要太简单。 当官了好处多多,各层各面的能力,都远不是老百姓有资格触碰的,不再是我为人民,而是人民为我! 当监令的几日体会,李幼白逐渐明白为何会不断出现贪官,整日接触唾手可得的利益,很难让人把持得住,好比撩拨心弦的半裸美人当前,铁打的汉子也得皱起眉头。 乔装打扮一番穿上六品官服,李幼白打算先去监药司点卯,然后再与人托关系到兵部的火器营看看,寻思寻思拿个火枪图纸什么的自己琢磨琢磨。 心里想着事,做好早膳与红袖一起吃时还在考虑火枪的事。 长杆火器射程远威力大,但是不利于隐藏,所以李幼白打算做一把短小一些用来防身的枪支,俗称手枪。 吃完早膳,李幼白照常叮嘱红袖一番,看到小姑娘穿得不算多,她伸出手去在对方袖子上捏了捏,确认里边有没有穿保暖的过冬衣物。 “过了冬至,这天的温度就收不住了,哪怕不下雪都冷得要命,你可别着凉了...” 李幼白絮絮叨叨说完这才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到红袖在厨房门内静静地看着她,又说:“今天会晚些回来不用留饭了,我要忙点事情。” “嗯,知道了。” 红袖朝着小姐摆摆手,等她走到大门将要出去,红袖赶紧起身小跑着追了出来,李幼白愣了愣。 “小姐,再见,早点回来。”红袖笑着摆摆手。 “嗯。” 李幼白点点头随手把大门关上,坐进马车往监药司过去了。 院子里,红袖呆呆看着大门,仰头吸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把碗筷收拾好,又打扫了一遍干净整洁的庭厨。 “我好像...会做的就这些了。” 红袖拿着扫帚,看着空寂无人的院落出声说,有神的瞳眸里显现出对自己的失落与对这些日子生活点滴积累的思念。 来到小姐的房间推门进去,站到案几前,研墨提笔,想了很多,落笔时就剩三言两语几句轻松的话。 时辰刚好,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带着出了门,外边苏家的几辆马车在寒风里等候着,几名武师好手,一个车夫,几匹快马,都是苏家帮忙安排回去的队伍配置保证不会出现差错。 “李姑娘上车吧,出城后要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红袖坐上马车,掀开窗轩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院落,收回目光闭上眼,安静地靠坐在车厢里。 小姐懂的东西自己一样不会,她与那个名叫李画青的女子一样,可能终归是同样的结局,小姐要做的事情自己根本无法触及,也无从下手,留下来只会碍手碍脚。 梦里都被小姐念叨的名字,她所喜欢的人名叫白娘。 自己对小姐来说可能就是过客而已,不是非她红袖不可,而是任何一个被小姐救下的人都能成为红袖。 可能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这般想着,红袖流出一滴眼泪,坐在车里渐渐消失在了中州城街头,返回了名叫裕丰县的故乡。 雪点细碎寒凉,凋零落在李幼白细腻白皙的脸上,来到监药司,下马车时她的心脏微微一抽,柳眉皱起,回头朝着家的方向了眼。 而后摇摇头,点卯后径直来到丹库,重新清点丹药,根据李幼白要求重新挑选放置丹药。 虽说堆放的时间很久,可有些丹药的品质还算不错,可分类后高价卖出,低价的就处理了,如此好卖不少。 这个建议监药司中的人并没意见,毕竟这次去马庄监药司是她李幼白带头,卖药权在她手里。 监药司制定了一个数额,只要不低于就过关了,中间的利润自己还能吃不少。 其次才是监药司与兵部,别看每月供奉不多,可是待遇和福利却实打实的好,当官的根本不靠俸禄吃饭,完全是看中福利与特权。 先让手下做事,李幼白问了下共同办事的同僚,得到准信后起身前往兵部火器营。 得知是监药司的人,专人专待,细谈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三种火器的打造图纸。 拿着图纸来到中州城最有名气的铁匠机关坊,还未进门,在外头招待的侍从立即腰身一弯,眉开眼笑道:“这位官爷里边请!” 李幼白入乡随俗,学着监药司官吏作风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丢到对方手里,“有眼力,赏你了。” 说着拍了拍身上官袍雪沫大步进去,身后跟着几名监药司侍从,好不威风,官老爷就要有官老爷的样子,不然这些奴仆反而会看不起你。 第288章 又见畏罪自杀 要说使用机关术最多的地方,莫过于靠技工吃饭的匠人,尤其是打铁匠,机关术的动力装置可以代替人力锻打省下不少力气,大大减少了入行成本。 外头寒冬腊月,里头热火朝天,浓郁的铁味在进来之时便从后侧飘了过来。 穿过铁匠坊的门面进入后街,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露天档口,很多匠师都支起棚子,能够亲眼见到打铁锻造过程。 能用上机关术的匠人也不算多,毕竟公输家族的机关术若是想要私人使用,那是要交税的,而且统一在铁匠坊里开铺子,也是要交税,使得同行之间竞争十分激烈。 李幼白向铁匠坊的小吏要了份匠坊铺头名单,看了会,发现有个熟悉的名字,兵氏铁匠铺。 遥想多年以前,自己还叫人家打造过兵器呢,正所谓买熟不买生,李幼白问了地方后径直过去。 炽热的炉火不断喷出炉子,空气肉眼扭曲,哪怕是冬日靠得近了,也容易满头大汗,更别说从外头进来还穿着袄子的客人,几乎都是站在店外交流。 穿过人群走到兵氏铁匠铺外,兵氏铁匠的布幌在微弱寒风里摇晃,当当当的捶打声不绝于耳,每一下轻重缓急都十分规律,如出一辙。 李幼白伸长脖子往里边看,见到这家兵氏铁匠铺远没有当年在裕丰县时那么大,空间狭窄了很多,一眼看到头。 走进去后,看到一个赤裸上身的年轻男人,操纵着一台机器,机器下方托盘上放着长剑胚子,一根圆柱似的物体不断从上方降下,说是捶打,实际上更像按压。 在年轻人的控制下,长剑胚子逐渐成型速度又快又好,拿起铁钳夹住通红的长剑胚子放进水里,唰的一声冒出阵阵白雾。 等他做完一切,回过神时才发现店里站了个人,见到来者样貌与穿着打扮,这可是监药司的官袍,凡是绣有狰狞的飞禽走兽,官职不会低。 年轻人丢下手里的活,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了三分,恭敬道:“这位官爷,您要做点什么?” 李幼白不急,难得见到往昔过客忍不住询问说,“看你店外招牌,曾经裕丰县的兵氏铁匠铺可是你家基业?” 年轻人很是意外,如实点头,“没错,儿时家父确实在裕丰县打铁,后来打仗就搬到这了,大人您是?” 左看右看,眼前这官老爷太过年轻,年纪轻轻又当了大员,怎么说祖上也肯定是当官的,儿时在铁匠铺帮老父亲打下手,应该有印象才对,可无论怎么想记忆里都没这号人。 唯一比较深刻的就是那个名叫李幼白的药家传人,纵使以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可见过一次就很难再忘掉了。 李幼白摆手笑笑,“随意问问,家中曾让你父亲做过些东西,今天过来看到兵家的布幌觉得眼熟便进来了。” 感情是老客户,年轻人再次恭维一句,但不好再问李幼白做什么,只能等对方开口。 李幼白看似随意,实际暗中打听了一下机关术的发展,机关涉及到格物,格物又会影响到火器制作的工艺水平。 简单了解过后,李幼白说起来意,从怀里拿出火器图纸放到桌上摊开,用手比划着道:“你看,军中火器通常是长杆制式的,若是变成短杆就更容易携带,运送和隐藏...” 年轻人名叫兵铁,子承父业,他不像父亲那样执着于打造各类兵器,反而对机关术很感兴趣,奈何没有门路学习。 这大秦国的火枪他见识过,威力足以比得上江湖好手,稍有不慎就可能惨死枪下,所以这些年来刻意钻研过大秦国的火枪。 当眼前这官老爷把图纸拿出来又听他想法后,琢磨着说:“听起来确实容易携带隐藏,可是这样一来威力会变小很多,而且击发是个问题。” 古人没有先进科学理论,可李幼白有,大概的原理在她看到火枪图纸时又记起来一些,机关术的成熟程度早就超出了她的认知。 譬如火枪的弹仓与膛管,是无法用技艺去打造出来的,必须利用更为精密的工具,而火器营已然实现,那必然与机关术脱不了关系。 既然长枪能做,改良一番做短枪应该也是可以的。 李幼白细致说了一下理论和构造,让兵铁试着做一下,面对官老爷,兵铁没有拒绝的余地,而且听起来不像是拿他消遣的,索性点头应承下来。 临走时,李幼白拿出几枚价格不错的丹药作为定金交给兵铁,让他安心帮自己做事,等她离开以后,兵铁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关了门,拿着图纸一头钻进房间里琢磨去了。 重新回到监药司,刚刚考进体制的牛马丹都还没开始炼就干起了杂活。 以前是书生,明明在炼丹术上有点说法,但现在仍旧变成了处理杂活的杂工,心理落差不小,然而脸上根本不敢表现出一丝不满。 几天熟悉下来,李幼白已经和同僚们打成一片,在书房里烤着火喝着香茶等下属做事,等到天色昏暗时,李幼白才起身去丹库察验。 丹药按照品质要求挑挑拣拣,好坏分类装在不同箱子之中,经过李幼白检查再贴上封条等待装运上车。 前往马庄的日子定在八天后,事关监药司与兵部利益,当兵部知道监药司要派人跟着时和料想的一样极为不满,经常能看到兵部的车马经常往监药司跑。 另一方面,路途毕竟遥远且危险,普通的士兵不可能接下这个任务,必须挑选军中好手所以要花上不少时间。 西天逐渐灰暗,冬日的夜来得比秋天更快更早,街上的风入夜后更大了,人影也萧条起来。 回到家中时,李幼白不像往常一样看到小姑娘在门外傻傻等候,心底一颤,加快脚步进门。 扫视庭院两眼后走到红袖的房间敲了敲,没人回应,李幼白推门进去,被褥整整齐齐叠放,但从裕丰县携带上来的行李已经全部消失了。 李幼白静静站了片刻,转头退出去重新把房门关上。 回到自己屋里,案几上放着一张被砚台压住的宣纸,一行小字简洁明了,大意是自己先回裕丰县了。 “回去也好。” 李幼白愣神说,眼帘低垂看着宣纸上的字迹,细指轻柔摸索着干透的字迹,像是想要体会红袖离开时的心情。 自己估计要在中州城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李记药铺来年同样有许多要做的事,提早回去确实好,不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红袖解释去马庄这事。 让小姑娘担忧挂心的事,李幼白不愿意做。 少了红袖的吵闹后,就剩屋外呼呼作响的风,李幼白孤身一人去厨房煮了点吃食,端着回到房间,边吃边就着烛火翻看国朝纪要打发时间。 以往总会津津有味纵观诸国历史变迁,如今只觉索然无味。 吃饱喝足,李幼白推门出去看了会晚风,而后熄灭灯烛躺回床上休息了。 视线变得漆黑,李幼白翻身把被子抱在怀里,以前总觉得独自一人很好,可随着时间上来才发现,有人陪伴总归不一样。 哪怕不说话仅仅听对方絮叨,心情都会变得轻松不少,翻来覆去李幼白又从床上起来,点亮梳妆台前的烛火看着镜中自己。 过去今年,自己就三十了... 三天后的早晨,李幼白照常来到监药司点卯,还未靠近就看到不少人围在监药司大门外张望。 吩咐车夫停下,李幼白掀开帘子下来,就见两个差役抬着盖有白布的尸首从门内走出。 李幼白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扯了扯同僚袖子,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名监药司官吏左看右看,憋了会,“畏罪自杀。” 第289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可能是时间太久,或者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在监牢当值,不再接触尸体后。李幼白对于“畏罪自杀”这个词汇的最后一次印象,是七年前的事了。 李幼白听到这个消息感到无比震撼。果然,“畏罪自杀”这词哪里都适用。 她看着同样感到困惑的同僚,追问道:“老张和老宋可是我们监药司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不会做吃里扒外、有损我们监药司信誉的事吧。” 老张与老宋和李幼白的关系并不算熟络,而且这两人的级别比她低一个档次。 不过,由于他们是秦国人,监药司里韩朝本土官员见到他们时,即便职位比他们高,也会不自觉地弯腰表示尊敬。 李幼白提到这两人的“老实”,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职位原因。 每日的工作也就是负责审阅各个商会堂口、入港商船以及周边门派、帮派等药行生意来往时上报的药材单据。 审核通过后,他们只需批字,再交由上一级批红盖印,那么这份单据就算通过了。返回单据时顺带交清税款,然后将单据送到户部去,那么申报就算完成了。 这两人的工作十分清闲,不显山不露水,谁都不去招惹。他们见谁都是乐呵呵、客客气气的样子,怎么会畏罪自杀呢? 死人归死人,但工作还是要做,古时候没有“放假”一词,哪怕是天打雷劈都要上班。 听到李幼白的话,同僚们跟着她抬动脚步往监药司大门内走,说话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李监令的消息还是不太灵通啊,老张和老宋收了杨家的钱,在评卷时给那杨家儿子放水,让他进了榜末。 前几日在酒楼喝醉后他们口吐真言说了出来,我猜肯定是有人故意买凶杀害的。” 李幼白更感困惑了,“既然是有人买凶杀害,怎么会定为畏罪自杀?” 同僚意味深长地一笑,细声说道:“收买朝廷官员在考核成绩上作假,若是污蔑,那自然会揪出造谣者,但要是真的有这回事,朝廷也不会因此道歉。” “高,实在是高。”李幼白不得不佩服朝廷的做法,直接伸出大拇指以示赞叹,死人比活人有用。 “我们吃着皇粮在皇帝陛下手下当差,多挣点外快谁都做过,但被人捅了篓子抖出来,朝廷可不会帮你擦屁股。发生这种事谁也别怨谁,只能说自己做得不够隐蔽。” 李幼白心领神会地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 人一死,无论真假都死无对证。这样不仅能平息民愤,转移视线,还能把脏水泼回杨家身上。 谁让杨家儿子酒后误事,出事了都赖他们! 表面上看朝廷理亏,但真正动手的却是江湖中人。哪怕江湖威名赫赫都难逃法网。秦朝比韩朝好一点的就是对江湖武林保持零容忍态度。 诸如某些门派弃徒,胆敢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上报衙门保证会大力抓捕,触犯律法定会四处出击,至于结果就见仁见智了。 “反正与我无关!”李幼白心中高呼一声,死道友不死贫道,照常摸鱼打诨。 她无法与官吏共情,和普通人待得久了她更希望世道能好过一些。 掐准时间,天色一黑就准时下值回家。 监令看着品级不大不小,实际能参与的事挺多,不过李幼白不爱凑热闹,让监药司保持原来的模式运转。 有人来闻讯意见,她也会如实提供,一天下去闲出屁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路过糕点铺子,她本想进去买些糕点,忽而记起红袖已经离开,神色暗淡了些许,扭头又离开铺子,在街上随意闲逛。 偶然路过杨家大门外,就见大门被小石块砸得坑坑洼洼,门口还被泼了屎尿。 曾经看电视剧时总以为会丢臭鸡蛋、烂菜叶,但实际上这个时代的百姓连臭鸡蛋、烂菜叶都吃不上,最多也就是丢丢石头泥沙,泼屎尿泔水一类。 翻看《国朝纪要》,诸如此类的历史事件多如牛毛,根本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新鲜的,不过是换了朝代换了人而已,所以看书还是要多看历史。 李幼白摇头啧啧称奇,然后转头往铁匠坊走去,趁着天还没黑,她想看看兵铁打造的枪如何了。 第290章 过去的那些年 来到兵氏铁匠铺外,热浪滚滚,仿佛要将人的皮肤烤干,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烧灼味,机关锤敲打金属的声音好似一刻都没有停止。 李幼白大步走进铁匠铺,迎面的热浪让她不禁眯了眯眼睛,她环顾四周,看见兵铁正站在机关台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滴落。 “兵大师,火器做得怎么样了?”李幼白径直走到兵铁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道。 兵铁听见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满脸汗珠却流露出一丝喜悦,他用粗糙的布巾擦拭着满是汗渍的手臂,恭敬地说道:“官爷来了,请随我到隔壁房看看。” “大师不敢当,这几日我找好友重新规划了图纸,日夜赶工做了许多零件出来,尚未组装,您看看怎么样。”兵铁说着,弯腰从房间角落抱起一只沉重的木箱,抬到桌面上。 箱子里零零散散放着许多金属制成的部件,虽然还未抛光,但已经初具雏形,每一个部件都显示出了兵铁精湛的手艺。 李幼白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目光在每一个零件上游走,发现兵铁的理解能力相当不错,但样式还是有些大。 她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说道:“和我预想的有些出入,不能再小一些吗?” 兵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已经做到最小了,再小的话只能等学士阁推出全新的机关模具进行切削加工。按照官爷您设想中的样子,目前手工难以实现。” 李幼白听后理解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我略懂一二,确实辛苦你了。” 她知道,秦国火器的成熟程度远超宋朝,那时的火器被称为火铳或突火枪。这些火器使用起来极其麻烦,每次开枪都要装填火药和发射物,然后引火击发。相比之下,弓箭的使用更加简单高效。 而现如今的大秦火器,装填速度已大大加快,甚至出现了弹仓和击锤或撞针的概念。抛开生产成本来看,全面在军中普及只是时间问题。这种工业水平和发展速度,让李幼白怀疑天底下可能还有其他穿越者。 想到多年前龙鸣雨提到的七十七册,这些疑问再次涌上心头,让她觉得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李幼白小心翼翼地拿起零部件开始组装,枪管、套筒、击发机构、扳机、枪身等等。 与其说这是一把手枪,不如说是一把锯掉枪管的短铳,她感受了一下手中的分量,每个弹仓可以装载十枚铜钱作为弹药,扣动扳机即可发射。 端详了一阵试手感,她对半成品相当满意,于是说道:“多久能够做好?我四天后要离开中州城,届时必须带上。在此之前,我还需要测试威力。” 兵铁识趣地说道:“官爷请放心,今夜赶工,明天便能交付。另外,弹丸也会多准备一些。” “很好,此事办妥,少不了你的好处。”李幼白一副官老爷派头,表情严肃且威严,仿佛要给对方画一个大饼。 兵铁眼珠子不断转动,目光闪烁,仿佛在思考什么,犹豫片刻后,他咬牙弯腰低头,恭敬地说道:“官爷,此事成后,能否代小人帮忙询问一下,讨个差事?” 李幼白目光从短铳上移开,看向兵铁,表面不动声色。她成为官员后,时常了解城内各行业底层劳动者的生计,竞争极为激烈,官府时不时滥收捐税,情况更为严峻。 市场价格不变,商家为了生存不断寻求突破,但提升上限是有极限的。一旦无法实现,最终结果只能是关门大吉,这是弱肉强食的规则。 当这一现实降临到自己头上,才发现其残酷无比。 “你想做什么呢?”李幼白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带有一丝审视的光芒,“我不敢打包票,但可以试试。” 她之所以不找兵部火器营的人制作枪支,是因为那些人吃着皇粮,可能不会太上心。再者,自己用的东西,如果在军中传开,可能会带来风险。所以,她认为找民间匠人更加妥当。 兵铁拍着胸脯,自豪地说道:“做什么都行,我有的是力气。不过,最好是与锻打铸铁有关。我祖上可是兵器大师兵百解,手艺绝对没问题!” 李幼白没有立即答应,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我帮你问问兵部火器营的人,不过要些时日,成与不成还得看你的运气。” “多谢官爷!”兵铁感激地说道,极力安耐喜悦,眼中闪烁着的期待又即刻出卖了他。 朝廷的铁饭碗不是谁都能端到。他老爹看不起朝廷,殊不知时代已变,继续卖力打铁做兵器,非饿死不可。 离开铁匠坊回到家中,李幼白开始生火做饭。 她走进房间,取出以前晒干的勾魂果,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走进水房将其丢进木桶中,注入热水,将勾魂果捣碎搅拌均匀,然后将铜钱浸泡其中。 “短铳加剧毒弹药,虽然发射时会产生高温,可能对毒素效果有影响。不过哪怕只有一丝概率,挨中一枚毒弹都要饮恨西北。” 李幼白自言自语道,眼中透露出狠辣,面对穷凶极恶之徒,该要痛下杀手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 回到厨房,掀开锅盖,焖好的猪脚已经软烂,香味扑鼻,蒸笼里的白斩鸡也已熟透,鸡皮嫩黄,白肉拉丝细嫩,让人垂涎欲滴。 她只简单地倒上酱油,各式香料调味,然后坐下,举起筷子大口吃喝,灶台里的火苗跳动,映着她的面庞,显得更加红润。 夜幕降临,屋外寒风拍打门窗,不时发出砰砰的响声,李幼白隔窗望去,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显得无比寂寥,她感到一阵孤独和惆怅,吃完晚饭后便开始清理一番,然后回到房中。 脱去外衣,只穿着贴身的白色绣衣,李幼白从墙上取下无求剑,走到床边。她看着这把剑,心中复杂。 这把剑的能力太过诡异,她认为与天书出自同源世界,绝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然而,抚摸剑身上的纹路,她又能感受到几丝兵器大师兵百解的铸剑手法。 算时间,兵百解刚好出身于三百年前天外神石坠入陨星原之时。既然如此,这把剑的时间与师傅李湘鹤的时间就对不上了。 门规中历代掌门传人都必须是女性,现在细想,她觉得师傅的过往实在太过古怪。 “师傅,你究竟是谁呢...”她低声自语,看向天花板。 如果没有苏老爷子那番话,她绝不会对师傅的过往起疑,这剑在身,她愈发觉得师傅在记忆中的存在太过虚无。 等到有机会回到镜湖山庄,她决定要掘开李湘鹤的棺木看一看,寻求心中推测出来的真相。 盘坐在床榻上,天书裹挟着无求剑悬浮在李幼白面前。她闭上双眼,意识开始模糊,一瞬间又恢复清明时,她再一次置身于那片茫茫大雾的水面上。 她迈动步伐向前走去,身影钻入云雾中,耳边逐渐响起蝉鸣与夏日才会有的炽热海浪声。 李幼白站在锻剑坊最里面的院门前,允白蝶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小巧的短刀,不断在指尖旋转。 听到动静,允白蝶放下话本,看向进来的李幼白,打量了一眼后又把注意力回到书中,随意地说道:“老规矩,先把教过的腿法功夫温习一遍,待会我要考你学得如何了。” 李幼白应了一声“是”,随即摆起架势,顶着烈日蝉鸣,在院中挥汗如雨。 梅花树在夏日里结出了茂盛的枝叶,为冬天的来临做足了准备。树影下,李幼白的腿法标准而犀利,每一招每一式都破开空气,发出阵阵猎响。 允白蝶听到声音,放下话本,看着院中的李幼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既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期许。而后,她转回到书本中的那个世界,仿佛想掩藏这份情感。 一刻钟过去,李幼白站立收势,双手平举,气压丹田,吐出一口热气,脸上和鼻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打完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看向允白蝶,那笑容中带着骄傲和满足。 允白蝶合上话本放到一边,慢慢站起身来,蓝裙素裹垂落,满是剑茧的手握成拳头,望向李幼白时,淡雅的容颜下对着院中的姑娘柔柔一笑。 “过去那么多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第291章 自欺欺人 熟悉的嗓音与她依旧日夜思念的面庞,李幼白那双总会带着些许愁色的凤眸动了动。 无数个熟睡的梦里,无法交流亦无法再听一遍对方的声音,等到此时,李幼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紧紧咬住下唇,破开的皮肉溢出鲜红的血,架势摆开之时,她率先飞快夺步抢攻上去,腿上积蓄的力量无需留手,对方也无需她留手。 先声夺人,绣花鞋踩住地面瞬间就已到允白蝶跟前,一身蓝裙的女子原地站立,眼睛盯着李幼白先发制人的威势,眼中露出赞许。 而后出手想要阻截时,李幼白前冲的动作猛然变成前扑,整个身子倒转过来,修长的腿由上而下向着允白蝶头部死穴戳去。 朴实无华的一招并没有任何技法,全部依靠腿长与速度优势抢占先机,然而在允白蝶眼里还是差了点意思。 身子一动微微侧开,膀手招架挡开李幼白第一步攻势,随后,第二腿如约而至,带有异香的腿风来得迅猛,绣鞋未到,允白蝶额前青丝就已然被扑来的劲风打乱。 这脚力道与弧度比第一腿大上一倍,外摆甩向允白蝶脖颈,压根就不打算给对方喘息,气势节节攀升,一次比一次迅猛。 此刻,允白蝶双目中再次出现异样的波动,她没有隐藏,平静的面容下冷静占据了更多,看着压迫力远胜从前的小姑娘,武道一脉终于踏进去了。 她也不由得牵动唇角染起一丝桃红的笑意,面对攻来腿法,她只是再一次抬手劈在李幼白膝盖后窝上,以耕手打落拦截掉对方意图不断进攻的趋势。 被连续两次轻松阻截,李幼白并未灰心,因第二腿幅度过大自己已经中门大开,抬手回身,允白蝶以为李幼白想要出拳还击,没想到贴近之后却是一招凶狠的顶膝。 允白蝶眼观六路,风水梅花步是她自己的腿法,优缺点自在心中,当李幼白贴身靠近想要与她近距离搏杀时,想法就已然不言而喻了。 布满剑茧的手往下一压按在李幼白左膝上,稍稍往后一带便轻松卸去了力道。 李幼白贝齿紧咬,膝法是她很好的杀招,风水梅花步讲究快速诡异,多面进攻,而她腿长占优,力气又大,极大增强了风水梅花步在力道上的缺陷。 贴身之下,箍颈顶膝、侧面膝撞等等均是破敌利器,而白娘不仅反应快,而且经验老道,自己三招腿法刚刚出来就已经做出下一步动作,她根本没有发力空间。 膝撞不成,李幼白曲臂劈肘猛击,在对方招架之时,另一只手暗中攥紧,碎岩拳第九式石破天惊陡然蓄力,弯曲下压的双腿在压力下深深陷进地面石砖里。 空气震荡,在允白蝶刚刚拦下自己劈肘时,一股浩瀚的巨力冲着她的胸口径直打去,刹那之间,允白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合起双指,在李幼白拳头刚刚打出时就直接快人一步打在了她的额头上。 啪—— 长长一声,李幼白额头吃痛,还没能全部打出去的拳势在脑袋受击之下浑噩没了势头,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痛痛痛...” 允白蝶看着李幼白软软坐在地上捂住额头叫痛的样子,一丝笑意掠过她的唇间,身体抖动着,她捂住肚子,最后忍不住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 李幼白站起身,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看着笑得难掩情绪的白娘,蹙眉道:“有什么好笑的,我打不过你不是很正常的事。” 允白蝶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伸出一只手拂去眼底泪珠,伸手去摸了摸李幼白的头,随后粗糙的手掌摸索着她的面庞,笑容收敛,素雅的容颜下她显露出些许愁容。 “你进步很大,我猜猜,你应该是四品巅峰境了,差一个契机就能迈入五品震玄直达巅峰。” 李幼白感受着脸颊上的抚摸,粗糙的手掌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触与温度,她这次没有选择避开,反而是上前两步让自己钻入对方的怀里。 “是的,我已经在四品境很久了,没有白娘你在身边,我已经找不到前进的路了。” 允白蝶洒脱一笑,再也没有了负担与束缚,她拦腰抱起李幼白走到梅花树下坐下,靠着树木,夏日直射下来的光影只能透过一丝丝零星光,风一来,有股舒爽的凉意。 “你一直都看得清前进的路,只是不敢走,你不怕死,可却会害怕失去。” 允白蝶说着抬头望天,可她望不见,顶上是密集的树影,她看到有一片绿叶飘落下来掉在李幼白发间,她伸手拿掉了。 声音继续着:“知道么,我以前也会这样,直到经历过了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可能会变成伤心亦或者遗憾的往事,但前进的路只有一条,你终究是要踏上去的。” 李幼白抱紧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还不等她开口,空间顷刻土崩瓦解变为无尽虚空的黑暗,她坠入熟悉的深渊,摔在平静湖面中的小岛上。 看着周围大雾茫茫,李幼白觉得很难过,可想到这把剑能给她带来的片刻安慰,又觉得日后不会寂寞了。 无求剑里只会出现她记忆中出现过的人,越是熟悉就越是清晰,她试图回忆过李湘鹤,可是失败了,后来发现这片天地的感受与真实世界如出一辙,她又用来温习武艺,可惜的是并不能持续多久。 “我是不是在望梅止渴呢。” 第二天醒来时,李幼白发现周围是安静空旷的房间,身边无人与她倾诉,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得有点固执了,明明知道白娘已经死掉了很多年,可自己总会在无求剑里寻求她的安慰。 “我只是在练武而已。”李幼白欺骗自己。 第292章 心结 将门拉开一丝缝隙,怒号的北风将院里枯树吹得东倒西歪,冰冷刺骨。 李幼白合上门,换了男子打扮后出门,今日天气特殊干脆就不去监药司点卯了,反正左右无事,她告诉车夫一声让其回去,自己则返回房里看书。 等到日上三竿风小了些李幼白才出门前往铁匠坊,走过熟悉的路来到兵氏铁匠铺外,一进去就大声道:“兵大师,时日到了做好没?” 兵铁此时正打磨着一根圆管,铺里多出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见到李幼白到来立马将手里的活交给其他人,自己上前招呼。 “已经做好了,官爷您看看。” 他抬出昨日装着部件的木箱,李幼白仔细查看,经过一整晚的连夜赶工后全都像模像样,粗糙的地方打磨完毕,有瑕疵的地方也剔除了,剩下的零部件也都一应俱全。 李幼白将其全部组装拿在手里,共有两根枪管,一次能射出一发,将两发打完后可以直接垂下枪管直接把弹丸塞入枪膛装弹,大大节省了换弹时间,和后世的猎枪非常相似。 “官爷,按照要求枪管内也已经打磨过,绝不会出现爆仓,卡弹等事情,您现在就可找地方试试,另外,我们现在做了大概二十枚弹丸出来。” 看到李幼白脸上露出的满意之色,兵铁趁热打铁巴结说。 李幼白把枪放下,连连点头,“看成色不错,待会我去试试,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的,三天后我要出趟院门,回来再与火器营的人沟通,这些时日你再帮我多做些弹丸出来。” “没问题!” 等到把官老爷送走没影后,跟着兵铁的几个年轻人脸上的疲惫之色终于显现出来,看着带头大哥担忧道:“兵大哥,这人不会骗我们吧?” 兵铁把李幼白留下的丹药瓶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拧开塞子又闻了闻,有丝丝香气,尽管不知道有啥用,但这玩意能够卖钱他是知道的。 听到兄弟的声音,回头看去,就见所有人脸上都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现在打铁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同行太多,铺租又贵,中州城这地方寸土寸金,客源不稳定开铺子就是等死的份。 兵铁把丹药瓶塞进兜里,大声道:“你们放心,这事绝对有说法,有句话说的好,机会把握住了就能翻身,人家当大官的就算没帮我们也在情理之中,说明咱们没那个命,要是成了今后我吃上皇粮保准也能让你们吃上一口饱饭。” “说的是!” 李幼白拿着短铳回到家中,迫不及待来到后院处想要实验威力。 几个木人桩在寒风里站得笔挺,她取出早已准备好铜钱塞入弹丸底座前方的凹槽里,尺寸刚好合适,每颗弹丸要比成年男子拇指都要粗上一点。 记得上辈子的事,身为男人的自己对热武器没啥研究,不过都保持着热衷态度,想着上辈子的历史发展趋势,现如今也在上演,等到火器真正成为气候,所谓的江湖武人也应该要在历史舞台上落幕了。 练功几十年不如我一喷子给你撂倒,谁还练武啊! 李幼白心里一阵叹惜,手上却很熟练地把子弹上膛了。 这把短铳的工艺和构造比较先进,两根枪管分开发射,共用一个扳机,装弹处也是击发处,用料比较厚避免炸膛。 李幼白找来块木板打穿一个洞,双手握住枪穿过去,自己练了碎岩拳双手坚如磐石,可身体还是太脆弱了,以此用木板来隔绝开枪时可能出现的风险。 做好准备后李幼白把枪管稍稍对准木人桩,扣动扳机,瞬间,只觉耳膜一震,鞭炮似的炸响出现在耳边,手上有轻微震颤感传来,微微发麻。 枪口喷出火焰,密密麻麻的铜钱冲出枪膛向着木人桩钉去,顷刻间布满全身,像刀刃一样稳稳镶在了结实的硬木里。 硝烟的气息早已被风吹走,木板后方,李幼白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发现没有炸膛,枪管也没出现裂缝,用料没有丝毫问题。 走到木人桩边查看伤势,此段距离大概有八步左右,铜钱几乎都钉在木人头部,胸口,小腹附近,散射得不算太厉害,威力对付没练过硬气功的普通肉体绝对绰绰有余。 就算是武功高强的武师只要速度不比子弹快,皮肉没有硬木硬,挨上一枪绝对凶多吉少。 嘭!嘭! 随后,李幼白又开了两枪熟悉了一下短铳的手感,不需要刻意瞄准,只要把枪管对着人就行,反正子弹是散射的,打到哪算哪。 距离越近威力越大,最远的杀伤距离经过测试大概在十步左右,再远点就很难说了,毕竟一枚铜钱的分量还算是重的,弹丸的药量不足以支撑那么远。 “不错,果然枪还是好使,练武太费劲了。” 李幼白摸着短铳爱不释手感叹着说,可惜枪这玩意终究还是外力,身体才是本钱,不能太上心。 转眼很快就要接近年关,几天下来,李幼白除了会外出到监药司点卯之外就是待在家里,沉浸在无求剑那虚幻的世界里。 与允白蝶过得几招,说点交心的话后又不得不回到现实面对这残酷的世界,不过,总归是让李幼白找到一处避风港。 想念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就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人闻到炊烟,但知道那不是自家,可也无法压制自己的渴望。 前往马庄的队伍大概还未全部定好,监药司加上李幼白共有五人,兵部出二十人,队伍规模不小,乔装打扮成商贩的话大概是个中等规模的商队。 苏家那头李幼白早已不上心了,不过还能听到不少风声,成为皇商以后,苏家渐渐坐上中州城第一药商的宝座。 使用的手段不少,明的暗的,雇佣当地地痞无赖打砸王家一系产业,寻衅滋事,打人斗殴,几天前就在某某街上当街聚众乱斗,惊动官府后才作罢。 暗地里又找人污蔑药材有问题,这个节骨眼上,懂行的都知道是苏家人使坏,然而是没人愿意触及苏家霉头的,全都选择默不作声。 王家一系铺面现如今都还上了苏家的人,份额被抢去很多生意算是日落西山了,要是苏家还不放过,王家一系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出发去马庄前,李幼白找自己干娘林婉卿问问马庄情况,听得是个武林污秽之地,可仍旧不少生意人与武夫会心生向往,其中定有因素在内毕竟要去提前做好准备。 林家大宅里没有几个林家人,对于这位凭空出现的李白林家人仅仅保持着恭敬与惶恐的态度。 在他们眼中自己与林婉卿走得近,林家掌权的老人都已经死光了,林婉卿真正大权在握,有此表现很正常。 “你怎么想到要去马庄的,那里处在西部荒漠,朝廷的手摸不到,你此行恐怕会有危险。” 林婉卿不是很懂李幼白心里的想法,去与不去她在监药司都待得下去,实在是没必要的,除非另有图谋。 李幼白摆手让林婉卿别说这些没有价值的屁话,都是人精有话直说更好,拐来拐去的挺烦人。 “我有我的想法,其实我很早就想去看看了,不过那时候武艺不高,又没有立身之本,现在不一样了,听说马庄有个黑市,里头能买到不少禁药,还有武林绝学等等,我是挺感兴趣的。” 林婉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是地网成员,有关于马庄的情报朝廷中还是保存有不少,不做隐瞒对李幼白如实告知。 “马庄内部其实就是个由不同帮派管辖的巨大集市,领头人叫做太岁,他有个规矩,到马庄做生意或者寻乐子的人做什么都行,但是不能坏了商人的规矩,出了马庄他就不会再管但在里头,伤商人一条头发丝都不行,在这个规矩制定以后,马庄才开始繁荣盛行越做越大...” 李幼白认真听着,提问道:“怎么算商人?” “有价值的货物就是商人,进入马庄之前会有人给你做评判的。” 李幼白听后皱起眉,“那既然是这样,那以商人身份在里头随意宰杀普通人岂不是无人会管?” “所以说每个去马庄的人身上都会富有极高价值,所谓武林藏污纳垢之地实际就是个传言而已,哪个朝廷重犯会两手空空,你觉得呢?”林婉卿呵呵一笑百媚丛生。 听了这话李幼白算是明白马庄的基础运行逻辑。 价值等于安全,有了价值马庄就能吸引更多有价值的人前来,而且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从侧面又保护了马庄的利益与安全。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越做越大,怪不得过去那么多年还能听到马庄名号,果然不简单。 “多谢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幼白道谢后起身想要离开,坐在对面的林婉卿却是伸出手来拉住了她的袖子,电光火石间李幼白极快出手。 林婉卿身影模糊,在李幼白碰到之前就已经飘到了她的背后,轻松的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真是冷漠,问了就想直接走人...” 李幼白自知不敌,秦国的这些人各个武艺不俗,韩国败得不冤,挣扎无果后她皱眉道:“你为何总喜欢搂搂抱抱的,莫不是有磨镜之好?” 她的话语里带着疏远与讽刺,饶是很多年前,泰平的死让她耿耿于怀,一个王朝竟会抛弃掉一个尽职尽责的一兵一卒,她李幼白不能够理解,更难以接受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 要是寻常女子听闻这话,保准是会生气的,礼义廉耻,女子同好之风远不能让天下人接受。 而林婉卿仍然笑意盈盈毫不在乎,扭动着腰肢让李幼白坐在大腿上,红唇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莫说是我,你李幼白当年不也与一个叫允白蝶的女子相爱甚欢么,可破了身子否?” 听到允白蝶的名字,李幼白不再挣扎,整个人沉默下来僵在了林婉卿的怀里,后者呵呵笑了声终于将怀里的人放开。 李幼白抿着唇,记忆回到三年多以前的那个雨天,她看向林婉卿,眼里流露出哀伤与很是复杂的光来,自言自语说。 “白娘武功不差的,八品差半步就是剑皇,怎会死掉,怎会平平无奇的死掉啊...” 林婉卿看着双目有些失神的李幼白,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动了动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允白蝶死亡的真相。 回想着过去小姑娘经常在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孤独,她还是开口说,“天罗有个杀手名叫影麒麟,易容术出神入化,能够变化伪装成任何人,天底下无人能够识破,当楚国兵败后她便加入了影卫负责潜伏与刺探情报等工作...” 允白蝶看了李幼白一眼,犹豫一会后终于道:“那天允白蝶与秦国最强武师顾铁心交手,虽说顾铁心已经是九品武皇之境,可允白蝶的剑实在是太快了,影麒麟担忧顾铁心败落身死影响整个战局,实际上,她的担忧实在是多余...” 顿了顿继续说:“影麒麟化作你的样子在允白蝶背后刺了一剑,要是你早半刻钟到来,允白蝶也就不会死了...” 最后一句话让李幼白如遭雷击,直到天色阴暗都久久未能够回过神来,林婉卿并不打算留她在宅中过夜,唤来仆役备好车马将她送上。 临走时林婉卿站在车外静静说道:“你做大事时总是很果决又很干脆,但是对人又犹犹豫豫,你可能不小了。 我想说,要是喜欢为何不放纵自己,要知道,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更别说此等世道之下我们根本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你缺的是及时行乐,让自己活的快乐一点有何不好。” 说完也不管李幼白听没听,挥挥手让仆役将人送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林婉卿走到梳妆台边,那朵蜂雀赠送的花早已枯萎凋谢变得丑陋不堪。 刚才那番话何曾不是对自己说的,在地网待了几十年,她林婉卿从来都没有一刻为自己而活过,自己做的这些事,朝廷动动手指就能要回去了。 怨毒的光从林婉卿眼里流出,随后,看向影卫送来有关于江湖高手消失的密信,嘴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我助你解开心结,也希望你今后想到今天时不要怪我,我林婉卿不想欠任何一人...” 第293章 官大一级! 忙忙碌碌眼看又是一年,三天时间夹在中间悄无声息偷偷过去。 出发所需要携带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干粮,水自备,两把长剑,一把无名,一把无求,一支短铳与一百多发弹丸。 李幼白检查完毕后换上寻常商户冬日远行时都会穿着的羊毛大袄,再戴上棉帽,对着镜子一照,还真有几分商人暴发户的气质。 将四把长剑背在身上后,短铳挂在腰间,取出二十多枚弹丸塞进腰间自己缝制的弹带上,这样一来,换弹开枪时就方便了许多。 “准备动手准备动手。” 集合地点在中州城北边渡口,计划先乘船出城渡过北边群山,然后再下船步行西走避开黑风水寨一带贼匪的监视,等进入荒漠后他们就能暂时放下心了。 新家冷冷清清,出发前就林婉卿过来送她,几天前的事,李幼白还没有忘记,心情是复杂的,但经此一事,她对林婉卿倒也不会再刻意疏远了。 尽管如此,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等将李幼白送到北边渡口后,林婉卿才开口说:“路上小心。” “嗯...” 林婉卿走了,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哪怕说不上熟稔,但毕竟互相认识那么多年,对方行事作风以及能力多少都清楚,啰嗦的话就没太必要说出来了,不然会显得太过矫情。 监药司与兵部的人陆续到达,双方将行李搬运上船的功夫互相介绍认识,气氛还算融洽,兵部那边的人都是老兵,对监药司这边的文官没有太过敬重的感觉,说话很是随意。 所以等船离开渡口后,各自都不再开口。 监药司指派过来加上李幼白共有五人,剩下四个作为伴行,是在监药司里没啥进步的了,跟着出来混个脸熟,做得好说不定能得到赏识,官职提一提。 此行他们主要是以随从身份,帮李幼白做点杂事,听萧正说过,在马庄卖东西稍微和正常市场不太一样,都要听太岁安排,总而言之不会让做生意的人吃亏。 如此又容易涉及到丹药本身的质量问题,有几个打下手的人,李幼白就能多出点心思做别的事。 “李监令。” 舱室门口传来叩门声,李幼白回过神后去开了门,外边那人见到她时愣了愣,在兵部中经常听人说那监药司的李公子生得与女子一样美貌,他只当是笑话。 今日对方穿着棉袄没太能看出来,现在换上便服,让他不由得为之惊叹,稍作打扮化成女子估计也没人能够看出。 “卢偏将请进。”李幼白无视掉对方的眼神让开身子请对方进来。 偏将是武将那边的官职,地位不高,主要负责带领小队执行某些任务,诸如像斥候一样勘察,放哨,以及突击埋伏等等,带头的领队需要是个战场嗅觉敏锐,当机立断的人。 卢剑星腰间挎着把长刀,右手按在刀柄上,进入房间时他嗅了嗅鼻子,发现有股好闻的女人香味,神色古怪的看了李幼白一眼,而后随意坐下。 “此行李监令有什么想法,船只大概三天后就会抵达北州渡口,到时候我们将要步行,纸面上的事终归是纸上谈兵,想要穿过黑风寨的地盘选择对我们来说并不多。” 见他说的是正事,李幼白脸上也带了严肃,拿出地图摊开摆在桌上,两人代表着各自的部门,谈拢意见十分重要。 出发以前,卢剑星就了解打听过有关于眼前这名叫李白的人,知道他当初一己之力对抗多个黑风寨贼匪不落下风的事,仔细询问又接着知道苏家皇商也与他有关。 发现这李监令不是有勇无谋的人时,卢剑星心里对这趟远行更加安心起来,不过对方身在监药司,对附近周遭江湖势力并不了解,随即摸出一支炭笔轻轻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出来。 “这...这...这,都是黑风寨重要的哨口,从这些地方蔓延到附近官道,水路,山峦都有可能出现他们的人,李监令的意思...” 李幼白仔细查看,古代地图都是人工作画,简易至极,初看时根本难以察觉这是地图,几乎上边的线路都要用实际位置的某个参照物作为指引才能看懂。 好在过去十几年,李幼白早就被这世间的文化同化不少。 分辨出大概位置后惊骇发现,黑风寨几乎占据了所有东西两头来往的道路,无论陆地还是走水,或多或少都需要经过黑风寨的地盘,除非绕路而行。 卢剑星此时留意着李幼白的脸色,见她皱眉,便用炭笔又在地图上画了条线,“别看黑风寨势大,他们这么做影响到了中原这边要去马庄做生意的人,以往过关费并不算高,但是这几个月以来价格逐步上涨不少,引得诸多商户不满,加上他们埋伏偷袭苏家失败元气折损不少,现在更加可能会变本加厉的剥削过往商客...” “要真是这样,我们哪怕乔装打扮过去暴露的风险也很大,当初船上一战,有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听说我的人头价值三万银子,此事绝对与中州城里边的那些个药行商人有关。”李幼白仔细分析后开口。 “你意思是会有城中商户还会对你不利?”卢剑星琢磨了会,商人是何嘴脸他清楚得很。 有一成利润,商人便会闻风而来,两成利润,商人保证欣喜若狂,五成利润之下,商人就敢铤而走险,要是有十成的利润,商人就敢无视律法,甚至把利欲熏心的手伸向朝廷。 他是不懂中州城内商户们的经济格局,可要是眼前这年轻人死掉对他们有好处,那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做的,哪怕是通风报信阻截这支由监药司与兵部组成的队伍。 “我说不准的,苏家把王家一系逼得有点狠,我死掉的话,药行种植业会受到不少影响,已经预定好要做的事到时也都不可能继续顺利进行下去了,苏家现如今所能拥有的,在我死后市场的份额有很大概率会悄悄放出一些,对王家一系来说,我死了确实是件天大好事。” 卢剑星点头,在船只下一个渡口处点了点,沉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只能绕路了,择日我就书信回去告知兵部,李监令觉得如何?” “绕路是最安稳的,不过就是要多花上很多时间,我能代表监药司这边的人,你们觉得没问题那就如此决定吧。” 时间永远站在李幼白这边,她可以不在乎但别人不行,这个解决办法确实最为稳妥,作为领队的偏将卢剑星在听后还是犹豫片刻。 他家中有两个儿子,上有老人需要赡养,下有孩儿需要照顾,媳妇只会织工,机关术普及开来后收入越来越少。 从军多年,经历过楚国兵败末期战争,又是第一批伐韩先锋军,可惜功劳他一个没捞到,眼看着年岁越来越高,升职遥遥无期,俸禄油水稀少,他就越发着急起来。 眼下既然事情定好,再者李白是六品监令,害怕恶到对方也就不再提意见了,两人算是把行程敲定下来。 入夜后之后官船靠岸,因之有特殊要务在身,官府和兵部暗中派人护行,乘坐在船中的人并未太过警惕,吃过晚膳后大多都安稳睡去了,等到离开官船,那时可就不再像如今这般轻松。 李幼白把大概行程安排说给四名监药司随从听,体制内的普通人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哪怕李幼白年纪不大,排资论辈也是她小,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当官不过是刚刚开始,年纪大有啥用,没人脉没后台,关键是官位要大,不然干到死也是个无名小卒! 今年的团圆饭他们是不能与家人吃了,没办法只能强行自愿同意。 第294章 剑门往事 今夜无事,适合练武,看书,睡觉。 回到自己舱室的李幼白锁好门窗,将勾魂果做成汁水倒入浴桶中搅拌均匀,待到水温合适,李幼白脱光衣裳后迈入桶中。 渐渐沉底,让剧毒将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包裹在内,五感全开,感受毒素涌入身体附着在筋脉之上,越往内部深入,李幼白就感觉身体越发晕眩疼痛酥软朦胧一分。 以前学过的四层效果几乎很快就要在她身上应验,李幼白赶紧回忆起无求剑上的铭文强行让自己处于心无杂念状态,而后快速调动暗夜飘香最后一层口诀。 丁前辈将暗夜飘香赠送给她时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到得如今才修行到最后一层,属实太久。 半个时辰后,平静的水面浮起涟漪,李幼白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大口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等呼吸顺畅之后才从浴桶里跳了出来。 随手拿起一块布巾盖在自己身上,走到窗边,打开江河一面的窗扉。 月光,冬风,翻滚的河水,李幼白静静看着吹了会风,转头屈指弹出一道红光将房内烛火给打灭了。 隔日早,当有晨光出现在天际尽头之时,船只再次缓缓离开岸口继续驶向北州地界绕,绕路避开黑风岭周边范围而行,需要先往东方行船。 李幼白昨日担忧王家一系可能会做小动作并非空穴来风,连人都敢杀,没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自己去马庄的事又没有隐瞒,要是再与黑风寨勾结,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不绕路根本行不通。、 在船上无所事事,干脆躲在舱室里继续修炼暗夜飘香,等到天黑,便会出来吹吹夜风亦或者给四把剑做下保养,又检查一下短铳与弹丸有无异变。 第二日晌午,船只驶进另一条河口,过得两个时辰后,群山万壑闯入视线里。 在冬日里凋谢了绿意的左右两侧山峦镶嵌在云雾之中,层层叠叠,稍有声响便会在这群山中间不断回荡。 如此雄伟壮阔的景色李幼白难得一见,离开舱室站到甲板上,举目眺望远方将这片秀色尽收眼底,随着船只破开水面往更深处而去,见到的景象就越发震撼。 某一个不经意间的抬头,李幼白注意到某座高山上屹立着一座宫殿似的建筑,也许是年久失修,远远而看,墙壁上早已布满青藤,船只越往后行李幼白就看得越加清楚。 此时李幼白才清楚看到,这座酷似宫殿的建筑已经化作碎瓦颓垣,房屋坍倒破败不堪,不少杂乱的建筑废料在雨水亦或者山体崩塌下滚落下山堆积在一起。 “这里曾经是七大剑派之一的南天剑门,很多年前被朝廷铲除掉了。”卢剑星的声音出现在李幼白身边。 闻言后,李幼白看向南天剑门废墟时的目光里升起几分困惑,“江湖武林一直和朝廷不对付,当时,两者平时也不会主动招惹对方,这是为何?” 关于南天剑门,李幼白只知道秦义绝出师于此,其他更细节的过往与经历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也是闲着,想到秦义绝那张冷艳无双的脸和她交还给自己的药瓶,心头隐隐知道她想做什么。 可是那样一位有着统治七国野心,操纵百万铁骑的君王,座下高手更是数不胜数,秦义绝连丝毫胜算都没有。 “南天剑门当年可是唯一一个抗秦的门派,作为出头鸟,朝廷自然要第一个打掉,连七大剑派之首在朝廷的攻势下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其他六大剑派与传统门派更是蝼蚁。” 言语间之间,作为秦人的卢剑星说起江湖人时都有点不屑的味道,其实李幼白一直不懂,为何朝廷与江湖人不对付。 “我记得,当年秦义绝作为韩国南方战场监军,可是给朝廷施加了不少压力,似乎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卢剑星发现李幼白对这些秘闻感兴趣,又见她是朝廷中人,干脆说,“那是自然的,她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卖了个关子,或者说卢剑星在思考该不该说。 “愿闻其详。” “秦义绝曾经是天罗的杀手之一,后来叛逃流落至此,不知为何缘故,在南天剑门山下跪了七天七夜,那年恰逢大雪,哪怕是会被冻死秦义绝也没有离开,要知道,南天剑门门主一生只收两名弟子,她态度强硬,不过后来似乎还是被破格收下了,原因尚不明朗...” “她竟然是天罗的杀手之一。”李幼白很震惊,没想过秦义绝竟然会有这么一段过往,然而仔细一想的话,意外符合秦义绝的性格。 杀气冲天,冷血,为了追求胜利可以不择手段,不敢想死在她剑下的人会有多少。 卢剑星诧异的看了李幼白一眼,天罗地网这个组织知道的人都算是老一辈的秦国人了,见李幼白好像很了解的样子,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抬头看看南天剑门废墟,摇头道:“武功再高有什么用,国破家亡连一个敢站出来的人都没有,倒是可惜了剑门的功夫,” 第295章 和尚 李幼白对卢剑星的话不好评价,当年加入韩军抗秦的江湖人不是没有,然而寥寥无几,几乎都不是所谓的名门大派,都是些江湖小虾米。 功败垂成,倘若韩国获胜这些门派还是门派,然而要是秦国胜了,那门派上下朝廷可是会连一个活口都不留,思考利弊,用屁股想都知道怎么做。 远远看着南天剑门坍塌损毁的废墟,李幼白心中惋惜,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秦义绝不是很熟,真要说起当年加入韩军的事,不过是想到白娘也在军中,加上当时秦义绝态度强硬而不得不为之。 过命之交并没有,再者说,韩国对她来说归属感并不强烈,当今改朝换代多年往事都随风去了,而作为故人的秦义绝,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就行,别的,李幼白已无奢求。 船只顺着江河水域继续往前航行,翻过大山后视野再次开阔,南方多以山脉高川河流湖泊为主,往北以后,丘陵平原则占据了大多数。 寒冬里的季节,雪花开始飘飘扬扬飞洒而落,下雪是北方常态,洒水成冰,江河上,冷风几乎能透过厚厚的棉袄深入刺痛骨髓。 抵达北州渡口时是三天后的晌午,一行人合力把货物搬运下船,将丹药全部装到货车上,分量不重,仅仅由两匹马拉着,再铺上一层粗布盖住阻挡雪花,同时又能挡住别人窥测的视线。 去掉拉货拉行李的马匹,剩下还剩六匹,卢剑星坐有一匹当先而走,其余由兵卒们左右后方护住,时刻注意周围情况。 随意杜撰出来的商会旗帜迎风而飘,下方,李幼白靠坐在拉运丹药的货车外架上,手里拿着地图不断反复记忆查看。 观此地风雪,入夜后恐怕会更加冷得厉害,不找个地方落脚明天估计走路都难。 雪不大,可慢慢却能将周围一切都覆盖其中,变成惨淡的白,银铺世界,玉碾乾坤,天地万物过得不久就失去了颜色。 官道上,马队浩浩荡荡地走过,马蹄与车轮碾碎了积雪,跑在道路前方的斥候快马奔急回来,报告说在前面发现了一个樵夫。 卢剑星看了看天色与雪,回头朝李幼白的方向望了眼,见对方点头,他策马跟着斥候脱离队伍,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折到李幼白身边嘴里吐着白雾。 “老农说往右侧走五里有小集市,我们今夜要不要到那里歇脚?” 李幼白反问:“你觉得如何?” “还未打探不好说,决定下来的话我们就先停下让我去探探...”卢剑星有些意动,过了这村下一个店在哪就不好说了,万一今夜突降大雪那所有人可都要遭殃。 “安全起见,我和你一起。” 李幼白取过四把剑背在身上,将短铳挂到腰间,要了匹马后等卢剑星把马队暂时安顿好,两人一起甩动马鞭朝着右侧土路过去。 地面尚有积雪两人不敢骑太快,过了半刻钟后,视线前方确实出现了一个较为破败的集市,与其说是集市,更不如说是个小村庄。 卢剑星跳下马,从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筒状物,拉伸边长后放到眼前往集市打量,他观察片刻之后把东西递给李幼白。 “你看看。” 李幼白拿在手里,发现是个类似于后世望远镜一样的东西。 要是她没记错,真正的光学概念上辈子应该是明末清初时才从外洋传进来,没想到现如今已经有了,想想也正常,三百年前天外神石带来了超越时代的科技,小小光学原理自然不在话下。 李幼白把镜子放到眼前,对焦后,镜片中映出远处集市中的景象,远比肉眼看得更为遥远与清晰。 集市的街道上人丁稀少,排列着许多年久失修或是无人打理的店铺,几个人影流窜在街头巷尾。 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飞舞,将四处漏风无人打理的铺子吹得呜呜作响,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会埋伏在内的样子。 “我没看出门道。”李幼白把镜子还给卢剑星。 卢剑星复又看了眼,斟酌说:“我也是,看他们面孔,此地应该是个流民聚集所,时间一长才变成市集的,没看到有官府介入的迹象,说明此地距离县城有很长一段距离什么人都有可能藏在里面,可今晚要是不呆在这里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李幼白伸出手,一片冰晶落到她手心,轻轻揉碎,朝着市集的方向又看了眼,点头,“那就这吧。” 骑马回到马队当中,领着人转头往市集过去,卢剑星吩咐几个斥候去市集周围查看一番,等到回来得知没有可疑之人后才带着马队进入市集里。 动静有些大,听到声音以后市集之中一下子跑出许多人,站在街边看着马队踏地而过。 他们一个个身材枯瘦如柴,皮肤发白,头发稀疏垂在头皮上,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样貌甚是怪异可怖,一动不动站在路边目送着马队走到远处客栈。 李幼白扫视街景,街边或巷口角落里堆放着许多烧制而成的佛像,泥雕,又残又破,对神明似乎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坐在马车上,李幼白不经意间耳朵动了动。 由北国刮来的风雪里,她好像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哀嚎声,眉头不经意一皱,听音之术释放出去,又似是自己听错了,除了风声哪还有其他杂音。 卢剑星刚跳下马,客栈里的人就已经迎了出来,样貌别无二致,只是他脸上带有商人谄媚的笑意,“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不等他说完卢剑星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住店,别的不需要,我们就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说罢卢剑星摸出二两银子丢过去,那掌柜接在手里后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笑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去给各位安排房间,先进来坐着喝杯热酒吧...” 点头哈腰的客栈掌柜打开客栈大门请人进去,李幼白跟着下了马车,抬头就看到客栈牌匾东倒西歪挂在店门前,被风吹得晃动不已。 北地经常下雪,风霜侵袭,看磨损程度也很难推测出客栈的修建时间。 李幼白叮嘱两声伴行的监药司成员和负责拉运丹药的兵卒后这才进入客栈,里头视线很暗,外头看着破旧里头却意外的封得严实。 咆哮般涌动的冬风里客栈内听不见动静,加上一点透光的窗户都没有,天色未暗就已经要点烛火照明了,仿佛两个不同世界。 卢剑星进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左右审视内部布局,不太宽敞,中央摆放有一尊佛雕,因时间久远而褪色,以佛雕为中心四周很随意的摆放有桌椅,酒罐。 一楼是吃饭的地方,二楼住宿,脚踩在地上木板发出嘎吱声响,等卢剑星看清一切,才慢慢坐到店内长椅上,他浓眉紧皱着,刚才客栈掌柜收钱的动作就让他起了极大戒心。 别说是韩国,就连秦国当今粮价也在飞涨,二两银子能买不少米面,开店做生意的人不可能对银子无动于衷。 部下兵丁们收拾好行李带进来,留下一些人看管马匹,另外在外头警戒放哨,以免被瓮中捉鳖。 一个个腰间佩刀,还有五名背着火器的长枪手,纷纷落座到卢剑星周旁,等李幼白进去时,十几个汉子呼出来的热气几乎将这座密闭的客栈覆盖。 掌柜端上热好的酒放到桌上又很快退了下去,卢剑星没动酒水,拿出地图与李幼白分析起来明日的行动路线。 围在一起的老兵们要么捣鼓着火枪,要么擦拭着刀刃,少了官兵暗中护航,接下来的路步步难走,行走江湖食物储备充足的情况下绝对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这里的人太过古怪,今晚只能简单休息一下,天亮就走,辛苦一下等下个地方再好好整顿一番。” 卢剑星低声安抚随行部下,作为带头人,脏活累活部下都干了绝对不能当牛马使唤,现在可不是军中,路途遥远人心很重要。 “刚才我粗略看了眼,这里的人很可能身上染了什么病,你们小心接触,感觉身体不适就来寻我。”李幼白把刚才此地人的外貌细节都记在心里,当即提醒说。 百姓身材普遍都瘦,营养不良,这里的居民情况更糟,可李幼白却发现他们似乎不是很怕冷,大冬天都在街上窜来窜去,精神抖擞的样子,与正常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身体所反馈出来的精神萎靡完全不同。 要说没病,李幼白绝对不信,不过她也没大发善心拯救所有人的想法,任务在身不能耽误行程,她的身份是监药司李监令,而不是李幼白。 晚间来临后,风雪肆虐,最后一丝羸弱的烛火也在市集客栈中熄灭。 望不见皎月,幽暗光线下,许许多多人影开始出现在街上窜动着,耳语几句,随后又不约而同全部都凑在一起走向某处。 市集荒郊外的一座寺庙,破旧的禅房里,披着黄色袈裟的僧人举着一支烛灯出现,火苗摇曳,将古色古香烂掉半个下巴的佛陀在烛光阴影中更加面目狰狞狡诈。 僧人前方寺庙空地上,跪得整整齐齐的百姓不断叩首参拜,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和尚拿出一只细小的吹哨吹了声,他们才好像恢复神智,异常安静地看着僧人。 “今日贫僧发现有一伙极恶之人途经市集,这些人为非作歹,专门打家劫舍,那些车上搬运的货物就是证明,你们必须替天行道铲除奸恶,等像以前一样办完事情收拾把赃物搬到寺庙,让贫僧寻找施主转赠归还...” “阿弥陀佛...” 僧人念了声佛号后干脆地关上庙门,留下不断磕头跪拜的百姓们,过得片刻,人影陆陆续续起身返回市集。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那做酒楼生意的呢,把门锁死别让人给跑了...” “娘的,我一把火烧死他们,烧成肉干,嘻嘻...” “用毒,用毒,别烧我的客栈,留着以后还能用呢...” “先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断断续续的声音和奇怪的笑声飘进冬日寒风里,往市集的方向逐渐蔓延过去,一个个农户,百姓返回家中,不久以后,拿起锄头,菜刀,钉耙,斧头又出了门。 几根火把陡然亮起,大街之上,乌泱泱站满了人,影影绰绰,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往客栈的方向过去,靠拢包围成了一圈。 马厩里负责守夜的兵丁听到动静立马警醒,他从军多年,要是不谨慎尸首都不知道埋在哪了,这次跟随队伍过来,做得好包能捞到一笔的,必须对自己的小命负责。 他立马把手放在刀柄上,拍拍身边轮流小憩的同伴,呼着热气,“有动静。” 正靠在马厩里的老兵赶紧揉着眼睛起来,抓起地上一把雪按在脸上摩擦着,将火枪揣在手上,“怎么回事?” “嘘。” 率先发现动静的兵卒嘘声,眼睛看向有动静的地方,木门动了下被人从外头打开,两个老兵警惕的看着来人,发现是客栈掌柜。 他手里拿着捆成本色极差的干草,讪笑说:“两位客官还没睡,这是我们店里的草料,拿去让马匹吃吃,明天一早才好上路。” 拿着火枪的兵丁干脆道:“我们自己有马料不用你费心,没事的话你赶紧出去。” 掌柜赔笑两声转头就走,正兵丁放松的瞬间,掌柜忽然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一把小刀出现在他手中,藏在干草里,扭头就朝着最近的兵丁就扑了过去... 此时已到丑时万籁寂静,住在客栈里的人统统都差不多睡下,李幼白刚在无求剑中与白娘对剑完毕,回归意识正准备睡上一会。 鼻子一吸,瞬间察觉到空气中的气味似乎不对,练功多年,闻过各种草药,毒粉,而今房间内温度不低,让人的嗅觉更敏锐不少。 察觉事情不对的李幼白立即动手。 内气顺经脉运转翻涌至手掌,碎岩拳势凝聚掌心一掌拍在厚实的墙壁上,轰隆一声,墙壁瞬间裂开一道大口,木屑碎渣四溅,气流灌入,瞬间将那股奇怪的气味冲散。 砰—— 恰好的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撕裂了这今夜的寒风。 第296章 屠戮 火光陡然闪烁,爆出的声响宛如惊雷,枪声未落,上一刻还在客栈内休息的兵卒与卢剑星下一刻就已然惊醒翻身落地。 鼻子一嗅立马警觉,卢剑星当即冲到墙边双掌运力推出将墙壁轰出大洞,冷风灌入吹散毒气,他探头往外瞥了几眼。 月光晦暗,夜风扑面,客栈后方街巷有火把与人头摇晃,在那火光之中,林立起来的农具兵器黑影比比皆是,顺着往左右两侧观察,似是将客栈全部都围了起来。 卢剑星脸色阴沉,稍作联想后啐了口大声道:“荒郊野岭穷山恶水出刁民,抄家伙,我们这是入贼窝了!” 一声令下,兵卒们拿起兵器四面警戒,两人持刀冲到房门两侧听着外头动静,其余人待在破洞处继续看着客栈外边。 卢剑星再次运功打通墙壁冲入隔壁,发现部下们也都听到动静早就警醒,只是反应不快吸食了不少毒气,一个个虚弱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疾步跑去试探鼻息,发现还有气,卢剑星当即叫人拿些防备用的解毒丹来,军中多有此物以备抵御敌人各种阴险手段偷袭。 就在此时,原来房间守在门口的两个兵卒刚刚听到门外有响动,几把斧头就劈在了木门上,寒光森森的斧刃不断疯狂凿击着结实的木门。 阵阵震动中,守在门边的兵卒冲屋里同僚们高声提醒:“门外边来人了!” 他刚喊完这句,连续遭受重击的门板顷刻在攻击下碎裂破开,伴随着木屑飞散,更猛烈地人影朝着这处缺口想要灌入房中。 屋里的烛火早在夜风中熄灭,近距离接触之下,门外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藏着不属于常人的癫狂与狡诈,那尖利的笑声和低沉的咒骂声在夜风中如魔鬼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留下他们,留下他们!!” “一个都走不了!!” 呐喊声中开始蜂拥而入,守在门口的两个兵卒心惊胆裂但却没有后退一步,挥舞着长刀劈在外头挥来的农具上。 锄头、菜刀、斧头和钉耙,这些本应忙于农事的工具在此时化为致命的武器,猛烈地朝着房间内的人挥砸出去。 另一侧房间中,打出缺口后的李幼白带上长剑与枪翻身借力跳上了屋顶,举目观察四周后眉头瞬间紧锁。 天亮时还空寂无人的大街小巷,此时此刻,手举着火把的居民与商贩手里拎着工具,朝这边不断聚拢过来,火光纵横交错将整个客栈包围得密不透风。 李幼白站在屋顶最后看了眼周围道路结构建筑,想要冲出去好像不太现实,手掌一动,无名剑挣脱包裹着它的布料飞到手中。 身子往屋顶后方仰倒整个人向着马厩纵身而去。 看管着匹马的两名兵丁陡然遭到客栈掌柜偷袭,幸好经验丰富,哪怕没刻意学过武道,当那一丝杀意弥散出来时就已经觉察不对。 掌柜借助马草掩护着,里边藏着的小刀眼看就要扎到面前的兵卒,但好巧不巧,被他同伴反应了过来,抬起腿一脚就将掌柜踹到了地上。 “狗东西!” 反应及时的老兵收腿抄刀叫骂一句,还不等他动手,身边差点被刺的兵卒却是凶狠将枪管怼到掌柜嘴里,毫不迟疑直接扣动扳机,响起了今夜的第一声枪响。 火舌喷出之时,掌柜后脑勺噗的爆开大洞,血浆脑髓顷刻冲出大脑溅射到雪地里,外头天气寒凉,一点儿味也没有闻到。 不等开枪的兵卒做出反应,进入马厩的门口处,一个个身影在火光中出现,举着火把的农民手中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锤子,带着狂热的笑容大步向两人冲来。 常年行军,对于危险的察觉早已敏锐至极,也不再理会对方百姓身份,眼看危险来临,举着火枪的兵卒抬起枪杆对着人群又开了一枪。 冲在最前头的人应声中弹,弹头没入肩上皮肉又从背后穿出,那人只是身子顿了顿,好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往前冲去。 火枪手边换弹边后退,同伴默契上前一步挡在前方,面对劈头盖脸挥来的斧头,菜刀浑然不惧,举刀架住几人,抬起腿两脚踹翻对方,随后补刀跟上在咽喉处抹上一刀。 气势汹汹,实则都是些贫农百姓,骨瘦如柴,力气根本不大,压根不是训练有素,经验老道的兵丁一合之敌。 奈何,尽管每次出刀都能砍死砍伤不少人,可前仆后继不断冲进来的百姓数不胜数,一人抗住前方压力,一人走后方开枪,纵使如此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 而且对方还不怕疼痛与伤口,只要不死就拼了命地往前凑,甚至于在地上攀爬着都要抓住兵卒们的双腿,以此来阻拦他们行动的速度。 随身携带的弹药打空后,火枪手丢掉长枪拔出腰间刀刃与同伴背靠背站在一起,谁冲过来就砍谁,渐渐,尸体堆满脚边,鲜血与血花融在一起,靴子踩踏上去是粘人的不适。 冬日里体力消耗更大,不过片刻两人就已经大口喘息,看着仍旧数之不尽的人潮一阵头皮发麻,而且听客栈里的动静情况也不容乐观。 苦苦支撑之时,一抹亮如皎月的剑光轻轻荡开,宛如湖面涟漪荡漾出去,悄无声息没入百姓们的躯体又在人群里扩散开来。 原本还在冲刺着的人,奔行几步后上身脱离往前扑倒掉落,双腿前冲几步也瘫软下来留在了地上,顷刻间,浓郁铁锈的气味在这寒风里肆意播撒。 整齐划一,像是被割掉的野草,所有被剑光划过的人身子都分成两半,身体落地,喷涌出来的鲜血更是汇聚成了一条溪流向马厩四周流淌。 有些人失血过多当场没了动作,顽强的人还在地上攀爬着漫过别人的尸体往兵卒站立的方向拖地爬行,肠子,内脏等物在爬行中拖拽着流出体外。 此等场面唯有高手杀人时才能得一剑,正当两名兵卒震撼之时,一道黑影落在了两人身前,没穿那件宽大厚实的棉袄与帽子。 一袭如墨黑袍,长发飘然在夜风中舞动,她微微侧过头,就着黑色非常眼熟,正是与他们同行而来的监药司成员李监令。 “有受伤?” 兵卒们回神后摇摇头,得以喘息一会看向周围,李监令一剑杀死一片,可外头的人还源源不断补充着进来,也不知道外边还有多少。 李幼白快速扫视一眼马厩之中,尸体遍地,好在马儿还稳在厩中没有啼叫也没有乱跑,她沉声交代,“小心点,看好马,我去帮你们把外门的都清理掉,可能会有漏网之鱼进来,那就要自己处理了。” “明白!” 路途遥远没有马行不通,就算要冲出去,也要带上丹药和马匹,不然此行出来将会毫无意义。 念及至此,李幼白步履一动,随风飘浮一般向着马厩入口处飘了过去,迎头对上那些极度狂热状态下的百姓。 直视之下,李幼白看到他们隐藏在双眼中的恐惧,不舍,挣扎以及哀求,随后,他们不得不朝着李幼白举起了锋利的镰刀。 时间流逝的速度在李幼白眼中放慢,握剑之手在犹豫,紧接着,黑幕中剑光爆开,纯白的剑意扩散将周围一切笼罩在内。 木门围墙左右附近拥挤着的,围堵着的百姓,脸上还带有狰狞的癫狂,剑光掠过以后身体瞬间四分五裂变成数也数不清的肉块散落在地。 踩着碎块向外推进,所过之处尸骨无存,纷飞的肢体与肉沫向着两边街道飞洒,粘在旁边店铺亦或者泥地上,慢慢地,连粘稠的肉泥似乎都附着到了空气中,沾上雪花飘向更远的地方。 李幼白并非盲目随意杀人,而是大概粗略细数了一下人数,推测集市规模来判断所剩人数,毕竟她裹挟着内气挥剑,每一次都能斩死七八个人。 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那可太容易了,就像割草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入口处清掉一片阻碍,马厩后方暂时还能拖住,李幼白侧头看向客栈方向,想到卢剑星还在客栈里,她脚下一踏跃上楼房折身回去。 卢剑星做事她还是很让人放心的,起码在李幼白心里的印象,是个谨慎又稳重的人。 也正如李幼白想的一样,卢剑星带领着自己的部队正在房中严防死守,护着丹药箱阻挡住门外边不断想要冲进来的百姓。 有人指挥兵卒们的行动目的利索很多,刀手挡在门口,火枪手偷偷用长刀在后边不断往外刺击。 看也不看直接就是一阵乱捅,久而久之,门外过道上堆积起来的尸体越来越多,位置不大,一时间形成阻碍又拦住了狂热信徒们的攻势。 等了一会,房内坚守着的人听到外头不知怎的突然安静了下来,旋即有人极速靠近,守在门口的人当即惊骇,赶紧抬手出刀。 砰砰砰—— 几声金铁交鸣,外头的人就将兵卒们的攻击一一挡下又弹开,黑影走进时说道:“是我。” 听她说话卢剑星眯眼一看,才发现进来的人是李监令,当即惊喜询问道:“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是很清楚,这些人大抵是着了魔...” 说话间的功夫又有人陆续出现在房间外,被还在门口守卫的刀手当场劈死,李幼白回头看了眼,思索着说:“刚刚我下到马厩去解了围,顺带又发现了奇怪之处,这些人应该是有理智的,但不知道被什么控制了心智...” 卢剑星根本不在乎这些老百姓为何会变成这样,更关心敌方人数,“那人数呢?” “应该不多了,我推测过,市集应该最多只能容纳三四百人,方才我在马厩中杀出到大街上死了就已有上百之数,这里又死一波,外头估计所剩不多。” 卢剑星暗自咂舌,上百人说杀就杀了,听数字感觉不是很多,可一百个人把你围起来,少说也有十几圈,人手一把武器攻向你那时就知道厉害了。 虽说这些人体格不强,可事情发生到现在才过去半刻多钟,轻巧杀了一百多人,可见武功之高,如此设想,当初帮苏家人解围的事就不是夸张谣传了。 心中松口气的同时又对此行有点兴奋起来,有个武功极好的人坐镇,他倒是觉得能够轻松很多。 卢剑星听了李幼白的话,回头从房间破洞看了眼外头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今夜没睡好,他心头升起戾气,又看看自己几个同样疲倦的部下,凶狠道:“杀光他们,明早在好好休息。” 听到带头大哥的话,屋内十几个兵丁没有反对,舔了舔干裂的嘴皮,纷纷看向卢剑星等他下一步指示。 “走!”卢剑星沉声了之后一马当先持着长刀走出了房间,兵卒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出跟上步伐。 门外廊道上的尸体多得没地方落脚,堆积成山,一下子好像挤满了整间客栈,那尊佛雕身上也跟着染了血,在百姓们举着火把冲杀过来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的古佛静静注视着这周围发生的一切。 下一刻,一名老农被踹飞出去狠狠砸到佛身上,瘦弱的驱赶咔嚓一声断裂整个人腰身怪异扭曲到一片,喷出的血恰好洒在佛陀的脸上,摇曳之中,让它慈祥的面容却是变得凶恶起来。 卢剑星三招两式踢死劈死十多个癫狂状态下的百姓,对方完全不是对手,带着人一路杀出客栈走到长街,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他沉声道:“列阵!” 饶是江湖高手面对层层铁甲,硬矛,强弩的军阵围杀都要掂量掂量水平,逃跑容易可行,想要硬闯就难如登天了。 李幼白并未跟随队伍而是返回马厩之中,长街上人数的猛然减少与客栈内的变故让朝着这边过来的人少了很多,当李幼白再一次来到马厩时,那两个兵丁正把刀插在地上休息。 见到情况良好,马匹也无异样,李幼白这才赶往客栈前门,从屋檐上落下,扫出剑光,低吟的颤动比那寒冬中的白雪还要寒冷,轻轻一荡,软弱的肉体便分成两段栽倒在雪里。 天色稍稍明亮点的时候,街上已经变得一片死寂,十几个人拿着兵器一齐走在街上,入眼所及全是尸骸。 冷风与飞落的冰雪很快将流出的热血凝结成冰。 脚踩在雪地的沙沙声响,当看到地上似乎还有一口气的百姓,便有人走上去。 将刀口压在脖颈皮肉上,然后抓住对方的头发使劲一滑,传出布匹被割开的声音。 那人再一次倒地,不管喷涌出来的鲜血还想要去抓兵卒的裤腿,被人一脚踢开到一边,过得一会才没了声息,屠戮殆尽。 第297章 佛门隐患 山风夹杂着凛冽的雪花,冰冷刺骨,漫天飞舞的白色晶莹盖不住那冲天的血腥味,卷过大街,将刚倒下不久的尸体迅速冰冻、掩埋,化作银装素裹的薄层,一片死寂,消失在茫茫天地之中。 十几个汉子顶着凛冽的寒风,手握长刀,找到一处不错的木房,拾来木散落的木柴丢到一起,围着铺上石子,在房间里就烤起了火。 光影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摆不定又狭长的阴影。 寒冷悄无声息地将长刀上的血浆冻结成冰,当火焰渐渐旺盛起来时,几个兵卒将长刀伸向火苗,任由炙热将冰冷的血浆化开。 血浆滴在火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伴随着一缕缕白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卢剑星将水袋丢到火边,静静地等待着冰冷的液体被温暖的火焰化开,他拧开塞子,大口地喝下几口温热的水,感受到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随后,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问道:“李监令呢?” 有人正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头也不抬地回答:“还在外边。” 屋外的天色还非常灰暗,不过,天边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抹金黄,风雪中,尸体身上浮出猩红,化作一缕缕魂魄,面容痛苦扭曲着无声嚎叫。 它们不愿脱离身体,可却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拖拽吸收,无法抵抗飞速穿过雪幕撞进远处正慢慢走来的黑衣女子胸口中。 上百头惨死的冤魂不断从尸体中浮出,飞速向着黑衣女子而去,一时间,街面上似乎要被红光给笼罩了。 随着冤魂越来越多,黑衣女子脸上有隐忍的兴奋与疯狂,漆黑幽墨的瞳孔里也亮起一丝嗜血的红色,然而只是闪过一瞬又恢复以往波澜不惊的样子。 感受着躁动的心神,李幼白的柳眉微蹙,她觉得,杀气不应该是这片天地会出现的东西,走过长街,她停在客栈前头,低头看了眼地上被砍碎冻住的尸体,她将之无视走进了客栈大门里。 外头雪很大,客栈内的温度也随着尸体变凉而开始寒冷,扑鼻的腥味下,饶是李幼白早些年习惯过此刻也有点不适。 她看向落在地上还有一点儿苗子的火把,捡起来挡住风浪,等够能照亮室内时,李幼白低头搜寻着什么,好不容易找到具比较完整的尸体,却发现整个人都已经冻住了。 职务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而出于医者的习惯与执着,她又有点好奇市集里的百姓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具尸体是个男性,极度干瘦,掀开上衣,发现皮肉紧紧包着肋骨,随着血液冰冷整个人都萎缩下来,宛如干尸。 纤纤玉指撕开尸体衣物按在皮肉上,由下而上,各个部位完整,胸口被踢了一脚死于肋骨穿肺,狐疑的又看了眼。 随即,李幼白双指前伸抵在死者额头,内气顺指而过,嘎吱一声,死者额头发生骨裂声响,旁边无人,她将天书杀意化作细微利刃从尸体额前中间往后切割开来。 掰开头骨,里头失去活力并已冻住的大脑赫然暴露在空气里。 李幼白并不避讳恶心,撕下一片布料将大脑包着从死者颅骨内直接扯了出来,正在此时,门口传来诸多脚步,是卢剑星带人过来收拾行李与马匹。 见到这一幕时,许多人都是面露惊诧,包括卢剑星在内,都怀疑眼前的李监令莫不是有什么怪癖,人脑这玩意见过不少,但如此完整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卢剑星招呼着人进来将行李搬走,离得太远他可不放心,交代好事情后他走到李幼白身边,见对方在粉红粉红的人脑上摸索了一下,像是挑出什么东西,这才把人脑丢在地上。 他仔细一看,竟然发现李幼白手中多了一条酷似春蚕一样的虫子。 不同的是,这只虫子长着十六条细长尖锐的长腿,稳稳扎进了肉脑中,扯出时由于冰冻断掉了好几条腿,看样子这条虫子也是死了。 “见过么?”李幼白张开手掌后将火把举近,好让卢剑星看得清楚些。 卢剑星端详了一会摇摇头,“没见过,蛊虫种类繁多,这种肯定只是其一,如此看来我们今晚遭遇确实是无妄之灾,估计深陷此处的人都遇害了...”他心有余悸地说道。 市集里几百人数量非同小可,好在此行他与部下都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好手,更有李监令这样的剑客,否则普通武师真的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也难怪市集里的面孔诸多不一样,原来干的是黑心勾当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幼白记下虫子的样貌外形后丢到地上一脚踩烂,回头走到屋外,看着细腻冰雪,侧头看向跟着走出来的卢剑星。 “虽然说不是专门针对我们而来,可看样子背后主事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并未现身,恐怕正躲在暗处看着呢,看这荒郊野岭距离县城又远,说不定就躲在某处。” “你想把它找出来?”卢剑星试探着问。 李幼白不置可否,“今日在此休整,再次动身就要明日了,年底这北方的雪是越下越大,路怕是不太好走,要确保前方道路通畅才行。” 说完这句李幼白眯起眼露出笑意,动身走进了雪幕里,留下一脸错愕的卢剑星。 他思索一番后回头看了眼尸骸遍布的客栈,旋即立马招手叫来一个手脚迅捷经验老道的勘察好手,“你吸了毒气,现在恢复的怎么样?” 那名兵丁年纪只比三十多岁的卢剑星小上一点,如实点头说:“还行,身上已经有七分力气了。” 卢剑星听后当即把自己的想法说于他听,李幼白的想法他也赞同,幕后主事可以不解决,但是不能威胁到他们的行程。 还要在这里休息一天,天寒地冻下大雪,再出事谁都不能保证下次可以安枕无忧。 接到命令的斥候当即坐上一匹快马,带上卢剑星给他的千里镜挥动马鞭冲出集市向着白茫茫的天地中间去了。 有人放哨,站岗,十几个汉子躺在屋里呼呼大睡,卢剑星抱着长刀坐在门口也跟着闭目休整,不时睁开眼往火堆里添柴,或是推开破旧的窗户换换气。 隔壁房间里李幼白并未睡去,而是将无求剑立在身前,整个人脱离世间来到她的灵魂归处,大雾朦胧,她踩在水面登上小岛。 脑海中记忆翻飞,眼前闪过刚才出手时的所有片段。 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癫狂的脸,挣扎哀求恐惧的眼神,自己杀人时出手的快意以及剑锋切开皮肉所带来的兴奋之感。 此种记忆全都离开李幼白的灵魂深处,化作一片片云雾融入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里,就此瞬间,李幼白感觉心中空落些许,好似有东西被从心中抽离了。 李幼白松了口气,不断侵蚀着她情绪与思维的杀气终于消失,无名剑的这个功能出于她的奇思妙想。 既然杀念会催动杀意,而杀意又要通过杀人来累积,那她选择直接遗忘,不记得就等于没有,从未杀过人也就不需要刻意压制杀气了。 只是,李幼白看着周围浓郁的云雾,若是由消失的记忆组成,那以前所累积下来的,难道是师傅李湘鹤的记忆? 李幼白伸出手去触碰面前的一朵浮白,可当手指触碰的瞬间那朵白色便消散掉了。 罢了罢了,李幼白端坐在湖中小岛上,闭目冥想,由暗转明,再睁眼时,屋外风雪的啸叫便在耳边开始怒吼。 一夜未睡的李幼白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眼下无事,暂且闭目小睡片刻,外头,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天色也渐渐明亮了。 一个时辰以后街上有马蹄踏雪之声,由远到近。 卢剑星睁开眼推门出去,斥候冻得面颊通红,双手不断摩擦哈气,整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厚厚的雪衣,跟着进到屋里,赶紧把双手放到火边取暖,又大饮了口热水。 “有情况?”卢剑星示意别急,慢慢开口询问。 斥候喘了会气,把自己的所见所闻细细道出:“不算是,周边我都看了,全是山野根本待不了人,但是四里地外的一座半山腰上有座古寺,我看了好久也没见有香火客进去,但看样子里头是有人的,唯恐打草惊蛇我这就先回来报信了。” “卢偏将,我看绝对是那些秃驴搞的鬼,市集里的老百姓人不人鬼不鬼全都被下了蛊,如此歹毒和尚绝对干得出来。” “没错,嘿嘿,不知道你们听说过血米没,好东西啊,可惜那玩意种起来可是要用人命去喂的。” 卢剑星没理会部下们议论起少林与佛门的恶事,转头又问了斥候几个问题,得到答案后起身往隔壁过去,敲敲门,李幼白从里边打开了。 进门就说,“大概弄清楚了,距离此地四里外有个寺庙,很可能是里头的僧人搞鬼,斥候说那座寺庙周边并无田亩,也无商道,但却和市集这里有条大路,我想定是僧人蛊惑奴役百姓,然后让其供奉才能维持生计。” “僧人?这件事怕非同小可。”李幼白听后不觉得事情有卢剑星说的那样简单。 卢剑星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我只知晓佛门分为禅宗和武宗,其他事情却是不太了解。” 佛门武宗练武分出少林,悟禅要遵从戒律清规,渡人先渡己,这些年天灾,战火,官府贪墨腐败,哪怕如今秦国统一了韩朝,可前朝遗留下来的弊病还是没有根治。 信奉佛教的人数远比信任朝廷的人要多得多,毕竟官府除了征收税赋,制定严苛律法来限制个人自由以外,似乎对民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福利以及帮助。 百姓的日子照样过得苦不堪言,既然如此还不如信佛,希望借助佛祖伟力消除世间邪恶! 李幼白耐心解释起来点明厉害关系,“佛家现如今已经在中原根深蒂固,年代久远,信徒众多,特别是中州城,每一座寺庙的香客更是络绎不绝,且不说他们会不会有反心,要是这些虫子真和少林,佛家有关系的话,恐怕...” 后边的话她已经不想说下去了,宗教上的信奉如同精神信仰,不再是能不能吃饱饭的问题! 一经点明,卢剑星惊得一股冷气从脚心往上直冲,其中关系自不用说,与此同时,他眼底又出现一抹激动,压制住了,说:“我想亲自去探探情况,李监令觉得怎么样,关乎朝廷江山社稷,我等食朝廷俸禄务必尽职尽责。” 李幼白点头表态,正好她就有这个想法,她平时总是想得多可碍于实际情况却做得比较少,刚才说的话都是联想罢了。 不过,少林与佛门在她眼中真不是名门正派,名实之学下属于名不副实的虚伪之辈。 “呵,卢偏将此言怕不是有些虚伪了,哈哈哈。”李幼白突然笑起来,然后在对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中说道:“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吧。” 卢剑星没有说话,感激地看了李幼白一眼,转身回去后与部下交代几句,这才与李幼白牵出两匹快马前往斥候所说的大山方向。 四里地并不远,可是雪大路面堆积越来越厚,速度快不起来,半刻钟后走到山脚下时发现上山的路早已被积雪覆盖。 不得已把马藏匿到附近,再用随身携带的棉布将马匹盖好免得冻坏,再铺上些干草让马躺着,两人这才悄默声运起轻功上山。 李幼白的随风步在野外更加实用与方便,踩住树桩与枝干轻轻接力就已经飞出十多丈远,飘逸如风,身轻如毛。 几个腾挪就到了半山腰上的古寺外,整个人没入雪中,躲在山上的雪里摸出千里镜暗中往寺内观察。 卢剑星随后而至,他主练战场以一敌多的武技,步伐稳当可移动功夫逊色很多,等他摸到李幼白身边时又过了不少时间。 “怎么样?” 李幼白看清一遍后把千里镜还给卢剑星,同时说道:“里边守卫看起来不严,大门有两名武僧守卫,中间大殿则是有几名禅僧在扫着积雪,有个僧人在念经,后边就是禅房了,地方并不大。” 卢剑星举起千里镜往上下看,和李幼白说的并没有出入,可看起来太过平常完全不像是大奸大邪之人,过着吃斋念佛平淡如水的日子。 李幼白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取下腰间的短铳和弹药带交给卢剑星,一手按到背后四把剑之一的无名剑上。 “和尚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轻功好去探探虚实,你在外边接应。 这把枪威力极大,非绝顶高手都能一枪毙命,要是寺内传出异动你就制造混乱帮我吸引注意。” 卢剑星将短铳拿在手里,摸了摸黝黑发亮的枪管,点点头,“行,我帮你把风。” 第298章 时代变了! 时过晌午,风雪力势渐弱,飘零飞散的冰点中,一道身影踩着寒风飘进了半山腰上的古寺里。 风雪不止,守门武僧站在内门左右,手持铁棍而立,身披暗黄僧衣,光着半边膀子,随风吹来的雪花落在寺庙砖瓦与房檐中,掉在他们脚边,堆得厚厚一层,天寒地冻之下也不见他们生出凉意来。 只是面容木讷地站在那里,如同铁人一动不动。 李幼白悄无声息落到大殿房顶,半蹲下来,施展听音之术向底下扩散,去掉冬日里风雪漫天而落的杂音,穿过瓦砾透入大殿内,靡靡佛音之中夹带着轻缓的呼吸声,脚步,扫帚划过砖面的声响。 心中已有计量,听呼吸规律,大殿里那个念经的和尚似乎并不会武功,真正有威胁的不过是寺内武僧而已。 饶是如此,李幼白也不会放松警惕,毕竟几个月前就有两个莽汉死在自己的刻意伪装之下。 寺庙占地不大,一座大殿,后方有六间禅房,剩余几间经过李幼白观察,猜测应当是伙房或柴房一类的用来存放物件的房间。 李幼白在大殿房顶上蛰伏了一会,听着脚步响动,顺势跟着看去,有个小和尚扫清地面积雪后单独往柴房过去。 脚步轻踩顺风而动,无声飞过众人头顶上方落在柴房附近,见没有异动之声后,李幼白轻轻推开柴房窗户,迅速翻身钻了进去。 小和尚就见窗户一动立马有道影子进来,察觉不对刚想大喊,对方忽然伸出手指在自己身上点了一下,随即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身体上的异样,令他莫名惊骇和恐惧,哪怕使尽全力也就无法挣脱开这诡异的束缚,呼吸急促,瞪大了眼睛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李幼白朝屋外看了眼确认没人过来,关上柴房木门后看向小和尚。 御物术用来定身,特别是用在普通人身上不仅消耗微乎其微,而且太过容易屡试不爽。 或许在普通人眼里,自己的这个能力宛如话本异志里的妖法神通,骇人是肯定的。 将小和尚眼底流露出的恐惧尽收眼底后,李幼白直接运起暗夜飘香,一缕带有迷幻气息的白雾吐出吹到小和尚脸上,不过几个呼吸小和尚便神色恍然,双眼当即失去了焦点。 李幼白开口问:“寺庙里有多少武僧,什么境界,四里外的市集百姓变得如此疯狂,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解开小和尚脑袋上的束缚后他摇头晃脑起来,过得一会才慢慢回复说:“有二十个武僧...境界都在斩铁流三品到四品...市集上的百姓全都被住持下了蛊...” 二十个武僧,李幼白心中一惊,自己明明观察了很久,并未瞧见寺中其他武僧踪迹,赶紧再次问道:“还有的武僧藏在哪?” “地牢...” “地牢入口在哪,里头关着谁?” “入口在大殿中央佛祖的坐台下...里边关着...”小和尚说出地牢位置之后,言语好似受到阻塞,面容开始变得狰狞扭曲,李幼白发现,眼前小和尚愈发与市集里的村民相似了。 “里边...” 双目渐渐被血丝填满,因为想说话又不能说的矛盾下嘴里喷出气和口水,李幼白担忧他会突然清醒,一指戳到他的睡穴上,顷刻间,和尚直接栽倒在地。 这人还不能死,李幼白想着,自己杀了他弄不走尸体,干脆弄晕最好,反正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问出一点信息以后李幼白大概知晓整件事情的经过和缘由,且不说自己关于佛门的阴谋论成不成立。 此处住持操控百姓为非作歹,虐杀操控过往商贩行客的罪过是不可能洗去了。 “回去和卢剑星商量一下再说。”李幼白收回念头再次推开窗户钻了出去。 大殿后方禅房周围附近并没有武僧看守,想来通通是在地牢内部,踩着围墙三两步飞身出去扎入雪中,几个纵跃飞回卢剑星藏身之处。 “李监令,里边是什么情况?”卢剑星见李幼白这么快就回来,略显诧异。 李幼白把刚才所见所闻,略过自己使用天书的事将情报全盘托出,卢剑星想了想,并没有因为功名利益而血气上涌一股脑做出决定。 “我感觉这是个机会,我和我的部下都太需要了。” 卢剑星沉声说着随后看向李幼白,老辣的双眼中出现了不应该有的渴望,这是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时最不该不该出现的东西。 “此事你决定就好。”对于此行李幼白又不急,中州城里的事由苏老爷子操作一时半会做不完的。 上一次同允白蝶走镖见到的东西太少,这次去马庄,她倒是想看看说书人口中所谓快意恩仇的浪漫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 “多谢。”卢剑星抱拳拱手作礼郑重道谢一声,这次的感激与以往完全不同。 稍作商量后打算回去叫人,破开积雪快速奔急下山,牵回马匹翻身坐上后往市集方向赶回。 半刻钟以后再一次冲进市集当中,遍地肉块与碎尸早就被大雪掩埋,现如今连一丝腥气都闻不到,反而乡下雪景有几分苍凉的美。 放哨兵卒在某间屋顶打着此处安全的手势,卢剑星与李幼白回到小屋,下马后刚进去就有人送来两碗热水,出门在外不宜饮酒。 卢剑星一口气喝光后将弟兄们都招呼过来,说起那山中寺庙的事,李幼白坐在旁边,粉唇小口小口慢饮,凤眸扫过所有人,兵卒们从起初无感到后来的跃跃欲试,不过几个呼吸呼吸时间。 商议计划的时候,李幼白吩咐伴行的监药司成员留在此处看护行李,他们这些人土生土长的中州城人,经历过战乱可那都是后期的事情了。 最为惨烈的正面战场并未见识到,眼前此等场景摆在面前时,早已吓得双腿发软难以走路。 尸体就算了,肠子内脏肉沫满地都是,幸好没吓出尿来,要他们保护行李貌似不可能,谈话时卢剑星有发现李幼白那头的事。 最后决定留下三人配合监药司成员看护行李,其余人全部出动,计划就此决定下来,所有人即刻整理装备,那寺庙中的秃驴可能还未察觉到市集这边的变化,必须赶紧出动,等此事结束刚好休息一晚明早就走。 火枪手清理着枪管,重新装填,刀手将热水倒在刀刃上擦拭干净血浆,并用随身携带的磨刀石研磨得更加锋利,看了看刃口锋度后露出满意的笑。 所有马匹陆续被牵上大街,拖着一辆载人木车,卢剑星取来些干草给马儿喂食,抚摸着马匹脖上鬓毛。 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许久后卢剑星沉声道:“出发!” 一到晚上风雪便会变大,必须赶在天黑前回来。 卸去货物后的马队瞬间变为一队十几人的轻骑,车厢里坐着五名火枪手,毂辘与马蹄不断发出声响,快速奔行在大雪堆砌的道路上。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时,卢剑星吩咐斥候去寻找下马地点,随后转身再次与众人重复了一遍计划。 由卢剑星正面带队进攻,五名火枪手从外头爬上围墙给予高位射击,而李幼白则暗中偷袭亦或者支援,寺庙中的守备力量是三品到四品斩铁流少林武僧,尽量缠斗不要硬斗拖延时间等待同伴出手。 斥候冒着风雪回来指明地点,将马匹安放好后,十几个人便顶着风雪上了山,卢剑星走在前头,边走边给后边的兄弟打手势,不时有人脱离队伍埋伏到寺庙外的围墙附近。 李幼白从半山腰上又落回大殿房顶,远远与卢剑星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卢剑星这才带着几个人走向寺庙门口。 咚咚咚—— 当寺庙大门被拍响时,李幼白听到大殿内诵经的和尚停下了嘴巴,步履稳健的走出大殿,那一刻,李幼白顿感不妙,立马冲已经埋伏到围墙上的火枪兵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那名火枪兵也是机灵,看到李幼白的手势后,又冲着大门处的卢剑星挥手,一手做拳,一手做掌,拳头打在手掌上,又变做两指指了指前方,卢剑星当即会意点头。 随着大门嘎吱咧开一条缝隙,寺庙住持满面慈容的走了出来,脸上带有和善的笑,双手负后已然运起掌力。 自己庙里有人无缘无故昏迷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没想过对方居然会主动跑上门来,难道说那些村民失手了? 带着疑惑当门打开时,他瞧见外头站着的中年人也是带着笑,对方嘴巴刚动想说点什么他直接动起手来。 想要窥探寺庙的人,无论身份统统除之。 可饶是寺庙住持已经是先一步出手,可卢剑星有李幼白的提醒,动作更快,他脸上带笑做着掩护,手里的短铳早就对准了大门。 当大门刚开大一点的时候手指立马就扣动了扳机!! 砰! 惊雷般炸开的巨响中,寺庙大门附近的空气瞬间被火药击发时的消耗抽干,雪花一缩后直接朝着周围爆散,一朵气浪从卢剑星手中的短铳喷出冲着寺庙住持喷涌而去。 那寺庙住持反应倒也快,当他注意到卢剑星手里的火器时,出掌的手已经打算回防,然而,那火器射出的子弹实在太快,如此距离之下根本就避不开。 噗的一声,寺庙住持身体喷出血雾离地飞出一丈远,身体擦着地砖留下一片血迹躺倒在雪里。 守卫在大门两边的武僧们,动作同样不够快,当住持被轰飞时才反应过来,抄着铁棍抬手就往卢剑星天灵盖砸去。 砰! 卢剑星二话不说,枪口一扭对准想要冲他出手的武僧又是一枪,短铳第二颗大号弹丸喷出火焰,比拇指还大的十几枚铜板瞬间打进武僧胸口从背后喷了出来。 这次距离更近使得武僧倒飞两丈远,身体砸落在地,胸口空空如也,嘴里喷了口血后一动不动了,铜钱散落在他身边的地砖上发出叮叮当当声响。 另一名武僧也不怯懦,照样举棍出手,跟在卢剑星身后的刀手立即上前,配合默契,一人抬刀挡下武僧劈来铁棍,第二人直接疾快插刀而来想要捅穿武僧肚子。 武僧功夫不差,抬起腿一脚扫开刀刃,可就是这瞬间,第三名刀手扑了上来一刀砍进武僧膝盖处,双拳双脚难敌六手六脚。 剧烈疼痛让他面目全非,却也没有痛叫出声,而是身体奇怪抽搐,不等他进行下一步动作,刀手们持刀一拥而上将他砍成了几段。 卢剑星抬起短铳吹了口枪管冒出的硝烟,心中震惊,“娘的,比军中火器厉害如此之多!” 寺庙住持翻身躺在地上,他一条手臂被短铳打到早就血肉模糊。 随着身体动作,镶在肉里的铜钱掉下地来,眼见守门武僧瞬间死光,对方人数众多还有火器,自知不敌,忍痛起身盯着大殿中央坐台欲跑。 卢剑星眼疾手快指过去,大喝道:“别让他跑了!” 早就埋伏到围墙上的火枪手在听到命令时果断开枪,左右两条交叉射线的子弹将大殿门口封锁。 寺庙住持幸运躲开两颗弹头,可刚跑到大殿门前,又有三颗射来打进大腿,膝盖,腿弯里,就算不疼也双脚发软使不上劲,整个人往前栽倒摔了出去。 “冲!” 卢剑星收起短铳拔刀在手带头冲了进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那寺庙住持拖着伤腿不断往佛像座下爬动,听到越发靠近的脚步,他就越加急切,好不容易摸到坐台下的机关,来不及高兴,双腿立马被刀具贯穿。 “啊!!” 两把长刀精准的钉在住持腿弯的筋脉处让他痛不欲生,嘴里发出惨叫,手上一颤松开按住机关的手被兵卒拖着丢到了殿外,留下一条长长血痕。 十几个兵卒快速占领寺庙,四散出去搜寻有无威胁,当场又抓住了几个正在烧火打杂的小和尚,将他们全部捆住押到大殿外的雪地里,长刀抵住咽喉乱动就不封刀。 李幼白跃下大殿房顶落,看着地上尸体和被逮住的住持以及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和尚,她没想过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 几枪下去,练武十几年的人竟然一招都过不了,时代当真是变了! 第299章 金刚罗汉 “小心点,剩下的人应该都在监牢里。”李幼白提醒一句,她担心卢剑星这些人会放松警惕,让形势无形中被对方逆转。 听到此话,寺庙住持眼底闪过诧异与惊愕,随后神色很是慌张起来,卢剑星眼神示意,十多个人冲进大殿将坐台附近的东西清掉,双手持刀警惕的盯住入口严阵以待。 随后他直接一脚踹在住持那条被打烂的手臂上,疼得对方大冬天冒出岑岑冷汗,低声哀嚎。 “老实交代,下边还有多少人,为什么要叫人偷袭我,你弄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佛门指示的,快说!” 住持吃痛起身跪下,一条枪杆从后边抵住他的脑袋让他不敢乱动,他求饶说:“各位大侠饶命啊,这...小僧真不知道大侠们要做什么,此地只是个破败无人的小寺,哪有什么监牢,更不明白偷袭是个什么意思...” 见寺庙住持嘴硬,卢剑星不由分说反手握刀一刀插进了他的大腿里,鲜血染红僧衣,因为跪着,刀刃穿过大腿后直直往下又刺入了小腿,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跪在边上的小和尚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全都瑟瑟发抖嘴唇泛白,嘴里磕巴地念叨着佛经,好像要用信仰来驱逐掉自己心中的恐惧。 卢剑星一把拔出长刀,甩了甩刀上的血水洒在雪上一片殷红,冷哼说:“跟我嘴硬是没有用的,既然找到你那自然就已经将你摸得七七八八了,瞧你这秃驴干的不是人事,我们就只是路过商户讨要个说法而已,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寺庙住持一脸苦色,上下的一只手悄然摸到了僧衣的暗层中,嘴上低声哀求说:“各位行行好,小僧我真不知道所为何事啊...” “好好好。” 卢剑星连说三个好字,拿起刀正准备继续行刑,寺庙住持突然发难洒出一把石灰,速度太快让周围几个人都没来得及准备,当看到他异动时只能下意识避开。 寻到机会的寺庙直接崩开身上捆绳,一脚踏地飞出三丈高落到寺门上,飞快拿出一只吹哨轻轻吹响,那声音如同野兽撕咬猎物时的低哮,末了扭身顶着受伤的大腿逃窜而走。 卢剑星目眦欲裂,怎可甘愿让到手的功劳飞走,回头朝李幼白看时,李幼白却是将目光看向了坐台下方暗道,那里此时此刻正传来阵阵匆忙奔急上来的震动。 “你去追,这里交给我。”李幼白亮起无名剑平静道。 卢剑星不再多言,带上几个人快速冲出寺庙大门,追寻着寺庙住持留下的血迹跟了上去。 暗道里震动的脚步越来越近,随着李幼白对守在周围的兵卒说了声退开,地面陡然一震,那座台竟被人直接从底下打烂,巨响中骤然崩裂,其下隐藏的暗道暴露无遗。 粗大的石块在巨力的冲击下四散飞溅,迸射出的碎石如雨点般洒向四周,击打在大殿的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听到提醒紧急避开的众人纷纷抬手挡下飞来石块,石块飞舞间灰尘弥漫,不等他们看清暗道景象,就有一红色身影扑杀出来。 此人身披红色僧衣,皮肤铜褐,面目可憎宛如怒目金刚,他速度不快却气势惊人,一冲出暗道就挥拳向着最近的兵卒冲去。 李幼白闪身过去,在拳头将要打到兵卒面前时刚好拦下,剑刃砍在对方手背上,发出金石碰撞的声音,那个被拳风波及的兵卒哪怕没有受到伤害,整个人也都控制不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看到对方打扮与容貌,李幼白的记忆一瞬间回到十四年前那个雨天,十几个僧人来到镜湖山庄寻找少林叛徒,这个人是金刚罗汉... 心中稍显惊讶,然而当看到对方空洞的眼神时,便知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被住持控制心智丢了脑袋,和一头只会杀戮的野兽一模一样。 随着脚步声不断响起,暗道里寺庙中剩余的持棍武僧全都奔行出来,场面拉开,兵卒们双手持刀警惕之色更加浓稠,很快往有同伴的地方靠过去,组成三人一体的小方阵。 无论敌人从哪种角度进攻都避不开三人视线,江湖拼杀拼的不仅仅是手法,更多的是眼力,只要能看得清楚那就不会轻易遭殃。 不用李幼白多说,由兵部挑选出来的这支精锐小队,是她目前见过普通士兵里战斗力最强悍的队伍了。 大殿之中此时此刻双方目的都十分明确,跑出暗道的武僧们一句话都不说,龇牙咧嘴疯狂地见人就打。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时,大殿中央左右三侧的佛陀神像低头俯视,手拿神兵仙器,静静看着小人们的争斗厮杀,它们低眉垂目,似在漠然观望,又似在洞察一切,殿内的灯火摇曳映照得神像面目更加张牙舞爪。 每当兵卒们厮杀之声响起,那神像的阴影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投射在大殿四壁的佛影像是逐渐伸长的魔爪,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拉入地狱的深渊。 无名剑在李幼白手中轻吟,她主动向金刚罗汉走了过去,随后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整个人化成了一道黑影。 殿外风雪飘摇,越来越晦暗的天色下,大殿内一切全都好像蒙上了层薄灰,密不透风,肆虐的杀气下不断有尸体躺倒在地。 几抹弧光出来切断光影,然后越来越多,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不断交击的清脆铁器声响回荡大殿。 金刚罗汉不管不顾,道道剑光在他身上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来,直逼上前拉近距离,伸手就抓李幼白的脖颈被她一剑劈开,靴子踩地往后跳开几步。 无论是剑锋还是剑气都对眼前的和尚造成不了一丁点伤害,李幼白记得允白蝶同她说过,这门功夫好似叫金刚不坏,大成之后死穴全无需要以毒破之。 脑海中的想法还未成型,癫狂的金刚罗汉舞着掌风紧追上来,一身的少林绝学,李幼白不清楚对方真实境界,不过能够与之交手想来差距不会很大。 近距离之下,对方有金刚不坏长剑很难发挥优势,金刚罗汉拳掌相交而至,李幼白不得不丢掉长剑与之近身搏斗。 大雪纷飞里,卢剑星很快带人跑回寺庙,不知道怎的,寺庙住持跑着跑着就死了,看样子还是中毒身亡,赶回寺庙时,他看到大殿内乱作一团的人影。 他当即丢下住持尸体举刀大声高喝:“快进去搭把手!” 地面上此时已经躺了不少武僧尸体,虽有武功在身,可在经验老道并且齐心协力的老兵面前,还是不太够看,几个招呼间就被兵卒合力砍伤,拖了一阵,伤口越来越多,最后被一击毙命。 卢剑星持刀冲入人群,他本是个四品斩铁流武师,加入军中多年,因频繁参与战事,军务而无暇继续练功,但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武僧没了神智,空有武艺没有脑子,三招两式便砍死了两三个,扭头就看到旁侧有人被打飞出去撞到神像底座。 破碎之声里碎块烟尘四散,神像不稳,高耸的身躯往地上倾倒最后砸落,轰然爆开尘烟无尽遮住烛光,等到散尽以后,披着红色僧衣的金刚罗汉依旧稳稳站立其中。 他想去帮忙,可看到此等境界的人,他又根本插不上手,境界相差太大贸然加入无疑是给李监令增添麻烦。 李幼白捏紧拳头,一丝猩红血气萦绕在她双手之上,见到天书杀气都难以伤到对方,她这才发觉这门少林功夫的真正厉害之处,放在凡俗世界里简直太过无敌。 加上少林拳脚功夫一向都以霸道著称,放到江湖里也是少有敌手的存在。 然而李幼白并未因此担忧,又或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身上所学刚好有门功法克制金刚不坏,正是自己勤学过的暗夜飘香。 金刚罗汉地走游龙,走的是少林缠龙步,双手成爪有擒龙之势,刚一靠近李幼白双手就迅捷凶戾的袭杀过来。 此技法是少林绝学之一的降龙七十二手其中之一,重在缠而不是擒,一旦被擒手缠住,那么缠龙步必定得势,擒龙手成形也不过是回合问题。 看着如此奥妙的步法,李幼白不断后退双目观察仔细,随后在对方双手想要抓来之时,李幼白身子忽然一落,双手撑地,一脚踹向金刚罗汉裆部。 对方硬是不不避,李幼白只感觉踢在了铁板之上,心下错愕又极快变招,身子扭向旁边同时腰马合一,另一条腿直接劈在了金刚罗汉脖子上。 啪的声响中,金刚罗汉赤裸的双脚陷进大殿内的地砖里,整个人身体歪斜却是没有倒地,顿时大吼一声,声浪扩散出来,犹如佛钟长鸣,震得大殿内所有人耳朵疼痛嗡鸣不断。 李幼白也是头一回碰见此种功夫,她比别人的距离更近,耳膜疼得厉害,不得已急忙闭住听宫穴封锁听觉。 金刚罗汉趁势一脚将李幼白掀开,并抬手挂劈,奈何被李幼白撑地翻身躲过,手臂落在地上,强劲的力道将地砖碎爆开来。 李幼白身子柔软轻盈,刚一翻身躲过复又回头,双手擒住金刚罗汉打在地上的手,直接使劲将他酷似棍棒一样抓离地面丢到远处的地藏菩萨像上。 轰隆几声神像再次瘫倒一座,饶是有金刚不坏,罗汉都被这几次抓投打得头晕眼花找不着北,躺在碎石堆里一时间起不来。 李幼白跳上中央佛陀头顶,双腿蹲坐观察了会,见他不是假装狼狈后,丹田七分内劲涌上右手掌心,碎岩拳势凝结,同时天书金色流光也一同凝聚在李幼白的右掌上。 五指握紧成拳,高高跃起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向下方极速俯冲。 整座大殿在这顷刻摇晃,屠戮着武僧的兵卒们也将要收刀,地面的尸体与鲜血铺满,而当晃动感传来时,从中央佛像后推来的劲气将所有人都震出去。 伴随而来的还有浓郁得盖住视线的尘烟,一时间令所有人都难受不已,地面好似陷进去不少,错愕之中,有人开始往殿外爬去,就连卢剑星也忍受不住快速冲向了大殿外的雪幕里。 一拳砸下,地面在金刚罗汉身后崩坏,土坑里的尘泥碎石飞到周围,李幼白压在金刚罗汉身上不断挥击,尽管罗汉并无大碍,可也根本无法还手,没了神智宛如行尸走肉,重击之下,整个人的意识好似要抽离出身体。 李幼白见状收起拳头,口吐幽兰,一缕散发着异香的毒气轻轻吹拂到罗汉脸上。 钻入鼻孔,吸进肺部后开始进入血液与筋脉之中,腐蚀,鲜红的血液开始变得乌黑,发臭,粘稠,流向四肢百骸最后堵塞在身体每一处。 李幼白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站到一边静静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罗汉。 身体在她眼前溃败,肉体瓦解变成恶心的红水,骨头渐渐露出皮肉,眼前罗汉,仅仅片刻功夫便已成了一具腐烂的骷髅,血水四溢,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幼白神色冷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战斗的紧张所掩盖,她不能在意这些,在这生死厮杀中,任何犹豫都会导致自己的命运堕入深渊。 纷纷逃出大殿外的兵卒们看着内殿情形,因视线被烟尘遮挡肉眼无法看清,偶尔还会有几个受了伤的武僧跑出来,被人几刀砍碎在地。 等了会,一道纤弱的黑色身影出现在烟尘里,她挥着手驱散鼻间浮灰走到殿外,看到人,卢剑星和在场兵卒齐齐松了口气。 “那金刚罗汉死了?”卢剑星不可思议道。 李幼白甩了甩发疼的右手,无所谓道:“死了,好不容易才杀了他,一身金刚不坏神功,实打实难对付。” 顿时,眼前这很是娘气的监令在卢剑星眼中越发深不可测起来,金刚罗汉可是少林最厉害也是最令江湖人忌惮的高手,仅仅是一身硬气的金刚不坏足以抵挡任何兵器与拳脚功夫功夫,想要杀他就只能使些下作的手段偷袭才有可能制胜。 无论如何获胜,能将金刚罗汉活活打死,卢剑星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这种人物放到江湖就已经称得上一流高手了,以他自己的境界和经验,撑死了才堪堪摸到二流。 看李监令还游刃有余的样子,卢剑星不得不又放低姿态,心中暗自咂舌,恐怕监药司都没知道,眼前这年轻人的功夫会如此了得。 以后要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投身军中也定能拿个不低军职,做好关系眼下似乎很有必要了。 “李监令,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李幼白奇怪的看了卢剑星一眼,不懂为何他主动询问自己,对方稍稍移开目光,她没过多理会,抬眸看向殿内监牢入口,沉声说:“这和尚行凶恐怕已有多年,监牢下肯定藏了不少秘密,下去看看。” 第300章 爆装备 寺庙住持死掉是有些可惜,看他死因,是勾魂果毒发作,不然兴许能问出许多东西,现在,就只能自己去探寻这座寺庙隐藏的真相。 卢剑星和李幼白来到暗道入口附近,往底部观察了一会,幽暗漆黑,李幼白放出听音之术,可能是距离太深她也听不出人声动静。 叫人取来照明之物冲底下一探,发现这条暗道不浅,一眼看不到头,卢剑星与李幼白对视一会,留下五个人在洞口把风,随后两人率先带头下去。 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警惕慢走,卢剑星观察左右石壁,不时用手刮擦,走得一会后他确认这条通道发掘的时间定有五年以上。 “你还会看这个?”李幼白奇道。 卢剑星解释说:“早年还未参军的时候在家乡当泥瓦匠,偶尔能帮些老爷修大墓,略懂一些。” 石道很长但并不窄足够两个人并肩而行,走了很久都没发觉有到底的迹象,李幼白便与之闲聊起来。 “那为何又去参军了?” 卢剑星叹了口气,双眼直视前方石道,摇头说:“要是日子过得下去,有一口饭吃谁会想去参军,我家中还有妻儿老母要养活,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没办法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幼白没成家然而同样也有诸多烦恼,她直接闭嘴不再开口,石道下方隐隐出现反光,众人神情一动加快脚步下去。 发现尽头有扇厚实的铁门,被一把大锁紧紧扣住了,没钥匙看样子根本开不了. 卢剑星身上没有钥匙,方才也搜过那寺庙住持的身根本没发现任何东西。 “这怎么办?”他皱起眉头,泄愤似地一脚踢在铁门上发出闷响,功亏一篑的感觉谁都不想体会,他身后的弟兄们当即都提议说回去取工具过来将此处石壁凿开。 “你们不怕此地会有机关?”李幼白观察了会这狭窄的通道,要是有暗箭毒水,一旦触发所有人都跑不掉。 卢剑星与兵卒们听后却是笑了,在李幼白不解的目光中,有个兵卒细说道:“监令大人有所不知啊,这密室机关是很有讲究的,远没有话本故事里那样奇妙诡异...” 听到解释李幼白留心细听一阵明白过来,密道机关需要足够空间去发挥功效,越是狭窄越是局促就越难施展,而且机关需要人力不断维护十分麻烦。 通常来讲设立密道会有好几个入口和出口,出口最为隐蔽,入口最为易见,而入口一般都会设置成死口,也就是遍布杀人机关,密室拥有者自己则会从最安全的那条路进去,能够节省避开机关的时间与麻烦。 看那寺庙住持逃跑时还想跑这条路,说明这条道非常大概率是没有机关的,至于为何没有钥匙,估计是藏在密道某处,他们走下石道时没注意到而已。 “天色已晚,来回一趟可是要耗费不少时间,夜长梦多恐有变数,让我试试。” 卢剑星和众人闻言赶紧往后倒退十多步,方才殿中与金刚罗汉缠斗又不是没看到,高手对决普通人躲得不远必定遭殃。 哪怕铁门再厚,只要是内功深厚些的高手都能轻松破之,卢剑星身为斩铁流武者,内力只能与刚入门的合气流武者相比较,主要还是辅佐外功之用。 真要做到碎石劈金开铁,除非是修炼至高深或练习过硬气功的人,否则与普通人没啥两样,打不穿,踢不破。 李幼白站到铁门前推了推,严丝合缝听不到任何响动,可见这扇铁门那和尚是下有功夫的。 刚才打金刚罗汉的那拳用了她七分内气,眼下已经不能全力使出碎岩拳,所以只能用巧劲试试。 想到此处,李幼白深吸一口气后双腿下压气沉丹田,伸出双指抵在门锁的部位,平心静气闭上双目,在睁开时眼前是一片绿野山林。 穿着蓝色衣裙的女子,是素雅清淡最为熟悉的面容,她走到旁边一棵巨树底下,拍拍树干确定位置,伸出两指抵在上边,同时转过头看着自己。 “今天教你一种技法,拳不如掌,掌不如肘,肘不如指。集全身力量于一点而出,能轻松炸石碎钢...” 心念到此,往日教导还清清楚楚地盘旋耳边,允白蝶的身影飘散消失与李幼白重合,劲力由丹田而出,与一百七十四穴汇聚直通双指内合谷中冲穴,瞬间蹦出。 嘭—— 站在李幼白身后的十几个人只感觉整个石道陡然一震,有惊雷炸响之声,连心脏都有刹那停止下来。 瞬间爆发出来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呼吸困难,不由得加重了呼吸,目光直视前方,铁门锁口处已经是空洞一快,用手一推,二十寸厚的铁门就已经轻轻松松开了。 而那块锁头直接被蹦飞撞进了石道顶上的石墙里,深深嵌进去拿都拿不下来。 “厉害厉害!”兵卒们拍手叫好纷纷竖起大拇指。 卢剑星看看铁门厚度,一滴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 他和这些兵卒不同,手下只会直呼高手却不知道高在哪里,他练过武道,非常清楚每个境界之间的差距,此刻在李监令面前有种大气不敢喘的感觉。 “进去看看,小心些。”李幼白把手藏进黑袍的袖子里。 说实话,刚才那一击让她的双指有点发酸发疼,果然没有碎岩拳全力加持还是太勉强了,毕竟自己双手不沾阳春水十几年来从未干过重活,娇嫩得紧。 随行兵卒举起照明物引燃安插在墙壁上的灯台开始往更里头深入,相比于石道,底下宽敞不少,容纳十几个人绰绰有余,而且每个入口都不复杂,还有完整的结构支撑柱避免塌陷。 李幼白与卢剑星都各自先观察一遍四周以防不测。 她发现这里虽是监牢,可地板上却异常干净,明显经常有人打扫处理,等到没发现问题才又继续往前慢走。 火把明亮发出橙黄色的光,缓慢燃烧着,终于,众人在前方发现了不同之处,众人快步过去,只是当众人看清眼前一切后,目光又是各不相同。 只见这里监牢遍布,铁栏紧锁,不仅有桌椅床铺像个房间,而且牢房都关押着一名女子,有小有大年纪各不相同。 她们一个个身穿奢华服饰,脸抹淡妆,通通都是民间难得一见的美色。 看她们身处环境便知,定是被抓来扣押在此地,时间有多久也暂且不知,然而,当她们见到一大群人进来时脸上也无变化,仍是一脸木讷的坐在梳妆台前。 要么自己梳头,要么给自己画唇点眉,或是旁若无人地换着衣裳,嘴巴动着却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诡异至极。 “这...” 卢剑星等人看到眼前场景全都愣在原地,李幼白脱离人群走过去,打量了一下监牢周围,没看到陷阱后直接伸手按在铁栏上,轻轻用力就将铁柱掰到了一边。 或许是感应到有人进来,那名女子莲步款款迎上,娇笑着伸手就要去解李幼白的腰带,另一只手则摸上了李幼白的脸。 李幼白在女子身上一点,对方身子一软没了意识倒在李幼白怀中,其他人如梦初醒跟着进来,看着如此古怪的景象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卢剑星见李幼白在探寻女子脉搏,道:“这些女子都是可怜人,看那老秃驴花花肠子倒是多...” 他啧啧两声,不用想就知道,此地关押的女子哪个不是上等姿容,全都被留下来供其玩乐,还置办物件打造环境,有大有小当真是懂得佛祖所说的极乐。 李幼白探查后眉头动了动,叹息一声,轻柔抚摸着女子的后脑勺,随后一道金流打进去,过一会,女子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些全然陌生的人,她痛苦的咬牙皱眉,头疼欲裂痛苦至极。 “你们是谁...”她紧咬着白齿问道。 李幼白说:“我们是谁不重要,你还记得什么?” 金色流光在女子脑部流转让她有所好转,疼痛感轻微下来,她呼吸着寒冷的气,看着抱住她的陌生公子,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我...我好痛苦,好难过...” 她说着看向墙壁上静静燃烧的烛火,朦胧中噗嗤一笑,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好像,好像我来这里的时候,才那么高呢...” 李幼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心里动容,大概还是个小姑娘,到如今应该也有十多年了,听到这些,卢剑星和听着的兵卒们都面露不忍。 女子说罢,又看向李幼白,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无声而笑,“你真好看,一定是个很的好人,帮帮我,帮我解脱好不好...” 李幼白把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在对方感受到温暖的瞬间,劲力直接灌入女子脑髓,眨眼间的功夫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了。 轻轻把对方放开抱到床上,李幼白看了看其他监牢中的女子,面露不忍。 卢剑星心有所感,出声说:“都是苦命人,遭了老秃驴毒手恐怕神智大不如前,更何况荒山野岭连一户人家都难找到,更别提救人,给她们一个痛快吧!” 李幼白没反对快步离开了这里往更里边走去,没多久,一阵阵枪响回荡在监牢当中。 经过李幼白检查,这些女子和外边的武僧,百姓一样,脑袋里都被蛊虫深入脑髓,可能种类不同,女子身上的较为温和,可也都救不回来了。 说句难听的,不死也是个废人,在这样的年月还是个姿色不错的女子,还是死了更好。 走过监牢后边的通道有很多房间,看迹象平时那老和尚都是在底下过夜,还有条专门的逃生隧道,众人分开搜寻一阵很快就有其他发现,还有几个上锁的铁门。 卢剑星敲了敲门,听声音并不厚,立马抬起腿稍微使劲便一脚踹开了,顿时间,里头藏着的东西瞬间就将他和他手底下的兵卒们深深吸引。 墙壁和地上,满满当当全部都是金银首饰,玉石玛瑙等,还有上等的绸缎布料,丹药瓷器之类。 陆续将剩下几个房间全部打开,里头还藏着不少银条和金条,更有古怪书籍与武功秘典琳琅满目。 “娘希匹,这老货真是坏事做尽!”卢剑星笑着咒骂出声。 一行人简单商议后发现这么多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全部带走,金条和银条也重,随即麻溜的清空木箱,挑拣最贵最轻的金首饰进去。 李幼白对钱财没兴趣,她独自站在满是书籍与武功秘典的石房中,翻看一阵,发现都不是什么好功法,下三流的东西,然而也不是没有好货。 在一众杂货之中,李幼白在宝箱隔层里找到一只木盒,打开后,里头有条绳子似的物件,还有本册子说明,年代久远,字迹与封面都已经风化褪色干裂,哪怕通过推断也难以分辨意思。 利用天书微妙的御物能力轻轻翻动到最后,也就剩下一句诗词。 龙筋锁如玉,何时缚苍天... 前边后边都看不清了,李幼白放下册子低头打量,龙筋锁通体呈现深邃的龙纹青色,表面泛着幽幽光泽,材质看似柔软,却又坚韧无比,触感冰凉而滑腻巧然天成。 李幼白拿在手里随手一挥,空气中啪的一声传来,好像连空气都被打散凝滞了。 “好东西!” 李幼白赶紧收入袖子里藏好,大概不是凡物,而那老和尚又不会用放在这里实属浪费。 又快速翻找一阵,她找到本名叫无眼术的功法。 打开一看分析后发现,这是本适合有视力障碍或失明者学习的功法,能够极大增强感知,听力,嗅觉,身体动作协调速度转变等能力的特殊武学。 “我视力没有问题,不过又没说不是瞎子不能练,拿了再说。”李幼白想着塞进怀里,面对自己看不见的敌人,感觉和听力非常重要。 听着动静,卢剑星他们估计也差不多了,此处好东西应该还有不少,不过自己是拿不走了。 李幼白拍拍手上灰尘出去,见到他们选了两箱金首饰出来,要是能卖出去,估计这十几个人这辈子都不用下地干活了。 几个兵卒合力把木箱扛在肩上出去,卢剑星和其他人则是将容易引火之物到处布置,随后火把一丢,不多时,熊熊烈火开始在地下燃烧,将所有秘宝,金银首饰以及女子们的尸体吞噬殆尽... 走出暗道时天色快要全部黑下,负责把风的兵卒瞧见有烟雾冒出还吓了一跳,见到所有弟兄没事还带回了好东西,兴奋得不行,拿起一个金簪子就放进嘴里咬了咬。 “此行不错,待会回去我书信一封将佛门之事写下,等遇上驿站投送出去交给中州兵部,我官职肯定能升一升。”卢剑星有点开心地小声开口。 李幼白不为所动,她扫了眼还在雪里跪地求饶的几个小和尚,摇着头率先一步离开了寺庙。 卢剑星让人将木箱子送出寺庙,随后走到几个小和尚跟前。 “各位大侠饶命啊!我们是真没办法,要是不帮那和尚做事我们也没有后路啊,早几年雪灾,我们跋山涉水去县城领粮,结果连一粒米都没吃到,一粒都没吃到啊,爹娘路上都饿死了,真没办法了,我们也不想的啊...” 小和尚们动着冻得僵硬的身体在地砖上重重磕头,哪怕磕出血来也没有停下,纷纷出声哀求。 “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真没办法了...” 卢剑星眼神闪烁了一下,原本按住刀柄的手松了而后又越来越紧,噌的一声,几个兵卒跟随拔出长刀。 漫天飘雪中,带着寒光的刀刃高高举起,在小和尚们的悲戚的哭喊中一闪而下,几颗头颅滚落,带着血浆与温热的血喷洒到洁白的雪地里,片刻就安静了。 一把大火,滚滚浓烟,几个大汉裹紧大袄快速下山跟上队伍。 李幼白骑着马奔到雪路上,她抬头看着半山腰处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古寺,火光在她那双忧愁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来。 卢剑星紧跟而上,顺着目光一起看去,没有任何留恋与想法,而是平静道:“他们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他们错了吗,好像没错,我们呢,秉公办事要务在身,救不了帮不到,让他们离开还会有坏事的风险,所以我们也没有错啊...” 静静听着,随后李幼白一扯缰绳冲进雪幕奔向归处,卢剑星等一众骑兵快速跟上,拖着辆装有金首饰的马车飞快消失在雪里。 第301章 行路难 是夜,屋外大雪大得惊人。 某间木屋里焰火高涨,篝火旁围着十几个正在擦拭刀兵的人,赚了两箱金首饰回来以后,李幼白发现他们的脸色都不一样了。 卢剑星作为带头大哥,热着食物的时候看向他们,为了避免出现争端,那两箱金首饰见者有份,然后这样还不够。 当兵拼命是为了军功,拿到军功就有赏,有赏就有钱,现在有了钱也就没有理由拼命了。 卢剑星拍拍沉甸甸的木箱,他的脸色严峻得像一片青石,沉声说:“大家都是军中的人,算老相识了,我想说的是最好别和朝廷作对,这趟远行也最好走完,要是谁半途拿了东西就走,就别怪我卢剑星不讲情面...” 木柴在焰火中猛烈燃烧,摇曳的光影打在所有兵卒脸上,可能真有人心里有过这种想法,当卢剑星把话挑明了说时,竟没人出声。 过得好一会之后才有人表示同意,接二连三更多弟兄开口附和跟随,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卢剑星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 简单吃完东西,卢剑星起身去找李幼白。 而此时的李幼白正在摆弄她的那条龙筋锁,因为她发现这条长绳好像异常坚韧,居然用利器砍不断说明此物质地材料并非寻常之物,要是用来捆武师说不定有奇效。 “李监令。”卢剑星推开半虚掩的门进来恭敬道。 李幼白放下龙筋锁,很随意的看向卢剑星,她没有什么架子,点头回应,“卢偏将。” 卢剑星来到李幼白对面坐下说起了刚才外头的事,虽然有朝廷压着,可队伍里也有不少独身之人,他们没有妻儿老母挂念,有了这笔钱早就没必要继续跟他们一起前往马庄这个凶险之地。 说什么不讲情面,从军多年,他们这些当兵的对同僚和官老爷可不一样,都是日积月累过命的交情,执意要走的话为了稳固队伍,真要说拿刀捅死对方这种事,还是很难做得出来。 李幼白能够体会卢剑星这种情感,自己以前也是男人,男人之间的感情大多都是有言而不说,有心者知道兄弟落难,只要叫一声就必定全力以赴。 为了钱彼此动刀不仅不值得也很让人寒心,毕竟当了那么多年同僚,为了钱而互相残杀实在太过讽刺了。 李幼白安安静静听完后安抚了一下卢剑星的情绪,建议说:“我明白,既然如此那路上便稳妥一些,不再参与任何事情,安安心心走去平平安安回来,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卢剑星感激道:“甚好!” 翌日一早寒冷依旧,经历一夜大雪,门内门外都凝结出不少冰晶,木门也被大雪压着,出去时一推门扇,厚厚的积雪挡了个结结实实。 “呼...这雪真是大...” 卢剑星搓着手出去,地上雪末堆积着,脚踩上去直接深陷,他回头招呼人手:“搬东西搬东西,准备上路!” 清晨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夹杂着昨夜的积雪扑面而来。 卢剑星一声令下,兵卒们便迅速行动起来,厚重的风雪覆盖了整片天地,士兵们踩在积雪之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们竭力赶忙将木箱和丹药往马车上搬运。 一个士兵因雪地滑湿跌倒在地,立刻有两个同伴上前扶起,他拍拍身上的雪,哈哈一笑,又继续搬动。 马匹被带出栅栏,鼻中喷出热气,哼哧哼哧呼吸,马鞍上的积雪被清理干净,士兵们给每匹马盖上厚厚的马毯,以防寒冷侵袭。 马儿们踏在雪地上,嘶鸣着,仿佛也感受到这严酷环境中的压抑,但在士兵们的安抚下它们逐渐恢复了镇静。 “走吧,今天过后恐怕要在野外扎营了。”卢剑星一挥手,马队终于再次继续向着西边过去。 李幼白坐在装运丹药的货车上,她举目眺望周围,忽而想起寺庙与市集的联系,记得不错,监牢里关着那么多容貌姣好的女子。 那其他女子去哪了,市集里她可一个都没看到。 某个瞬间,联想到自己刚来时听到风声里若隐若现的哀嚎,她陡然朝着某个地方看去,看着在大风里飘荡的布帘,那里曾是间猪肉铺... 由于天降大雪堵路,马队的行进速度并不快,遇上山路还要下地铲雪而行,荒野山林一丁点人烟都难以瞧见,不过也好,有人的地方比没人的地方更可怕。 天色稍微暗下的时候,众人就要在斥候帮助下寻找落脚点,最终在某处山崖下支起帐篷,烤火烧水,用开水泡一遍手脚,再用棉衣裹住保暖,免得冻坏肢体。 “李监令,你要不要热水?”卢剑星一把掀开李幼白的帐帘,瞧见她正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袍盘坐练功,青丝散落垂肩又洒落在地。 他突然发现监令很是怪异,具体又说不上来,总感觉一路过来对方都有意无意在避开他们的视线,特别是小解的时候最为明显。 身为武者直觉比常人敏锐不少,他早就察觉到眼前这李监令和他们不一样,大家都是男子,可李监令无论是外貌还是体魄都不像是男子才有的。 然而对方武功不凡,料想是某种功法的缘故,他也就不再好奇了。 李幼白收势闭息,转头看卢剑星一眼后摇头拒绝,卢剑星并离开而是钻进了帐篷里,外头要烤火才暖,此处李监令内功强悍身火旺盛,暖洋洋的,外头冰天雪地里边温暖如春。 他摸出地图摊开在地,手指在上边滑动,“我们现在地处黑风山北面,往西走七天能到沙溪县,这里算是朝廷边境要塞,军备力量不弱治安应该不会有问题,我们在此休整一天购买食物水源,然后上路,再走三天就能出关了,监令觉得怎样?” 李幼白直言道:“我对外界不甚了解,你决定就好,不过,地处边境无法无天之徒不是会更多么。” 卢剑星想了想,诸多情报都是当时在中州城兵部告诉他的,此行出来开小灶又不能暴露身份,朝廷的力量他们是用不上,沙溪县真实情况如何他并不能保证。 于是道:“这也是我担忧的,再怎么说沙溪县也是朝廷的地方,那些绿林草莽不敢乱来,可要是出了关一切都不好说...” 年末的风雪又大又持久迟迟没有停下迹象,马队慢吞吞往西方挪动,大冬天在野外扎营简直就是逆天而行。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出现诸多问题,病了一匹马,监药司那边随行的两名成员也感染风寒昏睡不起,兵部的兵卒不少手脚冻僵,路上要铲雪还要牵马,身体状态似乎要到极限了。 人不可能与天抗衡,卢剑星当即决定暂时原地休整并派出斥候探路观察地形,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不远处发现一个山洞,众人闻言赶紧动身前往。 山峦地势往西往北只会越来越少,能发现一处洞穴着实不易,等走到里头之后各自快速分散出去寻找柴火,并拉起布帘遮住洞口,防住冰雪与风。 卢剑星站在洞口用千里镜四处观察,一个兵丁过去试探说:“卢大哥,要不我们在这休息几天,大伙都受不了...” 木柴架起的柴堆很快燃起了火,温红的光亮中,卢剑星回头冲李幼白的方向看了眼,见对方微不可查的摇摇头,他便收起镜子回到洞里坐在兄弟们身边。 从行李中取出一袋酒水,倒出一些进杯里分散出去,烤热了饮下小口,吐着酒气说:“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这天气就像水一样,越等下去只会越冷,再下几天等大雪封了路,我们可就想走都走不了...” 他说罢将地图放到地上铺开,用木枝指指画画,看向众人道:“你们看,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这山里,再走四天就能到沙溪县,届时将那两箱首饰卖掉换成金叶银钱,我们好生在县里潇洒一番再走不比待在这舒服多了?” 已经疲乏不堪的众人听到卢剑星的话,各个都是非常赞成的点头应是,想到城里舒服的时光又重新振作起来,并且卢剑星说的很有道理,再等下去大雪封路想走都走不了,可没人想活活冻死。 喝了点酒以后众人身体热起来,起锅烧水将行李卸下,拉着马匹到洞内深处休息。 李幼白去给感染风寒的监药司成员诊治,这些人常年待在城里,缺少体力劳动导致抗病能力不足,来到冰天雪地里稍稍吹下雪风就倒下了。 其余三个监药司成员给病倒的盖了毛毯,可还是身体发抖发冷,烤着火都没用。 李幼白查探脉搏将天书金流打进去,此种病症已经属于重度恶寒冷暖不自知了,就算治好都有可能留下什么症状,叫人煮了两碗药汤过来喂他们喝下,随后各自便开始休息。 兵部那边也有人感到身体不适,不过当兵的身体素质好很多,都是流鼻涕咳嗽,这种比较容易医治,李幼白给他们诊断开了点常见的补药,休息一晚明天应该就能治好。 携带过来的行李虽然不多,但都非常全面,各种各样都有,这就是准备妥当的好处,遇到难处总有解决办法。 患病的马匹李幼白治不好,只能利用天书压制病情,她又不是兽医而且医书里并未记载有相关学术,卢剑星见状后,差几个人过来,他摸了摸马儿的鬓毛,最后不舍的让人将马牵出去。 “军中老马了,立过战功的...”卢剑星皱着眉看着洞口自言自语,“我们还要走好多天,拖不走了...” 李幼白同样感慨,恍惚又回到与白娘一齐走路的日子,虽然不冷可也不轻松一直被人追杀,好不容易护送完马队,没待多久白娘又要南下参军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队伍里就少了一匹能用的马,不远处的小山上多了个坟包,拉上还在生着重病的两个监药司成员继续上路。 山路较为难行,为了保证路面畅通卢剑星选择了走山下大道,可路程会变得远些。 两天以后,感染风寒的两个监药司成员因为路途颠簸和露宿野外,病情加重,伴随着咳嗽之声和冒汗,让呼吸更加困难,并且汗渍刚刚冒出就冻成雪点粘在衣裳与脸上。 “李监令。” 李幼白闭上眼睛摇摇头,“他们两个撑不过去了...” 她说了这句,剩下三个监药司成员缩在马车里悄悄抹眼泪,卢剑星让人将两个病重的成员抱下马车带到路边,几人合力迅速挖坑。 卢剑星站在旁边吐着白雾,才刚站一会,身上就快落满了雪花,他无奈说:“两位兄弟不要怪我们,一路走好,不用再继续受罪了。” 说罢兵卒们将病重的监药司成员放进坑洞里,火枪对准他们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又过三天以后,沙溪县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城墙上弓手林立,底下城门外更有不少重兵把守,杀气腾腾,对入城人员进行严格检查,就连行李都不放过东翻西倒。 当过兵的众人都知道,一般如此严格都是特殊时期才会实行的军令,否则平时都是混混就过去了。 “这可怎么办?” 见到门口会开箱检查,不少兵卒看向卢剑星面带着急,好不容易走到县城居然要接受如此严格的检查,其实检查事小,害怕被勒索才是真的。 都是朝廷的人,怎么挣钱怎么做事自个儿门清!! 两箱金首饰,保准很可能会被吃掉至少两成,不少人心生不甘。 卢剑星见状同样犯难,平白无故被人吃掉几成心中很难接受,然而今天他们必须进城不可,李幼白看了会他们,提议说:“干脆把这两箱东西藏在外头,等我们出城那天再接着抬走跟着送到马庄去卖,你们现在进城卖掉换成金条银子,能不能运走都是个问题。” 她的话非常有道理,两箱金首饰换成金银还真拉不走,太重了,必须增加车马才行,如此一路西行去马庄更加麻烦。 卢剑星赞同道:“李监令说的不错,我们自己身上带一点拿进去卖,剩下的埋起来。” 一众兵丁细想后也跟着同意了,这是目前最为合适的解决办法,无缘无故被人拿走一头实在不能接受,于是众人原路返回找了个隐蔽地点,挖了个深坑将宝箱埋进去压得严严实实,路上做好标记才驱车往沙溪县走。 “停停停!下马下马!例行检查!” 沙溪县城门外排起长龙,军士的呼喝声从未断过,放眼看过去,除了兵就是跑商的商户,老百姓极为少见。 卢剑星等人下地走路让李幼白一人坐在马车上,队伍慢慢往前挪,不少商户都带有随行的武师,镖师,可在秦国的重甲长矛兵面前还是逊色不少。 这些重甲兵身披漆黑虎头铠,高有八尺,步伐沉稳有力,每人边上都跟着凶悍至极的黑色大虫,一脸凶光盯着过往商户与江湖行客,鼻子嗅动,要不是有人牵着,好似下一刻就会扑杀上去。 “这是秦国精锐虎豹骑,此地能见加上检查森严,很有可能这里会作为要塞出兵北伐魏国,大将顾铁心很可能现如今也在这...” 第302章 长长眼 队伍缓缓靠前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卢剑星小声同李幼白介绍着镇守沙溪县城门的守将。 听到顾铁心的名字,原本面色如常的李幼白变了脸色,随后很快恢复过来只当自己并没有听清。 举目看向前方站立不动的虎豹骑重甲骑士,眸光闪动,等到队伍靠近城门口,负责查验的军士步卒靠拢上来,她跳动的眸子才终于恢复如常,自己大抵想得太多。 白娘的死不过是乱世中的无奈,双方实际都没有错,各为其主,各司其职,要怪就怪自己当年动作不够快,亦或者不该与白娘有所牵绊,那她也不会被影麒麟化成的自己给刺死... “下来下来,做什么的,有没有通关文书,东西打开检查!” 大声吵嚷叫喊着的军士挥手让人将马队给统统包围,将刀剑枪全部缴掉,看着好几条枪和十几把上好刀剑,负责查验的军士看得连连咂舌。 “你们这行头不错啊,吃江湖饭的吧?我可警告你们,要是敢进沙溪县闹事,全当叛军处理。” 卢剑星不做谄媚姿态,抱拳正色说:“怎么会,这位是我们的主子,懂些炼丹之术,这不炼了一批丹药准备拉去马庄搏一搏富贵。” 他说着朝李幼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听闻此言,军士挥手让部将上车马检查行李,他则走到李幼白跟前上下打量一番。 语气恭敬不少,“原来还是位炼丹师,莫怪,我们只是例行公务,动作是粗俗了点但是绝不会动你的东西。” 李幼白点头也不开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军士上车后翻看了一遍行李,都是些随行物件杂物吃食,没问题后走到货车旁。 卫兵已经将几个丹药箱从车上抬下,那军士过去也不问,一把就将上头贴着的封条撕开了,他弯腰打开箱子一角,瞧见里边确实是丹药,立马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塞进自己怀里。 李幼白和卢剑星众人眼角不由得一抽,直接拿不算动! 复又打开几箱,随手就是一抓一大把,如此重复几遍后,估计是怀里塞不下了他这才重新把箱子合上。 招招手,有卫兵取来纸笔,他拿过在上头写着东西,笑说:“东西全部检验过了没有问题可以进城,我帮你们盖个印,到时再过一关出去就不必再检查了。” 军士说着将箱子上的封条统统撕掉换上边军的红条,然后在通关文书上又盖了章,“通行!将兵器还给他们!” 一嗓子过去,立在城门内犹如铁墙般的重甲兵踩着重步让开道路,李幼白坐上马车拱手道谢,人家是拿了东西,不过也算做了点事,起码出关时不用再被克扣一遭。 众人牵着马绳往里走顺带领回自己的随身兵器,越过一众守城重兵入到门内,雪花还在飘散,可里头的景象却要比中州城还要喧闹。 临街两侧的摊位上支着布帘,滚滚肉汤香气从里头飘出,不时有打扮粗犷的江湖人进去又出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喧嚣不断,过往来客更是接踵而来。 李幼白神色如常,却始终保持警惕,目光时不时地在人群中游走,卢剑星紧紧跟在货车旁边,也不时留意四周,低声道:“监令,这沙溪县怎么会如此热闹,实在怪异...” 二十多个人的马队在此地不算少见,门前门外还有其他队伍在不断进来,做生意的人很多,人流量十分大况且还有江湖人。 直走西边就能出关,在外头杀人放火都没人管,一夜暴富的事情多有发生转而又来到沙溪县做买卖,消费,长此以往时间久了此处慢慢就发展起来,会有今天的情况李幼白也不觉得奇怪。 涉及市场经济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李幼白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懒得解释摇头说:“这都是生意人的事,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再说,别惹出事端来...” 卢剑星微微点头引着队伍继续向前,队伍一路前行,街头虽热闹非凡但他们并未有太多停留,径直朝城中的一处酒楼而去。 此时,两个身影从旁边的热汤铺子里出来,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布衣,天寒地冻狗不出门,估计很是不爽,从热汤铺里走出来时,嘴里唠叨个不停。 “他娘的,人怎么还没到,可要冷死我了。” 他说罢,同伴伸出手指数了数,精神一震赶紧拍打同伴肩膀,提醒说:“嘿,军师说的日子就在今天,那狗芽儿绝对今天到,快些去看看...” 三言两语之后两人不敢再耽搁,赶紧离开热汤铺,很快,他们就在人群里注意到了从城门外进来的队伍,领头的是个中年大汉,随行有十几名刀手,坐在车上的是个穿着黑袍的年轻人,侧着视线没能看到样貌。 “错不了,就是这孙子!” “你小声点,速速回去禀报,我跟上去看看他们在哪里落脚...” 两人说完立马分开行动混进人群里,悄无声息尾随跟在马队后方借助行人遮挡,一路尾随上前,另一人则是快步走开消失在街道上。 名为“龙凤轩”的酒楼外,牌匾上金字耀眼,龙家商会的旗帜随雪风飘扬,店门敞开,让人嘴馋的酒肉香气难以被这冬日寒风掩盖。 不少人进到沙溪县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龙凤轩”尝尝鲜,喝一口冬日最烈的酒! 门口站着许多伙计招待揽客,见到一众人马过来,眼力是极好的,殷勤迎了上来对着坐在马车上的李幼白道:“这位爷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店里有上好肉食酒水和客房,您只要进来立马就能上菜!” 李幼白回头看了看风雪里站着的兵卒们,一个个风尘仆仆甚是狼狈,当即吩咐说:“要几间上房,还有一处大堂让部下们歇息。” “好嘞!” 卢剑星此时上前拿了点碎银丢给店小二,“我这些可都是好马,你可要好生帮看着,受冷受冻了叫你好看。” 那小二点头哈腰,指了指店门外的哗哗作响的幅子,保证道:“这位爷看您说的,此地可是龙家的酒楼,天下闻名,怎会怠慢了爷的好马,各位就请放心进去吃喝。” 得到肯定后一行人走进龙凤轩,大厅中央放置了一座巨大精致的暖炉,周围坐满来自五湖四海的店客,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热气腾腾的酒碗,旁边堆满了大盘的肉食,不嫌脏污直接用手抓着就啃。 他们全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身边都有刀枪剑戟等各类兵器,面相凶狠一身煞气,都不是好惹的主。 李幼白等人刻意避开来到角落坐下,兵部加上监药司成员共有二十多个,坐了两个大圆桌,几个伙计肩上扛着扁担扛来两口大锅,摆上桌面一掀开盖子,就见是一整头烤得滋香冒油的肥猪。 见此情形众人难以自持,走了好几些天雪路,睡不好吃不好,闻到酒肉香气的时候就已经很难控制了,如今看到香肉就在眼前立马纷纷上手撕扯,抓着烤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上过主菜后,伙计这时又端来美酒与各类菜肴,多是鸡鸭羊鱼还有官府禁令宰杀的牛肉其中也有。 李幼白本对吃食不算有太大追求,可雪路难行又吃了好几天干粮,看到美食时她也是咽了咽口水,可能是平时习惯用筷了,与直接上手抓着吃的众人格格不入。 “李监令可真是吃的斯文。” 卢剑星一手拿着酒坛,一手抓着猪脚,旁边的兵卒们也都是抓菜就吃,双手油乎乎的,听到调侃的声音时他们看向李幼白,通通会心一笑。 印象里,高手的性格都是难以揣摩与亲近的,而李监令身上没有压迫感,平时说话也都是温言细语从未发过脾气,有些平易近人的感觉,所以当卢剑星调侃时,大家又很快笑出了声。 李幼白不在意的跟着笑笑,饮了口清酒后继续动筷小口小口吃着,酒肉过半时,卢剑星倒出茶壶里的茶水浇到手上洗去油腥,并用筷子敲了敲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兵丁们闲聊的声音停下投去目光。 “待会吃好之后我们带着首饰分开去各个当铺将东西出掉,再买点补给回来,多准备点水,往西走可就是一片戈壁荒漠,没东西吃还好,没水喝可是会出人命的...” 交代完事情,吃好的人就先结伴出去了,等李幼白吃好卢剑星先去结账然后两人走出龙凤轩,万里无垠的雪地里风雪无情吹来,天色渐晚,李幼白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 “可能过几天就要下暴雪了。” 卢剑星惊奇道:“监令还会看天相?” “从前熟读过阴阳家的道法,接触不深,准不准确很难说的...”李幼白吐出白雾,目光游离看向街上的人,扫视而过,进城时就有种感觉,好似有人在盯着自己。 卢剑星大惊后又大喜,“阴阳道法玄妙绝伦,当今东海水军提督冷荼大人也是阴阳教众之一,听说阴阳家只收有缘弟子,监令既能悟出门道,恐怕也不是寻常之人了,何不拜入阴阳家门下,这窥探天时地利的秘法天底下除了阴阳家也没人能学到了。这趟出行走入西域,估计要劳烦监令帮忙窥察天地变动。” 李幼白听后摇头,扭头看向卢剑星,语重心长道:“你知道但不一定能改变,反而还会变得更糟,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知道,宇宙万物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窥探和改变的,你觉得呢?” “监令说的在理。”卢剑星赞同点头,平时去算命,那些老道士都是神神叨叨的谜语,根本猜不到意思,反而监令说的就容易理解了,知道又不能改变确实不如不知道。 黑夜慢慢来临,李幼白说完之后就回房睡觉了,睡在野外终究不踏实,躺在柔软的床上后一闭眼就睡死过去。 卢剑星与李幼白说完话,转头就去当铺卖掉藏在身上的金首饰,换了几十两银子回来,接着又带人四处搜寻购买西行路上的物资。 沙溪县北门城头上,一身虎铠轻甲的顾铁心正坐在石墙上,双手撑着身体,整个人仰望星穹,脸上是无聊时才会出现的困倦与无趣。 这时,一名兵卒快跑上来半跪到她身后,“启禀将军,有消息来报,城内有黑风寨众多贼寇偷混进来,似是意图劫杀一队商户,而这队商户是中州那边过来的人马,涉及兵部与监药司。” 顾铁心不为所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极其丰满紧致的身段哪怕是铠甲也无法遮挡,可周围却无人敢看上一眼。 “全是废话,中州城那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黑风山几千人而已都不够我杀的,倒是有无消息说何时发兵?” “回禀将军,上京还未有消息传来。” 顾铁心很是不满的哼了声,转身跳到这名兵卒面前,低头看着颤抖的兵卒冷笑道:“秦王这老东西还真是老了,犹犹豫豫的,他儿子也是个没脑子的水货,再这么下去,皇位迟早要落到燕王手里,搞什么儒皮法骨安邦治国那套,到时候我可就真要乏味死了。” 而后一挥手大声喝令:“传我号令整备兵马,七日后北上突袭魏国边境部落!” “是!” 夜深点的时候,李幼白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她穿好衣裳出去,见到是脸上带着喜色的卢剑星,她扭头看向外头,原来果真是下起狂暴大雪了,这种天气必定无法动身。 “监令可是睡好了?” “何事?” 以往脸上严肃颇多的卢剑星此时略显猥琐的一笑,道:“恰逢大雪走不了,弟兄们都喝花酒去了,沙溪县里的排场不比中州城小,监令要不要同我去喝上一杯。” 李幼白直接语塞,想要拒绝,可穿越到这里十几年来都没机会去青楼逛过,此时卢剑星说起的时候刚好自己也是男子打扮又有些意动。 卢剑星一眼识破李幼白的纠结,听闻她在中州城和苏家的苏尚定了亲,再看监令平时斯斯文文的又能考上炼丹师,平时估计也时常看书,心里总想着什么忠贞不渝那一套。 实则放在他们这些混江湖当兵靠命吃饭的人身上,能够享受就已经是极其不容易了,才不会如此犹豫不决。 “监令可是觉得对不起苏姑娘,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又不是大嘴巴定不会乱说的,去喝花酒又不一定要寻姑娘过夜,看监令样子肯定是没去过,人生路长又短,长长眼也好。”卢剑星进一步怂恿。 李幼白一想也是这个理,她对苏尚其实不是卢剑星口中那种情爱关系,只是下意识觉得去青楼不太好而已。 “那就去看看...”李幼白说着,理好衣服关门跟着卢剑星麻溜的往外头去了。 第303章 “一夜风流” 风雪交加的夜,沙溪县外头早就看不到摆摊叫卖的声响,不过还是能见到不少车马在街面上晃悠。 踏踏踏踩过积雪的声音,一个大汉带着另一个男子冒着鹅毛大雪朝龙凤轩最近的品香楼走去,街道无人行走没有灯光,两道黑影迅速挪动。 走到不远处的时候,就见前方亭台高楼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书“品香楼”,门前车马如龙,夜深之时此地仍旧热闹得厉害。 “就是这了。”灯笼的光亮把两人身影照映出来,正是卢剑星和李幼白两人。 等走到门口时,一股股女子的胭脂香热之气门内飘出,门口逢迎姑娘们人手不足,招呼着先到一步的客人进去了,娇俏的笑声和打趣让李幼白浑身不自在。 进得大门去,只见珠帘叮当香炉烟袅,楼上楼下,遍地锦缎铺地,绣花屏风隔断,高等朱红漆桌椅,当时灯光辉煌,酒气四溢,歌舞升平。 大冬天的,女子们穿着簇新衣裳玉体肌肤若隐若现,面若桃花,笑语喧天,但见姑娘们个个面若芙蓉,腰如柳枝,琴声绕梁,笑靥如花。 李幼白左右细看大为震撼,上辈子连娱乐场所都没去过,此时来到大名鼎鼎的青楼,心里突然就升起长了见识这种想法,和想象中的青楼果然还是有点重合的。 古时候娱乐业匮乏,像青楼这种地方必定奢华富贵,极其容易让人一掷千金,非常符合当下时代背景。 就当李幼白看着舞台上歌姬们搔首弄姿而心底打鼓胡思乱想之时,摇着画扇,花容姿色都极为明丽的老鸨在交代好上一桌客人后朝着两人过来。 “两位...” 老鸨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卢剑星抬手打断了,“不用招待,我们自便!” 卢剑星知道李幼白是第一次来,于是没直接叫姑娘作陪,刚又卖掉金首饰身上有不少银子,当即要了个二楼雅座,两人上去坐下后小厮马上端来些小菜酒水丝毫不敢怠慢。 观察此地,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江湖人和跑商的商贩们,长短粗细兵器立在桌边,大马金刀,左拥右抱,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摸摸,怀里的姑娘娇笑连连却是无人在意。 动作颇为露骨,李幼白看得有点耳根发烫。 在看舞台之上正演的是一出戏剧,而底下都是老大粗的江湖豪客,不爱这些文雅的东西根本没几个人看,反倒是有人起哄把银子丢到台上,让随着戏曲而唱的名伶花旦穿得少些。 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大声调笑,点评起台上唱戏女子的穿衣打扮和身材来。 “李监令觉得怎么样?”卢剑星见李幼白看来看去,出声问道。 李幼白琢磨着词语,憋了会说:“还行。” 卢剑星哈哈一笑,饮着酒笑说:“刚才李监令可还是很犹豫的。” “你是不知我难处...” 李幼白没解释太多,说到底自己早就不是男人了,泄欲方式早就不同,喜欢是喜欢只是很难满足自己,随即又自己辩解道:“武者都应克己,万恶淫为首,不能因为一时舒爽而荒废武道。” “不错不错,我看李监令年轻尚浅,居然不好女色,现在几乎很难见了,在中州城的时候,那些自诩高洁君子的书生,没几个能抵挡得住青楼女子的巧语手段,浪费学业还算事小,最怕倾家荡产...” 卢剑星说得有点唏嘘,他自己就是生的儿子,要是没有变故也会走上读书考官这条路,生怕今后被人带坏去逛青楼,赌坊,抽大烟,那可就废了。 李幼白对书生不做评价,因为她认识了一个叫雨化田的人,对方也是书生,看事物却是有点透彻的,自己给了他机遇,不知如今是否考中。 她用筷子夹了颗茴香豆放进嘴里,看着下方舞台上唱戏的名伶说:“她在唱的什么,怎的这么像前朝往事?” 卢剑星细听了会,告知道:“这出戏叫《围城》,讲的是一个画师变卖家财保家卫国的故事,故事原型就是三年前的中州城中一个江湖画师,听说还挺出名的。” 李幼白点头,好奇问:“照这么讲不就是在歌颂前朝么,按照大秦律法当叛国罪处理,怎的官府不管?” “里边可就大有门道了,这个画师出自民间可没有代表前朝皇室,也不是江湖武人,当今朝廷正是需要这样的老百姓,前朝子民现在就是大秦子民,毕竟说不定以后呢,对吧?”卢剑星又饮了口酒,笑笑不再说。 讲得倒也不错,这样的人越多,无形之中会影响那些不能独立思考的人,久而久之便会出现保国派,别管王朝哪里做的不好,总之就是要无条件维护,谁说王朝的坏话谁就是奸细,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但实际上,开始捂嘴的时候就已经说明王朝内部出现问题了!! 现在的大秦帝国还处于蒸蒸日上遥遥领先的地位,确实不至于打压平头老百姓和靠下九流混饭吃的戏子,毕竟这样的人才是大多数。 李幼白给卢剑星空掉的酒杯倒满了,两人碰杯后她继续说:“这个画师我倒也听人说起过,大家的评价似乎都很高。” 卢剑星饮了口酒,吃着花生米回忆起当年中州城战事,“确实高,毕竟这名画师是名女子,靠卖画为生让她闯出了名头,你知道的,女子靠自己活着本就不易,我们打过去的时候,她很果断卖掉家财联合了城内以及周边的大小门派,我们久攻不下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当时的武师给了我们很大的阻力...” 李幼白听着忍不住插话,“你们不是有火炮么,怎的还要人海攻城?” “这...李监令有所不知,这火炮的炮弹消耗量可是很大的,当时我们打到中州城时已经消耗殆尽了,而且这些年东面沿海防线倭寇频繁骚扰,朝廷也是要调拨军队去清剿镇守的...” 李幼白沉思着点头。 卢剑星继而又说:“这画师说来也是厉害,根据影卫的消息使了招金蝉脱壳,当我们把视线放在她身上时,她背地里浑水摸鱼将韩王刚诞生的小儿子给送走了,朝廷本是打算招降的但触犯了逆鳞,可能她也看出韩朝将亡,大抵是场没有谈判过的交易吧,饮下了朝廷送去的毒酒。” 李幼白愣了愣,这和自己在白马寺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或许卢剑星所说才是当年的真正隐情,“但是当时药家传人李幼白不是加入了韩军么,不担心能够炼制出解毒丹?” 卢剑星摇头笑笑,骄傲说:“药家传人李幼白?那又怎样,炼毒的人可是医家传人端木蓉,当年齐国兵败她早就是秦国的人了,只是没人知道而已,潜伏多年,到底也让韩国南部战场溃败了,药家和医家在大秦帝国面前不值一提!” 说完后可能觉得言辞有失偏颇,毕竟眼前的李监令据说和李幼白是朋友关系,小酒喝多了一时间没注意到,咳嗽了声,真挚道:“李监令别放在心上,我真没有看不起药家和医家的意思。” “无妨,我不在意的,喝酒吧...”李幼白心不在焉举起酒杯与卢剑星对碰。 看戏听曲喝酒到大半夜,两人都有点醉意,卢剑星摸出一把银子放到桌上,大力拍桌唤来小厮,大声嚷道:“开两间房,给这公子找个身子干净的好生伺候。” 李幼白吐着酒气,揉着眉心摆手说:“下次再说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既来之则安之,真正的君子当遵守本心,别做那些虚伪小人!”卢剑星大声笑着,让小厮帮忙安排,一手将李幼白往楼上推去。 翌日! 李幼白猛然睁开眼,脑袋瞬间清醒从床上起来。 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发现还完好穿在身上,再看看身边,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藕臂莲腿都还压在自己身上,哪怕是盖有绣被,李幼白也能感觉到对方什么也没穿。 “吓老娘一跳!” 李幼白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将小姑娘手脚挪开,下床后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进肚里,冰冷的寒意让她很快让她提神不少。 回想昨晚细节,自己当时看到小姑娘没有任何想法,借着酒意推开人家后就直接睡了,肉体上的欢愉她有点忌讳,自己修炼的心法不能与男子同房,却是不知道若和女子同枕而眠会不会同样不行。 “公子...” 循声看去小姑娘已经醒了,正扯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一双水灵的眼睛看向她。 李幼白放下茶杯,温柔地笑了笑,“小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闻声,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仍然羞红了脸,低声道:“公子昨夜未伤害小女,小女已经感激不尽。只是...为何装做男儿身?” 她说话带着犹豫和不解。 李幼白轻笑一声,不在乎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道:“生在这世间,若是以女儿身行走江湖,只怕寸步难行。不如扮作男子,更加方便。”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下与小姑娘保持距离,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在琢磨,这小姑娘这么年轻,为何会沦落风尘, 看到小姑娘对自己稍有信任,李幼白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这里卖身?” “爹娘都叫我小鱼...”小鱼姑娘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声音轻柔而悲切:“上月前,那黑风山的贼人冲进村子掳掠,抢人又抢粮,我跟着爹娘全都侥幸逃脱一路北逃难到此,没有手艺,想要在这沙溪县落户又挣不到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她话音未落,眼角已泛起泪光。 李幼白听了心中并无波澜,像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不过没人知道罢了。 脸上柔和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叹息一声:“原来如此,这世道从古至今都不会变化多少,你这一夜能拿多少银子?” 小鱼弱弱回答说:“本来说是七两银子,可是公子没有要我,我想...” 李幼白打断了小鱼的话,郑重道:“你就当发生了。” 当真是山高皇帝远,黑风寨的人将黑风寨附近所有村落抢个干净,官府居然还无动于衷,看来的确是想要养猪割肉了。 贪官不贪的话朝廷难以增加收入和维持形象,每隔一段时间杀一批,反正贪官那么多前仆后继,都不用朝廷刻意去培养,他们自己会洗干净脖子伸上去的。 李幼白心里对此愤愤不平。 离开房间以后碰上从四楼下来的卢剑星,对方一脸正气身姿挺拔,丝毫不像是沾了酒色的中年人,他看到李幼白出来上前几步道:“李监令昨夜感觉如何?” 李幼白小声道:“很润!” 说点荤段子是男人间偶尔都会发生的事,各自相视一笑,卢剑星反复琢磨着很润这个词,觉得颇为有意思意义非凡,同时又对很接地气的年轻监令非常看好,有如此风度今后在监药司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 下楼时,李幼白询问说:“昨晚花销几何?” 卢剑星道:“不多不少七十两,酒水菜肴花费十两,我的姑娘要二十两,监令的雏儿则多些,四十两一夜。” 李幼白啧啧出声,“当真是暴利行当。” 走出品香楼大门,外头风雪喧嚣,背后是暖香如玉令人挪不动步,恨不得立马又回头扎入漂亮姑娘的温柔乡里流连忘返。 两人看了会雪景吞吐白雾,然后李幼白让卢剑星先回去,卢剑星面露惊诧,说:“李监令怕不是被里头的姑娘迷了心智,这些青楼里的女子信不得,保不准全都是骗钱的。” 李幼白耐心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的,你且先回去休息,我自有分寸。” 兴许卢剑星昨夜是折腾坏了确实有回去休息的想法,他摸出剩下的银子交给塞给李幼白,道:“我见到那些人被骗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监令坚持的话老卢我就不多说了,先用着,不够我去找兄弟们再借点。” “真是江湖救急,多谢。” “都他娘的是兄弟,不说这些!” 等卢剑星离开以后,李幼白绕着品香楼走了圈来到后门,听到有争吵声,她悄悄看过去,见到小鱼站在后门处接过了银子,应该是数额不对,小鱼冲里头的人理论,没想到被一把推开摔到了雪里。 小鱼这才不敢争辩,捡起自己的包袱擦着眼睛快步走进雪里,李幼白皱起眉,没有声张走在后头偷偷跟了上去。 第304章 小鱼 夜晚和早晨的雪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小鱼裹紧衣裳缩成球状走在前面,根本没注意到后边一路尾随的李幼白,直直走到位于沙溪县一角的破旧屋舍群居才停下脚步。 此处四面漏风漏雪,好在也算有个能够遮挡的地方,论贫穷程度,敞开大门毛贼都不屑一顾! 李幼白认得这种群居房,属于官府直营,专门提供给那些没有户籍遭到驱赶的难民,美其名曰救助稳住四处流窜的百姓, 实际钱费一日一结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交不出钱来当场扫地出门,到时可真就变成流民了。 虽说各个城池都在抢夺人口,可也要有价值才行,不仅仅沙溪县有,中州城,裕丰县也都是可见的,只不过有大秦律法压着属于灰色行当,谁都没挑明了说而已。 小鱼刚进去没多久,后脚提着更锣的县衙差事就到了,后头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衙差,面色不善,只见差事的木梆子敲在铜锣上发出清脆声响,这时每家每户都有人冒出头来。 “收钱了收钱了,正好一天期满,没钱的自己滚蛋!” 裹着棉衣的差事扯着嗓子大喊,随后朝地上丢了个绣有官字的袋子,同时拿出纸笔将每户交了钱的记录,没交钱的立马叫衙差上去将人从房间里揪出来,不舍得走的复又赠送一套松骨棒。 当然,有些人直接被冻死在了房间里,差事点到时才发现,马上就要过新年,自觉晦气的摆着手让衙差抬出去丢到城外乱葬岗。 李幼白站在远处看,不久便见到了小鱼一家,年迈垂老的爹娘和尚且年幼的小鱼,意外竟是一家三口人,倒是没有骗她,然而看这家人年纪如此衰老,应该是没人会雇佣他们做工了。 就算落了户,没有个傍身手艺迟早也是饿死冷死的命,普通人的解题办法是将小鱼嫁出去寻个人家当靠山,起码后半辈子有活路,自己闯荡是不可能的。 “哀民生之多艰!”叹息一声,李幼白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雪虐风饕的大街上某一瞬间她脚步顿了顿,头颅微微一偏往身后看了眼,随后加快脚步返回龙凤轩房中。 虚度光阴和自杀没有两样,外头下如此大雪暂时是走不了的,李幼白取出无眼术翻开研习,她会的功夫已经不少,根据推算,越往后学的功法效果越差。 无眼术的作用在李幼白看来更多是辅佐,自己前边学习了心法腿法剑法拳法这些傍身功夫,往后多练有辅佐功效的武功就成,要是继续练外功就有舍本逐末的意思了。 能用的就那两套,追求数量不求精度完全没意义! 无眼术一共有五个境界,第一段名曰心眼无界。 李幼白仔细钻研口诀细细诵读,“心眼无界慧生明,一念通达万千象。耳边涛声浪千里,掌中风雷助我行。目盲心明识真伪,步步为营神鬼惊。练成无眼心通界,世间万物尽显灵...” 突然间,李幼白有个发现,倘若自己将无眼术练至大成,那么要是出现什么会隐身的仙术,自己是不是也能感应得到,对于这个想法她觉得有趣至极。 黑夜降临时分,房门再一次被卢剑星拍响,李幼白收起功力换衣裳出门。 此时她已经能察觉到自己周边事物似乎有些微妙,闭上眼睛,黑暗的周围竟然显现出一片白色轮廓来,景物大致与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可能是刚开始学还是有点出入的。 不过这个小小的变化让李幼白暗自开心了一会。 一群人结伴下楼到大堂里吃晚膳,与上辈子学生时代有点类似,生出些许怀念,父母的模样说实话在她脑子里模糊了很多。 桌上有酒有肉,卢剑星给李幼白倒了碗美酒,八卦道:“今天监令是不是去寻那姑娘去了,相处下来是不是骗子。” 李幼白端起酒抿了一小口,心思不在饭桌上,她还打算继续练功,喝一点意思意思,嘴上回道:“怎会,是个可怜人,一家三口都是年迈老爹老母,住在县城衙门的群居房里,那品香楼收四十两给她七两,还是卖的干净身子,往后日子难过了...” 卢剑星听着心中平静,倒是笑着打趣起来,“听李监令的话,看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此言一出,同在桌上吃饭的兵卒们都嘿嘿直笑,只当李监令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有身份上的矜持,李幼白不在意的放下酒碗,小声道:“我怀疑我们被人跟踪了。” 这话一说所有人立马收声表情肃穆,卢剑星跟着放下酒杯,沉声道:“什么时候?” “刚进城时我就有所察觉,早晨回来时我确认过的确有人尾随,不清楚是什么人,可能本就是沙溪县的人也说不定...”李幼白拿不定主意,毕竟进城后她才感觉出来被人跟踪,在城外时是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我们要不要反过去探探人家底细?”卢剑星担忧说。 李幼白立马拒绝提议,“我看算了,不清楚别人什么意思前还是别有动作免得挑起争端,可能是人家眼红我们的东西,现在还不能出城,等雪小点的时候我们再做其他打算。” “行,都听你的。” 吃饱后各自回房,有李幼白透露的消息得知被人跟踪,众人都没有再出去闲逛的兴致,灯一灭就睡了,返回房中的李幼白继续参悟无眼术。 隔日一早天还未亮,街面上陆陆续续出现许多铲雪的杂工,这些人都是平头老百姓,商铺店面的掌柜雇佣过来将门前积雪扫清推到城外去,免得阻碍车马通过停放影响自家生意。 小鱼一家就在其中,昨日拿到银子后就去户部重新置办更改了本籍,想要顺利拿到官府盖章前后打点又花费了些银子,剩下二两钱还不够租个房子的,仍旧只能住在群居房中。 爹娘都打算留下来给她购买嫁妆,尽管身子是卖了不好出嫁,可自家女儿生得漂亮,总会有人能看上的。 小鱼自觉还小不愿像别人那样早早嫁人,自己所见没几个过得好的,除了生孩子就是生孩子像猪圈里的母猪一样,很是恐惧,便隐瞒了自己身子还在的事实。 今天早上与家人外出铲雪,厚厚的雪飘落在身上,冷得刺骨,面颊和双手都冻得发红发紫,好不容易将人家店前的雪清干推到城外倒掉,已经时至晌午。 爹娘年事已高,领了工钱就回去休息了,留下小鱼在街边寻找活计,她搓着手孤独地走在街头,闻到远处食肆里传来的阵阵肉香,肚子不争气的咕咕直叫。 她找寻了个地方蹲下来,闻着远处的香味从怀里摸出干硬的杂粮饼,用嘴巴含着等到软掉之后才慢慢啃着吃,等到她吃掉一半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个穿着黑袍的人。 “别打我,我现在就走...” 小鱼低着头怯生生地把饼子塞回衣服里,刚站起来,却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昨夜有过一夜之缘的“公子”。 “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李幼白冲她莞尔一笑,扭头看向街头对面那家杂肉食肆。 小鱼把手紧紧缩在袖子里,看着远处的食肆咽了咽口水,摇头说:“去不了,我没钱...” 李幼白听后笑了笑,伸出手去握住小鱼藏在袖子里的小手,股股热流蔓延过去轻而易举扫去小姑娘身上的寒冷,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流光滋润修补着小姑娘手上的冻疮。 “别怕,我请客。” 她柔声说着又揉揉小鱼的头,将自己头上的棉帽拆下盖在她头上,小鱼不比李幼白大多少,棉帽也正好合适,她伸出手摸了摸残存的余温时,那位女扮男装的大姐姐就已经走出去了。 “跟我来。” 小鱼快步跟上躲在李幼白后头进去,在这食肆中行走江湖的草莽之辈颇多,只因这里的酒肉汤面价格实惠。 酒楼的昂贵难以承受,那都是有钱人常去的地方,而这儿则是普通江湖人常来的去处,他们只求有口酒肉完全不在乎气派与否。 当李幼白掀开食肆门口的布帘时,流窜的风雪吹进里头,坐在位置上大口吃喝胡吹乱嗙的江湖客们顿时收声转头看去,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让小鱼紧张得紧紧躲在李幼白身后。 “上两碗羊肉汤!”李幼白简单扫了眼,不做理会,高声吩咐之后带着小鱼走到空位上坐下。 不多时,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香辣气味的羊肉汤,看着眼前的肉块和汤水,小鱼稍作犹豫后大口吃喝,没几口就辣得鼻尖冒汗,小嘴不断吞吐着热气。 小姑娘不时打量眼前这位穿着黑袍的大姐姐,她就只是坐在位置上,看向食肆外的飘雪微微眯起了那双凤眸。 第305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小鱼舔着嘴唇上的汤汁,生怕漏掉一滴。 见到大姐姐就只干坐在自己对面,对自己桌上的肉汤无动于衷,眼看过得不久好喝的肉汤可就要被这天气冻凉了,这般想的时候,主动说起话来,“姐...公,公子,你在看什么?” 李幼白回过神,脸上的凝重敛去,望着眼前那依旧稚嫩的小姑娘,她的眉眼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和善且温暖的笑容,“看雪呢,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 小鱼喝完汤水后才将碗里的羊肉挑起来吃,小眼睛看着李幼白,试图接上话,“公子喜欢大雪?” “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讨厌。”李幼白笑了笑,“小鱼呢?” 小鱼摇了摇头表情暗淡些许,缓缓说道:“我很讨厌下雪,在村里的时候,每当年末下起大雪我们一家子就要挨饿,草根,树皮,泥土都要吃,本来我还有个弟弟,但他在路上逃难的时候吃得太多,肚子发胀最后活活憋死了...” 李幼白听着小鱼说的这些很多年前自己也经历过,然而自己当时也不算普通人了,感受不出逃荒路上的绝望和恐怖,记得当时大量人群背井离乡,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 无处可去的他们成群结队,沿途乞讨或寻找食物,流浪过程中,经常有家庭成员走失、死亡或被迫分离的情况,每到这时,就会有人架起大锅将死者分食。 由于资源极度匮乏,逃荒者之间以及与当地居民之间经常会发生冲突,所以除了官府以外,当地人几乎都不会选择接纳外来户,许多人为了活命不惜铤而走险,社会秩序几乎完全崩溃。 谁要是敢露出一丁点粮食,那这个人第二天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现在呢,现在能找到吃的了?” 小鱼点点头,又摇摇头,看起来并不能确定,她将一大块羊肉咽进肚子里,而后用手擦了擦脸上冒出的汗珠,很是不甘的说:“不知道啊,爹娘都好老了,昨天落了户今天才有活干,可是他们又干不了太久,本来下午再铲一次就能多拿五文钱,但是他们太累要回去休息,我自己又做不到,结果活都被别人抢走了...” “你会不会因此在心里责怪过爹娘呢,要是生在有钱人家里,哪还用受这份罪。” 李幼白盯着小鱼,她很好奇,小姑娘为人处世之道到底怎样,要是太过幼稚,自己想帮忙其实也无用,毕竟过不了几天自己就要离开了。 小鱼愣了一下,眼中闪烁着清澈的光亮,低声说道:“当然有想过啊。小时候吃不饱饭,挨饿得眼冒金星。好几次都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但每次都是爹娘把我救了回来。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这样想过了。” “原来是这样。” 李幼白被小鱼的回答给震住了,她想了想,看向肉铺里在灶台上忙碌的店伙计和厨子,终于能够把心底里的想法说出来,“我有一门绝对能够赚钱手艺,不能荣华富贵但最少能吃上一口饱饭。” 小鱼瞪大了眼睛充满好奇,“什么手艺?” “想学吗,我教你啊。” 离开食肆时李幼白嘱咐了一些东西,与小鱼分开后,她径直走在大街上,躲在人群里一路跟踪尾随的两名汉子此时挤出人群,离得老远跟上了李幼白的步伐。 当两名汉子拐进一条深巷后,他们发现前面竟是个死胡同。惊骇之下,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急忙想要转身逃跑。可是,就在此刻,他们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踏踏踏的踩雪声慢慢响起,那个穿着黑袍的公子哥从房檐风雪的阴影里出来,笑眯眯的脸上很是和善,然而他们知道,眼前这人的功力可是连山寨里好些个堂主,舵头都极为忌惮的。 第306章 又过一年! “从开始进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说说吧,跟着我想做什么?” 李幼白走到两人跟前,上下打量他们的穿着打扮,两人身上穿着各种动物缝制的杂毛长袍,头顶戴着皮制的毡帽,看起来滑稽又粗犷,这是标准的江湖人打扮,老百姓可穿不起这玩意。 意念一动,李幼白松开了其中一人头上的束缚,使得他可以随意转动脑袋。 那人发现端倪后恐惧万分,压根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兄弟,只见对方就静静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在江湖上浪荡多年,都没见识或听说过有让人动弹不得的武学,诡异的一幕令他万分骇然,牙齿磕碰发出咔咔声响,直接张口求饶道:“大...大侠,饶命啊!不关我事,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喽啰...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李幼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觉得他废话太多,自己一向不爱闲扯,随即暗夜飘香施展出第四层迷香,轻轻吐出檀口。 那人避无可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鼻子一嗅就将迷香给全部吸进去了,顷刻间只觉天地旋转,脑袋混混沌沌不能自己。 “再说一遍,你们是谁,有什么目的。” 汉子张大嘴巴摇晃着脑袋,过得一会,缓缓应答说:“我是黑风山上的一小卒子,大哥派我来跟踪你打算路上截杀,要给死掉的蒋堂主和兄弟们报仇...” 当听到黑风山的时候李幼白心中就有腹稿与打算了,她念头再次转动松开旁边那人,没有了天书禁锢,那汉子双膝一软当场跪地。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汉子嘭嘭磕头,自己兄弟啥情况都不知道就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了,绝对用的是某种妖术,肝胆欲裂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给办了。 李幼白不理他,继续朝中了迷香的汉子询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去处,还有,此次你们来了多少人,有谁,在哪里。” “军师推演出来的,大头领便下令我们到沙溪县等候,来的都是好手共有五十多人,有雷霆剑岳凯,疾风刀萧长锋,飞花逐月林秋雁和金顶鹤霍霄几位头领,现在他们都待在城西边路的据点里...” “这几个头领境界如何?” “皆是斩铁流四品武师,其中金顶鹤霍霄较为突出厉害...” 李幼白满意的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丢到地上还在磕头的汉子面前,眯眼笑说:“正所谓兵不厌诈,这是一瓶软骨散,你回去以后在据点每个角落都洒出一点,能让人闻到就行,放心,你的头领们感觉不出来,之后就不需要你们做事了...” “晓得晓得...”跪地磕头的汉子赶紧把瓷瓶塞进怀里,连连点头答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李幼白当即一指点在中了迷香的汉子身上,对方摇晃几下摔倒在地,几个呼吸之后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看着眼前一切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吧。”她随意摆摆手。 跪地的汉子站起来,在同伴一脸诧异与迷茫中将他快速拖走了,路上,又将刚才一切重新告知给他,犹如志怪话本中才会发生的事当降临到自己头上,竟然是何等离奇与恐怖。 “我们真要这么做,被发现了可是会死的?” “我们不做也要死,堂主要是派我们出来跟踪保不准又要被那妖人发现,再使个手段,我们做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到时候包活不成...” “说的也是,他娘的,这贼天气冷得要命还下大雪,想跑都跑不了只能回去了。” “所以说做了吧,做了还有一线生机...” 李幼白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心情莫名放松了一点,天书的能力和暗夜飘香结合起来是真好用,神神鬼鬼的,既不当医师不当厨子以后又多了个新职业,那就是装神弄鬼给人算命,当个江湖老道似乎也不错。 之所以不让卢剑星他们插手是因为李幼白早就打算自己处理了。 那些当兵的得了富贵不会再心甘情愿拼命,况且这些天又偶遇大雪让他们在县城里肆意挥霍钱财,估计玩乐享受的心早就收不住了,此时让他们做事才是坏事! 天还在下着雪,比清晨的时候小了些,飘雪的街上也渐渐热闹了。 此时靠近年末,已经有人出来采购即将过年需要用到的香烛银宝等祈福之物,推着木车挤进人群里就地摆摊售卖的走卒不少。 也许是因为沙溪县人流量大而多,当地县衙并不敢对此处做买卖的人太过苛刻,可能是担心遇到硬点子,毕竟江湖人与商贩纠缠不清,是此处的主要群体,形势不像内地那样轻松。 万一恶到哪一方都不好,收了税钱各自就相安无事,所以不会驱赶摆摊的人。 集市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李幼白一身男子打扮凑在人堆里显得十分柔弱,走在街上的女子几乎没有,治安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可毕竟充斥着三教九流各种各样的人,极少会看见女子敢单独出行。 李幼白来到一处贩卖香料的小摊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又尝了一点,觉得不错便买了些,当初韩朝还在的时候,交通并不便利,加上香料产出困难,运输成本也高所以老百姓基本买不起。 然而,如今的情形与过去大不相同。 秦国的建立和机关术的普及打通了新的贸易之路,克服了地理环境的种种障碍,以前价格高昂的香料如今也变得平价,老百姓现在也能消费得起了。 转头又去油坊打了几勺香油,酱醋等物,装在竹筒里存好这才离开拥挤不堪的热闹集市。 等走到群居房附近时,李幼白瞧见有衙差推着木板车出来,上边堆成小山似的,雪落下来又将之掩盖,但通过从旁侧露出来的手脚能判断出上头装着的绝对是冻死的尸体。 冻死者是没有户籍的流民,户部不纳入死亡名单中,冻死者无算! 来到小鱼居住的简陋木屋外,漏风的窗户和屋子大小洞口都用杂草,布料塞住了依靠堵得严实来御寒,李幼白敲了敲门,很快,松动的木门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小鱼冻得通红的脸蛋从门缝处出现,期期艾艾道:“公子...外头大雪你先进来。” 进去以后李幼白一眼就看见了全部,里头压根没有别的房间,地上铺着干草,破旧的桌椅,床上还躺着两个老人,狭窄不堪,地上的火盆里烧着两根干柴,不过看那火苗和房间里的温度,对老人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应该是没听到动静,床上躺着的两个老人一动不动,李幼白不会自作多情地去打招呼打扰人家休息,她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小鱼。 “你先把这些调料放好,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有了吗?” 小鱼用力地点点头,跑到床底下抱出一捆刚买的细柴,她偷偷把取出爹娘打算给她买嫁妆的银子取出来用了一点,等他们醒来后会怪她胡乱花钱,可小鱼愿意相信眼前的大姐姐不会骗她,纵使她俩只认识了一天而已。 “跟我来。” 李幼白让她把柴放好,群居房人流混杂,邻里之间偷盗之事时有发生,诸如鞋子,衣服,甚至桌椅稍有不慎都会遭到偷窃,极为混乱。 好在今天衙门的人过来收钱赶走一批,死了一批,眼下人变得稀少起来,在新一轮的难民入住之前都还无需在意。 带着小鱼离开房子快步往沙溪县匠坊区域走,小姑娘眨着眼睛很是好奇,不过没有主动询问出口,因为大姐姐这样做带自己出来一定是有道理的。 李幼白选了家售价较为实惠的匠坊店,进门后直接找掌柜说要购置一辆手推车,主要用于摆摊之用,掌柜心领神会带着两人来到内店。 挑挑选选,李幼白主要想的还是要较为轻巧方便的种类,不然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那点力气太过费劲,原本做这些推车难度很小,但她没时间停留索性直接花钱买。 在小鱼不解的目光中,李幼白买了一辆四轮小推车后又雇店里的技工简单改装一番,增加了金属部件使其更加耐用,并加装了一个小小的转动机关。 “公子是打算让小鱼卖什么呢,我可不会做啊...”拉着车子走出店外,小鱼看着面前的推车担忧的说。 李幼白拍拍小鱼背心给她打气,“我教你不就会了么,你先把车子推回去,将木柴折断放在这...这...” 现场指点了一下后看着小姑娘将车子慢慢往群居房的方向推去,李幼白心中升起丝满足感,到底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她摇摇头,转头又去工坊定做了点配件,毕竟都是小东西,加点钱现场就能够做出来,也不贵。 李幼白心中的打算是让小鱼做点小买卖,民以食为天,只要味道尚可就不怕没人光顾,短时间内能教的东西不多,烧烤是她觉得较为简单的。 烧烤的吃法在历史上很早就出现了,但将肉穿成小串的做法却因为地域关系加上调味料还不普及使用开来,当街售卖并不常见。 能够吃饱之后才会追求吃得更好,李幼白在这里住了一天多,发现能够消费的人不算少,稳定流动着的商户能带来不少工种,让老百姓有活可干,手头有钱了自然就愿意花上一点。 拿着东西回到小鱼的住处,李幼白手把手教小姑娘怎么使用推车,接着又带她到集市购买鲜肉,教她分辨肉质的方法,天色渐渐晚点的时候,小推车上的火焰慢慢燃起来。 李幼白演示着推车上的小机关,只要摇动侧翼的手把就会带动里头的铁片,微微扇动风流到燃烧的木柴上,加重火势,这时,她让小鱼将东西都装进小推车里又一同出门了。 今晚的雪变得很小,纷纷扬扬的雪花轻柔地落在地面,犹如一层洁白的纱衣,随着新年的临近,街道上的店铺纷纷挂起了长串的火龙灯笼,红彤彤的光点在雪夜中闪烁,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市集上人来人往,孩童们穿着新衣,手持小灯笼,在灯火辉煌的街道间欢快地跑着,偶尔会响起几声炮竹,吓得小鱼浑身一颤,在李幼白呵呵的笑声里,小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就这吧...”李幼白挑了个地方停下脚步。 这里背靠着大阁楼,雪点飘不到,旁边两侧都是繁华市集熙熙攘攘吵闹人也不少,摊子摆开,小鱼边学着边动手将肉块穿在细小的竹签上,然后放到碳火上方的铁网处,随着碳火炙烤,很快就滋滋的冒出油声。 “通常来说,除非对食物很讲究的人,否则你只要不烤糊了都没问题,关键是要料放得好...” 李幼白站在旁边盯着小鱼的动作,尽管是初学者但挨过饿的人对于食物还是很敏感的,火候不好掌握可手上的肉熟没熟小鱼学得到很快。 “差不多了,撒点料...” 李幼白将装有各种调料的小竹筒打开,就安放在烤架后边底下一点的小抽盒里,小鱼随手就能拿到,看着差不多的火候,她小小的捏起一撮对准竹签上的肉块小心翼翼地撒上去。 看在眼里,李幼白摇头笑说:“你这样又慢又没有效率,大气一点。” 说着她拿过小鱼手里的二十串竹签一只手全部聚拢到一起,另一只手直接抓起一把香料转动着全部倾洒下来,随后拍了拍铁架,让顶部较多的香粉均匀混合在冒着油香的肉串里。 “哦哦...” 小鱼的眼睛闪闪发光,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烤串,不时点头,红润的小嘴里发出阵阵赞叹声,看到油香四溢的烤串,她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竹筒里的香料集市上能够买到,但调合过的配方却又让之大为不同,与肉混合以后,放大了数倍的烤肉香气在夜里逐渐弥漫出去,当即引来了两个戴着蒻笠,腰间佩刀的粗犷大汉。 “你这什么肉,怎么卖的?” 李幼白头也不抬,干脆回答:“猪肉,三文一串不讲价。” 两人不再开口不过没走开,站在原地看了会李幼白的动作,不久后就说:“看起来还不错,给我们来四十串,快点。” 注意到小鱼笨手笨脚的站在旁边,李幼白用脚碰了她一下,小鱼回过神脸上带着喜色,一串卖三文钱的话,算了算,卖四十串能有多少呢,想着,手脚就变得勤快了。 起先还是李幼白动手烤制,过了一会以后,李幼白就退下来让小鱼亲自操手,她就帮忙做点杂事。 “给!” 小鱼看着摊子前魁梧凶悍的江湖大汉,怯生生地举起一把刚烤好肉串递过去,可能是害怕对方吃完不给钱,低头继续烹烤的时候,小眼睛紧张兮兮地往前看着。 那两个江湖大汉毫不在意,接过肉串后和兄弟平分出去,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再一拖竹签,一串烤肉就进了他的嘴里,咀嚼一阵后眼睛一亮,立马又吃了一串。 “还别说,这小摊子的肉还不错,有口酒就好了。”那人吃完后舔舔嘴皮,眼睛盯着铁架上的烤串说道。 另一个人点点头,拿出一吊红绳穿起来的铜板,开口说:“再加二十串,快些做,我们哥俩拿了去下酒。” “好,好...” 小鱼又高兴又紧张的伸过手去把那串铜钱拿在手里,深深塞进怀中,手脚是更利索了,拿过李幼白递来的肉串就放在烤架上,随后转动侧翼的把手加高碳火温度,发出一连串肥肉爆油之声。 李幼白看在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天空上爆出一团光彩,她抬起头,原来是飞上空中的炮竹,看着热闹的市井街头,她心中默默想着。 又过了一年... 第307章 心眼无界 天空中又一束烟花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芒如同盛开的花朵,在夜空中瞬间耀眼,随后缓缓消散。 街头巷尾喧嚣的吵闹将处在仿徨中的李幼白拉回现实,她兀自笑着摇摇头,转头便继续帮小鱼去穿肉串,起先过来的那两名江湖客已经走远,取而代之是一群普通食客。 “除了猪肉还有其他的?” “我要十串!” “小姑娘,这味太淡了些,多放点啊!” 大群人站在摊位前七嘴八舌说着话,小鱼嘴上应答手头没停过,顾此失彼,一时间陷入了着急忙慌之中,李幼白见状便只能加快动作顺带搭上一把手。 以前想过当厨子去挣钱吃饭,然而一直都是想法没做过,帮小鱼弄了个小摊做烤肉赚钱,感觉有些新鲜,但她知道,做饮食行当太累了,好在自己是自由的,不似做工那样头上有个领头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总归可以随意一点。 许是今夜小雪的缘故,夜渐深的时候,街上行客不见减少,反倒是小摊上的肉串全都卖了个精光。 “没啦,没啦,都卖光了...” 小鱼看着还欲过来的食客,歉意地摆摆手,当看到食客们走掉以后,她又觉得可惜心情稍有失落,李幼白拍拍她的背心,安抚说:“钱是赚不完的,别好高骛远。” “哦哦...”小鱼懂事地点点头,她拉开推车底下装着铜钱的抽屉,一个一个细致地数了许久,开心道:“好多,有五百多文。” 李幼白看向人来人往的街边,新年下喜悦的氛围在冬夜里渲染着,她笑道:“今晚不太一样,过年了上街的人很多,平时的货可能卖不到这个数,当然,等你熟练了能卖更多也说不定...” 今天的体验很奇妙,小鱼把装着铜钱的小抽屉合上,呵呵笑了声。 从小到大自己似乎一直都跟着爹娘在地里种田,给地主老爷打扫庭除,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今日发生的如此之多,此时空闲下来了,回想起来,累是累了点竟发现意外的很有意思。 看到大姐姐在收拾着摊位,小鱼扭捏了一会,询问道:“公子,你为什么会想帮我呢?” 李幼白看小姑娘一眼,这个问题自己也答不上来,要说可怜对方其实又并不算,而且最好不要这么说,一切的发生在她看来都是机缘巧合,随即她笑了笑,“缘分吧...” 将零碎的物件收好,两人推着车子往回走,细雪飘摇,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夜色中的小巷显得狭长而宁静,偏离闹事人声渐渐小了,照亮路面的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 “公子,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小鱼局促不安的问道,今日一直都有大姐姐帮着,明天若是见不到,一想自己面对那些江湖凶人,拿刀带剑的,看着就非常吓人可怕。 “明日么,我说的东西你记住了多少。”李幼白没有回应小鱼的问题,她看向街边悬挂着的灯笼反问出来。 “嗯...”小鱼仰了仰头,回想着说:“怎么烤肉,加料,物件...好像都记了不少。” 李幼白轻笑起来,大抵上小姑娘笑什么自己从对方说话的语气里大概能猜出点东西,摆摊在老百姓眼里和做生意沾边,小鱼年纪又小,自己一个人到街上摆卖,换位思考一下确实有点难做,况且此地的江湖人那么多,惹到谁可就不好了。 “总是要学会一个人做事的。” 小鱼羞涩地说:“可我害怕啊,公子你看,刚才好多人手里都拿着兵器,听爹娘说,他们都不是好人,不是杀人就是放火,花的银子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眼看着群居房近在眼前,李幼白停下脚步,小鱼转过头看过去也跟着停下了。 “话是这么说,可沙溪县里终究是朝廷的地盘,怎么敢随便乱来,而且这里还是边境较为重要的军事要塞...” 李幼白多说了几句后发现这些东西可能小姑娘都听不懂,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又开始啰嗦了,失笑一声,改口说:“总之你放心摆卖就是,有点钱最好先换个好点的住处,明天你想早点摆摊的话就要多准备些肉,你就照我今天那般做去办货就行了,明日你先自己试试,我还会再过来找你的...” 做大生意李幼白并不会,做点小生意的话她还是有点心得,否则当初的李记药铺她支撑不下去,完全靠口碑与质量的话实际上不太行,被同行打压之下没点本事处理不了突然遇到的困境。 “嗯嗯...” 小鱼连连点头,李幼白放开推车的把手,“你进去吧,我看着你。” “那我回去了...” 小鱼接上位置,看了大姐姐一眼,通向群居房的路很黑没有丝毫光亮,她从未试过这么晚才回家,紧张回头,看到大姐姐还站在那里,悬起来的心又安心很多。 快步走到自己的木屋前,这时,她冲着站在远处的大姐姐摆了摆手,不知道自己这里对方能不能看到,当看到大姐姐也对她摆手的时候,小鱼彻底放心地笑了,推开门将小推车拉了进去,终于轻轻把门关上了。 李幼白站在原地停留了会,没察觉出异样,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转身离开,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着街边灯笼里头赤红的火焰。 “城西边路的据点...”她轻声呢喃,踩着地上的雪沫一步步往酒楼回去了。 休息一夜之后清晨起来,李幼白披着青丝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又是呼呼刮起了大风大雪,身为南方人的她,起初总认为雪很美,实际不过如此。 真正美丽让自己留恋的,不过是那段时光里陪着自己走来的人罢了。 换上衣裳穿上内衣,李幼白深吸一口将胸口勒紧了,挤压带来的窒息感让她呼吸非常不畅,梳妆打扮一番后出门下楼食用早膳。 卢剑星和他的兄弟们早早就在楼下吃起了东西,两张大桌,连监药司剩余的三名成员也和兵丁们混熟了,闲着没事与他们玩骰子耍乐赌钱来消遣时间。 找了个机会李幼白单独与卢剑星走到一边,倒上两杯清酒,干了之后李幼白压低声音说:“情况不太妙,跟踪我们的人果然是那黑风山的贼匪,还有好几个头领。” 卢剑星看了看左右,脸色凝重起来,“哪得来的消息,准确吗,沙溪县可是军事重地他们肯定不敢乱来,李监令有什么打算?” 李幼白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沉吟说:“我自有法子而且绝对准确,头领我打听过,叫什么雷霆剑岳凯,疾风刀萧长锋,飞花逐月林秋雁和金顶鹤霍霄,这些人很厉害吗?” 卢剑星皱着眉头认真细想。 那黑风寨上很多都是朝廷要犯,兵部和衙门那头都是有记录的,不过不接触的话也很难得知,上一任知府还在的时候出兵剿匪打了个满盘皆输,当时他也在其中,作为败方对黑风寨的情况略有所知。 半晌后卢剑星有了眉目,缓缓道:“你说的这些人我略有耳闻,这雷霆剑岳凯用的是把宽刃大剑,剑法犹如雷霆霹雳,迅猛无比,威力巨大。疾风刀萧长锋,此人出刀迅捷毫不拖泥带水,变化多端,难以捉摸极其擅长侧面偷袭。 飞花逐月林秋雁,此人是个女子武功据说一般,更擅长内功和轻功,使的是一套飞花掌法,以柔克刚,掌法轻柔却暗藏杀机,最后是金顶鹤霍霄,这人恶贯满盈是朝廷通缉的重犯之一,他的鹤影腿法十分霸道,力道强劲有以刚克刚之称,别看他是四品斩铁流武者,实际功力可能已经有五品了。” 卢剑星到底是个很有见识的人,直接说出了李幼白想要的信息,连每个人的武功特点都点明出来,李幼白脑海中细细消化着的时候,卢剑星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李监令,你一个人恐怕...”卢剑星担忧开口,然而立马就被沉思中的李幼白打断了。 “他们不敢在沙溪县内动手,出了县城就该要拼得你死我活了。” 李幼白又倒上一杯清酒,小口抿,着眼睛瞥了旁边赌钱的兵卒们一眼,“等那个时候死伤绝对会出现,路还远,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能避则避,而且对方都是冲着我来的,队伍的人心现在不能散。” 有理有据之下卢剑星不得不点头赞成,玩物丧志,大雪休息的这几天他已经看出来,这些兄弟们的心思恐怕都散得差不多了,陡然遇上极其危险的困难,很有可能会将他们这支队伍瞬间冲垮。 卢剑星叹了口气,倒满酒和李幼白碰了杯,无奈说:“其实也怪我,要是我不急功近利,眼下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钱财坏事,他娘的...” 李幼白诧异道:“我不明白的是,卢偏将为何有那些钱还甘愿随我去马庄。” 实际上当初李幼白同意跟卢剑星去寺庙探寻的时候就想过了,那老和尚蛊惑百姓行凶多年肯定有不少不义之财,卢剑星等人有钱后很可能撂挑子不干。 然而在大秦律法下,每个人都是有户的,特别是这些当兵的人更是完善,不可能出现查无此人或者没有家中信息等情况,跑的可能性不大,但出工不出力的情况就大大增加了。 卢剑星尽管不老可也已经不再年轻了,脸上满是风霜,摇头一笑,“钱总会花光的,今后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人要为孩子多考虑点东西,起码混个好点的位子,今后儿子坐上去也乐得轻松。” 他口中这些话就推心置腹了,说得实诚又很现实,李幼白点头附和一下。 她没生过孩子,体会不到亲子之间的感情,心里感觉着,大概像自己对红袖那样,对方过得好自己也会开心,或许这就是长辈对自己后代的栽培与满足之处吧。 吃饱喝足,回房练功! 无眼术第一段并不难,也可能是自己一百七十四穴全开的缘故,加上天书辅佐与无求剑遁入空我的状态下,李幼白心境通达几乎与秘籍融为一体,进度可谓神速。 早些年花费大量时间开穴,如今看来十分值得,正所谓有得有失,回报满满。 当天色灰暗下来的时候,盘坐在床上的李幼白身边周围荡开一圈涟漪,她此时还闭着眼,可眼前却出现了被黑与白描绘出来的双色世界。 晚间的喧嚣在酒楼中响起,李幼白耳朵动了动,闭着眼睛望向楼下,隔着层层厚厚的木质地板,她居然看到了大堂内的繁荣景象。 上菜的店小二,饮酒划拳的江湖人,推杯换盏洽谈着生意的商户,哪怕是躲在角落里试图混吃的老百姓也都没能逃脱掉无眼术的范围。 尽管有些地方仍处于朦胧状态,但大部分场景她无需肉眼就已经能够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变化了。 “好神奇的武功,这种能力似乎超出了用科学可以解释的范畴。” 李幼白睁开眼自言自语,酒楼大堂内的所有景物瞬间消失干净,视线被这狭隘的房间给遮挡住了,莫名的感觉缺少了点东西。 “这无眼术第一段心眼无界必须练至精通,虽说看不见色彩,可能透过墙壁感知周围所有的一切,这种类似第三人视角的能力太过有用了。” 李幼白压下心中惊喜,转头拿来龙筋锁,摸了摸上头的纹路,同一个地方的东西想来也不是凡物,她将之收好,推开窗户,外头大雪依旧。 天寒地冻的,李幼白不是很放心小鱼,她披上袄子出门,即将迎来的新年让人们顶着风雪也要上街,白茫茫一片之中,李幼白走在街上,不时闭上双眼感应周围,当她察觉出一个熟悉的小姑娘轮廓时,这才收回功力,挤进人堆向着那个方向寻去。 “我要五串猪肉。” “有没有羊肉,给我来二十串,多放辣子香粉...” “老头,老头,来点酒!!” 高声的呐喊和应答声中,李幼白看见街角处搭起了一个小棚子,几块破布挡高挂着四周,里边摆放有轻巧的桌椅,十来个江湖客不怕寒冷坐在里头大口吃着烤串,喝着酒。 两个佝偻老人帮小姑娘打着下手,从小摊子里拿出酒坛送去,小姑娘则照顾着烤摊前的生意,烤架摆着上满满当当的肉串,一只手翻动放料,另一只手不停地摇着把手让炭火不停,提高温度来抵抗风雪的严寒。 “倒是有些做生意的头脑。”李幼白嫣然一笑,转头便离开了。 第308章 冬日里的剑意 如此两天后,是甲辰龙年腊月初八,细雪飘飘,距离大年三十越来越近了。 沙溪县坊间热闹喧嚣处的岔路口,孔氏食肆店里迎来一波又一波客人,在此地经营了几年的孔掌柜在账房的陪同下正拨弄算盘,细算着这个月儿的收入。 仔仔细细算完以后,发现似乎这些天以来每日收入是越来越少了,恰好他看见店中进来许多客人,正觉奇怪,却发现这些人不点东西,询问了一会价格和肉食后转头就走了,不多时,店里空空如也一个客人都没剩下。 孔掌柜一急,看着食客走光挣不到钱又无能为力,别看沙溪县来往商贩很多,实际竞争一个比一个激烈,今天赚不到钱,明天赚不到钱,那后天就要垮台了。 他立马叫来店里的伙计,指着账簿大声责问两人说:“怎么回事,收入一天不如一天,上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这几天就成这样了?” 伙计和账房对视一眼,两人身兼数职,然而工钱却只有一份,早就对孔掌柜不爽了,不过人还是要吃饭的,伙计谄笑道:“掌柜的,您有所不知啊,最近几天街上新多了很多摊贩,有个卖肉串的最为出名,特别是江湖客顶着大雪都要吃呢,很多人都跑去那里了。” 祸水东引之后,孔掌柜脸色一沉,皱着眉头详问:“街上摆摊卖烤串的?什么来头?” 账房应道:“没有来头,不过是逃难进城的流民罢了,听人说落户不久呢,似乎是结识了过往商户,别人出的点子,没想到那么简单就给做起来了。” 孔掌柜阴沉着脸不再说话,在食肆里站了会,问出摆摊地点后随即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风雪之中,孔掌柜三步做两步走在街上,顺着人流走往前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角落里,他果然看到了一处摊位。 正如店里的伙计所说,棚子搭建得简陋,可里头的位子却座无虚席,不时传出江湖客饮酒撞杯划拳之声,孔掌柜裹紧身上的貂绒大衣快步走过去。 挤进摊位前的人堆里,孔掌柜观察正在负责烤串的小姑娘,年纪不大,手法却有些熟练,他眼睛厉害,一眼就看出烤串的这小姑娘烤肉手法很一般,而且人又多,急着烤熟肉质定然不会太好。 如此想非常不屑明明就是很普通的烤肉串,不过是做法新颖而已,孔掌柜看看左右又非常不解更是奇怪,怎的还会有那么多人。 站着看了半刻钟以后,孔掌柜实在是没看出门道,天气又冷他受不了,便上前大声道:“小姑娘,猪肉和羊肉都要十串,再来碗狗肉汤!” “马上来...” 摊位前的小鱼手脚忙个不停,身上发热,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听到有人喊第一时间就先应了,免得让客人等太久,同时转头对年迈的老爹老娘说了些话。 孔掌柜走进棚子里寻了个位置和别人挤在一块,等东西上来,他先是闻了闻肉串,然后吃进嘴里,入口的味道让他一惊,反复咀嚼后终于明白为何此处小摊会有那么多人。 好吃的并不是肉串,而是这配料。 孔掌柜又喝了口狗肉汤,汤汁在嘴里含了会才咽进肚子里,很是够味,如此更是确定了他的猜想,配料才是这家店的根本。 想通以后,孔掌柜并不走,反复又添了几碗慢慢喝,等到小姑娘将东西卖完准备收摊了他这时才上前,脸上堆起笑容说:“小姑娘,我是孔氏食肆的东家,过来这里我打算和你做一笔买卖,你看怎么样?” 小鱼不是很懂对方的意思,脸上写满了抗拒,她看了看自己老爹老娘正在默默收摊根本帮不上什么,而且似乎都没有听到,小姑娘紧张的捏紧衣角,小声说:“你...你想做什么?” 孔掌柜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道:“我刚刚吃过你卖的东西,发现味道非常不错,对你用的料很感兴趣,这样,我出十两银子,你把配料的秘方卖给我怎么样?” “十两...” 小鱼小声重复一句,孔掌柜脸上露出欣喜,就冲这味道十两买个秘方根本不亏,他们店大环境好,利润也大,卖上一天就能回本了,然而小姑娘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行,我不卖...” 孔掌柜一愣,心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甘道:“为什么,我可以再加五两!” 小鱼连连摇头,心里想着,现在只有自己在卖客人都是往她这跑的,要是把大姐姐的秘方说出去,那以后客人去哪就说不定了,而且秘方又不是她的东西,要卖也要问过大姐姐再说。 “我...我不想卖...”小鱼没有被十五两银子诱惑,很干脆果断的当面拒绝了。 孔掌柜冷着脸不再强求,结账后就快速离开了棚子,走远后他回头看看街边角落里的小摊,冷笑一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己又不是没给她面子,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拿着那么好的秘方也是浪费。 “嘿嘿,我赚不到钱你个贱民也别想赚,到底是穷人,一点眼界都没有活该穷一辈子。” 孔掌柜笑着往自己食肆回去,一到地点进门就招来账房,带他来到角落,小声吩咐说:“我刚才去看过了,手法一般主要是料不错,你去找几个江湖人把这事解决了,我要秘方,其他随你们便,最好就是让她们一家别再出现了,记得要干净别留下尾巴。” 说罢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账房喜滋滋把钱收下,应道:“东家放心,城里来了伙官府都管不到的人,据说是来自南边的黑风山,这些人手段狠辣就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朝廷重犯官府只杀不抓,完全不怕东窗事发。” “如此甚好。” 龙凤轩酒楼中,李幼白再一次从无名剑的幻境中出来,平复心情后推开窗户看了眼天色,推演一阵后快步出门寻到卢剑星。 在沙溪县快休息了有一周时间,从明日之后将会下起小雪,走出关外到荒漠之中就是沙土路了,天气仍然会冷,但那边气候干燥降不下雪点,完全能够动身前往马庄了。 卢剑星当即集结人手宣布收拾整备行李,在舒适的环境里待了许久,他手下的弟兄们对于去马庄的事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然而路上凶险关乎到自己性命,也不得不提起精神。 “李监令,你真的打算自己解决?”卢剑星和李幼白走到旁边后开口复又询问。 他是知道李监令武功不错,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的事情总不是开玩笑的,功夫再高敌人太多时没有多少发挥空间的余地,此行李监令的存在对这支队伍来说是定心丸,少了她的话将会对队伍造成很大程度上的损失。 李幼白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和你的人先走,先重新熟悉一下行路的状况好找回状态,你不用管我,处理不了我自己会逃跑的,重要的是队伍里现在还不能出现伤亡。” “行,那就分头行动。” 卢剑星留下份更为精确的地图,并约定好时间与碰面地点后,在第二天的晨间就摸着微弱的光亮离开了沙溪县城,李幼白在酒楼上看着他们离开,随后关上窗户,将自己的四把剑取出来重新擦拭了一遍。 看着四把对于自己来说意义同样重要可并不相同的剑,李幼白稍作叹息,并用白布包了起来。 当天色再一次暗下的时候,李幼白从心眼无界的状态中醒来,穿好衣裳离开房间下楼,走在街上,年味是越来越浓。 有些人能预测天相,知晓大雪暂时过去后陆续有人进城又有人走,过往的车马与人比前几天多了更多。 李幼白再一次来到小鱼摊位不远处,心里头想着在离开前要不要去道别,耳边踏踏的声音靠近,她微微偏头,是那两个负责盯梢她的喽啰。 凑近过来耳语几句后,李幼白的柳眉动了动,平和的脸上露出丝锋芒来,挥手便让这两人离开了... 一直做到收摊以后,小鱼坐在小板凳上休息,和爹娘喝着剩下的一些肉汤,残余肉串,看着推车底下小柜子里慢慢的铜钱,小鱼露出辛苦劳作后得到回报时满足的笑。 只是在那无声的笑意里,夹杂着没有掩饰起来的失落,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大姐姐了,是不是已经走了,毕竟人家只是路过此地做生意的,每个人都是来了又走,为什么没有与自己道别呢。 小鱼胡思乱想的时候,爹娘开怀的笑声传了过来,“小鱼真是碰到了贵人,这几日都赚了不少,拿着这些钱先换个住的地方吧...” “我觉得也是,嫁人的事确实可以先放下,先把摊子弄好了,以后寻人家也好,总不能嫁个不成器的...” 断断续续的声音,小鱼并不怎么在意,偶尔一瞬,她的目光扫过大街时瞧见了熟悉的黑色长袍,猛然一惊跳了起来,欣喜地朝那边看去时结果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么...”小鱼咬住下唇,低头跟着爹娘收拾起小摊。 远处,李幼白躲在人群里,最后看了眼扭头往龙凤轩酒楼回去,而在城西边路的两层小楼外,烂枝枯树遍布,大雪将这附近周围都盖得严严实实,白茫一片。 可能是远离闹市的关系,这栋小楼周围见不到人影,究其原因,更可能是小楼周边都有带刀汉子放哨的缘故,老百姓见了巴不得远远走开,惹上江湖人和沾上晦气没什么两样。 位于中间的大房子里倒是比较热闹,来自于黑风寨的贼匪们在一楼大口酒肉吃着,几个舵头坐在二楼,桌上摆有丰富的肉食酒水,似是吃得腻味,谁都没动,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奇了怪了,怎么那小子还不出城,怕不是发现我们跟着过来怕死待在城里不敢出去?” 说话的这人叫雷霆剑岳凯,他身边立着把与人一样高大的宽刃巨剑,话语间透露出不屑来,他在江湖上也算是声名赫赫,听说几个堂主在名叫李白的年轻人手下挂了彩,觉得甚是可笑。 以讹传讹的事情多了去,从得知的情报来看,名叫李白的年轻人就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武功再高也是有限度的,与他们这些行走多年的人相比,无论是武艺还是经验,都有着天壤之别。 萧长锋不断擦拭着自己的宝刀,插话道:“有这种可能,当初头领们都是不小心被打了个偷袭才不敌的,蒋堂主因此身死,我们要是能帮他报仇就不用遭这份罪了,说不定还能往上再提一提。” 作为领头的金顶鹤霍霄一言不发,大冬天光着双脚盘坐在椅上,双手按住膝盖,闭着双眼,年岁虽高却看起来依然硬朗,他没有头发,两根长长的白须从眉头垂落两边,看起来倒像个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 坐在一旁的林秋雁扭着妩媚的身姿,端详着自己如玉石般美丽的手掌,呵呵笑说,“那小公子长得可是俊美得紧,你们拿下之后可别着急取他透露,先让我好好尝尝他的味道。” 岳凯看过去,并没有被林秋雁的妩媚和美丽吸引,嗤笑说:“你这娘们最是毒辣,专吸男人元阳补充功力,谁碰你谁倒霉...” 众人闲聊着的时候,楼底下一名小卒跑上二楼,禀报说有当地商户找他们做事,开价并不高众人本是没有兴趣的,来到沙溪县后,不少江湖人与商贩都找他们合作,清除异己赚了不少,比在黑风寨滋润许多,怎会对小本生意感兴趣。 但萧长锋听说对象是个小姑娘,低头擦刀的他抬起脸来,“除了想要知道秘方还要些什么?” “没了,最好让这家子消失。” 萧长锋淫邪一笑把刀插入鞘里,当即拿刀起身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出去一趟赚个酒钱。” 几个舵头都没理会他,自是知道萧长锋这人的怪癖,对美人不感兴趣,对小姑娘却情有独钟,有着一种极度狂热的钟爱,来到沙溪县后更是如鱼得水,糟蹋了不少小姑娘。 就在这时,小楼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边推开了,风雪灌入寒冷凌厉,将所有人吹得打起了个寒战,坐在二楼上的岳凯将木桌砰的拍响摇晃,大骂说:“哪个混球推的门,我看是不想活了!” 所有人视线齐齐往大门处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白色衣裙的蒙眼女子,青丝垂落随风而舞,衣料轻柔如云般飘动不带一丝尘埃,超脱凡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怀里抱着团怪异的白布,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前的雪地里。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们都是黑风寨的人?” 第309章 血剑 很轻的声音飘荡在风里,再随着入口的寒雪吹刮进去,位于二楼上的几个舵头面色变了变,金顶鹤霍霄终于睁开眼睛。 随着风雪进来的还有空气中那丝丝鲜红的味,不知何时,驻守在小楼外放哨的小卒早已被清除干净,鲜血淌了一地,可想而知来者不善。 小楼内的几个舵头不会因为对方一人而小看,不知对方用的什么武功,又是为何而来,能够行走江湖多年许久,不能仅仅只靠武功行事。 岳凯摆正面色离开座位走出一步,看着大门处的李幼白,拱手说:“不知这位姑娘到此处想要做什么,我们有何冤仇,若是没有,又为何无缘无故杀了我的弟兄。” 感知里,一个白色轮廓黑影的男子走出来,李幼白偏了偏头,松开了怀里的布团,一只手伸进去握住了无名剑的剑柄,低声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的仇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话音刚刚落下,几个舵头的视线里,小楼大门处便爆出几缕寒光,那名女子甩开了怀中抱着的白布,竟是几把未曾藏入鞘中的利剑,此时此刻,打着旋儿向他们所有人都飞了上来。 锋利的剑刃自下方旋转着飞上来,切开喽啰们的肉体,鲜血在楼底迸溅,一朵朵绽放的血花中,蒙着双眼的白衣女子快步前走,踩住几人的头顶跃起,跟着飞剑快速杀上了二楼。 “小娘皮!让我疾风刀萧长锋来会会你!” 萧长锋兴奋的大笑出声,一脚踢开飞剑,握住刀柄噌的拖刀出鞘,反手握住时手掌轻甩正向把刀,高举过头对着飞来的李幼白当头迅猛劈下。 仅有黑白两色的世界里,萧长锋的所有动作都落在了李幼白的脑海中,右手抬剑一格,左手纤指微动,三把被人各自打掉的利剑又飞了回来。 萧长锋一击不成,见眼前女子速度不慢,不再打算正面应对,收起刀势准备退走等待偷袭时机,然而多年累积的经验下他感觉背后一凉,举刀回头极快出手。 嘭—— 两把兵刃碰撞擦出星火,悄无声息的剑芒明明无人把持,却诡异的将要落在自己身后,不等他细想恐怖之处,四面八方的剑势已然迎面而来。 萧长锋惊惧暴喝出声,疾风刀拼命挥出与铺天盖地的剑光撞在一起,一剑,两剑,四剑,八剑,十六剑,越来越多的剑光令他无所遁形。 “假的,假的,怎么都是假的!” 剑刃之快仅留下些许残影,伴随着需要博弈的虚招,每一次防守的落空都让他四肢剧痛,防住致命要害可散落下来的剑锋却将他割得遍体鳞伤,痛苦不已。 “啊...” 刚想向同伴们呼叫,那名谪仙般的女子就从他眼前滑了过来,紧张的大口呼吸着,是令人迷醉的异香,他张了张嘴发现叫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滚动几圈,才发现自己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身体,落到女子脚边。 “老萧!” 看到同伴照面瞬间就被摘了瓢当场身死,岳凯惊怒大喊,抓起巨剑怒喝着劈开碍事的木桌,重剑势沉,破碎的木桌和菜肴酒水散开,让霍霄和林秋雁都不得不退开两步。 “臭婊子吃老子一剑!” 岳凯挥剑劈砸,剑势之大直接将飞旋在四周的全部砍飞,李幼白刚刚杀死萧长风,岳凯就拖着重剑冲了过来。 随意侧身一避,宽大的剑刃从李幼白面前落下,瞬间闪过她自己的脸然后重重砸在二楼木质的地板上,轰隆作响木屑四溅,碎片飞散的碎木尘里出现巨大坑洞。 原本还算完整的楼层瞬间变得凌乱不堪,破破烂烂,地板裂开一条条缝隙,承受住压力,又是炸开几声,所有人都从楼上掉了下来。 等到此时,一楼的贼兵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抄起兵器向来袭女子扑了过去,李幼白站在木屑的尘埃里屏住呼吸。 脑海之中笼罩四周,十几个黑白色的人影向自己冲了过来,每一个抬手动作,甚至是手臂上暴露出的青筋她都清楚得知。 她将手里的无名剑一丢,双手交合,散落在小楼的十多把剑,刀抖动几下后全都盘绕着飞了起来,随之手掌做花收拢,剑刀猛然间回旋到李幼白周围。 那些向她冲去的贼兵尚未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就被一把把长刀利剑贯穿的脏腑,手脚,脖子,一连串的哀嚎惨叫此起彼伏,残肢断臂横飞,血浪滔天播洒,将小楼的地板全部染得通红腥臭。 回过神来的岳凯看得心惊肉跳脑生退意,而金顶鹤霍霄此时终于不再坐视,双腿交叉走动踩着墙壁从侧翼接近,紧接着单手撑地向李幼白飞快踢出一脚。 他观察了一阵白衣女子的功夫,心中下定判断对方境界深厚,见到此种奇怪的武学,自知难以逃脱,当即招呼着岳凯与林秋雁三面夹击。 李幼白分出心神,抬手拍掉霍霄的腿势,感知里,脑后的岳凯也拖着巨剑冲到了近前,剑刃横空劈来,她双腿下压,内气游走一百七十四穴,双手顷刻硬如金刚直直与剑刃撞在一块。 岳凯只觉双手虎口发麻,大剑砍在对方手上的感觉就像是砍到了巨大铁石,对方纹丝不动,正当他想将兵器抽回,女子一手捏住剑刃,另一手直直打来。 白皙小巧的拳头,在他眼中开始无限放大,犹如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排开深海巨浪威压而来,双目仅剩下死气。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霍霄一脚朝着李幼白的脖颈踢去,让她不得不收拳后退,间接救了岳凯。 “小姑娘,你这功夫太过诡异,恐怕是什么江湖邪法,听老夫一句劝,来我们黑风寨绝对能当个堂主,吃香喝辣想要是什么都有,再纠缠下去我就要使出全力了。” 金顶鹤霍霄腿法凌厉迅速,没穿鞋,能看到脚趾上全是又深又厚的老茧,李幼白动用碎岩拳按手拍防挡掉两次进攻,随后抬腿与对方互换一脚,各自踉跄退开数步。 这时,李幼白能感觉出来,霍霄确实还没动用全力,不过她不在乎,暗中一勾手指,散落在地上的刀剑又开始轻微嗡鸣。 那霍霄不得不分神去看,李幼白便在此时贴近了,没有章法似的,直拳,勾手,卦掌背击,霍霄一脚立地,鹤影腿法使出全部将之一一踢开。 长须白眉露出一丝得意,张口正想说话,就见李幼白又刺拳打了过来,他心中恼怒对方不识抬举,另一只脚趾蓄力,一脚抬起准备拦下这拳。 怎料李幼白这是虚拳藏了腿法,她脑海中已经感知到霍霄的下一个变招,当她向前出拳时整个人的腰身也跟着向旁边偏移压低些许,后腿勾动向前踢出,是个蝎子摆尾式狠狠踹在了霍霄脸上。 这腿并未收力,霍霄的面骨当场塌陷进后脑勺爆开喷出脑髓,尸体向后摔飞撞进旁侧放酒的木台里,哐啷的声响中,压塌压碎了一坛又一坛美酒。 “你...你别过来...” 惊慌失措的林秋雁抬起手做了个掌势,整个人向后倒退,李幼白张开五指一抓,散落在林秋雁四周的剑刃齐动向她逼近包裹其中,不等她反应,十几把刀刃瞬间戳进身体,将她的娇躯刺出了几十个窟窿。 而仅剩的岳凯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双腿无力,连自己的兵器都没有拿,在地上爬动着大门外快速爬去。 李幼白手指回收往外一指,数把长刀飞出钉在了岳凯的双腿上,他高声呼痛,痛苦的继续向前外头攀爬并大声呼喊着平时游街的兵丁和衙差。 李幼白张开手抓住岳凯的身体将他直接横空拖拽回来,岳凯的脸上已经是恐惧后的扭曲,他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可却有什么一直在抓着他。 四肢挣扎拍打都无济于事,岳凯憋着一口气拼了命的想要说出来,“妖...妖怪...” 李幼白一把握紧拳头,那浮在空中的岳凯脖子眨眼就被无形的锁链给勒断了,落在地上滚动几圈,她静静站在满是尸体的小楼里,闻着血味,确认已经没了活人,她取下蒙在眼上的白纱,看看真实带有色彩的世界。 之后她将几个舵头的尸体拖到一起,并用岳凯的大剑将头颅全部砍下装进布袋里藏好,又取来死人衣服将自己四把宝剑上的血迹和肉末擦拭干净。 等到天色黑些,这才拎着战利品离开了城西边路的小楼。 第310章 我叫花小鱼 练成武艺之前,总觉得杀人之后非常容易暴露,实际上后来李幼白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心虚罢了。 在语言信息还要依靠信件传播的年代,只要不是被亲眼看见就总归完全不怕,哪怕有官府介入想要找到足够证据拿人都不容易,更别说武功高强的人,杀人后飞来飞去的躲进江湖里犹如大海捞针,能找到就有鬼了。 李幼白躲进无人的小巷中绾好青丝,换上李白才穿的黑色云锦袍,不多时,穿着白裙的女子便消失了,从小巷里走出一个男身女相的公子。 “呼...” 一口白雾轻吐,李幼白看着茫茫的冰天雪地,有点儿愣神,随后提着装着人头的布袋往龙凤轩回去。 地面震颤,路上的行人在地面抖动时通通骚乱起来,李幼白的脚步顿了顿,扭头朝动静源头处望去。 象征着大秦帝国的黑龙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随着地面的震颤愈发明显,街道两旁的行人在恐慌中纷纷避让。 李幼白终于站定在人群里,秦国军队的阵势赫然就在眼前,看着为首坐在虎背上有着血手观音之称的顾铁心,她抿了下唇,提着布袋的手不自觉捏紧了点。 一个个身披漆黑铁甲的骑兵坐在壮硕的黑虎背上,走过街道时嗅着旁侧行人的气息,黑虎不断发出蠢蠢欲动的低声咆哮。 张开的嘴巴,只需要轻轻一咬就能啃掉一个人的头颅,唾液顺着这些凶兽的血盆大口垂涎流到地面,不少老百姓见了直接身体发软直接瘫痪在地,队伍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自城门喷涌而出,声势浩大。 骑兵之后仍是披甲步兵,更后一点,是由战马拉动着的军备器械,一辆辆装有黝黑发亮火炮的木车碾过雪地留下深深印痕。 比预想的要早一些,刚刚临近年冬,秦国就要开始向魏国发兵了,北上伐魏再灭姜,秦国就将一统天下,这是在场许多人猜测议论着的事情。 然而都说话声都很小,唯有胆子大点的人敢开口猜测秦国的下一步计划,放眼看过去,清一色的江湖草莽,当有秦国铁甲兵走过他们面前时,又会很利索的闭上嘴。 单打独斗之下,秦国的重甲兵可能打不过江湖好手,可是双方都加上数量,十个江湖人面对十个装备精良的重甲兵,战阵绞杀那就完全不够看了。 李幼白盯着领头的女子看了会,顾铁心百无聊赖的心情之下,忽而察觉人群之中有人在一直盯住自己。 目光顷刻扫视周围,因之没有杀气无法探明此人来意,又顿觉无趣起来,打了个哈欠。 她加入秦国,是为了挑战天下高手,打遍江湖。 但实际接触后,她却发现这些声名赫赫的江湖高手,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贪生怕死不说,接近他们以后更是知道这些人不过徒有虚名,在她的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 顾铁心心里不屑的想着,随后想到了南天剑门那个名叫秦义绝的剑客和被影麒麟刺死的允白蝶,心中甚是惋惜。 军阵走远后,躲在人堆里的李幼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脸上骇然变色。 顾铁心恐怕已经是斩铁流九品武皇境界的巅峰高手,自己刻意隐匿气息,清除杀气,对方居然仅仅通过直觉发现有人在看她,属实恐怖。 自己发现被跟踪也是通过杀气感应才能够得知,尽管那两个人的杀气很微弱可并不代表没有,自己现如今自己每一次杀人都用无求剑遗忘掉杀人记忆,按理说顾铁心应该是无法发现自己的,唯有一个可能,对方境界太高对于有目的性的视线极其敏锐。 “今后碰到这种顶尖高手,还是不要乱看了...”李幼白心里反复不断告诫自己。 回到龙凤轩酒楼以后,李幼白拿出一两银子塞给小二让他去寻酒楼管事,说是有重要的事相商。 小二把钱收下,对方在龙凤轩住了那么多天印象挺深,花销还不小又给了他赏钱,有足够的理由去找管事知会一声。 坐在后房里烤火喝茶等着过年的老管事听闻下人来报,想了想,换上衣服出门。 沙溪县商户来来去去的,自己私底下也打着龙家的名号自己做点小买卖,不犯龙家忌讳就不怕,还能扩充手里头的银子,这些年做过不少。 听到有个大商客找自己商量要事,哪有不见的道理。 “请那公子进来,顺带上好茶!” 李幼白提着布袋在外头站了会,很快就有人请他进去,对方是个精明的老人,保养得不错,年纪与苏老太公相仿不过精神很多。 双方落座以后,老管事拿起茶壶给李幼白倒了半杯表示态度,“公子怎么称呼?” 李幼白将布袋放到茶桌下边,可能是老管事见多识广,鼻子动了动,花白的眉毛一皱,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老前辈,此次前来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用这几颗人头换个人情。” 李幼白说得很轻松,然而对面的老管事却不为所动,伸手去解开了布袋子,看见里头圆滚滚的东西并不怕,反而拿出手帕包住手后伸进去翻动,看了几眼人头样貌,原先有点凝重的氛围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是朝廷重犯,想不到公子不仅经商还是个大侠。”老管事嘴上说着心里盘算人头的用处。 死人比活人有用,而且还是朝廷正在通缉的江湖要犯,运作好了对自己的帮助可不小。 李幼白听到这种恭维的马屁,摆手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邻为友。我不曾为国家贡献过什么,也没有几个知心朋友,侠这个字怎么想都与我无关。” 老管事见眼前公子不吃这套,于是把话说开了,“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李幼白在回龙凤轩的路上时就已经想好了,说起事情她不再含糊,“老前辈应该知道最近县城里多出了一家有点名气的小摊子。” 老管事点头,“知道,一个小姑娘,两个老人,我差人去打探过,烤肉的手法很一般就是料子不错,我去找人买过可惜被那小姑娘拒绝了,但也无所谓,那小姑娘没什么经历,或许再卖上半月烤肉秘方就保不住,而且那家子不怎么会与人沟通,听说惹怒了不少商家。” 李幼白一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秘方被知道是难免的,所以当初才会对小鱼说赚不到大钱但是勉强你能让自己吃饱。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后对老管事道:“其实秘方出自我手,不怕老前辈笑话,我与那小姑娘在品香楼有一夜之缘,只因自己还有要事在身现如今也要离开了,这些个凶人是那孔氏肉铺掌柜雇凶所致,不过我并未对孔掌柜动手,不知道老前辈能否明白我的意思?” 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楚,其实在听到李幼白说与小姑娘在品香楼有一夜之缘时就明白了,男人难过美人关,那小姑娘是长得不错,老掌柜心领神会大笑一声。 “公子是个生意人,我也是个生意人,这笔买卖说起来还是我赚了,请放心吧,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用。”老管事打下包票。 “如此那就拜托了。” 夜色飘雪浓稠不化,几度寒凉,唯有用心人得知。 李幼白收拾好所有行李退房离开龙凤轩酒楼,站在大门口,她伸出手接下一片飘下来的冰晶,想着立马离开,可还是没忍住想去找小鱼好好道个别。 小摊子做得不错,在外人眼里挣钱,越做越大,可真正像龙凤轩管事这种懂生意的,一眼就看到了小摊今后的命运。 等到肉串卖完时,小鱼像往常一样收摊,正低头清点着今日赚到的铜板,尽管不少,可早已没有第一天和大姐姐赚到时那样兴奋了。 “小姑娘,还有卖吗?” 卖了多日,小鱼的胆子也渐渐大了,头也不抬的摇摇头,大声说:“对不起啊客官,已经卖完了...” 说到最后,小鱼猛然回神,极快抬起脸便看见是那个穿着好看黑袍,公子打扮的大姐姐,她呀了声,激动的看了看小摊子,憋s声道:“公子,没肉串了来碗热汤吧,不要钱。” 李幼白柔柔地笑了笑,“好啊,给我来碗热汤。” 两个老人还在收拾着小摊子,眼朦耳背,要不是小鱼提醒都不知道还有客人进来,着急忙慌又放了小桌和小椅子。 “换住处了吗?”李幼白喝了口羊肉汤,加有辣子,喝了两口她的脸颊就殷红起来。 小鱼坐在她对面,点点头,“换了,我们现在住城东,房子很好啊,不再破破烂烂的,添了好几床的被子,晚上睡觉也不怕冷了,哪怕是有大风大雪现在也加得起炭...” 李幼白静静聆听并不插话,家长里短才是老百姓的全部,听着可能无聊,然则这便是老百姓平凡的一生。 小鱼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问道:“大姐姐,你要走了吗?” 李幼白喝完了汤,吐了口热气回应说:“待会我就走了,临走时再交代你一些事情。” “大姐姐说吧,小鱼不会忘记的。”小姑娘咬住下唇,光线并不明亮的布棚里眼睛亮起晶莹的反光。 “小摊子可能做不长久,不过没关系,我同龙凤轩的老管事说好了,他会帮你的,你别害怕...” 李幼白看着小鱼,伸手想揉揉对方脑袋,但看见人家爹娘在旁边自己还是男装打扮,抬起的手放在了桌上。 继续道:“生意不是你现在这样做的,要考虑的事情不仅仅卖东西给客人,还要考虑和你接触或者想和你接触的其他生意人,以后多做多看,没事就去别人店里看看,听别人怎么说话,想想为什么会这样说,大概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李幼白说罢摸出几文钱放到桌上,起身很快就走出去了,小鱼抓起桌上的铜钱跟在后头,急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幼白回头看着小鱼,良久,她摇摇头再次转身离开了,小鱼擦擦眼睛,大声说:“我叫花小鱼,花小鱼,公子要是回来一定还要在过来这里!” 看着熟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陪衬着的夜色里,花小鱼低头看着手里头的几枚铜钱,心里堵得发慌,爹娘的声音此时从棚子里传出来。 “丫头,丫头,收拾好回去了,明早还要出摊呢...” 花小鱼应了声,抬头又看了眼早已没有大姐姐踪影的街道,不得不转头回小摊子中去了。 ... 李幼白寻到当初作为内应的两个匪人,直接摘掉了他们的脑袋,如此,过来沙溪县的黑风寨人手全部屠戮殆尽,哪怕帮过自己也改变不了他们残杀无辜之人的罪孽。 不能因为坏人做过一件好事就洗刷掉它身上的全部罪行。 离开沙溪县时天色已经很黑,可李幼白无所谓,闭上双眼施展无眼术就再也没有昼夜之分,天地全然一片黑白之色。 “与卢剑星约定的地点我飞剑最长两三个时辰就能到达,不如先行一步到前头去帮忙探探路,回头再跟上他们,确保此行万无一失...” 李幼白这般想着,袖袍微动,一柄利剑脱离束缚悬浮到空中,她一屁股坐上去。 小说里总觉得御剑飞行要站着,实际剑太小是不好站脚的,所以说还是坐着更舒服,趁着此时夜色,李幼白心念一动驾驭飞剑一头便窜入了云霄之中。 第311章 小西天(上) 黑暗的浓夜里,一切喧嚣都渐渐被抛到脑后并随之消散,皎洁的月光被云层遮挡,让更深的黑吞噬大地。 此时,一道人影从月亮下极速而过,伴随着耳边不断传来呼啸的风声,李幼白乘坐着飞剑以极快的速度不断撞进轻薄的云层里。 某一刻,她侧坐的身体微微下压飞剑,原本径直横空飞行的轨迹开始出现偏离,离开云层当中向着地面斜飞而下。 “卢剑星他们走了一天有余,关外的西域荒漠并不下雪,以卢剑星作风理应走得比较快...” 李幼白心中默默计算一行人可能会走的路程长短,随着飞剑往地面降下,黑白色的世界之中她看到了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山脉。 山体仿佛巨大的屏障,轮廓格外分明,每一道山脊都如同刀削一般,锋利无比,将天地分割得井然有序。 这些山脉间隐藏着无数的峡谷,像是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峡谷两侧的峭壁直入云霄,嶙峋的岩石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透露着一股原始而粗犷的美感。 偶尔有狂风长啸带起无数的黄沙在谷中旋转起伏,仿若一条巨龙在天地上空腾飞。 李幼白缓缓落到山峰顶上,嗅着空气里风沙的泥土气息,她忍不住从行李中找来面巾裹住口鼻,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天灾。 虽说一百七十四穴全开能最大限度控制身体每个部分,可是控制不了沙尘进入自己肺部的含量,想不到高山之上空气里的沙尘含量都这么高,那山底下还得了,忘记提醒卢剑星他们了。 李幼白有点懊恼,收起飞剑走到山峰边缘往下细细感应,可能是太高完全探察不到深陷,本来是打算路过时远距离卢剑星一行人状况,眼下恐怕是除了到指定地点以外很难寻到了。 高山,黄沙铺天盖地,空气还如此冰冷,条件太过恶劣,晚上很难行路,也许此时卢剑星他们在自己身后也说不定。 李幼白念及至此,当即抛出飞剑坐上去,这次她不再穿梭云层,而是放低高度从峡谷裂缝中穿梭而过,同时感应周围地貌查探有无活人迹象。 夜晚的风沙让视线难以辩清,饶是用无眼术感应也容易受到环境影响,不过维持均速前进李幼白还是能够做到。 可能是两侧都是峡谷的缘故,底下风沙小了很多,然而怪石林立,李幼白飞行一段后不得不减慢一些速度来确认前方路段再继续往前飞去。 正当李幼白施展着无眼术用心探察前方路段时,感应中,一头白色的怪物忽然从峡谷侧面的洞口里猛然扑了出来。 哪怕只有一瞬的时间,可李幼白的脑海里还是出现了怪物的大概轮廓,四个尖刺如刀的长腿,背后还有条极长的尾巴,在尾巴末端有个肿起的肉团,上边似乎长着一张人脸,十分骇人。 它的速度很快,李幼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控制飞剑的心念忽而一乱,天书的御物术顿时不再稳定,摇晃亦或者东倒西歪,眼看怪物就要扑杀而至。 此时李幼白很难在收起心思控制飞剑避开怪物的跳袭,于是非常果断的直接翻身坠落下去,感应着周围地貌,极快拔出背后的无求剑插进旁边的石里。 坠落的身形才猛然一停挂在了峡谷之中,娇柔的身子随着背后吹来的大风而往前轻轻浮动。 那头怪物扑了个空,四肢尖锐的长脚稳稳戳进石缝里,尾巴上的头颅向李幼白所在的方位凄厉吼叫,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婴儿的哭泣,尖锐而恼人。 李幼白赶紧稳定心神,挥臂操纵飞剑回到脚下,她拔出无求剑后站在飞剑上,压低身子迅速向着怪物的方向杀去。 那头古怪的怪物好似有些神智,见到李幼白向它飞来,吼叫着在石壁上快速爬动四肢往远处逃跑,声音回荡在峡谷之间,随着呜呜的风声传遍整个地下世界。 不知为何,李幼白对这种声音感到极其烦躁,总觉得不像是这片天地会有的东西,白牙一咬,挥手一指,剩下的三把剑向着怪物追杀飞去。 一连串砰砰砰的声响,飞剑的戳刺被怪物灵巧跳开而扎进石壁里,数不清的石块碎屑抖落掉进深渊,并且在李幼白的追杀下不断往峡谷底部落去。 随着李幼白的飞剑急速而下,峡谷底部的风沙声逐渐被封闭在两旁陡峭的山壁之间,周围的气氛愈发压抑。 峡谷如同一条黑色的伤痕,延伸至地平线远处,不见天日,飞剑在她的御物术控制下闪烁着微光,宛如暗夜中的星辰,灵活地绕过每一块突兀的石壁。 尾随在前的怪物不断发出诡异的吼叫,那张似是人脸的尾巴仿佛在召唤大地深处的存在。 李幼白眉头紧蹙,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她加快操纵飞剑的速度,借着飞剑的灵活性在宽窄不一的峡谷中游走,几乎是贴着岩壁疾驰而过。 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飞剑与怪物同时落地,李幼白踩进沙地里,她感受到脚底较为松软的沙子,手臂一抬,仍想逃跑的怪物退路上一堵厚厚的沙墙立起阻挡了它的去路。 “还想跑...” 李幼白有些气恼,向着怪物一指,四把飞剑顿时从她背后飞出,不断旋转着剑锋如同猎鹰般刺向怪物。 由于空间受到阻碍,怪物尖锐的四肢又无法攀爬上松软的沙墙,愤怒的咆哮中四把飞剑迅速切掉四肢,最后又一剑将它尾巴上的头颅钉进地里。 感受着怪物失去生机,李幼白松了口气,操纵飞剑回到自己身侧盘旋在背后,她往前走了几步跑到怪物尸体旁,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 不等她想要探究一下这种怪异的生物,脑海中,呜呜的风声里四面八方传来异动。 李幼白心头一紧,赶紧警惕的观察四周,随后骤然呼吸一滞,峡谷底部无数的小坑,石洞,缺口里,一阵低沉的咆哮与白影从四面八方爬出,有快有慢,奇行怪异。 嘶—— 一声声粗长的嘶叫,一只只在沙地里蠕动飞速钻来,足有人头大的蠕虫窜出地面顷刻向李幼白扑了过去。 盘旋在她周围的四把利剑犹如屏障,只是一个念头,剑光顷刻播撒出来将她笼罩在内,那些扑杀过来的虫子撞到剑光之中,眨眼就化作肉泥团团落地,随即又是一股反胃恶心的臭味。 危险还远不至于此,黑白的世界里,李幼白一偏头,背后跑出几只和人一样怪异的生物,长着四肢,脸上却与昆虫类似,嘴巴上吊着一条长长的口器,他们平举双手不断向李幼白奔来。 她心里发毛,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退意蒙生再也不想理会那么多,她抬起双手,五指并拢做了个扣指的手势。 沙地上的黄沙慢慢凝聚集合,以秦国重甲兵为蓝图构建出了十几名黄沙士兵,整齐列队挡在李幼白身后,她则丢出飞剑踩着另一把剑锋跳上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地面。 她才刚刚飞走,站脚的地方就变成了漩涡而且越来越大,那些与沙兵缠斗到一起的怪物,还是恶心的虫子,全部落进其中随后被某种更巨大的生物吞没。 李幼白飞至半空,黑白的视线里峡谷忽而晃动起来,黄砂飞扬中似乎山脉能够移动,她前方的道路越发狭窄,她骇然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哪还是天空与峡谷出口的模样,而是被什么东西全部罩住了。 一如十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劫杀,那种生命即将丢失时的恐惧再一次在心头涌起,李幼白眼前闪过白娘的那淡雅的素颜,她冲自己笑了笑。 胸口处的天书爆出惊人的猩红之色,一道道文字化作实质涌出胸口在李幼白右手上凝聚,耳边是震颤的声浪,越来越大的飓风将飞剑上的李幼白吹得身形不稳。 而眼前,那道山峰即将与自己相撞,用上天书所有的杀意,李幼白将那股因杀人而获得的灵魂变作无数飞剑向着山峰中央一点全部倾泻而出。 若是细致数来,这些由灵魂变作的红色飞剑足有万把之多,破开所有阻碍从李幼白的手里飞离不断对着即将撞来的山峰宣泄。 而那道山峰似也不是山峰,犹如坚韧异常的铠甲,在飞剑的不断侵蚀之下毫无变化,然而数量并不仅仅只有上百上千。 每一次呼吸,同一个部位都将要迎来几百支飞剑的精准撞击,远处,李幼白骑着飞剑手持无名,心法白莲剑心诀已然增至最大,往昔的峥嵘剑意随着她的呼吸仍然在不断攀升。 飞剑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终于让整个峡谷都为之颤动,而那层无坚不摧的铠甲终于在撞击中出现变化。 先是一道很细的裂缝,随即又要迎来无数把剑刃的刺击,开始龟裂,四处蔓延出去,直到铠甲彭然炸开缺口,李幼白手持无名极速而至,在山峰再次挪动想要避开的瞬间她早已或作一团光影冲入缺口。 噗的一股血雾炸开喷出,凌厉的剑气变作屏障将李幼白裹挟从肉缝里直接从山脉背后直直撞了出去。 霎时间,这片荒漠上空风云变幻,狂风,碎石,黄沙遮蔽苍穹与皎洁月色,好似深渊大口张开又即将闭合。 脸色煞白的李幼白不敢停留,冲出阻碍着她的山脉后向着天空用以最快的速度横空逃离,而她身后,整座山峰都开始缓慢发生挪动。 距离此地南方六百里外的荒漠山地中,宽大的石洞里,刚刚睡下的十几个人直接惊醒。 “什么动静?” 卢剑星离开洞穴就看见放哨的弟兄着急忙慌跑了回来,他一脸凝重之色询问北方情况,那名哨兵摇摇头,心有余悸往北方的荒漠看了眼,拿捏不定,只是说:“可能是地龙翻身,太远了这里有轻微动静...” “还好没走上头。” 卢剑星回到山洞里,他将地图放到地上铺开,往北方点了点,道:“想走都走不了,北面荒漠全部都是高山怪石,根本没有路,而且环境恶劣,以前有商队走过北面但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既然这么险峻怎么还会有人走往北走?”一个兵卒看着地图,他瞧见上头标注有小字,自己看不懂很随意的就问了。 卢剑星将手指挪到地图北面的三个小字上,用力敲了敲,戏谑道:“也不知道谁说的,说北方有条通往仙境的路,还起名小西天,走过小西天在越过大西天就能离开人世,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想到西天做生意,真假不知反正进去的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此言一出,半夜被惊醒的兵卒们很是欢快的笑了。 第312章 小西天(中) 荒漠苍茫,大地灰暗,迎来破晓时分的微光初现,天际边缘一缕金线犹如神剑劈开黑暗。 远方的沙丘在晨曦中渐被染成金色,粗犷的轮廓逐渐显现,沙海如波涛翻涌,光影交错间一道黑影从天上往无尽的荒漠戈壁中斜斜坠下。 旭日一跃而出,顿时耀目,沙尘旋舞,空气里是风沙裹挟着的冰冷寒意,任凭夺目的金色照耀大地也无法将之驱跑。 李幼白驾驭飞剑撞进沙地之中,滑了数十丈有余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随之立刻被肆虐的风沙再一次掩埋。 她将几把剑重新收入白布中包好,闭起眼睛抬起手遮挡住飞沙,扭头看了看周围。 风沙,巨石,枯草在风流下四处滚动,一望无垠的沙海就在眼前,夜晚已经过去然而眺望背后远方还是有些惊悸不安。 “我这是飞到哪了...” 看了许久,李幼白还是没能分辨出自己的方位,踩着沙地靠在怪石堆旁朝着前方摸索,看到一处背风的斜坡,她赶紧过去躲了起来。 昨夜发生的事简直骇人听闻,细思极恐,不幸中的万幸是行李没有丢,出行前就准备了地图,食物与水,并不多所以携带起来非常方便。 李幼白坐到沙地上,拿出水袋拔掉木塞往嘴巴里猛灌几口,荒漠的干燥程度超出想象,仅仅过了一晚她的嘴唇就已经干裂脱皮。 肚子饿没关系就怕没水喝,像这样天气冰冷满是风沙的荒漠,没有水源补充,普通人能活两天就不错了。 李幼白一口气就喝光了一个水袋,她知道此行路远水是带了不少,食物方面带的是回食丹,不仅方便携带还管饱。 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塞进嘴里,嘴巴咀嚼着,李幼白用面巾裹住口鼻慢慢离开了背风坡。 爬到高处以后朝四周细细看了半晌,然后又躲回巨石堆中,天色终于明亮起来,她取出地图查看着上头的标志性位置,可经过自己辨认后她发现自己附近啥也没有。 “肯定飞错地方了。” 李幼白并不担忧,这些年虽说很少出手治病,可天书的份额累积了十几年,份额足有九百之多,只要不是国际飞行离开荒漠简直绰绰有余! “先不飞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再说。”李幼白看着明亮的天色不是很愿意施展御剑术,历经昨夜惊魂她身心已然疲倦。 万一碰见大队人马容易遭到针对不说,而且还容易暴露自己的能力,跑是肯定能跑,不过走上荒漠的人大多数都是跑去马庄,到时候肯定还会撞见,麻烦太多。 李幼白抬起头观察了一下林立的巨石堆,而后运起碎岩拳踩着石壁上去一掌将巨石轰出一个坑洞,之后在补上击掌,扒拉掉碎石后整个人带着行李躲进了狭窄的坑洞中。 “此处正好,风沙也吹不进。” 盘坐下来把行李放进里侧,李幼白闭上眼睛慢慢平静心情,一会之后在冥想中悄然睡去,等她再次苏醒,已经是晌午过后荒漠气温最高之时,可外头刮来的风吹在脸上仍然像刀割一样。 李幼白带着行李从坑洞中跳到沙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勒得生疼的胸口让她难以呼吸,她不得不把手伸进衣服里松了些胸衣绑死的系带。 “不能往回走,后头太过诡异,天还没黑再往前走走看看。” 打定主意以后李幼白也不御剑,整个人凌空飞起一段高度后直接向前飞行,被人撞见了也只当轻功了得完全不用担心。 晌午时分的风沙小了很多,能够用肉眼看清去路辨别方向,东南西北坐标李幼白现在完全分不清楚,只能等黑夜来临后看星象才能够得知,现在赶路也不过是想要确认自己身处何处而今早做打算罢了。 与背后群山环绕不同,越往前飞怪石越少直至变成一片汪洋沙海,风一吹就是漫天沙尘,别说人影,连动物骨头和枯枝烂叶都看不到丝毫踪迹。 李幼白十分怀疑自己飞错地方了,却也没有打算放弃,又往前飞行了一个时辰之后风沙慢慢消失,视线远处,一尊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深埋在黄沙当中。 有倒塌破碎的,有因风沙侵蚀而面容全毁,更有些神像身上似被巨力撞击而破坏的明显攻击痕迹,零零散散,一眼看到尽头足有上百尊神像之多。 李幼白飘然落地走在石雕中间继续往前过去,同时心生警惕,看着这些神像大小高度,自己脚下很久以前可能是某个祭祀场所或者寺庙一类的地方。 一路慢慢走来并未发现诡异之处,只是看着这些神像李幼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脑海之中隐约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让自己不断向前。 往前复行半刻钟后走出神像墓园,前方是个裂谷,一座宽大的吊桥横穿裂谷挂在断口之处,李幼白走近些后才发现眼前的吊桥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边有三个用某种器物雕刻出来的大字。 小西天—— 李幼白皱起柳眉走到吊桥边上,往裂谷下方看了眼,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一掌击碎自己身旁的石块将至丢弃下去,听音之术施展,过去许久都未能听到石块落地之声。 脑海中的声音仍在催促她不断向前,李幼白此时回想起龙鸣雨的话,既然这里是小西天,那么过了这座桥继续往前走就是大西天了。 当年龙鸣雨说西天上的怪物都是谪仙用来守护仙门阻挠凡人靠近的存在,现如今来看确切很有考究,要不是自己有天书在手,昨晚就死在那座恐怖的山谷中了,至今不敢想象那是个何等巨大之物。 李幼白定了定神,看了吊桥一眼在拿出地图,上边大致标志了小西天的方位,如此看自己现在要往南行才是。 什么神仙怪物,她不感兴趣而且还非常忌讳。 因暂时分不清楚南北方位,李幼白暂时回到神像墓园远远避开吊桥,自己来的这路上碰到的怪事就如此之多,要是过了那座桥不知道还会碰见多少未知的存在,她没心情去探索。 等到天缓缓黑下,李幼白举目眺望星象却惊骇发现此处居然无法直视苍穹宇宙,像蒙上了一层薄纱,不得已,李幼白离开神像墓园等到风沙渐起之时一切又回归初始。 李幼白站在一处沙丘上凝视天幕,找到天枢和天璇,顺着这两颗星连线的方向延伸五倍的距离,终于捕捉到了那颗永恒不变的指引星。 以北极为背向面对的正是南方,稍作推算很快李幼白的凤眸看向南方低处,那是南天第一亮星天狼,辨出南北之后分出左右早已不是难事。 等到笃定方位,李幼白赶紧趁着夜色御剑飞离此处,一口气直接脱离小西天的范围,用最快的速度高空飞行了三个时辰以后,她发现地上有火光踪迹。 她借助黑夜掩护往下靠近落在远处的小山上,黑白两色的世界里,李幼白看到他们正躲在山洞中休息,并不是卢剑星他们,看起来有点像商人,但是一个个看起来全是江湖人打扮。 不知道带头的人是谁,队伍也是十几人,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她身旁立着杆长枪,其余人都是刀客,距离太远而且还有风沙干扰,李幼白的听音之术无法覆盖过去,只是零星半点听到他们在商量着要杀什么,拿什么东西。 李幼白只当他们是江湖劫匪,心中并没有靠近过去结识或者打招呼的想法,她担忧自己还会走错路,不如今晚暂且停留下来明天跟在他们背后在做别的打算。 万一对方又是黑风寨的人想要堵截自己,到时候撞到卢剑星他们自己也能从暗处偷袭。 能下毒就下毒,能用暗器就用暗器,什么快意恩仇纯属狗屁,行走江湖不需要讲武德,讲究这些的人大多数都死了! 第313章 小西天(下) 夜色已深,李幼白躲在暗处能够避风的地方又偷听了会。 才发现这批人似乎是来自魏国某些武林门派的武师,而里头唯一的女子则是韩国本土腔调,此次出行是来小西天捕猎某种存在而组建出来的队伍。 若是以自己官员的身份来看,这些全都是自己潜在的敌人,不过私底下李幼白从未以秦国官吏的身份自居过,此时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不是贼人李幼白仍旧没打算去和他们结交,几乎连着飞了两天没好好睡过,她打了个哈欠,靠在一块巨石下缓缓闭上眼睛。 隔日天明,金色的晨曦照耀大地,风沙不止,远处山洞里休整一夜的人陆续醒来,查看天气后认为不会刮起沙暴,随即收拾行李徒步出发。 李幼白就着水吞咽了几颗回食丹后远远跟在他们后方,继续观察发现他们步行的速度并不慢,而且队伍里一匹马也没有。 说明他们目标非常明确,或者可以说他们还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 李幼白目前面临的难题是自己因为飞行偏离了大路,导致现在想要回到通往马庄的道路找不到具体位置,而且查看四周这些人走的也不是路,完全不像是会有人出现的样子,要是自己贸然出去问路,很有可能会被当成居心叵测的人,继而引发误会甚至是刀兵相见。 就当她反复琢磨着是否要与之接触或者独自南下自己找路的时候,就看到眼前十几个人赶到了一座狭小的山谷中入口处。 猫在后头的李幼白下意识停下脚步,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深入恐有不测,昨天晚上一幕幕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说实在,她对眼前这些小山有畏惧之感。 毕竟李幼白很清楚,自己面对的可不是人,已经不能用武学境界去衡量天地造物对人的威胁程度了。 饶是前路会有危险,可李幼白也没打算提醒他们,终归路是他们自己走到这的,侧面说明里头有什么他们自己肯定清楚,很多时候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千万不能自作多情惹得一身骚。 这是李幼白十几年平凡生活中累积下来的经验。 当她心中这般想着的时候,山谷里面就传来了阵阵嘶吼之声,李幼白踩着周围石柱莲步轻点,风般跳上高处站在悬崖边缘往下打量。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所谓捕猎就是猎杀一些模样奇怪的肉虫,李幼白细细看了会,结合模样,认出这些古怪的东西就是昨晚自己也斩杀过的怪物, 人头大小,钻入沙层底下快速蠕动接近目标,通体黄色外头裹着层轻薄的甲片,看起来并没有眼睛,圆形的嘴巴里还有一张口器。 武师们站在沙地里手拿长刀谨慎地盯着地面,这些虫子就如同跳出水面的鱼儿从四面八方窜出沙地张大嘴巴飞向目标。 它们身上轻薄的甲片不足以抵抗锋利的刀刃,而且李幼白经过观察,发现这些武师的下盘都非常稳当,正所谓落地生根,腿上功夫远比手上功夫重要,看起来基础功夫非常到位。 哪怕虫子数量再多,一刀下来也会直接变成两半摔落在地,流出一片墨绿色液体,处理起来没有丝毫难度。 正当李幼白以为他们就是杀这些小虫子的时候,山谷深处的泥沙突然窜动,一条条更长更大的轮廓潜在地底中迅速钻了过来。 猛然跃出沙地时终于看清样貌,模样与方才肉虫差不多,可是它的嘴巴更大,一圈圈利齿绕着嘴巴直至肠道内部,速度迅捷,甚至条状的身体已经长了数也数不清的绒毛小腿,沙黄的鳞片在日暮下折射出光亮,看得人精神不适泛起恶心来。 “大家小心!大的来了!” 人群里爆出惊呼之声,一名距离山谷深处较近的武师反应过来时长条的沙虫已然扑向他的面门,电光火石之间,一杆长枪精准刺来。 锋利尖锐的枪头直接把沙虫贯穿,犹如接近死亡的人一样,沙虫发出尖锐嘶叫尾部疯狂甩动不断挣扎。 手持长枪的女子抽回枪头,那沙虫摔落在地还未死透想要钻入沙地,女子的长矛又极快刺出补上了第二枪这才死透。 与此同时,如此棘手的沙虫像飞出山林的鸟儿一样越来越多,女子才刚刚扎死一头,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沙虫就已经钻近处,完全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张开巨口就扑出了沙地。 女子耍了个棍花将扑来的沙虫打落,由于数量增多个头变大,处理起来早就不再游刃有余,而且长枪在于强势,遭到围攻时完全不落下风,但也并不能立刻出手反击对沙虫造成伤害,只能等将沙虫击落之后她才有机会出枪将之戳死在地。 “差不多了,装袋扯呼!!” 此声顺着山谷的风扩散开飘向外头,李幼白蛰伏在小山上将一切收入眼底,就见武师们解开腰间的布袋用刀刃挑起沙虫尸体装入其中。 原来这些虫子也有利用价值,李幼白心中了然,而下一刻,她面色陡然巨变,黑白的世界里她看到山谷底下钻来一头白色巨物,不等她想要出言提醒一番,那头巨物就冲出了沙地表面。 几个反应慢了的武师被撞飞到空中不能控制自己,日光下,流水般的细沙从这头巨物身上流下,盖住阳光,让底下所有渺小的人都处在庞大身躯下的阴影里。 五丈多高的怪物有着三个头颅,蜘蛛似的复眼,长满尖刺的才长舌喷出巨口将飞在天空中的武师全部卷起拖入口中,霎时间,当尖刺刺入武师的肉体之时,鲜血像雨水一样洒落出去。 一瞬间人群就那么乱了,忽然来袭的巨物,冲天的飞沙在风势下漫天弥散糊得人难以直视呼吸,死亡的惊惧在人群里快速蔓延。 一个个人影在漫天黄沙中往山谷出口奔逃,想要逃离身后这头三头怪物的视线,然而成也武功败也武功,练了下盘却没练轻功,脚步再快也没能快得过钻入沙底的蠕虫。 几只小虫飞扑出来凶狠地啃在一名武师背后,凄厉的惨叫中,他的脚步开始变慢,随之又是更多肥大的小虫扑咬到他身上。 李幼白的视线里,这人被虫潮吞没,体内的血液被迅速吸干随之倒在地里,其余人也都差不太多,而那些长条的肉虫更是恐怖。 长满绒毛小腿的身躯一旦碰到人体就迅速缠上,随后张开巨口直接将人整个头颅纳入口中,任凭武师怎么挥舞刀刃都没有任何作用。 看着不断有武师倒下,李幼白惊骇连连,“行走江湖果然凶险,倒头就睡!” 第314章 三头沙滘(上) 心里是这般感慨,倒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实则同情与可怜心底都没有,有句话说得好,愿赌服输。 敢来此捕猎怪物最起码也要做好无法离开的打算。 李幼白居高临下观察着山谷中央内的情况判断形势,若是自己出手,那么御剑术就无法轻易使用。 倘若只用心法,自己前天从那群山之中逃脱可是差不多用尽了内力,想要完全恢复至少也要四五天左右,现在的自己不过仅有四成功力而已。 救下对方的理由仅仅是为了打听前往马庄的去路,自己人生地不熟,李幼白打算看看再说,万一下面那群人留了什么杀手锏之类的后手,自己跳出去帮忙就显得很做作了。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李幼白知道江湖险恶所以谨慎万分,伸长往下看的脖子往回缩了缩,就蛰伏在三头巨兽上头的悬崖处,实际情况就在下头发生着,与她想象中出入较大。 人一旦恐惧起来,理智什么的也就不存在了。 漫天大风卷着黄沙从山谷深处往出口袭卷,视线受阻,脚踩着泥沙的武师们乱作一团慌忙向着出口奔逃,根本没人在顾及身旁的同伴,一不留神就有人被虫海吞没。 撕心裂肺的惨叫并不能唤醒同伴的舍身相助,而是让他们双腿更快上几分。 有几个腿脚功夫不错的人眼看就要跑到山谷外,不等他们高兴,就见黄沙之中一具庞大的黑影破开风沙,尖锐的四肢足底踩着泥沙狂奔而来。 血口大开,骇人视听的怒吼涌出一股气流从武师们身后扑打而至,有个胆子可能小些的武师,当场摔倒在地。 双手却还很努力地拖着自己的身躯往出口外攀爬,同时呼喊着前边的兄弟拉一把自己,可惜压根就没人理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随着地面的震动感越发靠近,他回过头,一条比他身子还粗还长满是利齿的舌头朝他吐了过来,惊恐之中举起长刀就想抵抗,奈何还是慢了半拍。 尖锐的利齿将他的身体扎成了血葫芦,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被绞成了烂肉吞入巨兽口中。 入口的甜美血腥似乎让这头巨兽更加狂暴,脚下加速很快就追上了前方的武师,眼看距离不够,三头巨兽猛然将庞大的身躯一扭,潜藏在身后的长尾此刻终于显露出来。 粗壮的巨尾擦着沙地推动宛如大海面上气势磅礴的海浪,漫天泥尘一瞬间就将通往山谷外的区域吞没。 本就跑得气喘吁吁的武师们来不及做出准备,身后的泥沙就将他们包围了,无法呼吸或者双手抓着脖子拼命咳嗽之时,壮硕覆盖着厚厚甲层的长尾就将他们所有人打飞出去。 饶是刻苦学习武艺,强健肉身,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还手招架之力。 身体像肉团一样四处飞散撞击到山谷的巨石亦或者石柱上,在上头留下一片血迹在摔落到沙地里,腰身还有四肢都怪异扭曲着,显然是活不成了。 紧追过来的虫海就是一个照面就将他们吞噬,三头巨兽搅动着风沙而至,见到自己的猎物遭到分食,愤怒的嘶吼过后三个头颅都甩出长舌将尸体周围的肉虫全部缠入口中,连同类都不肯放过。 躲在暗处偷看的李幼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几个呼吸的功夫下边的人就快死光了,还想着这些武师敢来这里抓虫子可能会有什么厉害的手段,结果是自己想得太多。 非凡人所能理解的存在凡人又怎可能轻松解决,李幼白赶紧朝山谷后头看去,要是一个活人都没剩下那自己可就要跑路了。 视线一扫,别说活人连尸体都看不到,站得高,山谷内密密麻麻都是四处窜动的虫群,极其恶心,当李幼白以为都死干净的时候,她见到更后方一些还有几个身影在苦苦支撑。 其余几个还没跑的人对付肉虫尚有余力,特别是那个持枪女子,用的是套军阵枪法,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非凡甚是厉害,一时间再多肉虫都无法谨慎,仅存的武师围绕着她艰难抵抗。 不过要是那三头巨兽回过头来,葬身虫腹便是迟早的事了。 李幼白扭头看了眼山谷出口处还在虐食同类的巨兽,稍加犹豫后还是拔出无名顺着山崖往后方快速跑去。 此时在山谷开阔的环境中,有风有山有石柱,随风步法能够完全施展开来,当李幼白跑到山谷后方些的时候径直跳了下去,踩着石柱几个借力腾挪飞过虫海。 与此同时,双指合起按住剑身往剑首一拂,顿时间,胸口处的红芒将剑身覆盖,眼看要落到众人头顶,李幼白画出抹剑花,冰冷的杀意如无形利刃将众人周围所有虫群全部无声抹杀殆尽。 众人前一刻还在奋力拼命防守,下一刻就见到周围的肉虫顷刻就切成了半段的肉块,扑鼻腥臭,却是让人终于得以喘息。 李幼白落到众人跟前一抖无名剑,将地上一头未死绝还欲扑来的肉虫刺死,言语平静,“山谷那么大,出口被堵死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路出去?” 暂时性的喘息不代表安全,来人是谁此刻已经不重要,起码看起来是个身手不错的帮手。 几个人朝山谷出口处一看脸色全然煞白,如此庞然巨物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其中一个较为年长些的汉子喘息着指向旁边的一个缺口,急迫道:“那里应该可以出去,可是里头虫子的数量我不敢想...” 李幼白心中早就做好打算,见势不妙自己就跑,萍水相逢而已不至于搭上自己的性命,她当机立断道:“我开路,你们最好能够跟上!” 话语落下,李幼白再次朝三头巨兽瞧了眼,见还没注意到这边,握紧无名快速向着年长汉子方才所指明的山谷缺口冲了过去。 天书内的杀意每日都会恢复如初,要是没有记错份额时至今日也已经有四百之多,完全够用。 将杀意附着到剑身之上,轻轻一荡就如同湖面涟漪般静谧无声播散开来,肉虫那薄薄的甲片完全不足以抵挡这抹杀意,轻微接触,整个身躯就被切成了两段。 “这是剑气!能够内劲外放的江湖绝顶高手,多谢前辈救命!” 年长些的汉子紧紧跟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见到肉虫死状和无法看清剑路的剑气,登时大喜立马对李幼白出口道谢。 “不必,顾好你们自己就是。” 李幼白无心闲聊,无眼术早已施展开来,感知所及,铺天盖地的虫海从四面八方狂涌而至,情况更糟的是,那只三头巨兽似乎发现她们的踪迹了。 第315章 三头沙滘(下) 日光高升,可是无法透过漫天尘沙倾洒在这片山谷内,晦暗的光线里,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跑进山谷缺口内。 就如那年长些的汉子而言,里头确实还有其他路径,可当几人进去之后才发现,落脚的地方并不大,四面全是岩壁,一条条狭窄的岔路四通八达,各种渗人的虫子不断从里头疯狂钻出,卷动沙尘。 不用想,八成是虫子打出的虫洞,说是出路极为勉强。 看到此情此景,所有人直接回头看向那个年长的汉子,他脸上同样焦急,稍加分辨后面色一动,指着其中一条路激动说:“从那里走!” 李幼白闻言提着无名剑走在前头带着众人极快跑去不敢有丝毫懈怠。 除了钻地的肉虫以外,此地还多了长着四足酷似蝗虫一样的人脸会飞行的怪物,个头与人手臂大小,翅膀扇动,嗡嗡的声音与肉虫的嘶叫混合一起令人极为不适。 对于李幼白而言,这些虫子再多也没有大用,因为她的剑足够快速。 当有肉虫迎面而来时,不论是空中会飞的人脸蝗虫,还是会钻入地底的长条蠕虫,在进入的剑锋包裹范围之内时,剑光便会毫不留情的将之切成碎肉。 熟悉挥剑的感觉以后,李幼白跑动的速度加快不少,众人冲进另一条被虫群撕裂开来的夹缝,而他们身后,庞大的轮廓在风沙里渐渐显现紧追而来,一头就将山谷缺口撞开,地面震颤,无数的石块与泥沙落入风中。 出手的剑光如同银龙出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在她眼前,第一批迎面而来的肉虫便应声而落,犹如积雪遇到烈焰,瞬间化为碎块。 那些人脸蝗虫和长条蠕虫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经断成数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那些虫子犹如破碎的陶器般飞溅开来,片片血肉溅射到岩壁上,斑驳了一片。 “跟紧!” 李幼白的声音很稳,声音穿透密集的嗡嗡声和嘶叫声,然而事与愿违,当一行人以为跟在她身后就高枕无忧时,跑在最后的一名武师忽然惊叫。 年长的汉子和女子同时回头,就见他被旁侧岩壁黑洞中飞出的触角给刺穿了腰腹,粉红的肠子与肝脏从他背后喷了出来,脸上满是痛苦与惧怕,伸出手往他们的方向想要寻求帮助,然而下一刻他就被飞快拉进了黑暗的石洞里。 李幼白猛然察觉身后有异样,迅速回头扫视,一分神之间,便见十多条长条蠕虫从地底窜出。 未等它们完全探出身躯,她早已回神拔剑迅疾一刺,蠕虫便被利剑穿透,接着挥舞剑刃,迅猛连斩,将蠕虫切成数段,直至其不再挣扎。 可能所有人都是萍水相交,汉子和女子都并未对死掉的同伴表现出难过与惋惜,见到无法救治时很果断的扭头跟上了李幼白的步伐。 当仅存的两人跟在李幼白身后冲出裂口时,外头是片极为宽阔的石林,视野很好,一眼就能看到石林出口是荒芜一片的沙漠,可此时对众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说时迟那时快,感受着身后硕大的巨影极速逼近,李幼白平静无暇的面容终于有了起伏,赶紧出声提醒,“小心身后!” 大家的交流本就不多,忙着逃命紧绷着神经,当看到石林外的出口时松懈些许,此时听到李幼白的语气严肃又极为迫切,两人同一时间动作不同选择不一。 汉子直接抬腿就跑,而女子则是架起长枪抖动着枪头,浑身气势猛然拔高数丈与那道袭来的黑影碰在一起。 李幼白最先察觉反应出来,在她高声提醒两人时,她就已经施展碎岩拳势推出一掌拍在巨影上,所有人接触的刹那功夫全部被打飞出去。 汉子直接狠狠断了一根石林中的石柱,全身骨头皆碎整个人软趴趴的掉落在地当场就没了气息,而女子做出反击则好上一些,不过还是飞了出去擦着沙地不断滑行七八丈远才停下,嘴里咳出血沫无法起身,长枪倒飞插进离她不远的沙地里。 不能使出全力的李幼白与之硬碰之下照样是被拍飞,眼看就要撞上石林,李幼白踩着随风步凌空翻身卸掉力道后落地,将无名一剑插进地里,踉跄滑行三丈了有余。 她呸了一声吐掉嘴里飞进的沙子,看着面前峡谷的裂缝后那头巨兽收起长尾,整个身躯硬是将狭小的道路碾压撞开,岩壁在它的巨力下崩塌坍陷,烟尘滚滚地动山摇,无数石块与沙砾摔落飞到她的脚边。 尽管与三头巨兽相比,李幼白那娇小的身子犹如蝼蚁,然而她脸上却也没有名为惧怕的神色,毕竟和更为恐怖的大山比起来,眼前这三头兽也是如同蝼蚁般渺小。 李幼白轻吐呼吸着,貌美的面颊上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她回头往女子的方向看去。 对方躺在沙地上捂着胸口,与之对视,女子并未求救出口求救,哪怕眼神也是极为坚定的骄傲与自负之感,完全不像个江湖女子。 李幼白收回目光,胸膛因为喘息而不断起伏,三头巨兽这时已经撞开裂缝出现在她二十步外,她想起当初第二次与秦义绝见面时对方说的话。 冰冷得宛如寒天腊月里的大雪,“你这样的人,居然可以活到现在。”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要是秦义绝再对她说上一次回答还是不会变,她李幼白能活到现在,自己看来属实是运气占了大多数。 李幼白拔出无名剑抖掉剑上的沙尘,凤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头凶兽的模样,猜测着它身上可能是弱点的部位,随即把目光停留在它的长舌与复眼上。 裹挟着沙砾的风从巨兽后头吹来,李幼白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天地失去色彩唯有黑白两色。 她震动无名剑,抬手将身后剩余的三把剑飞掷出去时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三头巨兽密集的复眼转动,刚甩尾将投掷过来的三把长剑打落,消失的影子顷刻就出现在了它的跟前。 李幼白接过掉落下来的无求,双持并用两把剑尖挑动携带着其余两把长剑在空中划过一抹长线,迅速逼近到了巨兽跟前,踩住它庞大的肉身几个连跳想要跃上头顶。 巨兽显然要比山谷中的肉虫聪明许多,当李幼白跳上它头顶时,三个头颅与长尾疯狂甩动并且横冲直撞将附近的石柱撞得瘫倒飞射,想要将李幼白摔落。 配合尾巴如鞭般抽打,企图将李幼白从身上甩下,每一击都带着强大的风压和杀伤力,但李幼白却灵活地躲避,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简单试探她迅速判断出,巨兽的复眼和喉咙是其致命弱点。 她决定先削弱巨兽的视力,以便后续的攻击更加精准,以极快的速度向巨兽的其中一只复眼跳去,四把利剑锋芒毕露。 就在这瞬间,巨兽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三个头颅同时向她攻击,张开的血盆大口露出锐利的獠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满是尖刺的长舌带着难闻的腥臭甩动出来。 李幼白一个翻身,以极快的速度躲开了长舌的攻击,同时身体快速下沉,紧贴巨兽的皮肤滑动。 在滑行中,她迅速调整姿势,猛地一跃而起,双指拂过剑身泛出红芒直刺没入巨兽复眼,剑尖刺入的瞬间,巨兽三个头颅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整个身体剧烈震动。 李幼白趁机用力一旋,两把剑刃在复眼中横扫挑飞出几块血肉,鲜血四溅,得巨兽剧痛不已,更是没有任何章法的迈动四肢胡乱撞向周围。 躺在地上的女子赶忙在地上翻滚躲避,挣扎着往远处扑开,站在巨兽头颅上的李幼白紧紧握住剑柄稳住身形,借力转身,随后跳向巨兽另外一个头颅,如法炮制。 一抹抹剑光暴起在巨兽身上流动,胡乱甩动的长尾几乎已经将石林全部扫断,乱石和碎块漫天都是,女子艰难的爬到角落躲好。 任凭巨兽怎么挣扎,李幼白依旧能依靠四把剑锋作为借力留在这头怪物身上,嘶声的咆哮下蠢蠢欲动的虫海却没敢喷涌出来。 四把利剑无数道携带着天书杀意的剑影,将巨兽三个头颅的表皮切得满是血口,恶臭的液体四处喷溅,生命力也顽强得惊人。 李幼白灵巧的身影在巨兽身上闪电般移动,惊人的速度和精确度让巨兽措手不及。 寒光道道笔笔杀意随意倾洒,长剑直指巨兽的喉部。 然而,就在剑刃即将命中的刹那,巨兽猛然抽动长尾,试图进行最后的反击,李幼白疾速变换身形,以惊人的反应力避开了巨尾的攻击,身形疾沉,长剑如电般刺向巨兽的喉部。 注入了天书杀意的剑刃破入巨兽喉咙,在体内迅速上下游走,搅动巨兽的内脏与血肉,最终凭借利剑的锋锐一剑将喉咙彻底撕裂。 位于中间的头颅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后,长舌无力吐出,庞大的身躯摇晃撞击岩壁几息后随即瘫倒在地,沙尘飞扬,扑鼻恶臭不断从怪物的伤口涌出沉积流入沙地里,整个世界仿佛为这一刻而静止。 李幼白喘息着跳开几步,靠在断裂的石柱下休息,虫海极速褪去好似从来都没出现过,她看向躲在角落里的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稍作休息后收起剑快步过去,伸出一指点在女子胸口,金流滋补肉身,女子忽然娇哼一声,脸色一红,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多谢大侠。” 李幼白摆摆手,凤眸看向远处三头巨兽的尸体,“我姓李,称不上侠这个名字,你们来这当真不怕死。” 女子目光顺着看去,此时才露出些许忌惮,她慢慢坐起来,解释说:“我叫韩非玉,此次过来是打算抓几只虫子拿去马庄卖的,以前来过很多次,可从来都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李幼白忽而一惊,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处的天书,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韩非玉见李幼白沉思着便不再开口,起身掏出小刀走到巨兽的尸体旁,熟练地将不同部位切除下来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袋子里。 想清楚一些事情以后,李幼白看着默默做这些事情的韩非玉,好奇说:“你们要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韩非玉将巨兽身上的结实的肉铠细细切割下来,并朝李幼白的方向举起示意一下,“李公子没去过马庄吧,有不少商人会高价收取这种东西,许多用处都极为不同,有些能炼成禁药,有些还能做成兵器,像这个大家伙的外皮,应该能做不少好东西...” 虽然韩非玉嘴里说着这些东西的用处很是诱人,但李幼白从她眼里没看出贪婪之色,这很符合她的气质和武功,并非常年行走江湖的人。 要么是哪个门派世家的大弟子,不然就是贵族的落魄子弟,有见识和傲气,刚才自己直接跑掉留下她等死,对方都没朝她呼救就能看出。 李幼白不善闲聊盘坐到地上慢慢恢复内力,虫群退走后无眼术并未感知到附近还有危险的存在,细细打量起韩非玉来。 皮肤并不白嫩,和很多行走江湖的人一样,风吹日晒皮肤微微泛出特有的轻微铜黄,并非倾城容貌却很是耐看,淡唇细眉瓜子脸,挺翘的鼻梁上是一双老练的星目。 每个国家的人相都不一样,李幼白见过魏国,秦国,韩国人种,各自特点不一,像韩非玉这样的女子特点尤为明显,亲眼一见就能看出她是个韩国人,然而说话却带着一点魏国的口音,应该是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此地不宜久留,你还要多久?”李幼白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待在这里她总觉心里不安,觉得尽早离开为好。 韩非玉并不贪心,将袋子装得半满之后背在身后冲李幼白点点头,“我已经好了,李公子若也是前往马庄空手过去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李幼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摇头道:“我是第一次去马庄,但并非我一人,现在和同伴走散了回不到大路,所以想找人问问,没想到阴差阳错就跑到了这里。” 结果韩非玉听后脸上一乐,很是好听的笑了几声让李幼白很是疑惑,她轻笑道:“李公子怕你不知,通往马庄的路自古以来只有一条,你说走散了恐怕是骗人的,除了我们这些捕猎肉虫的人,谁敢孤身在这荒漠中乱走。” 李幼白见谎话被当面揭穿,不由得尴尬的咳了一声,她下意识以为去马庄的路有很多随口就说了假话,这下倒显得她居心不良起来。 “此事我会解释,韩姑娘知道我没有恶意就好,先离开这再说。” 第316章 太过纤细 以前有人说,翻过一座山视野就开阔了,实则大部分情况是,翻过一座山之后还是一座座挡住视线的大山,一切从来都没变过。 李幼白带着受伤的韩非玉取回行李后艰难步行,跟随她的指引缓慢向往返路段回去,每当以为能够离开荒漠的时候,结果走过山丘,翻过山岭,对面那头还是绵延不断的无尽黄沙。 事实证明,当眼下的困境解决后新的困境又会出现,这个时候就需要些语言来激励自己。 一路上,韩非玉跟李幼白说起了这个地方的事情以及作为捕猎者的奇闻轶事。 大概三百年前,西部的荒漠并非像今日这般凶险,彼时仅仅只是个荒凉之地,越过西方的沙海能直通外界到达释迦古国及周边邻国。 当时的西域诸国参拜信奉佛教,奉行欲为诸恶本的理念修行净思,并未像中原地带的七国般陷入熊熊战火,百姓安居乐业被外人视为人间乐土。 有心者向西天远行取得佛经将之带入中原传教,意图以佛法平静七国诸侯,只可惜想法极好,人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克己,更看不到欲为诸恶本的核心。 以释迦古国为西域主要国家的诸国在一场极其隐秘的屠戮中化为废墟,正统佛教一夜之间消失于天地,而中原地域的佛教却得以保留作为佛教的最后一丝希望。 此事之后,有不少人穿越荒漠想要到达释迦古国找寻破灭真相,实则是去深挖诸国遗留下来的财宝,久而久之,前往西天的人越来越多,到得后来,淘金者将西天称之为黄金之路,好景不长,当某天人们再次启程前往西天之时,却发现已经寻不到去路,甚至一路上有不尽风沙阻挡。 小西天与大西天的路标得以保留,但再也没人能够寻到了。 韩非玉说得比龙鸣雨详细得多,李幼白对西天和佛教的关联并不好奇,相反,她更奇怪的是韩非玉为何会知道的比龙鸣雨还多。 龙家商号闻名天下,产业更是无数,富可敌国,如此庞大的家族所见所闻应该是世间罕有,韩非玉口述出来的真相要比龙鸣雨真实得多,借此推断韩非玉身份或许不简单。 尽管没有说清楚为何会出现怪物,仔细揣摩含义的话,李幼白也能猜出一二。 “依韩姑娘所说,莫非是上天降下的神罚?” 李幼白认为,释迦古国的破灭和中原七国脱不了关系,表面上并不是七国不和以及世仇,领土争端,可能是在吞灭释迦古国后分赃不均,加上真相不能让天下得知,大家都撕破脸面后不死不休的结果。 当然,仅仅是心中比较黑暗的猜想而已当不得真。 韩非玉捂着小腹,轻微喘息着,她看向渐落的夕阳眉目上满是疲惫和忍耐之色,听到李幼白的说辞,她反问说:“你相信天底下有神佛的存在?” “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李幼白回想这些天的所见所闻,细思极恐,让她不由不将师傅李湘鹤联想。 药家世代先祖游历天下,是否也去过释迦古国呢,自己的天书是不是古国的宝物之类,总是很难说得准,西天上的怪物反正不该是人世间会出现的东西。 韩非玉抿着唇没开口,眉头一皱忽而半跪下来,手里抓着枪插进沙地里撑起自己的身体不让其倒下,艰难道:“我可能走不动了...” “身体感觉如何?”李幼白一直走在前头,听闻动静时赶紧回头将她扶住了。 天书的金流在她体内耗尽,随之而来的伤病苦痛便会随之而来,没有肉白骨的功效,只能辅佐治愈病痛,由此推断韩非玉受了重伤。 韩非玉沉默了一会后适应伤痛后才缓缓说道:“方才为了挡住三头沙滘,我耗尽内气甚至伤到筋脉了...” 丹田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当将内气耗尽之后,还可通过压榨身体所开的筋穴各处来调动剩余内气,简单来说,就是过度消耗直至榨干,会极大损害筋脉穴道。 如果说一个人开了七十穴,而内气耗尽后继续调取内气的穴道也是七十穴,那么很有可能会直接废掉一个或者多个穴位,想要修补难上加难,是武师最为最后的抵抗手段之一,非生命受到绝对危险时不会如此行事。 听韩非玉用平静的语气说起自己损耗经脉的时,李幼白微微一愣,到底也是个经验丰富与果断的人。 见现如今自己是男子打扮,韩非玉没有表现出排斥的神情,李幼白出手捏住她的手腕试探了一下脉搏,一阵时间后再次注入金流,将她扶到一片低洼的沙丘可以稍微阻挡风沙。 “你的伤在荒漠中出现有点严重,可能不太好恢复。” 李幼白说了之后站起来扫视四周,夕阳垂落,眼看不久太阳就要下山了,届时荒漠里将会更加严寒,韩非玉没了内气以后就是普通人而已,又受重伤,没人照顾绝对活不过今晚。 韩非玉躺在沙堆上,呼吸在金流的辅佐下渐渐平稳了,心中奇怪着眼前这名武艺高强又非常奇特的公子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先前在山谷中就有一次,现在又有一次,明明很重的伤自己感受起来却像轻伤一样走了那么远的路,体内筋脉似有无形的力量滋润着使其没有继续损坏,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韩非玉眼波流转,轻烟一样淡雅的娥眉挑起弧度,看向李幼白时被她专注的神情吸引,自己常年游走在荒漠之中,此时对方在思考着什么自己大概同样清楚。 她不想连累对方,而且看对方样貌与口气也是出入荒漠并且靠近西天地域,道:“我建议李公子在天黑前尽快离开,那些虫子一大部分会在夜间出没,让人防不胜防,而且晚上会有一种名叫修罗的东西更是难缠...” 李幼白由北面下来,夜间纵御飞剑没有行过陆地,没见过叫修罗的东西,不过听韩非玉口气也大概知道是个什么货色。 爽飞了两天以后突然要她走路还很不习惯,李幼白看遍四周后发现都不是个可以过夜的点,随即回到韩非玉身边。 “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可不能死,我还想让你帮我指路呢。” 李幼白不管韩非玉同不同意,一把将她背在身上,双手拖住对方大腿往上提了提,随后说,“我背你走,你拿行李...” 韩非玉心中一颤,面色很不自然起来,从小到大都是在皇宫中度过,好看的男子见过不少,真要说近距离接触却是一个都没有过。 听对方第一句话就知道是半开的玩笑,真要丢下就没必要帮她疗伤了,又被男子背着,心中很是怪异又有些害臊。 行李不多并不重,她靠在李幼白的背上两手抓着,刚才走路一直都保持距离,还未知道眼前公子身上有股非常好闻的异香,让人心生陶醉,随即脸色开始变得古怪。 因为她紧贴着对方背部,出行前自己穿得不多不畏严寒,对方同样如此,她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这名李公子的身材是否太过纤细了。 第317章 传说中的传功治疗 绵延无尽的黄沙大地在夕阳之下逐渐沉沦,金黄的天边,沙粒在余晖中闪闪发亮像是一粒粒金粉,两人的影子出现在沙丘上的轮廓里,随着时间过去在赤红的夕阳中渐渐拉长。 而此种美景对行走在里头讨生活的江湖客来说,就是狗屁。 一步一个脚印,韩非玉本身并不重,但加上所有行李之后分量就不算轻了,以自身力量李幼白根本就背不动,必须要借助内力加持。 路径是继续向南走,李幼白特意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天黑前走出韩非玉所说的西天范围。 靠在李幼白背上的韩非玉一直盯着即将沉下沙海的金阳,她能感觉到李幼白急迫的心情,若对方自己一个人行动,太阳落山前应该足够走出去了,心底生起愧疚。 张开口想要向背着自己的公子致歉,可话到嘴边还是难以出口,与生俱来的骄傲哪怕离开皇宫在江湖漂泊了多年,仍然无法完全抹去。 “我们现在走出去没有?”李幼白左看右瞧,分辨不出地域范围,一路上就只能靠问韩非玉来识别位置。 毕竟她只知道往南走,往南走之后具体怎么走就不知了,沙漠里没有任何标识,着实让人难以辨清方位。 韩非玉将目光投向四周连着天际的沙海,摇头道:“要是离开西天,此时已经天黑了。” 李幼白听到后为之一怔,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这些天居然没注意,阴阳典籍中此时就已明确记载有极为精确的宇宙学说,冬季多以昼短夜长为主,彼时细想当真匪夷所思。 眼看天就要黑下,走不出去也没办法了,李幼白不会暴露自己御剑的能力,在韩非玉提议两人只能在附近找地方安营扎寨度过今晚。 虽说荒漠黑夜下的晚风还没开始变大,时间仍旧紧迫,李幼白将韩非玉放下来,男女有别啥的现在并不重要,李幼白野外行路经验太少,如今只能靠韩非玉来挑选合适搭建的地方。 韩非玉简单休息了会,伤及筋脉,每走一步浑身都在战栗,看她表情也是在极力忍耐,李幼白见她如此逞强便懒得开口劝阻,固执的人最听不得劝了。 她脑海里这样想起的时候,神色一暗,跟在韩非玉身边的脚步慢了下来,等到对方开口说话她才重新打起精神跟上去。 韩非玉抓了一把地上松软的泥沙,一张手又随风吹落,她不满意的摇头,目光看向别处,嘴里道:“这地方不行,沙土太软了,我们最好找个高点的沙丘或背风坡。” 李幼白目力极好,眺望远方四周,指着远方一处新月形状的沙丘说:“你看那里可以?” 韩非玉扫了眼就直接否定了,用一副老道的口吻耐心解释,“位置是好,但这种地形不安全,晚上风大起来的话,一吹就会开始一动了,我们要是待在上头,保不准醒来之后被推到哪里都不知道。” 听着韩非玉说了个小小的笑话,李幼白失落的心情暂时消失,粉润的唇瓣勾起一丝笑意,随即她又指向另一处,远远看去就是个乱石堆,表面坑坑洼洼。 韩非玉看了之后过去简单检查一番,由裸露的岩石地形构成,地板较为坚硬,好处是稳固,帐篷搭在这里不容易被风吹动。 李幼白的行李中并不包含帐篷,其实她本人也不需要,韩非玉则不同,她携带的必需品与卢剑星等人差不多,当她看到李幼白仅仅只带着一些水和食物时,眼中就流露出极大的困惑之色。 不由得再次悄悄审视起自己眼前的这名长相温润如玉的公子,从对方在峡谷中出手到现在,韩非玉便有好几次特意留心过。 皮肤细腻白嫩,样貌年轻猜测不过二十,体有余香和胭脂气,剑术又极为高超用的竟是四手剑,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光看长相就知道对方不是个混江湖的人,在西天中还谎称迷路,种种疑点太多数不胜数。 不过对方确实没有恶意是真的,韩非玉不认为自己长得漂亮对方会有色心企图什么,离开皇宫那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初人人追捧的模样,更何况凡是高手,几乎都早已根断情爱欲望一心一意以求武道大成。 李幼白快步回到原来休息的地方将行李拿走,韩非玉行动不便,于是她就负责搭建帐篷来,韩非玉坐在边上静静看着,听着风声,忍不住询问说,“我看你不像吃江湖饭的,怎么会出来。” 她记得李幼白说过还有同伴的,打算摸摸底。 自己行动不便而且还是一个人,眼前这公子待她不错,同样前往马庄的话,她觉得与对方同行比较安全,能有这种武功修为,在队伍里分量肯定不低。 她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但也要保证自己能够安稳到达马庄。 “人生在世,自有很多事都不是自己能够左右决定为之的,就像这地上的沙子,风一吹就跑了。” 李幼白认为自己不会与韩非玉深交,毕竟问个路而已,索性连自己到马庄是干嘛的都懒得说,说个车轱辘话就过去了。 韩非玉怎会听不出话外意思,只是先前对方待自己时偶尔表露出来的温柔现如今又忽然冷淡了,让她感到极大落差,于是就不再开口。 帐篷是羊毛缝制的,中间由几根短棍顶起,四个角则是由一堆石块固定,只要晚上不来沙尘暴,任凭大风吹也吹不动。 天黑下时,韩非玉从行李取出一盏罩着玻璃的油灯挂在帐篷顶上。 微亮的火苗下两个人笔直坐在一起,双方身材都不算高大,比较起来的话,李幼白甚至与韩非玉一样大小,压根不像男子才会有的身材,里头还放了行李,勉强能够待在一块。 帐篷外刮起大风,接连不断拍打着,油灯轻轻摇晃时火光也跟着跳动起来。 吃过东西后,李幼白再次帮韩非玉诊脉,没有治愈内伤的药光靠天书的能力恢复同样缓慢,毕竟韩非玉现在没有任何内力帮助加持。 经过探查,李幼白发现韩非玉多条经脉受阻,要是继续拖下去恐怕会影响功力,而韩非玉先前两次感受过李幼白的奇妙法门,见她目光微沉,应该知道自己状况并不好,似乎很是了解的样子。 “李公子还懂医术?”韩非玉道。 李幼白放开手,琢磨着该怎么做最好,嘴上应说:“略懂一二。” 刚说完话后李幼白脑海里闪过一个点子,想直接说出口,又碍于自己现在男子打扮,斟酌好说辞继而开口:“韩姑娘,目前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协助你治愈内伤,但不能保证成功。” 韩非玉注意到李幼白的说辞和面部变化,平时就经常听江湖客讲荤段子,诸如各种话本里出现的英雄救美,女侠要脱掉上衣,然后男子则背部传力,之后各种暧昧云云,此种事情韩非玉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恶心。 治愈内伤这种方法确实可以,脱掉是为了更好找到人体穴道,但问题并不出在这里,主要原因是男女身体构造不同,穴位会有出入,而且所开穴道也不可能全部相同,更别说传功治疗内伤,光是找到对应穴道就很考验功力了,若是再传功治疗不知要耗费多少内力。 李幼白同样很敏锐的察觉到韩非玉的变化,尽管她表情没变,但是眼睛不会骗人的,那透露出来的警惕与排斥她可是看在眼里,当即辩解说:“我对韩姑娘没有那种想法...” 说完后李幼白觉得貌似不够妥当,毕竟对方还是个年轻女子,又改口道:“总而言之,不会让韩姑娘难堪的。” 韩非玉起初确实心存排斥,但直接听到李幼白开口那样说,往日与现在的落差感受更深,不甘与气恼的情绪涌上心头,莫名其妙的不是很开心,随后听到李幼白补上的一句,她的心情又好了些。 第318章 我送你 女子心思总归要比男人细腻多些,李幼白变成女人那么多年,自己都不见得能够完全体会出女人思考某些事情时候的思维方式。 与其说亲身经历,倒不如说更多时候都是在察言观色,以前不屑为之的举动现在却成了活在这世道下必须要学会的手段。 为了不让韩非玉难堪,多想,李幼白必须继续做出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只剩两成功力,为了减少麻烦,希望韩姑娘能脱去一件外衣。” 她当然能猜到刚才韩非玉脑子里在想什么,脱光衣服然后传功的画面光想想就觉得,似乎太猥琐了点,实际上李幼白自己不认为衣服会成为阻碍传功的主要因素,小姑娘会排斥再正常不过。 “是我小家子气了。” 韩非玉见李幼白神态动作,自知是自己误解了对方,光看对方穿着就不是普通男子,有着高强武艺大多数都是王侯将相手底下的人,金钱,女人自是不缺,难得自己遇到一位如此好相处的人,心中惭愧,微微低头致歉。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幼白摆摆手并未介意。 这时韩非玉背过身去,解开腰间缠住衣裳的丝带,脱去外衣露出里头贴着皮肤的薄衫,李幼白在她后头,就在油灯光亮看到韩非玉的身形轮廓,尽管不是五大三粗,可也没有小家碧玉的感觉,反倒是非常结实。 这才符合习武之人的外貌特征,别说是韩非玉,就连自己的身材也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吃了万寿果后身体便维持在十六七岁样貌,限制住了自己的身材。 “韩姑娘请放松,我要准备开始了。”李幼白运起一丝天书之力凝聚到指尖时出声提醒。 韩非玉听后深呼吸平复心情,过了几息,身体放松后渐渐松软下来,随后只觉背部被两根细腻的手指点住,五脏六腑中又像之前那样传来阵阵舒畅的暖意。 正常情况下,天书的能力会持续不断滋润修复伤者外皮内脏,不会对完好无损的器官有任何影响。 李幼白是第一次打算用内力给人治愈伤痛,利用天书自动捕捉伤处的能力顺着感应伤者体内受损之处,直接省去了细致探查的损耗,而且还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治疗。 天书的治愈功效与内力配合给人治病,简直事半功倍。 金色流光顺着李幼白指尖侵入韩非玉身体时化作无数丝线散开,流经四肢百骸,每当寻到脏器脉络破损之处,金色丝线便会停下蜂拥而至将之裹挟其中。 韩非玉的烟眉很是难耐蹙起,白齿咬住舌尖,身体不自觉的往前弓去,没有内力加持和普通人无异,不愿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天书在韩非玉体内流行一周天以后回馈到李幼白心头,当即驱动自己的丹田往韩非玉体内受损之处而去。 武道穴位共计六脉二经一百七十四穴,韩非玉开四脉二经一百二十八穴,而枯竭受损的经脉穴道有二十多处,幸好一路有天书维持滋补,再差也没有到达废穴死经的地步。 韩非玉丹田亏损,不能直接将内力传至她丹田之中,先用自己的内力将对方体内受损之处拨回正轨。 简单来说,就是用自己的内力去填充对方枯竭的穴道,然后再传内力至丹田,届时体内整套经脉穴道就可重新开始流转,生生不息。 饶是有天书辅佐自己,李幼白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因为经脉穴道受损数量实在不少,也得亏韩非玉果断,要是不这么做恐怕被那三头巨兽一击就要毙命。 韩非玉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流传过来的气息,不得不惊讶李幼白的精准对位,她能察觉出来,对方貌似并没有细致地查探过自己所开穴道就直接开始动手修补她的经脉了。 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完全不可能,经脉穴道数量如此之多,怎可能次次都能蒙中,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对方在医道上的造诣恐怕并不浅薄。 剑道和医道都能有此水准的人,韩非玉此生头一次见到听说,放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奇人异事,哪会对凡俗的事起到兴趣,想到刚才自己那俗气的心思又是一阵羞愧。 一个时辰过后,帐篷里油灯光亮逐渐昏暗,李幼白往后一靠双手撑着自己,抬着头看向那丝丝烛火,小口喘息,显然是累得不行。 因为她听说晚上西天会有修罗出没,她不得不抽出心思用无眼术探查周围情况,一心二用还要消耗内力,着实难顶。 韩非玉意识到身体内的暖流被抽离之后,整个人也是无力的往前一弯,双手按在地上撑着,渐渐适应起身体变化。 先前体内的刺痛早已在李幼白的协助中慢慢消失,现如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回到体内的劲力,这是普通人无法感受得到的。 略微动用一丝内力试探,韩非玉发现先前哪怕牵动丝毫都会剧烈疼痛的穴道已然恢复,其他之前受损的穴道同样如此,不适感完全消失了,尽管某些穴道存在的内气还很微弱,不过也已不是枯竭状态完全能够正常运转。 韩非玉诧异之后脸上露出欣喜,克制住脸上的喜意,回头时,恰好见到李幼白那副累得要死的动作和表情,令她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对方武道医道双通,自己称之为前辈都不为过,见到李幼白这般接地气的豪放动作,韩非玉只觉得对方的距离与自己并不遥远。 “多谢,李公子...” 韩非玉抱拳感谢,本来想称呼对方为前辈,但这样说的话太过尊敬反而会生疏起来,以自己相处这段时间来看,对方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看到韩非玉的笑颜,让李幼白想到了白娘,两人有些类似,同样固执,同样是模样无出其右令人印象深刻,不是绝色,但在李幼白心里却胜过人间所有。 李幼白牵强的笑了笑,想让韩非玉别在意这些,一路过来大家都是在相互扶持,说感谢的话就见外了。 短暂休息后韩非玉熄灭了油灯,帐篷内陷入黑暗,外头的风声持续没有停过,两人躺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硌得慌。 空间位置有限,李幼白和韩非玉挨得有点近,胳膊挨着胳膊,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还未睡去,韩非玉是想与李幼白多说些话的,可显然她看见了李幼白的兴致似乎不高,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错事。 李幼白则细想着韩非玉的身份,一个女子能够开四脉二经一百二十八穴,除了天赋卓绝以外肯定还要用丹药协助,高人指点。 否则独自琢磨怎么都会在体内各处留下开穴失败的重重痕迹,这些东西,在韩非玉体内都太少了,想来想去,李幼白眼皮沉重直接就睡了过去。 晨间,光亮再一次照耀大地,当李幼白醒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坐起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又看看旁边,韩非玉并不在,自己的女子身份不想暴露。 李幼白这个人和名字,现如今不能出现在江湖里,或者说要远离是非。 感应丹田,休息一晚又恢复了一点,她接受白娘传功后内力极其浑厚,恢复速度并不快,只能慢慢来了。 她掀开帐篷帘子走到外头,晴空万里,寒冷的风夹带着风沙吹打到她脸上,又干又凉。 韩非玉手里立着长枪在不远处高地上向远方眺望,像位守护一方的大将军,可能是看到李幼白的身影出现,她收起瞳眸往回走来。 “今日风小,我身体也恢复过来了,今日天黑前我们绝对能走出西天,李公子,先说说你要去哪。” 两人躲进帐篷里,将干粮和食物散开细嚼慢咽,李幼白摊开自己的地图,指着图里的石头标志道:“我和别人约定在这里会合,从这里出发大概要走多久?” 韩非玉常年在这边游荡逗留,对于地理位置十分熟悉,张口就答:“此处名叫石海,因为巨石林立,所以是东方通往马庄路上最好的休息整顿之处,江湖人与马商很多,平时会有人临时变卦懒得再往马庄跑,所以现场交换货物或者交易的人并不少。 当然,黑心的人也多,除了自己的同伴以外最好谁都别信,我们现在赶去的话天黑前应该能到。” 李幼白点点头,自己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了必须尽早与卢剑星会合,她看向韩非玉,“韩姑娘可有其他事,若是繁忙帮我点明方向,我自己独自前往也可。” 韩非玉瞧了眼李幼白凤眼里真挚的情感,低下头继续看着地图,嚼着干粮摇头说:“我没有要事,送你一程吧...” 第319章 有关于麻烦那一件小事 天色已然大亮,收拾好行李后两人匆匆上路,李幼白一如既往走在前头,韩非玉将行李挂在长枪两端扛在肩上不紧不慢跟在李幼白身后,走得远点的时候,她才会出声指明方向。 两个都不像是善于闲聊的人,一路保持着沉默,从北向南的沙路穿过层层黄沙,当略微感到一丝暖意的时候刚好时至晌午,坐下来喝水吃了点干粮后又继续往南前进。 越往南走,荒漠中的地势就愈发平坦,高山巨石被远远甩在身后,穿过最后一座狭窄的山口时登上崎岖山路,逶逦前行数里后远处山底就与东西两头的主路交汇了。 李幼白伸长脖子眺望,通往马庄的主要土路上此时聚集了上百多人,离开沙溪县多日,终于再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人影。 “那里就是石海?” 韩非玉放下行李揉着肩膀走到李幼白身边,高出一个头,高挑的身段居高临下望着远处密集的人流,应道:“不是,我们在石海前面,还要往后走一段路。” 简短交流一番,李幼白决定从山上绕路过去,现在就走大道万一被人盯上就不好了,他们两个人而已,总感觉会有不怕死主动挑事。 山路蜿蜒曲折而下还没开过道路,走起来有点困难,多用了半个时辰才顺着背山的土坡下去靠近石海周边。 此处没有了司空见惯的黄土沙地,整片区域都被各式各样的石头所覆盖,无论大小形状都参差不齐,简直是荒漠里的地形奇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地有许多散落在地无人打理的人骨骷髅 稠密的商户与江湖客就徘徊聚集于此,大多数人都穿着破旧的皮毡,而且看起来从来就没有被清洗过。 火红的夕阳垂落,油滑发亮反射出光来,蓬头垢面,还未靠近,风一吹来就能闻到股汗臭与血味以及腐肉混合的作呕气味。 他们人手一把兵器,眼神凶狠,样貌粗犷,像群被迫聚在一堆的猛兽,哪怕是做生意的商贩,现如今脸上也是副笑里藏刀的样子。 当韩非玉和李幼白走进去时,附近好些个喝着酒等待雇主或者领头商谈的大汉将目光投射过来。 眼里闪出光亮,可能是瞧见李幼白那羸弱的身躯走在韩非玉前边,看起来像是姐姐带着弟弟出门远游,皮肤白嫩的像只刚出生的绵羊,不少人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出声来。 李幼白简略看他们一眼后便观察四周,附近全都是草莽大汉,连个女人都瞧不见,自己还好,其实很多眼睛都是朝韩非玉身上看过去的。 “跟紧我。” 她小声对韩非玉说,尽管这些人面带不善,真要说主动过来找事貌似不会,目的性比较强,生意不好做女人却有的是。 韩非玉自然会紧跟在李幼白身后,她早就不是年轻小姑娘,起初刚入江湖,瞧见此等场面也是吓得不敢说话,后来时日过得久些,那种陌生的恐惧就逐渐消散了。 长得凶悍和能不能打不是一码事。 李幼白在寻找卢剑星的同时也在注意到周围场景,除了简单的商品交易以外还有人口买卖,男男女女都有,下至几岁上至二十都正值刚好年岁。 混在一起,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住串在一块,想跑都跑不了,看着游走在附近的江湖人,这些男女眼中就流露出深深的畏惧和期望。 李幼白收回目光,终于在天黑前于东行入口处的岩壁下发现了卢剑星等人的踪迹,太阳一落石海就立马漆黑无比。 看到有人影靠近,卢剑星一抬手部下兄弟们立马将手里的家伙抄了出来,严肃谨慎的盯紧来人,直到对方走出阴影出现在篝火旁时,火光将她的面容照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而后脸带惊喜。 “李...公子,你可终于回来了!” 卢剑星刚开口就注意到李幼白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立马变了称呼,目光落在韩非玉身上时眉头一皱,不确定似的在对方脸上扫了几眼。 李幼白带着韩非玉如释重负地坐到众人边上,抓起架在篝火上的熟肉放进嘴里就狠狠咬了口,点头回应着卢剑星的话,同时向众人介绍说,“这位是韩非玉韩姑娘,我迷路跑到西天去了,幸好遇上她如今才能回到这里...” 接下来互相认识客套一番,卢剑星总觉韩非玉眼熟,多看几眼后被李幼白发现了,他立马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又见李幼白与韩非玉关系似乎不错,就没再往心里去。 众人对韩非玉透露出的信息是,李幼白是某某落魄家族的炼丹师,现如今炼制了一批丹药要到马庄售卖意图东山再起。 这个讯息本来平平无奇,可落在韩非玉耳中犹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武道医道还懂得炼丹之术,她惊疑不定的重新打量起李幼白,此时已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些或者怎么同此等奇人异事说话了。 人之一生最长不过十载,练武十几年才可能有些成色,更别说医道和炼丹术,那都是经验之学,可不像武学那样钻研招式就能够精通的。 “韩姑娘,我们从此处前往马庄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卢剑星听李幼白说韩非玉经常在荒漠中行走,对马庄和这片地区极为熟悉,想着刚才的狐疑加上心生好奇,故而出口问道。 韩非玉能看出卢剑星身上明显的训练痕迹,完全不像什么家族内圈养的门客家丁打手一类,那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唯有军中才会出现。 此时对李幼白的身份更加疑惑,毕竟感受不到敌意,她也很干脆利落的回答:“我看你们食物充足,马儿膘肥体壮,往西走要是不遇上风暴或者拦路打劫的人,最多五天就能够走到了。” 卢剑星点点头,早在沙溪县时他就花时间打听过去路以及各种情况,结合判断,与自己预计的时间一模一样,看来韩非玉确实是个江湖女子。 当即不再试探,拍拍兄弟们的肩膀指着他们手里的火枪,自豪道:“他娘的,要是敢对我们动手,保准让他们尝尝火枪的厉害,武功再高都没用,再快能快的过铁丸子?” “哈哈哈...” 一阵笑声充斥,感受着轻松愉快的氛围,韩非玉吃着烤肉忍不住也跟着露出笑意,等到夜深一点的时候,安排好守夜人手后众人纷纷睡下。 韩非玉也是早早躺下了,地上用自己帐篷的羊毛铺了层,还算舒适,许久,篝火的光亮微弱时她还是没能睡着。 她在想明日该怎么办,那个名叫卢剑星的人颇有见识有他在这队人去马庄完全没有问题,倘若不留自己的话,她自己想从石海走到马庄就很麻烦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李幼白的声音响起:“韩姑娘,你睡了么?” 韩非玉翻了个身子坐起来,看到李幼白单独找她,心中奇怪着反问道:“李公子有事?” “也不算吧...”李幼白笑笑。 方才见韩非玉都没怎么说话,就知道她与自己的性格类似,不善言谈,而且还有点高傲不愿麻烦别人,她一个姑娘家混在男人堆里总归是不习惯的,或许此刻还在苦恼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随即便对韩非玉说:“我们一行人明日就出发前往马庄,韩姑娘也是同路,要不要一起过去,多个人多有一份照应,而且我们对马庄里头也不熟悉,韩姑娘既然经常行走于此应当是非常熟悉不过的,要是一起走的话就要多多劳烦了,不知韩姑娘打算如何?” 韩非玉愣了片刻,她想不到这种话会出自李幼白之口,当真是一点高人的架子都没有,还以为就算说的话也应该是卢剑星才对,毕竟他是李幼白的下仆。 火苗的光线很弱了,从李幼白身后透过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柔美得不像个男子,眼里是真挚与平静等待着回应的神采。 其实对方的话正中自己下怀,原来自己那么在乎的事情不过是对方一句话而已,她撇开脸没再去看李幼白的眼神,伸手在耳边捋了一下乱掉的发丝,眼神躲闪。 “李公子说的在理,多个人确实好些,如今我功力还没恢复,路上也要麻烦你了。” 第320章 真正的江湖大侠! 天微微发亮的时候,石海内的人陆续醒来,走的走,留的留,这些可不是平头老百姓,想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做事完全随心所欲。 赶着去马庄的商户此时全都已经起来赶着收拾行李出发了,剩下部分没动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雇主而盘踞在此地的马匪,盗贼,主要就是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昨晚有人守夜,李幼白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想要伸个懒腰,却猛然勒得胸口剧痛,立马弯下腰时发现韩非玉正在不远处看着她。 李幼白摸摸胸口尴尬一笑,随即转过脸去整理行李,马队内最重的除开丹药与金首饰外就是食物与水,重要程度仅次于贵重的货物。 将水桶抬上木车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一滴,渴死要比饿死难受多了。 众人忙碌之中,李幼白见到韩非玉不好意思说话独自坐在边上,主动过去将她的东西一同丢到货架放好,袋子里头是从巨兽身上切割下来的外铠,据说价值不菲。 半刻钟时间过去后马队便整装待发,跟在其他人的队伍后头走出石海向着西方继续前进。 李幼白坐在马车外头的车舆上,地图在她大腿上打开了,看着描绘出来的地形熟悉猜测即将可能会遇上的一些事。 马队前方骑着马匹的卢剑星刻意放慢速度走到李幼白身边,他脑子里对石海中那些无所事事的江湖人印象深刻又很是忌惮,之所以一定要等李幼白到再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些人。 “李公子,刚才离开石海的时候我留意过几个看我们眼神不对的人,有没有可能会对我们动手?” 自从离开边关以后这些地方就是无人区,无人看管的地带,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寻常的江湖人身上还有个活计,当镖师或者随行起码有个正经事做。 而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则要可怕的多,你都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也难怪朝廷会强制征收各种苛捐杂税,要是一个王朝里有那么多不工作的人那还得了,必须利用法治狠狠管制! 卢剑星的话李幼白不太好回答,动不动手那都是人家的意思,自己这边除了提高防范以外做不到其他事。 她看向坐在边上的韩非玉,想着对方经常在这边跑,于是把话头递过去,“韩姑娘觉得呢?” 韩非玉见到两人忽然都把目光看向自己,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昨夜与卢剑星接触时她就有留心过,这批人给她的感觉有军阵气息,而且装备不错。 一个个看似穿得厚实,实则他们里头应该都套有链甲这种防具,走动的时候,韩非玉能听到他们身上铁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除非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否则全靠兵器的锋利程度也是很难正面砍伤穿有护甲的人,当然了,护甲好坏也比较讲究。 不过看他们的马膘肥体壮,刀具做工朴实无华用料不错,而且还有专门的火枪及射手,脸上手上不仅有伤疤还有老茧,就知道整体战斗水平不弱。 懂得利害关系的人大部分是不会与之硬来的,两败俱伤不说还容易让人渔翁得利。 韩非玉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去,得到卢剑星与李幼白两人点头赞同,认为很有道理,一路过来也就走雪路的时候出现过问题,除此之外一直都谨言慎行,顺风顺水。 一日过后,荒漠中刮起风沙,众人用布料捂住口鼻继续前行,为了避免马匹最大程度受到风沙影响,众人不得不放慢前进速度,消耗了小部分水源和食物。 又过一日,风沙变小了很多,主要观察队伍后方情况的斥候回到队伍报信,说是有一支三十人的马队似乎咬在他们身后,并不是护送商队的队伍而是一支江湖劫匪,来势汹汹。 卢剑星提议停下队伍在前方埋伏,若是敌人则将之击溃,对此韩非玉观点不同,她认为卢剑星太过敏感,原地埋伏不如加快速度赶路,至于后方则继续派人留意,真要出现异变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幼白觉得韩非玉的想法更好,于是众人加快速度前进,消耗了大部分水源和食物。 第三天来临,风沙停止,马队以均速前进,观察队伍后方情况的斥候返回报信,昨日的江湖劫匪因为追赶他们而被另一伙人半道埋伏,现如今已被击溃逃散。 众人如释重负,消耗了小部分水源和食物。 又过一日,马队遇到一支小型商队,对方因为前几日风沙来临消耗了太多水源与食物,现如今寸步难行希望能够获得一些帮助,会给予丰厚回报。 此时马队水源与食物尚且充足,李幼白觉得可以给予些许,而卢剑星与韩非玉认为其中可能有诈,秉持着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建议快些离开。 李幼白并未一意孤行地坚持,而是跟着队伍离开。 第五天的时候,听到后方斥候返回报信,说昨日那支商队因缺少补充而遭到盗匪劫掠,昨夜就已全军覆没,众人脸色不变一刻不停继续赶路,消耗了一部分水源和食物。 第六天来临时,干枯的地表开始出现变化,黄沙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泥土地,说明距离马庄已经不远。 行至晌午过后,马队前方突然遭到阻挠,错落有致分成不同势力与队伍站成一片,马队速度减慢下去,只能靠着人力拉车前进,而他们边上好像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引得所有商户与江湖人停留,其中就包括有李幼白等人的队伍。 “怎么回事?”她看向周围费解询问。 韩非玉爬上车顶后伸手把李幼白拉了上去,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坡,道:“你们看那边...” 众人闻声看去,就听见得得的马蹄声踏步过来,北面的山口处小跑出来一匹黑马,马上坐着名披着灰白斗篷的矫健骑士。 见到此人,商户与绿林强盗们先是惊慌失措,然后又变成了无所谓的喜悦,因为这里是马庄太岁的地盘,尽管还未踏进马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随便造次的。 见到极多凶神恶煞的人聚集一块看着他,灰白骑士一点也不意外或者害怕,骑着黑马催促小跑前进,此时以贼匪为主的商户们慌乱起来。 有人嗖的扔出飞刀,那灰白骑士扬起披风,右臂高举,穿戴着手铠的铁臂轻轻松松将飞刀拿捏在手中,随后丢进马匹边上的皮袋里。 随着斗篷掀起,露出的还有一柄高大长剑,它正横向挂放在马的侧身上。 “是白龙剑客!” 驻足的人群开始大喊大叫起来,近乎几百名商户与强盗听到白龙剑客这个名字时脸色为之变动,骑着马或者牵着马的所有人都往后退去,暗中扔飞刀的更是一声不敢吭出,慌忙钻入人群隐匿。 而那些被捆绑到一起的俘虏们则是面带喜色,一个个向白龙剑客发出呼救声。 李幼白不知道这些绿林商户强盗在害怕什么,俘虏们在高兴什么,她从未听说过白龙剑客的名号,向韩非玉细问时,她竟然从对方脸上看到些许激动之色。 “白龙剑客是真正的江湖大侠!” 第321章 好人难做 大侠和清官一样,数量稀少而且距离人们太远了,平时压根就见不到摸不着,李幼白听说江湖事的时候记得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 那会允白蝶与她细聊江湖,当时的李幼白对于江湖就已经没有向往了。 正如同见过余正死得悄无声息一样,大侠大抵上几乎都是属于昙花一现的烟火,却不妨碍照亮他人。 听了韩非玉的说辞后马队众人不再吱声,赶路多日也已劳累,于是停下车马在边上看看会发生何事,李幼白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前瞧。 只因这名灰白骑士不惧重重危险单枪匹马闯入马庄的范围中,附近聚集起来的响马,贼寇不下几百人之多,稍有不慎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好听点叫胆大心细,不好听的就是愣头愣脑愚不可及。 白龙剑客骑着黑马出现,又从小山坡上小跑下来,距离最近的强盗们像是知道白龙剑客的可怕,低着头不断往向后倒退。 听到不少贼匪商户手中俘虏此起彼伏的呼救声,灰白骑士骑马奔下山坡时将自己头上的斗篷掀起一些,晦暗的天空下,阴影中出现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面庞。 干燥的空气与风沙将他面皮吹得粗糙僵硬,像块坏死的树皮,寒冷的风儿让他面颊略微发红带上些许血色。 灰白骑士奔下山坡后减缓速度,猎鹰般的双眼微微眯起,向着捆绑有俘虏的商户们不断打量,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飞马帮的人自己滚出来!” 灰白骑士的声音与他本人一样干涩,粗拙,隐隐之中却有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力。 这股气息李幼白非常熟悉,他与允白蝶有着同样纯粹的剑意,怪不得胆敢如此招摇,原来是个剑术大成的江湖剑客。 李幼白顺从打量周围,名叫飞马帮的势力商队就在灰白骑士百步开外,三十多号人,各个手持兵刃,有好马二十多匹,货车上运有堆成小山的木箱,满满当当,后头还扣押着俘虏五十多人,物资丰富。 飞马帮中无论是负责谈判议价的商人还是作为打手的盗匪,脸色统统难看得发青发紫。 韩非玉压低嗓音向李幼白解释说,“马匪帮常年横行于魏国南方于前朝韩国北面边境,主要营生是走私人口,向各地出售男工,女奴,因数目不少,飞马帮算是马庄内小有名气的帮派商队。” 凡是涉及人口生意,背后便是赤裸裸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古时候成家主要是为了增加人口来提高生产力,对抗未知风险,家中有人遭到拐卖,失踪无疑是对两家人的重大打击。 李幼白在镜湖山庄与裕丰县生活时偶尔会见到百姓去衙门报案,但衙门几乎都保持着非常一致的态度,先回去等消息接下来就是不了了之。 起初李幼白对这种事情无感,毕竟与自己没啥关系,直至多年以后经历多了又成熟些时,再听说这种事心情已然大为不同,对这类事情只感厌恶。 当听说飞马帮在马庄内小有名气时,李幼白看向灰白骑士时多了担忧,三十多号贼匪恐怕不易对付。 飞马帮可不是小帮派,名气更不小,在马庄里混饭吃名声很重要,可不能当了缩头乌。 作为头领的飞马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大冬天光着膀子,胸口到肚腹露着浓密的黑毛,扯着嗓子高叫,“爷爷飞马在此,马庄的地盘你敢胡乱出手?” 灰白骑士闻声扭头扫视四周地貌,随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只可惜还差五十步才能进马庄的地界,但我和你有一百步的距离,也就是说你想跑进马庄就还要再行一百五十步,可是我杀光你们只需五十步就够了!”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们慌忙又向后退了两步,免得惹祸上身,更多人没有想插手的意思,只负责坐山观虎斗,李幼白看着霸气十足的白龙剑客忽而很是羡慕。 杀意腾腾的剑气开始从灰白骑士身上散开,随着单薄的风与细沙向周围扩散,引得附近马儿不安的踢踏着马蹄或者抬头惊叫。 飞马脸色是更加难看了,他不是马庄的人,更不是马庄的座上宾,只是个小有名气的商队头领,得不到马庄优待更不会有马庄的保护。 他钢牙紧咬,大声说道:“谁雇你来杀我的,我出双倍!” 灰白骑士摇摇头,指着马队中的俘虏,里头不少青年男女不断高兴的朝他蹦跳示意,像是看到了希望。 他笑着说:“没人雇我来,但你抓了我村子里的人,要么放人,要么留命。” 飞马回头看了眼自己抓来的几十号俘虏,又看看兄弟们惊慌地脸色,他也不得不握紧钢刀。 卖人口可是大买卖,少干这票好不容易在马庄里累积起来的客源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放不得。 于是乎飞马厉声大喝,“诸位兄弟,咱们都是出来到马庄混饭吃的,现在这鸟人自语行侠仗义要干扰我们做生意,对方就一个人哪能轻易放过他!” 其他商户与强盗贼匪面面相觑,谁也不搭腔,开玩笑,正是因为混饭吃才要小心翼翼不惹事! 而且白龙剑客并没有找其他人麻烦,唯独难为飞马帮,所以没有人同仇敌忾,更不觉得有拔刀相助的必要。 灰白骑士收敛笑意冷哼一声,“行侠仗义可是你说的,我也没干扰你们做生意,我只是让飞马帮放了我的人,条件给出了你自己选,与旁人无关!” 这句话直接就给了其他贼匪定心丸,眼下不仅没人挺身而出与飞马帮站到一块,反而离得远远的,更有人准备等飞马帮死后一拥而上前抢夺他的货物。 飞马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陷入绝境,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早就身经百战,历经过乱世七国争锋时江湖绿林好汉的“黄金岁月”。 骨子里一直都有股狠辣和凶劲,躲不掉就要硬闯,服软怕死是没有用的! “兄弟们,抄家伙跟我上!” 飞马紧握着钢刀跳下马儿,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那身灰白色的斗篷,向前走了几步带着几十号兄弟慢慢向灰白骑士靠拢。 雪白无瑕的刀刃在风沙里熠熠发光,与贼匪们邋遢的服饰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灰白骑士很是满意的点点头,翻身跳下马鞍,随手从马身一侧拔出那柄长长的大剑,当剑刃离开剑鞘的时候,围观众人几乎都猛然吸了一口冷气。 那剑身几乎要和人一样长,手掌一样宽,剑尖触地,剑柄高到灰白骑士胸口,光是用眼睛去看就能感受到这份沉重与威猛。 李幼白呼吸变得急促,坐在车顶上的身体站了起来,想要细细去看这位白龙剑客如何出手,武艺深浅。 可接下来的景象出乎李幼白意料,并未有见招拆招,精妙对打,甚至连好看的招式都没有,白龙剑客仅用一招就将所有贼兵包括飞马帮主飞马当场劈死。 他剑势沉重无人能敌,攻敌之不得不防却又无法格挡,连人带刀都砍成了两半,由此看实力确实太过悬殊。 “白龙剑客是斩铁流七品宗师境巅峰高手,飞马不过是个四品武者,他手底下的喽啰更是不堪一用...”韩非玉并没有觉得意外,仍旧压低着声音说。 李幼白亲眼看着白龙剑客将飞马帮所有成员斩杀,随后擦拭剑身血迹直到一尘不染他才抬腿慢慢向飞马帮扣押俘虏们的囚车过去。 见到不少无辜的青年男女得以脱险,李幼白也是大感欣慰。 然而,那白龙剑客刚刚走到囚车附近时,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表情痛苦地将大剑插进泥地,双手颤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随后他双膝仍旧慢慢跪地,头颅低下被斗篷埋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丝丝血迹从他嘴里滴落,整个人就那样僵在空旷的泥地里再也不动了。 见此一幕,所有人极为惊诧,连忙看向四周,囚车内的俘虏们更是伤心地拍打着囚笼,试图唤醒这名将要拯救他们的灰白骑士。 韩非玉同样一惊,她条件反射般望向远处,也是灰白骑士第一次骑马出现时的小山坡,李幼白也抬头看去。 那里站着几个人影,衣装得体根本不似贼匪,可感觉和经验却告诉李幼白,白龙剑客绝对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马庄的总管事和唐门叛徒,白龙剑客中了暗器...”韩非玉盯着宁死不肯倒下的白龙剑客,很是惋惜的说道。 第322章 极乐之城 “狗胆包天,谁若敢在马庄的地盘里拉屎撒尿,我连一条头发丝都不会放过。” 随着声音出来,众人才看到北面小山坡上又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是个头发花白的黑衣老头,身后跟着三名黑衣骑士,左右更有江湖打扮的随行。 一名黑衣骑士怀里抱着杆大旗,旗帜上黑底金边,中央绣着一个红色马头,在轻微吹来的风沙中飒飒作响。 原先看热闹的商户与盗匪们见到旗帜,就像老鼠见了猫,一个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前一刻还在大声议论白龙剑客,下一刻旷野内便只剩呼呼直吹的风声。 李幼白距离小山坡很远,她看清白龙剑客死去的地方又看看马庄边界,小声对韩非玉说:“白龙剑客还未进入马庄地界,马庄的人怎么就出手了,这不是坏了规矩么?” 不等韩非玉作答,小山坡上的骑着马的黑衣老者指着一匹受惊的马儿高声道:“凡是马庄地界,任何人都不得随便撒野,我们没有坏了规矩,你们最好也别挑战马庄底线,所以马庄还是可信的,尤其是马庄从不留活口这件事上,你们大家一定要相信!” 李幼白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白龙剑客与飞马帮等人对拼时,飞马帮中一匹马儿受到杀气惊扰,跑出百步之外冲入了马庄地界! 白龙剑客令人失望,马庄悍匪更加令人不耻,但是却让李幼白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白龙剑客不厉害,而是再厉害的人中了暗算也一样难有还手之力,就如同三年前的白娘一样。 黑衣老者催动马匹跑下山坡,在路口转向右方跑进马庄地盘,在他身后,抱着旗帜的黑衣骑士和随行的江湖客紧随其后,像是得胜归来站在雄狮后头的随从。 而他们更后方探头探脑不敢吱声的观望者,不过是群不入流的野狗而已。 等到马庄的人走后,压抑着的氛围顷刻放松下来,等待许久的人们终于像野狗模样朝着白龙剑客与飞马的马队扑了上去,撕扯着分食血肉最后留下累累白骨。 李幼白一言不发收起目光,翻身回到了车舆上坐好,队伍再次向前缓缓行进,人来人往车马不绝,等到经过白龙剑客的拼杀地点时,她看到剑客身上的大剑与马匹早就被搜刮一空,尸体也早就倒在了地上。 在他面前,飞马的车队被三伙人占据着,似乎是在讨论如何分配货物以及这五十多名俘虏,喜笑颜开的样子犹如他们是站在山巅的胜利者。 韩非玉说:“这种事很少发生,因为大家都知道会便宜了别人,可是一遇到就是发了笔横财,所有人都乐得看到这样的事。” 李幼白听后若有所思,她认为早年间忽然暴富发达的李富贵就是像今天的盗贼劫匪一样发了横财,想到这里,她满是震惊。 如今细想,卖药不入伙苏家那种大户,哪能大富大贵,更有可能的是李富贵就是劫匪一员,背地里也是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想到此处,李幼白蹙眉长叹,自己当初的一个小小举动完全没想过日后会带来如此之多的后事,她对不起李画青,更对不起那些可能已经惨遭毒手的人。 心情变得沉闷下来,倘若能够再见到李画青,李幼白认为自己必须当面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走进马庄地界以后距离马庄就不再遥远了,西行路上都是荒漠,马庄内因为掌握着西部唯一的水源而成为了主要的东西交通要道。 被踩踏得结实的泥地在此处更为常见,随着队伍不断前行,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枯黄无人打理的植被,随着人声越来越重,沙漠中的荒凉感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与行路上的商户劫匪们不同,盘踞于马庄周围的贼匪更加凶悍,李幼白更是见到几个官府通缉令上要抓拿归案的凶犯,此时他们正在此处与人惬意闲聊。 马庄不是一个山庄,而是处自行建立起来的城池,规模不小,防御力量要比朝廷的县城好上许多,可不是普通匪兵,全都由江湖势力镇守城防。 城楼上有十几挺西洋炮,之所以叫西洋炮,是因为李幼白能辨出做工,颇具现代感,一眼就知道不是出自公输机关术之手。 而且她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水流声,说明此处商贸发达,再往南走应该还能够离海出国,这些火器或许都是从外头进口的。 韩非玉站起身往前打量几眼,然后坐下来指着前方拥挤不堪的城门说:“我们从那里进去,你们想要做什么最好实话实说,要是骗人被拆穿,很有可能会被当场剁掉。” 走在队伍前方的卢剑星回头与李幼白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点点头,初到此地,听韩非玉的话绝对不会有错,耍小聪明也是要分场合分情况的。 马队排在队伍后方慢慢向前挪动,等到一个时辰过后,凶悍的守城贼匪带人将马队包围,韩非玉示意众人全部下车,检查流程与朝廷入城检查有点类似。 “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李幼白诚实道。 那负责检查的贼匪听后上下打量李幼白一眼,见她细皮嫩肉又面生,原先不耐烦的表情多了些隐忍,道:“第一次来是吧,马庄规矩,做什么买卖,卖什么东西都要摆出来,麻溜点别拖时间!” 在韩非玉的出声提醒下,李幼白逐渐明白过来,充当主事的让人将丹药以及半路上抢来的金首饰几个大箱子全部抬到地上一字排开。 “打开打开!”贼匪不耐烦地催促出声。 李幼白向卢剑星点点头,后者看看周围人,这些人可全都是绿林大汉,江湖好手,凶恶之辈,财富外露犹如小娃抱金过闹市。 迟疑片刻,卢剑星还是带人将木箱的打开了,一瞬间,丹药与金晃晃的首饰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 李幼白等人能够感觉到,周围呼吸空气都浓重了几分,无论是后头排着队的还是在城门口附近看的人,全都眼带红光呼吸急促。 就连负责检查的贼匪看到如此贵重的东西,整个人也是一怔,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很快回过神朝背后城楼上看了眼,似乎是得到应允,他看看随行人数,叫人取来对应的金牌。 “牌子带好,走的时候归还,有这牌子在马庄里没人敢动你们,当然,你要是敢闹事到时就另说,我看那姑娘好像懂,其他事情你们自己问她吧,赶紧下一个!” 匪兵指指韩非玉后差人将金牌发下,李幼白和卢剑星最先接过,之后人手一个揣进怀里。 韩非玉上前几步与那匪兵说了几句话,之后将手里的袋子递出去,只见从城门口处走来几个人,对着袋子里的东西指指点点,随后拿了个银牌子给她。 这时马队才终于能够顺利进城,车舆上韩非玉向众人解释说,牌子代表价值也代表了身份,金牌是第二高的级别,有金牌在手,能够直接向马庄内各个设施的管事寻求帮助,合作以及权利协助等等,用处极多。 韩非玉又道:“你们这些东西,金首饰可以直接找西洋人卖到海外,洋人酷爱这个,丹药则可以放到拍卖行去,一日一小开,三日一大开,你们等几天就能赶上最好的那一波拍卖,感兴趣的话随时能够进去看。” 话语老练,显然韩非玉很懂马庄里的价格市场,李幼白与卢剑星并没有异言,尽快将货物脱手换成银子送回去是他们目前最为紧要的事。 随着队伍进到马庄内部,进入眼中的便是李幼白此生都未有见过的惊骇场景。 不着片缕的女奴被拴在路边柱子上,主人正扯着嗓子叫卖,诉说着这些女奴的生平,诸如某某国千金,某某门派不可一世的大弟子,名动江湖的女侠,如今早已调教好只需几十两银子就能带走。 奇形怪状的走兽更是随处可见,凶戾的朝过路人嘶声大吼,引来江湖人一阵臭骂。 更恐怖的是,连死掉的尸体都能炼制成人尸站立街边,只需摇动特制铃铛就能行动,有高手也有妓子,品色极好用处极多可谓五花八门。 朝廷命令禁止售卖的各类武林禁药,诸如服用后能够瞬间提增功力,普通人也能凭借肉身对抗普通二品斩铁流武师的毁神丹遍地都是,更有不同种类不同用处的改良丹方,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在这里,李幼白完全看不到任何被道德约束的东西,有的只是最为原始最为纯粹的利益和欲望,这里是对生意人与江湖人来说,简直就是极乐之城! 第323章 败怯的心 马队刚刚走进城内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眼前所见所闻震惊,看到人像畜牲一样被拴在街边贩卖,李幼白与卢剑星等一众兵丁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在充斥着道德约束的场景与社会,如此明目张胆售卖各类违禁之物,大伙都是头一回见。 韩非玉的眼神与目光在这些不着片缕的女奴身上停留几眼,闪过无奈与不忍,随后看向李幼白众人,抱拳感激道:“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马庄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诸位就此别过。” 原还想着让韩非玉多带带路,见对方辞别李幼白就不再挽留了,卢剑星也不吱声,与韩非玉相熟的人是李监令与自己没啥关系还轮不到他开口。 “韩姑娘珍重,有缘再见!”李幼白拱手相送。 韩非玉拿上布袋翻身跳下车舆,临走前深深看了李幼白一眼,然后步入马庄长街消失在人流里。 等到人走得没影了,卢剑星嘿嘿笑道:“李监令,这姑娘长得蛮不错的,怎么不多留留人家。” 李幼白呵了声,她哪不懂卢剑星的意思。 酒楼茶馆说书的经常戏说什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之类的故事,听得多了不少人信以为真,自己给自己洗脑,久而久之碰上这种事出手帮忙的想法不再是路见不平,而是馋人家姑娘身子。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青楼呢,不仅能够自己挑选,人家口活手法也好,总归要比良家女子尽兴。 总而言之,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纪,这句话能够涵盖的东西很多,许多事情还是要有规章制度来管管才行。 大秦帝国的法治就很好,可不会让老百姓随便空口胡说图个嘴上痛快! “你有心人家可无意,别做那种一厢情愿的事。” 李幼白随意敷衍了事,想着该要找个地方落脚,卢剑星一同顺着看向周围此事就此揭过。 许多盗贼与商户进入城中后都各自都轻车熟路带着车马进入大街,人生地不熟,去到外地生活下去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模仿当地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瞧瞧。 而路边诸多商贩就聚拢过来了,他们看出这批车马来客的无所适从与茫然,显然是初次到马庄的雏儿,拉扯连带介绍诉述自己的酒楼如何巧妙,如何待客周到。 卢剑星看着他们七嘴八舌胡扯,选了个比较靠谱的贩子,驱使马队跟上去,一路慢慢走去顺带看看城内风景。 马庄内四通八达,城内每一个关键点都有重兵把守,诸如水源,城防地堡,哨塔处守卫森严还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并且机关术空前发达。 每一座地堡周围,哨塔,集兵营附近都配备有运兵车,通过顶头绳索进行高空移动装运,可以用最快速度来调配马庄内散落兵力。 建筑多以黄泥沙石为主,少有木料结构,凡是采用木料为主的建筑几乎清一色都是在马庄颇有权势与地位的,这是李幼白与卢剑星看到后讨论出来的结果。 位于马庄中最高也最中央处灯火通明照亮天空,昏暗的天色下,宏伟楼阁散发出妖艳的红色光芒,飞檐点金,萧墙粉壁,与城内各类建筑格格不入,似座威仪宫殿。 根据带路的小贩讲,那是马庄首领太岁的住处,也是本地最大的拍卖行与娱乐的设施之一。 等来到目的地后,李幼白与卢剑星看到酒楼门客稀缺,压根没有小贩子吹嘘得那么好,而且看样子他还不是酒楼里的人,酒楼掌柜给他几个铜板就打发走了,对方不过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二流子,刚来马庄就被人骗了一次! 卢剑星亮出金腰牌,面色不善道:“老子是第一次来马庄,但是我有这个东西,你要是敢有别的心思,我立马去找管事的说话。” 酒楼掌柜见到金腰牌冷汗都吓了出来,连连告饶,操着口地方音,低三下四说:“客人有事好说,都好说,千万别找人,我这也是小本生意,马庄内生意难做,行行好给个机会!” “别给我来这套,看你也没生意速速上来酒肉,我们全都住店,再将马看好了!”卢剑星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声吩咐。 掌柜立马喜笑颜开,朝着店内吆喝一声唤来几个干瘦小伙出来帮忙牵马,一箱箱行李被兵丁们抬下车送进酒楼大堂内。 此处较为残破,看起来和路边野店差不多,外头人来人往里边却没有一个客人,可见竞争激烈程度非同一般。 李幼白单独向掌柜要了桶热水准备用来沐浴,倒不是她矫情,而是此时恰有条件能够洗澡,一路风沙又与恶心的虫子缠斗,让她浑身不舒服。 在大堂内歇息等待酒肉上桌的功夫,卢剑星和李幼白讨论了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与韩非玉说的差不多,丹药丢到拍卖行,金首饰之类的找洋人卖,待会吃饱喝足卢剑星毛遂自荐说带弟兄们出去看看。 李幼白点点头没说啥,见到了更多的花花世界不想接触很考验意志力,要不是自己内力还未全部恢复,否则她也想看看马庄里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感兴趣的。 想到此处,她主动让卢剑星帮忙留意一下所谓的硬气功,洗髓换血等秘药功法,多年前丁丑前辈就同她说过,但当时碍于各种限制没办法来马庄看看。 硬气横练功夫与少林金刚不坏类似,而洗髓换血的能力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让卢剑星帮忙找找问问。 酒肉很快上桌,有烤全猪,烤全羊,几坛子酒水摆上,商讨的事情落幕,卢剑星一扬手,大伙顿时动手撕扯香气扑鼻的肉食来,吃得满嘴流油。 李幼白这次吸取教训,早知道所有人都会直接上手,极其不卫生,她提前用刀子给自己切了几份装进盘子里自己独自享用,粉润的小嘴也是吃得油乎乎的。 一路上哪怕她吃着回食丹不饿,但那也是解决温饱问题而已,说到底想要吃好还是正宗热气腾腾的新鲜食物才行。 吃饱喝足告辞离席上楼,锁上房门,检查一遍确认没人能偷看后,李幼白解开拆着纤腰的细带脱下黑袍,再将贴身的短衣脱掉,再解开内衣带子,一瞬间,她只感觉胸口一畅。 李幼白单臂托着胸脯,看着胸脯上的红色勒痕,长长舒了口气,“真是辛苦你了...” 没入水桶中,冬日里带着灼热温度的水流将身体覆盖,李幼白舒畅地低吟一声。 马庄另一处偏僻贫瘠的住宅区,此地是提供长久住所的行客,价格要比酒楼便宜得多,可环境并不是很好,由于更靠近西方边境带,时而会被东风吹来飞沙,漫入城后沉积在这片地区。 韩非玉手里拿着长枪和布袋步行至此,走到一间木屋前推门进去,里头亮着油灯,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年人正认真翻看阅读书籍。 见到进来人模样,少年人激动道:“皇姐,你回来了!” 听闻此言,韩非玉面色一凝,胸口起伏的气又在对方期颐的目光中渐渐消散,她放下长枪和布袋,撇开脸整理此次出行收获,嘴里再一次告诫说:“我说过很多次,叫我长姐就好。” 少年人自知失言赶紧低下头,面色黯然。 韩非玉回头看向自己弟弟,语气又重了几分,“你要时刻记着,父皇已经死了,我们的国也已经灭了,现在我叫韩非玉,你叫韩非墨,我们现如今只是普通人,你好好读书,今后某个正经事做。” 说罢继续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韩非墨沉默半晌,终于抬起头,年少的脸上多出几丝不解与坚定,“可是我不甘心,长姐你也一样吧,二姐她为我们国家站到了最后,我们却临阵走了...”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韩非墨吓了一跳,他看向姐姐,见到她脸上闪过的失望,他再一次愧疚的低下了头。 韩非玉看着不成器的弟弟,连一点儿声响都经受不住,哪来的底气与她谈论家国成败,她叹了口气,整个人心里的气泻掉大半,抱着长枪坐到墙角地上。 头靠着背墙,无力说:“逃走不代表害怕,不代表怕死,你与我的命谁救的你要记得,她葬在中州城的白马寺,等秦国进攻魏国时内朝或许可能松懈,届时我帮你谋个身份,你去看看恩人,今后就把自己的过去忘掉吧...” 韩非墨点头应允,然后问:“长姐,那你呢?” “莫问了。”韩非玉紧紧抱住枪杆,闭上眼不再愿意言语。 第324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冬日里,滚烫的水温并不能持续多久,待到水温微凉时,李幼白不得不迈动长腿踏出浴桶,随手一抬,挂在木架上的布巾便飞到她手中。 边擦拭着身子边走到床边坐下,见到床头铜镜时,她投去目光端详了一遍自己的脸和胴体。 初次穿越过来时总有股神奇荒怪的兴奋感,看得久到后来觉得不过如此,日渐同化后的心境与女子类似,说不上不喜欢,只是不再有那种心情澎湃的感觉了。 可能上辈子是个男人的缘故,看见俊俏的公子哥心中实则也不会掀起波澜,对如今的自己而言,也许情爱已经离开很远了,唯独回忆起与白娘在裕丰县锻剑坊练武的那段日子时,时常会恋恋难舍。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李幼白擦干头发时穿上衣裳,注意到用作伪装的水粉已然不够,男扮女装最主要还是看脸,声音倒是没太大必要,长得像就足够了。 眼下卢剑星他们全都不在,她也正好趁着这个时间点四处逛逛,顺带买些胭脂水粉回来。 换上衣装,稍作打扮觉得没大碍后李幼白离开房间走出酒楼,看着夜幕下灯火通明鼎沸吵闹的街道,她摸了摸腰间金牌,一抬腿就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有时候她在想,若是自己一直服用万寿果,有没有机会看到天下再一次变革,或者秦朝永在进而步入现代化的过程,幻想一番,倒是觉得有趣。 以目前工业水平与外贸往来推测,进入电气时代很可能用不到一百年,中原外各个西方国家的科技水平她无从得知,可从大秦机关术来看,或许能够与西方持平,起码不算落后。 李幼白这般想时,瞧见几个金发白人在市集内进行人口买卖,有马庄本地人进行着语言翻译。 他们用着的语言很耳熟,带有某种地方的口音,这门语言她应该是学过的,她张了张嘴,却一个词句都说不出来,大抵是忘掉了。 金发白人以金块作为价格支付,买了大概一百多名中原女子,之后全部现场关进木笼内装上马车,择日便将向南方海岸行进装运上船运往海外。 这些洋人不仅买女人,也买男奴工,大批大批外国外运,李幼白站在人群外听了会,发现马庄本地人将他们称为金猪,意思大概是很有钱的蠢猪,李幼白对此笑而不语。 因为她看到一箱箱一车车福寿膏,烟草从洋人手里被中原货商以最低价格收购,然后转手卖到秦国各个地方去,立马大赚特赚。 而且朝廷从中扣税也有收入填充国库,更不会阻挠福寿膏与烟草生意所以一路畅通举国吸食! 李幼白将目光特别留意在洋人身上,发现主事的高大白人表面傻呵呵,实际上他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 只可惜与他们做生意的人都被眼下金灿灿的黄砖迷了心窍,根本就不知道人家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忽然的,李幼白又有点心疼起秦皇来,只能说任重而道远希望不会重蹈历史覆辙! 李幼白甩动黑袍长袖,摇摇头走开懒得再看。 那都是朝廷当权者的事情,自己屁大点的官职左右不了国朝走向,任何政策的实施推行与提出她可都没资格同意和反对,全都是被动接受,所以与国家兴亡与她目前没有关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家兴亡匹夫无责!” 李幼白一头钻入市集,东瞧西看,花上几个铜板就能向路牙子打听清楚各类售卖物件的街坊。 先是购置了一套胭脂水粉,她又来到一家首饰店前,里头用的是玻璃展柜,隔着玻璃她瞧见展柜里摆放有诸多耳环,戒指,手镯等物,一眼就知道不是中原货。 目前市面上这些首饰多数都用的铜和玉,少数金银,而且做工并不算好,特别是耳环,戴起来时间久了容易导致耳垂变形。 李幼白想到自己此次回去以后应该是二月份的事了,届时她将会与苏尚成亲,虽说是假的,可总归是两辈子都没体验过的事,她自己有些儿在意,该要买点什么对苏尚表达诚意。 “把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李幼白指着里头一枚银质的戒指,轻巧至极,少许花边纹路上妆点着稀碎的宝石颗粒,在通明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店铺伙计将戒指取出递给李幼白,端详半晌越看越喜欢,一问价格二十两一枚,如此高昂的价格让李幼白心头都跳了一下,摸摸身上发现自己没带几个子出来。 她放下戒指,中州城虽大可要买到正宗的外国货并不容易,于是她对伙计道:“我要两枚同样的,你帮我包好,过一两日我取钱后过来拿。” “客官好说,我帮您存三天,过时候您没来就不好意思了。”店铺伙计很是恭敬地将这枚戒指给拿下展柜。 离开商铺范围以后,李幼白看看左右,此行是带着任务过来,本来还想再多逛逛,特别是站立在街边的机关人和尸人,颇觉有趣,据说连死人都能复活,只可惜不能说话也不会再有自己的想法。 李幼白看着不早的天色,明日还有事做就只能作罢,转身往酒楼方向回去。 一夜过后等到早晨,用过早膳后李幼白与卢剑星前往马庄内最大的拍卖场,也就是位于马庄中央的宫殿建筑。 昨夜就差卢剑星打听过,想要将自己的货物放到此地拍卖,必须是要手持金牌才有资格,也就是说,交易价格需要大额才行,至于收益与克扣支出,则要与拍卖行的人另做商议。 通往中央场地的路面很是宽阔,马庄内各个人事不准许摊贩在附近摆卖,空出位置提供给前来参与拍卖会的各路来客。 看似都是盗匪商户占据多数,然而拍卖会又不太相同,除了盗匪与商户,还会有各地诸如中原地区内的达官贵族,乃至海外友人都会前来参与。 这些人与马庄有生意往来,为马庄牵桥搭线,否则仅仅一个无人区,三不管地带凭什么能够发展至今。 就像老百姓不懂生意一样,看得到摸得着的都是小本买卖,持续不断吸引不怕死的人入场,看不见摸不到听不着别人很难进来的,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前往马庄中央地界的路上,除了运载着货物的车马外,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江湖刀剑门客,满是警惕的盯着四周将主子护在中央马车内。 停靠车马时会有侍从过来搭腔,指引,分配进入名次,一切井井有条,与马庄其他地方杂乱吵闹的交易市场完全不同。 李幼白等二十多号人走入预定通道进到建筑内部,将行李堆放到指定地点,进了门楼,只见殿宇廊庑,一划的金碧辉煌,耀睛夺目,俨如天宫一般。 前来拍卖行售卖货物的人都能安排到一个不错的房间,等待的功夫,会有下仆进来添茶,端来些可口肉食,小吃消磨时间。 “此处倒有些意思,马庄的大头领太岁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卢剑星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连连赞叹出声,他的那些手下则是默默捏捏,看看金边的桌椅和扶手是不是真金子做的。 李幼白饮了口茶,发现有安神醒脑的功效,不免多饮一口,她看着茶水上的浮沫平静说:“拍卖场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拍卖赚钱容易,想要不出乱子,管好所有人才是头等大事,严格按照他们的规矩来的话就能牢牢控制住每一个来客和细节,保证没人能够惹是生非。” 一刻钟后,有人前来通报,邀请商约参与拍卖的事宜,李幼白带了监药司的几个成员还有卢剑星,剩下几个则是抬运丹药木箱的兵丁。 李幼白跟随侍从走在前头,走过木梁雕花古色古香的廊道时,一阵阵不耐烦的吵闹从旁边通道传来过来,是个年轻女子抱怨的声音,不断怒骂着跟屁虫什么的。 带路侍从脸色巨变,刚想要转头提醒身后客人,一道倩影忽的就冲了出来,李幼白原本没放在心上,只是感觉到旁侧廊道有股十分强大的气息。 武者之间会有些许感应,等她提起心思对此人警惕的时候,眼前就有人朝她撞了过来,对方完全没看路,李幼白的心思也没在对方身上,想要避开也来不及了。 好在自己武功不错,然而就苦了对方,两人相撞,李幼白站立原地纹丝不动,对方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头栽倒,李幼白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去将对方拉了回来。 感受到手上传来纤细温润的细腻,李幼白回神才发现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赶忙放开了手,明明是对方撞人,她仍是满含诚意道:“抱歉。” 忽然被撞了个满怀,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晃晃脑袋,心里刚才的火气本就大,这下子像是塞满火药的木桶,砰的就要爆炸了。 蛮横的性格加上极高的地位身份直接就扬起手想要甩对方一掌,可等她瞧见对方样貌眼神和声音时,落到一半的手忽又停下了,上下打量李幼白一眼后侧开身子快速朝着廊道另一处快速跑开。 李幼白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跟随在金发姑娘身后的人正是昨日杀死白龙剑客的老者与一众江湖客。 见到自家蛮横不堪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小姐居然一声不吭地跑了,老者追上去时深深留意了李幼白眼。 “怎么回事?”卢剑星还没反应过来,廊道又已经恢复安静了,而那带路的侍从却脸色煞白直喘大气。 “不知道。”李幼白同样一头雾水,耸耸肩膀,让侍从继续带路。 进了门楼,只见殿宇廊庑,一划的金碧辉煌,耀睛夺目,俨如天宫- 第325章 想家了 带路的侍从也不给解释,将众人引到议事房后就赶紧溜了,看起来生怕惹到麻烦,李幼白看在眼里不禁对刚才的小插曲有些在意起来,特别是杀掉白龙剑客的老者。 根据韩非玉所说,白龙剑客乃斩铁流七品武者,哪怕是被偷袭致死,方才那老头的武功也绝对不会在自己之下,看样子,连带那小姑娘应该也是马庄里的人。 提高警惕,进入议事房内见到两个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两人没有同李幼白客套,也不介绍自己,而是很直白的谈论起拍卖事宜来。 将木箱子全部打开后众人落座,当瞧见里头圆滚滚的丹药时,带头的人拍拍手掌,从议事房的隔间内又出来两人,马庄那边有人专门负责查验丹药。 坐在对头的话事人看看来人,确认管事的是穿着黑袍的俊俏公子哥,于是笑着开口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长话短说,你们这些都是什么丹药?” 李幼白回应:“振血丹十箱,化血丹两箱,还有一箱开穴丸,至于功效作用我想就不必解释了。” 对面负责谈论拍卖细节的管事点点头,等待下仆察验丹药真伪成色的功夫又让人取来一本厚厚的账目,翻看一会后斟酌着开口。 “这振血丹目前拍卖价格比上个月低了些,如今是四百一枚,而且我看趋势还有持续偏低的迹象,化血丹的成交价没有多大变动,仍是三百一枚,至于开穴丸,现在练武开穴的人已经不多,可是市场价格还是被刻意吊着,属于有价无市的东西...” 当他开口,李幼白就听出了对方意图,正所谓做生意,就是讨价还价极力争取自己利润的同时与对方平衡收益,这样买卖才做得下去。 所以李幼白不能直接否定对方的说法,还要留些缝隙给对方,越谈越好才是做生意的目的,而不是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服谁。 看似马庄帮忙拍卖定价,实则很多好东西在这个环节就已经被他们自己给筛选出来了,届时拍卖上由自己的人拍下,自己赚那一部分。 李幼白脸上露出笑意,纤纤玉指有意无意轻敲着玉石桌面,轻笑道:“振血丹和化血丹可是能比肩金疮药的疗伤之物,能够充盈血气,锁血提神,无论是江湖好汉还是军中将领兵丁,有这一枚丹药在手,说不定关键时候能给自己捡回一条命,您说对不对?” 其实也正如对方说的,开穴丸确实是有价无市,秦国朝廷底下监药司明里暗里在刻意抬高价格,显然是不愿意再看到江湖中出现更多违法乱纪的武夫。 开穴丸不好卖是真的,所以李幼白不在乎这个,只要把振血丹和化血丹的利润争取到就行。 越乱的地方,越乱的时候,商人才能挣得更多,要是一切都合规合法井井有条,没有空子,利润可就太小了。 消息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今年秦国将会再次对魏国发兵,与前几年兵败的韩国不太相同,魏国根基牢靠,而且朝堂内并没有像李义忠这样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举国上下整备集中力量不会受到阻碍,魏国国主皇权在手,效仿韩国当年征集各路江湖人马,出金,出粮,是真正能给出手的不是空穴来风。 早在秦国兵发韩国之时魏国就已经开始备战,当今日秦国再对魏国发兵,就注定对方是块难啃的骨头。 不过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讲,打仗才好,越乱越好,伤得越多越好,李幼白言语里,依然预料了两国交战的局势走向,引得对方不禁高看这位黑袍公子一眼。 听太岁的命令,马庄暗中在大力收购此类丹药以及药材,想的就是发笔国难财,反正秦国魏国谁赢谁败他们可不在乎,只想着怎样能够多赚点,既然对方直接点出了他们的意图,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这位公子的眼光真是又远又厉!”负责商谈的管事夸赞一声后又沉声道:“振血丹四百五十一枚,化血丹三百五十一枚,开穴丸就按原本市场原价。” 李幼白抬起那根纤细白玉的手指左右摇摇,“不不不,振血丹五百,化血丹四百,开穴丸就当是送给您的谢礼了,你们也是懂行的,看这丹药成色,虽说炼制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保存完好药效不会受到多大影响,既然不差那就是上品,你说对不对?” “这位公子的言辞当真锋利,成交。” 负责商谈的管事无奈点头,原来还想着自己捞上两成赚点小钱,这下就剩一成赚了,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不如让下一波人进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清点丹药数目,十箱振血丹每箱一千枚,化血丹每箱五百枚,折合成银两大概是五千四百两左右,以中原地区市场继续换算成黄金约有四百五十两。 简直是天大的数目,李幼白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接触如此庞大数量的钱财,直接开了眼。 不仅仅是她自己,就连卢剑星和他一众跟来的兄弟,在听到丹药数量以及成交价格的时候,花上心思算了番,也已经得知惊天数字,比他们半路抢来的那箱子金首饰贵重得多,关键是他们回去后还能分到一部分。 从未想到这趟出来再回去就已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刀口舔血的日子正在步步走远,一个个大冬天的全都脸色冒汗,呼吸不稳。 相比之下,李幼白就平静得多,对她而言,钱财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稀有,也正因如此,她与卢剑星一众并不属于同一路人。 “每隔三日就会举行的拍卖会将在今夜子时举行,感兴趣的话您一定要来看看,账款明早我们马庄就会交付给您,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大可拍下,我们这边可以直接从账款这边帮您付了。” “多谢。” 双方洽谈正欢时,议事房门口快步进来一人,走到管事耳边低语几句,李幼白眼尖的瞧到对方脸色细微变化了一瞬,随后又舒展开。 交接的事情做完,管事把李幼白叫住了,笑呵呵的多问了几句,“我看这些丹药数目不少,不知公子在哪高就,难道是位炼丹师?” 管事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看着李幼白,而李幼白心中一想也清楚,应该是来时路上小插曲引发的连锁反应,果然和猜想一样,那小姑娘身份不简单,稍微接触就让马庄那头的人升起警惕了。 李幼白诚实道:“实不相瞒,在下在中州城内谋了一官半职,确实是个炼丹师,此次过来只是卖丹药而已,没别的意思,管事可别声张出去。” 管事见眼前公子不仅上道而且言语也很有意思,来马庄做生意的官家人不少,全都是偷偷摸摸的,不免开怀一乐,哈哈大笑说:“晓得晓得,不多叨扰,祝公子此行一帆风顺!” 等到李幼白告辞离开之后,管事乐呵呵的脸面顿时沉下,察觉房外有熟悉脚步过来立马跪下,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名穿着黑袍的老者。 此人是马庄总管,更是太岁手下心腹,同时还是太岁女儿的看护人。 就在昨日,小姐带人偷偷跑出马庄妄图进入中原大地,被总管事带人追上,同时还处理了所谓的江湖正道人士白龙剑客。 太岁的夫人是个海外女子,早年间就病重丧命,因其女儿与大夫人长得相似,太岁便对此女极度上心。 刚才来人说了黑袍公子路上撞到小姐的事,他自己不敢怠慢,如实把套出来的情报说给老者,后者沉吟片刻,似在评判话语的真实性,然而他也仅仅是见过对面两面。 一次是在山坡上,第二次就是刚刚,说不出很特别不过长得不赖,像这种人马庄内很少见,基本上都是江湖莽夫,五大三粗不讨小姐喜欢,生得俊俏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生怕小姐会再与对方接触,马庄外的世界可不是小姐自己能够驾驭的,在马庄里她是皇帝,可在马庄以外的江湖,她就是普通的江湖女子,太岁不希望她离开这里,更不想看到她被人拐跑。 “你差人盯着他,不能让他和小姐见面,若有必要等他离庄以后杀了他。” “明白。” 离开拍卖会来到空旷的场地上取马拉车,冬日寒风凛冽,风儿一吹,李幼白猛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猜想着是不是有人在咒骂自己。 否则以自己健壮的身躯连生病都难,更别说感染风寒。 她看向周围,大漠孤烟,天色似乎永远都是昏暗的,没有雪,唯有不断刮吹过来的寒意,李幼白喜欢不起来。 坐在马车里,推算时间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李幼白掀开车帘往外打量,人声鼎沸却没有一点儿年味,都是在做生意。 她想到红袖,又想到自己身在裕丰县的小院,听着车厢外的风声,她头一回开始想念家了。 第326章 洋人 解决掉官家的事情后,大伙肩上都轻松下来,接下来只要把银子带回中州城一切就都结束了。 马队轻巧的返回酒楼装运那批金首饰,紧绷的众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平日里赶路时从未有过的闲聊此刻多了起来。 李幼白当今内力恢复了七成,若是稳妥起见,她此时应当待在酒楼里继续恢复内力,但她终归按耐不住想要多看看关外世界,于是便跟着卢剑星他们出门找洋人去了。 要是如今的李幼白能与十五年前的李幼白见面,绝对会被对方甩一耳光亦或者臭骂一顿,活命最重要,其他都是小事。 李幼白自己也非常清楚,当初穿越过来时只想苟住小命猥琐发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然而在这世界待着待着就成了以前自己最不屑的那种人。 说不上成长,只是自己心境与为人处世的态度变了。 卢剑星雇了个路牙子带路,路上打听起马庄内洋人的事情,看看哪能高价卖出或者谁比较爽快,他们抢那老和尚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在中原内流通,毕竟人家谋财害命自己又把不义之财据为己有,远销海外更为妥当。 路牙子收了钱后喜笑颜开,弯腰撅腚尽显低人一等,嘴上讨好开始细说起到马庄内做生意的洋人来。 洋人所聚集的地方在马庄南部,从南门出去往南直走能到达出海港口直通外域,来到此地的洋人多数都携带有自己的翻译随从。 纵观整个中原江湖武林,武功高强确实能够威震一方,反而要做大事,还是要人马与装备。 这些过来做生意的洋人多数来自此方大陆板块近处,穿着长袍和贴身的裤子,外加一件带有装饰性纽扣的上衣,通常还会佩戴宽边帽子的是葡萄牙人。 而装饰扣子的短上衣、背心、短裤和长筒袜,搭配戴有羽饰帽子的是荷兰人,除此外还有西班牙与少数英国外商。 听着路牙子讲述,李幼白脑子里上辈子的记忆翻涌,可也仅仅是觉得熟悉了,自己读书那么多年,外国啥样都不知道还远远不如今日所见。 意料外的,曾经认识的国家在海外眼下世界居然同样相似,实在匪夷所思。 “中原内最让洋人喜爱的有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和药材等物,工艺品也算在其中,特别是手工制作的各类首饰,被洋人认为是豪华,高雅及富有文化底蕴的象征。”路牙子这样说道。 马队很快便到达了马庄南部市场,此地果然外国人极多,嘴里说着各种各样听不懂的鸟语,却并不妨碍他们顺畅的做起各种生意。 李幼白与卢剑星等众人看着热闹非凡的外国市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那路牙子眼睛一亮,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卢剑星丢给他点碎银子。 路牙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毕恭毕敬笑说:“各位老爷要卖点什么?” “首饰,金首饰!” 卢剑星傲气的掀开外衣,露出腰间的金腰牌,那路牙子咽了口唾沫,收起小心思讨好道:“金首饰你最好卖给那边,看到没,荷兰人最喜欢这些玩意,价格普遍比其他人高出很多...” 路牙子朝着某个方向指过去,众人顺着看去,那边坐着对外国夫妇,荷兰女士喜欢穿长袍和宽大的裙子,上身衣服紧实,挺着大大的胸脯,并且身上有丰富的装饰品。 男子则要简单一些,浓密的八字胡,高帽,双手按在嵌有玛瑙的木杖上,一脸高傲的看着奴隶与仆役们为他搬运货物,而他腰间揣着的短枪更为令人瞩目。 两人坐在空地的木椅上,脚下有他们专属的地毯,侍从帮忙打着伞来遮挡荒漠中的寒风,身旁有众多穿戴着制式铁甲的荷兰猛士将两人围起保护。 象征着国家的旗帜在风里飘扬,显然,他是代表荷兰到此地做买卖的。 卢剑星很是意动,和李幼白商量了一下后当即牵着马车过去,外国人并不傻反而同样警惕,当卢剑星众人过去时,所有护着主人的铁甲兵正欲拔出腰间弯刀。 “别紧张别紧张,我是来做生意的!” 卢剑星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让手下将两箱金首饰抬过来直接在对方面前将箱子打开,对方的翻译在荷兰男子耳边说了几句。 随即,那荷兰人看着两箱金光闪闪的饰品,露出些许贪婪,而他身边夫人的双眼也是直接被这两箱金首饰吸引住了。 荷兰男子满心欢喜,点着头挥挥手让部下放松,随后用着一口极其蹩脚的中原口吻说着话起身迎上来,同时朝卢剑星伸出手。 “做买卖欢迎!欢迎!” 卢剑星看着对方伸过来而且还悬在空中的手,他一时间有些发愣。 李幼白见状,唤醒了她脑海深处沉睡许久的记忆,靠近些卢剑星低声快速说道:“这叫握手礼,和我们作揖、鞠躬差不多意思。” 卢剑星听后也学着伸出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与对方用力握了握,内心觉得洋人的礼仪真是古怪。 荷兰男人让人搬来排排座椅让卢剑星等人坐下,连带着卢剑星的弟兄们也都有位子,这让他对眼前这外国人生出些许敬佩。 对方开门见山,翻译转述道:“我主人问你这两箱东西打算以什么价格出售,我们能提供白银,黄金,不提供铜钱。” 卢剑星一行人路上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出手的场景,他不以重量出售,而是论件来卖,毕竟当日在寺庙里挑选时,他们这群人都是挑做工最好最精细的那种拿走,按重量卖太亏了。 他自己和兄弟们对两箱子首饰数量心知肚明,然而一件件细算出售的话又要耗费很久时间,于是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白银,怎么样?” 翻译听后转头就原话复述给荷兰人,结果对方听后摇头摆手,连说了几个弄弄弄,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后,翻译道:“主人说你这两箱首饰不值这么多,最多一千两!” “这...”卢剑星听后脸色一变,连带着身后坐着想要等待分钱的兄弟们也都是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首饰不仅仅做工精良,而且还带有雕刻与宝石,说一句只配世家大族或者皇家才有能力佩戴都不为过,整整两箱,要是只卖一千两,还不如自己拿回中原自己散卖。 卢剑星想着就打算起身去找其他洋人,而李幼白暗中踢他一脚将之阻拦下来。 李幼白凤眸转了一圈,从木箱里拿起一支雕有梅兰竹菊纹的镯子,对坐在对头的荷兰女人柔声说:“我们这些可都不是普通的饰品,比如这支金镯,上头的纹路是我们中原地带最为出名的梅兰竹菊,被称为四君子,象征高洁、雅致、坚韧和不屈...” 胡吹一通,李幼白又拿起另一支云纹环绕的镯子道:“这种纹路全都是由我们中原的技工精心雕刻,有工匠精神,不仅仅是首饰,更是一件艺术品!而这些云纹象征吉祥和升腾,有步步高升之意...” 翻译将李幼白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到荷兰女士耳中,她听后惊叹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她看着满满的两箱首饰早已难以自持,特别是听到李幼白的解释后更喜欢得不得了。 她接连拿起几样饰品,李幼白照着自己的模版改改词语将话原封不动地再说一遍,让荷兰女士爱不释手起来,随即便与她身旁的男人争执起来。 过得一会,荷兰男子摇头举起双手,看着卢剑星泄气似的站了起来再次伸出手,继续用蹩脚的中原话说:“你们的花言巧语注定会让我损失两千两白银。” 卢剑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看情况似乎是荷兰女人执意要买下他们的东西,卢剑星可不会客气,当即起身再次伸手与对方握在一起,并且道。 “你只要把刚才的故事原封不动说回去,你一定能赚得回本。” 翻译转述回去,荷兰男子连连点头,哈哈大笑让奴隶们将装满金首饰的木箱盖上并装车带走。 三千两白银折算成黄金,按的是马庄比例,大概二百六十两,金块不重但价值极高,一行人护好金子往回走。 卢剑星忍不住对李幼白说:“李监令,你刚才说那些话以后为什么那荷兰人就买了。” 李幼白笑说:“国外和中原不一样,像这种奢侈品的流通对象绝对都是贵族家庭,光靠外表很难征服他们,所以要说点小故事,让一件东西赋予特殊含义来彰显自己的品味,追求不同...” 说了一会儿,李幼白注意到卢剑星似乎听不太明白,她兀自失笑,改口说:“那荷兰人只是想压价而已,真以为别人不用做生意,人傻钱多,不说这些了,你给我些钱,昨日看中一样东西打算买了送人...” 卢剑星嘿嘿一笑:“送给苏家大小姐苏尚的? 据说李监令回去就要成婚了,那苏家小姐不似小家碧玉的女子,生得大气,配上李监令我觉得正是良配,当真是可喜可贺!” 自己话都没说就被卢剑星给讲了出来,至今还是雏儿的李幼白老脸一红,笑骂道:“少讲废话,给我取点银子。” “李监令这是不好意思了!”随行马队众人看着李幼白的脸色放声而笑。 银子到手后李幼白暂时与众人告别,自己独自往昨日的首饰铺子过去,她摸摸自己脸颊,是有点发烫,打心眼里,自己应该并不期待才是,应该是人生都一会成婚的紧张感。 李幼白这样想,没注意到在热闹的人群中,一个小巧的身影挤过人流悄悄跟了上来。 第327章 只要给得够多 “伙计!来收钱!” 李幼白一进首饰店门口就大声嚷嚷起来,将怀里几十两银子放到柜台上,手掌拍得砰砰作响。 店铺伙计伸长脖子一瞧,见到来人模样,赶忙将昨日包好的两枚戒指取出屁颠屁颠地迎上去,谄媚道:“这位爷,您要的东西都妥了!” 一个款式精致的木盒摆到自己面前,李幼白打开盖子,里头两枚闪耀着银光的环戒静静躺在其中,她满意的将盖子合上揣进兜里。 尽管不是很愿意承认,但李幼白自己喜欢诸如此类的小饰品,莫名的很有吸引力,自己有时不好抗拒,又说不上难以把持。 自己日常生活里倒不会特意去买,就只会站在街边看看过过眼瘾,真要穿戴在身上,李幼白就觉得麻烦了。 收好东西走到街上,李幼白顺着人流往另一条大街走,脑中细想着该要怎么返回中州城。 此时正当冬季严寒时期,关外风沙不停,关内大雪不止,倘若走路,快马加鞭估计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够回去,更别说路上可能会遇上的艰难险阻。 中州城里那几个苏家敌对家族还有黑风寨的贼匪都不知道会不会留有后手,据自己得知的情报来看,黑风寨军师有着黄天术士之称,这与多年前顺安城突袭那夜的天公将军能够联系起来。 不知道是否是同一个人,可当今却落草为寇,若是同一个人,中间发生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呼风唤雨的本事应该是假,学了阴阳家的道法是真。 自己前往马庄的事不算机密,可对方却能先一步到沙溪县落点,足以说明此人的厉害之处。 脑海中细细盘算接下来的行程时,李幼白忽而察觉背后有人在朝自己快速逼近。 她略微诧异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对方并未展露杀气她也顺其自然的想要回头,然而背后除了涌动的人流却是什么也没有。 装着两枚环戒的兜袋那轻微分量此时突然消失,李幼白瞬间反应过来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原来自己遇上江湖扒手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眼睛还未看到,但手就已经朝自己兜袋的方向抓去了,然而面对一个江湖窃贼,李幼白并未一击得手,对方似条滑腻的鱼,轻而易举避开她的五指一溜烟地就跑进了人群中。 李幼白看着腰间悬挂着的金牌,想要找马庄的管事帮忙,可又想到是几十两的东西,对方还可能会躲起来拖延时间再转手卖掉,自己可没时间待在马庄与对方耗着。 随即快步挤进人堆里,放出无眼术以自己为中心笼罩出去,直至锁定到一个小巧的身影后,李幼白立马追去。 闹市区里的人极多,若是李幼白能施展轻功,追到贼人轻而易举,可碍于马庄内的规矩,也只能循规蹈矩的迈动双腿。 好在偷盗之人体力不行,还没跑几个街巷速度就明显变慢了,又跑了一段距离,李幼白距离对方不过二十步之遥,对方见跑不掉,一扭头就钻入了狭窄的街坊里。 眼见附近的人越来越少,李幼白泛起冷笑,抬手一动,胸口处天书内的金色字体化作一节节锁链,追随着窃贼的步伐一同冲入街坊中。 不多时,不断涌出天书的锁链彻底停下,感应着贼人此时在街坊内动弹不得的模样,李幼白很是满意的笑起来,跟着锁链的痕迹一步步朝街巷内进去。 无人的巷口内,普通人无法明视的金锁将一个小巧的身影捆得严严实实,站立在巷口中央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对方是个武艺不高的普通人,更是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李幼白从它背后接近,抬手就给对方后脑勺弹了一下,没敢用内劲,害怕将对方脑袋都给弹爆了,仅靠自己肉身气力身为女子的她倒也不大。 咚的一声,披着斗篷的人影忽而用着略微生硬的中原话大喊大叫起来,“好痛!谁在本小姐背后,使的什么妖法!立马放开,不然本小姐叫爹爹把你剁碎了喂狗!!” 李幼白听到声音更是错愕了,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心中有不好预感。 往前走几步一看,果不其然,斗篷下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正气鼓鼓的不断怒骂,当她看到是李幼白时整个人同样一愣。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李幼白一把将对方手上的木盒夺回来,随后才解开天书让对方得以解脱,将木盒藏进怀里,李幼白笑眯眯的朝小女孩拱手道,“姑娘得罪了,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范海琴只觉浑身一轻,身上那股子古怪的压迫感消失殆尽时,她整个人便跌坐在地,双手捂住后脑,同时侧脸斜眼看着站在自己身边长得俊俏好看的公子,想生气又没那么气,又恼对方就看着自己出糗。 小脸憋得红红,没好气道:“还不快扶本小姐起来!” 李幼白猜测对方是掌管着马庄的太岁女儿,不愿与之交恶,听到对方使唤自己也就又靠近些伸过手去把对方从地上带起,同时贴心的拍掉对方衣衫上的污秽与泥尘。 “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 范海琴眼见对方呆愣得像根木头,不开心地跺了下脚,很是无趣地朝巷口外走,回头时见到李幼白不为所动的站在原地,又气愤道:“陪本小姐走走好不好!” 李幼白瞥了周围巷口上方一眼,看向范海琴时换上温润的笑脸跟上去。 “本小姐叫范海琴,你叫什么?”小姑娘左看右瞧,看了十几年的地方早已让她厌倦,眼底藏不住的烦闷与无趣,让她好听的嗓音都带上些古旧的沉闷感。 “在下李白,来自秦国的中州城。” 李幼白微微侧头看了范海琴一眼,根据容貌判断,对方是个混血儿,西方人特点是早熟的外貌,范海琴身高与自己相仿,可能年纪十岁左右才出头的样子。 容貌随了她娘亲,第一眼看过去,给人更多的感觉是略带生硬,不像中原人那样眼熟,轮廓是分明的,下巴与鼻梁恰好,皮肤白里透着红润,一头金色长发下是双能够反射出光来的碧绿色瞳孔,摄人心魄。 尽管她样貌好看,却也难以得到中原人的目光,在马庄里,更可能很多人都是碍于范海琴的身份,她与李幼白走在街上,不少人都避之不及。 “秦国,听说以前是个芝麻大的国家,后来打了齐国又打了楚国,三年前又灭了韩国,今年打算一路北伐灭魏,真是不可思议,你是秦国的人,一定觉得很好玩吧?” 范海琴随手在街边拿了点小吃,摊主赔着笑脸多送一些,李幼白帮忙拿着,想了想道:“不好玩,天天打仗很乱的,想睡个安稳觉都难。” “哼,你这人在明显是在敷衍本小姐,看你岁数不大又是做生意的,敢不敢与本小姐做个交易?”范海琴说起这话的时候,碧绿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光。 李幼白回应道:“愿闻其详。” 范海琴扭捏着道:“你去找我爹说说,让我去秦国看看,能留下来就玩玩再好不过了,长这么大我还没离开过马庄百里,你放心,钱这东西我有的是!” 李幼白失笑一声,范海琴的话让她想起了李画青,感慨颇多,女子终究是女子,如今没人提倡男女平等,女子低人一等可不是闹着玩说说而已的。 秦国第一大将顾铁心,白烛葵,阴阳家护法兼水师提督冷荼,这些人都是女子,可秦国那么大的地方,雄兵铁骑无数,也就能找出三个名声响亮的女子来,真以为女人很好混。 这三人哪个不是武艺能力出众,就连自己药门,祖上几十代传下来到如今没落,人家官府照样收你赋税,一样交钱,真当人家很看得起你一样。 李幼白本就没打算同意,开口说道:“范小姐,你当真觉得秦国会比马庄好,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翻过一座山之后其实很大概率还是一座山,除了景色不同实际仍一模一样。” 范海琴脸色一皱,没好气说:“老气横秋,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说话啰啰嗦嗦的,给个痛快,你做不做嘛。” 李幼白心中一乐,自己要是没有万寿果,今年就该成三十岁的老妇了,老气横秋很正常。 范海琴见李幼白脸上有若有若无的笑,以为对方同意了,欣喜道:“你答应了?” 李幼白也跟着笑起来,连连点头,同时把手里的小吃塞到范海琴手里,“我当然是...不同意!” 说罢撒丫子就冲入人群往远处快跑,等到范海琴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没影了,她挥挥手驱散鼻间的尘土,狠狠跺脚,表情涨得通红,街边行人在远处看着对这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范海琴气得要死,感觉自己被对方耍了,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般样子耍弄过,“气死我了,真是可恶!” 逃离小姑娘的魔爪后,李幼白拍拍身上泥尘推门进入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自己要快些走了,范海琴像个没出过远门的牛犊,太岁估计也知道自己的i斤两,离开马庄他屁都不是,土皇帝的局限性莫过于此。 等到今夜拍卖会过去,钱财到手立马走人,她想过了,远路返回很可能还会遇到埋伏,所以她打算南行跟着洋人出海,直接走水或者中途换船直接到中州城。 与此同时,一名马庄的骑士从城外奔进大街,过往商客见到骑士身后跟随的杨旗手纷纷惊恐避让,骑士冲入闹市,手里扬着张羊皮纸,嘴里高呼:“招兵招兵! 秦国第一猛将顾铁心带兵三万突袭魏国淝水关,因多日前巧遇地龙翻身受困山底,现招各路好手紧急集结配合趁机一举击溃,顾铁心人头悬赏黄金万两,其余兵卒人头十两一人!” 此话出来,徘徊在闹市中,坐在街边亦或者聚集在酒馆内的江湖凶人纷纷抬头往外看去。 零零散散的,有人起身往外走,也有人碍于顾铁心血手观音的凶名留在原地观望,然而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拿着羊皮的骑士身边就已经聚集了几百人。 只要给得够多,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什么规章制度王法都是狗屁! 第328章 时间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招兵买马的喧嚣一直在大街闹市中持续。 各方门派,势力,小家族,过往到此来做生意的商客,除开对此事指点议论的洋人,其余眼神皆有不同神色各异,他们可能会为了富贵博一手,更有可能会将此类情报卖给秦国军队。 “上菜了上菜了!” 晚膳时间,酒楼内部掌柜和小二们大声吆喝,卢剑星一把抓住掌柜询问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乱哄哄的吵得不行,十分担心出现会阻碍他们回去的事情。 掌柜指着门外说:“听说秦国第一女将顾铁心率兵突袭淝水关,遇上地龙翻身被困在山底了,魏国那头正花银子招揽江湖人士搞突袭,打算一举拿下呢。” “什么地龙翻身?” 李幼白耳朵一动,不由得向这里看过来,本来她不关心打不打仗,那是既定中的事自己无法左右,而且自己走的时候顾铁心也确实带兵出城了,能够料想。 卢剑星挥手将掌柜打发走,从烤全猪身上拧下个猪蹄,边啃边说:“似乎是十几天前的事了,那我们刚离开沙溪县不久,大概走了有两三天,晚上休息时荒漠北方忽然传来巨震,动静之大监令怎会不知?” 听闻此事,李幼白脸色稍许僵硬,点点头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解释说:“当时可能我在休息吧,确实没有注意。” 卢剑星瞥她一眼并未在意,从来都未曾会将地龙翻身与人为事件联想过,转而说起酒楼外招兵买马的事情来。 “这些人也真不怕死,不是我看轻他们,而是顾将军实打实的天下无敌,虽然说她率领的虎豹骑可能会遭到围攻败退,但绝对没人能杀死她。” 李幼白小口吃着饭菜,对于顾铁心的武艺她深有触感,对方杀气之盛犹如深渊凶兽,普天之下,上一次给她这种感觉的人还是当年惊鸿一逢的秦义绝。 “顾铁心是何出身,为何武功如此厉害?” 卢剑星眼下口猪蹄肉,细细讲述起当年之事:“此事要追随到先皇时期,当时武林还分南北,顾铁心所在的北武林以拳术冠绝天下,师从拳皇镇山河,至今每个练拳的人都知道山河拳,大概四五十年前...” 端起酒碗喝了口,卢剑星咂嘴继续说:“镇山河在大漠中捡了一个弃婴,取名顾铁心,她天赋超然,过目不忘但生在大漠生性嗜杀,镇山河心知顾铁心如此下去必会变成江湖大患,可此时他也老了,还妄图改变顾铁心让她作为山河门的下一任掌门...” “后来呢?”李幼白追问,江湖往事比自己亲身经历更为让人心生好奇。 卢剑星摇头一笑,唏嘘道:“后来山河门五年一次的门派内比后,顾铁心在当晚就亲自摘下了她师傅镇山河的人头,又以一己之力屠光了门派上下几百拳手,那个时候的顾铁心就已经是北武林第一人,更别说现在了,这样的人真以为几个江湖好手能将她杀死?” 李幼白深呼吸一口气,江湖也当真是精彩至极,她初次了解山河拳时武功已然小有所成,别人说起山河拳来都带着镇山河的名字,看来无人知晓山河门与镇山河死亡的真相,是被秦国朝廷刻意埋葬了。 怪不得朝廷开始刻意压制江湖武夫发展定然与顾铁心脱不了关系,像这样的人多起来,江山社稷恐有不测! “既然顾铁心是北武林第一人,那南武林第一人是谁?”李幼白突然问道。 卢剑星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南武林第一人是刺杀过先皇的天罗魔剑,可惜至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怎么会知道不在人世。” 卢剑星摆摆手,当今仍是秦朝左右天下他为人谨慎不愿多说,见李幼白有些在意,他又小声说:“为了除掉魔剑,江湖上曾经出现过魔杀令,后来此事平息魔剑大抵上也应该是死了。” 吃饱喝足以后所有事情翻一翻,只当在饭桌上都是屁话谁也没说过。 李幼白问了下秘籍的事,得知马庄内当地武馆就有售卖,晚上等待拍卖会开始的时间,李幼白梳妆打扮后离开酒楼往武馆一条街过去。 路上她有注意身旁,没发现范海琴的痕迹,也没人盯梢自己,马庄这头武馆一条街比不上闹市,此处江湖人很是稀少,饶是无人管束的马庄,武学一脉也是无形中渐渐落寞了。 李幼白挑了家看起来规模还算不错的店面,走进去后看看四周,外功不少内功也有,十几年前,内功可是不传之秘难以学习,现在只需十多两银子就能学习便宜大甩卖。 货架上琳琅满目,而李幼白早已不需要了,武功再精不再多,馆主正无所事事的用大刀剔牙,李幼白过去,“来几本硬骨洗髓换血秘典!” “正宗秘典不讲价,赠送所需药材丹方,共一本十五两!”馆主拿出几本手抄书册放到桌柜上。 李幼白知道硬骨作用,但是洗髓换血效用不知,于是问道:“这洗髓和换血大成后有何作用?” “洗髓大成可年延益寿,长命百岁不过尔尔,同时完善人体的经脉和穴道,提升气血运行速度,使得伤势更快地康复,恢复体力和内力,而换血大成则可以白骨生肉,无惧致命伤势。” 李幼白大惊失色:“那硬气,洗髓,换血三功大成岂不是不死不灭?!” 馆主见眼前年轻如此言说当场大笑出声,若放在以前肯定要出言嘲讽鄙夷一番,但眼下生意难做,只能放低姿态忍笑解释说:“这位爷你就外行了,最简单的硬气功,想要小成也要十几年时间,更别说洗髓和最难的换血了,想要都学会并且大成,不吃不喝至少都要练上百年,更别说还要各类药材辅佐...” 对于馆主眼底的嗤笑李幼白没在意,上百年算什么,自己御体流一百七十四穴全开还有天书加持,练什么武学都快,时间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多谢告知,既然如此洗髓和换血各要一份。” “共计三十两银子,这位爷您慢走!” 李幼白付过钱后将两本秘典收好,走出武馆大门时看着朱红大门上的金漆早已掉了颜色,摇摇头径直离开。 当真是时间似水,不尽滚滚流,往昔武道繁荣如今就剩个无人在意的空壳子了。 “江山如故物是人非啊。”李幼白心中感叹一句,穿过夜晚仍然喧闹着买马招兵的大街,一步步孤独地往酒楼走。 第329章 你先帮我一个忙 第十五年,正月初三。 子时,寒风似雪冷风如刀,黄沙漫卷弥散大漠。 众人早早收拾好行李,李幼白提议走水路返航的决定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一路走来,路上多次化险为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大笔钱财在手,现如今队伍只想着安稳回去,没人再愿意拼出老命。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所有人裹紧厚厚的大衣出门,吐着团团白雾,眼睛看向四周时,见到马庄各处火光下的晃动中,许多人都向马庄中央的琼楼玉宇走去。 马庄内最大的拍卖行每三天会举行一次大额的拍卖活动,前来参加的人更是比平时多上许多,身份尊贵者难以用肉眼辨别,只需看护卫程度和他们的实力便知。 这次从正门进去,李幼白才算是看清整栋建筑构造,很有说法。 一楼类似集兵所,中间有四个升降梯八个楼梯,每次能站上二十人左右,并且建筑还有地下与地上多层,若某层出现状况,在一楼守卫的匪兵就能直接搭乘梯子或是跑楼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拍卖会在楼上第三层,有专属于参与者的特殊通道前往。 李幼白等人都对拍卖会没兴趣,目前来这里只是等马庄那头放款过来他们就能离开了,来得早些时间足够,索性跟着这些人去看看热闹。 不少提着灯笼的侍女款款而来,指引带路,走上三层后穿过几个通道来到拍卖会的大场中,先前略微淡薄的光亮在进入会场后,瞬间明亮如昼。 一座气派的正厅,厅堂宽敞高阔,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案,案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屏风屏气荧荧,四根雕龙刻凤的大红楠木柱子直冲屋顶,顶上彩绘飞瀑流云,一派瑞气盈门。 廊檐下挂满了琉璃灯盏,在窗台缝隙钻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其周围,云霞帐环绕,明镜高悬,几案上陈列着精美的青花瓷瓶,瓶中插满了百花,争奇斗艳,芬芳袭人。 “亲娘嘞,这地方可以点也不比京城差。”卢剑星瞠目结舌惊叹连连。 会场中位置很多,除了特殊贵客有座位安排以外,其他人都是先到先得,李幼白等人来时算是迟了,只能站在后头一些的位置。 “京中也有拍卖行?”李幼白没去过上京,眼下无事只当闲话问问。 卢剑星应了声,细说道:“自然有,楚国灭亡后朝廷接手,以公输机关术进一步扩大了商贸市场,商路通畅品类变多,场地要比这大上不少,只是拍卖的东西不会有马庄那么多。” 闲聊间隙之中,场地内明亮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阵阵喧闹声也随之静下,就见正厅中央亮起,一名身着红色裙袍的美丽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中间位置,让全场视线焦聚于她的身上。 女人体态风流,长裙半裸,丰满玲珑的曲线让在场所有江湖人呼吸急促,她用那妩媚的让人骨头都酥麻起来的腔调简单做了开场,随后便是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货品。 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开场白,愣是让她将气氛变得火热带上些许靡乱,紧接着,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几个仆役将盖有红布的大物推上前台。 在女人故作神秘之中,她一把将红布掀开,顷刻间,所有人差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而李幼白看着那件货物,眉头紧锁甚至不忍直视。 红布下是个金锁囚笼,里头跪着位正值妙龄的女子,双手被锁链捆住朝两边高举,头颅低着,墨染长发无声垂落。 身上仅仅盖着件轻薄的红纱,雪白紧致的大腿与丰臀都暴露着,在长明灯跳动的烛光下那皮肤似是覆上了层丝白的膜,萎靡而艳丽万分。 “衡山剑派大弟子萧如雪,开五脉二经九十八穴,斩铁流五品巅峰境,芳龄十七,尚未破身姿色上乘,可做肉奴亦或上等武客,先做开场助兴起拍价一两银子,每次至少加价五十两!” 女人娇笑之声刚落,底下坐在前排的贵客就已经开价出到了六百两,并且随着时间不断攀升,让站在后头没多少钱只能看着过眼瘾,等待捡漏的江湖浪人连连咂舌。 衡山剑派可是在南天剑门覆灭后最出名的门派,更别说是样貌天赋出众的女弟子,这类人在门派里地位不小,江湖地位更不用说。 背靠宗门时无人敢惹,倘若没了宗门靠山,美貌则成了别人窥视的对象,能够触碰或品尝此等年轻翘楚,是大多数人心底里的想法。 李幼白看着囚笼里面如死灰的萧如雪,心底露出同情,时间越久,她对当世女子的遭遇就越加感同身受,贞洁是很多女子的视若珍宝远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东西,此刻却被人无情拍卖,怕是心在滴血,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我记得衡山剑派实力不弱,天资不俗的大弟子遇险怎没来人前来搭救?”李幼白有些不懂。 卢剑星盯着萧如雪看上几眼,略微思索后恍然明悟,笑说:“李监令不闻江湖事,这萧如雪可是朝廷通缉犯啊。” “怎会,江湖虽与朝廷不对付,可也不至于犯事惹上朝廷,况且还是大弟子,该不会如此愚笨的。”李幼白更是不解摇头。 卢剑星听后点头笑笑,朝着萧如雪的方向指着道:“话是这个理,她也确实没惹朝廷,但是她有同党啊,秦国律法通通连坐,一年前她陪同师弟下山历练,结果师弟逞一时之快当街斩杀衙门官差,叫吴立什么的,她被追捕至今没有落网,原来是被人活捉了...” 话说到最后,卢剑星没注意到李幼白突然变了的脸色,补充说:“朝廷悬赏十两银子,衡山剑派知道后直接就斩断了联系,哪来的救助,人在马庄转手能卖上千两,一本万利啊!” 耳边听着卢剑星的话,另一边听着还在不断攀升的价格,李幼白定了定神,有种自己做什么都是错了的感觉,轮回而到的因果,自始至终都没有让他们得到最好的结局。 真是如此,那李画青恐怕一样凶多吉少,李幼白难以呼吸,找了个借口转头走出拍卖会。 走到无人的高亭里,看着浓墨夜色下热闹杂乱的马庄,冷风吹拂,莫名躁动难言的情绪渐渐舒缓。 见到四周无人,李幼白悄悄伸手进入裤子里提了提,感受到胯间的股股湿意,算时间应当是月尾了,她闭上眼,很快就浮现起方才囚笼中萧如雪的脸。 再睁开时,李幼白脸上则变成了无奈与纠结,叹息着:“一到月末,心情就奇奇怪怪的,我不应该理会才对,拿着钱返回中州城一切安好不生事端...” “喂!你一个人在这嘀嘀咕咕什么呢!?” 穿着碎花洋群的范海琴悄无声息出现在李幼白身后,令她措手不及,连忙把裤子里的手伸了出来。 站在她背后的范海琴被夜色遮挡,看不清李幼白的小动作,狐疑着走上前来,而这时李幼白早已摆正姿态,只是她嗅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刻意与范海琴站开了一点。 其实李幼白自己太敏感了,她一百七十四穴全开,范海琴学过武艺,实则并未像李幼白那般精通,唯有皮毛,自是闻不到寒风里丝丝的腥味,也没发现李幼白走开半步的小动作。 范海琴还惦记着下午时发生的事,她一把揪住李幼白及腰的柔顺青丝,气冲冲道:“老实说,你同不同意,就帮本小姐去找爹爹说说,又不会死,本小姐可以给你很多钱!” 被攥着头发李幼白跑不了,而且她无眼术的感应中,四面八方的暗处里此时此刻全部都是马庄内的顶级高手,哪怕自己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 于是不得不面对这事,当她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时又很快反应过来,她听着拍卖会里萧如雪拍卖即将靠近尾声,干脆道:“我可以帮你说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第330章 我欠你的 李幼白认为可能是天葵的原因,更有可能是林婉卿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不少,若人生在世连自己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到,那仅仅是活着而已,根本就不是自己。 她的要求很简单,让范海琴将萧如雪买下来,反正她钱那么多,不在乎这几百上千两的,而且自己只是答应帮忙说说,成与不成自己都没责任。 小姑娘范海琴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模样,然而身高几乎已经能与李幼白齐平,并且还有超越的趋势。 年纪小不代表她为人处世愚笨,听着李幼白话里的意思,她不太满意的皱着脸,冷哼一声往拍卖会场的方向进去了。 烛火无法延伸之地,负责保护的护卫从角落里出来跟在范海琴身后,而先前见过面的老者此时也很快出现在李幼白面前。 老者头颅光秃,下巴上却有大把的浓密白须垂直腰间,丰神异彩。 李幼白观其面相,猜测年龄定当与苏老爷子相仿,而此人境界极高,呼吸规律自己捕捉不到,境界远在自己之上,却也没有比当初的允白蝶厉害多少。 也许是斩铁流七品左右。 当李幼白在打量老者的时候,老者也同样在观察面前的年轻人,气息的浑厚程度说明此人心法不俗,步伐稳健根基极好,柔美的凤眸完全没有男子那样锐利,但眼瞳深处,老者能看见一笔笔浓重的剑意在嗡鸣颤动。 此人定是师出名门而且得到过某种机遇,境界在自己之下却不是个虚有其表之辈。 “这位客人请过来一叙。”老人率先开口。 李幼白微微颔首,“且慢,我要先去与同伴交代。” 当返回拍卖会场时,台上拍卖拍卖的物件早已不是萧如雪,而是换成了其他灵丹妙药,江湖兵器等物,李幼白走到卢剑星身边,低声对他耳语几句。 卢剑星面色凝重,郑重点头后目送李幼白再次离去,回到高亭下跟随老者一步步登上顶楼。 意料外的,此处与楼下相比,结构简单样式朴实无华,除了一些有名的字画以外,最为金贵的东西便是古玩一类了。 顶楼房间稀少,几间楼阁,老者暂且让李幼白在外头等候,他敲响一扇木门,听得里头回应这才开门进去。 高处不胜寒,夜风将她如瀑的黑丝吹得漫舞,李幼白看着正月夜里的明月,心思久久不能平静,回神时,老者刚好出来让她独自进去。 此间是个茶室,进门关上,左右两侧有侍女手里拿着火炉,轻手拍打将李幼白身上寒气驱散,往里走上五步,茶叶的气味更加浓郁几分。 “请坐。”案几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向李幼白示意。 此人身材高大而硬朗,但看起来有些瘦削,一张苍老的面孔,额头上有些许皱纹,表情不动如山,双目尖锐,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穿着件朴素长衫,没有其他任何装饰,放在人群里光看样貌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头,而在马庄这片无人荒漠,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土皇帝太岁。 李幼白在太岁对头落座,眼眸轻扫过人,又看了房内布置一眼,太岁自顾自的烧水泡茶,两人无言,只听着茶几上小火慢烹水壶逐渐发出的气动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太岁动了,他将水壶拿起放到一旁,将水壶盖子掀开,看着升腾而起的水雾,缓缓开口。 “马庄不比中原,黄沙肆意,地旱无雨,唯有一条满是泥沙的溪流供我等度日,来到这,就只能喝这样子的茶了...” 听着太岁言语,话里话外李幼白都没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索性不开口,神色平静继续聆听。 许是在水壶温度下来,太岁取来茶壶,将烧开的水倒入壶里随后又迅速倒出,他也跟着说起:“过去在楚国的时候,品上一壶正宗的铁观音,可比现在讲究多了。” 随着第二壶热水倒进茶壶里,一缕清淡的茶香就已经散了出来,太岁盖上茶壶,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看向李幼白目光渐渐深邃。 “我们在这里做生意的,统统都明白热善尊诚请的道理,特别是这个请字。” 太岁说罢将目光移开放到茶壶上,“譬如我现在喝茶,对面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也要请,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否则就是不给面子...” 说到最后,太岁将茶壶里弥散着清香的茶水倒入品茗杯中,伸手示意并笑道:“李公子,请吧。” 李幼白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早已在听到最后时掀起惊天波澜。 她柳眉轻皱,看着太岁缓缓推过来的茶杯,她一声不吭,身子倾斜向茶几靠去距离一寸位置停下,双目紧盯着太岁推茶过来的手,同时左手按在桌底,右手前伸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将茶杯取了过来。 李幼白右手持杯,左手托杯底,轻轻摇动杯子闻香,接着小口啜饮,细细品味茶香和茶味。 太岁年迈的身子缓缓坐正,苍老的双目中显露出惊叹来,忽又摇头略感惋惜说:“大才!可惜了,是个女娃。” “此一时彼一时,昔日楚国号称用兵如神,最后不也在小小秦国的铁蹄下崩溃了。”李幼白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而看向太岁说道。 太岁哈哈一笑,点头称是,“听说秦国朝廷暗立女子为官,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倒是我年老体衰双眼看不到路了。” “太岁特意寻我怕不是想要闲聊,有话不妨直说罢。”李幼白把茶杯放回桌上,她头颅微微抬起,盯着房内木梁角落处的一朵小小蛛网,笑意又浓郁了一分。 “先前是大事,现已是小事,打我们马庄主意的人很多,打我女儿主意的人更多,但像姑娘你这样有不俗武艺在身,却没有任何杀气的人,我信你绝不愿与我们马庄交恶。”太岁很是肯定的说道。 这话确实是让太岁说中了。 李幼白和范海琴接触确实只是个偶然,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她如今的确还是喜欢女子,但并不会见一个喜欢一个,随着年岁上来,她对情爱这种事感觉上越发淡薄了,反而更加怀念起从前的情感。 “若无其他要事,我就要先行离开了。”李幼白非常直白地说。 太岁沉吟一会,目光再一次朝她看了过去,“你让我女儿帮你救下那个名叫萧如雪的女子,为了什么呢?” 他大抵上还是在担心自己装模作样,诸如在范海琴面前表现出一副侠肝义胆的样子,而后花言巧语一番,坐在太岁的位置上,谨小慎微早就深深烙印在骨子里了。 李幼白摇头苦笑,“对她来说是场飞来横祸,对我来说则是个无心之失,一段因果将她害成至此,今日居然有缘能够相遇,且算是把这段因果给了结了。” “原来如此,你这小女娃竟已有如此心性,日后修行之路恐怕要难上数倍。”太岁心生敬佩。 别看李幼白心智与其他人比起来更加豁达成熟,然则同样会有代价。 就像是其他人还在学走路之时她就已经学会跑步,可要提高速度,对别人来说学会走路之后学跑就行,而对她来说,却是要一次又一次突破自我方能冲破桎梏。 离开前,李幼白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不知您可听说过李湘鹤,她是何样貌?” 太岁沉思着说:“李湘鹤,药家掌门,四十年前我与她见过,样貌如何如今已然忘得干净了。” “是么。”李幼白略感失望,随之她意味深长道:“您的房间布置不错,可也要时刻注意角落里的蒙尘,莫要染了茶香,否则可就要变味了。” 木门被带上之时,太岁看着空静无人的茶室,目光游离,最后抬起头时瞧见了木梁角落处那小片蛛网,整个人的气势陡然阴沉下来。 下楼的李幼白加快速度,确实同她想象的差不多,太岁年纪太大,疑心病也越来越重了,不过他的问题不多,反倒是他手下有些人开始躁动。 太岁掌管着马庄上下,他的房间本该一尘不染,但却偏偏没打扫干净还留下了一朵蛛网,可想而知有些人已经懈怠了,不过并不是李幼白在意的事。 此时月黑风高,卢剑星等人已经拿了钱财聚集在马庄南门处等候,之前李幼白害怕太岁会对她动手,所以提早安排卢剑星等人拿钱后快速在马庄南门集结,这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只要这群人有一人能逃走,就能利用自己和卢剑星的身份借朝廷给太岁施压。 试想一下,当秦国吞并魏国,那么这片以西的大漠甭管有无人烟,那也都该归入国土,倘若监药司和兵部的人都死在这里,日后谈判马庄则要比朝廷低上一头。 马庄内江湖人士众多,却从来不干预江湖朝廷之事,恐怕太岁心里已经有退路了,定然不愿看到双方兵戎相见的。 江湖可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李幼白从正门出去走下石阶,冬日寒风凛冽,可在石阶下却站着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子,她并未在意,却在路过时对方迎了上来,双膝一弯便在她身前跪下了。 “恩公...” 仔细一看,原来是方才见过的萧如雪,李幼白赶紧伸手将对方扶起,看了眼左右,将她带到一处无风的门檐下。 头顶上有几盏好看火红的灯笼,随着夜风晃动着,让光影也变得左右摇晃。 “萧姑娘不必如此。”李幼白看她面色,便知是被喂服了某种身子发虚的药物,气若游离,若是被寒风一吹,恐会大病。 萧如雪嘴唇泛着白色,如青竹般干净利落清丽的容颜上满是愁绪,还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站着都有些无力,只能暂靠在背后墙上,轻吐呼吸着,“我还以为,这辈子便如此了。” 李幼白看她一眼,在身上摸了一会,拿出两瓶常见的疗伤药,同时脱下穿着的黑袍披在对方身上,将瓷瓶塞入对方手中,一指按在对方脉搏,天书的金色流光缓缓渡去。 “天无绝人之路,今日你能离开马庄,日后的事就难说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希望萧姑娘珍重。”李幼白说着收起指力,她看着黑暗的天神情稍显复杂。 “你...” 萧如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对方口气,难道仅仅只是想救她而不求回报,哪怕是从小无条件抚养教学她武功,直至长大成人的衡山剑派,她都从未体会过如此纯粹没有目的性的感受。 除此以外,的确也是没其他感觉了,嘴巴动着,她捏紧披在身上的黑袍,低头看着手里两个瓷瓶,体内渐渐温暖起来的穴道筋脉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 眼看着对方不再停留已经走了六七步之远,她提高声音,“恩公,可否留下姓名?” 李幼白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她,满含歉意说:“我欠你们的,还是不要知道名字为好。” 说罢她便再次转身走进风里,渐渐消失在了昏暗夜色中。 萧如雪不明所以,她想着死去的师弟,官府的抓捕,以及门派的无情与江湖险恶,瞳眸里,冰冷与杀意逐渐凝重,拿捏着瓷瓶的手力道缓缓收紧。 第331章 港口与小女孩 马庄南部洋人市场附近,此刻灯火仍旧通明,夜幕与冬日寒冷同在,依然无法阻挡这些人如火如荼的生意热情。 李幼白穿过街坊,发现闹市内招兵买马的动静已经没了,快步来到马庄南部城门口附近,就着各类库房,仓室大门悬挂着的红灯光亮,寻到卢剑星时一群人凑上前来。 “李监令,那太岁没为难你吧?” 李幼白摇摇头,她看了眼行李,由于把货物都卖了,所以箱子里装的是黄金,然后剩余则是些食物,水等杂物,一眼看过去并不多。 “今夜没有大碍,休息一晚明早便走。” 夜晚行路对李幼白来说和白昼无异,对卢剑星他们来说风险则会大上很多,必须要尽量避免。 一行人重新返回酒楼中,简单安置后顺利度过一夜,第二天清晨,大漠的天际刚刚亮起一线金光的时候,所有人都提着行李拉动车马离开酒楼。 李幼白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袍,大咧咧坐在车辕上,再一次经过闹市她看到密密麻麻的江湖人在往东门方向聚集,简略的看上那么一眼,在人群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等她定睛一看,杂乱无序的江湖武人释放出来的气息,便将她的感知扰乱了。 卢剑星骑着马从她旁侧走过,看着集结到一起的江湖草莽,脸上有些许嘲弄的笑意,“看起来有好几百人了,若是碰上顾将军的部队,估计是个硬点子不好解决。” 军队是军队,江湖是江湖,当江湖人聚集起来时,军队也不好对付,毕竟作为一个整体,武师各方面实力都是碾压士兵的,更别说全部聚集到一起了。 韩朝面对秦国入侵时就如此做过,结果发现江湖人根本就不听他们的,只能在江湖里寻找有威望的代言人来指示运作这种由江湖人聚合的队伍。 简单来说,和固若金汤的军人对比,这些家伙不过一盘散沙罢了。 将金腰牌交还给马庄,货物无需再进行检查,一路通畅的出了城门,跟在洋人的部队后头向南行进。 李幼白回头凝视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大漠中的孤城,想起昨夜她答应范海琴的事,突然能理解小女孩的心情。 一望无尽的黄沙,身在日复一日未曾变过的马庄里,像只被关在囚笼中的鸟,怎不会渴望接触更远方的世界。 当她能理解到时,自己昨天对她说的那番话,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有危险和渴望能够得到的自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根本就不用与太岁说,那老头对范海琴那么上心定然知道一切,能不能离开马庄都是人家的家事与自己可无关。 往南行进的队伍清一色全都是海外洋人,绿林人士劫匪强盗此地几乎都见不到,李幼白认为,这很可能与洋人们的装备与随行部队有关。 三日之后,马庄南部临海沙岸港口,更加冰冷刺骨的风从海面上吹来,令得所有人都打起寒颤,忍不住裹紧身上棉衣。 近在眼前,黑底金边,中央绣着红色马头的大旗在风里晃得猎猎作响。 此地仍是由马庄接管,修筑起来的城墙将渡口团团围住,分成多个堡垒,既能阻拦海风对守卫匪兵的侵袭,又能抵挡未知的敌人攻势。 “过路费,统一五十两银子!” 站岗查哨的匪兵们大声呼喝,并不检查随行货物,毕竟此处是渡口位置有限,距离总营马庄距离也远,出了事一时半会支援不到。 进港又出海的商户非常多,若是连行李货物都要检查,那定然会耗费巨量时间,而且还会影响到很多人的生意。 李幼白他们身上什么都不多,但钱最多,五十两白银洒洒水,可别人来说却不尽然,因为她看到队伍后头有许多个体户,行李不多也没随行,一路走来她都留意过。 可能是在马庄地界外遭到同行打劫,杀害,最终好不容易逃到马庄,结果自己已经分文没有,算是难民一种,此时想要逃脱仇人追杀就只能另辟蹊径了,出海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中,一个年纪样貌都不大的书生进入李幼白眼帘,那双眼睛和韩非玉有点类似。 他独自背着行囊很是吃力,被匪兵问到要入城费的时候,他手忙脚乱,行囊摔在地上落出一地的锅碗瓢盆,奋力寻找值钱的东西向守门匪兵抵押,样子极其狼狈,使得周围人一片哈哈笑出声来,听得那书生脸上一阵潮红。 李幼白坐在车辕上,收起目光摇摇头跟着马队进入城中,立即寻人打听出海船只航向,主要是要一艘前往中原内地的船只,只要踏足秦国土地靠接大城,那么他们就直接安全了。 像黑风寨那样占山为王的贼匪,在秦国严酷的律法面前早就非常罕见,除了有心人为之以外很难遇见此类大张旗鼓拦路打劫的组织。 等待兵丁们搜集信息的时间,李幼白和卢剑星带人到港口内的小店落脚休息,随意点了些海味,嘴里吃着,眼睛朝海边望去。 靠岸的沙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各类机关术组建而成的船屋,彷如巨兽,张开金属与木制的巨口,将一箱箱货物吞吐进出。 巨大的吊臂高悬于空,灵活自如地摆动,仿佛有无形的手操控着它们,转轮在咯吱作响中不停旋转,链条与滑轮相互配合,确保每一件货品都迅速而准确地被装载或者取下。 在岸口,力士们身披布满汗渍的粗布衣衫,筋骨强健,步履如风,他们沿着细致规划的路径,将货物从岸口搬运到内陆,而后又将即将出海的货品搬运至岸边。 洋人与商户们站在不远处的岸口上,看着一切有说有笑十分满意。 日光照耀,金属的吊臂和轮轴闪着寒光,轮转声、木箱落地的闷响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声嘈杂的喧嚣里,某个小店中的木箱子无人在意时忽而动了一下。 随后盖子掀开,一个小姑娘从里头猛地钻了出来,因为憋气而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过周围,起先的疑惑在听到海浪声时,双眼看向岸边的汪洋大海,一股难言的喜悦涌上心头。 范海琴利索地跳出木箱,旁边负责看护的兵丁见他们运送黄金的货箱里竟然跳出一个小女孩,惊诧之余立马大声喝道:“什么人!” 扭头一瞧,范海琴发现自己被他们看到了,当即做了个鬼脸而后一溜烟往远处逃跑,兵丁愤怒之下追出去一个,另一人则赶紧将木箱盖子盖好防止别人瞧见里头的东西。 正在讨论行程,吃着海味的李幼白和卢剑星听到动静纷纷回头,追不到人而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兵丁,弯着腰指着木箱子说:“怪事...刚刚从货箱里跑出去一个女娃...他娘的,跑太快了我追不上...” 李幼白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八爪鱼突然就不香了。 第332章 真正的长大 计划赶不上变化,彼时发生的插曲令得卢剑星大为困惑,细问部下之时又担忧惹上祸端,目前这是队伍里最为忌讳的事。 不管那女娃是谁,总之无缘无故从装有黄金的货箱里出来,对他们来说未知的危险远比那小女孩本身更加恐怖。 李幼白望见众人一脸凝重之色,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揣摩道:“你们不必太过忧虑,应当不会阻碍我们回中州城的。” 此事在卢剑星看来非同寻常,他愿意相信李幼白,不过在不清楚缘由前,他仍旧非常想要了解清楚,于是将目光从部下身上移开转而落到李幼白身上。 “此事我估摸着和太岁的家事有关,你们不必在意,我来解决就好。” 李幼白露出一个让卢剑星安心的笑容,实际情况她确实也不清楚,但她能肯定,刚才那个小女孩绝对是范海琴,不过她更在乎的是,自己与卢剑星一路上为何没能察觉到范海琴的存在。 听李幼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卢剑星点头后不再细究,太岁的家事与他们可没多大关系,忽然的,他想到前日到拍卖会的场景,莫不是人家小姑娘见李监令长相气质不俗,定是心有情愫来了。 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马庄里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像李监令般学识武艺同样出众的人,天底下恐怕都很难再寻到,若说红颜祸水,想来男子长得漂亮也不是件好事。 卢剑星想着想着摇头嘿嘿笑了声,起身便和弟兄们去寻落脚之处,今日恐怕是没船能带他们出海,暂时要在港口等待一两天。 这会吸取教训没让人坑了金银,俗话说得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有钱也不能胡乱使,选定一家不错的客栈后差人到店里告知李幼白一声。 卢剑星着手安排守夜人选,运送的钱财数目可不小,出不得半点差错,有刚才这档子事,众人愈发小心谨慎看护货箱,生怕还会有人钻进去,更主要的还是看紧自己那份金子。 带有金色光辉的圆日向大地倾斜,缓缓落入水中,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股股冰冷迎面而来,没有人觉得如此景色心旷神怡,反而到处都有人在低声咒骂这寒冷的鬼天气。 李幼白不急不缓吃好东西,内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遇上任何高手只要操纵飞剑,哪怕是千军万马来了她都能跑,所以说完全不带怕的。 拿出白绢擦了擦嘴,动作很轻柔,走出店铺时她发现收拾用具的小二对她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李幼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绢一时间有些无语,毕竟自己现在是女子,以前为了应付各类人,学过些女子仪态,如今都已经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沉思半晌,李幼白转头双手负后步入港口内的夜色里。 ... 处于巢穴中的野兽都会有一段相同的经历,当它们处在母兽与雄兽中的养护与保护时,总会天真的以为生活就该如此,于是会将剩余的精力留在嬉弄昆虫,踩花咬草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然而等到母兽与雄兽在捕猎中遭受重创亦或者死去,这一切的美好就将会终结。 幼小的兽仔最终仍会孤独的浪迹天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狩猎之时,每一次啃咬与蛰伏,都会消磨掉它一份曾经纯真的记忆。 要么像它父母般在捕食中重伤死去,要么就成为冷酷无情的猎手。 如今十二岁还差两岁就到及笄之年的范海琴正处于类似的阶段,她出生在马庄,从未见过蔚蓝色的天空与汪洋大海。 她也没有任何朋友,见得最多的人除了爹以外就是长着白胡子的坏老头,爹爹让她称呼对方为忠叔。 在她眼里,忠叔就是自己爹爹手底下的一条狗,而自己可是爹爹的掌上明珠,但是一条狗居然敢命令与见识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实在可恶。 范海琴很清楚,这些事情都是爹爹吩咐的,所以爹爹要比当狗的忠叔更加可恶,她烦透了马庄和一成不变的商人劫匪,更厌倦了以前的生活。 她要离开巢穴奔向辽阔无边的荒野。 彼时的范海琴正站在海边,双手叉腰看着太阳渐渐沉入海底,脸上尽是满足之色,她心中自有计较。 等自己离开马庄,去到一个爹爹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自己才算是真正长大成人! 咕的一声传来,范海琴的肚子响了,她摸了摸空瘪瘪的腹部,自己带的糕点路上都吃了个干净,现在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 若是以前,现在定会有仆人送来好吃的,不过无所谓,她自食其力不见得比别人差。 范海琴心中自豪的想着,从脑后取下根细长发簪,据说价值连城,能值个好几千两,寻个地方卖了轻轻松松换成食物,多余的钱再用来当路费远走他乡。 来到一处当铺,范海琴一把将发簪拍在桌案上,趾高气昂对着里边的老人道:“老头,本小姐要卖东西!” 店铺老掌柜闻言很是不喜,不动声色地端起油灯将发簪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实则暗中打量范海琴以及店外情况,发现对方竟是孤身一人,又唯恐对方背后有人,心中一动。 “你这发簪不错,不过可惜,这品相不好,估计有十多个年头了,最多给你二十两。” 范海琴闻言差点娥眉倒竖,这发簪可是她十岁生辰时爹爹亲自找人花费功夫制作的,最长两年,随即,她压下脾气心中已有计策。 她猛地夺回发簪收好,哼了声,“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 范海琴说着就朝当铺外走,那老掌柜也不阻拦,反而是笑呵呵道:“老头我在这干了几十年可没看漏过眼,你那发簪本来就不值钱,给你二十还多了。” 等到范海琴走到当铺外都没看到老头改口,她又大声嚷嚷:“我去别人家卖!” 说完以后向远处走,微微侧头眼角余光往后看,就见那家店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范海琴气得直跺脚,立马跑到港口告牌处查看其他当铺位置,结果发现距离自己最近的当铺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眼看四周,除了卖吃和做货物生意的店面,其他小铺子全部都要关门了。 “怎么可以这样?” 范海琴咬着牙,心生起无力感,肚子此时又叫唤起来,她赶紧跑回之前那家店铺,刚好看到门板被合上,一溜烟冲过去用力将门板拍得砰砰作响。 “开门开门!我要卖簪子,快开门!二十两就二十两!” 门板右侧小门响了声,老掌柜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那张老脸上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出声驱赶道:“小娃娃明日再说吧,老头我要去吃饭了。” “我十五两卖给你!”范海琴被逼无奈主动降价。 老掌柜的老脸从小窗消失一会,重新出现时手里多了个钱袋子,他笑说:“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框你。” 范海琴将发簪甩给对方,一把扯过钱袋子就跑,溜到贩卖吃食的客栈,刚一进去,数不清的人就将目光看了过来,穿着五花八门,有洋人也有江湖人,眼睛里跳动着的光亮明显不怀好意。 她此时汗毛乍起,往里头走了几步来到柜台边,看看左右,不知道点什么,于是学着别人要了只烤鸡。 “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收您三十两嘞!” 范海琴皱了下眉头将钱袋子递过去,小声说:“我只有二十两...” 小二拿起钱袋子掂了掂分量,笑说:“无妨,去头,去尾,再去个大腿,一分钱一分货,绝不少了您的!” 所有人的视线里,范海琴如坐针毡,等到烤鸡上来,她双手抱着就跑出了客栈,借着夜色掩护跑到客栈后街无人的巷口,坐在地上大快朵颐起来。 又过了一会,十五六个壮硕的人影朝这边赶,范海琴撕下一块香脆的鸡皮,抬起头时,晃动过后的阴影,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了自己面前。 范海琴立马下意识大喊了声忠叔,声音出来时方才反应过来,往墙角缩了缩,恐惧道:“你们想干嘛!我可告诉你们,我是太岁的女儿,敢碰我一下剥了你们的皮!” 几个大汉闻声互相对视,随后哈哈笑了几声,走出一人来伸手就朝着范海琴抓去,“想干嘛,当然是干你,别说你是太岁的女儿,就算是秦皇的宝贝公主到了这也没用!” 第333章 吃饱了撑的 范海琴又怕又急,忽的将手里还没吃上几口的烤鸡摔出去,猫着身子快速想要朝众人围堵中的缺口逃离。 对面那些人多是走南闯北的江湖硬汉,还出过海,清楚马庄威望却不以为然,他们不清楚太岁女儿模样,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真要是与太岁有些关系,他们赔礼便是,靠近海口的这片地方,有来头的势力大有人在,可不少马庄一个。 带头动手的壮汉简单一挥手就将烤鸡打掉,伸手在一抓时,就已经把范海琴秀长的金发握在手里,在小姑娘的呼痛声里,壮汉轻轻一扯就让范海琴跌坐回到地上。 “你们看,还是匹洋马!” 有人将照明的灯笼往前一提,隔着白纸,光亮将范海琴那头金发映得炫目,碧绿色的瞳孔在夜里摇曳着妩媚的光来。 不理会范海琴如何叫嚣,夸大自己的身份,围起来的几个人熟练取出绳子就要往范海琴身上捆,耳朵一动,却听到他们背后有人过来了。 哥几个都是从中原那边逃难过来的大匪,身怀武艺遭到朝廷追捕,自认武功不错,不甘愿入伙黑风山当个喽啰,当知晓有人时,几个人都是停下动作扭头往回看。 一盏灯笼的光线并不充足,但也刚好足够照到来人身影,个子不高,面庞俊气非常,唇红齿白,有着头同女子一样的及腰黑发,笔直站着,脸上没瞧见喜怒。 对方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后停在了背后那小姑娘的身上,带头的壮汉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一遍。 料定对方同样有武功傍身不过深浅不知,有兄弟在此,又不能丢了脸面,语气稍有和善:“江湖朋友,这里的事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 李幼白从昏暗的光影里出来,靠近了一点,灯笼里的烛光洒在她脸上,眯眼笑了起来,缓缓摇头。 “不不不,此事与我有关,你们碰的这姑娘的确是太岁的女儿范海琴,只要我一动嗓子,你们信不信这港口立马就要翻天,而你们绝对也会被剥了皮挂在城门上,活活被那海风腌成人干。” 带头壮汉听到这话,大冷天的突然流下一滴冷汗。 他偷偷朝范海琴看了眼,此刻才认真看起小姑娘的穿着打扮来,他去过马庄的次数不多,仔细回想,太岁女儿貌似的确是叫范海琴,而且同样金发碧眼,行走江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是女他倒也不愿是因为要解裤腰带这档子事死掉。 然而跟着自己的几个弟兄全都刚入伙不久,倘若自己丢掉脸面,老大也就没法当了,正当他骑虎难下时,对头的粉面书生突然笑了声。 “诸位朋友,在下开个玩笑,你们抓的姑娘是我一朋友,初次到这里没注意让她走失了,各位行个方便,大家都当此事没发生过可好?” 带头壮汉听到对方改口,感激的看李幼白一眼,朝几个兄弟打个手势,很是和气的笑道:“好说,大家出来就是混口饭吃罢了,大可犯不着舞刀弄剑的,你们自便,我们哥几个还要吃酒,真是不好意思了。” 说罢壮汉就带上那些弟兄匆匆走远了,范海琴见状气鼓鼓看向李幼白,大有一副要骂她的冲动,可不争气的肚子又让她将视线移到烤鸡上,可掉落在地,全是泥沙,已然不能吃了。 自己一根价值连城的发簪最后变成了只烤鸡,这种落差与失望,让范海琴很难受,不开心说:“你怎么让他们全跑了,换做是我,全杀了一个不留。” 李幼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换做是我,现在正舒服的躺在床上让奴仆伺候我吃饭。” 话里有十分明显揶揄的意思,范海琴年纪是小,不过跟在太岁身边耳濡目染下也懂得些东西,一听就知道李幼白话里有话,心底里的落差感更大了。 有一瞬间,她想回到马庄里去,可是随后,她又更加坚定了要离开马庄的想法。 “本小姐饿了,快请我吃东西,我要吃烤鸡!”范海琴出声命令道。 李幼白不为所动,挑了挑好看的柳眉,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摇头说:“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而且你爹不在这里,我不听你的。” 话说得又白又直,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范海琴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办法。 想起从前,自己要什么就有什么,当时的自己像个男孩子般,加上发育得比同龄的孩子快上很多,经常逮着别人的孩子打,那时的自己威风得紧,而现在长大以后,她发现自己的限制莫名其妙变多了,烦闷的同时,又对自己女子的性别开始厌恶起来。 若自己生下来是个男孩子,长大后绝对能像别人一样随便走南闯北。 “李监令,我想吃烤鸡...”范海琴低下头,弱声弱气的说道。 李幼白略感诧异,远想不到范海琴那副高人一等的大小姐会那么快低下头,其实并不是她好人为师。 而是太岁教不会,范海琴更不愿学的东西,这个世道的铁拳迟早会打得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有种孺子可教的感觉,李幼白发自内心的笑了声。 声音是好听的,因为让范海琴竖起了耳朵,空灵幽谷,像极从天国尽头远远传来的曲乐,禁不住让小姑娘多多打量起李幼白侧颜,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好看。 “走,这里有家我看起来不错的食肆,闻着气味我就知道是正宗烤鸡。” 李幼白话出口就走在前头,没摆架子,范海琴赶紧跟上去,听着轻松的语气,她心里头烦闷的感觉也渐渐小了。 只等到坐进店中,哪怕仍然会有人朝她看着,那种不安的情绪却不再会涌上心头。 “你在木箱里跟了我们一路,我怎么没发现你?”李幼白在旁边陪着,要了杯极具海外特色的果汁,慢饮着向范海琴套话。 范海琴胡吃海塞一通后舒服地吐了口热气,得意回道:“你当然发现不了我,爹爹让我学过闭息大法,别说是你,哪怕是九品武者都感应不到我的存在,加上我还练过迷踪步,要不是我内力太小否则凭你那日也根本不可能抓住我。” 李幼白心中明悟,默念几遍闭息大法,武者都是以呼吸频率,杀气强盛来感应对方武学深浅,像范海琴这样没杀过人,更能锁住呼吸频率的功法,仅仅靠武者感应还真发现不了。 还好自己会无眼术,就算范海琴会隐身都没用,她压根不靠眼睛与武者感应来观察周围所有事物。 李幼白暗中懊恼,自己行路时见到不少商人同行加上更有洋人护卫队,便放松戒备没用无眼术查看过四周,不然范海琴根本就不可能藏得住。 “跑出马庄打算去哪?”李幼白搭话道。 范海琴吐出一块鸡骨,理所当然说:“之前没想好,但我现在想过了,就跟着你吧,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幼白摆手说:“你不能跟着我,而且我这趟回去就要成亲了,更不能让人落了口舌。” 范海琴那双碧绿色的瞳孔一亮,喜道:“那更要跟着你了,我听说会有丫鬟陪嫁的,我假扮丫鬟,爹爹就更不可能找到我了。” “噗...”李幼白被果汁呛了一下,她掏出白绢擦擦嘴角,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范海琴一眼。 对范海琴来说此行是逃离太岁掌控的自由之旅,但在李幼白的视角里,无非是太岁对范海琴宠爱的一种妥协,出去好好玩玩看看,当被人揍得满头大包时就会想起家里的好了。 俗话就是吃饱了撑的。 “与我无关,我不过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李幼白很是困惑地问道。 范海琴义正严词说:“因为你长得好看,而且感觉上你不像个坏人所以才跟着你,要你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糙大汉,我看都不带看你一眼。” 李幼白摸摸自己的脸,兴许是自己看得早已习惯,对外人来说,终究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东西,她略感无奈,赶紧起身向店家结账。 “你要去哪?”范海琴见李幼白要走,吃好后着急忙慌跟在她屁股后头。 “夜深,该就寝了。” 范海琴插话说,“我睡哪?” “我咋知道,别跟着我啊...”说话声渐渐融入夜色走向远处光亮着的客栈。 马庄里,太岁处理完琐事后打开手下刚刚送来的信件,仔细看过一遍后,取来纸笔写下道道指令。 交给等候着的刀手,当对方快要走出门口时,犹豫过后的太岁叫住了他,道:“转告老忠,让他将那些个对海琴出手的人都剥皮吊在城门口示众,给我晾成人干后丢到大漠里给野狼吃掉,至于那个姓李的人,就让海琴跟着她吧...” 等刀手消失,太岁坐在茶室里饮茶沉思。 手下人太多,自己年迈已然难以管控,海琴又心不在此,马庄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辉煌成就,不愿看到就此落寞,而大势不会等待自己,海琴出去看看也好,等她明白外头再如何繁华,也终究比不过家里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那小姑娘心智老辣,定会知道自己想法的...” 第334章 日行一善 夜深了,客栈房间里李幼白和范海琴挤在一间房子里,港口人流完全不比马庄少,房间数量紧缺。 在此地停靠的商船或者外国舰队,除了只在港口做买卖以外,大部分只是将此处当成补给口,停下来休整半日后再次向远方航行。 此刻李幼白尚无睡意,坐在桌边看着航海地图,同脑海中韩国,马庄的地理位置相结合,这个世界小小一角便展现在她眼前。 和上辈子的大陆板块与海洋出入较多,地理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说不出差异在哪。 李幼白在这头暗自感叹大千世界的奇妙,范海琴则在那头抱怨床铺太硬不好睡,闲人屁事多,李幼白不做理会。 当夜更深邃时,李幼白刚好将航海地图全部印在脑海里,将羊皮纸收起,凤眸一动,发现范海琴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还没睡。 李幼白走过去道:“你躺进去些,我也要休息了。” 夜晚港口的温度骤然下降,海风更冷,范海琴武艺不精,尚未掌握驱寒法门,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贼溜溜的盯着李幼白。 当她话出口时,犹豫半晌后往里头靠了点,说实话,她有点紧张,从自己记事,还没和男子同睡过一张床。 小时候自己有过玩伴,那会女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家家酒,她觉得无聊透顶,还不如当兵抓贼有意思,现如今重现起家家酒中的情景,她心中忽然觉得怪怪的。 李幼白双指弹出一道劲风将房内火烛打灭,随后躺到木床外侧,也不和范海琴抢被子,闭上眼准备进入梦乡,谁知范海琴在她背后翻来覆去,过得一会问她睡了没,接着又问她身上为什么大男人身上会有香味。 对此李幼白统统不作答,以自己多年来为人处世的经验,若是理会范海琴,那到头来只会是对方睡着然后自己失眠,索性闭眼封耳直接陷空静当中,没过一会便睡了。 翌日的晨光来得格外早些,此时已是二月,地处南方的太阳出来时气温有明显回升之势,李幼白从梦中醒来,她昨夜在梦境里同白娘温存了一阵。 李幼白扭头看向身边的范海琴,四仰八叉睡着,她起身扭动一下身体,全身上下的骨头咔咔作响,而后翻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一条崭新底裤,躲在角落中偷偷将湿掉的里裤换下。 给自己抹些水粉将女子柔和的面庞隐去,李幼白这才走出房间,刚好碰到一同出来的卢剑星。 “李监令,昨夜我打听过了,大概晌午过后就会有海船从西海经过往东而行,届时会停船卸货,我们花点银子就能上去,等到靠岸再做打算。” 一群人早起下楼吃早点,卢剑星嘴里说着,让客栈掌柜上了几笼包子,拌着豆浆吃得津津有味。 李幼白记着房间里还在睡觉的范海琴,多点了些,听完卢剑星的话,出声询问:“可知在哪里上岸?” 卢剑星摇头,如实道:“往东走的话最近岸口就在落叶集,是个小镇,那里当年是楚国地界,往中州城走快马加鞭都要十天半个月左右,急不得。” 心中了然以后李幼白便不再问了,吃好东西,李幼白将食物端上房间放在桌上,范海琴还没醒,她又关门出去了,在港口四处转了圈,买了套衣裳。 重新回到房间里时,范海琴正坐在桌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脸刚睡醒的模样,头发乱糟糟披在背后,没有下仆帮忙打扮,范海琴妥妥和野人很类似。 “待会你把你那身衣裳换了,首饰也摘掉,换我这些...” 李幼白将刚刚买来的衣物丢到木椅上,转头从行李中取出木梳走到范海琴身后,动作轻缓的一下下将范海琴头上的发结梳去。 吃着早点的小姑娘怔愣片刻,然后又继续吃着,面色稍微有些不自然,好在李幼白的速度不慢,很快便将范海琴乱糟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顺带帮她扎成长辫盘在后脑上,再用一支木簪穿过。 干净利落的发饰与额前两边长长的金色刘海,让范海琴那张极具西方特色的混血面孔增添了许多成熟的魅力,若她身高再高上一点或许都能扮做李幼白的姐姐了。 “待会我就要走了,你确定要跟着我?”李幼白将梳妆用具收拾好,同时向范海琴确认。 范海琴吃好东西,名正言顺说:“那不然呢,待在这里迟早会被我爹爹找到的,再者说,你功夫不错,待在你身边我绝对很安全。” 她说得倒是很自然,完全没想过实际算来她们两人都不熟,李幼白道:“我不是你的随从更不是护卫。” 范海琴看着李幼白的脸,见她脸上没有表情,便知道对方是在认真话说,先前几次都是这样,她可都记着呢,对方脸上要是生气或者笑,还有其他表情,那才是随意说说的。 “啰嗦,我又不是不知道,等跟你到那个什么中州城,我自己做生意行了吧,反正有官府在本小姐大可不必依赖你。” 真是古怪的人,范海琴心里想着嘴上已经弱了下来。 她隐隐感觉,眼前这男子无形中和爹爹有着同样的强势,只是对方平时不会表现出来,要不是对方长得好看,她才不会跟着呢,又有点气鼓鼓的想。 李幼白眼帘动了一下,丢下句话,“本小姐,去到中州城以后最好把话改一下口,碰到祸事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在客栈里休息两个时辰后,随着一声嘹亮的大钟长鸣,港口内再一次开始沸腾。 各个店铺,食肆,客栈酒楼纷纷有人鱼贯而出,朝着入水的岸口拉车带马急匆匆赶去,拥挤着想要上船,生怕没了位置。 彼时出海,以李幼白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压根就没有任何专门运载人员的工具,无论是陆地还是水海三路。 这些靠岸的大船,皆是从国外过来到中原大地经商的,载人只是顺带的事,所以当船容不下时便会拒绝登船,待在港口内的人要出海的理由也是各式各样。 据说国外有金山银山,出去一挖全是金矿银矿,不少人变卖家财想要出海经商,有些是被朝廷通缉,仇人追杀不得不逃亡海外。 更有些是举家迁移想要出国,总而言之,各式各样的人都有,然则大部分都是生意人,走水能够直接前往昔日楚国最为繁华的南城等地,变卖在马庄交易而来的货物。 哪怕只是赚差价照样能够摆脱耕田种地的烂命,也就更多老百姓愿意铤而走险,要是不种地都能吃饱,谁会自愿吃力不讨好的种地。 卢剑星一行人在前方开道,这上船也有个讲究,实力越大,越强横的走在前头,没人敢出声阻挠,若是几个人的小商队,登船时便会被推来撞去,最后能不能顺利上船都另说。 十几个人的队伍,有刀有火枪,兵强马壮,此行出来皆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身上自带着兵戈杀伐之气,当靠岸的巨大货船将长桥放下时,无人敢抢在卢剑星前面。 就在众人登船时,背后的人群里挤出一个书生样貌的男子,李幼白见过他,就是昨日进港口时被嘲笑的白脸书生,他紧张兮兮跟在卢剑星队伍后,发现李幼白看着他,对方露出一个哀求的神情,像他这样文文弱弱又单独一人,估计连船桥都走不到就被人海淹没了。 李幼白扫他一眼便撇开目光没再理会,任由他跟在队伍后方狐假虎威登上货船。 “他是谁,怎么不将他赶走?” 范海琴坐在李幼白身边,身上披着斗篷,又用面纱遮住脸,将她那头显眼的金发全部遮住,不过从衣裳玲珑的曲线上仍然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李幼白也不看她,自顾自道:“赶他走会如何,不赶他走又会如何,或许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帮一帮其实也没什么,日行一善么。” 范海琴听着所谓的日行一善,只觉无聊透顶,还不如看海有意思。 她回头看向港口,又看向荒漠更遥远无法视及的马庄,这一刻她感觉前所有为的开心。 第335章 海盗(上) 车马还走在桥板往货船上走去,海风很大,吹得范海琴不得不按住头上的斗篷,离家的喜悦仅仅透过眼睛就已无法抑制,坐在其身旁的李幼白受到感染,扭过头时将一切看在眼底。 恍惚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上辈子自己考上大学离家远行,总觉得摆脱了父母的束缚就能无忧无虑,后来毕业回首感悟才发现,其实学生时代就已经是她人生中最为快意轻松的时光。 哪有什么成功人士,不过是自己年轻意气风发时的幻想罢了。 李幼白看着范海琴心生感慨,摇头笑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听起来像诗词,你想说什么?”范海琴收起目光转过脸来,眼睛落在李幼白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略带有困惑与茫然不解,其内心还掩饰有自己对诗词的无感。 “呵。”李幼白轻轻一笑不再作答,转而把眼睛投向远处大海。 毕竟人数不少,载人登船要耗点时间,而此时也刚好将货船停在船屋中任由吊臂将船上货箱卸下。 走过桥板后会有人在其旁边按照人头收费,外国人的经商头脑不比中原人差,像李幼白这些规模不小而且气势不凡的人,收钱后都会特别给安排住宿的舱室,至于那些单独个体则直接丢到舱底。 货船不小,能够容纳下来的人少有几百之多,左右两侧包括中央都配备有巨大火炮,并且其后还有随行的护卫长舰。 看船上的海兵服饰与兵器,能够推断出这艘货船的主人大概是个在英国有地位权势的富商。 “看这阵势不错,遇上海盗都不带怕的,但要是碰上那种大海贼三艘船完全不够看。” 卢剑星让手下安顿车马,同李幼白走在甲板上来到船头边缘看着蔚蓝大海中的茫茫海浪,既高兴又担忧地说。 如此年代,中原神州大地争战不止,外国地界也同样动荡不安,早先李幼白就听说过秦国沿海地区常年受到倭寇侵扰,那之后又刻意寻来书籍,闲暇之余更是打听过。 随着各国贸易的繁荣与工业水平提升,越来越多国家与商人开始出海,跨国而行,而海路作为无人管束地带,海贼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存在,而且眼下各个国家内部问题都尚未解决,就更不可能调出兵力出海去打击这些常年游走于海面上的强盗。 和陆地军队相比,水军要花费的费用更多更杂。 李幼白捋了一下耳边被风抚乱的发丝,眼里反射着金阳那炫目的光亮来,她想起多年前那位在秦军中同样声名显赫的女子。 “若我没记错,秦军水师提督冷荼是阴阳家护法之一,不仅能观天时更能纵看古今,随手就将昔日韩国南部防线覆灭了,秦国海域的海盗倭寇应该没那么嚣张吧,只要我们进到秦国境内那大概就能安全了。” 卢剑星眉头皱了下,脸色复杂,小声说:“这沿海的事远没有监令想的那般简单,远在千里之外有座岛国,尽管我们没有证据,但屡次侵犯杀害秦国同胞的倭寇成员们,很多都曾受到指使,只能说,对方是群狼子野心之辈不得不防,而且秦国如今均势你也看到了,首尾难顾...” “岛国么,好熟悉的地方...” 李幼白被耀眼的光亮照得眯起了眼睛,喃喃出声念了遍,随后面色也凝重起来,“如此局势,秦皇还要兵伐魏国,属实非明智之举,在我看来秦皇迫不得已,有一个理由让他等不了了,倘若秦皇失势,天下恐又要惊天巨变...” 卢剑星面色大骇,查看左右后赶紧说:“监令慎言。” 妄论国朝大事按大秦律法,轻则割舌,中则腰斩,重则流放,触怒皇权就是九族消消乐,卢剑星身在军中,可不敢参与此等话题,路上同李幼白共患难,当下好心出言提醒。 李幼白凝重的脸色忽而一变换上笑脸,拍拍卢剑星肩膀,笑说:“远在海外卢偏将都如此谨慎,我果真没看错人,都是胡诌,随便说说的,哈哈哈...” 敏感话题在李幼白笑声中结束,各自分开后她留在甲板上逗留,惬意的看着海景,过一会儿,范海琴朝着她过来,很自然的搂住她胳膊。 随后有个年轻的洋人跟着跑来,范海琴叽里咕噜对他说了一通,对方看李幼白一眼牵强笑笑后悻悻走开了。 “又是跟屁虫,长得也不好看,真恶心。”范海琴松开李幼白的胳膊,吐着舌头道。 李幼白并不好奇范海琴刚才说了什么,妇道,三从四德,女训之类框柱女性的东西,洋人没这概念,从小在马庄长大的范海琴也肯定没有,看着她平时表现得随意没想到还是挺矜持的。 “别到处乱跑,再过不久船就要走了,你现在下去回马庄还来得及。”李幼白建议说。 范海琴满不在乎,双手环胸微微抬起头,高傲得像只白天鹅,“才不要,我就跟着你啦。” 说归说,李幼白还是敏锐发现范海琴眼角余光偷偷朝马庄的方向看了几眼,到底是生养自己的地方,真要走了,至少会有几分不舍的感觉。 李幼白返回舱室的时候和那个白脸书生接触了一下,除了些感谢话语,得知对方名叫韩非墨,便反问韩非玉是谁,得知是他姐姐,李幼白随即便找来卢剑星让他帮忙给寻个住的地方。 船上房间是有不少,不过那都是货船海兵住的,本来就是货船不是商船可没那么多房间。 刚刚李幼白才知道船舱底部是个什么环境,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既然韩非玉是韩非墨的姐姐,李幼白就不好让对方受苦,都是朋友出点力没什么的。、 天色渐渐暗下,舱室里,范海琴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到双眼犯困,眼睛一睁一闭,看着李幼白坐在桌边看书。 卢剑星此人比较上道,不用李幼白说,见她带着一个神秘的姑娘,立马心领神会和兄弟们挤在一起,让李幼白同范海琴独处,对方眼神里带有意味深长的笑。 去青楼有一次就有无数次,他是这样认为的,这带回来的女子只当是李幼白买的女奴。 既然李监令都要成家立业娶苏尚为妻,那武道自然也就再也很难精进了,毕竟男人的元阳难聚,出去难补,更别说要一心一心将精力投入武道当中。 卢剑星并不觉得是自己带坏了李幼白,反而略微得意,越发觉得李幼白接地气。 当另一头众人以为李监令每时每刻都舞鸾歌凤时,李幼白实际不过在看书,买回来两册功法,洗髓,换血秘典,曾经江湖秘宝只是过了十几年就成无人在意的路边货了。 果然时间能改变一切,而时间就站在李幼白这一边! “洗髓换血,要是能练成,哪怕我不修仙也能永生不死不灭了...”李幼白凝视着秘典心底自言自语,“我迟早能看到天下太平的。” 第336章 海盗(下) 仔细翻看洗髓,换血秘典,主要是了解两门功法最为关键处。 李幼白之所以没有购买硬气功,是因为她也不情愿耗费太多时间,毕竟她练成了碎岩拳,有刀枪不入的双手就足够了,没必要全身练成。 洗髓,换血两本秘典中,李幼白最为看重换血,听那武馆馆主说,换血大成之后可白骨生肉,无惧致命伤势。 尽管李幼白练武前期认为武道一脉是讲点科学根据的,但随着武艺的精进后,自己认知中的科学依据就已经被完全推翻了。 秘典中的口诀奥秘,实际并没有多神秘,多为古人故弄玄虚,本来可直接大白话写出来非要将句式浓缩,十个字精炼成四五个字左右,大大增加了修炼者的时间成本。 另一方面,李幼白认为是创作者故意为之,真要那么容易练成,那自己这门武学可不就太掉价了。 自古以来,之所以外功易练心法难学,归根结底,外功主讲技巧动作,主学外功多为不识字的人,而心法则要自己一点点儿参悟,不仅要识字,还要悟出撰写者的意思,常年下来,会心法的寥寥少数。 所以李幼白纵观这十几年的江湖发展,没往前走却在后退已经是历史必然,饭都吃不饱了还隔这练武识字,不可能的。 “换血秘典的核心秘密看起来是利用穴道来催动身体各处组织,加快止血,炎症,增生与重塑这几个阶段的恢复速度...” 李幼白眼睛从秘典上扫过,一字一句细看,半晌后得出最后结论,开穴数量会影响这门功法的效果,也就是说,一百七十四穴全开才能将换血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但是她有个疑问,既然要一百七十四穴发挥最大效果,那当初创出换血功法的人练出一百七十四穴了么,哪怕开了所有穴道,自己把换血练到大成了么。 结合两种猜疑,李幼白对换血功法保持质疑,但是看其秘诀,发现理论上确实可行,要自己亲自修炼修行才知道功效,而眼下并没有合适的场地。 无论是洗髓还是换血,修炼时都必须要搭配药材辅佐,否则必定失败,李幼白目前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只能等到回中州再说了。 “可惜可惜...” 李幼白迫不及待想要学习,奈何手头没有适合辅佐换血所用的药材,将秘典藏好时才注意到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艘货船上并没有窗户,应当是出于安全考虑,海外行船在中原内地完全不同,万一遭到海贼偷袭,小小窗户可会害死整船的人。 卢剑星过来敲门喊李幼白过去用膳,嘈杂的敲门声震醒了躺在床上睡觉的范海琴,她翻了个身子将身体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并不打算上桌一起吃饭,李幼白也不理她,自己跟着卢剑星出去了。 “刚才有海员过来知会了,从今晚开始,除了吃饭时间不能在甲板上随意走动。”卢剑星提醒道。 李幼白表面点头仍心存疑惑,不过上了别人的船就等于进了别人地盘,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做人不能太好奇,更不能那么多话。 吃饭的地方位于货船甲板下方二层,由于人员很多,空气明显稠密,更混杂着饭菜,口气,汗味脚气等各种气息味道,让李幼白禁不住微微蹙眉,食欲大大减半。 入乡随俗,饭菜是国外口味的,多为干酪,腌肉,硬面包,豆子与混合酒等,中原人完全不适应这种吃法,一个个艰难吞咽。 吃不惯可以找人花点小钱将随身携带的食物让人帮忙加热,但那又太麻烦了,席间韩非墨与众人重新认识了一下。 听对方讲述,他和姐姐韩非玉早期从韩国逃难出来前往魏国,后来为了谋生又不得不来到马庄碰碰运气,他因为识字讨了个小差,挣得极少,又不能一辈子待下去,所以打算回到故乡中州城继续谋划生路。 李幼白听了会,韩非玉对她来说算个半路朋友,倒不是很上心,只是她很敏锐发现韩非墨话里有多处矛盾与漏洞,就当是对方秘密,懒得追问,索性问起韩非玉的事情来。 “那你姐姐呢,为何不跟你一起回中州,好歹我们和你姐可是一路走过马庄的,大家相熟,回去的话往后都是朋友在中州有个照应。” 韩非墨眼中闪过茫然,“这我便是不知了。” 简短一席话,李幼白对眼前这个人就大概有了了解,只能用难成大器来形容,韩非玉大抵是去参与秦魏两国战事了,自己当日看那抹熟悉的背影,肯定没认错。 杀虫子风险不小,组成战团去找顾铁心麻烦风险也不小,到头来都是为了钱,若李幼白没猜错,这韩非墨大概也是个书生,没有生产手段,钱财就只能靠他姐姐养活了,只有武艺在身,不是卖体力就是卖命。 像韩非玉那样,拉下脸来在中州城卖体力不现实,大世家更不会要你一个女随从,女门客,毕竟与男武师比较,同样的境界水平基本都是男子更厉害,女子优势并不在此。 除了卖命,韩非玉别无选择。 李幼白暗中咂舌不再与韩非墨多言,吃饱喝足后卢剑星讲了几个荤笑话,众人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 她听得耳根发烫,到底是女子假扮,听着这些话让她有种自渎的感觉,很快就先走开离席了。 顺着木梯上去时,偶然经过舱底入口,就见几个洋人提着几桶糊糊状的东西从木梯下去,听到呼喝几声,随后就是有人咒骂的声响,大声质问这些洋人为何交了银子还喂他们吃猪食。 货船在海面上借助风势向东方快速航行,日落月升,周而复始,转眼已是七天之后。 由于不得在船上随意走动,所有人都只能待在房间里,闲出屁来,人人都闷得慌,一到吃饭时间所有人一拥而出,离开房间随处走动透气。 就连不愿与卢剑星等人接触的范海琴也都老实出来,和大伙一块吃饭,但并不说话,众人只当她是李幼白的禁脔,并不理会她。 各自言语出声又默契的配合下,众人相处得融洽之际,人与人相处总是要花费功夫的,没头没脑只会遭人厌烦。 关于范海琴的身份,李幼白并不好解释,好在卢剑星他们都不出声也让她打消顾虑,返回舱室的时候,李幼白看见洋人还是提着木桶,里头装着糊糊走下木梯。 范海琴捏紧鼻子快步上去离开,而舱底下,再也听不到叫骂声,留下来看的话,还会见到洋人抬着不少晕船,发病发热的人出来,拖到甲板上直接丢进海里,噗通几声落水就把人喂了鱼肚。 怪不得韩非墨有胆子跟着她们,他那小身板,估计在下头待几天就遭不住了。 第十二天的时候,货船上陡然响起长钟,洋人四处奔走见喊着听不懂的话,待在房间里静静修炼无眼术的李幼白放出感应,发现水手们将货船上的旗帜统统换掉了,而海域远处,模模糊糊出现了许多船只轮廓。 李幼白睁开眼,范海琴此时也朝她靠了过来,好看的瞳孔睁得大大,主动开口说:“有海盗,听外边的人说有海盗过来了!” 不敢大意,李幼白当即从行李中拿出短铳塞到范海琴手里,“这是火枪,你会不会用?” 范海琴此刻饶有兴致,短铳拿在手里做了个射击的姿势,连连点头,“在马庄的时候本小姐可经常玩,怎么会不会!” 想要出去,发现房间门被从外头反锁了,应该是洋人干的,目的是让他们不要乱跑出来,林幼白大致猜测着,转头又回去坐定,闭上眼施展无眼术隔着厚厚的船体观察外头情况。 海域之上,几十艘小船和一艘战舰朝他们靠了过来,洋人并没有选择发动攻击,光从李幼白的感应来看,先前换掉的旗帜应该是种伪装,假装他们也是海盗,同行遇上同行,开战的风险就会小上很多。 但是让海盗们登船的话,到时近距离就容易被发现伪装的破绽了。 随着海盗的船只靠近,她能感觉到甲板上的氛围压抑起来,有人甚至捏紧了手中的刺刀,不多时,等海盗的主船靠来停稳,一条吊桥从对面放下连在货船之间。 一群群穿得怪模怪样邋遢至极的海贼顺着吊桥朝货船就冲了过来。 李幼白收起功力不再细究,打起来她也跑不了,随即转头就将自己的四把长剑取出,她轻轻拂过无名剑锋,一阵阵凌厉的剑意在她指尖不断颤动嗡鸣。 第337章 落城 正当李幼白以为海贼会识破洋人伪装时,舱室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了。 她再一次放出感应,似以第三人视角看向外围,黑白轮廓的海面与船只甲板上,海贼和洋人水手们欢快交谈几句后踩着吊桥原路返回,收起吊桥重新扬起航帆远去,一切貌似都有惊无险。 李幼白松了口气的同时,压下手中无名剑的剑意。 她习武本意就不是争勇斗狠,这柄剑是白娘留给她的,融合白娘的内力以后无名剑便成了她的老友,而她自己则又和白娘合二为一了。 有时候,她总感觉无名剑像在对她说话,可能是白娘携带多年,于最后将这份寄托到了她的身上才会如此。 李幼白将无名将放回白布中包好,紧张兮兮的范海琴见状,溜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聆听一会,当阵阵钟声再次响起时,她也如释重负走到床铺边上一头栽倒下去。 “你们马庄天天打打杀杀的,听一些人讲,你喜怒无常经常杀人,遇到这种事你也会怕么?” 李幼白随意一问,范海琴对她的印象确实是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不过更深层次一点的性格,要从些事情上判断出来。 范海琴在床上翻了个身,眨巴下眼,无所谓说:“有你在我身边怕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想看看你的身手呢,还有我可不会经常杀人,那些混蛋本来都不是好东西,杀了也就杀了,怎么说来着,反正都是为民除害!” 这话确实,在马庄里随便抓个人很大概率都不是好东西,但从范海琴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怪怪的。 总而言之,李幼白在范海琴身上瞧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几个字,俗话说就是喜欢凑热闹,这和李幼白的喜好完全相反。 自知不能再与范海琴多说话了,不然她兴致起来会缠着她说个不停,李幼白将范海琴手里的短铳要回去放好,免得对方擦枪走火。 复过两日,货船几天前就已经驶出南海往东海靠去,这片海域上海贼最多,百姓的渔船极少,那些海贼并不是见人就抢,到底是大鱼吃小鱼。 这艘英国人的货船上不仅有十几门大炮还有两艘护卫舰随护,普通海贼根本不是对手,而且还做过伪装,高悬在风里呼呼作响的旗帜让附近不少小海盗看见了都远远避开。 又过几天,李幼白发现洋人们又将旗帜换了,推算时间后她猜测应该是到秦国海域范围内,与卢剑星吃饭的时候谈过这事,毕竟不能跑出去看海景,所以就只能靠自己瞎蒙乱猜。 而卢剑星看着手里的海图,听李幼白说洋人第二遍换下旗帜,也认为货船该要到秦国了,毕竟这一路过来时刻不停日夜兼程,走海路是极快的。 一天后,英国人解除了乘客们的禁令,这证实了李幼白的猜想,卢剑星再一次惊叹李监令那卓绝的武学功法。 人们得以离开舱室到甲板上望风,彼时二月未过,南方冬天来得慢,去得快,第一场夹带着寒凉的春雨很快要在海面上降下了。 翻滚着的乌云将原本湛蓝的海水被搅动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色,狂风掀起巨浪排山倒海般袭来,翻滚着涌向岸边。 高达数米的浪花在撞击货船两侧时爆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水手高亢嘹亮的嗓音,两艘护卫舰上的海兵将道道铁链抛掷过来,人影晃动奔走,帮忙将铁链咬住货船左右两侧的弯钩上,以稳住护卫舰船体。 无论货船如何沉重庞大,在天地的伟力下仍然渺小得微不足道,在海浪中飘摇不定,许多人刚出来就被这漆黑怒吼着的海浪吓得心惊胆战,连忙跑回舱室中。 李幼白站在通往甲板的门口处,不动如山,她仰头看着天空渐渐被厚重的乌云遮蔽,范海琴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敢松开,左摇右晃,稍不留神就容易被甩飞掉进海里。 滚滚黑云中,电闪与雷鸣随后而至。 在那天穹之上,李幼白看到闪烁的电光里有浓墨般的乌云翻腾搅动,那些灼人的光亮却成了那团浓墨的眼睛,仰天咆哮从天际俯冲坠下人间。 霎那间,李幼白喘不过气来,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那股自己难以抗衡的威压再一次涌上心头,大漠西天所经历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这本就不该是人间所会拥有的。 狂傲的漆黑卷动云层,凝聚,拖拽着整片天空向下大地坠落下来,李幼白仍旧高昂着头,与俯冲下来的邪龙隔着千丈对视。 仅仅只是一眼,李幼白的精神瞬间就被击溃了,她呼吸一滞,身上所有内劲顷刻荡然无存,整个人的身子一软往后倒去,范海琴就在她身后,好在李幼白不重牢牢将她抱住了。 李幼白强撑着自己,双目凝视天穹上的邪龙,眼看它往北方极速飞去,裹挟着雷电与狂风,海面上的风浪终于逐渐平息下来,随后,淅淅沥沥的雨便开始掉落了。 “那是京城的方向,你看见了么?”李幼白小口喘息着,身体上的气力在慢慢恢复,她推开范海琴踉跄站起,视线盯着北方,久久不能释怀。 范海琴看看天,又看看李幼白凝视的北面,一脸茫然,“不懂哦,下雨而已,还有什么?” “是么。”李幼白轻轻吐出两个字。 细雨轻飘落到李幼白粉白的面庞上,冰冷,绵柔,像剪不断的丝,将她与另一个女子连在了一起。 那条邪龙漆黑与压迫具有骇人杀意,冷傲绝艳的身影悄悄重新浮现在她眼前,错觉可能性很小,因为杀气不会骗人。 她看不清天时,更判断不了天下走势,方才眼前一幕,让她忽而心情沉重,昔日朋友死的死,消失的消失,秦义绝对她而言或许朋友都说不上,可也算个故人。 和白娘一样,南天剑门的覆灭与聂红莲,柳白鸢的死,可能就是秦义绝放不下的执念,不过,以她对秦义绝印象来看,不觉得对方是个重情义的人。 所以李幼白对秦义绝的看法极其复杂,既不希望她死,也不想看到她乱了大秦的江山社稷,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瞎操心。 大秦能人如此之多,就一个阴阳家都能撑起半边天了,秦义绝掀不起风浪的,而且她武功比白娘还要高出不少没那么容易死,这样一想李幼白又觉得舒服了。 一夜春雨,翌日,小雨并未停息,货船却开始慢慢往岸口靠近,放眼所及能看见不少秦国海军的部队在海上巡逻,当货船进入他们的视野时,被要求上船检查,发现不是海盗后干脆放行离去。 大秦帝国东面落城港口,货船排开水浪入港渐渐靠稳,放下长锚入水防止货船游动。 淅沥的雨点在人声鼎沸的港口中不值一提,在海面上沉静半月之余后,货商们早就安耐不住,船还没靠岸就收拾好了行李,刚刚停下便拥挤着冲下货船。 范海琴举着把油伞跑到甲板边上护栏处,兴高采烈的盯着周围热闹繁杂的一切,东瞧西看,不断催促着李幼白动作快些,全新的事物让她眼中明亮,像只逃脱囚笼的金丝雀。 一行人检查行李无误后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船,卢剑星见范海琴对李监令大呼小叫,心中甚是奇怪,小小女奴怎的敢对监令指手画脚。 落城是楚国以东最为兴盛的沿海大城,但如今归于秦国所有,作为与外界通商的城池,洋人与洋货随处可见,此处所见亦非中州城能比,复杂程度更要上一层楼。 由于无法停留太久,下船后众人进行补给,购买路上用到的必需品,随后找了个茶馆吃东西,众人闲聊间,李幼白看到有穿着破烂的百姓拉着儿女过来贱卖。 “也不知道乡下怎么回事,竟然会卖儿卖女来了。” “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懒,有手有脚勤奋做工哪会饿死。” 有人看着卖儿卖女的妇人大声鄙夷,而在茶馆门口,牵着两个小娃娃的妇人低着头默默哭了,随后又重复几句,见到没人愿买,又带着孩子去下家了。 她稍作打量,才发现茶馆里悠闲喝茶吃东西的人各个都穿有绸缎衣袍,老百姓那是不见一个啊,又过了会,地面积水被马蹄踩得往两边飞溅,一辆马车停在茶馆门前。 上边下来个穿得朴素,但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精神奕奕,只听茶馆掌柜高声一笑,“江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走下马车的人名叫江宋,早年间是韩国人临水县一年轻医师,有临水圣手称呼,后来跑到秦国发展,靠着医术混得风生水起,渐渐的就在落城扎了根,当了个不小的药行大东家。 江宋进来时左右查看茶馆店内布置,随后看见喝茶吃东西的李幼白众人,眼中闪过几丝疑惑,兴奋,又认真确认什么,而后微微摇头将目光移开了。 “我说,你这茶馆我怕是做不成了。”江宋看着左右笑笑。 茶馆掌柜听在耳里却急了,赶紧追问:“这是为何,江老板怕不是说的玩笑话,我可开了十多年,您也租了我十多年啊...” 江宋挥手打断他的话,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看着茶馆大小,连连满意点头说:“我打算把这茶馆卖了。” “为何要卖!?”茶馆掌柜不解。 江宋道:“我不仅要把你这卖了,还要把我落城内的商铺都卖了,然后在城外再圈一块地出来,开个顶大顶大的工厂。 这洋人的大烟啊我们是抽不得的,抽不得,那中州城出了个药材名叫白龙皮,这玩意好啊,洋人将大烟卖给我们,他们自己却在国内禁烟,白龙皮他们要的可多,找朝廷买些机关器械栽培,雇老百姓来做工采收,没有难度的,洋人用大烟赚我们大秦帝国的银子,我们也要出口药材将银子赚回来,这样既能救得了穷人,又能救得了这世道啊。” 第338章 全杀了 卢剑星等人不以为意,李幼白则不然,当她听到旁边那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的中年人说到要变卖家产置办工厂时,心中不由得升起敬佩之情。 她不知秦国如今局势如何,就从方才有乡下人来城中卖儿卖女来看,便知老百姓定是过得不好,还有富贵闲人说三道四,从这些人中,出现个能为百姓和天下着想的人,实在是很难。 若不是她要赶着回中州城,定要上前结交认识一番。 就在一行人在茶馆中解决口腹问题结账离开时,喝着茶水的江宋也从茶馆内出来,他与李幼白站在一起,他盯着对方,在就卢剑星众人牵扯马匹的功夫,江宋上前几步对李幼白道。 “这位公子看起来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李幼白闻声扭头,仔细端详一遍江宋的脸,面露疑惑后缓缓摇头,听对方口气,记忆里有此等抱负的人并未出现过。 “阁下怕是认错了,我是第一次到落城,何来见过。” 江宋点头,赔笑一声后搭乘来时的马车匆匆离去了,李幼白看了眼江宋离开的方向,而后也将视线收回,踩着马镫上了马车与范海琴坐到一起。 兵丁挥动马鞭,在一阵阵马儿长鸣声中,马队缓缓步入沿海长街,头顶着鹅毛细雨向落城西面城门口出去。 第十五年正月二十,李幼白不以国朝年号记录世间,而是以穿越时间来告诉自己,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要时刻记住自己身为现代人的身份,万般不能被这世道给同化吞噬掉了。 从货船抵达落城再到今天,她们已经离开落城五天,作为昔日楚国地界,周边多以平原荒野为主,河流较多,属于江南水乡之处,路途平坦顺着官道甚是好走。 然而,这一路过来他们却发现官道上没几个人,就算是有也都行色匆匆,神情慌张不已,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何如此。 那是个接近晌午的时刻,马队沿着海岸不远行走赶路,翻过一片草坡后又穿过稀疏的密林,春雨并未随着时间消逝,反而春雷与细雨不停。 树林出口是座不高的小山,众人行了半日,身上遍布水渍,卢剑星举手示意停下队伍休息,此时在前方探路的斥候骑马快速奔回,禀报说前方似乎发现了倭寇的踪迹。 话语出口的时候,兵丁们下意识朝卢剑星看去,李幼白建议说改道而行,卢剑星极力赞成取消了原地休息的打算,钻入树林中往另一个方向快速移动起来。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斥候再次回报,说是前方有村庄正遭到倭寇入侵洗劫,人数大概有三十人左右,见人就杀,手段狠辣,斥候简短汇报。 众人面色麻木,唯有韩非墨和李幼白表情出现些许动容,范海琴满不在乎地坐在车厢里,无聊地打起了哈欠。 卢剑星号令马队再一次驱车远远避开,走到一个半山坡上后,肉眼往大海方向看去,能见到绵绵细雨的透明幕布中,股股浓郁的黑烟从地上升起,伴随着火光冲天,烈焰滚滚燃烧。 风雨吹过林间树叶沙沙的扑打声中,隐约有惨烈的叫喊不断朝他们传来。 卢剑星示意众人停下原地休整,戴上斗笠后走上高坡,拿出千里镜朝着远处燃烧的村落看去,李幼白走到他旁边,不多时,卢剑星将千里镜递给李幼白。 脸上带着冷漠与一种作为旁观者的漠然,道:“看倭寇样貌,大部分都是中原人,假倭可不是小数目。” 李幼白将千里镜放在眼前,远远看过去,只见村庄里还有四处逃散的百姓,因之沿海,多数是以打渔为生的渔民。 仔细分辨,扮做倭寇肆意杀戮劫掠的的确是中原人不假,手段极其凶狠,小孩老人都不放过,逮着就是一刀劈开肚腹,肠子鲜血流了一地。 更为令人震惊的是,渔村中央空地上立着十几根尖棍,渔民的娃娃像被传葫芦一样从屁股刺入尖头从嘴巴里穿出。 这种杀人方式李幼白曾经在顺安城监牢担任医师时听狱卒说过,名曰一寸红。 顾名思义,尖棍只要避开关键要害一寸即可,受刑者不会立即死亡,但却会痛苦万分,直到流血与体内脏器被异物穿透逐渐衰竭而死,也就是说,被尖棍刺穿的人此时可能还活着。 小渔村里不缺乏意图顽抗的男人,当倭寇冲入家中时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手持菜刀将妻儿护在身后,一路狼狈逃跑。 结果是双拳难敌四手,被人踹倒后倭寇一拥而上,几刀就将他的四肢劈掉,妻儿也被活捉,当着两人的面将他头颅割掉插在尖棍上,立在村里空地已做示威。 倭寇们为了报复妇人,将小娃娃从妇人怀里抢走,不管娃娃和妇人如何哭嚎,都将两边拉开,再用一根绳索将小娃娃倒吊在腊鱼的木架上,随后取出一把小巧的尖刀朝娃娃走了过去。 绝望的哭嚎与残肢断臂折磨着这些渔民的神经,李幼白放下千里镜,心底早就掀起波澜,惨烈场面让她都不由得为之颤栗,呼吸急促了些,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卢剑星瞧见李幼白这般表情,一时间拿捏不住对方想法,实际在他心里,无法和百姓共情,又或者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这些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对待战俘时大多数情况也是如此。 他没有虐人的癖好,随手就一刀杀了,方才那等场景在他认知中不过尔尔。 当卢剑星这么想的时候,他又回忆起监令以前的一些事,当下立马认为尽管监令武功高强,仍然是个志气未消的小子,心中存在着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幼稚想法。 斟酌一会后卢剑星笑说:“倭寇侵犯沿海百姓那是常有的事,如此大周章放火杀人,等到秦军的海鳞卫过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告诉了李幼白此等事件在沿海地区经常发生,又说了会有人解决让她少有烦恼,可李幼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 “即使海鳞卫过来将这些倭寇通通处死,那些被他们残害过的百姓也都救不回来了。” 李幼白说着说着又转回头看向卢剑星,凤眸中蕴含着极大的困惑,“你说,中原人又何苦难为中原人?” 卢剑星并没有像李幼白那么多感受,老百姓而已死就死了,他是军人,时刻记着自己效忠的是帝国而不是老百姓。 人死了还能再生,国亡了可就真亡了,他此行才拿到不菲金银,好日子还长,可不愿意看到大秦帝国倒塌,所以老百姓在他心里都不曾出现过。 可听李监令的话,卢剑星猜测是对方武学修为已到一定境界,更是坚定了他刚才猜想,李监令定是个有抱负的人,理所应当又被抱负所阻碍武学难以精进。 他是不好开口的,否则容易将李监令领向歪路,左右思虑后,他谨慎说:“人生来就是野兽,不过是受到教化后变得温顺罢了,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万变不离其宗,监令,做事定要三思啊。” 李幼白怔愣片刻后,扯出一丝笑,呢喃几句弱肉强食,心情忽变。 以前武艺不精很多事都做不了,如今略有小成,不说天下无敌,起码自己已有护身能力,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或者是用无求剑直接忘掉的。 但这些事真真切切在发生,无辜的人,惨烈的场面,她想要活着很简单,可活出自己却很难,多年前的愿景至今从未遗忘。 她记起林婉卿的话,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有股气一直憋在心里。 李幼白当即跑到货车边上,将裹着四柄利剑的布袋背在身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扫视众人一眼,粉润的唇瓣勾勒起弧度。 雨渐渐停了,并不炽烈的光洒在她脸上,令人难以直视,伴随着她有力的言语,让人跟着生起股莫名的胆气来。 “我受不了,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要将他们全杀了。” 第339章 血性 春雨绵绵,海浪底下的鱼腥被海风吹着,带上鲜血弥散出来铁味在烈焰中卷动,浓烟之下的火光里,错落奔逃的人影不断往小渔村出口拥挤奔逃。 稍稍落后者,迎面而来的就是倭寇们寒光凌冽的刀锋,锋利的刀口,轻而易举切开皮肉,在渔民背上划出大口,滚烫的热血泼洒到空中,恐惧与疼痛让其扑倒在地痛苦大嚎。 当更多倭寇追击上来时,不理会那名渔民的哀求,一脚踩住胸膛,将刀口直直捅进了渔民的喉管中,粗大的长刀搅动血肉,哀求声此刻戛然而止,只剩下渔民意图呼吸时喉管里噗噗冒出的血泡声。 那名杀掉渔民的倭寇朝死掉的渔民脸上吐了口唾沫,拔出长刀,眼睛往前面看去,不少弟兄已经已经追出了渔村,不见踪影。 心里想着也就十几个渔农,身上没啥油水可捞,想着要赶紧回村里去,杀人杀红眼,一时间忘记抢东西了,自己动作再慢上一点待会估计连条咸鱼都抢不到。 他心里这般想,抬脚刚想回头,眼角余光就看到村口外有个陌生的人影走了过来,距离并不远,粗略打量,是个黑袍长发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剑,似乎是在看着自己,一步步越来越快的过来了。 “你是谁,给老子站住!”这名倭寇指着来人大声厉喝。 走进渔村的长发公子并未理会倭寇的言语,凤眸中的眼瞳有着些许血红,她本不想杀人,可很多时候,在这种世道下杀人反而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倭寇见来人不为所动,加重力道继续指着对方,“我让你站住没听...” 话还没全部出口,一把横空飞来的长剑精准无误穿过了他指人的那条手臂,让他嘴里尚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这名倭寇也还算机灵,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剑,也就是说,来人定是个江湖高手,想都不想,立马转身想要跑回渔村内通知大伙将其围杀。 就在他转身之际,又一把长剑刺来从他胸口穿出,他脚步踉跄,低下头,惊恐并且不可置信的看着胸膛上的剑锋,忍着恐惧往村里走了几步后一头栽倒。 尸体躺倒在泥泞的积水坑里,浓郁的血味和焦糊气息朝李幼白扑鼻而来,她走到尸首身边,在她身后,骑着战马而来的十几名兵卒与卢剑星悉数赶到。 卢剑星勒住马绳,拔出腰间的长刀,朗声道:“再不动刀,我的老伙计可就要生锈了。” 他回头看上一眼,抬手挥动打了个手势,分出两队人来,手里端着火枪的兵卒在多个刀手的掩护下奔向渔村旁侧,随后其余众人跟在李幼白身后,向着渔村内内部杀了进去。 肆意的劫掠此时已经接近尾声,倭寇们收获颇丰,青壮汉子和姑娘妇女分开压着,毕竟他们的船只不大,能够放下的东西有限,所以该杀的都杀了,老人和小孩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正当他们洋洋得意准备满载而归的时候,陡然出现的巨变很快就打乱了计划。 最先出现异端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持着长剑一头冲了进来,倭寇头领见识得多,看来人穿着气度不凡,刚开始不敢放肆,本来还想着与之沟通。 很快的,他还没开口说话,就看到年轻人逼近过来,手里长剑掀起一片白亮的寒光,远比头上烈阳更加耀眼,刺目的光亮让他眼睛都无法直视。 等他回过神来,几颗头颅就从他手下身上冲天飞起,那飞溅出来的血点,甚至落到了他的脸上。 “剁了他!!” 倭寇头领看得目眦欲裂举刀大喊,霎时间,上一刻还在欺凌渔民们的倭寇下一刻就朝着李幼白冲杀过去。 距离她最近的几个匪人,凶相毕露,常年游走在海上,也不知道杀过多少渔民,做过多少恶事,身上弥散出来的杀气与极恶,让李幼白都不由得心生厌恶。 “啊!!” 高叫着,几个倭寇举刀就杀向李幼白,压根不管她会不会武功,聚集在身上的杀气此刻全然将他们的理智吞没,面孔扭曲狰狞,踩着泥泞的地面转眼就到了李幼白跟前。 她不会因为这些倭寇没有武功在身而懈怠,在那浓重的杀气之下,普通人照样能发挥出极大威力的招式。 李幼白扫出无名弹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左手在后,握住无求懒腰切去,在围攻过来的几人腰间留下道深深血口,鲜红与脏器瞬间从裂开的伤口处掉出肚腹。 磅礴升腾起来的杀意只在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占领,几个人下意识丢掉兵器双手接住自己的粉肠肝脏,而李幼白的两把利剑,已经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渐渐透出云层的金阳慢慢将金光播撒下来,剑身上折射出来的光,仅眨眼功夫就闪动了数不清的次数。 围堵李幼白的几个倭寇,连痛苦都没有呼出一声,身躯就变成了块块血肉,像条被剁碎的鱼,瞬间瘫倒在地向周围扩散出去。 奔杀过来的马蹄,卢剑星挥着长刀从李幼白身后冲出,骑着战马的兵众们瞬间与冲向李幼白的倭寇撞在一起。 肉体凶狠碰撞,壮硕的战马啼鸣着,顷刻之间就将身无寸缕的倭寇掀飞,细微的断骨,闷响此起彼伏,诸多身影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地,砸进泥地,木屋中,摔撞声响动几下后停止下来。 三十多个人的倭寇船队瞬间就被击垮殆尽,作为倭寇头领,已然不再胆敢停留,一声不吭朝海岸的方向冲了出去,其余倭寇见领头逃跑,他们也朝四周逃窜,可等待他们的,却是早就围堵在外的火枪。 喷射出火舌的枪杆,一颗颗铁弹飞射出来打进脆弱的肉中,倭寇逃散的残兵们痛叫几声失去体力摔在了泥浆里。 李幼白箭步跃出,踩着海风略过众人向海岸飞去,倭寇头领边跑边朝后看去,见那年轻人追来,伸手入怀,抓着袋粉末往后一撒。 刺鼻的气味和粉末借助海风朝后方扩散开来,李幼白一惊,见是石灰粉侧开脸握住口鼻,同时停下,一手抓向地面,胸口处的天书组成锁链钻入地底蔓延出来。 还在奔逃的倭寇头领一喜,眼看船只就在眼前,脚下不知为何像被人死死抓住一般,忽而脸朝沙地扑倒。 等他挣扎着从沙地里重新站起,那个年轻人早已到了他的身边,心中发狠,求饶是没用的,举刀就砍。 李幼白的无名无求两把剑就被她立在沙地里,随意抬手一挡,锋利的刀口落在她手心中寸进不得分毫。 倭寇头领见状脸色又是一白,想要收刀,发现刀口被年轻人抓住,力道之大自己双手都撼动不了。 他又怕又惧,知道自己此时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松开刀柄,挥起拳头又想打在李幼白脸上。 可拳头还未打出,李幼白就已经伸手一抓锁住他的脖颈将其提了起来,紧接着往后一丢,整个人摔在沙地中滑动几丈停在后头跟来的卢剑星等人面前,几柄长刀出手立马把倭寇头领架在沙地上。 “此人不能杀。” 李幼白当即开口,她转身过来,顺带从沙地里拔出无名无求两把宝剑,看着地上露出恶毒目光看着他们的倭寇头领,她笑了笑,“死人比活人有用,只是现在他还不能死。” 卢剑星命人将他捆好堵住嘴巴,像死狗一样拖回渔村,与此同时,兵丁们将剩余的倭寇一一屠杀,补刀,将还活着的渔民解救下来。 对整个渔村而言,刚才能坚持跑出渔村的人无疑最为幸运,因为李幼白刚好赶到,而留在渔村里的,除了被倭寇抓住的人,其余几乎要么重伤,要么濒死。 马队上备有较多治疗外伤的草药,能够全部救出的人重伤有六个,当李幼白出手救治时,就已经有四个没坚持住停止了呼吸,剩下的两人情况也不容乐观。 老人和小孩最先被倭寇屠杀干净,剩下的大批量都是妇女,姑娘和年轻壮力,一个有领导力的人都没有。 关键时刻,他们除了感谢李幼白等人出手相助以外,也做不到其他事情。 春雨暂时停息,太阳出来,可百姓心中的太阳却仍旧久久不见,哪怕阳光如此耀眼,也难以温暖人心。 烧毁的房屋可以再建,死去的家人与朋友却是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小声的抽泣在小渔村里蔓延开来,李幼白负责治伤,卢剑星则带人帮忙寻找幸存者,做些杂活,抬运尸体等等。 韩非墨不愿跟着马队吃白食,笨手笨脚地帮着忙,可看到残肢断臂,人头滚滚,又吓得双脚发软没有力气。 相比之下范海琴好上许多,看着地上的尸体只是表情发白,强装镇定和没事人一样,自己独自跑到海边去捡贝壳玩耍。 李幼白安排好受伤的渔民后和卢剑星商量了一下,随后将渔村里剩下的人都聚集起来,她看着这些年轻的妇女和男丁,开口说:“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停留不得太久,你们遭受劫难要不要换个住处,就近的县城不足百里,我们顺路可以带你们过去。” 渔民们缓过神,看着周围被烧毁的房屋,死掉的倭寇尸体还在地上,有人犹豫,有人意动。 “恩人,命是你们救的,你们觉得怎样合适?”一个年轻的男子出声说道。 李幼白看了他一眼,露出赞许的表情,道:“依我看你们还是先去县城避避,我们抓了倭寇头子,说不得是朝廷水师通缉的要犯,能换些银子,你们拿着银子就能有落脚的地方了。” “恩人,这可不...” 渔民们听到此话有人当即想要反对,毕竟救了他们,赏钱还是他们拿,怎能过意得去,淳朴的想法下又是有些愚昧的性格。 李幼白态度强硬的挥手打断了那名渔民的话,“你们都听我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属于是这支马队的小插曲,当天晚上,众人帮着渔民重新修缮了一下房屋,可以不再露宿野外能有个房子睡也是不错的。 凝重伤感的氛围里,渔民们坚强取乐,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还是要继续活下去,村子中央点起篝火,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煮着海味入口,肆意闲聊。 从中得知倭寇侵犯沿海之事屡见不鲜,运气不好的村子就会像今天一样,遭到倭寇劫掠。 要说明明有倭寇侵犯沿海,为何这些渔民还要在此久居,此类问题很早的时候就有了答案,所以李幼白不会问,卢剑星更心不在此,他默默计算着耽搁的时间,估算到达中州城还要多久。 李幼白拿起一壶清酒给卢剑星倒上一杯,说:“想不到你会带人过来帮忙,不怕多生事端?” 卢剑星饮了口,觉得不够味,咂咂嘴摇头笑道:“这人啊活得越好就越怕死,这趟出来赚了那么多,我这帮兄弟回去以后肯定都不会当兵了,到时候大家各奔东西,今天这事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出手。 所以我想让他们记住,人哪怕在怕死也要有点血性才行,否则钱再多也守不住。” 李幼白闻言心中对人生的感悟又透彻了些,很是赞同,起身离开篝火旁,独自一人走到海岸边,爬上岩石坐好,她抱着无名剑看着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愈加认为今天所做之事极为正确,活得再久,武功再高有什么用,没有血性就像海里的王八,等死而已。 第340章 好人的付出,坏人的回报 当晚李幼白一行人就在小渔村落脚,野外奔走多日就地而睡与躺在房内休息的感觉完全不同,听着由远及近的海浪声,一晃就到了隔日。 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慢慢消融于一片白色的微光中,灰白朦胧的天际尽头处,一团缥缈的紫气从东方随着今日缓缓升起。 李幼白盘坐在海岸线中的巨石上,双目微合,双手平放两边膝盖,腰杆笔直,一吐一纳间,那团随着东方金龙飘散而出的紫气渐渐消失在金色夺目的光韵里。 “呼...” 李幼白缓缓睁开眼,深呼吸将腹中浊气吐出体外,站起身来,海风将她发丝吹得肆意飘舞,似乎眨眼间就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沙沙的声响,有人踩着沙地朝李幼白奔跑过去。 “走啦走啦,你还在那里站着干嘛!” 范海琴边打着哈欠,一路小跑到巨石底下,仰着脸冲站在石块堆上的李幼白大声嚷嚷。 小渔村里活下来的人并不多,细数一下,妇女大概二十人,男丁青壮就剩十个。 半夜时分,身受重伤濒死的伤者全都没挺过来,哪怕有李幼白用天书吊住一口气,加上药草辅佐治疗仍然无济于事,痛苦呻吟几声后就一命呜呼了,留下家中刚过门不久的贤妻。 将行李装车完毕,马队载着渔民就踏上了前往泗水县的路程,为了加快脚步,卢剑星让渔民们挤在马车上,并让兵卒们下了马,让渔民上去,除了探路斥候以外其余人都步行前进。 好在此次出来的都是老兵,徒步行走并没有大碍,而监药司那几个成员与韩非墨却有些坚持不住,范海琴学过武功,日常行路有内劲加持问题倒也不大。 徒步走了一天,第二天的时候监药司剩余的三名成员与韩非墨已然顶不住了,没办法,只能暂且安排他们坐在货车顶上。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第四天的时候众人已然能聊到一起,渔民们说得最多的便是倭寇问题,李幼白从渔民口中大概知晓些东西。 倭寇侵犯沿海地域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大部分倭寇背后其实都有人在撑腰,只要按时上缴水产或者钱财,基本上都不会动手,可大多数靠近沿海的渔村都不富裕。 他们的小渔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每个年月都刚好能凑够数额上交,历年都没出过人命,然而此次遇上的倭寇却不是他们相熟的那伙人,哪怕上供了都要杀人,蛮横无理且残暴。 一直闭口少言的卢剑星听完渔民们说话,插嘴进来,“我猜原来可能是落草的土匪,这些年朝廷推行新法,很多活计都做不成了,势力不大的土匪又容易遭受当地官府打压围剿,这才学着别人入海当起了倭寇,杀鸡取卵,一点脑子都没有。” 卢剑星的话出来,被死死捆在货车边上横挂着的倭寇头子愤怒的呜呜怪叫起来,嘴巴堵住了,说不出人话,看他愤怒的神情与恶毒的目光,估计卢剑星说得八九不离十。 别说头领,哪怕是手底下管两个人,脑子里没点东西都管理不好,更不说某某势力的头头,见别人赚得盆满钵满,自己也有样学样跟着做,殊不知正中别人下怀成了某些事情的牺牲品。 卢剑星嘴里的朝廷,官府,什么新法,渔民们不感兴趣也接不上话,毕竟听在耳里太过缥缈了,自古以来,朝廷就高高在上,劳作的百姓更加关心今年收成是多还是少,而不是听朝廷的趣闻。 李幼白询问说:“你们要是你能在城里落户,有没有想过今后打算?” 坐在车上的姑娘,妇人,青壮男丁,脸上写满茫然,倭寇动手的时候完全不留余地,其实男丁还好,可那些年轻的姑娘与出嫁生过孩子的妇女,往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 “我们也不懂,祖祖辈辈都生在海边,大海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离开故土,我们一丁点儿依靠都没有。”其中一个妇人面如死灰地说道。 她话出口来,其余渔民也都不再做声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马车木轮碾在泥浆上的声响与雨点滑落绿叶枝头的滴滴答答。 走到第五天,众人终于看到泗水县城的样貌。 泗水县的位置比较偏僻,处在楚国遗址西部偏南地区的山沟中,四面环山有树,官道两旁甚至路上都已经长了野草,野得很,一条不深的大河从中穿插而过。 此地并非战略要地,连个城墙都没有,守卫士兵懒散松懈,正是当值时间,却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可是当众人进去,立马有扮相不善的士卒跳出来。 仔细盘问过来头后,得知是路过商户,立马张口就要起过路费,避免与当地官府小吏纠缠,卢剑星有些不爽的交了十几两银子。 进入城内,卢剑星和李幼白观察了一会泗水县情况,发现此地市场经济低迷,百姓也一副无精打采的神色,地方不小,但是街道上行走而过的人却只有少数。 卢剑星见多识广,他悄悄指着此处意外奢华的武馆门口,青石砖瓦,朱红大门高墙院落,门口两边各站着几个彪形大汉,端得是气势雄壮,一点也没有武道一脉败落的景象。 “监令你看,此地定是被这些武馆分吞了红润,所以才会有这般景象。” 李幼白朝那家气派的武馆望了眼,狐疑说:“如今武道不再景气,他们怎的还能风生水起。” 卢剑星嘿嘿一笑,压低嗓音,“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你看这泗水县周围布置,离海够远不惧倭寇,又是荒山绿林吸引不到货商到此,朝廷不拨给银两此地官府再厉害也无用,百姓榨不出油水,你想他们能怎么办,久而久之,这群习武的不就占山为王了么。” “言之有理。”李幼白表示赞同,当恢复竞争本质时,拳头够硬才是真道理。 武者完全有实力垄断当地商户自己独吞,然后再出钱贿赂买通官府,接着侵蚀打点其他部门,将能赚钱的生意全部收入囊中,如此,武者自己就成了土皇帝。 只要朝廷分不出精力去管理这些小城,那这些地方就永远是恶霸的天下。 李幼白此番认真一想忽而觉得有趣,朝廷下达的旨意很多时候压根就到不了乡下,更别说一些利民的好处,当地官府刚收到就给你吃了,百姓估计到死都不会知道。 一码归一码,此次到泗水县除了补充食物和水另一件事则是帮渔民们办下户籍问题。 李幼白和卢剑星兵分两路,她带渔民去寻户部,一问胥吏,不仅要原住民名牌,更要祖上各种证明等,必须要证明他们是大秦子民。 哪怕他们全都是秦国人长相都不行,必须要满足户部要求的各类条件项。 李幼白自掏腰包给了胥吏几两小费,这才顺利办下去,前后又花钱打点,一路畅通顺利帮渔民们重新办理了身份户籍。 等到卢剑星回来时,他带来消息,被他们活抓的倭寇头头果然是内地一个有名山匪。 势力最大时占山为王,手下有百来号人,结果劫了朝廷的粮饷立马就被一锅端掉,和卢剑星猜测完全不差。 本来还想着拿人去找衙门领赏,然而却被告知要等些时日,必须找人来验明匪人真身才能将赏银给他们。 卢剑星知道衙门是在向自己讨要好处,而他偏偏就不想给,便宜别人还不如不要,反正他不缺那十几两银子。 于是乎让弟兄们去将那倭寇头头处理了,他自己出钱带回来,对渔民们谎称这是抓住倭寇头头的赏银。 前前后后又帮渔民们找地方落脚安顿,花了不少时间,累是累了些,但也没人抱怨出来,渔民们对于李幼白等人将倭寇头领赏银留下,自觉很是过意不去出言挽留。 天色不早,李幼白众人又赶着返回中州,不愿再留,等事情差不多做好就打算离开了。 几十个人拥挤的小院里,渔民们齐刷刷跪了下来,有男有女,他们各自哭出了声,也许对他们来说,此番遭遇故而悲痛,却又撞见如此良善之人,心生感动没忍住落下眼泪。 卢剑星和一众兵丁不善应对此等事情,匆匆坐上马车将李幼白推了下去,言下之意人是她带头救的,后事也要她来处理。 李幼白将渔民们一一扶起,也没说什么,便是大概讲了些她看到的泗水县内的一些情况,反复叮嘱,在朝廷还没出手整治倭寇之前,留在县城是最安全的。 虽说远离故土,可活着才有希望,煽情的话李幼白从来不说,她是个很现实的人,提点几句后也转身要走。 “恩公,可能留下姓名!” 李幼白头也不回,摆摆手径直走出小院坐上了马车,等众人追出去时,马队已然再次踏上了返回中州城的路。 “这就是所谓的日行一善?好累哦。” 车厢里空间很有限,范海琴很是大咧的躺着,头枕在李幼白大腿上,双腿弯曲踩住车厢内壁休息。 她开始喜欢和这李公子接触了,总觉得对方身上带着股很奇妙的吸引力,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香香的,温文尔雅,一颦一笑间总是有着女子才会拥有的柔和与温婉。 “算吧。” 李幼白说着,一道道金光从后方追来,钻入车轩内化成条长蛇,卷住李幼白的手臂爬来爬去,她一笑,将手按在胸口将金蛇放进天书里。 “你知道天底下为什么坏人会比好人多么?”李幼白突然问道。 范海琴认真对待起李幼白来,她想了想,许是没想明白,苦恼地挠挠头发,憋出几个字,“应该是好人很少会有好报的原因吧。” 李幼白点头,解释说:“做好人需要付出,而坏人却能直接获利。” 第341章 各奔东西 再远的路也有尽头,历经数月,众人终于返回昔日的韩国地界,等当正式进入南州府范围,他们所做的一切总算是即将结束。 距离中州城三百里外的小镇,卢剑星等人在夜色下就地安顿,书信一封拿到驿站去,让其送去中州城兵部,将消息传达完剩下的事就不是他们负责的了。 小镇的酒楼中芬芳馥郁,人声嘈杂,烛火晃动间数不清的客人在大厅中来来往往,新年已过,再次开始忙碌起来的人们逐渐在这片神州大地上蔓延。 酒楼一层角落,卢剑星等人占了两张大桌,佳肴美馔铺满桌面。 “再过两日我们就该回到中州了,此行凶险有之但是有惊无险,多亏了李监令武艺超凡,诸多事还没生出就已经结束了,我们敬李监令一杯!” 卢剑星说着起身举杯,大伙脸上也写满庆幸与激动。 本来大家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来,没想到事情超出了他们意料,非但凶小而且还赚了笔大的,再也不用愁后辈子的钱财问题。 有这位武艺高超的监令同行,很多麻烦事都不再麻烦,自然功不可没,卢剑星刚说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朝李幼白敬去。 很显然,像这种情况李幼白是很难推辞的,她不善饮酒,不过也还是端起酒杯与众人碰了一下,辛辣的液体入喉落胃,让她微微蹙眉,白皙的面庞上在烛灯下迅速绯红。 这顿是散伙饭,回到中州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定是不会再有时间去搞这种宴席的,索性在镇上的酒楼里吃喝尽兴,而且这是南州府范围罕有江湖贼匪敢肆意作乱。 “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酒不是李幼白强项,都说古人酿酒工艺不行做不出高纯度的酒,那是和现代类比的,不见得喝古人做的酒不会醉。 五六杯下去,李幼白已然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就连无眼术也都很难施展,借口尿遁离席转身就上了客房。 虚晃几步,李幼白一头扑倒趴在床上,酒精彻底击倒了她! 过了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幼白机警地瞥向门口处,见到范海琴快步进来,关上门,搬来一张椅子坐到自己床边。 两人互相对视大眼瞪小眼,李幼白喝过酒,感觉舌头都变大了,以往不善开口,但此时就是控制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你在看什么?” 范海琴伸出手去戳了戳李幼白柔软的侧脸,有趣的笑了起来,“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李幼白闻言翻了个身子留给范海琴一个背影,面向内墙,高声道:“我困了!” 没过一会便传来阵均匀的呼吸,范海琴一愣,爬上床去凑近一看,发现李幼白真的闭眼睡去了,顿觉无聊。 欣赏了会李幼白完美无瑕的侧脸,令得她不经意间就入了神,从小到大生长在马庄,可不曾见过长相如此好看的人,所以当那晚撞见眼前这人以后自己就念念不忘了。 李幼白的青丝如瀑,像张大网铺在床榻上,范海琴伸出手去撩开李幼白耳边散乱的发丝,此时,一整张完整的侧颜才出现在她眼前,白里透着微微红晕,粉润的唇闭合着,身上弥散出一股极其好闻的异香来,让她更是难以置信,眼前这人竟会是个男子。 一想到他回去就要与她人成亲,范海琴非常舍不得,离开家已经有一段时间,她也渐渐适应了没有人下人照顾的生活,路上艰难李幼白却也时常关注着她。 等到中州自己又该怎么办,住哪里,以后谁给自己做饭等等,范海琴想到这些问题,整个人很是困扰,离家远行,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愉快轻松。 闷闷不乐地躺到李幼白身边,胡思乱想许久,她也打了个哈欠拉走被子沉沉睡去。 次日早晨,范海琴慢悠悠转醒,扭头看向床榻,李幼白的身影不知所踪,她坐起身子,呆呆的散了会气,顶着乱糟糟的金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喝掉。 房门开了,李幼白端着早点上来,范海琴坐到椅子上一副饭来张口的样子,李幼白将食盘放到她跟前,转头拿了把梳子过来。 “你该学学自己梳头了,又不难。” 李幼白先是顺了一遍范海琴的金发,然后才落下梳子,对方发质很好,没有开衩,带着光泽,梳子轻轻下来就到了尾部。 范海琴用茶水漱了口,将茶水吐进茶杯里,拿起食盘上的肉包啃食,回应说:“听起来就已经很难啦,而且我头发好长,不好梳...” 很无奈,一让对方学点东西,杂七杂八的理由都有,李幼白没忍住数落她道:“你就是懒。” 范海琴吐了吐舌头,被点破后她倒不感尴尬,反而有种怡然自得的神情,贱兮兮的笑起来,“我梳的没有你好,你帮我不就行了。” 李幼白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提醒说,“我总不可能一直帮你梳头的。” “哦...”范海琴应了声后安静吃着早点不再开口说话。 相处一个月下来,范海琴怎样的性格李幼白都已了解,对方是个话多事多的人,一安静的时候就绝对是心情低落了。 有关于范海琴的去留,李幼白至今还未想过,但她知道,马庄肯定有派人暗中尾随,中州城也肯定有马庄的人出不了大问题。 几日以后,马队缓缓步入中州城外,今年中州城并未下雪,春雨过后,大地焕然一新,随处可见的翠绿充盈着视野,遥望阔别数月时间的宏伟城池,李幼白有种重归故土的感觉。 虽说真正让她怀念的地方是镜湖山庄,可也终归是算另类的回家了,外头的世界很美很大,但要说哪里最好,那肯定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城门口处,兵部与监药司早已向城门各处部门提前打点,城门守备领官,一瞧马队靠近就已经一溜烟过去迎接,冲着卢剑星和李幼白说了通套近乎的话,客客气气亲自带人入了城门。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人和物,让所有人心头一松,马队入城后就有兵部与监药司的人得到通报派人前来接应。 货车上的金银,该拿的份一行人昨夜就已经分好,李幼白也拿到了卖掉首饰的几十两黄金。 用卢剑星的话来说,就是见者有份,另一方面也是封住了大伙的嘴,以后若是出事所有人都要连坐。 “任务已经结束,大伙都平平安安回来了,以后若是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吃肉!”卢剑星坐在马上朝众人拱手作礼。 “这路过来多谢卢偏将和李监令了,有机会定要在敬你们一杯!” “没错,要不是你们我们这路肯定要遭不少罪。” “莫说太多,往后定还有机会一起喝酒吃肉的,保重!” 那些个老兵都是来自兵部,并不互相认识,而且更不是卢剑星手底下的兵,见到他作礼,众人也都纷纷回应,李幼白也向大家抱拳,简略寒暄后各奔东西。 李幼白看向韩非墨,对方正看着中州城的大街小巷,眼底落出一丝伤感,让她心生困惑,出声道:“非墨兄,眼下你可有去处?” 韩非墨闻言回过神,重回故国,眨眨眼刻意藏起自己的哀伤之感,牵强一笑,“路上劳烦各位,现在下已经走到中州,路上多有照顾,不敢再劳烦李兄了,多谢一路护送!” 李幼白不多强求,点头时带起笑意,“有能力时李某愿意拔刀相助,没能力帮忙的事情我也不会出手,多谢大可不必。” 韩非墨看向故国内此时已经被拆除的皇宫方向,摇摇头,释怀的微微抬起脸,“李兄不必谦虚,昔日韩国兵败大军压城,当时已经是必死之局,却仍有民间志士甘愿豁出性命镇守城池,纵使兵败身死...” 他顿了顿,神色忧郁几分,看向李幼白的眼中更是多出感激之色,他感动道:“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有这份善意存在李兄心中,纵使当日将我驱赶下船我也不会因此记恨你的。” 韩非墨说完自觉这话太过多情,停下话头,看着人来人往的长街,他笑起来补充道:“其实这是我姐教我的。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自有自己的命运要去对抗,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永远都不要去怨别人。” 李幼白听韩非墨说完,初次见面的印象已然有了改观,自己当初认为韩非墨难成大器,实则太过武断了,她做了个礼,“在下算是受教了。” 目送着韩非墨步入长街,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此刻就剩下李幼白和范海琴二人,感慨着人和事,眼下还有更多事要去处理。 毕竟回到中州城自己就是有身份的人了,要是让别人知道要和苏家大小姐苏尚成婚的李白从外头带了个女子回来,保不准啥流言蜚语都有。 “现在我们去哪?” 范海琴紧紧跟在李幼白身边,不敢乱跑,此处人生地不熟,而且说的话带有韩国本土口音,她听得不太懂,很是怕生。 李幼白帮对方拉了拉斗篷,让其遮盖住显眼的金发,“还能去哪,我先帮你找个房子住下,我带你回来的事,可别让外人知道了。” 第342章 她回来了 中州城港口的规模与马庄南部海岸相差不多,论其规模来讲,其实马庄那头要更好些,没有官府介入,野蛮生长得太过厉害,肆无忌惮引得生意人趋之若鹜。 而城内则是不同,港口周围不仅有衙门的衙差,还有来自秦国的海鳞卫,他们主要负责监视与保卫沿海区域,主要是提防倭寇,海贼。 只不过中州城港口地处内陆,完全不可能出现倭寇,海贼等,在此地担任海鳞卫是个闲差,前几个月黑风寨在江面上公然袭击官船,已然触犯众怒。 使得这些海鳞卫不得不经常与官兵出船在内陆地区江河水道来回巡查,原本清闲的工作一下子就要忙碌了,怨气是不少的。 李幼白带着范海琴来到港口外围附近,听得海鳞卫的抱怨之声,她留意了一下,而后查看四周,她打算在这周围租个房子。 中州城比不得马庄,洋人数量不算多,几乎都聚集在港口附近,有些洋人也会说得一口顺溜的中原话,而且本地官府甚至是江湖人,并不敢对他们造次,所以哪怕洋人的身份很普通,在这附近过得也挺滋润安逸。 李幼白让范海琴假扮洋人,在外围院舍区域寻了所不错的宅院,三间小屋和前后两个院子,比普通老百姓住的要好上很多倍。 她并未选择买下房屋,而是用租借的方式付款,一来可以避免出示自己的户籍证明,二来范海琴估计不会久住,到时候人一走自己也不用理会此间房屋。 “您找我就对了,中州城啊寸土寸金,这小别院可是最后一间了,每月收您五十两银子,您看如何?”房牙子色眯眯的眼睛在范海琴身上转了圈,而后瞧向李幼白谄媚笑道。 李幼白在身上摸了摸,拿出一片金叶子丢过去,道:“你看能住多久?” 房牙子慌忙把金叶接在手中,双眼放光,先是吹了吹,然后拿到眼前仔细打量,春日里的阳光下一缕刺目的金光让他双目疼痛。 确认真伪后弯腰撅腚恭维道:“住到明年绝对不成问题,您放心,那港口周遭的地痞流氓绝对不会来骚扰你们的,尽情安心住下,有事您就吩咐,江湖人送外号八面耳,这港口附近就没有事是我不知道的。” 李幼白挥挥手将八面耳打发了,随后带着范海琴走进房中,一推开门,基本的桌椅床铺书架一应俱全,但厨房那头却空空如也,不过地面与房内布置整洁干净,租下便可直接入住,剩下不少打扫的麻烦。 “你就先住此地...” 李幼白觉得没问题以后,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放到桌上,“这里大概还有二十多两,你先用着,花钱别大手大脚的,我刚回到中州有很多事要处理,你自己待着别乱跑也别闯祸,知道了么?” 范海琴看着桌上的钱袋,没来由的觉得不开心,烟眉一皱,学着李幼白打发人的样子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此时的李幼白心思早就不在范海琴身上了,看到范海琴没意见,她干脆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范海琴跟在身后送她出去,见她连头都不回一下直接走远,气呼呼的砰一声关上前院木门,紧紧锁上后跑回房里,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愣愣的看着钱袋发起呆来。 走在大街上呼吸着城里的烟火气,李幼白不觉得比马庄甜美。 要知道,在马庄那地方杀人越货要亲自动手,但在全是世家商户横行,官府势力独大的和平社会,杀人越货可是完全不会摆在台面上也依然能吸干你的血,直到抽干你最后一滴骨髓!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难处。”李幼白啧啧开口,双手负后一路往监药司方向走去。 马队入城的消息兵部最先得知,卢剑星身为军人,每到一处驿站都会寄出书信到中州,这路过来,兵部一直掌握着最新的情报与行踪。 并且,路上卢剑星还有所收获,据说误打误撞探了一个有关少林寺的案子,朝廷对佛家推崇的宗教信仰并未直接干预。 可随着时间推移却发现佛门信徒越来越多,仅在中州,烧香拜佛者不计其数,信众更是高达上万多人,这对朝廷来说并不是好事,而且大秦律法有过规定已经属于越界范围。 如若不是各地寺庙都在向官府支付不菲香火钱,早就被查封了,然而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官府之间亦有区别,有人能拿银子,有人自然就拿不到,巴不得抓到少林寺的小辫好狠狠敲上一笔。 其中各州府的兵部首在其位,各地将军不少参劾的奏折从偏远地区送到京城,直接就被庙堂里的文官轻松一压,哪怕秦皇手眼通天自然而然都看不到。 这让监药司的萧正心中着急。 监药司可是秦皇陛下新立部门,必须要时刻让陛下清楚,监药司正在替他行使操办事物,当源源不断的消息通过监药司流入陛下耳中时,陛下才能时时刻刻知晓监药司的存在,忠心耿耿的做着事,如此监药司将能一直持续不断行使手中的权利。 既然兵部的卢剑星能吃到肉,他们监药司又岂能落后,那条消息具体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他能肯定的是,李监令绝对参与其中。 萧正在兵部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人,李监令作为马队里武功最高者,是让他最为意外的,同时也让他极其兴奋,武功越高,说明李监令在凶险的路途中定然是队伍主力,由此可推断出来,卢剑星知道的事,李幼白定会更加清楚。 当马队到达中州城外时,早就有蹲守的监药司成员回来报信,萧正急不可耐的派出车马迎接,可他在监药司大门口外来回踱步,始终不见车马回来。 平日里监药司各个难得一见的成员,此时也都跟着萧正在外头站着,半个时辰的苦苦等候让他们脚都发麻了,全盼望李监令快些出现。 而李幼白正慢慢悠悠往监药司走,人来车往的人群里,在大街上播散开来的监药司车卒疑惑不定,他们跟着李监令进城,结果一晃眼对方就不见了人影,不得已只能散开在城内急忙寻找。 有个眼睛厉害腿脚又厉害的人,跑了好几个街道,有个人流涌动的瞬间,看到了那套极为显眼的黑色祥云长袍,招呼几声同伴后赶紧驾着车马跑过去。 “李监令!” 李幼白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监药司的车马朝街边缓缓停下了,左右来往的行人立即避开,一瞧这马车样式和车上小卒服饰,就知是某某官府成员,恐惹事端赶紧往旁侧避让,一瞬间,李幼白发现自己周围一下子就空了出来。 百姓,商户,叫不出名字的各级便衣官员,江湖人,某些世家的千金,小丫鬟,公子哥等等在周围比比皆是,皆小声议论起来,让脸皮较薄的李幼白很是尴尬。 监药司一众小卒可管不了那么多,接不到人,好不容易得来的饭碗可就没了,跳下马车后直接半跪到李幼白面前,双手抱拳恭敬道:“监令大人请上车,萧司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幼白摆手让他们起身,故作严肃的快步坐上马车躲了起来,同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偷看。 苏家大宅内院,服侍苏尚左右的丫鬟急急忙忙往小姐的房间跑,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也来不及停下摆好,一口气冲到小姐房间外,喘着粗气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内头,苏尚上手捧着件艳红的嫁衣,一手穿线,那大红色的绸缎上,正绣着好多的羽毛颜色鲜艳的鸟,都朝向正中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大概是百鸟朝凤的样式。 她动作很慢,眼底有些失神与愁绪,当听到门响时,并未让丫鬟进来,而是问道:“小翠,怎么了?” 丫鬟小翠兴冲冲道:“小姐,我刚刚在外头瞧见李公子,他平安无事的从马庄回来了,样子还是没变,真是俊朗得紧。” 苏尚动作一顿,说了句是么,而后眼底的愁绪顷刻间便消失了,无神的双眼也换上另一幅色彩,激动起来的心逐渐加快跳动,针线也不想动了,她抬起脸对门外的小翠说,“你快进来同我讲讲。” 第343章 好领导 以前李幼白不懂,为何权利会使人着迷,等当她也亲自体会到时,惊讶发现饶是自己自语对权利没有任何渴望,可在体会到权利的感觉时仍会出现一种名为快意的情绪。 坐在马车里,身边街景与百姓被随意抛弃在身后,牵动着车厢的骏马奔向象征着朝廷的权力机构。 监药司官府大门外以司长萧正为首的监药司成员早已等候多时,等瞧见车马从街角出现时,苦苦等待的人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一脸喜色的看着马车越来越近。 确认两眼以后,发现的确是他们的车马,萧正此时早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驾车小卒将马勒停,帮忙掀开车帘,李幼白弯腰走出车厢。 入眼便看见萧正及他身边两处排排站立的官员,当即换上副笑脸,“让萧大人和诸位在春寒里等候多时,本监令真是自觉羞愧。” 萧正乐呵呵的摆手一笑,粗略扫了李幼白一眼,见对方仍是副风轻云淡的姿态,连皮肤都还是那般白皙细腻,就知路上最多是有惊无险,大笑说:“李监令怕不是在揶揄我等,你现在可是我们监药司的功臣,谁会让你觉得惭愧。” 李幼白笑而不语,萧正挥手示意带着往她监药司大门内走,两旁官员赶紧让开位置空出一条路来,脸上挂着附和的笑一路目送萧正与李幼白进去。 等走进内门后,有司役过来帮李幼白取走随身携带的行李,在往议事厅过去时与萧正分开,改道往旁侧门院过去,司役取来官袍想帮李幼白换上,结果被她叫退了。 李幼白脱下外袍之后,看着镜中自己的女子轮廓陷入恍惚,苦笑着摇头将那件紫黑官服穿在了身上,随后拿起官帽戴好。 再看镜中,宛如换了一人,那丝女子才有的柔韧在官袍下被彻底隐去了。 整理好仪容李幼白踩着四方步往议事厅走去,身后一众司役赶紧跟上,像条蜿蜒曲折游动的小龙,临近正厅大门时,候在大门两旁的监药司成员立马将巨大的门扇推开。 厅中极其宽敞,正面墙上挂着秦皇亲笔——物以天成,药以象知八个大字,在其之下,提前回到议事厅等候的监药司官员们听闻动静齐齐将目光望向门口。 当李幼白跨过门槛的时,秦皇亲笔下的监药司大小官员们除萧正以外全都站起了身子,脸上满是恭敬与谦卑之色。 看到这幕,李幼白反应及享受到当官的一丝妙处和乐趣,她缓步走到萧正边上的位置轻轻坐下,其余人此时才跟着端坐下来。 萧正看了眼左右的人很是满意,他此刻的心情非常不错,一如既往说了些车轱辘话,当看向李幼白时话锋也才跟着改变。 “李监令此行圆满,替我们监药司做成了一件大事,是有功之臣,今年开春,陛下给我们下达了新的旨意,伐魏一事朝廷已经定下,我等在四月末之前必须要凑足六万颗疗伤丹药运往北上,监令旅途劳顿付出颇多,此事不必再参与其中。” 李幼白看向所有人笑说:“我等皆是为陛下分忧,怎分劳不劳顿,且本监令对炼丹之术颇有心得,只要有需要之处各位尽可寻我。” 萧正遂心点头,随后渐渐收敛起笑意看向桌边其他人,缓缓开口说:“六万颗丹药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小数目,哪怕是昼夜不停,我算过,在四月末最多也就只能练出两万多丹,与陛下要求的数目差距不止零星半点,倘若花钱购买,以我们监药司目前的财力仍旧远远不够...” 他尚未把余下的话说完,目光盯着众人等待大家开口。 可除了李幼白以外,一个个都刻意低下头,没人敢吭声,过得许久,萧正脸色逐渐难看,敲了敲桌面,咚咚声响就像敲进了所有人心里,令得他们心头一紧。 世上最难做的事,就是从无到有,监药司获得丹药的途径无非三种,炼,买,收,就是炼丹,买卖,收缴,如此对应了司中三个主要支部。 萧正看向库房检验官,正色道:“财神爷,你先带头吱个声,这六万颗丹药你想怎么解决?” 库房检验官掌管监药司内采购,存储,检验等事务,是监药司的主要钱袋子,已经算得上是除萧正之外的监药司一把手。 魏千河自知避无可避,咬咬牙斟酌着,监药司成立时间并不久远,朝廷拨款非常有限,否则他们也不会要沦落到要将东西变卖到马庄去赚取高额利润。 眼下大伙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最缺的东西就是钱,他作为库房检验官除日常开销外能动用的银两同样有限。 魏千河谨慎着说:“我们库房这边最多能帮忙解决个两万...” 萧正闻言立即伸出三根手指,无可置辩说:“三万。” “萧司长这...” 还欲再说的魏千河刚开口就被萧正抬手给话压死了,萧正转头看向监察司官胡卫,“你们监察司能给多少?” 胡卫面露苦色,他们监察司对内并无实际权利,油水减少,对外则负责监管与督查商户与货商手上入口来往与市场上的药材,有油水,但真正流到他们手上的并不多,因为要与户部对接,所以大头人家早就拿走了。 “萧司长,我们这仅仅是看着那些大户不让他们在药材上动手动脚,乱加减价钱,不仅要维稳,您还要让我们出啊...” 萧正伸出两根手指,“多的不说,两万颗!” 胡卫忍着一口气憋在嘴里,最后只能点下头,萧正看向一直不出声的配药司官周保,“大头和难处我都帮你解决了,剩下的你们配药司在这两个月之内,必须将剩下和空缺的地方填上。” 周保抬起脸正欲说话,萧正干脆道:“别给我埋怨,谁都埋怨你们配药司都不能埋怨,配药炼丹那是你们配药司的公务。” 交代完手头事项,萧正坐正身子,方才严肃的语气缓和不少,正色说:“六万丹药到四月末还有两个月期限,时间应当是足够的,若是各位觉得无法做到,可直接向我递交辞呈。” 半刻钟后正厅内陆续有官员离开,三三两两皆是讨论着该如何作为,脸上都挂着愁色,而正厅里,萧正此时已然换上笑脸与李幼白品着茶水。 “李公子此行马庄感觉如何。”周边无人,萧正对李幼白的态度亲昵起来。 李幼白笑说:“凶险至极,江湖凶犯随处可见,不过也让我大开眼界,见识了一番西域风景。” “李公子倒是看得开。” 说笑一阵后,萧正改口问起丹药售价一事,李幼白如实说了,她对钱财没有兴趣,也无所谓自己能够获得多少,反而萧正问起有关少林的事情时略微急切。 李幼白将启程不久时在市集中遇到的怪事全盘托出,当然,省去了他们寻到财宝的桥段,只说少林诡异之处,听完以后,萧正所有所思并未再说,想来同样是想要插上一脚。 话毕,李幼白抽身离去,有萧正的话她接下来能够轻松许多,监药司的事暂且是与她无关,慢慢走出监药司时,她细想着刚才正厅内萧正的做法。 心中大骂了对方几句,三言两语将麻烦事全都丢给了下属,他坐收渔利,倘若出现问题,那三个人绝对跑不了,涉及秦皇,人头落地跑不了的,而萧正最多只算失职。 在联系到自己富家公子哥的身份,那三个人很有可能会来找他,帮的话,届时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事全都跑不了,不帮忙,自己又很容易遭到同僚排斥,到时候在监药司中自己又将萧正当做靠山。 左右讨不着好,李幼白柳眉蹙了一下,又展开,大骂了萧正几句畜牲,心情这才好了些。 当大官的没几个好东西,是好东西就当不到大官了,想要拉他下水,尽管自己身份是假的她也觉得不爽,必须还以颜色,想了想,她很快就有了主意。 除了要记挂苏家的婚事,还有十多天,反正有林婉卿帮衬着自己应该是空闲下来了,正好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师傅的存在,李画青的去向,以及武道旁支是该要继续精进了。 李幼白心中轻轻哼唱起戏院的某些曲调,吩咐司役准备车马打道回府,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没有诗和远方。 第344章 遗留之画 第十五年三月,惊蛰未至天气却在缓缓转暖,南风吹乱了树梢,阵阵暖阳的风里有股清淡的杏花香味儿。 李幼白幽幽转醒,一缕金色的晨光透过窗纸钻入房中,她从床上坐起后打了个哈欠,薄衫般的毛毯从她肩头滑落,遮盖不住的春光,垂直而下的青丝又恰好挡住了峰峦的山景,余下一片如玉的白嫩。 她一招手,木架上的衣物顺势飞到手中,简单披上合拢缠好腰间系带,流泻而出的娇柔艳色也在此刻变作女子的惊鸿之美。 穿着一件单衣,李幼白走出房间,来到柴房取走几块好柴,生火烧水洗漱,袅袅炊烟融入城中万户。 等到水烧开,李幼白端着水盆走在宅院各处,打扫除尘撒上水渍,角落蛛网不能放过,后院杂草也多,利用御物术连根拔了... 等她忙活完时辰快要接近晌午,换了身素白衣裳,在后院处摆上木桌,桌上放好茶盏,瓜果肉食等,点上三根香烛插进白米中,恭敬朝天祭拜。 李幼白看着飘然升起的香火,道:“兜兜转转我也三十岁了,师傅,你真的死了么。” 师傅李湘鹤身上疑点重重,不过不妨碍李幼白尊师重道,年年过年时都会摆桌祭拜,今年特殊,空闲下来时是必须要补上的。 收拾好供桌后将菜食端回厨房,李幼白盛了碗白米饭,压实了,坐在门口外看向院内逐渐睡醒的春景,大口大口开吃。 “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平平淡淡到死亡也是种稳稳的幸福。”李幼白发出感慨。 吃饱喝足回房易容,与苏尚的婚期一天天靠近,林婉卿这些天派人将婚嫁所需一切都送了过来,今日也不例外,万般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女儿身。 李幼白离开房间前去开门,一个个红木箱子被仆役抬进大门放到她指定院落,又有礼教婆子过来。 林婉卿的安排足够周到,知晓李幼白不懂婚嫁习俗礼仪,专门找人教她一番,古人对这方面看得十分重要,尽管林婉卿与苏老爷子两人都知此事不过戏尔,但也要往真了做。 “李公子,老婆子我说句实在话,别看苏小姐练过武道,几日前我登门苏家去探过风口,苏小姐身子骨其实只是比普通女子好上一点,李公子你武艺高超,小心些莫要伤到她了。” 礼教婆子在交代完婚嫁习俗传统后,突然小声提醒李幼白,这使得她老脸一红,略微尴尬的点点头,“知道知道...” 花一个早上忙完这些事情,到得下午终于抽出自己的时间来,师傅身上的秘密李幼白一直都挺在意,为求真相,她出门前往了苏老爷子所说的画青阁。 或许画青阁阁主见过李湘鹤,有留存画像一类的可能,现如今,李湘鹤的身影在自己脑中已然快要消失,连对方的声音都已经记不住了。 中州城地大物博,商户门店无数,不找人打听清楚方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更别说那些到城内找工的农民。 此时惊蛰将至,气温进一步升高,土地解冻适合进行耕作,有地种地,没地做工,大秦律法并没有对土地进行更深层次变革,理所应当,农民手中的地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慢慢开春的时候,闹市街道上能看到很多乡下人的背影,北方战事影响民生,高昂的米价也终将扩散到百姓身上。 等候雇主的老农,青壮男子比比皆是,一排排蹲守在路边,抬眼看过去场面不免让人心生无奈,他们怀里揣着干粮,一坐就是一天。 李幼白走到一个老农身旁,向他打听了几句,对方知无不言,得知大概位置,临走时给了对方几个铜板。 来到德仁街,此处满满的文墨香气,书生,文客诸多,因之朝廷在招募炼丹师,很多书铺购置了不少炼丹学说,将书籍名册写在纸上贴在店外招揽生意。 更旁边一些是东湖,去年还与红袖在那闲逛过,只是没想到两处距离并不远,苏老爷子口中所说的画青阁就在德仁街上,名气应该是不小的,可李幼白走了两圈愣是没看到。 不得已又找人打听,等到李幼白寻到位置,此处早已不是画青阁,而是变成了某某画斋。 走进去时找掌柜一问,得知画青阁年前就已关门变卖,李幼白得知原委时心中一阵失望,转身欲走,那掌柜见来人样貌气度非凡,请留后询问说。 “阁下可是想来画青阁寻人的?” 李幼白驻足下来,应道:“对极,听说画青阁主超类绝伦,我只求一画或者说一人。” 掌柜闻言让李幼白再次等候片刻,转身往后间过去,拿着卷画轴出来,有用竹筒裹着,看纸卷颜色能够断定,这卷画轴存在时间已然不短。 画斋掌柜将画轴放到李幼白跟前,开口说:“画青阁阁主早已病故多年,名声不在,她徒弟将阁主所留遗作交至我手,说是当有人来寻阁主时将画作送给对方,我想,公子就应该是那人了。” 李幼白怔愣了会,伸手把画轴接过,白马寺上无名碑上的人竟然与画青阁阁主是同一人,真叫人意外,走出画斋,她看着手中还未打开的画轴。 实话实说,她对画作之类不感兴趣,之前听苏老爷子建议,是来画青阁找阁主问下师傅李湘鹤的消息,希望落空李幼白叹了口气。 时间太过久远,过去的历史将李湘鹤的来历样貌都深深掩埋在了洪流中,苏老爷子都难以寻到,普通人就更别提了。 李幼白想到林婉卿,去找她帮忙打听一下应该不错,毕竟对方是地网成员,利用下特权怎么了,而且自己现如今名义上是她的义子,可是亲得很呐。 可惜林婉卿此时不在中州,此事又只能暂且压下,拿着画轴返回家中,李幼白对画作没有兴趣,可听那画斋掌柜所言,那画青阁阁主徒弟似乎对事情早有预料,难道画中有奇妙之处。 李幼白打开竹筒取出画轴,用手轻轻抚摸纸页,上辈子的古代四大发明现世早就有了,只不过寻不到踪迹,造纸术现如今处在成熟期。 当她打量纸业质量时就知道,这张纸定是用传统工艺制作,也就是说,应该是很多年前画下的,不是什么上古宝贝。 既然是画青阁主遗作,那定然十分珍贵,毕竟走投无路时也都不愿贱卖。 李幼白满怀好奇刚拉开画轴一角,大门外就传来砰砰的敲击声,她停下动作出去开门,发现是穿着便服的监药司随从,也就是萧正亲属。 萧正在红香院定了位置,今夜请李幼白务必到场,得知对方请她喝花酒,起初她是拒绝的,可听到不仅仅是她还有各级官员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同意。 所有人都去就自己不去,那就是搞特殊,没办法,李幼白只能答应下来。 回卧房梳妆粉饰一阵,将男子轮廓描得显眼些,返回书房锁好门,李幼白这才走出宅院坐上监药司安排的车马。 等李幼白离开以后,书房内寂静无声,并未关紧的窗台被一阵春风惊扰,拂动了案上的画卷,那未被李幼白掀开一角的画轴在风中滚动缓缓张开。 只见那画中与如今同是春意微浓,女子白衣素裹端坐院中,翩若轻云出岫,温柔似水的凤眸并未凝视手中书卷,而是落于轻轻伏在自己双腿上穿着青绿衣裳的懵懂姑娘。 一颦一笑笔画入神,跃然纸上的惟妙惟肖变作笔锋,永远留在了那一刻的纸上,只可惜往日不在,春风一走,被吹开的纸卷又滚成画轴,一切重归宁静。 第345章 你不拿,我怎么拿 现代人不见得比古人会玩,常见的娱乐有文人聚会,戏院,青楼,而这青楼门道较多,寻常商户江湖人所去之地皆是较为传统的。 普通青楼中,女子几乎是没有任何自由可言,并且也不浪漫,远比浪荡在外的野狗更能知晓其中残酷。 哪怕身怀绝技,作为青楼的主管者是不会将你视为宝贝的,照样会压榨剩余价值。 身在青楼里的女子所属都为贱籍,注定一生都极难翻身,所以那些觉得青楼中与文人才子发生的爱情故事很浪漫,纯属是读书人杜撰出来自我感动的故事而已,经不起考究。 李幼白今夜所去的红香院要比青楼高上不止一个档次,里头的姑娘在学识上可要比青楼中的女子聪慧不少。 和青楼相比,红香院里的女子要更加自由许多,其中虽同样有贱籍,不过也有卖艺不卖身的良家女子,懂得琴棋书画又缺少银钱便可到红香院来,若被贵人看上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官老爷可不喜欢胭脂俗粉,或者说,普通人玩得起的他们早玩腻味了,统统都看不上,随手可得岂会有趣。 监药司的马车在闹市中畅通无阻,商户与老百姓见了皆都退避三舍,一路往红香院行进,等到半刻钟走过十多条长街,马车终于停在红香院大门前。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红香院作为中州城屈指可数的高档风流之地,鼎沸的吵闹从未间断,门口的红灯笼已然高高挂起,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透出一片暧昧的红光。 门楣两侧垂下的彩幡上,刺绣的图案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几名身着鲜丽衣裙的妙龄女子站立门内之中,手持团扇,相互低语笑谈,偶有娇声笑语随风飘散,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隔着珠帘,也可看到楼中灯影绰绰,似有曼妙舞姿摇曳其间,琵琶声声、箫笙和鸣,与门外的喧闹街巷交织出一片繁华。 监药司的马车刚刚停下,小厮就跑上前来帮忙掀开了车帘子,李幼白钻出车厢下地,抬头看看红香院的招牌,瞧着就觉得气派。 放在上一世,这等地方估计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去观看闲玩,李幼白心中默想。 自从当官以后,人际关系处理的数量貌似要比以前多出更多,而且像此类风花雪月的地方,被卢剑星带去过一次,这回萧正的邀请也没能拒绝。 自己当真是堕落了! “您可是李白李监令大人?”一直候在红香院门外的龟公上前几步恭敬确认道。 李幼白微微颔首,“正是。” “快快这边请...” 龟公赶紧在前方带路将李幼白领进去,越过载歌载舞的一楼大厅,拐角从旁侧旋梯上去走到四楼雅间,轻敲后得到应允推开门,一身便服的萧正与知府陈学书还有众多叫不出姓名的官吏正在饮酒作乐。 “李公子,我们可等候多时了。”陈学书率先笑着开口,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细缝,透露出几分圆滑世故的味道来。 萧正起身迎接帮忙拉开座位,严肃的语气中又带着轻松愉快,“李公子可是我们监药司的大功臣,替监药司解决了一件大事,有什么怨言就冲着我来,要是让李公子难堪,今夜这顿我可不会付账。”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李幼白嘴角扯起笑意入座,她很细节的注意到,自己坐在了主位,而萧正与陈学书坐在她两边,在他们之后才是各个官员。 如果她猜测不错,官场上都是以座次来分职级高低,萧正这头和陈学书那头,应该是他们各自的关系网,看来今夜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幼白落座后看着满桌菜食,大概不下三十多道菜,天上地下水里一样不缺,她指指桌上的珍馐笑说:“米灾之年,过分了。” 她这话一点没错,当今秦国北伐已经开始,顾铁心因为不听军令擅自出兵结果遭到江湖义军突袭导致大败,现如今退守沙溪县固守休整。 而魏国可不是韩国这颗软柿子,有韩国的前车之鉴,听说更有楚国兵家与墨家余孽助阵,在击溃顾铁心之后反其道而行之往南方行进,在沙溪县四百里外拉开防线占领了主要高地山林,直接打瞎了秦国的眼睛。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距离沙溪县最近之地就是中州城,知府陈学书领命配合兵部紧急调动粮草北上赶往前线增援,一时间,中州粮仓减少大半,眼下又正紧是粮草而引发的民生问题。 如此年月之下竟然还能胡吃海塞,不愧是再苦也苦不到朝廷官吏身上。 李幼白的话出来,陈学书笑容满面的老脸出现细微抽动,哪怕微不可察也都尽数落在李幼白眼里。 萧正知晓此事利害,又发现这李白这心思可缜密得很,当真是个难得一遇的人才,随即赶紧调节氛围接过这茬,“哪年没有米灾老百姓不都这么过来了,现如今朝廷北伐,作为秦国子民理应鼎力支持才对,饿上几顿并非大事,最不能的就是饿了那些个在北地征伐的将士,他们可都是在为秦国抛头颅洒热血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萧正随口一扯众人纷纷点头应是,脸上笑意不减,李幼白同样笑笑,看着萧正给自己倒了杯甜口的果酒。 随后,萧正唤来老鸨,叫上几个技巧精湛的琴姬到房中弹唱,无人谈论公事,大伙都以李幼白从马庄顺利返回为由庆祝,带着她认识了几个中州城内的各部要员。 诸如府衙,户部,礼部,工部,市舶司甚至连刑部与巡检司等都有,李幼白的姓名在中州城朝廷的小圈子里如雷贯耳。 首要的她是林家林婉卿义子,二是与皇商苏家联姻,次于她是南州府炼丹师榜首,声名远播,正当如日中天之时,别人想认识都还没机会呢。 红香院的酒不醉人,带着甜味,一个时辰以后宴席步入尾声,萧正让老鸨又换了批姑娘进来,包括陈学书在内,其余人各自挑选了心爱的姑娘,在搀扶中慢慢走出房间,让李幼白看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房间渐渐无人之后,萧正给李幼白倒上一杯茶,笑问:“李公子,今夜感受如何,方才那些可都是中州城内各部有些手段的人,整个南州府,少了他们可不行啊。” 李幼白听出言外之意,结合萧正与陈学书的关系,她端起茶杯小抿了口,粉舌舔了下唇上的茶水,将茶杯放下时她抬眸瞥向萧正,轻笑:“多谢萧大人抬爱,我们林家布行如今在中州正是发展之际,可少不了各位大人帮衬着,我想,也该向萧大人与知府大人回礼才是。” 萧正很是满意点头,审时度势才是做大事的态度,经过多方面考验,他认为李白已经有足够资格与他们组成同盟了,想了想陈学书的交代,他压低嗓音,“这事恰好与中州粮仓有关。” 粮草不仅关乎前线,更关乎到整个南州府百姓,难民们的存亡,眼下是条十分重要的生死线,轻轻拨动线头,另一边不是生就是死。 李幼白机警的竖起耳朵,神色严肃不少,“愿闻其详。” “粮食紧缺,米商囤货压价,中州粮仓吃紧...” 萧正双眼闪过厉色时,李幼白就已经能够想到对方要表达出来的意思,大秦律法严酷,可仍旧有商户提价买粮囤积,从年前就已经开始愿意铤而走险,其中不仅有商户,更有不少官员参与。 陈学书作为新上任知府,南州这片地方,所遗留下来的皆是上一任知府手脚,要么剔除,要么更换,那些没有过来表忠心的人,全都在其排斥范围以内。 以萧正与陈学书的意思,借着囤积粮草做法,对整个南州府实行一次刮骨疗毒,有顺带铲除异己的意思。 萧正肃穆道:“此事还多需李公子帮忙,有林婉卿与苏老爷协助,想要做成并不难,皆时你三,我二,知府大人拿五。” 李幼白闻声大骇,她还以为萧正和陈学书将这些人口袋里的钱粮掏出来后是救济解决百姓粮食问题,结果是往自己口袋里猛塞,倘若被朝廷知道,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哪怕李幼白完全有能力远走高飞,可她也不愿意牵连林家和苏家置身于如此风险之中。 “此事是为解决南州府粮食问题,我义不容辞,但这二成好处我看就不必了。”李幼白惊魂不定,她心中是非常不情愿同流合污的,毕竟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是贪污腐败的一员。 萧正露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拿,我怎么拿?” 李幼白心神不宁地看向萧正,而萧正还在继续说着,“我不拿,知府大人怎么拿,知府大人不拿,我们怎么替朝廷做事啊,在官府里面,你要懂得这个关系,更要抓紧时间加入到这个关系里来...” 第346章 同流合污 李幼白的心情此时此刻极其复杂,哪怕她自认为人处世经验早已不浅,可面对萧正这如此直白的劝说,她倒是想不到推脱的词汇。 李幼白动了动粉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萧正静静等待着,也不催促,过了一会之后,她声音有些发颤,“此事...此事牵扯甚多,我要回家中与干娘交流一番...” 萧正闻声而笑,肯定道:“李公子,慌是对的,想当年我萧某人得到陛下赏识做这中州监药司长,做的这些事,哪有平平静静,谁能不慌,但是不能老慌,不能老怕,畏首畏尾最终一事无成。” 李幼白咽了口唾沫,她眼眸一抬再次看向萧正,“真的能行?” “怎么不行?” 萧正换上壶美酒倒进李幼白的杯子里,循循善诱,“此事你知我知,知府大人知,林家主与苏老爷知,况且我听苏老爷说了...” 萧正和善一笑,“李公子可是个想做大事的人,此事顺利,我与知府大人做过决定,到时我们大伙拿一成出来,再号召各部同僚,捐出钱粮,定能将今年上半年百姓们的粮食问题解决,届时岂不是皆大欢喜,你说对不对?” “萧大人所言极是。”李幼白低声附和。 “此时亦非当值,私底下你我皆以朋友相称,来,喝酒!” 红香院歌舞升平,临近后半夜,李幼白果断婉拒萧正留她在红香院过夜的好意,行色匆匆坐上马车就离开了。 萧正站在楼上窗台边,看着马车驶入夜色当中,门被无声推开了,陈学书走进来,看见李幼白已经不在,他理了理衣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 “那李白怎么说?” 萧正道:“有所顾忌,说要与林婉卿和苏老爷一谈,不过总体来说还是相当顺利的,成事难度应该不大。” 陈学书摸着茶杯,苍老的脸上闪过狡黠,点头说:“有所顾忌才是对的,要是一口答应我还不愿意用呢,此人心思其实相当缜密,而且身份为林婉卿凭空捏造,恐怕是某个江湖隐世门派弟子,对待他不可小觑。” “竟有此事!”萧正一惊,忽而联想到少林寺诡案,想着要不要与陈学书分一杯羹,想着又打消了想法,说:“我们要不要再细细调查调查,近年来江湖对朝廷蠢蠢欲动,能获其消息如此可是大功一件。” 陈学书把茶一饮而尽,摇头道:“没那个必要,眼下我们要苏林两家帮我们做事,而且李白是榜首,出现问题你我都跑不了。 况且我观李白根本没有任何江湖气,反倒像个能够隐忍的书生,又有武功在身,以他能力跟着朝廷做事,名声,权利,女人要什么没有,他李白可不傻,绝不会沦落江湖绿林一辈的。” “既然如此,那总要定个期限。”萧正道。 陈学书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说:“过不久就是他与苏家千金成婚的日子了,选个时间让他答复即可。” 原该是万物复苏的春季,可李幼白觉得,有一样东西在她心底里碎裂或者死去了,心情非常糟糕。 她走下马车,特意扭头看了驾车小厮一眼,黑暗的阴影里,见小厮刻意监视着自己,被发现时赶紧变回低头谦卑的模样,拉着马车跑进夜色中。 李幼白看着黑暗的家门没有一丝光亮,她推门进去,回到书房之中点燃烛火,毫无兴致的她将摆放在案几上的画卷直接收好,又关上窗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明明是她休息的日子,遇上这些事情却很是糟心,李幼白苦恼地揉揉眉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萦绕在她周围,怎么也摆脱不了。 自己穿越过来的十几年,时间推着她不断前进,自己带着天书和一个想法坚持活到如今,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现在该怎么做,今后该怎么做。 事实也证明,她的这点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很简单,可是改变天下的走向却难上加难,一个时代不可能仅仅靠个人就能够实现变革。 “我应该找一个帮手!”李幼白的凤眸忽然一亮,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回忆起从前很多事情,扪心自问,她帮助改变过很多人的命运,无论结果好坏,对别人来说所获得的帮助都能够使自己摆脱困境,那为何不找一个能够改变自己的人。 李幼白在书房中走来走去,有见识,财力的人,自己无非就是认识苏老爷子和林婉卿,还有一个就是早就没了联系的龙鸣雨。 这些人统统被她排除,剩下的人便是... 李幼白一呆,她身边,与她亲近又很有能力的人死在了多年前,剩下的,皆是寻常朋友而已,对她而言,得来的帮助只能用微不足道来形容。 思来想去,李幼白在记忆中选到一人,取出无求剑拔出剑锋,当剑身上怪异的符文光亮折射入到她的双眸时,下一刻,整个人便置身于多年以前的南部南城战场。 残檐断壁,硝烟的气息萦绕在她鼻间,若有若无的哀嚎与哭泣,在鼻间与耳边不断盘旋,李幼白定了定神,睁开眸子看向四周,呼吸着带有浓重血味的空气。 视线之中,很多地方都已经模糊了,记忆的碎片消失在时间里,令得将士,士兵,他们脸上的苦痛也都是蒙眬一片。 “秦监军在哪?”李幼白向一名躺在地上的伤员询问。 得到准确位置,李幼白快步朝南边城头跑去,这时,一道穿着红色武服的人影跑了出来,聂红莲手上全是鲜血,神色紧张。 她在旁边大声唤着李幼白的名字,诉说着伤兵营里,许多兵卒因为缺少疗伤药物与粮食,已然难以坚持... 李幼白看着她,脸上闪过愧疚,咬住下唇摇摇头,脚步更是急切想要离开,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当初若是能阻止柳白鸢,也不至于两人的尸体与头颅最后被吊在南城之中示众。 她不记得那时的天气了,模糊的记忆里,南城的空气满是血味,风很大,吹得人直皱眼眉。 李幼白快步登上城楼,在那最高处,秦义绝笔直的站在城墙前,双手压在身前宝剑的柄上。 她目视前方,更遥远的南部,几十万秦军连营而立,浩瀚如海的威压将韩国的旗帜吹得东倒西歪,面对摧枯拉朽的秦国铁骑,只有秦义绝还稳稳的立在原地。 天空晦暗,风声咆哮如龙,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倾盆大雨。 李幼白抬起头,看到了那条熟悉的黑龙翻滚着躯体,盘绕在秦义绝数以万丈的头顶上空,俯瞰神州大地,好似秦义绝才是那位君临天下的帝王。 秦义绝的脸,她的杀气,只要见过或者感受过一次,此生都不会忘记,清晰地深深烙印在李幼白脑海中。 李幼白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秦义绝微微侧头,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绝代之姿映入她的瞳孔里。 对方身上穿着件黑白裹素的裙袍,明明朴实,却让她身上的戾气与杀意孕育而出的血花滔天盛放。 “当真是稀奇,你竟然会来找我。”秦义绝脸上尽是漠然,出于一丝意外之后,又将面庞移开,看着即将向南城逼近的秦国大军。 李幼白被这股杀意搅得心神不安,仅仅只是站在秦义绝身边,她脑海里就已经出现几十种对方出剑和自己死掉的画面。 良久,李幼白极力顶住这股不断侵袭而来的杀意,蹙眉说:“我来找你只是想求解一事。” “李幼白你知道么,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心存良善又有些小聪明的人,像你这样的人能在如此世道存活,当真是个奇迹。” 秦义绝看着秦军兵临城下,脸色不变,而城墙周围,韩军们已经抄着兵器冲上城头,吹响了迎敌的号角,一时间,天地骤然变色。 “所以,作为一个有良善,有小聪明的人,眼下最应该要做的事和以前一样,那就是保全自身,而不是去想别人如何,你做与不做又会如何,苏林两家人,难道苏老爷子不比你有智慧?林婉卿不比你心机深沉? 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就算没有你李幼白,也会有张幼白,顾幼白,命中注定的事非人力能够改变,就像这韩国,大家无论如何众志成城,最终也都难逃兵败身死国破家亡。” 秦义绝说罢,忽而转过身子,伸出戴着黑蚕丝线手套的手,抬起两指轻轻挑起李幼白的下巴,冰冷的瞳眸中尽是讽刺。 “其实你要做的事简单至极,你生得如此娇美何苦自己做事,脱光衣裳睡到龙床上,说不定整个天下都是你的,想做什么不成...” 李幼白勃然大怒,卖屁股的事她可不会做,一把打掉秦义绝的手,而对方不管不顾,有些癫狂的放声大笑起来。 场景此时开始如同瓷器碎片一样崩裂,破开,留下一道道漆黑无尽的虚空。 在笑声与兵卒的杀伐声里,整个空间顷刻崩塌,李幼白一脚踩空坠落深处,最后一屁股摔在小岛的花树旁,她意识朦胧,视线慢慢恢复正常,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不知为何,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秦义绝对她说话总是带着奇怪的揶揄和讽刺,原因不明,但话糙理不糙,苏老爷子和林婉卿确实比自己聪明。 李幼白从地上爬起来,心情瞬间好了很多。 认真一想,照秦义绝说法,直接将萧正和知府陈学书的事原封不动转告给林婉卿与苏老爷子,让商户大脑对战朝廷大脑,然后自己在他们互相算计的夹缝中做点自己的事。 “不错,很完美。” 第十五年三月六,距离与苏尚成婚的日子还有五天。 林婉卿从顺安城返回中州与李幼白见了面,久别重逢,名义上的干娘与义子一副眼泪涕零的样子,让旁人见了不禁感叹李白真乃大孝。 “你可要把步骤都记住记好了,别走错门娶错人,这红盖头可不是接亲的时候掀的,洞房时你才能动...” 林婉卿柔若无骨的靠在榻上,青丝垂至胸前,无时无刻都弥散出一股成熟的风韵,她语重心长的反复叮嘱,仿佛真的在谆谆告诫自己的亲儿子般。 第347章 迎亲(上) 其实对林婉卿而言,李幼白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好的印象,所以对她展现出来的表情和语言动作,她向来都看作是故作姿态。 “此间事不必与我细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监药司与知府那边,意欲借缺粮的口子诛除异己,你和苏老爷子是什么意思?” 李幼白不与林婉卿弯弯绕绕,眼见旁侧无人便直接开口询问。 林婉卿靠坐在榻上,歪着头静看李幼白好半晌,红唇一勾,笑问道:“你心里是什么意思?” “不怕对你说实话,所求不同,我这人有些清高,本意是不愿意同萧正与陈学书为伍的...” 李幼白很直接的就把自己想法讲了出来,自己想做的事,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套用上清高二字正好合适,也能让林婉卿更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我现在是李白,你和苏老爷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很多事情我都决定不了,不过,若是结果与萧正所说不差,我也未尝不能去做,哪怕是错的也比现在要好。” 林婉卿听罢掩着红唇痴痴笑了几声,随后端起手边的茶盏,一双美目放在李幼白身上,“你当真不像个女子...” 说完这一句,林婉卿饮了口茶水,摇头说:“依我和苏老爷子的意思,此事就应下了,我们早已想过,朝廷发不下粮,还要征粮北伐,所以军饷和粮米只能从这些商户手上抢,但是官商不分家,这由头不好开...” 李幼白冷笑一声,刺道:“扣帽子可是官府的看家本领,哪有由头不好开的,那西边黑风山盗匪横行,直接给那些屯粮的米商扣个通匪的罪名,拉去菜市场砍头岂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林婉卿乐不可支道:“这主意是你出的,我可没说。” 李幼白哑口无言,耳濡目染之中,自己居然也顺顺利利学会了当官的一项基础本领,说完以后,她久久都难以继续言语。 很多事都还没全部确定,但在婚期来临以前也只能暂且如此打算。 苏林两家结亲前夕,苏家上下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整个苏家上下都在为大婚做着准备,大宅里热闹非凡,很多人都高兴着。 苏尚嫁出去了等到苏武退位下来,家主的位置理应就是二房三房下边,总不可能让苏尚继续占着位子,那样整个苏家都不会有人服气的。 林家这边的情况相对复杂,林婉卿一家主业都在顺安城,而且和李幼白又分家而居,经过媒人们建议,便将婚事的地点直接安排在李幼白所居住的宅子。 开春后的新节气,结彩悬灯,喜气盈门,李幼白家空寂的大门前洋溢着片片喜庆之色,因之婚事格外吵闹了很多。 人来人往,总会有人驻足下来朝大院门前打量,纷纷议论,许多在乡下务农的百姓刻意进城来,站在远点的地方沾沾贵人的喜气,讨个新年好兆头。 无求幻境—— 锻剑坊的小院子里,红色妆点了此处,就连那棵早已凋零的梅花树上,也都挂着小巧的鲜红金丝彩球,火红的灯笼挂在那间小房屋檐下,在名为春意的风里轻轻摇摆。 李幼白提着两坛喜酒走进院内,她放到石桌上,看着坐在躺椅上的允白蝶,她轻轻开口,“白娘,我要成亲了...” 允白蝶闻声把话本合上丢到一边,她清淡的容貌下浮现出真挚由衷的笑,“真是恭喜,当个女子新郎官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她说着走到石桌边坐下,一掌拍掉酒坛印子,双手抱起就咕噜噜大喝了几口。 李幼白缓缓坐到她身边,也不说话,看着白娘滚动咽喉将喜酒喝进肚里,等到对方将酒坛放下,骨肉停匀年轻英气的脸染起一丝酒红,李幼白自己也露出满足的笑。 “傻掉了?怎么不说话,平日里你学武时可是叽叽喳喳的像个没长大的毛孩子,今日却老实了。” 允白蝶打了个酒嗝,吐着酒气,红润的唇满是笑意,她盯着李幼白看了会,随后抬起手摩挲着对方那美玉无瑕的脸颊,欣慰笑说:“我的姑娘长大了。” 李幼白将自己的手盖在白娘手上,紧紧握住,而后一头靠在她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梅花香,李幼白自己都不清楚了。 自己究竟怀念的是过去还是那段与白娘一起走过的日子。 ... 两天后的夜半,吉日已到,李幼白在睡梦中被林婉卿拖了起来,古时候的婚礼很隆重,她这两日格外忙,又是认路,又是学礼,刚睡两个时辰又不得不起来了。 “媒人不是说四更么,怎的三更就要我起?” 李幼白抓着乱糟糟的长发,困是困,但不至于不清醒,看到房间外朦胧的月光令得她还想再多睡一会。 “宁宽勿紧,我早和你说过了,嫁娶是大事,早做准备更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疏漏。”林婉卿说教道。 李幼白长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不得不点头附和,“娘亲言之有理,小白这就起来。” 苏家别院内,作为待嫁新娘的苏尚,妆容打扮更是繁琐,三更天刚到,苏尚也在贴身丫鬟小翠的催促里醒了过来。 按照婚嫁礼仪,苏尚要先行沐浴,从头到脚都要清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小翠早就备好热水,告知苏尚的时候正如往常般想要叫来其他侍女,一同服侍苏尚沐浴,却不料被拒绝了。 “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出去吧。” 苏尚抓住自己领口的衣襟,有些紧张和害羞,自从知道李公子是李幼白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少,最为明显的是,她现在已然无法接受让侍女触碰自己的身子。 小翠跟随苏尚多年,老早就发现了,自家小姐好像比以前更加羞涩了许多,倒是不让下人服侍沐浴的怪癖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进一步询问一番,见到苏尚坚持己见小翠只能退出房间关上门。 看着小翠出去,苏尚走到门边将门把拉上,这才松了口气,褪去身上衣物,中间换了三次热水,等到苏尚从大浴桶里出来的时候,白皙的肌肤都被热水泡得微红,身上弥散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苏尚看着早已备好的服饰,肚兜,中衣,亵裤,她一一穿好上,刚好小翠又在房外催了,一群嬷嬷聚在门外,啰啰嗦嗦的念叨着不能错过和耽误时辰。 沐浴过后就是梳妆,本来要苏尚娘亲来做,但她娘在生下她时就已经病故,二房三房虽说有姐妹,近亲,常住同一屋檐下,可也远远没有身边的小翠亲近。 加上苏老爷子偏爱,苏尚学过武,记事以后的玩伴就越来越少,二房三房那边的人,心底是妒忌着她的,刻意疏远以后,关系和普通人没多大差别。 小翠在苏家待了很多年,以前并非苏尚贴身侍女,是经过船难一事后,家中人数减少,苏尚见她眼熟,才想起来这小姑娘在苏家似乎已经帮衬许久,见对方是举目无亲,便招来自己身边了。 今时今日,梳发换装的事也都有些落在她的身上。 “小姐,很快就能再见到李公子了,是不是很开心?”小翠小声在苏尚耳边询问,同时嘴里大声念叨着吉祥话给后头的嬷嬷们听。 主仆关系亲近,苏尚读过书,却没念过女戒那种,小翠连字都认不全,更无法是无法对此类礼法生出认同感,并没有多敬重的意思,说起悄悄话的时候两人毫不含糊。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李公子,知根知底也知品性,都是提早都能预料到的事。”苏尚说着的时候,嘴角却没忍住笑了起来。 小翠乐道:“小姐你都快憋不住笑啦。” 世间之事,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姐,见识过世故便知没有十全十美,能合自己心意就已是莫大幸运。 梳发,发上配饰,画眉,上胭脂,一通折腾下来天色渐渐开始明亮,苏尚的婚妆较为浅淡,依照嬷嬷们的意思,要化得浓郁些才更好看,但小翠认为,自家小姐天生丽质,太浓就体现不出小姐那天然雅致的气韵了。 几个老嬷嬷一想也是,于是众人不再纠结,取来苏尚亲手缝制的嫁衣帮忙穿上,时下,女子以细腰为美,嫁衣自然是束腰的,束得越紧就衬得腰越细越好看。 苏尚练过武,腰肢比普通女子要结实许多,但也是没几两肉,可在嬷嬷们看来,实在是难看得紧,拼了老命的将束腰勒得严实,连腰都弯不了。 等到苏尚换上那身大红色的百鸟朝凤服,宽袖束腰,配上各类金银首饰,更是精致得很,容色晶莹如玉,白里透红,魅人的眼线再也没了武者的那丝霸气,取而代之的有种欲拒还迎之感,美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苏尚本人则是连连叫苦,束紧的腰让她气都难喘,很没形象的扭来扭去,道:“勒死我了,难道就不能松一点吗?” 几个老嬷嬷见到苏尚皱起的脸不似作假,很是满意的点头,“松不了一点,这样才最好看。” 磨磨蹭蹭的功夫,天已经亮了,苏尚肚子饿得咕咕响,提议吃些东西被老嬷嬷们义正严词拒绝,美其名曰不能破坏婚服的美感,实际上吃两口糕点不会碍事,为此,苏尚对所谓的礼节又厌恶一分。 好在小翠偷偷在袖子里藏了糖果,趁嬷嬷们不注意,塞了两颗到苏尚手中,“小姐,我这里有糖,你可别被发现了。” 苏尚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立马塞进嘴里含着,从梳妆打扮开始就苦着的脸终于绽放笑意,道:“还是小翠你对我好。” “咦,等小姐嫁给李公子,不要忘记小翠就更好了。”小翠跟着笑说。 林家这边,李幼白早就梳妆打扮好,她这里没有嬷嬷,只有几个指点礼教的老人,避免出错,换上喜庆的红服与头冠,长发学着其他男子般全部捋到脑后。 这下,整张面庞比平时更是秀气万分,男子的阳刚之感在她这完全看不出来,化了不少妆也只能用雌雄难辨来形容。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李幼白坐在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梳妆打扮全部都是她自己操手,林婉卿带人在旁侧指点,连下人都不得不惊叹,这李白李公子的样貌不是个女子,当真是稀奇。 就连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林婉卿,在看向点缀过妆容的李幼白时,也不禁多瞧上两眼,此生所见,大抵上李幼白算是样貌最出众那人了。 天际泛出白色涟漪,一轮明亮的金色悬空。 中州城内的喧嚣声渐渐响亮时,李幼白就被林婉卿推着出了家门,跨坐上马,上百号人的迎亲队伍跟在其后,敲锣打鼓热闹哄哄由她带头向着苏家而去。 第348章 迎亲(下) 李幼白家距离苏家大宅的距离不算远,骑马而行之下也就半刻钟不到的功夫,为了确保登门时不会出现意外,林婉卿特意让李幼白绕城溜一圈再过去,足够给苏家做好准备了。 迎亲随行的队伍里,林婉卿请了官府护行维持秩序,一路的鞭炮声,震天动地声势夺人,难以不让人驻足围观看上一看新郎官的风采。 “那就是林家林婉卿的义子李白,当真秀气非凡,虽说一脸女相,可看起来并不是个怯懦的人,又是监药司榜首,前途不可估量啊,苏家这会又攀上高枝了。” “还真别说,这李白样貌真是出众得很,如此好看的人又文武双全,实打实是苏家赚了,这中州城里,有多少姑娘都羡慕苏尚呢。” 吵吵嚷嚷的耳边,闲言碎语一次不差落进李幼白耳里,她只觉自己在招摇过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自己,事态发展居然走到她要娶苏尚为妻的地步,这是从未预料到的事,心情很是紧张。 今后会如何她还完全没想过,想至此处,策马而行的李幼白就是一阵头大。 街上的动静闹得很大,又有官府介入,排场自然小不早就满城皆知了,苏武见林婉卿弄得如此声势浩大。 嫁女儿当然是排场越大,越热闹,越多人知道越好,谁会想看到自家女儿嫁人受苦吃苦的,给足他们苏家面子,他这个当爹的开心得很。 在他眼中,李白当他女婿再好不过,中州城里的年轻翘楚是有,但是比李白能力出色又武艺不凡的,还真一个都找不到。 苏武老早就蹲在大门边,听着迎亲的吵闹动静越来越近,他赶紧招呼下人去后院催促嬷嬷们帮忙做好准备。 静坐在远处看着苏家上上下下喜庆一片的苏老爷子,愈加浑浊的眼里有无奈也有高兴,当下对他们苏家而言,让孙女嫁给李幼白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且唯一选择。 毕竟与其相信其他外来人,不如李幼白来得真挚熟悉,起码对方有能力,更有志向,孙女跟着她今后绝对不会吃苦头。 鞭炮,铜锣,吹鼓手的响动渐渐停在苏家大院外,人人都知道,迎亲的人此时已经到了,哪怕提前做过准备,真正做起来时不免都有些慌张。 “快快快!”媒婆瞧见大门方向人影在动,料想也知道新郎官已经进来了,赶紧出言催促。 苏尚端坐在闺房中,身为亲族的几个婶婶欢天喜地为苏尚盖上红头巾,心情愉悦轻松,巴不得她们这大哥的女儿快些离开苏家。 大门外头,下马后的李幼白踩着红布朝苏尚的院落而去,左右司礼紧紧跟着,不断呐喊的声音里提醒着着李幼白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实话实说,李幼白眼下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得很,好不容易走到苏尚闺房门外,以往她不是没来过,而今时不同往日。 李幼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将门推开,而苏尚正盖着红巾端坐在床边,她两旁站着嬷嬷与侍女,随着指示,她径直进去来到苏尚跟前,缓缓伸出手... 入夜,酒席上的喧嚣一直持续从未停止,上层社会的婚礼与民间百姓大为不同,更为讲究,简直是两个世界。 宴席上,几乎全是苏家和林家两头的人,族人,亲戚,商户,官吏居多,李幼白在中州并无朋友,敬酒最多的就是这等人。 李幼白喝过一轮后偷偷去抠了嗓子眼,又压了口茶水又重新回到婚宴上,她举目而望,并未看到那个自己熟悉的身影,稍显得失望却也理解。 如今快要到三月,药铺的事每年开春都忙得很,更别说接替了她掌柜的位子,诸多事宜头一回接触忙碌下来,抽不出时间很正常。 时间渐渐稍晚,等到吉时,李幼白便去接苏尚前去前厅拜堂,一根带着红色花球的大红绳,两人各持一端,在所有人宾客的注视下,李幼白与苏尚夫妻对拜最后送入洞房。 眼看着李幼白和苏尚消失在众人视野中,苏老爷子和林婉卿都一起松了口气,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笑笑后各自招呼客人去了。 入了洞房,外头饮酒作乐的声响还是能传进房内,喜庆的红色微光下散发着幽深缠绵的暧昧之感。 喝了大半天,就算都吐掉也有不少全在胃里消化了,李幼白白皙的脸在烛光下更是红润得紧,她看着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还盖着红巾的苏尚,口干舌燥起来。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而后回头看看,发现苏尚一动不动还坐在床边。 李幼白的耳力不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更能清楚知晓,苏尚比她还要紧张万分,掀红盖头这种事,倘若是苏尚自己来,那两人之间就没那么多可见外的地方了。 但见苏尚迟迟不动,李幼白也不可能开口让苏尚如何如何,等了会仍没动静,她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上手。 没有任何迟疑,李幼白抬手捏住红布一角,一把就将盖头掀开了。 微红的烛光摇曳,本已相熟的女子却有着另一张脸,呈现出少女此时最独特的美,宛如一朵含苞的花蕾幽香绽放,此刻身穿嫁衣,头戴金冠的苏尚正是一生里最美之时。 她双目犹似一泓春水,早先大大方方又开朗的性子与气质,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以柔情的目光,静视着与她同为女子的李幼白。 可能是想到李幼白也是个女子,亦或者对方看她的目光里带有别样的情愫,苏尚低垂臻首,脸色也很快红了。 “你...你喝多了么?”苏尚紧张到有些结巴。 李幼白移开视线,慌张点头,应说:“应该是吧...” 两人都知道眼前所有一切都知道是假的,可做得太真,又很难让人觉得不过是对外人演出的一场戏。 苏尚很清楚,不过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一想到方才李幼白看自己的目光里含着入神,便知道自己对李幼白绝对有一定的吸引力。 尽管那种眼神一闪而逝并未留存多久,可对苏尚来说,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爷爷说过,练武之人,武功高到一定程度就没了情感,她不希望李幼白变成那样的人。 像如今这般,她能很真切的体会到,李幼白和她一样,是个活生生存在于身边的人,那样就更容易亲近了。 “夫君,你可是累了?”苏尚轻声温柔地唤道。 李幼白猝不及防听到这声柔情似水的声音,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骨头都被叫得酥软了,呆呆的立在原地,暗自体会出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恐怖之处。 “有点。”李幼白提心吊胆地背过身子坐到桌边喝茶,不敢去看端坐在床边的新娘。 见到李幼白如此模样,苏尚乐不可支,成婚之前,嬷嬷们就背地里教她一些伺候服侍男子的花样,尽管面红耳赤,但心底里总想着李幼和普通女子不同,她就都静下心去学了。 如今将此类小伎俩用到李幼白身上,发现竟是真的有用,或许在这方面上是李幼白的弱处,让她平日里自信且强大的一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个普通姑娘。 苏尚自知必须要自己主动,她离开床边款款走到李幼白身旁坐下,端起酒壶倒了两杯清酒,举杯敬道:“我不知为何幼白为何会牵扯到诸多事情之中,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真实发生了,女子此生仅有一次出嫁做人新娘的机会,从今往后哪怕你永远离开,我苏尚此生也只认你一个夫君...” 李幼白转过脸,脸上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后眼底露出愧疚,实际上来说,苏尚其实算是苏家权利政治的牺牲品。 里头虽然有苏尚她自己的意愿,可她是为了苏家并非为了自己,苏尚骨子里那股一直深藏的直率,到得此时也显露出一点儿来,那正是李幼白欣赏的地方。 这时刻提醒着李幼白,眼下除了苏尚是真的,其余一切都是假象,包括她李白自己,重拾心神,李幼白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她端起桌上酒杯,抛弃杂念与苏尚的手交叉勾到一起,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互相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刚刚放下酒杯,苏尚的肚子就不争气叫唤起来,令得她脸上一窘,气氛陡然轻松下来,李幼白松了口气,放下酒杯起身说。 “差点忘记,新娘子出嫁时可一点东西都不能吃,我立马让人送些菜肴进来。” “多谢夫君。”苏尚弯着眉眼,新娘的端丽妆容让她看起来颇具风韵,瞧不见少女的清丽,倒是多出女子成熟的美艳出来。 李幼白无奈说:“你唤我夫君让我很不习惯,无人的时候我觉得你叫我幼白就好。” 苏尚很果断的摇头,“李幼白是你,夫君也是你,总是要习惯的,万一今后不小心出了纰漏你身份难保,而且,你也应该唤我娘子才对。” 李幼白一想觉得很有道理,粉唇动了动,艰难吐出两个字,“娘子...” 闻声以后苏尚心中一颤,红烛光亮点点,那张满妆容精致又染着绯红的脸上,当听到这声娘子时,她紧紧咬住下唇,而后郑重的用力点头。 “嗯。” 第349章 有什么话肯定第一个找夫君 昨夜氛围怪怪的,所以两人早早就躺床了。 李幼白一直保持着规律作息,脱掉新郎官的大红袍子以后,躺在床上没过片刻功夫就直接睡了过去,反倒是又激动又紧张的苏尚,翻来覆去横竖都难以入眠。 她不时扭头看看睡在身旁的李幼白,直感叹人生的奇妙之处,翻了个身子侧躺着,仔细端详李幼白的容貌,双眸熠熠。 苏家现如今的一切,多亏了李幼白所赐,只是不知道今后还会如何,这场谎言会持续多久,苏尚不清楚,也懒得去思考时间长短。 眼下李幼白就在她身边,心中就多了一份安定,苏尚满足的看着眼皮渐渐沉重,在一日的疲倦中闭上双眼终于沉睡下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中州城上空像遮了层白纱,李幼白睡得极好,等她醒来的时候,春日里的明媚光亮已经透过纸窗,映得房间明亮。 想要起身,发现身上压着什么东西,李幼白看了看自己身旁,发现苏尚一只手揽在自己胸口,并且还在均匀吞吐呼吸。 她揉了揉眉心,才知晓这这一切并不是梦,现如今,苏尚是她名义上的娘子了。 新婚第一天,女方要去给婆家敬茶,也就是林家家主林婉卿,李幼白看向窗外,发现时间尚早,时辰未至,礼数不可怠慢,当即安下心。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矩,特立独行追求自我反而会让别人对你指指点点。 蹑手蹑脚拿开压在苏尚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轻手轻脚下了床,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倒映出自己的女相,她貌似已经很久没用李幼白的样貌示人了,不过也无所谓。 李幼白想着,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独属于她的宅子昨日酒席过后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仍旧留有喜庆的红色。 早先林婉卿想帮她安排几个仆人过来照看,全都被她拒绝了,人多眼杂,不方便自己行事和练功,看着安详宁静的院落,她心情不错。 “小翠见过姑爷。” 正当李幼白端详春日晨景时,一道脆生生的音调闯入了她的耳中,微微偏头,便见到一个模样可人的小姑娘。 李幼白自然是认得她的,和苏尚关系很好的丫鬟,陪着自家小姐过来了,对于和苏尚关系不错的人,她也就没有排外,露出一丝柔顺的笑意。 “在我家里就不必行礼了,帮我打些水过来,带着妆睡了一夜真是不舒服...” 小翠原来是低着头不敢去看李幼白,一来对方身份尊贵,二来据说还是个武功很高的人,而且家中都没招仆役,她生怕李幼白是个不待见下人的主,陪着小姐过来时诚惶诚恐。 可当听说不必行礼时,小翠惊愕了一下,听着言语,抬起头悄悄偷看李幼白一眼,发现对方冲自己笑着,那笑容里并不似苏家二房三房那般尖酸刻薄。 就如同这春日里的微风一样,令人心神都愉悦了,瞧着李幼白雌雄难辨的标致容颜,小翠俏脸染上一抹红晕,用力点点头,“我这就去。” 李幼白折身回到房里,苏尚正巧刚刚睡醒,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武道初期的武者和普通人差距不大,苏尚目前就处在这一状态。 从睡梦中醒来的苏尚,脑子还是有些混沌的,她身上穿着件贴身的素衣,领口大开着,能看见里头鲜红色的肚兜与雪白肌肤,加上她还未洗掉妆容,此时此刻,风情万种的撩人之感让李幼白心神都乱了一下。 昨夜她与苏尚啥也没做,就直接躺下睡觉了,两个女子到底是不可能做点什么的,李幼白心底神游起来。 “夫君怎的不唤我起来?” 苏尚温柔的声音传到李幼白耳边,等了片刻,直到小翠敲门声响起才让李幼白回过味,她先是开门将水端进来,这才回道:“昨日劳顿,我起来时娘子还在酣睡,我想娘子定当是累极了,多睡些时辰又无大碍。” 这话轻飘飘的,听在苏尚耳里却是暖得很,她看看窗外天色,故作为难的说,“待会还要给娘亲敬茶,我现在才起来,怕不是赶不上时间...” 李幼白不以为然的摆手说:“迟一两刻又无所谓,我娘祖业在顺安城,这中州城中并未有其他叔父老人一辈,不会有人刻意念叨你的,只要不让外人落了口舌便好。” “那我就听夫君的。”苏尚眉眼弯起笑成了月牙。 她想过很多和李幼白相处的方式,到现在她觉得,两人若以亲密朋友般相处,或许是最好不过的,但她能看出来,李幼白似乎在情感一类的事情里,总是被动的很,这令她非常意外。 讲道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待自己的感情不该如此愚钝才是,苏尚如此想着,起床更衣卸妆。 由于李幼白是女子身,所以苏尚没有叫小翠进来服侍自己,但她自己亲自动手去做些以前下人帮助的细活时,显得非常生疏。 李幼白看出这点,走到苏尚身后亲自为她梳洗绾发,动作轻缓手劲远比服侍自己的小翠更为轻柔舒服。 苏尚内心惊叹,会自己打扮不代表会替人做妆,想必以前李幼白也曾对其他人如此细心过,不免好奇起来,在自己之前,又有谁会让李幼白展现出如此一面。 等到李幼白取来黛笔,苏尚见了,心情异样起来,原先还算平静的心,等到李幼白拿着黛笔凑近她面前,整个人再也难以平静。 眼看着李幼白细心地替自己画了眼眉,媚而不妖,美而不艳,正是刚好,如此亲密举动,倒令得苏尚眼神飘忽。 心中思绪万千,她亦非不沾尘世的小姑娘,此时此刻下意识揣摩起李幼白来,回忆起过往事细细琢磨探究,李幼白很多时候展现出来的姿态都不像女子,尽管偶尔会露出女子的姿态,但很多时候在气度上与男子是相仿的。 对方怕不是个好女风的女子。 如此一想之下,苏尚又更是紧张起来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没忍住紧紧捏住裙摆一角,双眸躲闪的看着近在眼前的李幼白。 猜忌女子想法不易于大海捞针,李幼白将黛笔放下,看着紧张兮兮面颊绯红的苏尚,她柔柔泛出笑意。 “以前有一对男女生活在同一个村庄之中,原是青梅竹马,生活还算不错,童年都是无忧无虑的,大家在一起疯玩,一次偶然,男孩无意用石块打破了女孩的头,鲜血很快就流出来了,小男孩害怕,不管女孩哭喊转身就跑,并且再也没有和女孩一块玩耍过而且还很快离开了村子...” 苏尚听李幼白讲起故事,紧张的心一下子稍稍安定下来,安静聆听,听到男孩打破女孩的头不但跑掉,而且还不再与女孩玩耍,苏尚的心情一下子就不美妙了。 义愤填膺道:“这男孩太可恶了,若我是那女孩,非要把他打一顿不可!” 李幼白笑着继续讲:“很多年后,女孩因为眉梢有伤疤这个瑕疵,根本就找不到婆家,年纪不小,继续再等下去将要蹉跎岁月了...” 苏尚替女孩感到急迫,她虽住在苏家,却也并非不知道女子错过适婚年龄的坏处,急忙追问:“后来呢?” 李幼白将双手按在苏尚双肩,让她不自觉就能感受出来,故事该是夫君给她的感觉一样,肯定不是坏结局。 “后来那个男孩回来了,将那女孩娶过门,为了遮住难看的伤疤这才有了日日的画眉之乐。” 苏尚一怔,想不到画眉的真相竟是如此,比起说书人口中的浪漫故事,她更愿意相信夫君,更愿意相信男孩其实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村子,更没有忘记过那个女孩。 心情慢慢平静,苏尚觉得,夫君这番话不仅仅是对她说的。 人总会犯错,因为一时的怯懦,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而没有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于是时时会后悔,那件事情当时如果我要是“那样做”就好了,在这种无穷的假设中苦苦地折磨自己,不能解脱。 苏尚认为道理是这样的,心下又不免慌张,对她而言,与其追求虚无缥缈的浪漫,眼下正是最为平凡的幸福,哪怕没有情爱,她都不会后悔更不愿意失去。 伸出手去紧紧捏住了李幼白袖袍的一角,知足道:“夫君,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李幼白眨眨眼,抬起一指笑着在苏尚额头弹了一下,“说的什么话,该去向我娘亲敬茶了。” “夫君,娘亲她凶不凶,我看着觉得应当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可不是好人,你不要什么话都找她说。” “那当然,有什么话我肯定第一个找夫君说...” 第350章 新人旧事 等两人梳妆打扮从房间出来,时辰已然不早,李幼白家中没有下人一事,苏尚和小翠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 可真要没下人的话,日常出行极为不便,所以苏老爷子还是安排了一个名叫九叔的老汉过来。 此人是个哑巴,面相黝黑凶恶,一眼打量就觉得不好相处,据小翠介绍,九叔一家自打她来到苏家开始就已经在服侍苏老爷子。 论时间来讲,很可能苏老爷子发家时就有九叔一家的功劳,以至于后来一直留在家中,然而九叔是个哑巴,样貌上也很难与人亲近,待在苏家难免不受排挤,李幼白这边清闲也刚好缺人,苏老爷子就自作主张将人安排过来了。 对此,李幼白没什么意见,她平时去上值会有监药司的车马,走路也不慢,但现在多了个人和小丫鬟,生活上就不可能如同以往那样我行我素。 成家之后,少了一分自由,多了一分责任。 九叔早早就将马车备好停在门外,李幼白带着苏尚出去,这时,小翠发现大门旁蜷缩着几个想讨要吃食伪装成菜农的老乞丐。 昨天才是小姐与姑爷大婚,今天一早就碰到这种事,不免觉得晦气,小翠皱着眉头意欲上前驱赶,李幼白见到后,伸手拉了小翠一下。 “算了,都是可怜人。” 李幼白说着,伸手入怀拿出几十枚铜钱,一一给这些老乞丐分了出去,得到发来的铜钱,几个菜农跪地磕了几个头后赶紧走远了。 小翠因之刚才被姑爷拉了一下手,脸色很不自然,她偷偷扭头看小姐一眼,见到自家小姐并未在意,她眼神闪动几下,说:“姑爷,你给了他们好处,明日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的,说不定人还会更多...”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李幼白却不在意,招呼着娘子和小翠上车,嘴里无所谓道:“十几个铜钱而已,又不是给不起,人生在要多结善缘,总不能到处做些恶人的事。” 苏尚对此话感受颇深,想起去年来此中州时路上情景,也大概将李幼白如何行事为人在心中定了形。 为人断然是正直的,如今当了监药司的官,料定夫君绝对是个好官,爷爷让她也考官的事她从未懈怠过,既然夫君能做到,她自己也肯定能够做到的。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的时候,车马已然停在了林家外边,苏尚从车厢下去,看见林家大门,作为媳妇的自己心中还是生出极大的畏缩感来。 李幼白走下马车时,眼尖的她一眼就注意到苏尚脸上变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不过是做戏,太真了貌似也不好,她伸出手来将苏尚牵住了,柔声说:“进去吧。” 动作来得还是太突然些,就在苏尚稍稍愣神之际,李幼白的手已经握住了她。 春意芬芳馥郁的季节里,清晨的空气还是有些清凉的,她的比较喜色,是件桃粉色的绣罗裙,面料不厚,冷意早就攀上了她的肌肤,加之即将要见到林婉卿,紧张之下身子又有些微颤。 然而,当夫君握住她的时候,身体就像是被暖意包裹,温热的细腻从掌心传到她身体里,令得一切的不适都消散了。 苏尚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应道:“嗯。” 中州城林家正厅内,一直在等人过来的林婉卿茶都添到第二壶了,倒不是她心急,而是有许多事在等着她去做,时不待人四个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心中古怪的想着,昨夜洞房,苏尚和李幼白是不是真的贴在一起而导致今天起不来时,下人便快步进来禀报,两人现在已经进了院门往这里过来。 林婉卿放下茶杯,看着正厅入口处渐渐靠近的人影,李幼白牵着苏尚的手走了进来,她将苏尚眼底的羞涩和两人牵住的手深深看在眼里,羡慕与落寞之色一闪而过。 以前她并未仔细留意过苏尚,今后亦是如此,苏林两家不过合作罢了,苏尚如何她林婉卿不会计较,更不会在乎,所以,眸子在苏尚身上扫上一眼后就将视线移开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先前孩儿还是很犹豫的,今日一见貌似心口不一。”林婉卿笑说。 这话让李幼白眼角一抽,苏尚脸色更红了几分,很是紧张的挣开了李幼白握住她的手。 话里的意思和表面一模一样,大概是在调侃夫君误了时辰,只是其中很多都怪自己,可林婉卿这么说她作为儿媳的确不好说话。 李幼白翻了个白眼,她和林婉卿的关系复杂得很,不仅仅是朋友那般简单,面对林婉卿用苏尚来调戏她,除了尴尬以外没有其他情绪。 好在林家并没有其他族人,苏尚见林婉卿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与李幼白一起向林婉卿敬茶之后三人一块坐下用膳。 “如今你待在中州短时间是回不到裕丰县了,要不要我差人将你的行李送上来?”林婉卿对李幼白说道。 “不必,有时间我自己还要回去一趟。”李幼白说着,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红袖,对于苏老爷子给红袖安排的教学,她是放心的,不过仍旧想回裕丰县看看实际情况。 林婉卿对苏尚并没有话说,用过早膳以后,按礼还要回苏家摆放,苏尚先一步出去之后,李幼白当即对林婉卿开门见山的说。 “帮我找两个人。” “谁?”林婉卿好奇。 “一个是我师傅李湘鹤,另一个...叫李画青,她以前的名字叫李三妹。”李幼白认为,没有比秦国地网成员更适合调查的人选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婉卿都是非常惊诧,一个是李幼白的师傅,一个是中州最有名的画师,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李幼白似乎并不知晓李画青身在何地。 林婉卿收敛起表情,正色说:“这两人与你关系匪浅,难道你没有打听过?” 李幼白叹了口气,她又不是无所不能,打听消息调查事情并不是她的强项,而且一点经验都没有,找人一个个问效率太慢了,否则就不会跑来找她林婉卿。 “我要是知道还来找你干嘛,我师傅死得古怪,而我视小青如亲妹,当年一别后又得知李富贵身死,如今回想,和我有牵扯的人,大多数都出于各种事故身死,我怕小青会出事。”李幼白如实说道。 林婉卿面色稍变,随后露出一个令李幼白安心的笑容,“李画青离开她哥后转头就云游天下去了,曾说要用笔描绘出世间万千风景,以她画工,怎么说也能讨得到饭吃...” 说罢她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太多,赶紧打住转口继续道:“反正我帮你问问,你无需太过惦记,总会有消息的。” 晌午的时间还没到,李幼白和苏尚来到苏家去给苏老爷子请安,礼数麻烦可是避免不了。 与昨日婚礼上见到的老人不同,没了热闹的氛围与喜气,苏老爷子仿佛又老了十岁左右。 见到苏老爷子手里并未拿有烟杆,李幼白喜道:“你的烟杆呢?” 苏老爷子在仆役的搀扶下坐到位置上,两鬓斑白的脸上满是沧桑之笑,他摇摇头,让人端来一纸盒,他从纸盒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纸条,说:“现在我已然不抽大烟,改抽白面了。” 第351章 不是谁都能讲法的 望着纸盒上水彩之色的图案,李幼白心中五味杂陈,眼睁睁看着苏老爷子把烟含进嘴里,下人递来火引,挡住风口,没一会,一股烟草的气味就散了出来。 李幼白静静看着老人将烟吸进肺中,当烟香入体的那一刻,老人脸上显现出享受与轻松之感。 她看在眼里,以前就同苏老爷子说过抽烟的事,自然不会再劝对方如何,戒烟如戒毒,一旦沾上突然齐根断掉,那可真是要命的事。 苏尚还待在正堂内与苏武说着话并未跟来,李幼白失笑一声坐到老人对面,指着桌上纸盒里的香烟,咂舌说:“您可真是好福气,洋人的玩意倒是越来越新鲜了。” 苏老爷子熟稔地夹着香烟,吞云吐雾一番,眼睛也渐渐有神起来,他低下目光看着手上小巧精妙的条状香烟,应道:“这烟草来自西班牙,你看这棉芯,来自叫什么欧的...两个洋国伺候我一老头,这福气还能小?” 烟草来源已经不重要,最主要是中原内地的引进和朝廷并不加以约束而导致泛滥,这是两人都明白的道理。 苏老爷子抽了几口之后将目光放回李幼白身上,见对方仪表堂堂,清新俊逸,心中不免生出遗憾,想着倘若李幼白真是个男子那该多好,他倒也真不用去担心苏尚了。 一想到李幼白想做的事,苏老爷子就不禁担忧起来,他将嘴里的烟掐灭放进桌上的烟缸里,吐着剩余的白烟道:“这烟对大秦来说,已然毒入骨髓,就算你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全部剔掉。” 李幼白闻言挑了挑她那纤长好看的柳眉,“老爷子,你到底还是不懂我的意思。” 顿了顿,苏老爷没插话,李幼白目光复杂的看着桌上的烟,“我知晓这些东西的厉害,其实我只是不想见到这天下那么脏而已,老爷子,你觉得,若苏尚今后进入官场,周边皆是肮脏龌龊的人,要是没有苏家权势她能保全自己吗?” 李幼白心底记着秦义绝的话,眼界与心豁然开朗,直白的说:“就像我在监药司,人家指名道姓的让你去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结果没有改变只是变个人罢了,你不和他们为伍就是与他们为敌,朝廷里讲究的是立场,是党派,这次知府要做的事同样无法避免...” 苏老爷默不作声听完,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意思了,陈学书的想法我和林婉卿早已商量过,你只需代表我们苏家和林家向知府表态就是,其余的事都由我们来办。 至于黑风寨的事实在是太过敏感,你应该明白的,我们这些做商人的不愿招惹,但我欠你,我手中有三百死士可以交于你手,有朝廷的关系在就看你自己怎么运作了...” 说罢老人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和燕王有些关系,常以书信来往,我能力有限可秦王却是个大才之人,以你的才学武功,若跟随他左右日后定能成就大事,觉得如何?” “燕王?”李幼白记起苏老爷以前向她提起过,也从江湖人,商客嘴里听过不少传闻。 秦王的两个弟弟燕王和武王,其中燕王最小,崇尚人文才学同样也敬重江湖武师,而武王则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先皇大概也看出这个儿子的先天不足,直接封以武王立在东北镇守边关海域去了。 皇家的事自古以来都是风云难测,秦王有一皇子和公主,不过皇子年幼难懂皇权之道,至于公主,那更是久病缠身能不能活都是个未知数。 皇位归属众口难说,有以扶持燕王的新党和支持皇子继位的旧党,武王也在旧党之中,没人胆敢明面提起,但隐隐是有些别样苗头在内的。 “莫要向我再提了,触及皇权稍有不慎粉身碎骨。”李幼白连忙摆手拒绝。 话已至此,苏老爷只觉可惜与失望之外不再言语,他是有私心的,知道李幼白不会亏待她孙女,要是能攀上燕王,以燕王行事手段只要稳当,借着王侯余荫孙女便能一世安乐不愁。 和苏老爷与林婉卿相处得久了,对方的小心思李幼白哪能不懂,攀上燕王这事听着很不错,可要是对方有个什么谋逆之心,到时候就要面临满门抄斩的风险。 看着风光无限高人一等,实际危险来临之时王侯将相这类绝对跑不了,还不如当个小小富家翁来得实在。 高在百姓之上,低在王侯之下。 “对了,我有一事相求。” 李幼白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递过去,解释说:“我去马壮之时购买了洗髓换血秘典,打算练练,这些是所需药材,名贵至极,不过我只需要种子就好,每样帮我寻找一下。” 苏老爷拿过信纸一看,上头写着的东西每样市价都不低于五十两,最贵的成品也要一千之多,他倒不在意钱,伸手点了点李幼白,笑说:“你这小姑娘,娶了我孙女还要来找我做事,一码归一码,以前的事我还干净了,这回你欠我一份人情。” 自己没了武功以后,李幼白武学深浅苏老爷子早已无法探寻,只能凭借经验推断,原以为她懂得药理剑术不俗就已是极限,没想到还想练洗髓换血。 传言中硬气洗髓换血,三法归一可肉身成圣,天底下没人练成过,不知道是李幼白太过自负还是野心太大,不过,真要是练得小成也是很可怕的存在。 “欠就欠了吧。” 李幼白不在意起身告辞离去,院外苏尚早就在等着她了,见到她出来主动迎上,在苏家人的视线里,苏尚红着脸挽住李幼白的手,低声问道:“刚才你和我爷爷说了什么?” “都是些你不懂的东西,最后还倒欠你爷爷一个人情。”李幼白笑笑。 官商勾结,灭匪除贼,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令苏尚担心不已,没有说的必要,虽是一家人可很多事说了也做不了什么,一家人有一家人的难处只能压在心底。 小两口的亲密劲让苏武看得很是满意,乐呵呵的在远处观望,二房三房那头的人,作为婶婶的眼底藏不尽的嫉妒像把刀子插在苏尚身上。 苏尚偷偷回头打量几眼,娥眉轻挑稍显得意,含着笑跟着李幼白走出苏家坐上了马车,这时她才回话说:“我爷爷可不会平白无故让你欠一个人情,八成是你占他便宜。” 李幼白若有其事的点头,一脸正色道,“我家娘子果真聪慧,居然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此言一出,倒是让坐在旁侧的小翠不好意思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此番言语,谁家谁家的人实在太过甜言露骨了些,本该是姑爷和小姐私底下或者是闺房内的话语,如此说出来,令她很是难堪害臊。 几天以后,知府陈学书派人上门拜访,有林婉卿与苏老爷的支持,李幼白也理所应当的应承下来,择日便去府衙细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朝廷不仁以天下为刍狗,尽管粮商米行压价屯米做得不对,可是朝廷要弄你同样是信手拈来的事,只看想不想做。 律法律法,岂是凡俗商户与百姓能够讲的,切莫太当真了。 第352章 当官真好 与苏尚成婚以后的日子,生活规律并未改变,倒是天书不好随便用了,除此以外,改变李幼白的就是用膳时多了三张嘴。 家里仍旧没有招下人,苏尚自己也是并不看重教礼的,用膳的时候小翠和九叔一块坐上桌,让它们二人有些震惊。 用过晚膳,沐浴后的李幼白卸掉伪装待在房间里,翻阅着林婉卿给她送来的书信,里头皆是与她师傅有关的东西。 同样一身素衣的苏尚坐在床边,安静看着李幼白时而皱眉,时而又舒展开眉头随后若有所思,只觉无比惬意。 等到夜深了,李幼白收起书信她才躺到床上,房内烛火熄灭时,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点点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房里。 看着那道窈窕的轮廓步步走来,最后也脱掉衣裳睡到了床上,苏尚闻着夫君身上的异香,侧过身子就看到那道身影已经躺在了自己旁边。 清淡朦胧的月色里,苏尚只能看见李幼白半分容颜,然而也仅仅是半分,也足以胜过天底下九成以上的女子。 讲道理,每个国家的人种都有各自外貌特点,七国之中,韩国靠西偏南,与东方沿海的楚国相似,但土地并没有对方肥沃,每到夏日,韩国南方干燥得很,北方一到冬日又是大雪漫天千里。 像李幼白肌肤这般细腻白皙的姑娘,哪怕生在富贵家族,想要保持如此样貌可是要用不少药物钱财,年纪大些之后,哪怕有药物养颜,变化仍旧明显。 她们苏家药行这些年见过不少外地商户,北地姜国同样见得不少,可从他们脸上来看,夫君并无这些人一丝一毫的特征,倒是让她感觉夫君有着异族血统。 盯着夫君的脸看了许久之后,视线不自觉下移到夫君脖子下方高高隆起的位置,看到对方那高耸的胸脯,料想夫君此刻是没有穿着肚兜的。 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注意点好像有些奇怪。 本意欲熟睡的李幼白这时睁开了眼,她感应力本就敏感,更别说苏尚睡在她身旁,过了许久都不睡看着她,以为有事,她侧过头朝苏尚看去,吓得后者差点连心脏都蹦出来了。 “娘子,怎的还不睡?” 苏尚支吾了一下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就是想看着夫君入睡,那样说出口哪怕没有外人在也实在是太羞人了,到了最后只能牵强开口:“我睡不着...” 光线是昏暗的,李幼白看不见苏尚脸上可疑的红晕,她猜测苏尚到如今与对两个女子成婚又同房的事仍感到羞耻。 她自己释然了,但苏尚可是千金家的小姐,从小的教育让对方明白,女子同好是不会被世人接受的,有此原因之下,面对自己苏尚应当是各类情绪上头而感到紧张。 哪怕两人一块生活同床共枕睡了几天也都没有缓过劲来。 李幼白有帮助治疗失眠症的药物,可眼下明显不是起床煎药的时候,她想了想伸出手去摸上苏尚的脉搏,过得一会,询问说:“可是觉得心神躁动难以入眠?” 苏尚小声嗯了一声,脸上更烫了。 “我有一套帮助安眠的揉按手法,娘子可愿试试?”李幼白轻声说道,她行医多年又练习武道多年,人体上下所有穴道方位作用了然于心,失眠这种病她十几年前就克服了。 得到苏尚应许,李幼白便起身将苏尚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插入苏尚的发间,藏匿在身上的天书此时也开始发挥功效,顺着指骨一丝丝细腻的金线将苏尚包裹其中。 当苏尚枕到李幼白大腿上时,能明显感觉到夫君腿上的弹性,这是女子习武独有的特点,比她要好得多,当清晰的异香钻入她鼻间之时,苏尚觉得她和夫君似乎更亲密了。 心中想要抗拒,但夫君插入自己发间的手指揉按头上穴道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大脑不自觉放空,什么都不愿去想,唯有和畅舒适的爽利感在不断侵蚀着自己。 苏尚眨动眼睛,从底下瞧不见夫君的脸,被高耸的胸脯完全挡住,那身素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那条沟壑印在她脑海里,感觉是沉甸甸的,良久,眼帘逐渐沉重直至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揉按许久,大概足足有一个时辰,李幼白都还未感觉手酸,碎岩拳早就练至大成,基础的拳脚功法她练得极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出现疲惫。 察觉到苏尚已经熟睡过去,李幼白轻轻将苏尚挪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她也躺下,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立马睡去。 翌日,春日清晨,东方的天气刚露出微微光亮,乳白的雾气浮动在古老的城市街头当中,临海港口各处,大船入港,街头窜动的百姓也陆续出现在大街小巷之中,此时已经到了开春最忙碌的时候。 李幼白醒来时苏尚还在熟睡,她起身穿衣打扮,推门出去与小翠一起做了早膳。 “姑爷,以后这种事交由我这个下人做就好了啊。”小翠看着李幼白忙活张罗着熬煮肉粥,忍不住开口搭腔。 李幼白回头看了眼被柴火熏得小脸漆黑的小姑娘,笑着出手将小丫鬟的脸扯出一个鬼脸,笑道:“等你会烧火的时候再说吧。” 古时候,丫鬟也是分很多种的,从小被买走,样貌好的几乎都是在服侍人,基本不会去火房搭手,哪怕是看别人做饭,等到自己上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翠身为下人不敢打掉李幼白的手,但被小姐的夫君这样触碰着,两只眼睛都瞪得圆了,如同灯笼一般,感觉到姑爷的手没用力,她一下子往后跳走,满脸丹红。 “姑爷,你...你欺负人...”小翠红着脸声讨李幼白刚才的行为,同时又心虚的看着厨房门外,生怕小姐在那里看着。 李幼白则没在意,呵呵笑着将早膳做了出来,赶时间去府衙,她匆匆吃了点后让小翠多注意苏尚,在粥凉了之前一定要叫苏尚起来。 小翠点头应下,看着姑爷回房又换了身威风的官袍出来,走出大门坐着监药司的马车走远,回想着姑爷临走前叮嘱的话。 想着姑爷对小姐真好,小翠又很是羡慕起来,念及至此,刚才姑爷那样捏自己的脸,真叫人害羞,小小唾弃了姑爷一下,又很开心的拿起扫帚去打扫除尘了。 前往府衙的路上,官车是没人敢拦的,敢拦官车的人不在朝堂里就在监牢里,李幼白在车厢中闭目冥思。 她本自认不愿沾惹世俗权贵,奈何终究是蒙了尘,想法很好,现实很骨感,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她差点忘记自己是李幼白了。 “当官真好啊。”李幼白睁开眼摇摇头。 家中有新婚娇妻,官场上又顺风顺水,背后还有苏林两个大靠山,钱财不断,这样的人生有多少人还愿意拼命去实现心中所谓理想。 第353章 粮灾 自古以来,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官府,一向是不对普通人放开的,像李幼白这种手中并没有实权的小官,想要参与总府衙的议事,没人提携还完全不够格。 多亏了她这身大商户的皮,入了上头大官们的眼,今后做事不说平步青云,顺风顺水总归没有大碍。 总府衙大门外早有其他官吏的车马到场,今日一议,是与南州府粮灾有关,此事随着北边战事逐步推进,形势越演越烈。 中州城外,彼时已然出现了许多无粮果腹的灾民,这和旱灾雪灾不同,此事若不能尽早解决,那么下半年等到夏日或者冬日,情况将会更加危急。 事虽如此,实际上很多官吏都并不上心,下车后笑着与友人高兴攀谈或者说些闲话。 解决民患问题并非所有人的责任,官与官亦有不同,李幼白从车上下来时,抬头瞻仰了一下总府衙大门外围。 朱漆大门,朱墙高瓦,两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狮立在门口左右,满目凶光,地板上一丝灰儿都看不到,干净得很。 几名官吏瞧见了下车的李幼白,结伴过来向她打起招呼,李幼白礼貌回应,这些人她记得,是萧正请他喝花酒时,宴席上陈学书与他介绍的一些各个部门的同僚好友,算不得亲近。 不过,有喝花酒的经历说明李幼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况且李幼白背后可是苏林两大商户世家,多多结交有好处。 李幼白随意应付着,与他们一同进了总府衙大门,她倒是第一次进来,而别人却不是,这些人手里有权利,自然也就有资格进到里头。 要李幼白解释什么是权利,她认为权利就是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多少人,控制多少事情,像她现如今一件事或人都影响左右不了,压根就不能称之为权利。 前往议事的路上,李幼白发现官员之间攀谈的对象很是固定,看向旁人时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想来也是,此番前来的各级官员部门不同,级别不同,倘若非同个党派,随意与人闲聊容易落旁人口舌或者留下把柄,日后较真起来,有没有关系自己说了都是不算的。 乌泱泱的一群朝廷官吏陆续聚集在总府衙的大厅里,萧正已经先一步到场,见到李幼白进来,投去目光眼神示意了一下。 李幼白心领神会过去坐到他身旁的位置上,她的身份在中州城的官僚体系里压根就算不得响亮,其他官吏见状,下意识便知晓萧正这个监药司长,又拉拢了个乡绅豪商子弟。 这在当下的时局中是很常见的事,关键是此人背后实力大小才最为重要,所以看向李幼白的目光里,清一色皆带有审视与狐疑。 进入大厅的官吏们相继落座,等了会,知府陈学书姗姗来迟,今天要说的事,在座所有人彼此都早已心知肚明,主要等着陈学书开口。 他的威望,据李幼白得到的消息来看并不高,虽说陈学书上任时走访过不少人,可实际上没拉拢到多少人。 毕竟朝廷派他下来主要是将黑风岭一带的水匪山贼剿灭,而眼下陈学书并未有实际行动,一丝风吹草动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陈学书若是像上一任知府那样没有作为,或者一事不成,那就没必要巴结他了,免得到时候被罢官连累自己,如此想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更多的是踌躇不定。 李幼白之所以会如此判断,是因为陈学书很直接提到了南州府的粮灾问题。 尽管都是朝廷命官,嘴上说着为国为民,银子可没少往兜里揣,眼下南州府的困境明眼人都是能够看出来的,朝廷已无能力拨出银两减缓整个王朝上下粮灾的发生。 陈学书作为整个南州的知府,定然有承担之责,相比于黑风山匪患,现如今遇到的困境更为棘手,这是在年前就出现的问题至今都还未有个能够解决的准信。 一旦民变,弹劾他的奏折将会层层叠叠的送到陛下手中,天底下,为官,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为国为民,那不得而知,然而大厅里李幼白所看到的,投机者与狡诈之辈却比比皆是。 各门各部,能够出声主动集资粮草赈灾的官吏不过一只手之数,对此,作为知府的陈学书脸色并无异样,相反很是平和似乎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陈学书挥挥手,此次早晨简短的会议就此落幕,当这些人起身离开走出大厅,没过多久,偶尔会有几个人走回来,貌似是意识到什么意欲与陈学书商议,结果却是被随行在他左右的亲信叫退了。 地点移至陈学书平日翻看朝廷要信的书房里,一行人包括萧正,李幼白与同党人员不等,直到侍女上茶离去后,陈学书的脸色才终于不加以隐藏的阴冷下来。 “我辈士人,身在朝中理应为天子为江山社稷而忧愁,现如今,南州府一场小小的粮灾却将那么多士人的脸皮撕得干干净净,嘴里说着拿不出库银,可我知道,整个中州城里,除了兵部可能真拿不出以外,其余人私底下仍旧是吃得满嘴流油,我年纪虽大,可却还没有糊涂...” 陈学书品着茶慢悠悠开口。 李幼白瞧着知府脸上那抹狠毒之色,完全难以与之前看到的普通老人搭上关系,听着他说话,哪怕对方没有武功傍身,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隐隐直逼过来。 “朝廷律令明令禁止米商及个私人行刻意抬价之举,违反者,无论老幼,三族连坐处以车裂之刑,中州城没良心的米商很多,他们胆敢趁朝廷北伐之际发国难财,其心已然可诛,我们所做,皆为执行大秦律法!” 陈学书话音一落,萧正立马出声附和,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随后,陈学书叫人送上一份份宣纸,上边记录着刚才参与过会议官吏的姓名,动作和语言等。 “这份名单上已经帮大家抄录好,你们派人上门催促一番,踌躇不定的多加劝说,若是拒绝就不必多说了,记下名字三日后向我禀报,彼时便是敲定事宜之时。” 李幼白走出总府衙大门的时候,受萧正邀请一同坐车前去酒楼吃酒。 车厢里唯有两人,李幼白初入官场,不懂的地方极为之多,想着许多官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总将圣上,天下挂在嘴边。 反正已是同党之人,李幼白也不再避讳,向萧正请教此事。 他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笑容,语重心长道:“当官啊,不要总把一些莫须有的字词往自己身上揽,哪怕有也要假装没有,特别像仁啊,爱啊,道德什么的,总是要经常挂在身上,若老是说坏词,说多了那不就成真的了么。” 第354章 朝局 在官场里,李幼白在萧正眼中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身为同僚特意提点几句也是应该的,李幼白将这些为官的道道记在心里,自己的见识还是少了。 时至晌午,两人乘坐监药司的马车来到酒楼,要了个雅间,席间萧正也把话说开,有关于少林寺诡案的诸多细节,从他口中得知,兵部那头坐立在中州的几个老家伙分身乏术查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转而萧正就将希望寄托在李幼白身上,饮着酒大义凛然说:“这少林的和尚最是会蛊惑人心,明知百姓愚笨,却还要用所谓佛祖在世来骗香火钱,此事你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幼白笑笑不说话,倘若朝廷真的会有所作为利好天下百姓,那么百姓就不会拜佛而是拜朝廷了,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仙身上,本来就是件无奈且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当日那少林和尚,会用笛声来控制受到蛊虫附身的人,这些人样貌消瘦,眼有血丝,如若嗜血恶鬼,没有智慧和头脑如同行尸走肉般。”李幼白记得就这么多。 萧正听完点点头,细问道:“可还记得蛊虫形状?” 沉思片刻后,李幼白将蛊虫形状模样细细道出,如果少林真的有异心,那么如此庞大的信众人数一旦失衡,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少林还是属于江湖范围,朝廷贸然介入的话所引发的震动可能不会小。 身在朝中以后李幼白才发现,秦国并没有她外表见到的那样强大到坚不可摧,反而摇摇欲坠。 在粮灾这件事情上,她李幼白站中间,而在有关少林这件案子上,她则是会支持朝廷的原有做法,维稳至上。 将事情都告知萧正,让他好去敲少林几笔,就算治标不治本也能让少林心有芥蒂不敢乱动,往后的事就再说了。 离开酒楼以后李幼白回到家中,苏尚已经起来了,在后院练过一趟拳脚后在房里看书,见到李幼白回来又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立马让小翠去添壶热茶上来。 苏尚并不细问李幼白为何大早上回去喝酒,夫君不说的事就绝对是不想让她知道,若是细究下来,不识大体不说,免不了还会让夫君嫌弃自己。 她想,夫君肯定并非小气之人,嫌弃自己什么的概率不大,若是问到底夫君肯定会告诉她的,只是夫君不愿意说的事她也不愿意问就是了。 “我再出去一趟,天黑前会回来的。” 李幼白边说着边将身上的官服褪下,苏尚取来常服帮她换上,细心打理领口和腰带,彼此贴得有些近,身高正好让两人平直对视着。 李幼白只听的面前的苏尚轻声说:“嗯,我哪都不会去的,就在家里等你。” 坐上九叔的马车一路前往铁匠机关坊,李幼白下车后让九叔在此等候片刻,又是一年,铁匠们的生意从原先的打造兵器到开始朝制作零碎部件过渡。 武师行业的衰落与机关术的崛起,也让铁匠这个行业不得不开始改变,适者生存遵循规律发展。 以前将兵器做得极好的匠人,眼下却是最容易吃不饱饭,反而半路出家踏足铁匠行业的人手艺还未成型,帮人做些小零件反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兵氏铁匠铺内,锻铁的炉子已经有半个月未有开过了,几道人声隐约间响起,多是有抱怨与无奈之气。 “这年月,有个手艺傍身也要活不下去了...” 听着兄弟们有气无力的抱怨声,躺在长椅上的兵铁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充饥,年初的时候粮价又涨不少,别说白米了,连粗粮都没得银钱购买。 若是继续无人上门置办铁器,再过些日子就只能变卖家当维持生计了,兵铁没有办法,没钱没人脉没路子,灾难来临之际除了等死什么也做不到。 “大哥,我想你绝对被骗了,我听说那个监药司的李监令早就不知道回来多久,还和苏家千金结亲了,到现在都还没过来,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帮他做事,耗材耗力的,不做那把枪,我们起码还能买点粗粮再顶个把月。” “就是,真是亏了,那天人家结亲,我们就该混去喝杯喜酒,现在什么都没捞着!” 有人这样说起来,兵铁听后皱起眉头,自己的这些兄弟都是儿时玩伴,家中也是做铁匠的,可惜不景气最后都关门了只能跟着自己,关系不错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兵铁却不这样想。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李监令又不是没给咱们钱,只是我们没先见之明多买点粗粮囤着,没想到米价又涨上去了,而且人家都说过事不一定会成,是你们自己想得太多...” 此话出来,抱怨的声音便不再有了,兵铁对众人说着,同时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哪有那么容易能端上朝廷的铁饭碗。 一阵长久沉默,半晌后,有脚步声在外头响了起来,没人愿意出去看看,兵铁起身走出屋子,过得一会是阵阵惊喜的声音。 “李大人,您怎么来了?” 声音传出来,令得所有在屋子里静躺着的人精神一振,立马起身凑到门口往外偷听打量,果真看到了几个月没见过的监药司监令大人。 李幼白跟着兵铁走进铺里,她留心看了里头一眼,见到炉子连火都没有,心有不忍,十几年前兵铁老爹还给自己做过剑呢,没想到十几年后,老一辈人的手艺却是要面临失传了。 “事务繁忙多有不便,今日才有时间过来。”李幼白解释说。 兵铁显得有些惶恐,毕竟人家可是个官,自己不过是个民夫,见当官的向自己解释起来,莫名有种恐惧紧张的感觉,一时间不敢说话。 李幼白想着萧正打算套牢自己的事,她也不愿坐以待毙,便对兵铁说:“当日你给我做的那把短铳,威力极大,用起来也很是顺手,这门手艺放到军中定能有所用途,此次回来正好,我在军中认识个名叫卢剑星的人,你去找他报上我的名字,他会知晓的。” 兵铁听后激动万分,原先的失望一扫而空,转而就是难以控制的欣喜,叫出自己的兄弟跪地就拜,李幼白轻轻抬动手指,众人惊骇发现自己双腿不知为何连弯曲都做不到。 李幼白随后摆手说:“一事归一事,我帮你了,但也希望你不会让我难堪。” 兵铁只认为眼前的李大人武功盖世,并未多想,抱拳至诚道:“李大人请放心,若是此事成了,我们定当不留余力为国效命。” 漂亮话李幼白每天都能在府衙里听到,告知兵铁能在哪里找到卢剑星后,李幼白当即离开了铁匠坊,坐上九叔的马车时还在细细盘算。 兵铁的造枪能力不错,卢剑星又在军中立了功,将他们招到军中做事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有这层关系,自己也算和兵部攀上点关系了。 谁说要考公才能端上铁饭碗,有关系想要进去简直比喝水都要简单,就看你人脉行不行罢了。 至于萧正那头,自己对于升不升官什么的没有多大念头,总不该让萧正时时刻刻惦记自己,那样实在是太不舒服了。 “多事之秋啊。”李幼白感叹着。 九叔驾着马车,咣当咣当朝港口的方向行进,李幼白掀开车帘往外头打量一眼,目光略过蹲守在路边等待着雇佣的老百姓。 她脸上平静,纤细的眉却微微动了,她记起以前自己做的事,偶尔会多买些老百姓小摊上的东西,或是给难民一些铜钱,馒头一类,只不过眼下过去那么多年,吃不饱饭的事百姓还在继续经历着。 李幼白放下帘子将目光收回去,神情冷峻下来,她此刻才清楚,以前做那些事其实是没有多少意义的... 第355章 浑水 来到港口范海琴的住处,推门进去没看到人,倒是四处脏乱得很,不得已出去又逛了两圈,找不到人影,李幼白只能作罢。 并非她不担心范海琴,而是范海琴背后有人暗中保护,武功比她高多了,无需自己记挂,小姑娘家家的,受了委屈很快就该回家了。 离家出走,小孩子最基础的把戏... 这般想,李幼白直接打道回府。 每年春天的这个时候,天色相对较晚时才会暗下,李幼白回到家里的时候,时辰尚且还早。 苏尚还在书房内看书,李幼白回来时特意别让小翠打扰。 娘子考官的事早已定下并且就在今年初秋,对于此事,各方面安排都还是很着急的。 消息从朝堂往天下江湖蔓延,诸多权贵甚至百姓对此大为不满或者极力反对,然而也并非没有赞同之声,只是迫于大势选择了沉默。 当然,他们许多人都不曾知晓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可阻挠,无论怎么非议也不可能改变秦皇的想法。 李幼白觉得,秦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往现代文明靠拢过度,可能有先入为主毕竟自己就是个穿越者太过主观的想法在内。 胡思乱想之中,生火淘米做饭,小翠紧紧跟在李幼白身后,有了早上捏她脸的事,现在是不怎么敢靠近姑爷了,可小眼睛还是紧随着,有活就帮忙。 灶台的火焰逐渐炽烈,映得两人脸上通红通红,温度升高了,李幼白蹲在火口边瞧着火焰跳动,小翠也百无聊赖蹲在一旁。 过了会,李幼白回头问:“小翠,你几岁进的苏家?” 小翠抬起头回忆许久,不确定的应道:“记不太清了,但十多年应该是有的。” “十多年啊...” 李幼白转回头,拿起火钳捅了捅柴火让其烧得更猛烈些,十多年前韩国各处比现在惨得多,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她又问道:“可还有家人?” “不知道啊。”小翠郑重其事地说道。 随后双手托着下巴回顾从前的时光,慢慢补充说:“我连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问主家的一些老人,他们都说当年闹饥荒我是被爹娘卖进苏家来的,过去那么久,谁知道他们死了没。” 听着有些无所谓的意思,可到了最后,还是能感觉到小翠心底满满的怨念,古时候就这样,没东西吃就是卖儿卖女,吃泥土吃树皮很大概率会直接病变死人,总比吃了儿女要好上不少。 李幼白点点头,又过了会,她站起身笑了笑,拿起菜篮子准备做菜,嘴里柔声说着:“以后我和小姐就是你的家人了,听到了吗?” 小翠突然红了眼眶,偷偷擦擦眼角,重重嗯了一声。 晚膳过后各自回房,李幼白在房里整理案桌上的书卷,心底则还在考虑着陈学书安排的事情。 这时,苏尚沐浴之后从房间外进来,她穿着件薄薄的纱衣,领口被胸脯凸起敞开几寸。 身上沾着水汽,水珠反射出烛火的光亮从肌肤上滑落,腰间缠绕松垮的细带,只需轻轻一拉,就能将她最美好的模样尽收眼底。 虽然已经出嫁,但仍是未经人事豆蔻芳华的少女,李幼白原是轻巧瞥了眼,立马就心神一乱,脑海里想着的事一股脑全被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你是不是责怪小翠了?”苏尚没发现李幼白灼热一瞥的目光,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擦拭着秀发上的水渍。 用膳时她看到小翠眼眶红红的,九叔不会说话,刚才小翠又是一直和夫君待在一起的,发生什么不言而喻了。 在苏家待了那么久对自己又很是关心,她不希望看到夫君和小翠闹出不快。 默默回想无求剑上的铭文,心神陡然空静不少,李幼白知晓苏尚和小翠超出主仆的友谊,她摇头笑说:“我可没有责怪小翠,我只是让她把你和我当成家人而已。” 苏尚擦拭秀发的手一僵,愣愣看着夫君,半晌之后也轻轻笑了。 这些话在她看来太过矫情,而且和小翠待得长久已经不好意思明说,心意一直藏在自己心里,倒是夫君直言不讳的性子说出来让这件极为细腻的事情挑明,自然是好的。 夜更深点的时候,李幼白去水房沐浴回来,这个时候小翠和九叔已然睡下,家中又没其他下人,李幼白不必伪装自己。 进到房间里思考了一遍自己的事后吹灭烛灯上床,不小心碰到苏尚,她的皮肤很热很软,飘散着股清澈的花香。 李幼白心底打算的事与苏尚有关,既然她注定要进官场的,提前让她知晓官场的生存之道并非坏事,眼下正好遇上粮灾此乃再好不过的契机。 “南州府粮灾一事娘子可曾知晓?” 苏尚眨着眼眸,借助微亮的月色与李幼白对视,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我知道。” “甚好,如若娘子真打算步入官场,这回我打算带你出去看看,可好?”李幼白始终没办法与苏尚细说,只求让她眼见为实。 苏尚没多说什么,身子往前挪动一下,整个人挨进李幼白怀里,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并把脸颊迈进她丰硕的胸口处,小声道:“我全听夫君的。” 粮价三两或者三十两,一个新年开春死多少人不会有人知道的,哪怕是管理着人口的户部也都不会清楚准确数字。 没有户籍的人,乞丐,流浪者,离开家乡的难民,统计不到户籍就算不上死在灾害中的人数了,所以中州城内仍旧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而城外吃不上饭的灾民,则在人们司空见惯的眼中变成了普通的落魄者,不给予理会。 两天之后,卢剑星特意上门拜访,期间他说了兵铁的事。 去往马庄路上的那把短铳给他印象极深,造诣匪浅,现如今军中火器仍有不少缺点,兵铁的见解和手艺与军中匠人不相上下,是个人才。 现如今,兵铁顺其自然的已经被招进军中做事,在往后的交流中,得知短铳大多数理论都是通过李幼白得知,兵部也派卢剑星过来打听一二。 现代的制式枪支原理不不变,但做工太过先进,眼下定然是造不出来的,不过李幼白知晓现代枪支击发原理与子弹概念倒是能直接告诉卢剑星,变相推进秦国的火器军工。 “李公子当真是博学多才,居然懂枪。”卢剑星小心翼翼地将李幼白画下的几份图纸收下。 李幼白笑说:“男人里十个肯定有七个喜欢枪。” 卢剑星很是赞同,感叹道:“是这个理,我以前觉得武功越高越好,后来摸了枪,才发现苦练武功几十年不如一枪杀得快。” 时代推搡着天下人前进,军中或许有高人指点所以才在大力研制火器,毕竟火器能够让普通人都有直接威胁武林高手的能力,压根不需要禁武令也能在无形中削弱甚至消灭武人,实现真正的一统江湖。 “听说卢偏将升了官,不久之后就要到京城复命了,也许那时不能送别,今日就先恭喜了。”李幼白笑着端起酒杯与卢剑星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卢剑星脸上带着喜悦,回到京城本就是他愿想的,此番帮了李幼白还了不少路上的人情,也让他如释重负。 离开前,卢剑星细说道:“监药司里边,那萧正也在打少林寺的主意,此次我帮李兄将兵铁留在军中,我已花钱打点,日后你直接去寻他便可顺着我留下的人脉慢慢用兵部势力稳住脚跟。” “这人情恐怕难以还了。”李幼白感叹说。 卢剑星不在意的摆摆手,“日后有机会到京城一定要来寻我喝酒。” “珍重。” 一日后,总府衙知府议事房内,接连三日得来的结果令陈学书大为恼怒,直接摔碎了手中的杯盏。 李幼白坐在边上静静看着,中州城内仍旧有超过半数以上的官吏将陈学书无视,不肯吐出一点儿粮食放到市场上,朝廷怪罪下来第一个抗雷的肯定是陈学书,所以许多人还是保持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他们低估了陈学书的心狠手辣,名单上拒不合作的人,肯定是要死上一批的。 其中最为上心的就是萧正,那所谓的六万颗丹药,现如今以李幼白来判断绝对不是秦皇的旨意,此人贪婪至极,有多加数目巴结秦皇的意思。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捞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神。 陈学书当场挑了几个典型,知府的位置权利极大,哪怕没有人拥护,只要没被架空能够行使的权利就足以只手遮天。 “打人先打狗,把狗杀了剥了皮吃了肉,狗主人才会知道杀狗的厉害,南州府几百个县,总有几个能挑出大问题的,你们领着我的命去往各个县城,将这些人抓到中州来...” 此事李幼白本来不用亲自参与其中,不过为了苏尚今后的路,她决定亲自带娘子开开眼,主动请缨下场搅上一搅这趟浑水。 第356章 暗箭 夕阳丹红胜如血,春日的晚霞似滚滚潮水蔓延天际。 在这般怡人的景色里,中州城各处的氛围却异常压抑,除了敏感些的人感觉到即将有大事发生,好几处较为隐晦的地界还发生了小规模争斗事件。 帮派之间有死有伤,官府出面解决但并未追究太深,而两个帮派的幕后大手,一方是苏家,另一方则是日落西山的王家一系。 苏老爷的胃口很大,欲要借着陈学书吹来的这股风,将中州城里这些他当年的死对头赶尽杀绝,至于是否会狗急跳墙,似乎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苏林两家生意上的事,李幼白是不关心的,自家小院里,有几道身影正弯腰忙碌着,偶尔会传来几声询问,得到答复,人影又低头继续收拾起行李来。 对于李幼白要搅入其中的选择,苏老爷和林婉卿并未表示反对,在两人眼中,事情是绝对能成的,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不过,苏老爷子得知李幼白此次选择的意图时,含蓄地表示了感激,老人浑浊的双眼里,蕴含着旁人无法窥视的黑暗。 这种经验,光靠说无法传教给自己的后代,言传身教,四个字听起来很简单,真要做的时候就如李幼白现如今模样,所要付出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可能估量不出来。 “你准备怎么做?”老人一口一口抽着烟,神色肃穆白眉紧锁,陈学书与李幼白想要做的事,全都不可小觑,出了问题很有可能惊动朝廷。 坐在龙椅上的秦皇,只需要一句话或者动动手指,他们这些中州城里的人连骨灰都不可能剩下。 李幼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安静片刻之后,她露出笑意,笑容之中有着平日与她柔善温和性子不符的冰冷和讽刺。 “其实像如今发生的事,以前还是韩国时也经常发生,从来都不新鲜,不过是换了个时间换了人和地点,踩着前人的路,我想大概不会出现差错...” 她的话听起来模糊,不过苏老爷子没有细问,正如李幼白说的,闹灾荒又不是新鲜事,每年都会死人的,不过是多少而已。 真要说的话,其实苏老爷子他自己就是要被针对的大户之一,不过嘛,他是站在知府那边的,屠刀自然而然落不到他头上。 这段时间以来,谨慎的或者有远见的人,都过来意图将名下田产和粮食拨到他的名下,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苏老爷子抽着烟沉思,像他们这种商人,需要仰仗着官府做生意,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赚到的钱很多都是要向朝廷上供的。 所以说朝廷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反着来对他没有好处,那些个人的小聪明在陈学书眼里,就是这场行动中的小小牺牲品,没必要再结交或者卖人情了。 “收拾好了,我们真的择日就出发么?”苏尚的话语将李幼白的思绪打断。 李幼白回过神点点头,转头又看向火红的天空,苏尚见状心情有些不甘,她偷偷看了眼四周,没看到小翠和九叔,往前几步侧着身子坐到了李幼白的腿上。 她红了脸,李幼白也是错愕的,后院的小亭子里,暮色下的春风微微浮动,已经能感觉到些许温暖与湿热。 或许是苏尚刚刚沐浴出来的缘故,但即将迎来的四月,预示着夏季再过不久就要降临到所有人头上了。 李幼白明白苏尚很在意自己,她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苏尚顺势偏头靠在李幼白肩膀上,蹭了蹭女夫君的脸颊。 “你以前还是李幼白的时候裕丰县的药铺掌柜,我找人打听过夫君,总是清闲快乐的,现在入了我们苏家,总觉得夫君身不由己了。”苏尚幽幽说道。 “有么?” 李幼白喃喃回了句,随后伸手捏住苏尚垂落在胸前的青丝,把玩片刻后抬起来用发丝戳了戳怀中娘子的鼻孔,逗得对方呵呵笑起来。 “人活在世上哪有身能由己的。” 说了这句,李幼白不再逗弄苏尚,转而伸手将对方的腰肢揽住了,沉声说:“大部分的赈灾其实都是查一批抓一批杀一批,但这次不太一样。” 苏尚她自己感受得不深,中州城里每天都会发生形形色色的事,她也不爱打听民间之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房中翻阅背诵法家典籍。 以过往官府做派来说,她觉得直接将恶意哄抬米价的人拿下,然后勒令商户不得高价卖粮,官府再将收来的粮配上一点出资,此次粮灾应该就能轻松如意的解决了。 她把想法和心底话说出来,李幼白听完只是笑笑,这套流程非常顺畅,自己的娘子确实并非普通家的千金小姐,还是很有眼力与见识想法的。 随即李幼白解释起来:“市面上,米粮已经很难买到,有钱也是要有路子的,说明有人刻意将购入渠道限制了,能做到这些事情的人,绝对不可能都是商户所为,他们背后,或许有官府,或许有江湖门派,他们别的不会做只当商户的保护伞,你想要查,抓,杀就十分困难。” “再者...” 李幼白顿了顿,言语里带上了重量,又道:“此次朝廷北伐,不可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是朝廷也没能力去管这件事。” 翌日早晨,李幼白领命前往位于中州城东南方临水的清河县,路程约有六百余里。 此次出行,她是领着知府陈大人的手令而去,消息并未在南州府各地放出,陈学书只是象征性号召各地乡绅出资出粮而已,令得旁人嗤之以鼻。 尽管她是监药司的官员,但有层层关系在身份并不是问题,真要做的事等到了目的地时,才会向当地县官透露,打一个措手不及。 马车咣当咣当快速前进,走平坦的官道,六百里路程仍要耗费好几天才行,而且春季总是水多,只求别下大雨就成。 一路上,李幼白闭目冥思出发前林婉卿告知她的一些有关于清河县的情况,简单概括一番,此处粮灾最为严重,并且不仅仅有官府还有江湖势力参杂其中。 粮灾袭来时,清河县上下十几万人的家产田地被大户与江湖门派吞并,此后变成仆佣,佃户,乞丐。 这是在历史推进中经常发生的事,但听在耳里,李幼白还亲眼见过,心头总是冰冰凉凉的,带着沉甸甸的气息。 两天后之后,由官兵护送的马队经过一处山岗,四面环山,南方总是多有山林绿野,春天一来,四处都开满了繁茂浓密的绿叶。 绵柔的小雨似浮毛般飘落下来,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排排弓弩陡然从山上的树丛后露了出来,对准马队就松开了弓弦。 第357章 官吏与豪绅 数日以前,清河县衙门待客后堂内,本地诸多地主豪绅,乡官悉数到场,聚在一起时人数并不少。 潦草的声音里,有人反复提及了中州城与南州府等词汇,最后重点落在了北伐与粮灾一事上,因为就在昨日,中州城传来急报,知府陈学书秘密派遣了巡使前来清河县监查粮价暴增一事。 以往像此类检查官吏的事,无非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此次情况已然不同。 一来粮灾的确严重,单将清河县领出来,三年前战争结束后,人口逐渐回暖上升至十几万人,可从今年年初前后开始到现在,冻死的,饿死的,背井离乡的人户部已经难以统计。 真要问他们现如今清河县是个什么情况,根本就没有人清楚。 二是陈学书如若再不作为,那此事就将再也难以压下,到时民变想做什么事情都没机会了,陈学书想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做点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眼下情形的。 没人支持陈学书当南州府的知府,上一任知府在的时候他们一起吃香喝辣,新的知府来了却是什么也没有,那就怪不得他们铁板一块了。 天色阴阴沉沉,没有雷,雨点粘稠的让空气都带上了湿润的气息,当最后一个人在下人撑伞护送下踏进县衙时,所有人的说话声都停了下来,纷纷将目光看向来者。 此人名叫鲁九万,是清河县内最大的财主,名下田产,农奴,佃户,工人无数,手里攥着清河县最为值钱的金矿,看着他做生意,做事的商户与官吏,没有谁不富裕的。 他身材肥硕至极,哪怕只是走路,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肥肉在不断颤动,年岁在四十左右,他的两只眼睛本来就不大,脑瓜一肥,越加显得细小了,好似睁不开眼。 知州孔元得知消息之时,赶着时间连夜来到了清河县,早就等候多时的他赶紧让人搬来长椅请鲁九万坐下。 在场这些人里,没有人能比孔元官职还大了,姿态不得不放得比孔元还低,鲁九万很是享受此等感觉,如此,更是越发对知府陈学书所做视如土芥。 知府官职虽大,可南州府多少个县,多少个和清河县有一样情况的,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到了这地界,除非他陈学书亲自带兵过来,否则没人能动得了他。 至于他手下的这帮人,鲁九万的小眼珠子扫过这些靠着他赚钱的人,心中泛起嘲弄的笑,脸上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来。 “急报我昨日就知晓了,今天召集你们过来也是为了这事。” 鲁九万肥胖的身体半躺在结实的长椅上,木脚都不由得吱吖一声,坐在上头的人喘着大气,扫视众人继续道。 “我们之前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拿了钱就不要怕,怕就不要拿钱,我鲁九万很公平的,你们随时都能退出,但那样的话我不会替你们擦屁股,毕竟退出了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鲁九万的话只要不傻心里都清楚是个什么意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往常一样没人提出异议。 每次朝廷上头有官员过来查命案,贪墨什么的,几乎都要如此聚在一起说上这么一句,态度定要表明得清清楚楚,大家一起做事赚钱捞银子,不能因为一个人而牵连所有。 知州孔元面色此时不像以往那般轻松,他皱着眉头,提醒鲁九万道:“恐怕此事不简单,且不说陈学书此番派人前来调查粮价一事不知真正含义,就论这巡察使,那可是药行皇商苏家的女婿李白,同时还是顺安城林家布行林婉卿的义子...” 在场所有人里,并非全是消息灵通之人,多有跟着混的官吏与乡绅,可苏家与林家的名号众人不可能没听过,皇商,那可是真正替朝廷做事,给朝廷上贡的特级豪商,他们这些地方商户可比不了。 再说林家,布行生意早就遍布南北,就连他们清河县内,都不知道有多少衣行在收购林家的布料。 此等存在能够影响到的事,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想象出来了。 鲁九万脸色未变,看向孔元时鼻孔里却哼了声,摇头笑笑:“李白,我听说过,炼丹师考核榜首,为人谦逊低调,博学多才武功卓绝,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但是,到底是个刚刚长毛结亲了的娃娃,你们若是连他都畏惧,那干脆都不用做事了。” 孔元微微低下头不再吭声,一个州府的局势,在场所有人里没有会比他更清楚的,鲁九万的话不无道理,可是那李白自己倒是远远见过一面的,着实不凡。 年纪虽说不大经验肯定没有他们这些人老道,可鲁九万的话听在耳里他总觉得心头不安,太轻视年轻人不见得有好处。 主要还是陈学书的意思,究竟是试探,还是雷厉风行的先斩后奏,或者可能是向他们这些地方乡绅贵族示好,没人能说得准。 县令见知州大人不敢说话了,他不得不上前几步谄媚道:“那依鲁老板的意思,我们还是照旧?” 鲁九万点点头,笑眯眯道:“照旧,不过既然李白武功高强,那我们也应该多派些好手过去才算对得起他。 记着,人不能杀,来到县里之后也要好生招待,若是朋友那大家就一起赚,要是敌人,除非是秦皇的儿子,否则谁都别想从这清河县出去了。” 小雨淅淅沥沥飘个不停,官道的土路被压得严实到得雨天也并不泥泞,依旧能够稳步前进,想了一天事之后,李幼白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行路无聊,又看不了书,免不了与苏尚和小翠聊天。 然而聊天也是有个限度的,话题就那么多,词穷以后大家都没的说了,于是李幼白就给两个姑娘讲起了上辈子红楼梦的故事。 尽管以前还是男儿时就听别人说,男不读水浒,女不看红楼,当时没多少感觉,此时经历十几年红尘游历,见过人事生死国朝兴衰败落,确实是有那么一番道理的。 不过嘛,故事毕竟是故事,李幼白不避讳这些,一路上边回忆边慢慢向两个姑娘讲述着。 当车马的蹄子与木轮不断碾过官道泥地的某一刻,李幼白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在兴头上的姑娘们先是一呆,而后正要想扯住李幼白的长袖让她继续讲。 下一刻,车厢外就爆发出惊叫,马匹的嘶鸣以及咻咻咻利箭划过空气和刀刃劈砍的杂音声响。 这种声音,早在去年夜间遭遇匪徒袭击时,苏尚与小翠就听见过,脸色顷刻泛白,李幼白让两人待在车中别动,随后一把掀开车帘闪了出去。 第358章 待客之道 春雨绵绵细润无声,一支支利箭扯着水幕中的丝线密集的冲着马队疾射而来,陡然而来出现的袭击,打得所有人措不及防。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毕竟此次南下去往清河县,消息只有陈学书一派的人知晓,所以李幼白带着手令上路之时,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面对飞来的箭矢,伪装成武师的死士们不少都能举起兵器招架下来一些,至于官兵,他们亦非兵部军中训练有素的兵将,缺乏应有的训练与经验。 当箭矢朝他们扑来时,极少人能用手里的官刀招架,更多人直接溃散转头逃跑,想利用马队的车架或者马匹来抵挡箭矢。 活命的想法出于本能,然而,箭矢的速度却要比本能快上更多,在他们转身逃跑之际,锋利的箭头就已经落了下来。 奔逃中很多官兵背后纷纷中箭,伤不致死却一把扑倒在泥地里,运气不好的,飞箭穿过脖子,戳进后脑勺,更惨一点的直接射穿肺部。 躺倒在地痛苦地深呼吸,感受着生命在自己眼前像这天上的雨丝一样慢慢流逝。 第一轮密集的箭雨之下,最是让人难防,随行上路护卫的官兵顷刻就已经死伤大半,除去这些人,情况好些的,还是苏老爷子交给李幼白的三百死士,面对偷袭,这些人仍旧有一战之力。 当李幼白掀开车帘闪出车厢时,第一轮箭矢早就接近尾声,受惊的马儿被死士们强行拉住,死伤的官兵躺倒在地奄奄一息,横七竖八错落在山道上,殷红的血将地上积水染红遍地,死伤惨烈但场面并不混乱。 李幼白闪出车厢之后翻身站到顶上,嗅着山林里逐渐飘散出来的杀气,她双眸望向旁侧山坡上茂密的绿野。 脑海里,道道惨白的人影出现在李幼白脑海之中,约有一百多人,拈弓搭箭,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落在脑中,那一支支反射着寒光的箭头,此时此刻已经再次对准了她的人, 随着他们身后之人一声令下,上百支箭矢再次向着马队袭杀而来,直接将整条山道都遮盖其中。 李幼白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双手握住无名剑柄横在眼前,天书内的杀气与怨念磅礴而起,数不清的红丝窜出书页以极快的速度在李幼白身后凝聚成型。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杀人的过往,但并不妨碍她动用天书的杀戮之意。 那丝丝红线,远比凡人的杀气更为精纯,蕴含着死者的怨念,恶毒的诅咒,以及临死前的不甘与憎恨。 红线不断互相缠绕,交织,化作一个身形庞大身穿残破铠甲的骷髅将军,模仿着李幼白的一举一动,手握大剑。 当箭矢就要落至马队之中,李幼白陡然朝着山坡上方横扫而去,霎时间,她身后那名披着铠甲的将军也横起巨剑,尖啸着朝同一个方向猛然挥去。 铺天盖地的箭雨与巨剑撞上的那一瞬间,连射箭者,马队中的死士与官兵,车厢里脸色煞白的姑娘,时间此刻好似静止,眨眼的下一个功夫,山坡上却爆发出了剧烈的轰鸣声响,整个山坡好似遭受到了巨力重击。 湿润的春泥软塌滑落,崩落的树木,此起彼伏发出恐惧与惨叫声的偷袭者,血浆飞溅之中土腥与血气搅在了一起滚落下山,没人知道箭矢射来的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站在车厢上比女子都要柔美秀气的黑衣公子,轻描淡写挥动了手里的剑,天上即将要落下的箭矢就变作了根根废弃无用的木条,而山坡那边炸裂的动静,引得马儿与林间百鸟鸣叫纷飞。 一击落下,李幼白收起无名,她身后那名举着巨剑的骷髅将军也随之消逝在春风中,莲步一点,李幼白整个人踩着春风向崩塌的山坡飞去。 留在马队内的死士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的留下部分人看住车队,剩下的全部跟着李幼白的背影朝山坡的方向冲了上去。 崩落山坡的泥土不断将陷落其中的人掩埋,覆盖,溃不成军,幸运些的避开了还惊魂未定的坐在山坡旁大口喘息,他们根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眼看着山下的人过来,那个好看至极的公子极快逼近,刚想要低头拿起武器反抗,他却发现不知为何头一低自己就滚到了地上,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头掉了。 距离山坡百步之外的绿林里,有个人正用最快的速度逃跑着,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自己跑了多远,生怕一回头速度慢下,自己就要永远留在这里。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可是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仅存的意识唯剩一个字。 逃! 尚未出发前,门主特意安排多了人手,连自己的几个师哥都出动了,自己为了蹭上一份功劳多拿些钱,门主凑人头算上自己,本以为会像以前那样顺顺利利,杀了人,给对方一点教训,钱就到手了... 他没命地往前狂奔,冲下山坡跑到土路上,又不敢顺着泥路跑,一头又扎进了树林里。 奔急的速度让树枝灌丛撕扯着他的衣服,皮肤,带出血线,连皮都被磨掉露出通红肌肉的血口都不敢停下。 就在刚刚,那个人一剑就差点将他们所有人都砍死了,他身上有春雨和冷汗,混合着不断在奔跑中掉落砸在泥地里。 恐惧与惊慌之下,不断衰减的体力与乏力的双腿让他栽倒在地,整个人往前飞扑不断翻滚下山,等到身体停止下来,他双手撑着泥地准备站起,就看到一双绣着莲花的长靴站在自己面前。 他慢慢抬起头,瞳孔中出现了一个要比女子都要好看的公子,那一刻,他突然怪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下浑身不断抽搐起来。 李幼白靠近几步,看着双目呆滞无神,皮肉抽动的男子,她半蹲下来探了下脉搏,结果发现这人直接患了疯病。 紧随而至的死士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但也都尽力能跟上李幼白的脚步,在她原地思考的时候警戒四周。 过去半晌,李幼白收起思绪,道:“这人不必管他了,先回去继续赶路。” 一行人回到马队里,顺带将山坡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残兵和被山土掩埋的人逐个清理,做了不少善后功夫。 治疗伤员,学着卢剑星的做派,派出一些人先去前面探路,又向俘虏们询问了些事情,得知他们是来自一个名叫天罡会的江湖门派。 什么武功都练,没有特定的门派功法,帮众足有上千之多,在清河县声名赫赫,是周遭最为出名与势力最大的江湖门派。 “夫君,我们和这些人没有仇怨,为什么要对我们出手?” 马队继续上路,车厢里,小翠受到的惊吓最大缩在小姐旁边,苏尚的心理素质则要比小翠好上不少,除了脸色稍微发白之外,有李幼白在身边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李幼白推测一番,笑说:“他们和我们没有仇怨,可是别人有,听说以前有不少官员去清河县查案,不是碰到山匪袭击,就是山路堵塞无法前进或者意外身亡,也许这就是清河县独有的待客之道。” 第359章 旧事重现 李幼白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经过她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马车慢速行进在官道上,碾着泥水左右轻微晃动着,细腻的雨声越来越大,继续行进遮人眼目,有了方才的事,唯恐还有埋伏,不得不寻了处山脚停靠避雨。 李幼白将车帘子掀开,凝视了会儿雨帘,转头注意到苏尚那一脸担忧的神色,她并未出声安慰,反而道:“此次去清河县,应该能让你看到很多以前都见不到的事,刚才的事在我看,与今后会遇到的事情相比只能用正常来形容。” 苏尚咬着丹唇没有开口,两只手掌紧紧合在一起,为了阻挠查案,官吏之间也是可以互相残杀的,自己并非没听人说起过这些事。 可听到与真切的感受完全不同,她不仅害怕而且还非常担心李幼白的安危,眼看着夫君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没有恐惧,也没有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总觉得那是种冷漠的态度,就像习惯了一样。 “小翠,你跟小姐待在一起吧,我去看看其他人...” 李幼白说罢走下马车往旁边的车厢过去了,两个姑娘看着李幼白的身影走进雨幕,接着又消失,视线在慢慢收回来。 “小姐,我们不用怕的,姑爷他很厉害啊,刚才那么多人偷袭,听随行的护卫讲,姑爷只用了一剑他们就全都溃散了。” 小翠握住苏尚的手,略微有些兴奋的说道,只是她白皙的脸上血色极少,也可见她同样受到不小惊吓至今还未缓过劲来。 苏尚闻言不过是摇了摇头,她扭头望向车轩外的雨帘,忧虑道:“其实此行夫君本不必前来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细眉蹙起又展开,她把视线移到小翠脸上,扯出一丝笑容来,也不想让自己的小姐妹担忧自己,便不再往下继续解释了。 春雨还在不停的下,等到雨点小些的时候,车队再一次匆匆踏上路程,现在官道是好走,但这场雨下的太久,再硬实的泥路也会变得泥泞崎岖,赶路反而会更加困难。 又过几日以后,清河县外出现了一支马队,顶着雨水缓速向城内行进着,一直候在清河县各处眼子听见动静,伸长脖子瞧了几眼,立马冲进雨中朝县衙过去。 不多时,县衙后门又赶来一架马车,几个差役给县令撑着伞送其上去,车夫匆匆挥动马鞭冲上大街,向县内最大的一处宅院驶去。 等到大院后门,县令离开马车被人领着进去,转过几个院子,听着戏曲的音调儿,县令见到了正在悠闲听戏的鲁九万。 “鲁老板,那巡察使到了。”县令躬着身子,一边擦拭脸上的水渍一边向躺在长椅上的鲁九万汇报说。 鲁九万挥挥手,清河县最好的戏班子心领神会的立即撤了出去,等到大厅里就剩鲁九万与县令二人,鲁九万才慢悠悠端起茶杯开口说:“来就来了,既然他们此行是秘密来访,你们也不必接待,直到他亮明身份再说。” 县令频频点头对鲁九万的话言听计从,以前,哪怕出了什么事也都是鲁九万出面子出钱来解决,几年来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理所应当的,县令几乎将本地所有职权事宜都归鲁九万管理,。 饶是像今天这般的事,县令也都没有多想过,心思之中,下意识认为只要鲁九万出手,那此事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可和知州孔元不同。 现如今的官位,跟着鲁九万远比知州更要吃香,升官对他来说已无作用了。 过了会,鲁九万突然细问道:“那天罡会的人给你传消息了么,这次他们加派人手试探出那李白武功的高低没有?” 县令一怔,他以为天罡会向鲁九万汇报了,也就没有在意,当即回道:“还没,这次天罡会出动了百余人,配有弓弩上百,另有天罡会几名亲传大弟子,那李白再厉害也绝对会脱一层皮。” 鲁九万点点头,复又告诫道:“此时暂且继续如此,派人盯着他们,另外叫人去天罡会看看怎么回事。” 等县令离开,鲁九万喝着茶露出戏谑的笑。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做事全都是让他们动用自己的人,他没派过一个人出去,出了事情要抓也轮不到他,没有把柄,砍头也砍不到他头上... 马车哐哐哐哐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行着,道路两边景色肃然,春景的雨色里,偶尔能看到衣着褴褛的路人,一步一步朝着马车相反的方向远离清河县。 越是靠近清河县,这样的百姓和灾民也就越多起来,有些在路上拖家带口,推着木车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见到马队过来,纷纷伸出手来乞讨,有些会哭出声来,说几句好话,更多的则是默不作声,好像知道不会有人施舍自己一样。 李幼白的思绪一瞬间回到十几年前,那会坐在她身边的人叫李富贵,而不是现在的苏尚。 朦胧之中,她看到苏尚解开身上的包袱,将里头布包着的米饼,冷硬的馒头与干粮取了出来,掀开车帘准备将食物分散出去,李幼白回过神一把抓住了苏尚的手。 “夫君,怎么了?” 苏尚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李幼白呆愣片刻,缓缓把手松开了,当年是李富贵的选择,现在是苏尚的选择,过去她没有干涉,现在一样如此... 当苏尚手里出现食物时,缓慢行进的马车周围,很快就有人朝这边开始聚集,紧接着,远处听到动静的人也朝这边观望,猜到可能是有食物了,纷纷带人冲了过来,速度之快,几乎是几个功夫的时间,马队就被灾民与百姓包围。 车子还在前进,可却如同一叶孤舟那般,两旁的人推搡着,车厢也跟着不停左右变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翻覆,数不清的,脏兮兮又黝黑的手从车帘外伸来。 有老有小,出现在苏尚眼前的,是饿极了的人们,盯着她手里的吃食面露疯狂,那一刻她完全被吓住了,这是何等意外又恐怖的画面。 坐在她身后的李幼白早有所料,夺过苏尚手里的食物后一把向周围洒了出去,同时命令随行的官兵与死士们,将携带的食物全都丢出去,并加快马速。 这个办法极其有效,潮水般涌来的人,又如潮水般退却,马蹄奔急在泥泞的路上快速离开,拖着不断摇晃颠簸的车厢向清河县城内冲去。 心有余悸的苏尚俏脸发白,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看看还在发生的一幕,好几群人因为食物正在后头发生着围殴,争抢,有人甚至抄起了长棍和刀子... 临近城市街口,前方的道路上,隐约传来的阵阵骚乱让苏尚收回目光,哭喊,大骂与此起彼伏的尖叫刺人耳膜。 李幼白赶紧命令马队行到附近停下,免得继续前进惹上是非,车厢内的三人朝声音源头看过去,路边坐着不少被打伤的人,有衣着朴素,也有衣衫破烂者,血流了一地。 一辆盖着粗布的推车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车主人的年轻小伙,衣着相对干净些,手里握着长刀,与三五名持棍的乞丐在推车周围对峙着,怒目四方。 一时间,两边都不敢上前,看了几眼,李幼白叫来一名死士去向路人打听一下,没过片刻,死士就跑了回来。 原来这辆推车运了些东西,原来是要进城里贩卖的,由于最近粮价飞涨,连带着各类食物价格也高得吓人,本来推车走得好好,没想到几个丐帮的弟子手贱,突然冲上去掀开了推车上的粗布。 没想到上头装了不少野菜和瓜果,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不论是丐帮弟子还是路人,全都一哄而上开始哄抢。 拿刀的汉子本来是拿棍的,先是阻挡,后来发现双拳难敌四手,不得不直接用棍子开始打人,见人就敲,可就算是这样的,车上本来不多的东西还是被全部抢走了。 小伙子的家眷有媳妇和女儿,身上仅有的包袱还在被周围的丐帮弟子们惦记着,媳妇恐惧的抱着女儿坐在路边,衣服被扯破不少。 女儿头上红了一块还在流血,嘴里大哭着,手里还紧紧抱着一颗被抢烂掉大半的白菜,边哭边啃,生怕给别人抢去。 苏尚见状欲言又止,很想做些什么,她回头看看李幼白,发现自己的夫君仍旧是一脸平淡的样子。 困惑之后,她立马担忧夫君会因此又惹上一些没必要的麻烦,只能不忍的移开目光,却不料夫君已经让随行的护卫带些人过去,将路上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丐帮弟子驱散,又送了些伤药给那名年轻小伙。 李幼白坐在车厢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眉目如画的脸上,该有的动容之色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很少会见到了,她看向今后想要当官的娘子,慢慢说起话来。 “哪怕我武功高,懂的东西不少,但是放在天下,放在这个世道来讲,用处仍旧是微乎其微的。 他们这些人这些事,不仅仅在清河县,周边几十个县城乃至上百个村落,或许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事,而你和我仍然无能为力...” 苏尚听后意外的有些激动起来,反驳说,“可是,像夫君你这样肯做些事的人多了,这世道和天下总会变好的!” 李幼白只是笑笑没做解释,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只要还有人在,世道就不会发生多大改变。 她朝着想要过来致谢的小伙摆摆手,随后让停下的马队再次行动往城内进去了。 第360章 醍醐灌顶 清河县所在地区并不偏僻,一路上见到的状况,无论是民生还是商贸与氛围,与裕丰县都相差不大。 落脚点选在有龙家商号的酒楼,龙氏家族的生意洒满中原大地,势力之大难以估量。 此次来到清河县人生地不熟,若是住到无名小店,店主与当地官府与商户串通给她使绊子那就难受了。 若对象是龙氏家族,不见得会与这些当地豪绅勾结与人结恶。 等店小二给自己安排好房间之后,李幼白很快就着手就要开始为自己要做的事开始布置,来清河县之前,林婉卿告诉过她一些基本信息,但毕竟没有亲自前往实地看过,空口说着差距还是很大的。 一路护着她们随行过来的官兵她懒得用,反倒是苏老爷子赠送给她的三百死士用起来得心应手。 虽说没全部带过来,不过也有一百多人,路上遭到偷袭损失一些,有些还受了伤,要帮他们找个医馆治疗之外,还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去。 人多的时候,四处出击能做到和打听到的事可不少,从古至今,任何战场,想要取胜的前提就是要掌握到最快且最实用的一手信息。 至于忠心程度,没有什么人能比死士还要卖命的了。 想到的这些事光想着就要耗费时间,再一一交代安排给手下人,时间就在此间缓缓流逝掉了,等见到春日的夕阳,事宜才刚刚交代妥当。 李幼白并不觉得累,彼时她的身体早已经超出普通人几个界限,哪怕是女子之身也都难以归类到柔弱这一类词汇上。 她推开房间窗户,凤眸看着缓缓沉落下山的夕阳与迷蒙丝雨,思绪沉沦着。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苏尚手里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摆有不少茶点。 接连几日出行,她都是穿着套利于行动的武服,有些江湖儿女的气势涵盖其中,只不过此时像个侍女一样帮忙端茶送水的姿态,又让她多了几分寻常女子家才有的朴素与静美。 见到夫君坐在窗台边上一言不发瞧着夕阳风景,苏尚轻轻把木盘放在桌上,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可是,以李幼白的感知力,在苏尚还没出现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要进来了。 心里杂乱的想法慢慢归一,压下,转而扭头坐到桌边,开口说:“早上的事,娘子又被吓到了吧?” 苏尚坐到李幼白身边,端起茶壶给自己的夫君添了一杯热茶,脸上泛起红晕,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回道:“确实吓到了。” 说完之后她脸上的绯红褪去,有点惆怅起来,像是想着什么事一样,“小时候练武,那会我像个男孩子,又听长辈们说起江湖故事,身心向往,总觉得行走江湖是一件极其潇洒快乐的事,后来长大了,知道自己是个女子,这些事和我是没多大关系的,不过心底里都还想着自己行走江湖能如何如何。”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脸色变了,完全意外的表情露出来,“后来和夫君一起坐官船前往中州,晚上遇袭,表面上看来很镇定,其实我很怕的,故事里的潇洒完全感受不到,反倒是与我朝夕相处的族人和叫得出名字的朋友,一个个都惨死掉了...” 苏尚说到此事有些哀伤,随后看着李幼白继续说,“那会夫君还是李公子,我很仰慕的啊,江湖的事我很快就没放在心里,夫君想做的事我大概能体会出来,为我们苏家去当了官,那些事就能做到了,直到今天早上夫君那样说了我才反应过来,当官的人实际上和江湖人没有任何差别。” 李幼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聆听,心里话,对别人说出来心情会好受不少,特别是苏尚在家中待得太久,没见过外头的世界。 人的见识与眼界,开了之后是一件说不上好但绝对会感到无奈与疲惫的事。 “夫君要与那样的人作对,我,我很担心你啊...” 苏尚最后的话语几乎是憋出来的,敞开心扉四个字听起来很简单,可真要与人讲出自己隐藏在心底的情感却比登天还难,明明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女子,可苏尚说出来之后,低着头却不敢再出声言语了。 李幼白喝着茶的动作停住,心中一暖,抿了口后将茶杯放下,多少年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寥寥无几,不过有那么几个又已经足够。 她伸手将坐在身旁的苏尚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对方背后,缓缓而轻巧地说道:“你的夫君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夜深人静之时,李幼白与苏尚同床而睡,两个时辰后黑暗中有人从床上起来,月光将人的影子映在地上,露出一张谪仙般的容颜。 李幼白走到窗台边,闭上眼睛往外头看了眼,天地失色化成黑白,耳边忽然出现各种杂乱的声音。 有姑娘的娇笑与喘息,酒坛对碰发出的撞击声,而在酒楼之外的长街上,流浪的野狗窜动在大街小巷啃食杂物,转而被争抢者谁呵斥或者打断了腿,痛苦叫唤着跑远,一群群人聚在一起流浪街头找寻食物。 在那些惨白的人影中,有那么几个静悄悄的一动不动留在她窗户外头,不时转头打量着自己的方向。 李幼白收起无眼术,心中明了,果然有人盯着自己,敢杀朝廷命官,足以见得雇凶之人有多么胆大妄为,哪怕是江湖绿林莽汉,嘴上咒骂狗官狗官,真要是下刀子去砍秦国官员,很多都是不敢的。 特别是有上千弟子的天罡会,这类人员如此之多的门派,更不可能随便出手阻截伏击官吏,嘴上说说谁都会,真的行凶下手,背后没有人支撑之下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瞒着苏尚取出无求剑,心念一动转头就进入无求幻境之中。 再睁眼时,李幼白就已经出现在了多年前韩国南部军阵的营帐中,秦军此时还尚未大军推进攻伐无名城。 她略过兵卒走向记忆中的营帐直接进去,里头,秦义绝正坐在将位上看着前线急报。 自己记忆的时间线似乎错乱了,李幼白心想,不过并不重要,她不懂自己当初为何会坚信找秦义绝能帮助自己,但对方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当初韩军若是再强盛一些,秦军的攻势绝对能在秦义绝带领下抵挡下来。 “清河县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幼白直言开口。 秦义绝闻声放下手里的情报,猎鹰般锐利的目光看向李幼白,冷声道:“先搞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救民,还是济民。” “二者有何区别?”李幼白问道。 “济民给他们吃饱饭就行了,不闹出乱子大家皆大欢喜,这很简单,但是救民做起来却不容易。”秦义绝冷冷说道。 李幼白若有所思。 秦义绝冷艳的瞳眸扫过李幼白脸上的表情,沉声说:“你想赈灾,但其实你知道,哪怕你解决了本地所有官吏和商户,将粮食运回中州再散给灾民,到时候上上下下层层扣押,落到老百姓手里还会剩多少? 陈学书是想赈灾吗,当然想,但他和那些贪官没有任何两样,灾民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行了,至于吃的是什么谁又在乎呢。 如若想要解决此次粮灾,重点不在于给灾民发多少救济粮,而在于将粮价打压下去,那些大户要么把米烂在肚里等庙堂上的秦皇因伐魏战事亲自逼迫他们交粮,要么就把吃进肚子里的粮食一粒粒给全部吐出来!” 这一刻李幼白醍醐灌顶。 第361章 推动前进的一部分 因为秦义绝的一句话,李幼白躺在床上一整晚都没有合眼,直到外头的天色蒙蒙亮起时,她才闭上眼睡了半个时辰。 等日光从东方完全升起时,李幼白幽幽睁开眼睛从床上起来,此时苏尚正坐在梳妆台旁打理着秀发,见到夫君睡醒,她含笑道:“夫君昨晚可是起来了?” 李幼白伸了个懒腰,缓了会,看向清丽朴素的苏尚,她原以为苏尚武道学艺不精,不可能感知到自己的动作,没想到苏尚还是很敏感的啊。 “瞒不过娘子,昨夜我其实很晚才睡,外边有人在监视我们,我想了些事情,一晃眼就天亮了。” 她解释一句,随后打了个哈欠下床,苏尚听闻李幼白快天亮才睡,不禁皱起眉头,“既然如此,夫君为何不再睡一会。” 李幼白摆摆手,从床侧的衣架上取下件外衣披在身上,披着长发径直走到书桌上,来不及梳妆打扮自己,当即着手开始磨墨。 平日里难以见到李幼白火急火燎的样子,苏尚意识到情况应当是紧急的,马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李幼白身边拿过了她手中的磨盘,一下一下研磨起来,好让夫君思考即将要做的事。 李幼白拿起笔,想着昨晚的事,同时又要整理好言语让苏尚听得明白。 “眼下不仅仅是南州府,南州府以外的城市,县城乡下,米粮大概或许都已经被官府与商户收入囊中,市场上一旦再次出现新的很可能会被直接收购,从而抬高粮价,别看现如今粮价很高,其实都是虚的...” 这般说着的时候,李幼白取来一张宣纸着手落笔,柔韧的字迹渐渐铺在白皙的纸面上,散发出一股正道之气。 苏尚知晓这些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细细记着,同时又不得不疑惑询问,“为何高额的粮价会是虚的?” 闻言,李幼白停下笔锋,看向对这一切都处在懵懂状态的苏尚,犹如刚刚入世的少女般纯净清澈。 她不忍心教会对方知道官场上的勾当,但既然要走这条路,那迟早都会碰上的,与其到时候吃亏,不如提前明白的好。 “凡是有人刻意操纵价格,那就是虚的,中州城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价,十几年前,我买一斗糙米才二两银子,现在如今想买一斗没有八两以上你连门路都找不到。” 苏尚听在耳里,却还是没有太大的概念,她生在苏家,吃喝穿都有爷爷一手安排,从来都不缺银子也未曾试过饿肚子,百姓的疾苦哪怕她靠想象,也完全体会不出来那种境地下平凡人们的苦痛。 对此李幼白心里清楚,所以只是这样说但并不解释,她头一低继续落笔。 “有句话说的好,看到别人赚钱比杀了自己都难受,既然这群人那么想收米抬价,我就让他们收个够。” 李幼白嘿嘿一笑,只不过这笑容让苏尚看在眼里是有点狡诈的,倒让她觉得有意思,也跟着轻笑一声,凑过身子看看夫君在纸上写的是什么。 过了会她眼神突然一亮,看向李幼白时,眼睛里多出一种你原来也是个坏人的眼神,碎了一口后噗嗤笑了,“你这是想气死他们。” 李幼白没有苏尚那般轻松,不过也不想让气氛显得压抑,也粉唇也勾起笑意来,“气死了最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这事也能顺顺利利做完。” 苏尚看见夫君将白纸上的内容复写一份,困惑之余又不免为这个计划担忧,“要是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李幼白手上不停奋笔疾书,一封是送给林婉卿的,另一封是要送给龙氏家族二公子龙鸣雨的。 他是自己为数不多而且很看重的男性朋友,当然,信件能不能送到龙鸣雨手里,李幼白自己也不清楚,有远在东方的龙氏家族帮忙,她相信此事定能万无一失。 当然,信件能不能送到龙鸣雨手里,李幼白就不清楚了,面对苏尚的担忧,李幼白却是不一样的心情。 “这些米商,大户,抬高米价的最后目的还是高价出手,如果他们收购的米烂在手里岂不是自己亏了,北方战事只会打的越来越激烈,魏国不像韩国那般脆弱。 倘若前线粮草告急,那么这些所谓的商户不过是秦皇刀下的肥肉而已,聪明的人肯定清楚其中厉害,在国家利益面前,正义邪恶之类的词汇完全不复存在了。 其实我急着做,主要是为了抢在陈学书的强令下来之前,那样米价下去清河县再向外界扩散,不仅粮价能下去不少,百姓也能够得到一段时间的喘息...” 苏尚已然明悟,这般细想,米商和大户们的退路其实是肉眼能够看出来的,有夫君提醒,苏尚一下子就知晓和看到了许多过去从不清楚的事情。 这样俗世历史的洪流里,尽管影响微乎其微,可真要是做到了,那么对整个清河县与南州府来说都是一次重大的变故。 夫君似乎渐渐成为了推动前进的一部分,自己当初,或许也正是因为夫君的这份自信与野望动了心吧。 苏尚这样想的时候,李幼白已经把信件全部写完并封装起来,随后在苏尚的帮助下打扮妆容,急着做事的时候,李幼白也不太注重自己的容貌了。 尽管仍是个女人脸,但她还是匆匆走出了房间,唤来多名死士,嘱咐道:“这两份密信必须亲自交给我娘亲,你们几个人兵分几路散开送信,注意自己的行踪。” 等到第一批死士离开,李幼白又叫来一批,将自己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对他们道:“刚才我叫了些人去中州送信,你们也是同样的任务,信件交给中州的林婉卿,必须亲手送至。” 等人都散了,李幼白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饿得发昏,赶路又忙,没工夫多吃东西,时间从辰时到巳时,快接近晌午,向店小二要了许多食物进房。 知道苏尚没吃时,她不得不又多叫一些,做好一些事,李幼白心头不再紧绷住了,吃着饭主动说起话来,“刚才起来那么久,怎的不吃东西。” 苏尚细嚼慢咽,不好意思的笑笑,“夫君都没吃,我也不太想吃东西。” 这话听在心底,李幼白觉得怪怪的,感到温暖的同时又觉得对方嫁给自己实在有些委屈,她咽下饭菜后沉默了,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柔柔骂了句,“傻瓜。” 第362章 变故 早膳没吃又临近晌午,李幼白叫的是饭食,吃完之后等待各路消息回来与事情发酵的时间里,她倒没其他事情可做,与苏尚聊了会,便带上她与九叔和小翠告别到街上走走看看。 小翠和九叔都是普通人,遇到昨日那些血腥的事情,一时半会心情都很是紧张,护行过来的官兵和一些死士中箭受伤,要有人在医馆看着。 照看之余也有时间放松心情,就让小翠与九叔去了。 中州城商业发达的很,那样的情景在清河县看不到,除去一些常能看到的衣行,药馆,与龙家那般有势力的酒楼客栈外,其他店铺周边与街上都是一片萧条之色。 今年是秦国在此处立国的第四年,当年秦军入城后接替前朝人口户籍统计,粗略规划后重新制定计数方式,流民,乞丐通通都不得进城。 现如今,清河县内的乞丐和灾民随处可见,有些角落里甚至躺着尸体,哀鸿遍野,等到时间过得不少,等到成群结队带着病的野狗过来想要啃食尸体时,才会有巡街的衙差推着板车过来将尸首丢上车,用草料盖好运到城外丢掉。 仅剩的秩序官府还在维持着,而且意外的不错,没人胆敢因为粮食问题而冲撞县衙,这点是让李幼白觉得意外的。 而苏尚却看得触目惊心,一路过来,活活饿死或者染了春日冷汗而发病死掉的人,竟然在街上都能看见,不少医馆,药铺外头,都坐着没钱却在等待医馆药铺掌柜施舍的可怜人。 中州城,清河县,两地之隔却是不同的世界。 走了一圈,苏尚心情很不好受,像有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自己身边唾手可得的钱财食物医药,在别人眼里竟是能够救命的一切。 “惨绝人寰,我不信秦皇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子民活活饿死街头。”她故意说的小声,害怕被巡街的衙差听到。 替她撑着伞的李幼白朝医馆那头看了眼,这种景象刚开始见到时和苏尚一模一样,可一次两次几十次之后,神经会麻木掉的。 带着南风的春雨早已不算寒冷,但水粘在身上湿气极重,等如此熬过一天,县里估计又会病倒或病死不少人。 两人慢慢从街边走过,有些人目露凶光的看着她们,只因穿着打扮稍有贵气,又是陌生面孔,外地人到这里,出了事都不好查。 李幼白不甚在意撑着伞往前走,回应起苏尚的话来,“大秦以武立国,从秦皇向天下征战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巨轮就停不下来了。 巨量的消耗就要用巨量的掠夺来弥补,百万大军,粮草,军备,不知要耗费多少白银和粮食,哪怕秦皇想要施舍子民,以每人发一斤大米为例,从京城一路扣到清河县,官吏层层剥削,你觉得分到百姓手里还剩多少?” 苏尚很是痛心,不可置信地说:“明明都有俸禄,吃喝不愁,为何还要压榨百姓。” 李幼白却不以为意,直言道:“寒窗苦读有些人考了十几年,几十年,到老都想当官,或许初衷很好,可经历过那么长久的落榜最后高中,真的还能够坚守初心么。 当了官,每个月拿那么一点俸禄,手头权利还芝麻大小,那还不如经商来的快活,所以自己失去的岁月肯定要加倍享受回来。” 苏尚听着李幼白的话,还在年幼时总知晓的侠义,在长大后所有过往听到的故事都在将她慢慢击碎,所谓侠义,忠孝仁礼她真的没见到过,但故事里下作的手段与罪恶却屡见不鲜。 当走到府衙附近时苏尚看向衙门方向,不少商户正从衙门里出来,沉着的脸下拳头不经意间渐渐收紧了。 李幼白与之站定下来,细雨斜风,她轻飘飘的目光看向那些人,自己已经出招了,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 今天所做的一切,包括叫人前往中州送信,眼线盯着看也都是很明了的事,转头传到了鲁九万的耳朵里。 半个时辰前,鲁九万在自家院子里接见了各部官吏,今日知州孔元并没有来,而是打听中州的消息去了。 “他就派人去送信而已,没有其他动作了?”鲁九万反复琢磨又询问。 县令连连点头,“下官派遣的人手看得清清楚楚,那李白就是派人送信,还有,还有叫人打听一些县里的情况,比如谁家谁家有钱,有多少地,这里有多少人之类的。” “这就对了。” 鲁九万很满意,笑说:“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无依无靠,不请帮手肯定是做不到事情的,先让他出招,等他第一轮法子失败,我们就上门拜见,届时是敌是友就知晓了。” 话谈至此,鲁九万又问道:“天罡会那头有回应没,那李白的武功到底如何?” 县令赶紧道:“回了回了,那李白武功境界尚不明朗,天罡会那边的说法是和以前碰到的人都差不多,无足挂齿。” 鲁九万很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说辞,眉头皱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点了点县令道:“这话最好是真的,再去天罡会确认,若是有差池,什劳子天罡会就要在清河县除名了。” “我这就去办。”县令擦了擦脸上的汗,立马带着官吏们退走了。 等着这些人走后,鲁九万叫来自己的管家,让他选个自己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武师,实力最高者为斩铁流开穴一百零六五品巅峰境,命令吩咐下去,找机会探探李白的实力。 不清不楚的事,他鲁九万可不会做。 在双方都还未撕破脸之前,清河县内和往常别无二样,东升西落,宁静之中是灾民与普通人的绝望,可紧接着,慢慢有事情开始发生了。 而那不过是一条小小的,不足为奇的消息,犹如一颗落入平静湖面小石子掀起的一片涟漪罢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县里,乡下都有传言,说中州城知府陈学书下派巡查使前往清河县调查侦办米粮涨价一案。 此事最开始先是在乡下开始流传,很是兴奋和激动,后来再慢慢流到附近县城与清河县内,对于城内大户来讲是早就知道了的消息,可对于和米商有牵扯的小贩意义却不同了。 慌乱是难免的,一时间,本来寥寥无几的大街,陡然间却多出了不少行色匆匆的行人,奔走相告着,许多坐在街边奄奄一息的老百姓,瞧见这些人慌张的样子,临死前却是露出大牙笑了出来。 李幼白站在房间中,她旁边坐着的是死士里的小头头,一条条命令传达时散播下去,她把窗户合上,很是客气地给这些人倒了杯茶,一字一句地说。 “消息传出去,有人会坐不住的,他们以前没碰到过我这种手段,没遇到过这种事情,难免会慌乱,乱了就会做错事,你们盯着,看看谁开心,谁心急,谁急不可耐的四处奔走,先记下统计好名单送到我这。” 第363章 百姓的内部矛盾 按照以往李幼白见识到的情况,如此严重的粮灾,不少百姓定会怨声载道,但反观清河县,胆敢对当地官府出言不逊的人,却是一个都没见着。 狗官狗官什么的听习惯的时候,每年发生灾害朝廷不给予理会时,总会有人愤怒的这般叫喊,一般情况下叫唤两声,官府自知理亏不会直接拿人,任由百姓去骂。 自己散出去的死士们回来时几乎都是如此汇报,也都打听不出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一时间让李幼白陷入疑惑与不解之中。 李幼白想到自己来时的遭遇,与随意上街都能看到的惨状而言,此种现象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也是必须要搞清楚的事。 差人送出去的书信,连续安排了两波人手,十几个人前往中州的路上被打掉不少,但起码信件是安全送到了,在林婉卿还未行动之前,她还剩余一些时间做事。 等到利益纠纷摆到台面上的那一刻,前奏做完,真正巨大的危险与恶意才会将朝她扑过来。 被损害了利益的地主,豪绅,商贩以及官吏,在这一刻将成为解不开矛盾的敌人。 冬季的余寒渐渐在春日里散尽,转而开始潮湿闷热起来,巡察使要来清河县的消息也逐渐成为本地百姓闲聊时的话题,难以分辨出是好是坏,当下世道,百姓普遍对江湖人与官府没有很好的印象。 至于官吏与豪绅那边,也有人表达了该有的态度。 那是李幼白来到清河县的第四天,位于县城外的古刹,从昨天开始便有人搭建了木棚,组织着人手陆续向灾民们施粥,听到此事,李幼白当即带上苏尚前去一看。 这坐立在南方山中小小的城市,褪去冬日灰败的冷意后,山林间的壮丽在绿意裹挟下开始变得勃勃生机起来。 流过清河县的长河也同样经过古刹,不浅不深,刚刚出了县城,首先就看到了一艘粮船正靠在岸边,一些衙差推着木车将袋袋米粮从船上运下送至旁边的古刹中。 再往前路走,百姓与灾民们便越来越多了,断壁残垣的古刹早已毁坏,只剩下几堵矮墙,佛像的头颅掉在地上,被人推走当了座椅。 县里县外有许多人闻风而来,一个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也有随身带着大小包袱的,从县城以外的地方快步过来,在带刀官差的监视下极不情愿的端着破碗排队领粥。 饶是如此,令人压抑与窒息的嘈杂声还是从灾民当中传了出来,饥饿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当遭遇此类苦难不会让人歇斯底里,因为早就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戾气。 此时才刚到放粥时间,大批量的饥民聚集在古刹周围,大多数都已经没了站立的气力,坐着或躺,有家人的则会待在一起,抱成一团,独自一人的被挤来挤去难以有个落脚的地方。 除了人声以外,隐隐约约还有不少孩童的哭泣,而紧抱孩童的娘亲已经没有力气去哄了,入眼就是一片灰色残破的难民等食图。 这样形成的氛围,足以让人感到头皮发麻,苏尚看着这一幕,有些沉默,随后又有点欣慰的说:“他们还是有好人的,起码还懂得施粥。” 李幼白则摇摇头,然后直接打碎了苏尚心中仅存的善意幻想,直言道:“粮灾这种事其实每年或多或少都会发生,只是前些年朝廷的赋税还未曾像去年那般严重,今年又因北方战事的缘故,粮价暴涨好几倍,苗头很多年前就已经初现端倪只不过无人注意罢了。 那时候的清河县都未曾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现如今搭棚施粥不见得就是好人。” 要是坏人做一件好事就能洗白,那好人活该跪着要饭,李幼白心里这样子想,倒也不能把话说出来给苏尚听到,她担心对方会受不了,只是从些浅显的小事说点儿道理让其慢慢接受。 苏尚一听,也认为十分在理。 真正做好事,不该等到问题出现时才开始解决,而是当危难还未降临之际就提前布置安排以做应对,让老百姓尽量都能免于苦难,而不是祸到临头才匆匆准备。 如此看,眼前那些在施粥的大善人,苏尚一瞬间继续保持着怀疑态度。 两人在边上看着,没过一会,人群中挤出一家三口,年轻的夫人抱着女儿,手里端着破碗给女儿一口一口喂着,年轻的男人则是出声抱怨。 他手里还端着两碗,里头是稀得可怜的白米水,指头伸进去搅都搅不出一粒米来。 年轻的小伙子带着媳妇准备远离人群到边上吃喝,哄着女孩的时候,小伙随意一扫,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看向这边的李幼白。 尽管穿得朴素,但是那张脸与气质,小伙定不会忘记几天前对方曾有恩于自己,赶紧拉上媳妇朝李幼白小跑过去。 “恩公!” 年轻人高兴的叫出声来,李幼白也友好的向他打了招呼,互相认识一番,她以书生身份自持与对方交谈,那年轻人知晓是个读书人,不是官也不是商户,脸上又是高兴一分,连忙介绍起自己和妻女。 他名叫赵二,家中排行老二,家人很多年前逃荒时就饿死了,祖籍南方,现如今已经成家,他妻女也都是一同流浪的人。 好些年前好不容易在清河县落户,靠着自己双手赚了点小钱,但平时有施舍别人的习惯,所以一直都过得非常一般,到了如今粮价飞涨,他也已经没有施舍别人的能力了。 李幼白听闻此言,倒不是她为人狭隘,要知道如此世道一个普通百姓主动施舍穷人的事,她是闻所未闻。 非常怀疑对方是在向自己讨好,又为了避免发生误会,李幼白细问说:“赵大哥祖上莫非是有名望的家族,像赵大哥这般落魄后仍心系穷人的人,现如今已然很难见到了。” 赵二哑然笑了声,苦笑道:“李公子太看得起我,我本就是个小屁民,哪来的祖上名望,太抬举我了。” 李幼白一愣,“那为何有钱不攒着,做些小本买卖,能吃喝不愁已经不易,施舍他人难为了自己,到如今也要靠官府施舍才讨得到吃食。” 言已至此,李二反倒是抬起胸脯,眼中熠熠生辉,沉声说:“李公子不知道,十多年前,我一家子从南方往北方逃难,最后饿死剩我和老爹,就在顺安城中,我爹为了给我一口吃的跑到酒楼里抢了碟烧肉,差点被人活活打死...” 他说罢吸了口气,嘴巴颤动两下,继续沉稳地说道:“后来被一个路过的姑娘救了,那时候我还小,但是我知道,世上一定还是有好人的,我没读过书,可我有能力的时候,也想像那姑娘一样帮帮别人而已。” “竟是如此,赵大哥为人才是我辈文人该要学习的样子。” 李幼白发自内心敬佩的做了个手礼,老百姓之中,仍会有坚守圣人之理的人,俗世洪流里,让她不得不佩服对方。 闲扯一番后,李幼白听他讲话三句不理一句狗官,随即更是好奇起来,毕竟骂是司空见惯的事,可在清河县却是稀缺的。 赵二左右看看,发现并未有人在意他们,但还是带着李幼白来到一处少人的地方,低声说:“李公子你这就不懂了,清河县最大的商户鲁九万,联合官府巧立名目,威逼利诱将大伙的田地都抢了去,以前还种着粮食,现在全都在种植烟草。” 李幼白闻言柳眉皱了起来,“这和骂不骂官有什么关系?” 赵二叹息说:“自然是有联系的,田地被抢走,我们吃什么,种什么,那鲁九万将地里的粮苗都拔了,种烟草,雇有家人的去做事,没家人的置之不理,闹事就抓...” 不用继续说下去,李幼白便瞬间明白为何不会有人骂官府了。 如此作派,直接将百姓都分成了两派,有家人的还有生机,能吃上饭,没家人的直接无视,没田地,也无人雇佣做活,只能远走他乡。 那剩下来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了鲁九万自己的佃户,家人还要吃饭根本反抗不得,让你往东就不敢向西,指哪打哪。 不仅不反抗,而且还必须要一致对外拥护主子,要是鲁九万倒台,那么他们也就要跟着饿死,将百姓的矛盾转移,自己人打自己人,如此,就没太多人注意到官府与商户们的手段了。 也难怪百姓之间会互相争抢,仇视,快死的时候都不愿意冲击一下府衙。 第364章 一定要珍惜 死士一直打听不到的消息,原来是有更深层次原因的,依照赵二的说法,此地百姓仰仗鲁九万吃饭,那确实不会去选择揭发自己的主子。 此时,清河县的情况渐渐在李幼白心里明了,以如今高昂的米价来看,如果百姓不帮着鲁九万做事,所剩的结局无非与那些难民一模一样。 田地里不再种植粮食而改成烟草,极大程度上削减了此地的粮食产出,使其不得不通过购置外地粮食以做用度,但那样做价格成本就上去了。 当然,那是对百姓而言,这些年烟草的普及与抽烟人数的增加,烟馆行当越红火,鲁九万种植烟草定是有赚无亏的,这点小小的价格成本不在话下。 而且他雇佣百姓来帮忙做事,一来能够帮官府维稳,二来又能继续压榨剥夺百姓,给出一点儿绵薄的报酬,就能换来一个忠心耿耿的牛马,属实是赢麻了。 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想,鲁九万倒台,很难预估到会有多少百姓面临无事可做,彼时李幼白的敌人不仅仅是这些商户和官吏,还有当地难以确定数量的平民们。 李幼白见赵二吐露心声,意识到时机刚好,想进一步探听些蛛丝马迹,如果清河县一直都在鲁九万掌控中,除了进来落户的人以外,绝对不会欢迎外人在此久留。 现在赵二不仅没在鲁九万手下做工,而且还活得好好的,正恰巧说明曾经的清河县应该还是一片祥宁才对。 “赵大哥,以前的时候清河县应该不是这般景象吧?” 赵二叹了口气,自己饮了口白米水后将瓷碗递到媳妇手里,叹息着说:“上一任县令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四年前秦军入境改朝换代,当时的清河县内外一片混乱,是那位县令大人一手接过烂摊子,赈灾救人,拉拢周边商户引来商资,结果招来鲁九万这条饿狼。” 他说到鲁九万时,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瞥向四周,确认没人看他才接着说:“我亲眼看着的,那位县令临死之前还在将自己的口粮均发给外面的饥民,他家里人也不过每日喝粥而已,后来新任县令过来,调查结果说是绿林野匪作乱,谁信呢,可是没有证据。” 李幼白道:“如此说,鲁九万和现在的县令是同党,山匪则是当地最有名的江湖门派天罡会,几方勾结的结果?” 赵二赶紧嘘了声,开始后悔给眼前的书生讲这些东西了,急道:“李公子慎言,不过确实如此,只是没有证据罢了,也没人敢来查案,以前朝廷派过人来,不是死就是同流合污,听说最近来个什么巡察使,我看啊,没戏!” 他最后几个字言之凿凿,倒是引得李幼白笑了,她也压低声音对赵二说:“其实我就是那位人们口中谈论的巡察使。” 赵二闻言一愣,重新打量了下李幼白,回忆起多日前在县城入口见到她时的情景,不仅有车马,还有护卫,观其气度就不像豪商与普通世家的人,自己怎的就没反应过来。 他媳妇并未听到两人最后说的什么,只看见自己男人嘴巴和身体瑟瑟发抖,欲要下跪,而下一刻,对头长得很好看的公子却是将她男人扶住了。 等她疑惑地细听时,才发觉眼前这位公子,竟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巡察使大人,一时间,她也惊惧不已。 李幼白安抚两人,“莫要害怕,我此次过来主要是解决粮灾问题,顺带将本地这些败坏朝纲的奸贼缉拿归案。” 她话是这般说,但以实际陈学书的意思并非如此,不过无所谓,扯着知府大人的虎皮自己能够做的事并不少。 “大人,草民知道的并不多啊...” 赵二颤颤巍巍,刚才叫嚣着狗官狗官,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大声了,不自觉也将眼前的这位大人骂了一遍,显得很是局促不安。 李幼白想打听的事如今结合赵二所说的,清河县的具体情况大概清楚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就是要对某些人动手了,不过,要是有更多的情报,那对她的整个计划而言,无疑有好无坏。 “赵大哥莫怕,清河县里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本官这次过来处处碰壁,很多事情都打听不出来,有赵大哥的话,本官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当然,若是有其他重要的消息,还希望赵大哥能够告诉我。” 她这番话说的足够客气也给足赵二面子,被一名朝廷命官称作大哥连想都不敢想,这便给了赵二不少勇气。 他提了提神,如实说:“我知晓的东西都差不多说完了,唯有一点,那就是天罡会这个江湖门派,他们完全就是充当本地贪官和商户们的打手,专门欺压老百姓,我那村子里的地都快被他们吃完了。” 能不能说的话在此刻全盘托出,就此分别之后赵二带着媳妇回了村中的小房,这是处仅剩二十多户的小村,刚一进门,媳妇便将怀里的女儿放下了,脸上尽是埋怨之色。 “你这个人老是做这些没用的事,我们自己都吃不饱还老想着去施舍别人,你看现在,孩子都快被饿死了。” 赵二心情正激动着,盼来一个好官不容易,而且看对方的态度不像是拿他消遣做戏的,陡然听到媳妇这番话,怒气立马直冲头顶,抬起手一掌就打在了媳妇脸上将她扇倒在草床边。 还未会说话的女孩见到,马上害怕的哇哇哭泣起来。 赵二指着媳妇怒骂说:“妇人之见!想当初灾年逃难,我一家八口就剩我和我爹活侥幸逃脱,我爹为了一口吃的被人打成重伤,要不是有好心人施舍我也早就死了,没有我,你当初也要像别人一样饿死路边!” 听着儿女的哭泣与媳妇的抽泣,赵二顿时心软下来,他赶忙从身上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铜钱塞到媳妇手里,嘱咐说:“我不知道那位大人会做什么,但我感觉得到是很危险的事,这串铜钱是当年那位好心人送给我的,能带来好运,你拿着,待会带上家当和女儿赶紧走吧...” 媳妇擦擦眼泪没说什么,将女儿抱在怀里,又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就出了家门。 赵二走到门边看着媳妇一步步走远然后又折返回来,将手中的铜钱塞回了他的手中,咬牙道:“我不要好运,你拿着,一定要活着再次把我找回来...” 在酒楼中又等了五日,林婉卿来信了,这并不让人惊讶,叫人意外的是,龙鸣雨居然也叫人送来了信件。 这位已经十多年没见的朋友,模样都快在李幼白的记忆里模糊了。 拆开信封查看,前头对南州府这边的粮灾表示意外,后头则是对李幼白的做法表示赞同与支持,他说服了家中长辈出手帮忙,不过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是有机会来京城,一定要来龙家请他出去喝酒畅叙一番。 李幼白放下信件,随后轻笑出声来,又拿起林婉卿的信件查看,与龙鸣雨轻松惬意的文字不同,林婉卿则是担忧她的安危以及做法。 陈学书的主要目的不过是铲除异己拉拢人心,赈灾救民只是顺手为之的事,他让人将地方豪绅官吏抓到中州,无非是威逼利诱拉拢罢了。 李幼白的计划可能会让陈学书达不到最终目的,而且若是做得不好,还有可能反目成仇,这就让林婉卿和苏老爷有点微词。 纵使如此,苏林两家还是同意出手协助。 李幼白松了口气,取出陈学书亲自盖章的书令,有这份证明她就是巡察使,这些天来,清河县内不少豪绅都在施粥,将不少灾民都引了回来,这么做的有可能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 好在有秦义绝提醒,真正要解决的还是粮价问题,她这般想当即唤来死士们,让其对照着名单上的豪绅地主,以巡察使的名义挨个传信,请他们到龙氏酒楼吃席。 自己这个巡察使到清河县的事瞒不过有心人,如今有林婉卿苏老爷与龙鸣雨的支持,她下一步确实可以开始做了。 当豪绅地主们收到消息时,第一时间则是去拜访鲁九万听取他的意见,作为商人,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与官斗。 虽然是在清河县,可巡察使亮明身份的时候就是朝廷的官,还是知府大人下派过来的官,他们这些商人做不到无动于衷,前路还是退路,都必须要赴宴。 鲁九万给出的指示,则是让他们前去,并在宴席上探听李幼白的口风,瞧瞧有没有拉拢的可能。 这段时间,他本来想让手下人去探探李幼白的武艺高低,结果这家伙一直带着部下在城里晃来晃去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天罡会那头得到的消息和之前一样,李幼白只是普通武者水平,因为身份与地位问题被外界吹捧过分高估了,实际上不足为惧。 鲁九万结合自己见识到的情况判断,这种可能性很大,不然也不必整日让人寸步不离地陪同,怕死的人才好合作,不怕死的人全是硬骨头。 这天夜里,春日的雨还未散尽,清河县上空,清澈的小雨在火红的灯笼下随风飘落,一架架马车从街上过来,汇集到奢华热闹的龙家酒楼外。 无论哪个时代,有穷人,就会有富人,吃酒喝肉的喧闹声中,一个个打扮得贵气的豪绅友好的打着招呼,随后一齐进入楼内。 路上,他们还在猜测着即将见到的巡察使,届时他会说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开口。 守在雅间外的死士见有人到来,将门打开让人进去,陆陆续续,这些人终于见到了传言中的巡察使,听闻传言不如一见,比想象中还要年轻秀气。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样貌端庄得体的女子,应该就是巡察使李白的夫人,即苏家药行千金苏尚,众人见巡察使吃席谈事都带着自己的妻子,不免心底有些鄙夷。 等到名单上来的人陆续到来无一遗漏,一名被推举为小头头的商贾拱手站起,“巡察使大人...” 可惜的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幼白抬手打断了。 “别说话...”李幼白自知这些商户的劣性,要的就是强硬毋庸置疑,她效仿秦义绝冷漠的调调,竖起一指,“许多事本官就不赘述了,只说几句,听完以后麻烦在座的各位掌柜将选择择日告知我。” 宴席未开就直接到了正事,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准备的话术与想法统统都没有得到实施,只能闭嘴等待着李幼白继续开口。 她扫了眼两旁桌边的人,神色冷漠,一指放下轻轻敲打木桌,凤眸锐利的看向这些人,“粮灾不是稀罕事,官商勾结的事屡见不鲜了,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唯独今年太过分了。” 诉说的声音并不大,漆黑的酒楼外鸦雀无声,唯独酒楼里其他人的喧嚣在断断续续传进屋里。 “你们有些人肯定还会请愿给鲁九万当狗,有些人则不同,本官这次奉命而来,粮灾的事哪怕我做不成,上头还会派人过来,这把刀无论如何都会砍在某些人的头上。 届时遗留下来的东西,你们会有人能够平分,吃掉,做得更大,无论以前做过什么都不会受到牵连,谁敢阻止你们就是与我为敌与知府大人为敌,县衙不敢动的人我来动,县衙不敢杀的人我来杀,而你们只需要开仓放粮就能得到这些东西...” 末了,李幼白一字一句道:“我说的够不够清楚?” 声音说到这里,下面的地主豪绅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煞白,开仓放粮无疑是公开与鲁九万作对,可眼前巡察使大人的话,亦然不像玩笑。 他们这些豪绅表面风光,其实他们也懂,自己不过是帮着县令与鲁九万做事,祸事临头不拿鲁九万开刀,倒霉的仍然是自己。 其中一个商贾站起来忍不住想要讨价还价,而李幼白懒得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起身带着苏尚往外走。 冰冷的话语轻飘飘留了下来。 “记住,现在是酉时,明日天亮之后本官要是没收到你们名册的话,很大可能那就是你们最后见到的春雨,一定要珍惜。” 第365章 本官很不开心 一定要珍惜... 余音随着那人的背影消失而消散,强大压迫感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直直朝他们威压过来,使得在场众人没人敢直接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 官与官的内斗要开始了,这是他们首先意识到的事情,每个人身上冷汗将绸衫浸透,紧紧贴着身体,满桌的菜肴与美酒,香气还在空气中挥发着,可他们早已没了食欲。 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人坐不住,擅自起身离开房间,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起来,相继无言走下楼梯,坐上自家马车遁入黑幕里。 晚风裹挟着雨丝袭卷大地,酒楼纷扰吵闹的碰杯之声不绝于耳,楼底下,喝酒吃肉的江湖人仍旧比比皆是。 李幼白扫了眼后推开房门进去,苏尚紧随其后,嘎吱一声关上门,苏尚忍不住说:“夫君,此计真的有用吗,要是他们死守着一条心,恐怕就要失策了。” 苏尚担忧的事情建立在商户对鲁九万马首是瞻的情况下,李幼白走到窗台边推开一丝窗缝,看着那些商户坐上车马离开。 她很是果断的摇头,“不会的,如果不贪不怕就不会依附鲁九万做事了,当有新的威胁和利益出现时,只要分润出来的利益足够大,那就一定会有人敢铤而走险。” 苏尚懵懂地点点头,不是很清楚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还是记在心底。 以她认为的事情来看,应当是命比这些所谓的金钱银子更为珍贵才对,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赚钱,实在是匪夷所思。 粮灾的情况,不会因为几场施粥而减缓速度,等到百姓将所剩的存粮吃完,真正的恐怖才渐渐演变成一场灾难。 以清河县为中心四面八方共计三十多个村子,断断续续都出现了饥民往县城聚集的影子所过之处,片食不留,紧张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 而对于当地一手遮天的鲁九万等人来说,仍然没有太大反应,无论哪个村子都有在鲁九万名下做工的佃户,占比均匀,或多或少,村子里的人都与之有些联系。 然而,今年粮价实在太过离谱,以往粮灾,挨饿死几个人就过去了,今年却不止死几个,而是成片成片的跑,扎堆扎堆的死。 李幼白坐在房中,她面前放有八张名册,记得不错的话,昨夜来赴宴的人有三十之多,这些人胆子也真是大的很。 她如此想着,拿起名册看过一遍,随后招来死士耳语一阵。 又过了几天,坐镇于清河县中的李幼白操纵着由中州调配而来的大批糙米,正式进入了市场,鲁九万一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一口吃掉。 此种变化,作为普通百姓与灾民,完全没有太多可以感受得到的,直到第二批糙米继续南下运输,而东方那头,龙氏家族伪装成普通粮商的粮船也缓缓靠岸。 等到这时,作为平头老百姓的人们恍惚间发觉出来,市面上居然有大米在流通,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不过,这些米粮并未能在市面上存留太久,等到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就又被人买走了。 今年粮灾不同往日,吃不上饭的人越来越多并往县城聚集,大家都在找粮食,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善心人士还是有的。 破败的古刹周围,又多了几个施粥的棚子,其中最为有名的大户则是刘仁,此人并非粮商,而是做的烟草生意。 清河县最早施粥的商户名单里,他排行第一,只因他出米最多,施粥次数最多,眼下,十几口大锅一字摆开,里头翻滚着热水,一袋袋白米被家丁抬过来直接倒入锅中,不多时就有阵阵米香散出,令得饥民们骚动难耐。 这人在清河县的百姓口中并没有恶名,只知道他做的烟馆生意,以前粮灾也施过粥,到的现在灾害如此严重,饥民们领到热粥后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大善人。 而此时的刘仁并未待在粥棚,而是在自家迎接巡察使李幼白的到来。 小雨,马车,青石板路,高高的院墙阻隔了外界的喧嚣,地上积水似条小溪源源不断朝着远处街道流淌。 一把油伞探出车厢,李幼白与苏尚走了下来,友好的招呼声中,一行人往厅堂过去,添茶倒水时互相客套一番。 四十多岁的刘家家主刘仁与李幼白行礼问好,当看到对方手中南州知府的令书时,眼神里露出忌惮与恐惧之色。 县令,知州在他眼中已是大官,南州知府,那是想都不敢想象,让他这位四十多岁的老人话语中多了几分僵硬。 李幼白喝了口较为正宗的南方香茶,笑着放下茶杯,一扫前些时候的冷漠,言语温和的说:“实不相瞒,刘老板,本官这次过来是为了外面粮价的事情。” 刘仁一愣,眼底闪过惊慌,脸上摆出笑意来,“这...刘某只是个开烟馆的,并非粮商,此事与我有何关系...” “你是个商人,本官也是出自商贾之家,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上头不想粮价继续维持这个样子,北方战事愈演愈烈,朝廷不愿意看到南方突生民变。 这段时间本官已经将米粮运过来了,粮价被压了一下,只是才降低一层。 下一轮本官希望能压低三成,到时候刘老板囤着的米粮本官也希望这样卖,要知道,哪怕是以现如今六成的价格出售,刘老板也赚了六倍,还不够么?” 李幼白缓缓说着,温和的语气在这言语中渐渐收敛起来,令得面前老人慌张之色再难掩藏,他颤颤巍巍的说:“大人,大人,老头我不明白啊,外头赈灾施粥可都是我出的粮,很快就要到夏日了,到时候情况恐怕还会更早,这粮怎么能卖呢,必须要囤着救人啊大人,粮价什么的,老头我只是个卖烟的,真的左右不了...” 端坐着的黑袍女子呵呵笑了声,摇摇头道:“刘老板心善我们都是知道的,也很佩服,这次粮灾刘老板能出米救人我们这些为民分忧的朝廷命官很是高兴。 但是本官知晓,你刘老板表面做着烟草生意,背后可是有不少粮啊,起码清河县外可有不少村落与行商都以你刘家为首,听说有好几十个粮仓呢,囤着的好货可不少,你不卖,本官很不开心。” 第366章 分裂 如若将清河县比作一座高塔,鲁九万占据塔顶,那刘仁就充当了他下一层,手底下的小商小贩方圆之内不计其数,数量可能不多但份量却不轻。 对这些来人说,李幼白本来就无需给他们面子,只是好言相劝之下作用收效甚微,使得刘仁意图来回周旋。 对方诚惶诚恐起来,嘴里高呼说:“大人,您真是冤枉老儿我了,我在县里只做烟草生意,其他事情都是别人搞出来的,县里县外,我真没有能力,而且您看,这些天我已经出过不少粮食了,没这个道理还要让我继续出粮啊...” 耳听着刘仁还在嘴硬,李幼白已经不想与他废话了,否定对方的说辞后,言语也逐渐严肃粗粝起来。 “施粥是施粥,卖粮是卖粮,你若卖粮,施粥的事便不用你做了。大家都是商户出身,别再继续与本官装傻充愣,大秦律法早已规定,囤货居奇,私抬价格,我想拿你谁都阻挡不了,看你施粥是有一份善心在给你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别不识好歹。” 刘仁意识到李幼白的态度,心中已经知道此人绝对不可能会被鲁九万拉拢并使用,知晓对方要拿自己开刀敲山震虎,他的态度也不由得将之摆正到鲁九万名下。 老人咬紧牙关,还在尝试着求取退路,放低姿态与口风道:“大人,这大秦律法条条框框如此之多老儿我怎么会全部知晓,而且这囤货私抬价格,老儿没有将米高价售出就不算高抬啊,而且粮食这些东西,刘家上下人丁,佃户,奴工全部人都跟着我吃饭,囤米囤粮很正常您说是不是。” 见到李幼白没有打断他,刘仁打定主意继续说:“历年灾荒,也没有官府逼着人卖粮的说法,大人,今年粮灾非同一般,老儿我愿意捐粮...捐粮...” 李幼白刘仁的话,只觉得脑袋里的血管在凸凸绷紧,无奈又疲倦的揉揉眉心叹息一声。 纵观现如今天下格局,哪怕是七国鼎立之时,律法里就已规定不允许商贩操纵物价,调控市场,但律法是律法,有没有人遵守便是另一回事。 令法出了京城传遍各地大小州府县城,没有严厉的监管措施,真要全部实施起来难度与代价非常巨大。 就拿赈灾来说,大部分人都知道,只要律法严明,将贪赃枉法的官吏办了,杀了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同时也能做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可问题就在于,执行者面临的敌人是地方官员,地方豪绅,地主,江湖门派,得不到朝廷全力支持与保护,自己能不能活都是问题,更别说惩治别人。 这种破坏潜在规则的人,通常都是不得好死的,不怕死的人终究只有少数。 现如今的秦朝削弱武道,广招天下文人士子,增纳商路,广开市场,使得商业逐渐迈向繁荣,在这种前提下商人较为自由,对价格管控逐渐宽松,许多时候都是任由市场自行调节,可到了这时候,官府往往拿囤积的商户没有太多有效制止办法。 李幼白得到秦义绝指点,同时自己又清楚,鲁九万这头大虎不可能一下打掉的,只能慢慢切掉他的爪牙,戳瞎他的眼睛,先动一部分人,她自己有信心得很。 “本官说的很清楚了,粮价才是问题关键,你当本官是上门要饭的,还要捐粮?” 李幼白的声音与眼神逐渐冰冷下来,斜斜看向一旁的刘仁,幽幽道:“本官不想杀人也不想清河县闹出民变灾祸,本官要的是稳定,是皆大欢喜,你的粮怎么出手都是赚的为何还不动,你在等什么呢,本官不希望看到市场上没有粮食流通,起码要给百姓看到一点希望。” “大人,老儿我愿意捐六千斤陈米...” “混账!” 李幼白变了脸色,加重语气大喝一声站起身,吓得刘仁当即双膝跪地,偷眼瞧着这位巡察使大人走到厅堂的房檐下看着这春日雨幕,静静的,过了会,巡察使大人才再次出声。 这道声音从真正意义上能让人感受出一种心寒的感觉,看着飘落的绒毛细雨,李幼白皱眉说:“你们包括鲁九万做的什么事,本官清楚的很,你们和本官一样不想看到外头死那么多人,因为控制不住,那些灾民最后会不管不顾冲进你们的房子,冲进你们的田地,抢你们的东西。 但是,你们只是想把天底下的人都变成外头饥民们那副模样,情愿自己吃亏让他们喝点粥,吊着一口气继续给你们做牛做马,继续对你们感恩戴德,可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本该就是属于他们的...” 心寒的声音里,带有前尘往事的介怀与愤怒,回忆起上辈子的事,自己读十几年圣贤书,然后出去送外卖,还几十年房贷,剩下的时间坐在房子里苟延残喘,从未有一刻为自己而活过。 所以面对这些愚弄百姓祸害世道又冥顽不灵的人,李幼白连一丝丝同情与悲悯都没有。 她转回头,冰寒的脸上是释怀的笑意,谪仙般的容貌下此时此刻却让刘仁寒毛卓竖,“本官眼下确实没办法一举击溃鲁九万,可是要弄你绰绰有余,本官知道你很怕鲁九万,可你为什么就不怕本官呢,还有几天时间,如若再不放粮出来卖,本官会让你知道,无论是县令还是鲁九万他们都救不了你,那时你才会清楚,真正应该要怕的人只有本官...” 刘仁心凉了半截,可还想做最后挣扎,慌慌张张的从地上爬过去想要抓住李幼白的裤腿,嘴里高呼着,“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啊,有事还可以商量,可以商量的啊...” 老人还在地上叫着,可李幼白早已经撑着伞带上苏尚往外头出去了,身后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坐上马车听不见后,苏尚便看到李幼白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夫君,难道计划失败了?” 李幼白摇头,而是看着自己的娘子,郑重道:“你今后若是遇见像刘仁这种豪绅地主,一定要像我今天这样,无论对方开怎样的条件你都不能接受,绝对不可以讨价还价,我不是不给他们赚钱,而是不要赚的那么过分,赚人命钱到手里都是脏的。” 苏尚听进心里,方才一幕幕一句句她看得清楚,听得真切,刘仁商人的狡猾和诡辩早已刻在骨子里,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对方早就准备好的圈套中,只是夫君这般强硬,碰撞是很难避免的了。 她脸上有些忧愁,就在此时,夫君的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抬起眼眸朝身边的李幼白看去,只见对方唤来几个人,轻声说让他们盯紧这里云云。 苏尚白皙的脸上红了些许,又得到安慰一样,担忧不再压着胸口,她无声笑了。 李幼白离开之后,刘仁寝食难安,回忆起对方的态度,语言,做派和传言,让他愈发煎熬起来,等到第二天的时候立即备车前往了鲁九万的大宅。 即使刘仁他自己很相信鲁九万,可李幼白说出来的话就知道并非玩笑,知府下派下来的巡察使,想要动他一个小小的县城商户,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而且对方的态度很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这一刻,慌乱是难免的,如果鲁九万帮不了他,也别怪自己之后无情,这些年替鲁九万做过的脏活累活,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全扛了... 第367章 第一轮的交汇 鲁家在清河县内是个大族,祖上好几代都是贫农,等到了鲁九万不知为何突然间开了窍,这些年靠着烟草与米粮行当,边压边卖赚钱。 此次饥荒渐起,也正是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毕竟钱这玩意从来都不会有人嫌多的。 当刘仁来到鲁家的时候,鲁九万还在听着戏曲儿,遣走戏班听刘仁说起昨日一事之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没有太多波澜的鲁九万终于是变了脸色。 这位肥胖的豪商眯起眼珠,目光冷峻的盯着眼前的老人好一会,方才说:“老刘啊,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把粮放出去我们大伙做的这些事,投入的这些银子很有可能都会打了水漂,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私利而害了我们大家,老刘,你说是不是?” “是,是...”刘仁低着头点了点,目光之中闪过阴郁。 鲁九万继续盯着面前的老人,见他低头,也不知是否看穿了他的面色,嘴上还在说着:“他能抄你家,我也可以,虽说他是从中州下来的官,但终究是要回去的,等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安全了,而我鲁九万,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我想你肯定能明白其中厉害。” 刘仁抬起头,一扫刚才脸上阴郁,换成一副哭脸,哀求说:“鲁老板,可你也要帮我想个办法啊,总不能看着他把我家抄了吧,我家上上下下可是好几十口人呢...” 鲁九万想了想,决定先安抚住刘仁的情绪,便说:“我知道,你家里几十口人,我家里还上百口人,而且他真正的目标是我,不是你,这件事我会出手的,但是你绝对不能松口。” “好,好。”刘仁连说了两个好字。 到此时鲁九万还觉得不足够,又补充说:“他代表的是官场,要顾及的事不少,远远没有我们简单,老刘啊,你尽管放宽心就是...” 如此让刘仁离开以后,鲁九万起身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书房之中,唤来几名幕僚,有今日这般成就,鲁九万功不可没。 早些年鲁九万还是个默默无名的贫农瘦汉,秦军攻破南城之时,他随着大流带领家人北上逃难。 途中结识了好几个从韩军中逃跑出来的谋士,辗转过去几年,靠着这些人的才智和手段,他鲁九万在清河县做的是风生水起。 尽管他们在外是秦军批捕的反贼,可自己做的也是杀头的事,不介意再多上一条罪责。 “刘仁要是敢将粮食卖出去,我定要让他全家陪葬。”鲁九万阴沉着脸坐在桌案前,随后看向面前几位幕僚,询问说:“那个叫李白的年轻人也是厉害,手段阴险的很,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你们可有对策?” 众人沉思半晌,已知别人先手出了招离心计,打算让他们窝里斗,对付商户,这招确实非常管用,哪怕鲁九万和他们,眼下也都只能先稳住刘仁再从长计议。 “直接将李白除去一了百了,你们觉得如何,当今年月,北方战事才是重中之重,就算李白背后是苏林两家,也不见得会跑到这清河县中揪我出来。” 幕僚们各自对视一眼,都纷纷摇头否定了这个做法,有人开口说:“此法恐怕不妥。” 阻截,坑杀朝廷命官的事,他鲁九万做过不少,听到幕僚们一直否决,他禁不住追问。 “为何?” “现如今南州府粮灾严重,主要不是看李白的意思,而是陈学书的意思,尽管消息封锁的很厉害,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据我所知,南州府各处县村都开始严厉惩治抬高粮价的商户,具体做法不知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鲁九万听后眉头皱着,幕僚们则认真分析道:“传闻中,不少官吏与商户被才抄了家,但人并没有直接关入大牢,而是押往中州...” “这有何异处?” 幕僚们相视而笑,提点道:“大有妙处,新任知府上台,人心涣散,无人鼎力支持站台,遇逢粮灾,正是个借题发挥的机会,鲁老板要是书信一封向知府表明诚意,再送些田产,此事就应当是小事罢了,小小巡察使不足为惧!” 一语惊醒梦中人,搞不定李白搞定陈学书,那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鲁九万会心一笑如释重负。 然而鲁九万刚刚放松下来,幕僚们再次开口,“我们想的是这样,但知府心中所想我们是猜测不到的,我们建议还是先派人打听一番再下决定,眼下与李幼白周旋拖延时间便可。” “如此也好。” 第一轮的交汇终于是要到来了,当日下午,李幼白就听到了手下汇报,鲁家往外派遣了几个人,一拨人打算前往中州,另一波人则是去寻知州孔元。 前一拨人李幼白是料想到了的事,只是这个名叫孔元的,从很多传闻里都没听到过有关于对方的消息,在十分重视站队的场合之中,孔元的存在是让人意外的。 夜色渐渐来临,徘徊在龙家酒楼外的眼子们紧盯着酒楼的前门和后门,不放过一个进出的人,稍有异动立马禀报,但仍旧和往常一样,直到夜深也不见正主有所动作。 与此同时的县城郊外,从鲁家出来的几名武师骑着骏马打算日夜兼程快速赶往中州,马蹄声在黑暗的山道中尤为刺耳。 昏暗的月色下,当头急奔的马匹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人仰马翻,马背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有敌人!” 一声高喝,上一刻还在冲锋的马队立马紧急勒住绳索让马儿停下,意识不妙正要调头回跑,铺天盖地的巨网就从天上撒了下来。 反应快的立即弃马而逃,反应慢的当即被巨网罩住,连带着马儿在地上横冲直撞最后一同摔倒在地。 此时间,黑暗的山道中四面八方冲出人来,马队的十几个武师还未发力就已经被事先埋伏好的陷阱给击溃了。 其中有不少极度气愤之人,嘴里不断叫嚣咒骂,最后被人踹了腹部几脚,痛得连呼吸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你们是谁?大半夜为什么拦路,知不知道我们是鲁家的人,要是让家主知道你们绝对好过不了!” 似乎是领头的武师嘴里高声说话,他被困住身体,不得已扭头朝四周大喊着,这时将他围起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定眼看去随即瞳孔便是一缩。 李幼白看他一眼,笑笑,“鲁家人就该回鲁家里去。” 说罢伸手一拧,武师的头颅就在他脖子上转到了一圈,李幼白拍拍手上的灰,让手底下的这些人将现场处理干净,可不能让鲁九万知道这些人死在自家门口。 其实她的大部分人都如此安插在清河县外部周围,并且还让林婉卿叫来不少人,她就是要把清河县围起来,鲁九万的人她一个都不想放出去,同时,自己做的事也不想让陈学书知晓。 李幼白招来一人,询问说:“可有新米送过来了?” “大人,前几天我们丢了批一万斤陈米到清河县市场,明日一早,中州和东面预计会有三万斤白米进入。” 李幼白听后沉默了会,微微抬头看着昏沉沉的月色,道:“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把这些米抽出一半继续往清河县丢,然后剩下分批,找人假扮成文人学士之类的,以赈灾行善为名散到清河县周围的市场,就说朝廷联合有志之士开始赈灾救民,粮价马上就要跌了之类的言辞散播出去,要越远越广...” “遵命。” 第368章 煽动民乱 第十五年的三月春日一点点流逝,空气里已然有夏日的闷热与潮湿之感,南风一吹,神州大地湿漉漉像被雨水冲刷过了一遍。 自从李幼白与刘仁会见后的第五天,原本沉寂着的中州粮市再一次悄然波动起来,瞬间进入市场的一万五千斤大米,直接让清河县内许多商户都忍不住慌乱起来。 坐在家中静待消息的鲁九万每日都在账房中徘徊,询问,有幕僚在他倒也不惊慌,可等待消息回传的时间里,他必须要稳住清河县的局势,然而眼下,情况却不容乐观。 账房之中,几十个人正在不断拨弄算盘,木珠子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一本本账册摆在桌面上差不多要将整个房间铺满。 账房管事擦拭着脸上因为焦急而渗出的汗珠,等待着库房结算数额,过了半刻钟之后终于有了结果。 他走到鲁九万面前小心翼翼开口说:“老爷,年初的时候,粮价还在慢慢涨着,仓房里趁机囤了不少,那段时间价格才差点涨到一斤二十两,但现在市面上突然来了一批粮食,本来以为是哪个没眼力的商贩,咱们全部吃了,可现在那边又丢了一万五千斤进来,我们吃了五千斤,其余被散户们吃走,价钱是一斤十八两,然后价格就掉了...” “十八两...” 鲁九万心里默念一遍,外头的风声越发紧迫,有股风势必要将米价压到十两左右,肥胖的身躯因为呼吸而不断快速蠕动,起伏,一股气从胸口喷出。 “五千斤十八两买进,这里就是九万两银子,要是米价压到十两,也就是说这次要亏四万。” 一下子亏四万鲁九万不在乎,关键是,这次进入市场的粮食有一万五千斤,还只是目前知晓的数目而已,不仅自己吃了,手底下的商贩,散户也都在吃。 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吃的越多往后就可能亏的越多,以至于会有人会将自己囤着的米粮转卖给其他人,要是发生这种事,哪怕粮食还没流到市面上,他们自己人就先崩溃了。 鲁九万很清楚,清河县里大多数商户都是靠不住的,自己从来都不会指望他们,想着对策的时候,账房管事琢磨着说。 “老爷,如今外边流言四起,都说粮价在跌,不仅我们清河县,外边好多地方都有粮食进来,价格用十两再往外卖,听人讲起,好多都是文人和什么有志之士弄出来的动静。” 鲁九万嗤笑一声,冷哼道:“狗屁文人学士!当年我流落街头无米可吃,为了一口烂菜叶,一口树根都要跟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这些文人学士在哪,现在倒跑出来说什么济世救民了,可笑,可笑!!” 账房管事擦着汗连连附和点头,等到鲁九万气消了点,才接着询问说:“老爷,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那李白看起来还挺懂这些,手段不错但也仅仅是小把戏而已,我又不是傻子,以我们鲁家的财力不必理会,有多少便吃多少,我倒要看看,他李白能弄多少粮食进来。” 账房管事点头应下,欲言又止,然而鲁九万并未久留转身就走,待他离开后,账房管事拿起一本账册,瞧着上头的数字头脑发痛起来。 鲁家库房里的粮食,现如今已然太多太多了,恐怕不好... 赚钱,发财,是大多数人都渴望的事,接下来的时间里,有人在不断亏损着,看着账册上一日比一日减少的存银,暗地里,不少人搞出了小动作。 整个清河县的粮价,无论如何把控也终究开始出现松动。 可以抬高粮价,发国难财的商户里,苏家和林家其实也有份,这件事李幼白很清楚,商户的嘴脸往往只需要做最容易能赚钱的事情便可。 国家,立场什么的并不重要,朝廷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很合时宜的吐出一点作为保证,官府也不会拿他们怎样。 毕竟,灭掉一个盘根节错的大户要比直接吃他们的孝敬容易得多。 大米的数量不可能源源不断地支援给李幼白,信上没说,但自己必须要清楚,所以当清河县的商户们反扑过来时,李幼白着手就将最为敏感的粮价一事,悄然之中让人摆上台面。 三月走向末尾的时候,一直待在家中的刘仁寝食难安,外头还在不断施粥,令他不安的并非粮价波动,而是鲁九万的承诺。 一旦出事,他们全家都必将葬身于此,为官府和鲁家做过的那些脏活累活,真到东窗事发时,罪状绝对会一股脑的丢到自己身上,以保他们自己平安。 这天夜里,刘仁正准备熄灯睡觉,突然听到房外的瓦砾上传来细微的踩踏之声,尽管很小,可神经紧绷的他还是立马睁开了眼。 急忙叫人过来,举着火把上去查看,得到的回应是空无一人,刘仁不信,吩咐下人务必整夜守候在自己房间左右。 等到了第二天,他又从手下人得知鲁九万派人前往中州想向知府陈学书行贿的消息,这一刻,他已经坐不住了。 “鲁九万这狗东西,很可能是要卖掉我了...” 刘仁心神不宁,叫来心腹商议此事,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鲁九万如此做法,巴结上陈学书,那他们这些靠鲁九万吃饭的人,很有可能会被推出去当成出气筒,投名状,越想越不安起来。 碰巧的是,有人散户上门,想要找他兑银子,推辞说是家中粮食太多,要亏本求刘仁帮忙收些,等到此时,刘仁哪还有心思理会。 散户的小动作根本管不到,上午丢几十斤,下午丢几十斤,隔天丢一两百斤,小渠小道,真要去查很费功夫。 局势之中,隐隐的控制不住了... 刘仁紧绷着老脸,坐在书房里喝了好久的茶水,终于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打着鲁九万和李白都不是东西的心情下,他要让两边都打起来,然后自己要准备跑了。 这个心中的想法在李白来找他时,心里就已经生出来了,并且在见到鲁九万时就已经成型,真正让他有勇气做出来的,还是散户们上门向他转粮一事。 清河县粮价一事就只有李白在搞鬼,对方一直在出招,而鲁九万一直接着,化解不了,足以说明粮价这事已经不在鲁九万的掌控之内。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夜里,刘仁召集全家,讨论后决定每晚先送一批人出去,直到第三天过后,刘家上下就剩下些做工的下人和刘仁本人,没有后顾之忧,刘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越发狠厉起来。 今日清河县外,古刹旁的河道里比平时多了两艘米船,饥民们捧着破碗望眼欲穿,直到第一轮领粥的过去,意外发现今日熬煮出来的米粥居然带着半碗白米。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人群直接炸开了锅,脸上高兴与兴奋之色使得面部都潮红起来,以往只是粥水,今日终于能喝到一口稀粥,当即跪地磕头感恩戴德。 只不过,当这些灾民跪下向刘仁跪拜的时候,刘仁自己也双膝跪地,众人惊骇之中,老人痛哭流涕道:“新任巡察使前些日子暗访,断定认为刘家尚有余粮,可大家知道,如今米价之昂贵,刘某耗尽家财也买不了多少啊,这些天施粥用掉的粮食已经是刘家最后的薄本了...” 哭到最后,刘仁仰头大声高喊,“刘某对不起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之后刘家不再施粥!!” 他要煽动民乱直指官府。 第369章 必要的牺牲 话出口的那一刻,围在周边的饥民们瞬间把目光望了过来,连那些一同还在施粥的商户,也是满面疑惑,目光怔愣,显然还未能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刘仁大声哭诉,然则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帮鲁九万还是李白,自己都很难会有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毕竟李白这个巡察使刚刚来到清河县,若是当即出现民乱,哪怕他没有参与任何事,当地的县官都能借着这个话头对他不利。 反之,李白也能顺着自己今天的事为突破口,以查粮价为由直接介入清河县的市场,他刘仁想看的,是一场名叫狗咬狗的好戏。 这天大早,加米的施粥使得刘家的米粥格外粘稠果脯,就着米水与香喷喷的白米下肚,水撑的饥民们逐渐恢复气力,听着刘仁的话,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众人慢慢从安静的领粥变成吵闹,不安的骚动,甚至有人开始张口唾骂起巡察使来。 有人出声就有人附和,流传出去的喧嚣,令其在旁边跟着施粥的商户们大惊失色,躲在暗处的眼子们也在这一刻转身快步朝四面八方散去。 眼看着动静正在进一步扩大,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声喊了出来,“大伙别上当,这个人在撒谎,他想让你们乱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饥荒的年月里,能有一口吃的已经实为不错,清河县附近在百姓眼中,能称得上大善人的,刘仁和旁边几个一齐施粥的商户算得上,当然,自然其中也包括了官府在内以县令为首一众官僚势力。 每年灾荒,无论是官府还是地主豪绅,无论情况是否严重,都会站出来给予一些东西,先保证百姓不会闹事,才会考虑其他因素,这也符合豪绅大户们的利益。 在这些豪绅里,刘仁便是较为出众的一个人,不用施舍得多,但是却要多露脸,往后别人记起来时,只是会记得他刘仁经常施粥,出米出粮等等。 在今天的事还没发生前,刘仁就已经买通了饥民中的某些人,等他话出口落下便开始向着一直都未曾露面的巡察使李白发难,定要逼迫他走上台面来与鲁九万那些人对抗。 只是计划才刚刚开始实行,人群里就有人打乱了即将能够完美进行的计划。 那人一开口,声音洪亮,原本骚乱起来的古刹周围,顷刻间又变得鸦雀无声,饥民们举目四望最后让出位置,这时,众人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 刘仁见到是在老百姓里骨头最硬又富有慷慨之意的赵二,心叫不妙。 而也只当他是个没有见识与眼力的小屁民,怒喝说:“好你个赵二,吃里扒外,平日里乐善好施的样子我看你都是装出来的,这次粮灾巡察使迟迟不肯现身定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大家别听他的话,这赵二是那巡察使的走狗!” 刘仁叫的声撕裂竭,甚至站起身举起了拳头冲赵二的方向挥舞着,短暂的两句言语之下,立即有人继续附和起刘仁的话来。 “走狗!抓他出来!!” 埋在饥民之中的暗子不断重复呼喝,声势渐大,不明所以的饥民们看着赵二蠢蠢欲动起来,而赵二只是手里紧抓木棍警惕的看向四周,嘴里大声解释。 “大伙不要信他,刘仁之所以被巡察使大人登门针对,全是因为他不仅刻意囤粮,而且还蓄意抬高米价,让大伙的日子过得越来越难。 你们想想,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好官来清河县查案,全是因为有像刘仁这样的伪善奸恶之徒,半路就把想为咱们老百姓做事的好官们都杀了啊,巡察使可是知府大人亲点的官差,你们若是乱来可是会被满门斩首的!!” 赵二竭尽全力的提高嗓音,肺腑之声从他身上扩散出去。 他本是清河县外的村民,多年来一直都以慷慨,良善,老实等印象留在老百姓们的眼中,到得此时他站出来大声高喝,原来还被热血冲头的饥民们,顿时开始冷静下来。 而赵二口中半路阻截杀害朝廷命官的密事,此类事情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老百姓甚至不知道南州府曾经派过官吏来清河县调查命案与贪污腐败等案件。 当下被赵二直接说出来时,作为参与者之一并且有点儿分量的刘仁,犹如当头一棒,结结实实又凶狠的抡在了他的头上。 上一刻还举起拳头紧握的姿态,下一刻整个人都好似老了十多岁,身形佝偻提前进入了暮年,他此时仍旧紧咬牙关,不理会赵二的言语,大声呐喊,“他是那巡察使的走狗,无凭无据信口雌黄,官府向来贪得无厌,年年征收赋税,掏空了我们大伙的家底,你们可是亲眼看着的啊...” 刘仁利用赋税的借口与民众站在一条线上,这很快引来百姓们感同身受的共鸣,纷纷出言为其辩解:“赵大哥,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对啊对啊!这些年刘掌柜可没少行善施粥。” 三言两语说着的时候,还有人主动站出来,冲着站在粥棚下的刘仁磕头拜谢说:“我这条命若是多年前没喝到刘掌柜的粥,早就饿死荒田,尸首都找不到了!” 话是这般都在说着,不过也终究没饥民敢对赵二动手,也只有本就被刘仁买通的人,仍旧试图煽动气氛持续不断叫嚣,甚至主动现身朝着赵二扑了上去。 “贪官的走狗!抓他出来!!” “啊!我看谁敢动我...” 几个人手里举着农具和绳索,推开人群将赵二围了起来不断逼近,互相挥舞着手里的家伙,有两个靠近些的庄稼汉被赵二砸到脑门打退出去,鲜血流了出来。 见到血色,其余人气血上涌不管不顾挤了上去,赵二双拳难敌四手,一个照面就被人用锄头砸倒在地,尽管如此他仍然忍住疼痛大声疾呼。 “大家要信我赵二,清河县的粮食全都被这些狗大户,狗贪官收了去,不是没有粮,是都被他们藏起来了,官商勾结同流合污!巡察使大人此次到清河县就是来解决粮灾问题的,你们能看到的啊,市场上的确是有粮了,有粮了,我没有骗人啊!!” 煽动饥民作乱,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雷厉风行,让一部分人失去理智就会有人不明所以的跟着做,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就只能被迫跟着行进再难回头。 赵二的这些话,使得饥民们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尽管眼看着赵二挨打没人出手帮忙,可也没有参与其中,纷纷是将目光看向了刘仁,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更多的则带上了置疑的神情。 煽动民乱一事此时此刻已经失败,听着赵二还在悉数清算着他的罪状,刘仁一口气没有吸上来直接直挺挺倒在了粥棚里,随即很快被下人抬走。 眼见着主子离去,那些对赵二拳脚相向的人也都作鸟兽散,然而等到赵二颤颤巍巍口吐鲜血从地上想要爬起来时,人群里走来几个样貌凶悍的江湖人士,一脚将他踢飞几丈远。 “大家莫慌,刘掌柜已经被这奸诈小人气晕过去,赵二所言空口无凭,大家若是信了可对得起在粥棚下施粥的人!” 见到人群里没人敢要吭声,几名江湖人士满意的上前几步,一把抓住赵二的头发将他像死狗一样拖走了。 古刹远点的地方,李幼白和苏尚将这完整的一幕看在眼中,眼见到赵二被打得头破血流,直至被人拉走,知晓危险程度苏尚心中急切万分,又见夫君一动不动看着,很是不解与不忍。 “夫君,为何我们还不出手,赵二那个样子被带走,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了!” 李幼白转过身子把双手重重按在苏尚肩膀上,沉声道:“苏尚,你记着。 天下之大恶人之多数不胜数,古往今来之所以会有恶人当道,是因为当好人的代价太大了,你想要惩戒这些贼人,贪官,恶商,就要比他们更坏,更加无情,所以牺牲在所难免。 哪怕赵二撑不过来,我们也能从他的尸体上找到蛛丝马迹,剥茧抽丝一路追查,掀翻他们,这种分量,你苏尚日后为官,一定要承受得起!” 第370章 一条生路 这场荒诞如同闹剧一般发生在饥民眼前,短时间内掀起的波澜此时已经无法控制的向整个清河县散播出去。 随着刘仁晕厥倒下,被人抬走,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城内散播出来。 古刹旁的粥棚中,几个施粥的商户匆匆发完粥水后快速离去,饥民们并未作鸟兽散,而是依旧徘徊原地,洒落在地上的鲜红尤为刺眼。 饥民们暂时吃了个水饱,但下一顿在哪里仍然没有人知道,不过,果脯的此时他们能够让自己思考一些东西,包括刘仁的话,也包括赵二的话。 嗅觉敏锐的人,的确能察觉到清河县市场之中的猫腻,然而所有的一切,身为饥民的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现状。 虽说如此,可人面临饥饿与生命威胁时,还是会去寻找那丝渺茫的希望,一些人离开队伍走进城里,游走在粮商与豪绅宅邸的院落外围,反复彷徨,随后开始敲门问粮... 今天突然发生的事,是清河县中所有商户与官吏都措手不及的,等到消息送到县衙,送到鲁九万耳朵里的时候,事情早就结束了。 鲁九万怒不可遏,意识到刘仁背叛了他们,此人万般不能落到李白手里,当即让清河县令带领人马朝着刘家便围了过去。 驻扎在城内的官兵组成长龙大批量赶到,层层叠叠堵死前后两个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见到敲门无人应答,清河县令一声令下让人撞开大门。 官兵鱼贯而入,冲进去之后方才发现刘家上下早已人去楼空,剩下一些家丁留在原地瑟瑟发抖。 清河县令大惊失色,抓来一人大声质问,“刘仁哪去了?他不是昏迷后被抬回家了么!” 那名下人颤颤巍巍用着哭腔回应说:“老爷回来后就醒了,他一直没出门,但是在哪小人真不知道...” 清河县令愤怒的一把将他推开,挥手大声道:“搜,把刘仁给我找出来!” 早在一刻钟之前,刚刚回到宅邸的刘仁便睁开了双眼,他根本没有真正晕厥过去,为的只是暂时稳住周边之人。 他知道,消息很快会传到鲁九万耳朵里,届时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跑不掉了,但是自己准备了那么久,不可能没有退路。 今日自己的计划虽说失败,却也已然将清河县的所有矛盾都强行摆到台面上来了。 刘仁支走下人,独自一人来到后院隐蔽之处,打开一条密道钻了进去,此处通往城外,早年间,自从他帮鲁九万做事开始就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并未能风光太久。 老人得意一笑,随后身影消失在了地底深处。 鲁九万在家中来回踱步,事态的发展,中州城又了无音讯,让他直接陷入被动之中,在幕僚的建议下,他让县令第一时间假传刘仁入狱的消息。 “老百姓不需要知道真相,反正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先安抚人心让此事有个结果,否则那些饥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家第一时间下狱,封门抄家,为了逃离此地,刘仁并未将名下所有商铺财产转移,而是留下大部分,用这些去稳住灾民们,尽可能打消赵二在他们脑海中留下的言语,贯彻一个结果出来,那就是他们也没有粮食。 几乎是半刻钟的时间,大大小小商户与官吏都秘密来到鲁九万家中,气氛是压抑的,因为大伙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毫无防备。 意想不到,平日里身为马前卒的刘仁,竟然如此果断就背叛了所有人。 鲁九万坐在首位上,眯起眼睛看着他们,这次他不再有风轻云淡的神色,脸是阴沉的,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怕了,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但这次若是不齐心,那等待大家的下场都会像今天的刘仁一样,抄家,封门,一切化为乌有。” 说罢他又看向其中几个商户,语气加重几分,“你们几个,私底下在偷偷出粮,别以为我待在家里就不会知道,你们今天过来我便说最后一遍,谁都不能再把粮食放出来,否则就别怪我鲁九万不讲情面。 现在马上要到四月初,这场粮灾会持续很长时间,所以我知道粮食不可能一直囤着,等到四月尾,我们大家再一起把粮食出掉,赚了这笔,今后两年我们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得知能够出粮的时机,在场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粮食一直囤着,随着外头降价的流言与饥民窥视,粮食就犹如烫手山芋,一时半刻都不想藏在自己手里。 等商户们都离开,鲁九万马上叫来心腹,自己差人前往中州打探消息,日夜不停,怎么也该回来了,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现如今,唯剩知州孔元一条路子了。 他心底想着拿出信封,命令心腹去寻孔元定要亲手交给对方。 孔元这个人与他们鲜有来往,拿过自己不少好处,同样是个爱惜自己羽翼的人,不愿牵扯其中的做派让鲁九万拿捏不定他。 两人从前都是表现出互不招惹的状态,自己这些年在清河县做的事孔元很清楚,但也没有向上头告发,好处照拿。 这个人的决定鲁九万自己都难以预测,所以方才对那些商户说四月底出粮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他们而已。 若是孔元真能出力帮他,别说四月,哪怕是五月六月,他鲁九万都不愿意将手里的粮食散出去让那群灾民吃到。 另一边,刘仁摸着幽暗的密道往外走,最后从清河县郊外的一处地洞出来,他刚刚踏出一步,就见洞口处有两个人朝自己冲来,想要反抗已经太迟了。 咚的一声,一棒子砸在刘仁脑袋上,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全是山野虫鸣,篝火的红芒与炙热,在这个靠近夏季的春日里,湿热感让他冒出热汗。 刘仁定了定神,察觉到自己被人绑了,有种万念俱灰之感,到头来自己终究是没有跑掉。 这个瞬间,他意识到了早上的事情并非意外,当他煽动民乱被赵二打乱时就该想到,有人提前一步预料到了他想要做的事,自己这次是主动送上门去了... 回想这些日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或许大概率都是那位李大人所为,好生迅捷凌厉的手段,根本就不给人喘息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年轻人,他喉咙干涩异常,动了动嘴巴,“李大人,能不能给老儿一口水喝...” 李幼白正在烤着肉串,一抬手,就有人拿着水袋上前咕噜噜喂了刘仁几口,好半晌过去,刘仁看着李幼白,声泪俱下哀求说:“李大人,给老儿全家一条生路吧...” 李幼白闻言之后,把烤好的肉串放到苏尚手里,转头看向刘仁,并未表明态度,而是慢悠悠开口,“刘老板啊,你让本官放你全家一条生路,那谁又来放那些饥民一条生路,本官早就和你说了,若是放粮哪还会变成如今这般。” 刘仁经商多年深知自己早就没了翻盘的可能,被绑着双手,双膝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老泪纵横,“李大人,小老儿认输了,给条生路,给条生路吧!” “鲁九万这些年做的事,滴水不漏,你是他的走狗应该很清楚,本官要你捅他一刀,能做到的话本官就放你一条生路,你答应,才有的谈。” 李幼白走到刘仁面前居高临下冷声道。 还在磕头的老人看到衣袍下是双好看的绣花鞋停在自己面前,那本该是女子才会穿的,只是眼下,他早已没了那个心思,犹豫挣扎之色全写在脸上。 在之后,刘仁想到这些年为鲁九万做过的脏活累活,到头来完全都没有诚意想过救自己,一咬牙,“老儿,老儿答应了...” 第371章 渔网 刘家遭到官府查封,抓拿,入狱的消息不过半刻钟就在清河县内广泛传播散开,冲出县衙四处抓人的衙差,官兵在路上随处可见。 风风火火四处出击,眨眼之间县城大牢就有接近百人入狱,一片冤枉与痛苦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与刘家密切相关的商贩,甚至朋友都被抓进了县城的牢狱之中等待进一步候审,当这股风吹出来的时候,距离停止施粥的那日过去了两天。 饥肠辘辘的饥民们此时才反应过来赵二的话,哪还理会刘仁是不是大善人的真相,纷纷扭头冲向衙门,排山倒海的饥民高呼叫嚣着想让官府将查抄到的米粮布施出来。 可喊叫了大半天,县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直至晌午的时候才有一位师爷在衙差的保护下推门出来,扯着嗓子叫道:“喊什么喊!我看你们谁敢冲撞县衙,这可是全家砍头的重罪!” 当师爷的这嗓子远远在人群中环绕出去,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那声声震耳的呼喊方才小了些,可仍旧很多人举起拳头挥舞着,甚至有人大声呼道:“饭都吃不到迟早活活饿死,谁还在乎砍不砍头,不如吃饱再了再死!!” 此话一出,更多食不果腹的饥民纷纷附和着挥拳呐喊高叫道:“放粮!放粮!放粮!” 震天的呼喊着实吓得师爷忍不住后退半步,差点吓了一跳,虽说接近盛夏,可也还没到酷热的天气,他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来。 刘仁入狱是假,查抄刘家是真,至今为止,他们仍然没有找到刘仁的下落,虽说刘家的大部分财产都被抄了个干净,可那些东西,并不是官府想要的。 跟随县令多年,他深知现如今县令正在着急忙慌想要找到刘仁带走的粮册,那玩意要是落到巡察使手里,今后做事恐怕就很危险了。 县令不在,衙门的粮食他更说了不算,眼见着又有那么多饥民前来要粮,而且还一副气势汹汹无所畏惧的样子。 官逼民反这句话很久之前他也是听听,从未认为是真的,可今天自己站在这里,看着乌压压围满街道的饥民,他双脚已经开始发软了。 别说城里的商户,哪怕是个生意人都不愿招惹鲁九万那种人,他们都不敢放粮,自己一个小小县令的师爷又怎么敢动。 在清河县待那么久,究竟怎样他自己是非常清楚的,粮食坚决不能放出来... 就在他犹犹豫豫之时,潮海般的人潮挤满街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饿得骨瘦如柴面无血色的饥民们开始叫嚣着往前推搡,哪怕官差们举着水火棍阻挡,仍旧有人冲上了县衙石阶。 满是污泥与臭味的饥民让师爷捏紧鼻子,又惊又惧,眼见饥民就要冲撞县衙大门,他不得不喊道:“停下,停下!衙门有粮发,若你们再闹不仅没粮还要统统抓进大牢!” 听到师爷所言,饥民们这才终于停下慢慢往后散开一些,可眼睛还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好似他只要一反悔,饥民仍然会第一时间冲撞县衙大门。 师爷带上人灰溜溜回到衙门里,关好门,几个小有权力的官吏急问说:“县令大人不在,你怎么敢放粮?” “我不让人放粮,外头的那些刁民马上就要冲进来了,后方仓库里的那些白米怎还能藏得住,届时哪怕我不死,县令大人也不会放过我的。”师爷抹着冷汗说罢。 随着时间推移,鲁九万与县令吞下的米粮越来越多,渐渐的,官仓早已装不下了,此时只能暗中找寻库房堆积,藏匿。 县城外地方够大,可如今年月白米价似黄金,放在县城郊区既不安全,哪怕有天罡会的人帮忙看着,也很难保证对方不会偷偷中饱私囊,所以这些年都是县城中的官吏代忙帮助保管,还隐瞒朝廷,扩充粮仓规模! 县衙后方的库房,现在也是装满了沉甸甸的大白米,可不能让老百姓知道了。 师爷的话让众人沉默,过了一会,师爷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恢复以往精明,道:“现在外头的刁民只要能吃饱就没有心气造反了,将库房里的坏米搬出来让他们吃掉,每碗严格计数,米千万不能多放,这样吊着他们活一口气就行...” “师爷高见!” 日上三竿的时候,县衙大门外已支起了粥棚,饥民们满怀期待,然而等到水开时,一点儿米香都没有闻到。 有人偷偷朝锅里打量,只见大锅里清汤寡水,透明如水,一碗的米粒沉在底部,一勺子带出来连颗米粒都没有,简直和烧水并无区别。 有饥民上前领粥时怒不可遏,气愤道:“狗官欺人太甚!” 那名负责舀粥的差役冷哼一声,多舀了些米,那名饥民见状一喜,可还没等他伸手接过,就见舀粥的差役将米粥直接撒在了地上,乐道:“不吃就算了。” 饥民看在眼底,目眦欲裂,跟着他的孩子在身边当即嗷嗷大哭起来,在他身后,生了重病的妻子也在等着热粥续命,一怒之下,直接想要翻过木台前冲上去抢夺米粥。 然而也只是刚刚行动,就被膀大腰圆的衙差一脚踹倒在地,骨瘦如柴的身体,根本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几个衙差围过来,抡起刀背砸了上去。 小孩子的哭喊渐渐变得沉默,躺倒在地上的男人也奄奄一息起来,最终还是有好心的人上前帮忙抬回他妻子身边去了。 此时,周围正在领粥的饥民们默默看着,眼中有麻木还有庆幸,更多的是无奈与同情,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去帮别人。 一道身影去领了碗米粥然后匆匆离开跑进街巷的另一侧,随后被送入马车之中,递到穿着云绣黑袍的公子手里。 李幼白放到嘴边喝了大半碗,有沙粒与草壳,就是没有米味,她深深咽下之后将剩下的半碗粥递给坐在她身旁的苏尚。 看着远处优哉游哉施粥的衙差,李幼白说:“不用觉得奇怪,百姓自己种地却吃上米,十几年前就很常见了,娘子那时应该才十多岁吧...” 苏尚将剩下的水粥喝光,干涩与噎嗓的感觉令她差点反胃呕吐出来,里头刺磨肠道的砂砾,谷穗,泥点无不让她大为震惊。 见过清河县一幕幕,喝过这碗粥,苏尚在回忆当初与夫君相谈甚合时的那番话,这天地下的世道,果真不会给老百姓留多少活路。 “十几年前,我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而已...”苏尚这话说的苦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都仍旧锦衣玉食,底层人的苦难,当真不是她这个富家小姐出身的人能够想象出来的。 李幼白点头,目光飘忽起来,十几年前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其实对这一切都是懵懂的,不会在乎别人,后来见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总感觉自己变了很多,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心底又不忍,想着法子去帮些人,可帮着帮着,最后也竟然变了。 沉默一会,李幼白语气沉重许多,“以前懵懂不代表今后不懂,娘子,你要记着,这些贪官污吏,狡诈商户,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改变不了,所以做起事情的时候,一定不能有丝毫同情。” 苏尚并未点头,她深深看着远处那个被打得气息奄奄的男人,妻子与孩子围在身边痛哭流涕,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又没人施以援手,这一刻她很能体会出,夫君对于那些人的憎恶与冷漠。 尽管手段再下作卑劣,只要对象是恶人,那也绝对是可以的。 李幼白招来手下,前些天扣押了刘仁的家眷,以作要挟,今日又吩咐几个死士假扮饥民,上演了这幕,挑起民恨与苏尚的情绪,时机与自己想做的事已然差不多快要完成。 鲁九万能不能接住自己的攻势,李幼白不确定,但能够自信的是,她一定可以让鲁九万脱一层皮。 “派人打探清楚赵二和天罡会的消息,下一步就准备收网吧。” 言罢,马车的帘子放下,慢悠悠咣当当在街上行驶往龙家酒楼回去了。 第372章 声东击西 天罡会,表面上属于清河县一带第一的江湖门派,实则是由五个势力组成,再由一人规划统领的武林门派。 每个势力都会培养自己的门下弟子,而整个天罡会中同样会选拔出最为杰出的翘楚,融汇五个势力门派学习多门技法。 在天罡会中,这种弟子通常会被称之为大门子弟,其余五名势力弟子地位就要低些。 就在十几天以前,天罡会长玄天罡接到鲁九万的消息,按照以往那般,选出此次会参与行动的人员。 尽管他清楚,阻挠朝廷命官办案,亦或者杀害官员在江湖武林中都是大忌,但在鲁九万的势力范围里,你不做就没有饭吃。 别看天罡会风光,实际上五个势力的门主谁都不服谁,自己能够坐在天罡会长的位置上,其实都是多亏了鲁九万提携。 帮鲁九万做事,就有拿不完的粮食和银子,自己在清河县这片地方,江湖上的朋友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喊一声玄掌门。 原本这一切都会日复一日平静过去,可就在像以往那样挑选出动的人选,策划埋伏之后,很多事都发生了莫名其妙的改变,完全脱离了玄天罡料想中的结果。 他依稀记得,那是个下着绒毛细雨的日子,鲁九万的命令接踵而至,听说此次前来清河县侦查情况的巡察使地位特殊,让他小心谨慎应对。 按照惯例,玄天罡都会从五个势力当中要来二十个人组成百人队伍,再出动总门十人好手带领前去伏击,如此做都是很早就商议好的。 事情结束时,五个势力分别拿一成半的好处,总门玄天罡比他们多拿一成,虽说天罡会是个大门,但日常里,管理帮会的事都是由各门主自行打理,出了问题玄天罡才会出面。 计划很完善也足够谨慎,总门的十名好手,统统都是斩铁流四品开穴六十之上左右实力,年龄还未超过十八,放在江湖里,此等水平已经是普通武者之中的上乘之辈了。 玄天罡,包括名下五个势力都是很放心的,所以玄天罡多添了一人进去,那是他的儿子,中等之资,年纪比他的师兄们小上一些。 如此有把握的行动,玄天罡想让他这个儿子见见世面,多多接触门派里的事物,为今后传承做好准备。 谁曾想,头一回如此放心的事,就出现了巨大差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日雨天,出发的一百多人迟迟未归,过了特定时辰的时候,再也坐不住的玄天罡召集五名门主商议,随后紧急叫人带领人马前去事发地点勘察。 结果发现,这一百多人有被巨物砍碎者,也有活埋憋死者。 至于总门的那十名好手,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毫无反抗与搏斗迹象,很可能是与对方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已经被当场杀死。 当然,对方也死了些人,可死亡人数与己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现场更是耐人寻味,很难推测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尸体的惊骇之中,众人尚未发现玄天罡的宝贝儿子,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消息,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其身上。 搜索范围扩大,翻过一座山后,终于发现了坐在树根底下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此时对方已然呆傻,问之不答不应,只是嘴里反复念叨着,快点逃跑之类的字眼。 此类种种,化作思绪缠绕在玄天罡心头,等他收回脑中回忆时,内门大夫终于从房间里出来。 玄天罡快步上前,急问道:“我儿子他怎样了,这痴症能不能治好?” “少爷他是一时受到天大惊吓才会如此,此类病症汤药难治,我也没有办法...” 内门大夫皱着眉头面露难色,“当日发生的事,定然惊世骇俗,否则少爷他不止于此,想要治好,可能要知晓当日之事再对症下药,或许才有转机。” 说完一些话后,大夫默默退走了留下玄天罡一人,他推门进去,瞧见儿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褥,时而又继续念叨着快跑,时而又默不作声。 十几天过去,情况是要比刚找到他时要好些,可也仅此而已了,眼前情况稳定之后仍旧如此痴傻,玄天罡就心痛不已。 他年近五十,为了武道并未婚配,这儿子也是他捡来的,待如亲儿子般,旁人皆不知晓此事,无论当天发生了什么,他本可以亲自去会会那个巡察使为儿子报仇,可鲁九万的意思不能直接杀掉对方,此事便不得不作罢。 后来为了掩盖自己行动的失败,又编撰了谎言将伏击失败的事情给瞒下,不知是好是坏。 前天,鲁九万的消息再次到来,官府搅乱了清河县,让他暗中抓些人,此时,鲁九万还需要他,看起来算是个不错的事。 离开房间出去,玄天罡招来弟子,开口就问,“那个叫赵二的,招了没有?” “启禀掌门,那人嘴巴比精钢还硬,几轮大刑过去愣是一声没吭。”弟子又气又无奈道,显然是毫无办法。 玄天罡见状为之一愣,他手底下这些人有的来自五湖四海,有的从前还在监牢当过差,可惜当年秦军大举北上,完全打乱了韩国的官场格局,使得不少人丢掉饭碗甚至落草,他特意招纳一批帮他做事。 这些年,没有人能扛下酷刑的,嘴巴再硬也是人,玄天罡愣住的原因是知晓赵二不过是个老百姓罢了,对方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在事发之前还让妻女先跑了,那说明是真有东西在身上的。 一路辗转来到天罡会地下监牢,地道内火把光亮灼热,通明的亮色里空气很是潮湿阴郁,春日的南风扑就,使得顶上石壁一时半刻都直直滴落水珠。 玄天罡来到刑房,刚一进去,浓郁的血味扑面而来,他打量赵二几眼,又扭头看看旁边血淋淋的刑具,自从他当上掌门以后,就很少做亲自动手做这些下三滥的事情了。 不过,很多时候下三滥的手段都非常好用。 玄天罡拿起铁夹放进燃烧着的碳火里,挑着火炭开口道:“赵二啊,究竟是谁指使你说那些话的呢,一个饭都吃不饱,大字不认识几个的小屁民,你若是说自己讲的,没人会信,所以刘仁和巡察使李白,你总要交代出来一个,或者其他更有价值清楚知道的东西...” 说完之后坐在刑架上体无完肤的赵二低着头一声不吭,粘稠的血浆从他脸上滴落,看不清任何神情。 玄天罡等了会,伸手将铁夹从碳火里取出,放到嘴边吹了吹烧得发红的架子,浓烈的铁腥与炙热扑鼻扑面,他扭头看向赵二,又道:“其实说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我交代之后便会放了你,还会给你不少银两...”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二的笑声打断了,尽管声音很低,可习武的人感知都非常敏感,玄天罡停下话头,静静听着。 “什么天罡会...还自语江湖大侠...不过是群臭味相投,党恶朋奸的渣滓罢了...” 玄天罡闻声,不恼不怒,伸手就用烧红的铁夹按在了赵二身上脆弱的穴道处。 一阵煎肉之声与刺鼻肉糊气味散开,赵二浑身抖颤,咬紧牙关直到肌肉痉挛控制不住自己喷出一口口水,整个人顿时晕眩过去。 “拿水来泼醒他,照我的法子来,全身上下给他来一遍,要是还不开口再来寻我。”玄天罡将铁夹丢到地上直接离开了监牢。 几名动刑的汉子一眼看出门道,连忙应是,随后抬来装着冰水的桶直接泼到赵二脑门将他唤醒,之后几柄长夹丢进碳火里炙烤,嘴里叫嚣着,“嘴巴很硬是吧,这次让老子给你松松骨头...” 春日的雨已经停了,刘仁心里清楚,刘家倒戈与鲁九万作对势必会引来众怒,死是逃不掉了,而被李白抓住,看对方态度,很有可能同样会直接杀了自己,不接受要求横竖都是死,只能任命同从。 妥协下来之后,暗中帮着这位巡察使大人做了些事情,等到此时,他才发现这位巡察使大人背地里竟然做了如此之多的安排与准备,惊讶之中,一丝庆幸与恐惧涌上了心头。 “这是我们刘家的粮册,不算带走的,被官府找到抄走的,郊外的粮仓小老儿大概还存有六万斤白米...”刘仁小心翼翼地将粮册交给李幼白。 李幼白拿在手里翻看好半晌,饶是知道清河县的这些人贪粮,等到真正看到如此之多的米粮数量被刻意囤积着,也不得不被吓到。 她将粮册盖上看向刘仁,轻笑说:“你以前做过什么,本官现在不想追究了。 现在,跟着我的人将你这些米粮取出来,把白米换成陈米,再分几批以清河县为中心向周边地区扩散出去,你没有意见吧?” 刘仁哆哆嗦嗦,如今年月,一斤白米能换两斤左右的陈米,自己这条线一旦松动让这批粮食换成陈米进入清河县一带的市场,那对囤粮的商户来说,无疑是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那样做自己就真没退路了,可寄人篱下的刘仁深知,他哪还有退路,只能点头,“没,没意见。” 李幼白满意的笑了,她看了看不再有细雨的春日,昏沉的天色里,嫩绿的枝叶在风里摇晃,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拍着手心。 随后带着苏尚坐上车马,命人往清河县衙过去,明刀暗箭那么多天,今日就是挑明之时,等他们都在注意粮价的时候,她第一刀实则是为砍在天罡会命脉上做出的铺垫。 第373章 出事了 李幼白现如今的目的明确,行动迅捷如风,当她出现在监视者的视线内时,马车已经朝着县衙的方向直直驶去了。 清河县密密麻麻的巨网中,消息不胫而走,闻风而惧者不计其数。 当鲁九万收到消息时,李幼白此时此刻早已拿着知府令书表明身份,以巡察使名义接过地方行政与军队指挥权,领了一支驻扎在城内的军队,人数约有四百多人。 军队集结的时间里,一名名身披软甲的兵丁开始在校场中集合,报数,弥散出来的杀气令得清河县急得浑身冒汗。 可脸上不得不挂着难看的笑意朝李幼白说:“李大人,您莫不是搞错了,那天罡会可不是绿林野匪,想必在路上伏击你的山贼另有其人...” “是吗?可很多老百姓都说前些日子看到有个叫赵二的人被天罡会抓了去,至今还了无音讯。” 李幼白笑看着清河县令,脸上虽然是开心的表情,却没有让人感觉到轻松愉快,反而是渐渐冰冷下来的情绪让人发怵。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私自拘禁,捕抓秦国子民,这可是秦皇陛下的江山,天罡会真是狗胆包天,哪怕他们不是袭击本官的贼子,本官此次前来清河县定要整治一下这些江湖武林无法无天之辈!” 清河县令还欲辩解几句为天罡会开脱,真实想法则是暗中派人前去给鲁九万与天罡会掌门报信,最大程度拖延时间。 然而李幼白不与他胡搅蛮缠,说完这句之后跨坐上马,领着兵马浩浩荡荡冲出校场。 李幼白的突然现身,接管他作为县令的权利,令得他措手不及,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完全没有能力去阻止这种事情,倘若不从,那便是抗令。 律法严明的法经之中明确规定,抗令视为对君权的亵渎,乃十恶不赦之罪,处以极刑。 望着渐渐远去的军队,清河县令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渍,喊来师爷,哆嗦着说:“快些,立马带人将县衙中的米粮运走,要快,等那巡察使回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是...” 师爷同样着急忙慌,完全意料不到这位巡察使大人做事如此诡异,完全捉摸不透,领上几个人火速赶回县衙后堂库房之中。 远离清河县以后,官道之上四百多人正在行军前进,不多时,一名死士悄悄骑着马跟上前头的李幼白,低声说:“大人,那县令果然正在命人藏粮,我们要不要杀回去?” 李幼白目视前方遥远处山头的庙宇,摇头道:“不必,就让他藏吧,我们的真正目标是鲁九万,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清河县令。” 天罡会,早年间是座里外闻名的佛家寺庙,香客不少,六年前秦军攻入南城与韩军来往打着拉锯战时,此地的僧人就跑光了,无人的建筑渐渐荒废,成为流浪者的集聚地。 再后来南部秦军北上,改朝换代之时,全国各地格局变换重新洗牌,许多有名的江湖势力消失,平平无奇的人士崛起,一些小门小派占据此地慢慢发展,在鲁九万的推动下渐渐变成了如今的天罡会。 坐立在山头上的宏伟建筑重新翻修,但还是保留着原有寺庙的型式与布局,从远处看出和普通佛家寺庙相差不多,很难想象此地是个人数庞大的江湖门派。 她对随行的军队小将道:“赵副尉,天罡会在当地风评如何?” 赵副尉,全名赵云图,年纪刚过二十,样貌干练白净,脑后绑着的长辫让他看起来俊秀不少,身上并无过重的武将之气,看他的脸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是个读书郎。 只是这样一个白净的秦国小将当年攻韩战役中屡建奇功,后来经过清河县当地身受重伤难以行军,不得已在此安顿。 后来大部队北上攻入中州,随着时间推移将他遗忘在了这里兼任副尉,协助县尉维护地方治安和防卫。 一般像这种不上不下的官职最是令人不喜,而赵云图并未表现出来,跟着李幼白出来时精神奕奕,不时把握着手里银白色的长枪,隐有手痒难耐之感。 当李幼白这般问出来时,赵云图直言不讳道:“天罡会在清河县江湖中名望颇高,但是在民间百姓嘴里便是无恶不作之辈,经常无缘无故欺压平民,用些雕虫小技坑害百姓,夺走他们的田产使其做牛做马任人驱使。” “赵副尉似乎很了解。”李幼白说。 赵云图摇摇头,“甚少,不过在清河县任职多年,风言风语还是听过不少的,而且以文官们那副嘴脸,我看传言多半为真。” 秦国以武立国,如今在开始慢慢朝着文官倾斜,身在军中,对于朝廷颁布出来的政策有一定了解,能够很直观的感受出来。 文官与武官的矛盾,也不是几句话说得清的,特别是眼前这个样貌年轻的小将,再说起当地的官吏时言语之中甚是鄙夷。 一般而言,习武之人心性要直爽些,对此类狡诈之辈极为厌恶。 当军队步入天罡会山脚下时,守在山下的天罡会弟子皆是吓了一跳,如此大的阵仗,岂是他们两个看门弟子能够承受得住的。 欲想回门派禀报,赵云图当即令人将两名弟子扣下,随后下马带人冲上山去为李幼白开道。 彼时的天罡会山门之内,普通的寻常弟子平日里便是只能反复习武,而更高级点的弟子,则可以参与帮会日常打理名下田产,运行事宜,财务管理等等事项。 一片来来往往忙碌与繁杂中,敞开的山门之外忽然间大批量官兵拔刀出鞘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披着漆黑软甲的兵卫迅速占领门派各个要点,将房间,禅房,武场内的所有人统统扣押围捕起来。 前一刻还在忙碌的天罡会弟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下一刻立即恐慌的丢下手中活计四下奔逃,惊叫与恐惧的高呼着,有些则脚软跪倒在地不敢言语,任由兵卫将他们扣押在地,闹哄哄一片。 “肃静!!” 赵云图立在门派中央的广场之上大喝一声,手持长枪触地,枪尾砰的一声砸进地砖里,一条条裂纹仿若威势随之扩散出去,让所有人当即止住声音不敢再高声言语。 得知有官兵上门时,作为掌门的玄天罡心头狂跳,但当他得知官兵并未直接冲入地牢,便知问题不大,可是,这种万分紧急的事情却没有提前通知,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吩咐好心腹将地牢内的赵二转移,清理现场后,立即带上其他五位分派门主出去迎接此次到来的军官。 “我是天罡会掌门玄天罡,不知这位这位将士前来山门所为何事?”玄天罡规规矩矩向赵云图拱手问道。 然而赵云图并不理他,眼睛看着山门之外的,玄天罡心中极为不喜,没过一会,山门外的石阶下有脚步声缓缓传来,紧接着走上来几道影子。 为首那人身穿黑色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神情轻漫,唇红齿白貌胜女子,却是个公子模样,他身边有一女子同行,身材高挑婀娜,素雅之中有些武者风气。 顿时间,玄天罡心中狂跳,一下子就知道来者是传言中的巡察使李白与他的妻子苏尚,惊骇中竟是李白上门还没人通知,当即断定,清河县内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出事了... 第374章 抓捕 玄天罡看着一步步进来的年轻人,脑门穴道突突狂跳,呼吸都不由得急促几分,强行压下心中惧意往前几步迎上去。 看情况并非直接上门抓他,此事还有周转的余地,他摆出和善的脸色,笑说道:“您可是传闻中南下暗访的巡察使李白李大人,不知带兵前来我这小门小派有何贵干。” 李幼白扫视天罡会内部左右建筑布置,有的是青山绿水,灰砖青瓦,画阁朱楼往更深的内门延伸,云雾缭绕,令人叹为观止。 她举起手里的折扇点了点四周,笑道:“玄掌门说笑了,上千人的门派若还是小门小派,那我带来的这些不足千人的兵卒岂不是连蝼蚁都不如。” 玄天罡听出了李幼白话里的讽刺之意,毕竟人家是官,心中不爽可也只能尴尬笑笑。 原来还想着套些近乎,但看情况眼下是不可能了,另一方面,眼前这人就是害儿子得了痴症的罪魁祸首,他自己也不想将此事善了。 “长话短说,玄掌门,本官此次来是拿人的,几天前,清河县所有饥民,老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天罡会抓了一个名叫赵二的人...” 李幼白缓缓开口说着,同时凤眸留意玄天罡的脸色,见他面皮略微抽动后便移开视线,笑说道:“别说你们天罡会没这几个人,本官此次领知府大人书令南下解决清河县粮灾问题,半途曾被歹人埋伏,幸好本官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你说,当今世道可是秦国的天下,谁会有胆子敢杀害朝廷命官,所以啊,本官对这些蔑视大秦律法的江湖人极其痛恨并且绝不姑息,玄掌门,你觉得对不对?” 这些话语出来,令得广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玄天罡身后五名门主齐齐看向李幼白,眼神之中,隐约露出阴沉之色,而立在李幼白身旁的赵云图也紧紧盯着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玄天罡这些年一直在为鲁九万做事,其实除开鲁九万以外,他在这周围所做的事根本就不会受到管制,哪怕杀人放火官府也是不管的,心中自有股傲气,尽管知晓眼前这人来自中州还是知府亲点的命官,他只要不犯法同样不情愿放在眼里。 听李幼白的话,似乎是还没拿到自己的证据只是结合种种怀疑上了自己。 毕竟这些年做事还是太招摇被知道很正常,并不能证明眼前这年轻人的厉害之处,这让玄天罡有了底气,语调也不由得轻视起来。 “李大人所言似乎意有所指,但实话实说,门派之中人数众多,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那么两个奸恶之辈也属正常,李大人你说是不是?至于所谓埋伏一事,老夫确实没听说过。” 李幼白点头附和,“既然玄掌门都如此说,那么本官可就能安心拿人了,动手!” 一声令下之后,赵云图带人四下冲出,一张张画像拿在手中,上面赫然画着当日抓走赵二的几名壮汉,无论是身材还是面部特征都极为明显。 眼看着官兵们在上千人群中搜捕门徒,玄天罡等人却是面不改色,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此事与他们真的无关一样。 几百人的官兵扩散出去,搜索速度极快,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赵云图就带人押着几个高壮汉子出来,李幼白亲自对着画像上的人辨认一番,发现没有错漏后看向玄天罡。 “玄掌门,人已抓到,多谢配合了。” 玄天罡拱手笑说:“李大人言重了,门派里出了这等下作之人都必当严惩,更何况是触犯大秦律法,实乃罪有应得,希望大人秉公执法,还我们天罡会在江湖上一个公道。” 官兵在李幼白离开大门后开始陆续退场,走下石阶的时候,全程跟在一旁的苏尚不时往后看,脸上满是疑惑。 等走到山脚时,她才开口询问:“夫君,为何他们一点都不惊慌,我们抓了人,只要问出一点点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极为不妙。” 赵云图也是好奇,他在清河县闲得太久,文官与江湖人同流合污的事他都看腻了,巴不得这些人出事自己掺上一脚,好拿些军功离开这鬼地方。 李幼白跨坐上马,沉吟道:“两种可能,第一,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第二,他赌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人已抓到,众人骑上战马领着军队奔向着清河县奔急回去,同一时间,天罡会中玄天罡与五名门主聚在一起。 “这巡察使的动作竟然那么快,城内一点通知都没有,肯定出了岔子,方才被抓走的是谁的人?” 玄天罡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和这几个门徒相比他更担心鲁九万,那可是他们的顶梁柱,要是鲁九万倒台那自己就只能选择潜逃了。 坐在旁边的一短发中年人开口,“那些都是我的人,出来做事早就料定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们什么都不会招供的,掌门放心,再者县城里还有帮手,问题应该不大,等这条尾巴被出去,那巡察使就没理由动我们了。” 晌午之后,日光西斜,兵马一路返回清河县中,抓捕归案的几名天罡会弟子第一时间就被关入牢狱等待候审。 李幼白的出现,抓捕到的天罡会弟子,米粮进入市场的三股动作之下,以鲁家为首的清河县所有商户以及官吏的震怒,一如预期般压了过来。 苏林两家的米粮鲁九万知晓,可龙氏家族的米粮却只有几个人知道,李幼白特意让人隐匿其背景势力的,若是让鲁九万知晓她与龙氏家族有关系,那断然不会上钩。 要让对方以为自己拿不出多少粮,等对方脑中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才是行使计划的关键。 而且,李幼白不可能将所有粮食压在清河县这块地上,计划若是成功,那映射出去的范围地区,同样需要很多粮食填充,才能进一步将粮价彻彻底底的镇压下来。 忙碌了一个早上,李幼白与苏尚回到龙家酒楼刚下马准备吃些东西果脯,不少清河县的官吏远道而来特意拜访,表面故作亲热恭维,暗地里却好言相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等等诸如此类言辞,尽管他们都知道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双方都不可能善了,但仍旧有一部分保守派在做出最后努力。 这类人大多数都不算太离经叛道,知晓朝廷的厉害与威严,心存忌惮,早些时候,李幼白就是拉拢这些人作为自己的暗子。 其实那些背地里偷偷放粮出来制造恐慌的商户,就是她李幼白成功收编的人。 从天罡会抓来的那些人,李幼白打算明日在县衙公开判决,当即唤来下人吩咐说:“现在写张告示张贴出去,要大张旗鼓,要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越多百姓知道越好! 另外,明天开衙时在大门外起锅熬粥,要稠得能立木筷,再放些咸菜出来,另外通知一声赵副尉,让他带些人帮忙维持秩序...” “是!” 交代完一连串的事情后,李幼白才安下心吃起东西,心里还在想着,人民的名义当真是极其好用的,无论是谁,只要打上人民两个字总能让人觉得公义公正。 鲁九万能调动民意,她李幼白也能,谁不会啊。 第375章 无法无天 晚间,房间内烛火跳动,沐浴过后穿着轻纱女装的李幼白站在木桌旁笔走游龙,详细记录下此次南下清河县办案的所有手段和经过,作为卷宗,是要保存下来的。 自己的这次任性有多种因素在内,一来可以帮助苏尚投石问路,让她提前知晓官场里的一些事情,二来也能躲避监药司里头的破事,六万颗丹药,想想都让人头疼。 停下笔墨,慢慢等待纸张上的墨渍风干,苏尚看了一遍宣纸上的内容,过了会,她注意到里头出现了一个自己一直都未听过的名字,知州孔元。 这些天跟着夫君接触了很多人和官员,对于整个秦国的官职体系有一定了解,知州手中的权利远比知县高得多,掌管着更高的行政资源。 只是光从夫君写在宣纸中的内容来看,此人占据的篇幅很少,或者说仅有寥寥数语。 “夫君,此人手中权利远在知县之上,这些年鲁九万在清河县做的事他不会不知晓的,任由放纵他你就不怕出现变故?” 苏尚的视角里,接触过的官吏统统没有几个干净的,见到夫君留在宣纸上孔元的姓名,更是没有好感,而且对方地位远比知县高得多,这样人的使起坏来,影响力远不是清河县里这些人能比的。 李幼白瞥了眼孔元的名字后,走到屏风后边,脱下薄纱换上平日里出门穿着的云秀黑袍,嘴上应道:“概率不大,我已派人暗中向他送去信件,我打听过,他和鲁九万的联系不深,应当是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的,如此便不太用担心他会全力支持鲁九万...” 苏尚见到夫君换好衣裳出来,黑袍领口还敞开,细腻白玉的肌肤上是对精致好看的锁骨,她上前几步帮李幼白理好领口,并系好腰间系带,同时担忧道:“我只是怕夫君的计划出现意外深陷险境。” 李幼白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尚,对方的鼻息轻轻扑打在自己脸上,素雅的容颜格外耐看,她笑了笑,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得到就必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苏尚噗嗤笑出来,转过身子向着另一边看去,“夫君又开始说大道理了。” “...” 李幼白怔愣片刻,她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以前自己的心性还不是这样,起码还是有些乐趣在的,现如今这种独有的乐趣倒是消失不见了。 她拉过苏尚的手,轻轻用力一揽将对方抱在怀里,安慰说:“娘子放心,夫君会没事的。” 对方一直以来都很担心自己的安危,实际上李幼白同样如此,自己实力已经不弱了,想要杀她不容易的,反倒是这些朋友她很多时候都关注不到。 两人拥抱着亲昵一阵,放开之后苏尚白皙的脸上红扑扑一片,成婚以后,大大咧咧的性格很快就收敛起来,小姑娘的扭捏之感倒是很多了,不好意思的坐到床边。 看着李幼白化了点妆容准备出门,苏尚见状当即紧张询问:“这么晚了,夫君还要去哪?” 李幼白解释道:“今日刚拿了天罡会的人,明天就要公开判决了,今夜很多人注定无眠,我要去牢里看看。” “我也去。” 李幼白理了理及腰的青丝,否定了苏尚的想法,“天色已晚,娘子早些歇息吧。” “可是...” 苏尚瞧见李幼白态度有些强硬,可心底里还是左右犹豫,娥眉蹙着,满脸写着不情愿,李幼白过去站到苏尚面前,伸手揽住对方的脖子,两人额头互相贴着。 “听夫君的,早点睡吧。”李幼白笑着说罢吻了一下苏尚光洁的额头,随后转身快步出了门。 苏尚满面绯红,伸手触摸着额头上残存的湿润和温热,她自己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只是和李幼白待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觉得两人真像对男女夫妻。 兀自笑了声,之后吹灭灯盏脱下衣服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 离开房间之后,李幼白脸色很快平静下来,她一路走下酒楼木质台阶,几名死士从旁边快步过来向她汇报起下午时安排出去的事情,以及关于进入市场的米粮价格变动等问题。 在鲁九万的操作下,清河县附近一带的粮食如同长鲸吸水般被一扫而空,一粒米都没剩下,原本下降的粮价又往上涨了,现如今保持在一斤十七两左右咬死不动。 这样子的事算是预料之中,反应过来的商户在鲁九万带领下,很快能够意识过来是自己在幕后操作着,齐心协力对付自己,这些粮确实不够大户们吃的。 来来回回的拉锯战中,粮价就此僵住,再这般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所以她才要找到突破口,今日雷厉风行对天罡会开刀,便不能再给鲁九万他们反扑过来的时间了。 “让他们继续吃,米继续丢,看清他们把米粮藏在哪里没有?”李幼白走出酒楼门口时,对跟在身旁的手下问道。 “有刘掌柜帮忙,郊外的粮仓摸查大概知晓,有四个米庄,城里的很是困难,现在才清楚五个方位。” 李幼白坐上马车以后,随后又掀开车帘,吩咐下去,“不错了,现在就去组织一些人手,吸引城外散乱的流民,饥民往米庄附近集结,要水到渠成,小心点,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等我命令,你们再带人攻进去...” “遵命。” 夜幕下的清河县城格外宁静,蜷缩在街角的乞丐,僵硬的尸体,月光皎皎微光下,野狗的身影在路边啃食着什么,若有若无的苦痛呻吟在漆黑的街边不断持续,直到马车的震动惊扰,狂乱的狗吠吼便打乱了这份安宁。 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架马车快速奔急在清河县街头,护在左右的兵卒极快跟上,半刻钟的功夫过后,马车停在清河县刑部设立的监牢之外。 坚守在牢门外值班的狱兵刚刚靠着石墙酣睡,一阵马车颠簸的吵闹就将他震醒了,还没看清是谁就大声嚷道:“他娘的谁啊!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刑部大牢做什么!” 李幼白还未走下马车,随行跟来的中州兵卒便快步上前一脚将喊叫的狱兵踹倒在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知府大人亲点南下勘察粮灾的巡察使李白李大人,敢辱骂上官,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这时兵卒帮忙将车帘子掀开,李幼白手里拍着折扇从里头出来,瞧见这幕,那名狱兵直接一个飞扑带领弟兄们跪到李幼白面前,砰砰磕头求饶。 “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眼里糊了牛屎才没看清是李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们这次吧!!” 他边说边磕头,守在门口的狱兵不在少数,插科打诨的也很多,统统跪倒一片,李幼白柳眉一蹙,不愿在这浪费时间,摆手说,“下不为例,我且问你,今夜还有没有其他人到访此地?” 狱兵磕头谢恩后如实说:“有有,可多了,县令大人,刑部司狱,粮差,户部,工部都有,鲁九万鲁老爷也在...” 李幼白听了会后快步带人进去,进入大牢监门,深处,有喧嚣的吵闹之声,侯在监牢大门边上的狱卒刚想质问来者何人,只见李幼白的随行卫兵亮明身份,立马哆嗦着不敢再高声言语,赶紧走在旁边为众人引路。 一根根火把立在墙上,通红的火光中,明如白昼,一间囚笼外,一众官员与商户围着,他们面前,手持长枪的赵云图纹丝不动,无论对方如何言语,他都不让人靠近犯人一步。 “赶快让开,明日巡察使大人将要公开审理,我们且要查看一番犯人虚实!” “赵云图,你一个小小副尉竟敢蔑视军令,简直是以下犯上目无军法!” 苛责声中,哪怕被千夫所指赵云图仍旧不为所动,就是不让路,气得在场的官吏们面色通红,李幼白这时从旁边通道里快速过来,朗声笑道。 “现在清河县行政军事都归本官接手,他奉令暂在此看守重犯,谁敢说赵云图目无军法?” 在场众人心头一颤,扭头看去,就见一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踩着四方步走了过来,顿时间所有人心头一沉,唯有赵云图面露喜色。 “大人,奉你之名末将未曾让人靠近一步。”赵云图抱拳说道。 李幼白看了眼监牢内被捆绑押死的囚犯,点点头,目光直接略过一众官吏与商户,目无旁人满意说:“做的不错,等此事结束,本官回到中州上书一封帮你在军中美言一番。” “多谢大人!” 见到两人直接无视他们,哪怕自知身份不及的官吏们也是心生怨恨,清河县令同样沉下脸来,冷声说:“李大人,你这般强势行事怕是不合规矩,你这么做,清河县可就要乱了套了!” 李幼白回头一笑,合起来的折扇不急不缓的拍打着手心,语气轻飘,“本官是巡察使,本官的规矩就是规矩,至于乱不乱套你们说了不算,等事情做出来,百姓自会评说。” 坐在角落之中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的鲁九万睁开眼,手里抓着茶杯突然直接一摔丢到李幼白面前,瓷器破碎之声与滚烫的茶水溅射到她的脚边,众人让开一条路,让鲁九万的视线与李幼白对上。 “李大人,事已至此,你我各退一步如何,我知晓你很想解决清河县的粮灾问题,但是这件事不是你解决清河县就能结束的,我们可以出米,你做完事大伙也皆大欢喜,怎么样?” 李幼白呵呵一笑,“不不不,粮灾其实不算重要,可你继续在清河县作威作福,对我而言很重要。” 鲁九万整张脸垮下,眼睛微微眯起,“李大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想看到你我为这件事闹得血溅街头!” 李幼白闻言之后让下人取来知府文书,向众人展示开来,她用折扇指着上头的知府红章盖印。 随后又指向坐在位置上的鲁九万,上一刻还笑容满面的脸陡然冰冷,厉声大喝,“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上至命官,下至狱卒,见令如见人,你鲁九万竟然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在知府大人面前公开让本巡察使血溅街头,你简直无法无天!!” 第376章 谁打赢救听谁的 这是李幼白与鲁九万第一次正式见面,双方都剑拔弩张,观其气势,鲁九万有各部官员坐镇要更加庞大一些。 这些人都是他的支持者,拥护者,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尽管李幼白站在这里,事已至此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过此处是刑部大牢,倒不可能真的对李幼白动起手来,大家互相飚了点垃圾话出来后不欢而散。 此次行为彻底将鲁九万一系激怒了,影影绰绰的黑影纷纷快步离开监牢,来到大狱外简短交流后各自上了马车。 鲁九万满是肥肉的脸在火光下半隐半现,阴沉得令人胆寒,车马未动,一名来到马车边上低声说:“老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事已然,不可再无动于衷了。” 静静地站了一会之后,似乎是下了决定,这时才在仆人搀扶下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监牢内部,赶走吵耳的一众官吏后乐得清净起来,监牢里除了今日捕抓的天罡会重犯其他牢房空空如也。 没有油水的百姓压根就没有捕抓的价值,而且按照大秦律法,抓进来还有给一口吃的简直浪费米粮。 清河县周围,凡是还能吃得上饭过得像个人样的百姓,几乎都是拖家带口在其名下做工的,基本盘还没有崩溃,至于流民只要不暴动其他都无所谓。 “大人,这鲁九万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刚才我看他面色阴沉如水,而且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怕他会狗急跳墙对大人不利啊。”赵云图机警道。 他心中没有太多想法,印象里,清河县这些官统统都不是好人,眼前这年轻的上官是不是他也不清楚,反正要对付鲁九万自己就有事做。 自从离开前线以后,已经很久没动过枪了,清河县远离边境,周围除了狗苟蝇营的江湖门派也无贼人需要兵部亲自出手。 自己大好身手年纪,绝不能浪费在这小县城里。 李幼白看他一眼,立马让赵云图窘迫的低下了头,自己的小心思好像被看穿了,李幼白收回视线落在监牢内几人身上,过了会慢悠悠开口。 “鲁九万可是个人精,至今为止他从未亲自动手过,古往今来,都说擒贼先擒王可哪有那么容易...” 李幼白说罢回头点点赵云图胸口,小声说:“好好出力,本官所言并非场面话,明日公开审判不能出现纰漏,你带人一定要控制好现场,县尉他假言告病就是不参与此事,正是你表现的时候。” 赵云图喜不自胜,赶紧抱拳行礼道:“多谢大人赏识。” 临走前又嘱咐一番,监牢里头的重犯万万不能死,否则对她的计划影响很大,走出监牢时已经过了子时,夜很深了。 盛夏将至,皓月当空,深夜里春末的微风也都带着温暖之意。 李幼白坐上马车往龙家酒楼回去,过了几个街巷之后来到僻静黑暗之处,刚想闭目冥想静思,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紧接着就是箭矢入肉的声音,动静开始骚乱起来。 “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卫兵们的惊叫声中,数道身影从街道两旁的房屋上与巷口中冲了出来,直接与护在马车两边的卫兵撞在一起。 有几人越过兵卒快速急奔直奔中央车马,几个箭步,数把长刀刺破车帘捅进车厢之中,此时,刺客惊讶发现刀刃寸进不得,不仅如此,连收刀动作也难以做出。 还未等他们反应,坐在车厢里的李幼白一掌便将几名突进过来的刺客打飞出去,碎岩拳威势震发,刀刃齐齐碎成破片在月光下散落。 几道漆黑的身影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滚动数丈后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力道之大令人惊骇,而这些刺客却一言不发,瞧见李幼白瞬间打死几人,仍旧毫无畏惧,轻松砍杀掉面前兵卒后抽刀就向李幼白扑杀过去。 李幼白后退半步,凤眸极快扫了周围一眼,或多或少将刺客的动作落入眼中,行动干练,目标明确,看起来不像江湖行客,倒像是某组织有预谋的出手。 刀锋的寒光擦着春风向李幼白脖颈抹去,没有任何情面可言,出刀的刺客杀气沸腾,远不是方才几名虾兵蟹将能够比拟的。 可惜的是,论出手速度李幼白更胜一筹,当眼前之人出手时,李幼白就已经做出反应,双指前伸,轻而易举便稳稳捏住了闪烁着寒芒的刀刃,随后屈指一弹。 磅礴浩瀚的白莲剑心诀涌出丹田灌入臂膀,流过手臂经脉将碎岩拳的劲力瞬间由指尖弹出,金刚打造的长刀顷刻间崩裂成无数碎块。 锋利的刀片往后倒飞扎进刺客身体里,李幼白趁机往前踏出一步,在对方来不及对刀片做出反应的瞬间,单拳握紧并不蓄势直接朝着对方胸口猛然击出。 她的拳头并不大,与寻常那般相差不多,可附加了大成的碎岩拳势后,在拳头接触到刺客胸口的刹那间。 包裹着心肺的胸口顷刻土崩瓦解,强劲的巨力直接穿透胸骨击穿内部脏器,当这股内劲全部打出来时,只听见噗的一声,刺客胸前炸开血雾从背后喷出,堪堪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 身体还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李幼白,随后直接往后倒在了自己血肉堆砌的血泊里。 此人一死,其余刺客见状当即停手随之将刀锋抵在自己脖子上,果断一划全部自毙,简短的打斗之声并未引起周围居民注意,唯有从远处传来的狗吠之声在不断传来。 李幼白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没发现沾有血迹,随即走到刺客尸体身边,将他们脸上的裹面摘下,发现都是些陌生面孔,不像是清河县本地人。 “大人...” 卫兵们刚想开口就被李幼白打断了,她说道:“不要声张,先将尸体料理了,受伤的弟兄记下名字,回头找本官领汤药费...” “遵命。”卫士告谢后快步退下。 留下一部分人打理现场,李幼白再次坐上马车回去,到龙家酒楼门口,李幼白下来之后叫人去将车厢修修,明日上堂被人瞧见不好,而且她也不想苏尚知道自己今夜遇袭的事情。 轻轻推开房门,李幼白轻手轻脚进去,扭头一看,发现苏尚坐在床上朝她看着,李幼白一惊,然后道:“娘子,你怎么还没睡?” 苏尚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点燃了烛灯,走到李幼白身边贤惠地帮她脱衣卸妆,好闻的异香里,苏尚似乎闻到了其他味道。 她拿起李幼白的黑袍放到鼻间深深嗅了一下,娥眉终于是蹙起了,“夫君...你身上有血味...发生什么了?” 李幼白见瞒不住,交代说:“没有大碍,回来的路上又被人伏击了,但是这些人武功并不高,在你夫君手底下一回合都过不了。” 听了前因后果,苏尚推测道:“难道是鲁九万派来的?这般继续追查下去,除了除掉夫君没有其他更合适更快解决麻烦的办法了。” “不太像鲁九万的作风,他真想要杀死我应该派更强的刺客来,此番过来的人更像是试探,我到这里那么多天,鲁九万应该对我很了解了,没必要做这种小动作...” 李幼白沉吟片刻,眼里依旧凝重,“而且我看过了,刺客面相与清河县本地人相差很大,行动,配合都非常规矩,不可能是江湖草莽之辈,有点古怪。” 知州孔元府邸,一名骑士连夜奔急而来。 刚停下马就匆匆跑上台阶,守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卫兵将他带入,一路来到书房外,见到孔元时凑上前去耳语几句,在那之后,书房门再次关上了。 孔元端着热茶看向面前的幕僚们,点头说:“和料想的一样,鲁九万看样子撑不下去了,今夜收押了几个天罡会的人,明日便要开堂,刚才派出去的人不出所料全被李白击杀,和传闻中一样,武功很是厉害。” “斩铁流五品境的武者在李白面前过不了一回合,此子武学天赋太好点,传言果然不虚,文武全才啊。” 一同分享消息的幕僚们同样惊讶,斩铁流五品的武者放在江湖里算是不错的二流高手了,结果被一年轻后生像路边野狗般一脚踢死,着实让人意外。 孔元笑笑,将书桌上李白送来的信件压在鲁九万的密信上,说:“总而言之,今夜之事旁人眼中只会以为是鲁九万做的,我们置身事外添一把火,他们不打也要打了。 当知州那么多年,别的不懂,但谁打赢我就听谁的,这鲁九万胜算太小,还想越过我找知府大人,简直痴人说梦。” 第377章 民心所向 房间内的烛火再次灭下,穿着素衣的两人躺到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各自闭上双眼。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钻进来,天地安谧,此时是丑时,距离天亮就剩两个时辰了。 苏尚闭上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发现自己睡不着,来到清河县里自己几乎什么事都没做过,平时都是跟着夫君出去走走看看,听听她的教导。 尽管理解需要一定时间,但夫君嘴里说出来还是很直白的,完全不像教书先生那样,满嘴的之乎者也,自己思索几遍就能轻易理解其中奥妙,倒是完全不费神的。 这般想的时候,苏尚听到睡在身旁的李幼白正在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她清楚,这是夫君所学心法的特殊之处,呼吸频率和常人完全不同。 又过了会,苏尚侧过身子打量起李幼白来。 随后小心翼翼凑近了点,夫君有个习惯,就是平躺着睡,据说这样碰到危险时能够最快时间做出反应,那样下,苏尚很多时候都是只能看到李幼白的侧颜。 苏尚盯着李幼白的侧脸看了好一会,随后轻轻伸出手来搭在了李幼白的小腹上,隔着轻薄的面料,手上的温润与细腻让她心潮澎湃。 可紧接着让她浑身燥热的,是夫君竟然没睡,而且还睁开眼睛看向了她... “打扰到你了么?” 苏尚很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她一时间又忘记了自己夫君武功很厉害,像这类人感知都非常敏锐的,更不说夫君平躺着的时候都满是谨慎的状态。 清冷微弱的月色光亮下,李幼白脸上露出一丝笑,将身子侧向了苏尚,两个人就这般对视着,她眨眨眼,回应道:“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也不困...” 或许是被李幼白看着的原因,苏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睛瞥向别处,两条胳膊抱着自己,说:“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起来开衙了,我觉得夫君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李幼白以为苏尚身冷,春末夜半的时间外头寒气还是有些重的,窗户半开着,床上还不是带棉的被褥,穿着素衣对苏尚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她干脆的伸手将对方轻柔揽进怀中,周身一百七十四穴全开,温热一瞬间就几乎能够将苏尚包裹。 李幼白倒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她只是叹了口气,嗅着苏尚发丝间的清香,悠悠说:“睡不着,天亮就要开衙,我做的事会挑破鲁九万底线,死人是避免不了的。 与其说避免不了,夫君是怕做的不够好,本来就是在坏知府陈学书的事,如若搞砸的话,清河县里外的百姓还是讨不到好...” 苏尚的脸埋在李幼白胸口,她闻着夫君身上那股清澈的异香,脑中更是清明不少,想起以前夫君对自己说过的话,“不求问心无愧,只求尽心尽力就好。 这世道,好人有没有好报都另说,只要夫君能够平安,那我也没有其他所求了。” 李幼白想了片刻,抱住苏尚的手紧了些,叹息说:“这便是老祖宗的智慧了。 好人当有好报,提倡行善积德,说作恶的定会有恶报,不得好死,从古至今,一些故事,志怪小说都是以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结尾,都是有其更深层次含义的。” 苏尚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更舒适的窝在李幼白怀里,嘴上求知道:“什么含义?” 李幼白直白说:“倘若不这样宣传,那好人好事会变少,恶人恶事会变多,世道可就大乱了,王朝难以管理,百姓不好压榨,每个人都油头滑脑置身事外,国家根基会就此摇晃动荡不安。 真实来说,好人与恶人的报应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有一定因果关系但并非绝对。” 苏尚不再言语,清河县上一任县令就此赴任,悲惨而死就是最真实的写照,好人并非会获得好报,反而还是恶人的获利之时。 现在变了,夫君过来要治他们的罪,终将自食恶果,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 天刚刚蒙蒙亮,清河县里的鸡就开始叫唤起来,一声声悠长的鸡鸣声里,清河县今日要开始热闹起来了,甚至有兵丁在街上游行敲起铜锣,生怕没人知道今天将要发生的事。 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李幼白慢悠悠转醒,她坐起身子时,苏尚早就梳妆完了,精神奕奕面色红润,昨夜晚睡她精神状态意外的还不差。 “我去给你端盆新的水来...”苏尚说着起身离开梳妆台,端起水盆出去了。 这些本该是下人才会做的事,在跟了李幼白以后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起来。 小翠和九叔在医馆在照看重伤的兵卒和死士,昨夜又重伤一批,他们都是跟着自己从中州下来的人,心底是想着要活着带他们回去,加之还要清除掉清河县的毒瘤,实际上,压在李幼白肩上的责任并不小。 回到房间的苏尚打湿布巾替李幼白擦洗了脸,随后帮着她扑粉,又画了两条细长的柳眉,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还是觉得女子气太过了点。 李幼白端详着说:“这样子怕不太合适,待会我可要面见很多人的...” “这有什么。”苏尚理所当然的还拿出唇膏,理直气壮说:“今年秋末可就要到女子的入官考核了,到时候女子为官定会推举一显眼出来。 夫君如此女子气,往后说起女子不能为官的事便能将夫君搬出来,谁说没有男子气概就做不成官的,也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李幼白无奈一笑,摇头说:“话是如此,可我现在可是男子身份...” “无碍无碍,又没人会质疑夫君性别,担心什么。”苏尚拍拍胸脯肯定道,随后端起唇膏往李幼白唇上抹去... 诸如此类女子间的悄悄话,到底如何外人是无从得知了,耳鬓厮磨一阵之后,李幼白推门出来,抿了抿唇上的粉润的膏脂,平复心情后往楼底下走。 手下人赶紧过来陪同着汇报起昨日的任务情况和今天事宜的安排走向,结果一类,事情很多,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只能听命去做,汇报结果让李幼白定夺。 天罡会被巡察使缉拿的消息不是秘闻,昨日就已经在江湖中扩散出去了,等知晓龙家酒楼内这位黑袍公子竟是巡察使,昨夜来这里喝酒吃肉的江湖人就少了很多。 有句话说的好,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顶不住。 除开天罡会这个大门派以外,清河县周围的小门小派也有,彼此清楚背地里做的什么。 平日里对天罡会尽是恭维,有些还巴结着讨口汤喝,眼见着天罡会可能要遭殃,大部门立马作鸟兽散,离天罡会和李幼白越远越好,小部分巴不得天罡会垮台他们立即群起而食之。 店小二们纷纷将早膳端上来,龙家的人毫不畏惧李幼白的权势地位,尽管酒楼的生意因为李幼白的存在而受到影响,但依然不会提出意见,顺其自然,来者是客,离者亦是朋友。 包了场,大堂内安静得很,李幼白喝着小米粥,询问了几遍城内布置,有刘仁帮忙指引,一些行事比较恶劣的商户已经在她的监视之中了。 开衙的目的不是抓住他们,而是要让百姓知晓官府和江湖上勾结的内幕。 这对朝廷的威严有损,但李幼白会将这损失的威严转接回到自己身上,然后挑起民愤。 在接下来,其实证不证据的没那么重要,毕竟大家都认为你做了,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做出来的。 第378章 人民的名义(上) 街上游离的人大多数全是饥民与食不果腹的百姓,马车从龙家九龙出发前往县衙。 街道两旁商贩不多,却是被百姓们挤满了,吵吵闹闹的,纷纷在讨论着待会将会发生的事,只不过听其言语,他们似乎对起锅熬粥这种事更为上心。 一刻钟后,马车在人群中磨磨蹭蹭终于来到县衙大门外,入眼所及,乌压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副尉赵云图正在门口处指挥着兵卒们搭建木棚架锅。 瞧见熟悉的马车缓缓靠近停下,赵云图赶紧上前帮忙掀开车帘,“李大人。” 李幼白弯下纤腰从马车里出来,看了眼左右布置,点点头,询问道:“如何?” “此处末将安排了三百人手在外围维持秩序筛选饥民以防有人作乱,另外,校场中已经集结两千兵马,只等大人一声令下,我就带兵朝着天罡会杀去。”赵云图激动难耐道。 “不错,没有本官号令之前,你再派些人盯着城里名册上的商户,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李幼白拍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的叮嘱说。 “明白,末将这就去办。”赵云图领命后快步离开施粥现场。 清河县兵防并不多,主要是地理问题,周围环绕着其他县城,所以大部分驻兵被调走前往参与北伐战役。 按理说,两千兵卒对上一千多门派弟子,只要这些习武的人有点儿水平,那两千兵卒就不太够看了,但是,这也是在李幼白计划之内的。 人数并不是问题,主要关键在于天罡会动不动手。 一旦向朝廷兵马出手那就可以安上造反的名头一律处死,届时要么向周边县城求援或者直接上书中州调配兵马,如若对方不反抗,那自己就直接拿人以谋杀朝廷命官,鱼肉百姓等罪名将之大量门派弟子批捕,再作为突破口抓捕与之合作的商户。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间,春末的日光渐渐明亮照耀下来,一口口大锅架在火堆上,还未生火,扎堆的饥民就忍不住往前拥挤过来了,伸长了脖子朝大锅和李幼白身上反复观摩,探瞧着。 别说朝廷下派的巡察使了,很多人连县令都没见过,今日一睹其风采,倒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原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极具压迫感的形象,没想到竟是个生得极其俊俏到如同女子姿容的年轻人。 李幼白无视掉他们的目光,无论好坏,唤来几个副手,让其带人将县衙里的衙差都替换成自己人,随后带着苏尚一步步往县衙大门内进去。 今天公开判决的事在李幼白操纵下只花了一天时间就令满城皆知,不管来此处的人是否在乎这场审判,哪怕他们是来蹭一口粥吃的,那李幼白的目的也能够达到了。 毕竟人口基数在这,遭受天罡会欺压,鱼肉的百姓绝对不在少数,特别是天罡会周边的乡下村落,已经到了无地可种惨绝人寰的地步。 县衙正堂上方,大公无私四个烫金大字在高升的晨曦之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李幼白恍然间站定了,思绪回到十五年前自己刚刚穿越过来之时。 不同地方,不同的事,一个卖马草的八旬老汉被官吏儿子活活打死,而老人的儿子状告无门最后也惨死狱中,除了亲人以外便无人问津了,无人在乎的角落草草结案。 天大地大官最大,这就是阶级带来的统治力! 李幼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作为审判者的身份站在这里,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苏尚见到自家夫君盯着正堂上的牌匾出神,略微疑惑,她从未知晓李幼白的过去种种,出声提醒时直接打断了李幼白的回忆。 “夫君,你怎么了?”苏尚关切的小声问道。 “无事。” 李幼白收起目光后看向旁侧角落里,脸色难看的清河县令等一众官吏,随意扫了眼便直接走到判桌后坐下,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半刻钟后,赵云图从外边小跑进来,在李幼白身边耳语几句,得到肯定后,他走到正堂牌匾下,运起功力大声高呼道:“准备开衙!!” 一声高喝远远传开出去,围在县衙外的百姓们立即收声不敢再胡乱言语,热腾腾的白雾从锅里冒出,米香四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前拥挤靠到锅炉附近,好在有兵卒维持着秩序才不会将现场扰乱。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云图便开始发令施粥,随后,衙门内又有声响高高的传出来,“带天罡会要犯上堂!” 天罡会是清河县远近闻名的江湖大派,尽管昨日布告有说,可今天是亲眼见着,情况就不一样了。 领了粥和咸菜的饥民离开木棚站在边上,边吃边往里头看热闹的人几乎占据所有,有些人则是双目发红,血丝遍布,痛斥着罪有应得,向旁人诉说天罡会贼人的罪行,诸如,私底下一些传言在慢慢散播出去。 犯人一共有三个,全部双脚戴着脚镣,双手反绑,被兵卒押到正堂上直接一脚踹到膝盖让其强行跪下。 李幼白坐得笔直,和旁人印象一样,这张柔和俊俏到酷似女人的脸,并没让人感到威严,而且她语气也是温和的,让人听了却又有几分毋庸置疑的强势在内。 “本官且问你们,多日前,一名叫赵二的男子是否被你们抓走拘禁看押,你们也不用狡辩,当日正是施粥之时,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说罢将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声如惊雷,吓得所有人心头为之大跳。 三名犯人面色变换,良久以后一言不发,见此情景,在旁观摩的清河县令等人心中松了口气,并非他们不想出力,而是压根近身不得。 那副尉赵云图软硬不吃,拉屎撒尿都要跟着,县尉更是装聋作哑不参与此事,本来不是一系的人,到了关键之时出了如此大的岔子,着实让他们觉得棘手,但若是天罡会的人一个字都不透露,那李白的算盘可就要落空了。 一群人心中得意的想着,互相对视时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 第379章 人民的名义(中) 另一处宅邸内的书房里,鲁九万正与幕僚们喝着热茶,传递第一手消息的小厮来回奔忙着。 在这座院落之中,鲁家上下似乎除了鲁九万以外,并没有多少人在乎清河县内的暗流涌动,毕竟对他们来说,朝廷下派官员来县里勘察的次数还是不少的,但每次都能轻巧避开。 真正掌管着鲁家生意还很有眼光和头脑的人,目前也就只有鲁九万一人,他们本是农户出身,发家以后,族人虽说跟着一同富贵了,可并没有富贵人家独到的眼力与见识,全都仰仗着鲁九万一人。 此时,茶水间的功夫,鲁九万皱眉不展着,他已意识到李白的厉害。 原先和幕僚们都一致以为李白处心积虑在粮食上做文章,收买清河县附近的文人墨客,鼓动,宣传,让其游说出粮,引发骚乱。 这种做法很敏感,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如此做法李幼白定是注意到了此次粮灾的本质,其他人还蒙在鼓里,粮价在他们刻意引导下没人像李白那样第一时间发现。 只当是朝廷因北伐加重赋税,加上各地每年都会发生一些天灾,朝廷贪官污吏巨多又调配无力,各种因素之下,粮食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实际上,全国各地的米商们都有着联系与默契,比鲁九万囤粮还要多的大户比比皆是,像他这样的虾米,各县城或多或少都是有的。 李白背后是苏林两家,如今在中州城,苏家药行拿下了皇商的名头,可谓是如日中天,想要动苏家简直比登天还难。 至于林家布行,作为大东家的林婉卿,这女人主业在顺安城,她的身份与权势堪称土皇帝。 很多年前,林家老人统统老死之后,她的丈夫常年卧病不醒,大夫人中疯病死,她从中作梗一句就拿下了林家的话事权,到如今,如若论地位,林婉卿要比苏家还要厉害几分。 这两座大山,它们出粮来帮李白,按理来说也并不算坏了规矩,毕竟针对的人是鲁九万,可眼下李白要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各个大户最初的预料。 鲁九万往外派出的探子,信使,暗哨统统都没了回音,这道消息传不出去没人能帮他,他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自己就如同瓮中之鳖,等死而已。 不过,他当年也是从饥民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面前这些也都是昔日协助韩军抵抗秦军,为其出谋划策过的军师,岂会如此简单束手就擒。 “老爷,到了今日,以我们看官府那些酒囊饭袋是处理不了这李白了。” 幕僚们听着小厮回传公堂上的细节后,当即出声,天罡会那些人,最好的情况就是不说,当然,他们做事向来留有后手,但没人清楚李白有没有后手。 鲁九万深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们全都被李白骗了,还以为真正其目的是针对粮价,现在才意识到,粮价不过是个引蛇出洞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要捅穿天罡会这个窟窿,让大风全都漏进来。 以李白强势的行事作风,这场公审应当就是个由头而已,真正厉害的还没来呢,鲁九万看向幕僚们,沉声道:“这次难道真要认栽?” 实话实说,鲁九万在清河县呼风唤雨那么多年,突然出现一个人与他作对,而自己又拿对方没多少办法,他很不甘心。 幕僚们听闻此言,纷纷出言劝道:“老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留得住性命,今日之仇可来日再报,切莫被眼前钱财得失迷晕了双眼啊!” 鲁九万如梦初醒,肥胖的身躯背后已然是一片冷汗岑岑,连忙点头,“各位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 清河县衙公堂之上,惊堂木落下众人皆惊,无数道目光,敌视憎恶的官吏商户势力们,疑惑懵懂看戏支持的饥民们,双方目光的交织下,这场公审才刚刚开始。 李幼白的询问并未有得到回应,而她也并不像寻常人那样直接动刑伺候,轻轻唤了声,赵云图大手一挥,大声道:“带人证上堂!” 话音落下,从公堂旁侧一角出来数名饥民,在官兵左右护送下来到公堂上,扑通一声跪下,李幼白问道:“你们仔细辨认,这三个人是不是当日抓走赵二的贼子?” 几个饥民朝天罡会三人看了眼,见其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样貌,又或者碍于天罡会威势不敢出声言语,犹犹豫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县衙外喝着稠粥吃着咸菜的饥民们,得知此次施粮是巡察使大人的手笔后,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起初只有一些人在乎断案到越来越多人开始关心公审的内容,私底下里,天罡会平日里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恶行,在人们口中开始慢慢流传出来。 跪在公堂上指认凶犯的几个百姓,在外头饥民眼里都是熟悉面孔,此时被巡察使大人问到话,赵二被抓走时不只有里头几个人看见,很多人也都是亲眼见着的。 瞧见里边的人不敢出声指证,他们在外头都跟着焦急起来,尽管如此,县衙大门全是饥民的长街上仍旧没人主动站出来点明,说话,他们都在害怕着天罡会的威慑。 李幼白并未对这些不表态的百姓露出厌恶和不耐烦的神色,趋利避害为人之常情,哪怕会伤害他人也总是本能做法而已。 来到清河县的这些天,李幼白除了四处寻访清河县的实际情况之时,夜晚也会在苏尚入睡后进到无求幻境之中与秦义绝洽谈一些事宜。 她发现,无求幻境里的人非常清楚自己的记忆,当初告诉白娘自己要成婚,还是见到秦义绝时对方清楚自己的想法,统统都证明着她们知晓自己的一切记忆和想法。 就在这样子的洽谈里,秦义绝教会了她很多东西,特别是一个名叫时机的词汇。 白娘教会了她武道上生死之间博弈的刹那微妙,而秦义绝则教会了她局势扭转变换成败那刻稍纵即逝的瞬间。 李幼白恰到好处的拿捏住了这个空档,在堂下几个人证还在支支吾吾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昂首挺胸慢慢走到牌匾下方,朝向几个人证,又朝向大门外关注着公审的百姓们。 “实不相瞒,本官来清河县已有一月之久,之所以如今才现身此处,是因为来行路上遭遇匪徒袭击,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求钱财,显然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做处心积虑之事。” 李幼白慢悠悠说着,所有人的视线与听觉都被她吸引过去,说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几分。 “来清河县之前,本官就已经了解过大概情况,往年,不少朝廷命官,清官,前来县里查案,办事,多多少少都经历过刺杀,或者半途生死不明,既然这些人连朝廷命官都胆敢公然杀害,那他们对你们又能有多少善心!” 这番话说的已经算是直白,挑起人们情绪与神经的,往往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已足矣。 百姓们对于朝廷的事实际上都蒙在鼓里,只当是朝廷没有作为,致使贪官污吏遍地都是,民不聊生。 可朝廷也的确是有在做一些事情的,但真正想要推行,彻底实施难度极大,这也使得很多清官死在了自己愿想的抱负里,永远失去了看到天明的机会。 这些事情百姓不会去思考,真正让他们在乎的,是日子能不能过,过得好不好,有些人咬着牙微微动容,可还是不敢出声开口。 李幼白继续说着,声音变得高亢,柔和静美的脸也终于显现出锋芒来,“你们不敢告官,是因为有些官吏与之同流合污,让你们上告无门,背后又雇佣威胁,使其家破人亡! 这些事损害了我等为官者的脸面,也损害了大秦律法的威严,更是对秦皇陛下的蔑视,本官到此,除了解决粮灾更是要杀掉这些人,无论多少,凡是与之有染,本官的刀一定会落到这些人的头上。” 李幼白这段话出来,令得所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还在围观着的百姓与饥民们不由自主的挥拳呐喊支持,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久到上一次砍贪官污吏脑袋是什么时候都已经模糊了。 而在一声声的呐喊中,站在旁侧观看的清河县令等人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立马出声喝道:“李白,你不过是个巡察使,做这些事已经越界了!” 李幼白闻声挑了挑有点儿妖艳的柳眉,轻笑说:“越界?来人,带刘家家主刘仁上堂,将刘仁同党,天罡会一系嫌犯全都给本官拿下!” 眼见着刘仁颤颤巍巍从兵卒的护送下从人群中出来,清河县令等背后众人脸色顿时发白,有人甚至直接双脚发软差点跪地。 赵云图带兵过去将所有人全部用锁链扣住,又让兵丁搀扶着,嘴里嘿嘿笑说:“各位大人,现在到你们上堂了。” 第380章 人民的名义(下) 公堂上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围观着的百姓更是瞪大双眼,清河县县令一言不合就被扣住了,更别说其他衙门叫不出名字的官吏,官职大不大没人百姓们无从得知知晓,总而言之,竟都成了这位巡察使大人的阶下囚。 “放开我!李白,于理不合,你没这权利,没这权利!” 赵云图带领着兵卒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清河县令等众当堂拘捕,他们挣扎高喊出声来,脸面上愤怒叫嚣,心底里却已是惊惧非常。 在兵卒们的扣押下一个个被从旁侧拖拽过来,用力一压膝盖就弯曲跪地下去,到得此时,见到李白理都不理他们,众人又将目光对准公堂外的百姓。 试图通过蛊惑这些饥民来创造缝隙扭转局势,高呼说:“大家别听他的话,全是妖言惑众之语,你们若是信了他,那就是民变,要抄家灭族的!” 然则,这些话老百姓们已经听的够久了,尽管抄家灭族很可怕,王权的尊贵与官吏的权势深入人心,但绝对不是这些跪在公堂上的这些人。 一如刚才,百姓们面对被拘捕扣押跪地着的官吏们的呐喊,依旧无动于衷,脸上带着麻木与冷漠,有一些人脸上更是露出了愤恨与幸灾乐祸之色。 李幼白回身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清河县令,微笑说:“你帮鲁九万做事的这些年,可都没想到过老百姓,现在大祸临头,却想让别人帮你,县令大人,你说你是不是异想天开?” 县令微微抬头,死死盯着说话的人,故作强势,心中却是在着急忙慌的组织着言辞,但在他身旁,一直安静看着一切的刘仁还一声没吭,他清楚,自己说再多也都是无用功。 到了最后,他咬牙切齿的憋出几个字来,“李白,你抓了我们也没用,会有人保我们的。” 李幼白听在耳里,已经是没有兴趣与之闲扯了,清河县重要的陈年旧案很多,被人刻意掩埋,公堂上的案情也在逐渐开幕,她认为,是该让所有人知晓这些年来清河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家肯定疑惑,为何都在种地,可粮食却一年比一年少,少到大家都吃不着,贵到大伙不仅买不到还赚不到钱,这件事大家是否都感到奇怪...” 李幼白的声音很轻,但传到公堂外时分量却变的不再一样,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并未开智的底层人群中,识字就已经算是大智慧,如此类涉及某种核心层次的东西,无人指点,光靠领悟穷尽一生都很可能摸不着其中因素。 他们也不理解,大户们同样种地,可他们越种越富,而自己却越种越穷,其中缘由是他们完全捉摸不透的。 李幼白并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这件事,在她心里,这种事情直接说出来对穷苦的大众百姓来说更好,至于会不会流传出去,对她今后有多大影响,并未很清晰深远地考虑过。 土地是农民唯一的财富,因为农民能依靠勤劳稳定的产出,收获利润,但是这利润是有上限的,种地的人不会做生意,做生意的人则会考虑如何将粮食以更高价的方式售出。 想到最后,会有人发现高额的粮价能让人以家当,土地换粮,那可是要比粮食,银子等物更为实惠的东西,看似平平无奇的交易,以物易物,背后所产生的反应与影响,却在左右着整个王朝的兴衰。 当李幼白说出这些东西时,公堂里里外外全都是静悄悄的一片,无人出声,他们有人可能会理解这个。 当然,她坚信更多人不懂,能听个浅显的意思出来其实也差不多了。 农民们失去的土地,每一次都是在无形之中被人剥削拿走,无地可种之下便失去了唯一的财富来源,给人当牛做马赚取微薄收益,再沦为奴仆,卖身成为奴隶,最后无家可归。 李幼白说完这些话之后话锋转变,看向跪在地上有点怯弱的刘仁,大声询问说:“刘大东家,本官说的这些你应该深有体会,说说这些年你都在清河县做过什么。” 跪在地上的刘仁满脸苦相,起初他协助李幼白时就已是极不情愿,现如今还要让他公堂指证,更让他难以自持,只是李幼白向他承诺过,只要做了此事便会放他离开,他这才愿意过来。 但看着这些昔日合作过的官吏,刘仁心中仍旧抵触着,过了会,发现李幼白看他的眼神渐渐冰冷,他才赶紧支支吾吾开口。 “启禀大人,小老儿全都交代,全都交代...” 说了几句后,刘仁吸了口气,老脸上全是汗珠,像是做了很大的努力,一口气道:“其实清河县中不仅有粮,而且还有很多粮,城中很多大户,米商,包括县令为首的一系旁支,都在屯粮抬高米价啊!这些事小老儿是迫不得已才参与其中的,迫不得已与我无关啊!!” 刘仁的话出来,跪在旁边的县令等人脸色又是一白,在外仔细聆听着的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情后,从起初的愣神,到惊讶,直到愤怒,最后目眦欲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犹如点燃了塞满火药的炸药桶,轰然炸裂开来,整条长街之上,咒骂与冲撞随之而来,赵云图赶忙冲出公堂呼叫弟兄们组起人墙挡住想要涌进县衙的灾民,连外头施粥的棚子也差点被人直接掀翻。 李幼白并没让人平息灾民们的愤怒,而是对刘仁道:“继续说,本官恕你无罪!” 刘仁大喜过望,当众无罪这可完全不同,与其举家迁移跑到外地,若是李幼白将这里的人都铲除掉,那自己继续留在清河县,有家有地,仍旧能过得舒舒服服,嘴巴如放水的闸子,一下就开了。 “早在很多年前,上一任县令刚到这的时候,也是很尽心尽力的施展手段,与他们斗智斗勇压下粮价,同时威胁城里的各个商户和米商,让他们必须把粮食吐出来,他做的太好了,手段也绝,但正因为这样,某一天,背地里请了江湖杀手,当场就将为赈灾救人奔忙的县令当场捅死!” 李幼白大声问道:“你是否知道背后的这人是谁,杀手又是来自哪里?” 刘仁直接扭头伸手毫不留情面地指向清河县县令,高声道:“是他雇凶杀人,那凶手是天罡会弟子,不仅是清河县令,城里很多大户官吏都参与了,他们全都有份,事发第二天,县里就匆匆结了案,所有人都派出人手将消息按压下来,只说是贼人,暴民闹事最后不了了之!!” “胡说!全是胡说!信口开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清河县令突然力气加身整个人从地上跳起,头上戴着的官帽在先前扣押时就已在挣扎中松弛,又被他如此巨大动作,一瞬间从头上掉落,有些花白的头发散乱,整个人宛如疯魔般伸长脑袋就要撞向坚硬的圆木柱,立马就被守在旁侧的兵卒一脚踢倒在地。 到了此时,他嘴里还在叫嚷着,“胡说,都是胡说!” 在刘仁那些话出口之后,他就意识到,鲁九万不可能保下他了,与其活着,自己死掉鲁九万说不定还能借机做些文章,如此更有可能保全自己的家中族人。 李幼白听着公堂外百姓们高呼着杀人偿命等字眼,小石子也都雨点丢掷进来砸在清河县令等人身上。 她面无表情道:“刘大东家到底有没有胡说,县令大人有没有雇凶杀人,等本官前去天罡会探查一二便能得知真相。” 说罢快步走回公审台上,端坐下来拿起惊堂木一拍,顿时间,外头喧嚣的高喊声很快安静,她屏息凝神,内劲混在声音之中远远传到大街之上。 “天罡会,县令等一众参事官吏与县内多个商户,米商都有扰乱市场,囤积居奇,欺辱良民,通过不正当手段购置田产,谋杀朝廷命官等犯禁举动,现如今暂时收堂扣押,参与者不得离开清河县城,违者按犯者处理,立即执行。” 李幼白一口气说完,又道:“副尉赵云图何在?” 赵云图从县衙外快速奔回半跪下来道:“末将在!” “你率两千人马,随本官前往天罡会拘捕犯事贼人,即刻调兵集结,不得有误。” 赵云图喜不自胜的领命离去,公堂上无事者离开,犯事者依旧扣押下来,刘仁看着被锁上的人像死狗般被托押下去,擦了擦脸上汗珠,心中满是庆幸。 李幼白走到县衙门口,大街上,灾民们无数眼睛都在看着她,相对无言,紧接着,人群里有人跪地高声道:“大人一定要我们做主啊!” 李幼白朝他们拱手施礼说:“各位清河县的父老乡亲,感谢各位今日能来此听堂,大家放心,凡是与本案有关的,私自屯粮的,抬高米价,草菅人命,通过不正手段购置田产的,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高呼的支持声中,饥民们让开一条路,赵云图骑着快马奔来,手持长枪跃下跑到李幼白跟前,“大人,城内已经布置妥当,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人手也已经集结完毕,就等您发话了。” 李幼白点头,“等待片刻。” 她回到公堂里,这时已经没人了,除了苏尚还在焦急等待着,她有看到外头高涨的声势,计划很成功,本该是高兴的,但夫君要亲自带兵前往天罡会,那些终究是江湖武人,双方打起来,结果就很难预料了。 李幼白拉住苏尚的手,安慰说:“此行过去,天罡会无论是跑还是打,都注定了他们会变成反贼,他们已经没退路了,箭在弦上,鲁九万也已经阻止不了我了。” 苏尚摇头说:“我就是担心这个,夫君你逼的太紧,江湖武人都是有血性的,狗急跳墙,我怕他们会伤了你。” 李幼白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我这计谋本就是温水煮青蛙再到声东击西,若是被他们反应过来,那我就被动了,娘子放心,我去去就回绝不会犯险的。” “我等你回来。”苏尚又红了脸,低着头,担忧又有些害臊的说道。 这些日子李幼白总是带着她走来走去,外头很多人都说两人感情很好,可实际上平日里,她们两人没有其他很亲昵的接触,只是偶尔有时候,会有点过界的行为和动作出来,被人看见了,总是觉得无地自容。 李幼白吻了一下苏尚额头后,笑笑就转身出去了,飞快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看着长街上笔直如龙的千人兵阵,挥手道:“出发!” 第381章 真正含义 时至晌午,春雨后的艳阳早已高照于天穹之上,闷热潮湿的空气里,隐约而来的细微蝉鸣在山头各处不断回荡。 天罡会掌门玄天罡一如既往地询问大夫自己儿子的伤情,得到的答复仍旧没变,等到此时,他才算是认命般坐在儿子的房间外,看着天上的日光渐渐愣神。 偶尔会转身从外头打开窗户,瞧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儿子,眼底流露出无奈,目光移开看向自己的山门时,又隐约开始担忧。 因为昨日那位巡察使抓走了他几个门派弟子,其实按理来说,往常一有风吹草动,县城里就该有人来通风报信了。 现如今,自己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包括巡察使来要他门派拿人,拿人后又具体做了什么,县城内头的同伴像是消失了一般,了无音讯,致使他心中不安的情绪越发高涨起来。 他在清河县郊外,加上县城里,他们这些人组成了一张遍布极广的大网,平时如若有一丁点儿重要的事情,他们所有人都能很快倾巢而出,无论官场还是江湖上的事,哪样不手到擒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韩朝向秦朝更替,上任不久的新县令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本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原则,你可以不加入,但千万不能妨碍。 施舍灾民这种事没有人在乎,清河县那么多个大商户,原先还有几个想要在老百姓嘴里留个好名声,到后来发现没有名声的商户照样能够跟着鲁九万赚得满满登登,也就懒得再做善事了。 那县令刚过来,人生地不熟,开口就要那些商户出点粮食施粥,大家碍于面子,出了些粮,结果被那县令知晓存粮极多之后,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让他出钱向商户买粮,他又给不起,再后来竟然出言威胁,又在各种事情上阻挠,这便坏了清河县暗地里的规矩。 杀手虽然是他们天罡会派出来的,但并不是天罡会想杀他,而是他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说的话,在当时所有得利者都是杀他的凶手。 杀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负担,什么老百姓,清官,恶人,这些词汇全都是狗屁,人生在世,活活着,活得好才最至关重要。 玄天罡晒了一会儿太阳后起身,吩咐弟子去召集五位门主过来议事。 平时都是由鲁九万安排清河县内的事宜,现在消息断了,他寝食难安,打算与众人谋划一些事情,更好能往外派出眼线去探探情况。 距离天罡会山头三十多里外的山道上,蜿蜒曲折的兵马立在原地,战马打着响鼻,低下头,啃食着路边的荒草。 空气里逐渐凝聚着的杀气将山林间那股湿热的气息浇灭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森寒彻骨的冷意,出发前的命令就已经交代得非常清楚,这次出来,很大概率是会见血的。 秦人不怕死,更不怕回不了头,倘若有一丝怯懦,他们秦军的铁蹄就不可能踏遍神州大地。 临近目标地点,赵云图连夜做了详细的规划,李幼白不懂这些,只能任由他安排下去了,分出几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前出去,组织一队从中门进攻,其余人包抄上来。 若是谈不拢,那就一个都不放过,这是秦军的一贯风格。 赵云图在山道边用千里镜看了会,等到其他小队离开前往布置地点,他才收起小道具回到马鞍上,他转头看向眼前这位比他还要年轻许多的巡察使,有点儿担心地询问说:“李大人,你真要与我们一同前往? 那天罡会虽说是群乌合之众,但玄天罡可是一个斩铁流六品的江湖高手,座下更是有五个实力不俗的门主,真要打起来,我们两千人想要胜过一个门派,代价还是要付出许多的。” 天罡会除了实力最为顶尖的玄天罡以外,其余五个门主的实力就较为一般了,皆是江湖二流武者行列,境界又低。 之所以不称之为高手,是因为他们声名鹊起的这些年,贪图金钱美色与权利后,不再精进武道,若与之同阶级武者对拼,这种人也是必输的。 李幼白见过那么多江湖人,真正好女色的男人其实不少,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会真正倾泻掉元阳,破了功,修为就一泻千里了。 从自己得知的情报来看,天罡会除了玄天罡这个不沾女色的老人可怕一点,其他人倒是并不怎么会对她构成实质性威胁。 “赵副尉可不要看不起本官,亦非自夸,本官在中州城还是挺有名气的,此战之后来到中州你便清楚了。” 李幼白并无解释太多,骑着马就跑下了山道。 对于对方的关心,很可能是出于担忧自己突然暴毙,做下的事,拿到的战功得不到回报,当听到她如此自信的话语时,赵云图联想到自己能够一展身手的愿景,心中一安当即拍马带人赶上。 天罡会大门长达百阶的石阶之下,几个守路人无所事事着坐在阶梯上吹嘘着自己昨夜如何如何,在哪户人家中潇洒快乐。 只等到下一刻,几支绑着铁头的箭矢精准射在他们脑门上,闷哼一声后昏厥过去。 紧接着,躲在暗处射箭的兵士吹响口哨,马蹄声便开始响起,一队几百人的兵马以极快的速度冲锋而来。 李幼白与赵云图双双下马,带着兵卒快步冲上石阶,这一次上门,直接就亮出了刀剑,守在大门处的门派弟子被吓得屁滚尿流,慌慌张张跑回去报信。 就在昨日,他们也来了一次,今天看到有官兵上门,不少弟子心中仍然惧怕,可却已经并不想昨天那样怯懦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这些冲进来的朝廷官兵,开始议论纷纷。 一阵阵骚动声中,刚刚准备议事的玄天罡皱起眉头再次带着五个门主出来,昨天他交了人,说实话是有些丢脸面的,他也坚信,被抓去的弟子一个字都不会说,因为他派出去做事的人都经过挑选,不可能出卖他们。 所以今天对方过来,肯定还有着别的理由,玄天罡心里猜测着,并且闻到了这些兵将身上那股浓厚兵戈杀气,那股不安的情绪在这瞬间将要爆发出来,但这一次,他不可能再作出让步。 “李大人...”玄天罡站出来开口... 另一边,门派中央广场后边的院落中,某个房间里,坐在床上瑟瑟发抖年轻人抬起了头。 他看向温暖的房间外,不是那天的阴雨连绵,眩目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神情恍惚,听着门派里骚乱的动静,他光着脚走下床铺,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玄天罡的话还在说着,“李大人,你今天过来又想做什么?” “天罡会涉嫌多桩命案,参与调控粮价,联合清河县令谋害朝廷命官,如今已有人证在场,请天罡会的各位跟我们回去一趟吧。”赵云图露出洁白的牙齿,咧嘴对玄天罡笑道。 此言一出,天罡会中央广场上所有人皆是一惊,脸色巨变,在这瞬间之后,弟子们眼底的怯懦和退缩变成了实质性的杀意与疯狂冲着李幼白,赵云图与兵卒们扑杀过来,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玄天罡心知大事不好,终于明白为何清河县迟迟没有消息,也不来信,恐怕在他不清楚的时候,清河县内部已经天翻地覆,只是不知道坏到哪一步而已。 还欲说些话周旋一番看看有无退路,跟在他身边一位以铁拳无敌自居的门主却上前一步,指着李幼白和赵云图的鼻子骂道:“当官的就是喜欢胡说八道,我辈习武者皆以侠义仁德行事,岂会做那些建鸡贼狗盗之事。” 李幼白闻言怔愣一下,随后,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一道劲风袭卷而去。 玄天罡想要出声提醒,然而他脑子却已经反馈回了信息,此时早已太迟,当第一个音节出口时,对方整个人早就扑到了他们面前,还有那宛如惊雷般的话语。 “你们这些人,也配说侠义仁德四个字!” 广场后方,赤着脚的年轻人走到了楼阁的石阶下,斑斑点点光影之中,他看到了广场上的人,仆役从他后边追来,嘴里喊着少爷少爷别乱走之类的话。 无动于衷的年轻人再一次被人群吸引,也再一次远远见到了那个人。 是道比疾风还要快速与无情的存在,在一声响彻广场久久回荡着的,像是斥责声的话语里,滔天的剑光好似将天地笼罩,刺眼的阳光也在那柄利剑的光耀下暗淡下来。 一颗人头的飞起,令他瞳孔骤然缩紧,嘴里再一次念叨起来,“快逃...” 广场上的变故与死亡是没人能够预料得到的,包括玄天罡与赵云图在内,特别是玄天罡。 他清楚自己之下五个门主,武功可能不是特别高强,可也至于会被人杀掉都没还手能力那种。 铁拳无敌名号固然有夸大事实的嫌疑,可也是在江湖上硬生生打下的,现如今,他的人头已经飞到空中了。 当血液溅出来时,玄天罡才终于明悟,自己儿子嘴里不断念叨着快逃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即转身,抛弃掉他至今得到的一切冲向了广场后院的方向。 第382章 一串五 那道剑光闪动的速度之快,直到众人眼前的时候方才真正看清,可对于自称铁拳无敌的男人来讲,看清与否早已不再重要了。 他的头颅飞在空中,随后砰的砸到地面,留下片片血迹,被削掉人头的身体站在原地保持着向前指责的动作,冲天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流淌出来。 血液的腥味在夏日到来前的时光里,逐渐弥散,勾起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嗜血,双方都始料不及。 最先被斩去头颅的男人周围,剩下的四个门主略显惊恐的后退半步,紧接着,控制不住的事态令得他们心中萌生出退意来,特别是玄天罡转头就跑的瞬间。 等他们回过神时,作为天罡会的掌门玄天罡早就冲到了广场后方,不战而退,说明事态早就崩溃,没人清楚玄天罡何时做出的决定,但跟着他绝对没错,至少能在这种局面下存活下来。 他们打心底里也想跟着逃跑,可近在眼前提着剑锋的年轻人,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眼见毫无退路,作为门主之一的秋水刀客李春华拔出佩刀振臂高呼,“各位兄弟,今日已是死局,杀了他们!!” 天罡会是多个门派的集合体,早年间在江湖闯荡的李春华凭借着秋水刀法混了些名堂出来,后来秦军南下入境,他响应朝廷号召参与过几场保卫战,结果发现秦人实在厉害,果断抛弃同伴跑路了。 今天亦如从前,他嘹亮的嗓音出来时,广场周围瞬间乱作一团,一直警惕着的赵云图双手捏紧长枪,战意浓厚,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立马在李春华喊出来后跟着说:“降者不杀,反抗者死!!” 饶是很及时补上了这一句话,这些天罡会弟子仍然没有多少人意动,抄起自己的兵器向着官兵们就杀了过去,打斗声与肉体撕裂的响动传出来时,一片片青绿的嫩叶从枝头掉落,飘进冲撞在一起的人群里。 光影之中,这场绞肉般的战斗就已经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昔日秦军入境,并未清剿江湖与山贼势力,只是打乱了韩国上下势力格局,导致不少人散落民间,重组。 天罡会不过是个江湖势力的聚集体,对外虽说个声名赫赫的名门正派,可里头的人包括刚才李春华所言,还是用着江湖言语兄弟相称。 而这些天罡会弟子,多数都是背过人命落草的贼人,凶犯,身在天罡会中横行霸道多年,对于朝廷严苛的律法已然无法接受,更容忍不了受到各方面的管束,当李春华叫出来时,他们毫不犹豫的拿起家伙就与官兵缠斗到了一起。 一切发生的事,不过是李幼白斩杀掉第一个人之后的几个呼吸之间,在下一个瞬间,剩余的四个门主便同时朝着李幼白围杀过去。 赵云图就站在李幼白身后不远的地方,前一刻,他所认识的这位年轻巡察使,只当会些武功,完完全全想不到,出手的速度,令他也没来得及反应,看清,对面就已经死掉了一个人。 等他喊完出来,其他四个人全都联合着向着李大人攻了过去,他赶忙提枪上前想要帮忙,然而步履在奔跑的过程中,却惊愕的慢了下来,因为紧接着发生的事,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毕竟如此年轻的人,武功高不到哪里去,死掉的铁拳和围攻的四人或许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可也正因如此,结结实实吃了大亏。 李幼白出剑的速度和功力与她年轻的外表,根本上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一百七十四穴全开的御体流四品震玄巅峰境,哪怕是同境界的武者,面对穴道全开的对手,技法可以弥补不足,但心法上的差距却会因开穴的数量而拉扯出极大差距, 更不说天底下十成的武者之中,几乎占据七成的斩铁流速成武者,在面对内外兼修的御体流武者时,早就是低人一等的存在,哪怕高出两个境界,稍有不慎仍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击杀。 李春华是在战场与江湖中游历过的人,使着秋水刀法搭上李幼白剑锋的瞬间,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意与压迫遮天蔽日,身影好似高入天穹,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 只等下一个呼吸,兵器搅动的交鸣声里,嗡鸣震动的长剑直刺向李春华的眉心,秋水刀法的妙处在于游离拖刀与人缠斗,在对方的失误中瞬间出手毙命。 奈何李幼白的剑锋太快,快到仅仅只能捕捉到剑锋的虚影,一剑,两剑,四剑,十二剑,二十四剑,倍数般的增加,顷刻间将他身上所有死穴笼罩其中。 李春华自己清楚,这些都是虚招,博弈之间真正致命的从始至终只有一剑,多年生死拼杀的经验告诉他,最后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疲于左右招架却落了个空,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脸上露出兴奋与狂热,双手捏紧了刀柄,就要抽刀反击,可他眼中,那一剑却已经闪现到了自己面前。 李春华一愣,随后,坚硬的剑尖没入了他的眉心,穿过了他的额骨,锋利的刃口从脑袋中穿过,他的意识在这瞬间停顿,没有痛觉,整个人都还在兴奋与识破了对方剑法而高兴着。 当剑刃从他额前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仰躺倒地,脸上肌肉笑着抽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四肢颤抖,愣怔地看着天空,那灿烂刺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在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铁拳的死,李春华的死都是在照面之间,剩下三名门主,铁剑张青松,狂雷手王云与金刚指聂真,神色巨变,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甚至刚刚变成惊骇的脸色,那个穿着黑袍的人已经提剑冲扑了过来。 铁剑张青松手抬百斤重剑,可怜招式都没全部展出就像铁拳一样被削掉了脑袋,狂雷手王云肝胆俱裂,但还是从侧翼偷袭过来,掌风迅捷如雷覆盖李幼白腰身肺部直劈而下。 后者纤细的腰肢微微一扭,掌风便打在了袍服上,黑色的绸缎顿时裂出一道口子,将里头穿着的白衣旗袍露出一点颜色来。 李幼白目光一凝,避开这掌,狂雷手王云背部空门全然落在她的眼中,互相贴近之下长剑优势难以再用,于是曲臂成肘猛然砸落下来。 狂雷手王云只觉喉咙翻涌,眼睛暴突出来,背后犹如遭受千斤巨力,腰身以极其诡异的程度扭曲扑倒在地,溅起地面上烟尘,七窍中血液缓缓渗出,看样子已然是难以活命了。 站得稍远一点的金刚指聂真惊慌后退几步,刚刚转身想跑,李幼白就已经掷出飞剑一把贯穿他的腰身将其整个人斜斜钉在地上。 恐惧与死亡的威胁令他无视疼痛,伸手想要拔出插在自己腰间的长剑,同时看着逼近过来的李幼白,求饶道:“我投降,我投降!” 没人理会,随后几个兵卒冲来,手起刀落将他当场劈死。 赵云图咽了口唾沫,整个人都待在了原地,几个呼吸之间,五个天罡会门主当场身死,掌门玄天罡逃窜,他甚至连枪杆都没动而这场准备已久的战斗却要很快结束了。 “李,李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云图快步走到李幼白身后,正遇到对方从聂真的尸首上拔出剑锋,抖落着剑刃上的血珠,有点结巴的询问。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手段厉害点的文官,意料之外的,武道竟然也远在自己之上。 李幼白不假思索道:“我去追玄天罡,你留一点人追查赵二的下落,其余的都杀了!” 第383章 连环 她不是好杀的人,但杀人这种事在李幼白心里,分量并不重。 她不会从这些杀戮中获得快感,只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平日里日复一日在武学上付出的努力在用到之时,一直都有回报并且非常明显。 个人力量的优势,在此时得以全部发挥出来。 像涟漪一样荡开的剑气散开从天罡会弟子身上飘过,像是无形利刃,半边身子整整齐齐的从腰间断开,上半身往前扑倒在地,随之而后,便是剧烈的惨叫与恐惧。 李幼白提着无名剑踩着随风步向广场后方飘去,源源不断的天罡会弟子手持兵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与潜伏在院墙外的官兵缠斗到一起。 会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人会朝李幼白杀来,回应对方的,只有一柄令人视线恍然的快剑与空气中那抹微不可察的纯白剑意。 一路追击着玄天罡,留下遍地断肢残骸,猩红的味道与颜色将这座曾经清净的佛教庙宇染得满地通红,脚下,血浆在迎来夏日的金光下逐渐变得粘稠。 玄天罡背着痴傻的儿子,一路假意指挥弟子阻击背后追杀过来的人,自己则快步向天罡会后山逃窜过去。 即使他已经年迈,可武者身躯强悍如铁,又有内劲加持,哪怕身后背着一个人,脚下的速度仍然不慢。 发力之下一脚踏在青砖上跃至屋舍房顶,随后身影一闪,快速钻入后山的竹林中,倒不是他不想打,而是眼下状况哪怕打赢也毫无意义了。 朝廷的兵马他要是碰了,横竖最少是个造反的罪名,结合清河县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的情况来看,局势估计也不会比他好到哪去。 所以,现在只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帮派里的人和财产,他完全没必要带走,而且也带不走,现在他最主要也最想做的事,便是逃离官兵追捕,然后回到江湖之中隐匿起来。 玄天罡心中为自己安排后路的时候,另一道身影也跟着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竹林原该是安静的,但此时此刻,隐约而来的打杀声,风声,脚踩落叶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翠绿的竹叶在春末的风里落下几片,很快,提着剑的黑影信步而行将落叶打散,吹走,又不紧不慢的跟在玄天罡身后,游离在外,死死要抓。 好半晌,玄天罡感应着身后那人的存在,穷求不舍,自己再跑下去内劲耗空,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去。 只能随手将儿子放到一旁,立定下来,盯着一同停在远处朝这边观望的人,嘶哑道:“李大人,你已经赢了,能不能给一条生路?!” 李幼白沉默了一会,将视线落到玄天罡的儿子身上,“把你儿子给我,你就有生路。” 玄天罡以为对方在嘲讽自己,又想到自己儿子正是因对方才会落得如今田地,怒气冲天,一咬牙,整个人化作飞箭瞬间爆射而出,令得地上枯叶震开飞荡,破空的声响,极具威慑的一掌朝李幼白天灵盖狠狠拍下。 而后者只是将剑立在身前,双手压在剑柄上,眼看着枯瘦的手掌只差毫厘就会将自己的脑袋拍得粉碎也浑然不惧。 玄天罡喘着粗气,盯着李幼白看了好久,慢慢将手上的威势撤了回去,“为何不避?” 李幼白瞧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身上有些许苏老爷子的影子,但远比苏老爷子硬朗强壮得多,她兀自笑了笑。 “我是苏家的女婿,是林家名义上的义子,更是朝廷的炼丹师,官从六品,你是个聪明人,要是杀了我,你和你儿子都难得好死。” 玄天罡默不作声,显然是承认了这事,眼前这个名叫李白的年轻人,不仅是朝廷的人,更是苏林两家之中极其重要的存在,杀了他,苏家和林家不会放过自己的。 江湖的追捕远比朝廷禁令更要凶险万分! “你想做什么?”玄天罡没忘记方才对方说的话,此时回味过来,是自己差点又愚蠢了。 李幼白以前总觉得社会上的老油子很恶心,等她接触到很多人很多事后,发现和这些人合作的时候,倒是非常容易说话与洽谈的。 你只说上句,别人马上就明白意思接下你的话,然后合作就开始了。 “我可以放了你,但是有要求,你把你儿子留下来给我当人质,你一路北上,去加入一个名叫黑风岭的寨子,等后续做完了事,我就把你儿子还给你。”李幼白静静说道。 “黑风岭,你想让我落草。”玄天罡皱着眉,言语中尽是排斥,“我凭什么信你。” “你这样的人还在乎这些?” 李幼白哼笑一声,而后摇摇头,看着玄天罡慢慢悠悠笑说道:“不是你信不信我,而是你别无选择,你杀不了我,但是我可以一直追你,试想一下,你带着一个痴傻的人能跑到哪里去呢,想想啊,路上东躲西藏,吃不好睡不好,又没有大夫可以给你儿子治病,真是令人头痛...” “够了!” 玄天罡愤怒的挥手打断了李幼白的话,他回头望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愤怒凶戾的目光渐渐平息下来,好半晌,老人低下了头,“你若是食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幼白听后神色冰冷下来,“你做的那些事,死后估计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玄天罡仰头哈哈大笑几声,过得片刻,他才开口道:“我又不是圣人,我自己过得好不就行了,别人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做好人才不得好死。 你看我,无恶不作,照样吃得开心睡得安心必然长命百岁,张张嘴,又有几百上千人帮我做事,你所谓的百姓他们恐怕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乐趣!” “我不与你辩驳,总而言之,你此次北上入黑风寨,我会放出消息,你也要透露出消息来,等你加入进去以后,会有人联系你的。”与玄天罡谈经论道没有意义,李幼白直截了当的开口。 玄天罡没有说话,他回头走到儿子身边,低声同儿子说了几句话,对方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地上,身体发抖,他既心痛又无奈,猛然扭头对李幼白说:“你要看好我儿子!” “我绝不食言。”李幼白承诺道。 听了这句,玄天罡才稍稍安心,又看了儿子几眼,随后一闪身就消失在了竹林中,没过多久,赵云图带着大批人马从院墙边冲出来,身上满是鲜血与杀气。 赵云图四下查看,只发现了玄天罡的儿子,惊讶道:“玄天罡人呢?” “他逃了,不过他儿子被本官留了下来,正好当做人质说不定能够引他回来。”李幼白这般说着,瞧了眼赵云图的眼神,没发现异样,又继续道,“后边情况如何?” “没有管事坐镇,那些门派弟子不过都是些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听大人命令,杀了一批抓了一批,赵二在哪也问到了。”赵云图如实禀报。 李幼白满意的点点头,天罡会覆灭,那接下来自然就是要查证清河县内商户们与之勾结的证据,当然,这些事情在一开始便是已经安排妥当,罪名,罪证一系列顺利正常给他们扣上去。 大秦国律法的严苛程度,细究下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犯罪,不过是当地官吏不想管而已。 “城外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本官先回城里,若有要事再向本官禀报。”李幼白留下一句话后快步离开。 现在才是真正开始清算的时候。 第384章 清算 湿热的空气中,蝉鸣断断续续在乡野之间回响,清河县郊外四处一片荒凉,毫无人烟迹象。 紧接着,奔急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一队队兵马陆陆续续出现,从郊外返回清河县内。 此时,聚集在街道上的饥民们还未全部散去,他们只看到腰挎长刀的官兵从各处奔涌进来,一抹肃杀之意散开,令得所有百姓心神激荡。 县城里,各个出城要口此时此刻围满了一些人,他们大多都是城里的商户,地主,几个时辰以前,当他们看见李幼白带兵出去之后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带着家当想要才出城,结果遭到阻拦。 守城的官兵前后来回盘查了三次,确认身上没有兵器后也都没有放行,令得所有人大感不妙,也没有任何只言片语传递出来。 胆子大一些的则围在了鲁九万的宅邸外,用力拍门,可却无人理会,从起初的客客气气与恭敬,再到后来的大声咒骂,只过了半刻钟左右。 没人清楚今天还会发生什么,平日里都是鲁九万在传递消息,今日毫无动静,他们的耳朵便聋了。 “今...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 “那个巡察使要拿人,县令他们已经被押下去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也会一同下狱,但只要什么都不说,鲁老板肯定会救我们出来的...”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各种不安的氛围里,很多为围堵在县城边界的豪绅地主们互相告诫安慰着自己,可能说得累了,再过些时候,人群当中慢慢变的鸦雀无声。 又过不了多久,压抑的气氛在人群之中扩散,不少人看着四处游荡的官兵,骑着战马的骑士,偶尔会虎视眈眈的目光,很快就能将人逼疯。 作为大商户,大地主的一些人见过大风大浪,还不至于吓得浑身发抖,但小一点的商贩耐不住心头恐惧,眼看着城外,一股脑儿带人想要往外头冲去,结果则是被守卫的官兵当场缉拿扣押。 这一幕并非只上演了一次,而是很多地方都在发生着。 他们自认为自己并非主谋,只赚蝇头小利,当米价出现波动时,跟着大流收购粮食,随后又跟着大流高价放出。 这种事,一个人做情况可能不会变得糟糕,但人数一旦激增,那便和大户们没有任何区别了。 等到城外的兵将返回清河县时,沉静压抑的街道坊市中才终于迎来变故,是好是坏,便只能看自己的立场在哪。 披着软甲的秦军铁骑在街道奔行,数十人为一队,训练有素井井有条,马蹄踏着街道上的泥尘奔扬而去,为首小头目看着手中的纸张,又在战马奔行中查看四周宅门,然后挥手一指。 十多人的马队瞬间冲锋过去停在宅门前,齐齐翻身下马,过去以后也不敲门,将数根绳索系在门扣上,拽着上了马,马蹄骤然发力,嘶鸣一声,奋力往前狂奔,嘭的巨响之后,宅院大门被蛮力硬生生拉开。 骑兵们拔出佩刀蜂拥而入,这时候,里头的齐东家正在指挥下人仆役帮忙收拾值钱的家当,有个跑到门口探查的小厮,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大门就被拉开了,冲进来的官兵直接将他撞飞出去。 带队的小头目直接站在大院中央,举着手里的纸张大声喊道:“经过缜密勘察,现已查明齐家涉嫌操纵米价,勾结江湖黑恶,私通贼子谋害朝廷命官,即刻起我等奉命缉拿归案,如有反抗就地处决!” 齐东家惊惧后退几步,嘴硬大声嚷嚷道:“什么米价,勾结,跟我没关系,你们给我出去,不然我要动手了!” 噗! 他刚刚说完话,一柄快刀就从他的脖颈上落了下来,半死不活的人倒在地上,血口不断喷出鲜血,整个身体抽搐着。 齐家里的家眷就跟在他身后,见此情景,全部吓得瘫软惊叫一片,女眷们互相抱着哭作一团。 挥刀那名小头目扫视在场的所有齐家人,道:“此人诋毁国家律法,按律处决,尔等最好束手就擒莫要做徒劳无功的反抗之举!” 在齐家宅门外,四处奔走的骑士在大街上比比皆是,他们要么停在某个商户的门前,要么直接追击在街上逃窜的嫌犯。 场面看似混乱,可那些坐在街角安静看着一切的饥民和百姓们,却已然乐开了花,不少人还拍手称快面色赤红。 “那些个狗大户,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老子起早贪黑种地一粒米都吃不到,他们整日吃喝嫖赌还赚得盆满钵满。” “苍天有眼啊!” 一时之间,清河县里头家家户户门窗紧,哪怕没有关系的小商小贩也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被当做嫌犯带走。 大街之上,被绳索捆绑着的人排列长长一条街道,由骑兵牵引,押送着往监牢的方向过去,喊冤之声与饥民百姓们的欢呼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 同一时间,一袋袋粮食被从商户们的宅邸深处挖出,直接丢到门口处示众,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堆积成山。 担任文书的官吏弃暗投明,帮忙清查登记,零零总总的一些细节汇合一起说于负责传令的兵丁耳里。 当李幼白从城外赶回县衙时,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汇报信息的兵卒,而搜罗出来的粮食眼看就要占据堵塞街道,又不得不搬到县衙门口来。 “李大人...” 李幼白刚刚下马,一群官吏和兵丁围靠过来,站在县衙大门边上的苏尚望眼欲穿,瞧见李幼白神色如常,并未受伤,心中终于大石落地,才分开几个时辰,却犹如隔了好几个春秋。 “有不少人狗急跳墙冲击城防想要逃到城外,但统统都被守卫拦下了,名单上的人现在抓了七成,有三成还不知去向,不过有李大人安排的人手,他们现如今肯定躲在城内某处没有出来...” 负责汇报消息的是当地一名比较清贫的官吏,负责管理民生事务,包括救灾、赈济、民生政策执行等,名叫董永。 只是这些年清河县状况,他这官职形同虚设,没他什么事,而且这部门朝廷已然拨不下多少粮款赈灾,哪怕有,民政一处也有其他人在职,并非他一个人说了算。 只是今日涉及要案的人很多,民政处也被缉拿了很多人,随后才发现没这董永什么事,正是缺人做事的时候,于是便被抓过来帮忙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但董永也很是尽心的,很细致的说了不少关于赈灾利民的东西。 反腐反贪的第一要义不是抓了多少贪官,杀了多少贪官,查了多少财产,而是要让人民切身实际感受到消灭贪官污吏所能带来的好处,从而加重他们对黑恶官僚主义的唾弃与厌恶,从而做出良好引导,让意图贪污的为官者收敛一些。 “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做?”李幼白询问道。 董永沉思一会,看了看堆积了满大街的米粮,他其实也拿捏不定眼前这个巡察使李大人究竟是好是坏,毕竟官场内,党争并不稀奇,今日的县令就是内斗失败的下场。 斟酌了一会说辞后,他还是表现出最为原则的一套,说道:“下官认为,这些米粮来自百家,虽说流入市场,此时正是粮灾之时大伙需要吃饱饭,接下来几天还要做好多事,若能施舍一些,对日后清河县营建大有益处。” 李幼白闻之爽朗一笑,“本官正有此意!” 她运起天书杀戮之意凝聚指尖,轻轻划过塞满米粮的麻袋,顿时裂开一条小小的口子,双指夹住一粒白米放入口中,咀嚼一阵,细微的甘甜与米香在口中散开。 好米! 李幼白笑了笑,招来一名负责赈灾的兵卫,道:“从抄出来的这些粮食里,按人头算,清河县百姓,饥民,每人分一碗白米,不能多,但绝对不能少。” “是!” 回过头来,与董永说了一下赈灾的事情后便交代他去做事了,赵云图在郊外针对城内商户藏私在各处的粮仓,领着不少义愤填膺的百姓进行突击,仍需等待消息才能开始下一步动作。 午后的日光下,她深吸了口气,一扭头,这才看到站在大门边上静立许久的苏尚,停留在原地看了对方一会,眨眨眼,她脸上的笑意在日光下染上一片柔和的金黄。 有个人一直在关心挂念自己,这种感觉,似乎格外让人难以安定。 李幼白走上石阶与她走进衙门里,见到四处无人,两人抱在一起互相蹭了蹭脸颊, “你身上有血,没受伤吧?” “那都是别人的,待会我就要换掉这身衣服...”李幼白松开手,白皙的脸上微红,随后一屁股坐到公堂的木椅上,仰头长长吐了口气。 苏尚投去目光,瞧见李幼白黑袍下那件白色的旗袍,她抿嘴笑了笑,那件衣服的样式古怪且太过暴露了,好看是好看,可哪有女子露着双臂的。 想归这样想,毕竟李幼白和其他女子大为不同,总不能用常理去揣摩对方,而且现在做的事,就不是一个女子该去想的东西。 “大势在我们这头,夫君还在忧虑什么。”苏尚有些了解李幼白,她很少笑,除非真正没有烦心事的时候,脸上才会偶尔露出些许快乐的笑意来。 李幼白仰头看着公堂上大公无私的牌匾,缓缓道:“外头那些都是些小喽啰而已,鲁九万不除,清河县的这颗毒瘤就不会消失,我觉得麻烦的是,鲁九万名下烟田中,有好几百户人家帮忙种植,我要是强行把鲁九万拿下,那些靠鲁九万吃饭的百姓非得造反不可...” “你可是朝廷命官,他们不过是百姓,怎敢真正造反?”苏尚不可置信道。 李幼白坐正身子,看着自己的娘子,语重心长说:“我同你说,自古以来,也就只有种地的有气魄和胆子造反,我可没见过有商户带头的。” 第385章 统统杀了 李幼白如是说着,又起身慢慢走到县衙大门处站定,看向外头井然有序排队过来领取粮食的百姓,他们脸上的喜悦并没有刻意隐藏,那是一种拨开云雾时的激动与开心。 她扭头看向走到自己旁边的苏尚,在最后补充道:“有钱的人走到哪日子过得都不会差,可是他们不行,没钱没地,离开这片土地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们没有退路,所以万不得已之时他们不会缺少敢于争斗的勇气。” 每当说到这种较为沉重的话题,苏尚总是插不上话的,只能默默听着直到李幼白说完,她目光里带着疑惑与心痛。 看着李幼白那张白皙的面庞,她说起来的话,与她年龄完全不相符,很难想象在自己不知道的过去,自己的夫君经历过怎样的人和事。 话语间偶尔的停顿之中,苏尚还能看见夫君眼底的哀伤和对往日的怀念,那样的神情,只有在夫君平静下来或者看书的空余时间里,她才能偶尔窥见些许。 或许正如夫君所说,这片土地上,被迫离开故土远走他乡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最后无法落叶归根,他们拥有勇气,可那时的他们,又是否有一个像夫君一样的人去帮助他们呢。 那些都已经不在的人,应该都是夫君的朋友吧,苏尚这样很坚定的想着,倘若真没有经历过,是不可能令他人也感同身受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今日的清河县监牢人满为患,一串串的人被抓进去,随后看到隔壁牢房里的人,惊呼中全是同僚与友人,然后互相攀谈,最后一齐大声喊冤。 被关押进来的人里,商户与官吏最多,剩下一小部分则是他们暗中雇佣的打手与参与了各样案件的仆役,江湖小门小派,城内为虎作伥的武馆馆主门徒等江湖武人。 抓捕行动并非一直能顺顺利利进行,随着渐渐深入,反扑过来的威势也在城内暴露出来。 对于李幼白这边,好消息是他们早就做好过准备的,所以围堵停留在街头的饥民和百姓,差不多时便将他们集中到一起,然后派出兵力保护一部分人,在那之后就是大规模的抄家,抓捕行动的展开。 之所以不选择将民众驱散,那是因为李幼白要让老百姓们看看城内这些作恶的大户,武人,官僚究竟如何的无法无天,只要百姓的呼声越高,她做起事来也就越加顺利。 清河县一亩三分地,军事与政治力量并未完全笼罩与覆盖的前提下,县城周围千重万重,还是民意最重。 留守在县城内参与围剿的兵卒不多,所以对于如何调配使用非常重要,通常是先彻底解决一头再去估计另一边,只要不让人跑出县城外,那都统统好办,哪怕藏起来,搜查几天也是很难躲过去的。 李幼白带上苏尚骑着马在街道上巡视,人手此时非常紧缺,她不得不出力帮些忙,不少步兵,骑士来回奔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在大街上跑着,拼命躲避官兵的追击。 正在此时,一阵木板破碎与马儿凄厉的惨叫在前方响起,视线看过去,就见五六个人和一匹战马被人打飞出去重重砸进了街道旁侧的商铺中,门面炸裂破碎一片木屑尘烟。 在街上搜查巡逻的兵卫见状后直接抽刀赶去,就见一个汉子跳了出来,他身后冲出一辆马车往出城的方向急奔,他护在左右,三拳两脚就将冲杀过来的兵丁打杀在地。 李幼白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他们冲出来的地方,是家武馆,想来对方便是这武馆馆主一类身怀武艺的存在。 她拍马追随上去,随后一掌拍在马背上整个人往旁侧飞出落到屋檐上,奔跑几个呼吸后,越过前方一同追击的兵卫,李幼白直接落到了马车的车厢上。 陡然下落的冲击,令得车厢内的人阵阵惊叫与恐惧,女子孩童的呐喊声骤然响起, 那个在旁边阻击追兵的汉子听到动静赶紧扭头查看,见到有人已经到了近前,还落在车厢顶,面目赤红异常暴怒,手中钢刀猛然一挥,凌冽的刀气瞬间就劈了过来。 内气外放,至少是个中三品境界的高手了。 李幼白在瞬间做出判断,身子一翻跃下厢顶同时将驾着马车的车夫直接给打落下去,那人惨叫一声往后摔落,眼看就要撞到汉子的马,他直接又是一刀将车夫在空中劈成两半。 鲜血乍然撒开,分成两段的尸体各自掉落街头被不断奔急着的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狗官,给我滚下去!!” 汉子大声怒喝,拍打马匹极速追上靠近马车,手中钢刀迅猛劈头盖脸就向李幼白脑门砍来,刀法迅捷凶猛,杀气凌然,显然平日里没少杀人。 李幼白抬手弯曲双指勾打与砍来的钢刀撞在一起,汉子乃双手持刀,大力非常,当他一刀狠狠落下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对方被砍掉双手的画面,然而,当刀刃真正落下时,自己双手的虎口却因为巨力而崩裂渗出血珠。 这一刀结结实实是砍在了来人的手指上,却见那白皙的手指纤细,完全不像是苦练外功与硬气功法的人,然而,刀刃劈在上头却犹如触到精钢铁石,连带着自己也遭到反噬。 虎口出血,钢刀上的刃口也在刹那间破掉一角,一条细微的裂缝从破角处往后延伸开来,这把好刀算是真正废掉了。 汉子被反震回来的巨力掀飞摔落下马撞到了堆放在路边的杂物箱子,不堪重负的木箱一触即碎,像坍塌的沙堡顷刻化为碎屑,碎裂纷飞尘烟四起。 李幼白跟着跳下马车,追击过来的兵卒立马趁势将无人操纵的马车截停,然后反过来跟着李幼白将汉子团团围住。 汉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显然他被这股反噬的巨力摔得不轻,终究肉体凡胎。 他立起钢刀顶着地面支撑身体站了起来,咬牙道:“我们家只是被逼无奈,我不做,家人就会吃不上饭,会被搞死死,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留一条活路。” 李幼白弹了弹刚刚被刀刃砍到的手指,上头留下了一道浅显的白印,皮肤被擦掉了一点点,她听着汉子的话默不作声。 追随着的兵卫这时过来递上一张宣纸,上头罗列了此人的罪行,初到清河县是个默默无名帮忙看家护院的打手,后来被鲁九万相中,给予了一些钱财在本地开了家武馆。 由于无人上门习武,所以收益多是来自特殊渠道,犹如帮人要债,放贷,充当打手,挂名赌坊烟馆青楼等地帮人看场子,拐卖女子等等,一年前还因醉酒失手打死过几个人,受害一家报官后至今仍未有结果。 李幼白眯起眼睛笑了笑,将这张纸丢到汉子面前,指指那张纸,笑说:“你看,你做的这些事十颗脑袋都不够砍啊,你让本官怎么饶你。” 汉子像是抓到契机,扑通跪下来,磕头道:“事情都是我做的,我死不足惜,可我家人是无辜的,求求大人饶了他们吧!!” 李幼白闻言脸色正了正,痛苦哭泣着的家眷被兵卫押了过来,几个老人一个女子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看着周围满是手持刀剑的兵丁,一群人瑟瑟发抖,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苏尚见了心有不忍,突然出声说:“皆是他一人所为,莫要牵扯无辜比较好。” 李幼白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将之带下去,此时天色有些黑了,好几处地方都点起了灯笼,赵云图这时正带着部队进城,他身后,一车车的粮食堆积如山,还未进城来,百姓们的欢呼声震天响,远远就能听到个清晰。 她开口让苏尚先回酒楼歇息一会,随后骑上马向声音源头过去,一名死士快步骑马跟上来。 “大人,方才那些人怎么处置?” 李幼白看着慢慢黑下来的天,缓缓道:“夫人心软了。” “但我们不能心软...”李幼白的语气渐渐生硬起来,“秦法严明,一族株连,我答应过百姓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眼神冷冽折射出黑夜里独有的寒光,“名单上的这些刺头,挑出一些,不管男女老幼统统杀了!” 第386章 福不及家人 死士领着命令骑马离开,剩下几个护卫跟在李幼白身后往百姓们欢呼的方向慢慢走去,她坐在马上,隔着一条街的人群,欢呼声里,满身是血的赵云图提着长枪带兵从街面上路过,百姓们站在两边拍手喝彩。 在他身后,一车车的粮食正在慢慢运送进来,李幼白看了会,一扯缰绳也骑马回龙家酒楼去了,人还未至,隔得老远就能看到此时的酒楼外聚集了不少人。 一见到李幼白出现,纷纷冲上前头嘴里哭嚎着发出声音,护卫们赶紧上前将人隔开,李幼白下马时随意听了会。 原来是给人求情的,她觉得没有意思,转头就走进酒楼里去了,在里边,也有不少人正等着她,这些都是之前直接妥协,对朝廷有所顾忌的小商户。 在李幼白的命令下来时,他们便开始偷偷往外放粮,一次多一点,一次少一点,隐约让清河县内的商户对粮价惶恐不安,催生出来的恐惧让不少人下错了棋从而变成了一盘散沙。 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为了利益而聚集到一起的人,没有坚定的统一信念,不过乌合之众而已。 这些人见到李幼白形势大好,如今迫不及待想让她兑现当初说好的许诺,只不过现在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随即便三言两语先打发了。 回到房间里,苏尚正坐在桌边忙活着一些事情,看到李幼白那么快就回来了,有点儿意外,随后她低下眼帘,开口说:“我刚刚才意识到,方才我不应该说那些话。” 李幼白将手伸进水盆里擦洗着血渍,闻言只是露出一丝笑意,正如苏尚说的,之所以让她先回酒楼,是因为李幼白要做的事并不想让苏尚知道。 那个汉子李幼白是不会放过的,他的家人也一样,律法里这样写着,李幼白不可能自作主张,如若她随便处置,往后消息传出去会让知府难做,也会让苏林两家在朝廷中的名声不好,影响颇深。 她现在是李白,不是李幼白,做的事要考虑后果和影响。 原以为苏尚不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想到,她才回来没多久就想通了,李幼白擦拭手上水渍的时候,苏尚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慢慢坐到桌边。 “一时口快说了不对的话,那人终归是犯了错,我不该说情的,而且大秦律法太过严苛,一族株连,我那样说话,当时肯定给夫君丢脸了吧。” 苏尚脸上写满了忧虑,她在苏家的时候一向受宠,心直口快没有大小姐的端庄架子,但跟着夫君出来做事,她意识到这样很不好。 李幼白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不动声色的抽走了,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屏风后,换下自己身上这件破掉的衣裳,回应说。 “不至于,那人作恶多端还理直气壮的让我饶了他家人,江湖人都说祸不及家人,他们快活肆意快活的时候就从未想过,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福不及家人,拿了带血的钱还义正严词。 我说过不要同情他们,律法从制定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无情的。” 换好衣裳出来,她对着镜子理了一遍垂在脸颊两侧的青丝,苏尚的目光也从镜子里折射过来,她困惑不解,又似乎在逼迫自己去理解这样或那样的事。 过了会之后,她堪堪开口:“我,我只是看到那么小的孩子要跟着她家人在牢里受罪,最后还要被砍头,心里不好受...” “小孩子么...”李幼白回头看着苏尚,抿了抿自己的粉唇,在犹豫着说不说心里话,过得一会,她还是想让苏尚接受现实。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死了也好,如今世道,他们能做什么呢,谁又会有心去收留他们呢,就算放了他们不加以照料,只要走出这清河县被其他地方的饥民看到,马上就是锅里的一堆肉了,你夫君我当年可是亲眼见过的...” 当今秦朝要比多年前的韩朝好很多了,起码还有严明的律法作为基底,李幼白记得那时跟着百姓逃荒,他从万乾山一路往北走,一百多个人,最后就只剩十几个了。 路上但凡出现死人,如果不趁黑埋掉连个全尸都不会有。 四五个人围着锅炉,里头塞满肢解掉的人肉,那带着肉气与酸味的香,人们脸上的渴望,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苏尚沉默了,李幼白蹲到她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娘子,然后低下去亲吻苏尚的手指,试图安慰她的情绪。 “当官其实就是这样的,看似很有权利,但很多事你也做不到,若是我孤身一人,没有别人的帮助,外头估计还是鲁九万的天,但若是我用的人不行,那我就是下一个鲁九万,这条路很难走的,所以,你夫君我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而不是去接触考虑这些事情。” 苏尚罕见的吸了吸鼻子,擦擦眼睛摇头拒绝说:“不要,我答应过夫君的,我要当好官,励志杀光天下所有贪官。” “傻子...”李幼白笑了笑,轻轻吹出一口气,苏尚咬着牙,只觉眼皮沉重,随后往前一倒就摔进了李幼白的怀里。 “睡一觉吧,明天或许就忘了。”李幼白收起暗夜飘香的功力,她用的次数不多,但这特殊的功法某种时候倒是很实用。 她拦腰抱起苏尚将之放到床榻上,轻轻擦拭掉眼角还未干涸的泪光,帮忙盖好被子,锁好窗户,走出房间时,叫来几个死士严密保护苏尚的安全,反复叮嘱后她才走下木阶下楼。 李幼白在楼上不过换个衣裳与苏尚说了会话的功夫,楼底下现在就已经等待了不少人,统统都等着下一步安排与行动。 毕竟,他们对于抄家抓人的对象非常熟悉,而在那之中,鲁九万这个背地里真正操盘的黑手还没有任何动静,这使得不少人对这位巡察使的动作不免有些担忧。 换掉一身血衣的赵云图最先迎上去,喜道:“李大人,大功告成,清河县郊外前后共有八个粮仓,三个米庄,全都被我们的人拿下了,数目清点出来吓了我一跳,这群人是真的该死!” 他咬牙切齿说着,高额的米价间接影响到军中将士的口粮问题,毕竟他们是驻军,不似前线将士,能扣就扣了,时间一长自然激起很多兵卒不满,今日兵侍们出手很重,算是对往日的发泄了。 “赵二救回来没有,人在哪?”李幼白听他讲完县城以外的事,没问题后赶紧打听赵二的下落。 赵云图止住话头赶紧回答,小心翼翼说:“救回来了,现在就在医馆疗伤,只是看他伤势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第387章 斩 李幼白脸色动了动,立马让人备好车马赶去,她身后,一大群还未报告消息的小吏也都只能跟着前往。 战事的激发,让这座县城四处都充斥着紧张的情绪与血味,在那之中,作为治疗伤患的医馆最为明显。 来回奔忙的人影,伤兵惨痛的嚎叫此起彼伏,城内的反抗势力在走投无路时悍然选择了顽抗到底,他们自知毫无胜算,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临死之前都想要搅乱清河县内的局势。 街道上的战斗差不多接近尾声,医馆内容不下太多伤员,就只能将受伤的兵丁安置在街上,一字排开,李幼白赶到时,赵云图带着她赶往医馆内最里间的方向。 汤药的和铁腥的气味遍布医馆内外,密密麻麻的人在忙活着,止血,包扎,安抚伤病的情绪,手忙脚乱,不时便会互相撞在一起。 走过几间房屋,时隔多日,李幼白再次见到了那个年轻人,只是现如今的模样不复当初。 血肉模糊的身体,已然辨不出身份了,李幼白很愧疚,手指微微动了动,一抹金色就要浮现出来,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赵大哥,我来迟了...” 李幼白靠近过去,声音低沉,躺在床上的赵二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头颅微微偏了一下,靠近李幼白的手臂颤抖着,她目光低下去,见到赵二手里似乎紧紧抓着什么。 “...” 随后是很细微的声音,李幼白皱起眉,她耳力很好,但还是听不清赵二所说的话,唯独能感知到的,是赵二的生命在随着时间一同快速流逝,他身上温热的血在逐渐冰凉。 李幼白没有任何办法,而且这也是自己早已能预料到的事,从对方答应给自己做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打上了出卖赵二的主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随着清淡的异香出来时,赵二只觉得自己陷入了长长的梦境之中。 他艰难地睁开眼从草床上坐起,看着四周熟悉又残破的土墙,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小的时候,很兴奋地跑出房屋,见到了阔别依旧的家人,他乐开了花。 恍惚之中过去好几年,天灾又一次到来,秦国兵马的逼近,穷困潦倒的日子最终还是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家中老人病重,为了治病不得不变卖一些所剩不多的田地,沉重的赋税下,颗粒无收仅有的资产最后还是卖给了村里的财主用来偿还债务。 他还小,哥哥和爹爹又被轰出了地主家,没有活计度日如年,不得不背井离乡,逃荒的路上死了好多人。 陆陆续续的,爷爷最先倒在了路上,然后是哥哥,他很怕,缩在娘亲怀里,可某天夜里,他娘亲也没了气息。 终于逃到了顺安城,为了一口吃的爹爹冲进酒楼,差点被人当街活活打死,他至今还记得恩人的模样,面庞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白色,眼神里的光彩也跟着将要失去了。 爹爹舍不得用钱治病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那吊钱在他手里,不得已花掉一些,遇见了同样落难的妻子,他们就那样在一起了,秦朝,或许还不错,可也不比以前好上太多。 一直都在人吃人,他不愿做那样的事情,不然会对不起当初恩人的好心,他不识字,可是却知道那种事自己不能做。 当巡察使出现想让他帮忙时,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脑子渐渐僵硬,混沌,来不及思考太多,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小名。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许久不见的爹爹和娘亲,还有大哥和爷爷,他们站在远处,站在一片白色的光幕里,他赶紧快步跟上去,一家子团聚着渐渐走远了... 心跳的平息让李幼白闭上眼,过了一会之后方才睁开,她赵二手里将一串还剩不多铜钱拿了起来,茫然看了会。 干涸的血渍粘在铜钱上,那条串连着铜钱的红绳也因为时间而变得灰黑发亮,好像已经保留了很久。 这时有个当地的小吏解释道:“这个好像是赵二的信物,平时都带在身上,很多人都是见过的...” 李幼白若有所思,随后叫来下人,道:“找几个说书人过来,统一一下口径,将赵二的过往编成故事说出去,要带上这串铜钱的作用,去说给饥民和百姓们听...” “遵命!” 尽管李幼白清楚,自己的做法太过冷血而且令人寒心,但那也是自己知情的事情了,她看着赵二的尸体,挥挥手让人厚葬了,接着吩咐说:“把他妻女找回来,将这串铜钱还给他们。” 交代完这些事,李幼白走出医馆,赵云图跟上来禀报说:“那天罡会有些相好的门派和残党,要不要顺手把他们也灭了?” “别浪费那个力气了,现如今城里还有很多鲁家的残余势力在潜逃,你今夜忙活些,能抓就抓,抓不到就直接杀了,本官今夜要去审一些人,忙活几日之后,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幼白打消掉赵云图好杀的念头,年轻人做事就是容易虎头虎脑,喊打喊杀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不用脑子做事一辈子都很可能碌碌无为。 四月初旬的夜不再凉寒,暖风夹带着血腥飘荡在清河县的上方,一点难以遮透的火光在县城中亮起,大批的军士,兵马,冲进宅院,搜刮,随后就是一片的杀戮。 时间刚刚黑下不久,该交代的也差不多都说完了,李幼白和赵云图分开做事。 她骑上马在护送下来到驻军的武场外,视线里,不少百姓聚集于此,然后在场地中,不少人被反绑双手一排排跪在地上。 四周,黑甲,铁盔,手持刀刃的兵卫笔直而立。 一盏盏灯笼在微风里轻微摇晃着,光线的摇曳使得场内景象忽明忽暗,可在场的所有人仍旧能看清跪在地上的是什么人。 那数排跪地的商户,官员被紧紧束缚着手臂,他们脖子下面挂着木片,上面着墨写着所犯罪状,一条条清晰又细小的排列着。 李幼白登上武场高台,初夏微暖的风卷起她的长发,漆黑如墨的袍子起伏着,时而发出一些声响,她立定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些被捆绑住的犯人。 武场内外,饥民和百姓们死死看着这一切,没人发出动静,片刻后,李幼白的声音从高台上传达下来。 “战后四年,神州各地百业待兴,正是天下黎民收获之时,可总有些人贪得无厌,自私自利,见不得别人好过,明明知晓大秦律法严明,可仍旧要挑战法家明治,哄抬米价,令得粮灾连年,发生易子相食的人间惨剧! 几年前,有本官同袍到此担任县令全力赈灾,一生清贫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凶手连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多日前,你们的一个朋友,赵二,披露这些奸商贪官的丑恶嘴脸,被那天罡会的江湖贼人抓去,就在刚刚,他已经在医馆中咽气了...” 此时,武场四周,手持兵刃的兵卫亮起长刀,反射出来的夺人寒光,并未有让老百姓们感到恐惧,而是渐渐激动兴奋起来,隐约而起的呐喊声在人群里慢慢散开,又开始嘹亮。 穿着的铁甲的兵卫朝犯人靠近,停在每一个下跪之人身后,有意识到什么的,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坚硬的刀柄下一刻便砸了过去,倒在地上,又被人抓了起来。 “好好看着他们,记住他们的嘴脸,家国危难之际,他们却仍然在敛财,仍然在贪墨,仍然在不断欺压着你们。” 李幼白怒吼着,她看着百姓们愤怒至极的呼喊,随手将旁侧部下手中记录的犯人罪状抓在手里,借着夜风丢向人群,一张张宣纸,犹如落雪飘散,一股大风平地而起,吹得李幼白的青丝飞扬。 “他们吞下朝廷下拨的粮款,侵吞各地的米粮,让你们无米可吃,变卖家产,给他们做牛做马,那些被他们存起来的白米,连偷吃的老鼠都肥得流油,可就是不舍得分出一点来给你们救命,你们说,他们还算是人吗!” 她的声音沉重,随着罪状的落下,掉进人群里,有人抢过拿在手中,磕磕绊绊,几个拼凑起来的字,连成一串串罪名,愤怒在人群里感染,传开,日以继夜的冤屈与苦难让他们无处宣泄,现如今,所有人举手挥拳凑成一个完整的字。 “斩!斩!斩!斩!!” 李幼白沐浴在怒吼声里,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挥,披着黑甲的兵卫便取下犯人脖子上的木牌,随后高高举起长刀,那刀光映射出黑夜里的明月,此时此刻,远比刺目的金阳更为耀眼! 第388章 田产 一颗颗人头从身体上滚落,喷洒的血液在夜风里散开,人群兴奋的呼喊,一根根火把亮着,武场之上,被斩首的尸体开始逐渐堆积如山。 头颅像皮球一样被兵卫踢进箩筐里装好,尸体则拖到了另一侧,随后,又押了一批上来。 见识到武场上的惨烈,被押送推搡着上来的商户与官吏们无不惊骇狂吼,高呼冤枉,有想要戴罪立功,也有冲着高台上那人凶狠的咒骂着她不得好死一类恶毒的话语。 李幼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直到又一批的人头落地她才转身从后边走下高台,夜还很长,她这样想着。 砍掉的这些是无关紧要与证据确凿的,重要一点的人物,诸如清河县如今的县令大人一类官职稍微大些的她可还没动。 李幼白这么做就是打着鲁九万的主意,虾兵蟹将的生死不会影响到整个大局,要像县令这样的人松口才行。 秉持此种想法着挪步来到县衙走到文案间,将往年的陈年旧案统统翻出来,看着薄薄的卷宗,上一任县令的死疑点重重,可以借机推翻重审让最终的真相重见天日... 清河县的局与势暂且定下,往后的几天时间里,县衙之中天天在审案,曾经的人大部分早已不在人世,有些家破人亡早就成了灾民,得到正名又伸了冤,当即跪在县衙门口冲里头不断磕头。 一个个证据确凿的犯人从公堂上直接押出大门,跪在门口石阶下当街斩首,喷洒出来的血液,也跟着大案小案的推进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每天傍晚和早晨,都能看到兵卫提着水桶在街上泼水冲刷掉站在青石地面上的血渍,但无论如何洗刷都能看到一片片暗红的血色死死粘在上头。 四月初旬,经过董永反复统计,从商户与官吏手里缴获的粮食已经算出来了,他看着纸页上的数字,心怀忐忑地找到李幼白准备汇报,尽管知道自己隐瞒不了但他不是很想做这个汇报的人。 当他找到李幼白时,对方正坐在县衙后堂的大厅里看着案件的最新近况,现在每天都在杀人,剩下一些的,都是难以确定案情的人,这些才是让董永较为在乎的东西。 收缴到手的粮食,说得不好听一点全都是真金白银,如此数量,很难不让人动心,为此也有很多人会为此而死,不论对方是否有罪名,眼下这种情况,几乎是没人能保全自己了。 李幼白在亲自确认着,董永看在眼里,第一想到的便是眼前这巡察使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对方看似温文尔雅,但用出来的手段也实在太血腥太狠辣了些,和那鲁九万差不多的路数。 “李大人,收缴上来的粮食,除去分给百姓的以外已经全部按照户籍落款算好了。”董永说着默默把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李幼白放下手里的卷宗拿起册子翻看几眼,里边很多人都已经被斩了,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标注缴获的粮食数量,有千斤的,也有万斤的,数量有多有少全都是豪商富户。 翻到册子最后的总数统计,白米五十万,陈米四十万,糙米六十万,共收获一百五十万斤米粮。 “真赚钱啊...” 李幼白啧啧开口,同时又像是在感叹,听在董永耳里让他很是紧张,李幼白站起来,肩上垂落的青丝柔顺滑落至胸前,纤细的柳眉下,双目寒光凛凛。 “这些人走私漏税赚的也没有国难财多,一次赚好,一辈子吃饱,这一百五十万斤的粮食能换多少钱,本官都不敢想,怪不得令人趋之若鹜...” 董永谨小慎微,仍旧没有说话,他之所以能稳稳当当活到今天,主要是多看少说不做,宁可不做也不能错,这就是保官保命之道。 “董永。”李幼白沉吟一声,立即道:“把这些粮各自抽出两成,均一点给这次帮忙的朋友兄弟同僚分一分,算是好处了,其余的本官要带着回到中州送到知府那里去。” 董永看着册子上的数字犹豫着。 过了那么多天,整个南州府赈灾的情况也从清河县外传了进来,是陈学书刻意为之,但以他为官多年的经验来看,简单的杀人立威显然不是很好的计策。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巡察使肯定越界了,而且还要从收缴的粮食里抽出分掉,到时让知府大人不喜,到头来他们清河县的这些人不也跟着遭殃。 过了会,董永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小官,又赶紧回话说:“李大人,都抽出一成怕不是有点多了?” 李幼白摇摇头,“南州府上下多少个县城,村镇,我们这里抽出一成怎么算得多,本官告诉你,这次他们会帮本官做事,不是因为本官多厉害,而是势在本官这头,他们也没得选了。 本官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等本官走了以后就是你们的事,拿了本官的好处,多多少少能让一些人收敛点,忌讳一些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再者说,做了危险的事没拿到好处,会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记住,多劳多得。” 董永一点就明悟过来,而且多劳多得四字甚是精髓,让他颇有兴趣,但也仅限自己细想,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就去办了。 县城监牢里,每天都会有人被拖出去,从起初人人都在喊冤,到最后没了力气,叫也叫不出来了,只能靠在墙边或躺在地上,一有动静时才会睁开眼睛看看。 晌午,狱卒提着水桶进来,犯人们听到声音纷纷从地上爬起,抓起自己的碗就伸了出去,一勺子捅进水桶里,舀出来的还是一勺清水,仔细看,沉底的居然有几颗米粒! “多给些吧,再多给些吧...” 有人出声哀求,这人没进监牢之前是个在盐铁司任职的官吏,涉及最为重要的食盐与生铁,油水可不少,平时走路都是用鼻孔看人的。 他进来时还趾高气昂,认为鲁九万会救他的,结果跟自己进来的同僚一个个被拖走再也回不来,又被饿了几顿,立马就老实了,如今是饥肠辘辘,两眼发昏。 送饭的狱卒瞧了瞧说话的人,嘿了声,“哟,这不是盐铁司的许大人么,怎的您也入狱了。” 姓许的官员此时也不在意小小狱卒的调侃了,谄媚笑笑,“落魄了落魄了...” 狱卒见他态度不错,准备多赏他一碗白开水,正巧这时见到赵云图带人进来,他赶紧收手站到边上,随行进来的兵卫在指挥下一路往这边过来,然后打开了监牢的锁链。 许大人先是错愕,随后吓得手中的破碗摔落在地,啪嚓一声四分五裂,滚烫的白米汤水溅到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知觉。 兵卫们拿着锁链进去准备带许大人出去,可他此时却爆发出惊人力气,死死抱住监牢的铁栏,可面对五大三粗的兵卫,任凭他力气大也没用,像死狗一样一路拖拽着往外头走。 他撕心裂肺地不断高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要戴罪立功,我要举报,全都是县令他让我做的啊...还有鲁九万这老匹夫,都是他们啊...要杀也是先杀...” 叫喊久久回荡在监牢里,随着他被拖出去的距离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赵云图走到旁边的监牢外,看向里头,清河县令此时此刻靠在墙边闭着眼睛,面如死灰,但嘴巴还是非常牢靠。 赵云图敲了敲铁栅栏,好生劝导:“您老人家也半个身子入土了,李大人都不愿给您上刑,我看啊,您老还是帮个忙指认了吧,免得在这破地方活受罪。” 清河县令睁开眼,饿了好几顿,显得更加苍老许多,头发也白了很多,他咬牙说:“老夫从拿鲁九万银子那时候起就想过会有今天了,我苦读几十载才风光几年,不甘啊!” 砰的一声,他冲到牢门边双手抓住铁栏,面目狰狞扭曲,笑说:“老夫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哪怕说了也不会给你们透鲁九万的真正底细,你知不知道,巡察使在忌惮什么,你以为外头的饥民是人,那些靠鲁九万吃饭的就不是人了?上百上千户人家,他们也都是正儿八经的农民,鲁九万不在了,他们吃什么,做什么!” 清河县县令说罢疯癫的哈哈大笑,在监牢里手舞足蹈起来,赵云图自讨没趣,冷哼一声后离开监牢。 外边,初夏的阳光不久就要到来了,照耀在宁静祥和的县城里,分成出去的粮食,市场一瞬间的饱和让以清河县为中心一带地方的粮灾得以最大限度的缓解。 赵云图皱着眉头,细想一番,他可以对江湖贼子,凶残的江湖无人出手,可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还真下不去死手。 鲁九万背后操控着的那些人,真造起反来,消息传出去对李大人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他舔舔嘴皮,又很苦恼,随后释然,文人的事真是复杂得很。 李幼白站在龙家酒楼房间里的窗台边,看着街上平静的街景怔愣入神,苏尚帮她收拾着案桌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业,然后陪着李幼白站了许久,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开口道:“夫君,现如今你大权在握,这鲁九万当真那么难处理?” “嗯。” 李幼白叹了口气,“事发前,鲁九万将手里的田产全部塞进了县令的手里,剩下那部分是他自己的合法家业,我是不好动的,其实最主要的并不是鲁九万的罪证,而是他名下做活的那些佃户,奴仆,工农...” 鲁九万收割田产,并且将这些田产里种植的粮食全部拔出换成价格与利润更高的烟草,然后又用手段垄断清河县的粮产控制周围的粮食价格,直接两头吃,令得清河县的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少,价格也随着一年比一年高。 基本盘的改变使得百姓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又不得不依靠鲁九万生存,现如今,大部分田里都是药草这种害人不利己的东西,这便是鲁九万的高明之处。 现在李幼白面对的不再是鲁九万,而是那些以此为生的老百姓。 第389章 说话算话 诸多事宜,在天罡会覆灭的那一天,很多情况都发生了变化,粮米价格在清河县这片地方急转直下,不过也没有低到有多么离谱,毕竟周围其他地方,粮食价格还是那般,受到清河县影响,价格也跟着下来。 两种价格的冲击与中和之下,逐渐开始稳定,并接连着更远一些的地方,连成线,对于百姓和普通家庭来讲,这边算是极好的事情了。 当新的一天到来时,他们走上田间,听着这个好消息,对以后的日子生出了更多向往和动力。 只不过,在他们不清楚的地方,在不断死着人,遥远的清河县内,作为商户的一部分没有遭受到波及的人,能感受出一种恐怖的气氛。 毕竟随着陈年旧案结束,牵扯出的一些人,当日就会有官兵上门直接抓捕,此后再见到,就是菜市场那块专门集中砍头的地方了。 每日都有人提着水桶洗刷,不曾间断过。 时日慢慢过去,四月初六这天,一架官府的马车从城外缓缓开了进来,看车驾排场并非县官,没过一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了,坐在里头的孔元探出头来,看了街道几眼。 路上行人远比上个月来时看到的多得多,百姓们似乎也更精神了些,城外灾民也少了,而且城里,眼下状况似乎非常热闹,敲锣打鼓的声音显得很是喜庆。 孔元不明所以便叫人去打听,下人快步跑开,问了一圈后跑回来,回复道:“衙门那边正在分地呢!” “分地,到底怎么回事?”孔元皱了下眉,细细询问,他不清楚这位巡察使在搞什么名堂,于理来说,此时应该要设计针对鲁九万才是,不过,他这次回清河县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下人如实交代:“巡察使李大人前段时间一锅端了天罡会,后来又抄了不少大户的家产,收归而来的田地有部分不合法制,所以按理还回有凭据的百姓手里了,排着队等待受理的人都快挤到城尾了!” 孔元听后脸色稍变,瞳眸转动一会,随后缩回车厢里,让车夫赶紧朝鲁家过去。 半刻钟以后,鲁家下人接待了孔元,并带他前往鲁九万的后院,人还没到,便听到细致高亢的曲调,孔元进去时瞧见戏班子正在唱着最新的文人名曲儿。 “鲁老板好雅致,今时今日,还有闲心听曲儿。”孔元笑了一声张口便说。 鲁九万挥挥手,戏班子当即收音退下去了,他看着孔元,道:“人生如戏啊,若不是孔知州派人夜袭巡察使,或许我也不至于那么快动起手来,周旋一番,那李白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言语中是带有愤恨的,然而,孔元早就不再惧怕了,虎落平阳,他自顾自找位置坐下,看向对面那位在清河县叱咤风云多年的大胖子,笑说:“鲁老板可别陷害好人,此等背后捅刀之事岂是我辈文人所为,定是天罡会那些蠢猪土狗所做,倒是可惜了,鲁老板,你现在可要想想后路了。” 鲁九万听着孔元的假言假语,不屑冷哼一声,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许多事情对方确实没参与,可若说他是清官,完全不可能的事。 那么多年下来,清河县的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手底下人的孝敬,他同样受到手软,与自己不太相同,孔元更像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参与大事纷争,但蝇头小利拿得可谓是最多的一个。 “我坐地千亩,成百上千个佃户工农帮我做事,我何必要谈后路?”鲁九万反讽说。 孔元摇头,往院落外的大街示意一下,“那巡察使在给百姓归还田地,你所有的这些哪怕名正言顺,巡察使也不可能容得下你,田地就是一个信号,你们都斗下去的结果最差也是两败俱伤,尽管你会占优,但人家还年轻,苏林两家帮衬着,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大问题,可鲁老板,现在就剩你自己了,一旦出事那可就是伤筋动骨啊。” 鲁九万沉默许久,冷不丁的说道:“你是那李白叫来充当说客的?” “非也,我这次到清河县第一时间是往你们家来的,念及旧情,我做担保能让你平安无事离开清河县远走高飞。”孔元恳切道。 “念及旧情就应该帮我与知府大人接上线,而不是关键时刻落井下石。”鲁九万听笑了。 孔元惋惜说:“实不相瞒,李大人的信件比鲁老板的书信快一步先送到了我的手上,没办法的事,我不想赌,更不想掺和进你们的漩涡里。” 鲁九万听完深深叹了口气,他不过是慢了李白一步,心有不甘但也没办法,孔元说的不无道理,他经营多年一朝散尽,重新起势也不知道又要多久,李白在这里,他心底终究是不安,做不了其他事,干耗着毫无意义。 “你怎么打算的?”鲁九万意动了,决定跑路。 孔元立马说:“我早已安排了南下的官船,最慢两日后就会到达县城下边的河口,只要鲁老板点头,我马上就去拜访巡察使李大人为你们牵线,他迟迟没有动手,说明对你是有忌惮的,与其平地作势,不如各退一步求个安好。” 鲁九万沉思良久,最终同意了孔元的计划,他并不怕对方是李白派来的人,毕竟自己养活了好几年那些拖家带口的人,自己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为自己卖命,真要想坑他这个计策实在是不够明智。 离开清河县,南下入海,以自己的资产不能短时间内留在秦国了,理应去马庄避避风头,鲁九万这般想着。 另一面,离开鲁家的孔元搭乘马车马不停蹄赶到了龙家酒楼,第一次与传闻中的巡察使见面,对方给他的印象就是个粉面书生的形象。 不能用阴柔来形容,却是看起来极美的,像城里贵人喜爱豢养用来玩乐的女相男童,但这么一比较,像巡察使这种年纪不算小但仍然静美的人,实在是百年难见。 拜访见到时,对方正坐在一楼大堂里看着卷宗,因天罡会覆灭一事,酒楼里的江湖客几乎断绝了,反而是想要讨好巡察使,来酒楼消遣的小商小贩比较多。 “下官孔元见过巡察使李大人。”孔元上前行了一礼。 李幼白把卷宗塞到苏尚手里,起身笑着回礼说:“孔知州的官职可比在下高多了,可不敢称大,不知道孔知州特意前来拜访是有何要紧的事?” 见到对方开门见山,孔元也不绕弯子了,当即说:“自然是为了鲁九万一事,下官清楚李大人想对鲁九万动手,但对方的底牌又让李大人不敢妄动,所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细说。” 李幼白隐有猜测,她此时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知州大人印象终于深刻,若她没猜错,想要暗杀自己的杀手,或许就是眼前这孔元派过来的,意图挑起自己与鲁九万的争端,使其两人都没有善了的余地。 “让鲁九万离开,届时他会放弃名下田地,佃户,工农,到时候李大人想如何安置都不是问题,此乃皆大欢喜之计...” 孔元说话的时候偷偷观察着李幼白的脸色,见对方双目中闪过一丝寒意,他心中突的一跳,他之所以想要从中调和,是因为清河县里,与他有关系的部分人此时都已经死了,剩下便是鲁九万。 他很想让鲁九万离开,万一眼前这巡察使是个谁都要咬上一口的疯狗,到时候说不准自己也要跟着遭殃,真要细查,他自己也要找人兜底。 李幼白沉吟了一会,冷着脸答复道:“如果他真愿意放弃名下田产,本官可以让他安稳离开,但是要保证,他以后不能再踏入清河县一步。” ... 清河县粮灾一案,孔元,鲁九万,李幼白三方交会,终于在鲁九万选择离去时落下帷幕,那天是初夏的第一场小雨。 鲁家人大箱小箱的行李装在车马上,还带着许多百姓作为人质驶出清河县,前往南方河口登船。 对于城内大户的离开,百姓们在这几天早就习以为常,毕竟杀了那么多地主豪绅贪官,谁又能说得准下一个不是自己呢,会跑也正常,殊不知,眼前这人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李幼白与孔元躲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鲁家人登船离开,过了一会,有骑士骑马过来将手中用兽皮包裹着的田产户籍名册交了出去。 有了这份东西,那些跟着鲁九万做了那么多年事的老农,今后也算有了着落,只可惜没能将鲁九万的嘴脸曝光出来。 小雨纷纷,孔元看着李幼白没有任何异动,困惑道:“李大人真的要放任鲁九万离去前往马庄?” 自己的秘密,鲁九万死掉才能永远让他闭嘴,他不愿做脏手的事,而且看巡察使这些天的动作,对方也是个不服输而且手段狠辣的角色,不太相信会那么干脆果断的放走鲁九万。 李幼白直接翻身上马,将手里的户籍名册丢给骑兵让其收好,对孔元忽而一笑,“本官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390章 只能用来种粮 初夏小雨温热又细腻,孔元看着李幼白骑马远去,又扭头看向绿野青山之下逐渐远离的大船,这场闹剧终归是结束了,让他松了口气,他仍然平安的活到了最后。 天罡会那些人死的不明不白,估计到死都没想明白,巡察使那么年轻的岁数武功竟然这么高,凭借着县城那么点驻军居然直接将天罡会迅速端掉,撕开破口,没有武人撑腰城内布局触之即溃。 孔元庆幸的笑笑,然后也钻入马车回县城里去了。 雨点稀稀落落,一条条小水柱顺着屋檐流淌形成水帘垂落大街小巷,汇聚起来像条小溪在街面上蜿蜒流走。 一连几天,许许多多的百姓都拿着凭据在衙门口等待受理,哪怕下着雨,也都披着草衣等候,跟随着大人出来的孩童踩踏着积水,在街上叽叽喳喳的追逐玩耍。 和来时见到的,人心惶惶,当街行凶斗殴争夺粮食,早已好上太多。 县城内相继落网的豪绅,地主,官吏,天罡会等众,搜刮的民脂民膏,光光计数就要好几天,李幼白又自作主张将这些田地归还,又要生出很多事来。 期间有不少人提醒过她,收缴上来的东西应当归朝廷所有,逐一上报交送上去,归还百姓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李幼白嗤之以鼻不做理会,一意孤行按照百姓手中凭据将其所有田地归还,其实在这之中有她自己的私心。 回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菜市场看贪官们被砍头,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说砍得好,那时的她理解不了,现在也是,不过是贪污的人死了,除了换一个人过来继续任职貌似没有其他变化。 对她这种行为,官吏们反对的声音不少,其中也有固执正直的老人,李幼白是不好多说的。 不过到此时也不是别人主事,而且杀了这么多人很多人都怕她,剩下的大部分也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干净,只是杀得太多,清河县里就没有能操持事务的人了。 犯过小错又弃暗投明的,李幼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几下此事就过去了。 回到衙门之中主持公务,查询田产归属的官吏在文案房直接来回跑,沉重的竹书,厚厚的文案堆在大堂里,人影匆忙间,大部分人还在为田产的准确性反复查询,确保交到手里的数额不会出错。 董永这时打着伞从外头被传唤进来,李幼白抽出时间和他坐到一旁,问了下外头粮价和灾民情况。 得到一切都在缓解的消息后,李幼白将刚从鲁九万手里拿到不久的地契放出来,盖有官印,厚厚的一沓纸张摆放在茶桌上。 “这是...”董永有点不敢置信,但今天他也知道消息了。 鲁九万全家上下一早就出城坐官船跑路,以为传言并非真实,毕竟眼前这年轻人的手段他是很清楚的,不应该会如此轻易放走对方,不过看着桌上的纸业,若是和鲁九万鱼死网破,这些东西绝对要不到。 “本官和鲁九万谈了,各退一步,你看看,这些地怎么办最好。”李幼白出声询问,清河县被侵占的田产很多,除去归还部分的话,剩下还剩很多,这也是重点。 当初秦国入境,很多人死的死逃的逃,管理记录的档案早就丢失了,根本无从查证,灾后重建,外来人口又多起来,能够统计出来的是,清河县本地的人只有总人口的六成,剩下的全是从东西南北迁移过来的百姓。 这部分人,在灾后的秦国朝廷重新计量过田亩,又重新制定分发,但实际情况不尽人意,闹出诸多人命连个卷宗都没有,所以究竟是何缘由也无人得知了。 董永逐一慢慢翻看地契,李幼白静静等着,好久过去,董永才沉吟反问说:“李大人,鲁九万不在了,他这些田里种植的烟草,还有劳作的那些佃户,农工你是何打算呢?” “烟草不能再种下去了,那么好的良田不种粮食反而种起烟草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幼白立马第一时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继续说:“朝廷如今向魏国开战,前线的消息少有,但听最新一条的信息来说,那顾铁心私自出兵而导致兵败,听起来无足轻重,但能让顾铁心吃败仗的人不多,而且昔日的反秦势力,现如今全部加入魏国麾下了,不容小觑...” 李幼白叹息着,目光深邃起来,“很早之前,本官和友人去过魏国一次,那时的魏国就已经在囤积粮草和药材,说明魏国君主早就料想过会有今天,如果说我们是猛虎,那对方就是一群雪原中的饿狼,胜负成败很难说的。 而且你看啊,时至今日,像蛀虫一样啃食着王朝根基血肉的人还比比皆是,这场仗估计会打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到头来,遭罪的还是种地的百姓。” 董永听着听着,整个人先是惊讶然后错愕,心中升起一丝敬佩,话里的意思倒很浅显,其实主要的,还是眼前这年轻的巡察使竟然在看那么远的地方。 随后安静下来,两人看着点点而落的雨幕,忙活着的众人身影还在来回穿梭,享受片刻宁静后,李幼白继续开口,又重复了刚才的主题,“烟草不能再继续种下去了,要种粮食,北方在打仗,东方倭寇也在试探沿海,军粮不能缺,不种粮,他们没有活路的。” 董永肃然起敬,正色道:“既然如此,下官有个想法,将那些烟草铲除连根卖掉,取其收益用作重建清河县的银款,至于田地则分成两份,一份交由官府不让李大人难做,剩下一份则取均数分到那些佃户农工手里,让他们自行种植,手里有田地他们也不会闹了,您看如何?” “就这么办吧。” 李幼白满意的点点头,这些话她不能自己说,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最后受益者也只是清河县本地的,让他们自行解决,她李幼白是外人到头来是要走的,如果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她帮再多忙也无用。 初夏悄然而至,清河县如火如荼的重建工程,解决粮灾一事,远比其他县城更快,更狠,一些灾民特意从外地奔逃过来,迎接他们的则是城口架起锅炉烹煮着的热粥,随后收做劳力,帮忙运送木料石块,修补城内因抄家时发生争斗损毁的街道,商铺。 闲暇时,听着灾民们口述清河县外情况李幼白才知道,陈学书的做派是先劝后杀,雷霆手段不顾一切铲除异己。 此番做法震慑力极大,好处有,坏处也很多,毕竟贪官只需要将手里的钱财米粮孝敬出去就能高枕无忧,像清河县这样杀得干干净净明明亮亮的,听都没听说过。 往后几天,赵云图又在城内搜捕到潜逃中最后的几人,在百姓们的呼喝声中,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民心前所未有的一致达到顶峰。 清明这一日,诸多事宜皆落下句号,李幼白上书送至中州知府陈学书手里,简述了清河县状况。 当然,她用什么做法,想法并未表明,清河县里的人都被她杀干净了,能加入陈学书手底下的人选除了疯掉的县令,已然没人了。 陈学书曾说要将这些蛀虫抓到中州去审,李幼白看着空荡荡的监牢里就剩清河县令一人,那么多人抓到一个也算抓了。 清明当天初夏的雨已经停了,锣鼓鞭炮齐鸣,虽说不合时节,但耐不住百姓开心,她花银子置办了简单的酒席请全县的人喝酒吃饭,一大早,街上就热热闹闹起来。 木桌在大街上摆开在做着宴席开始前的准备,忙碌的身影中,一个小姑娘被挤来挤去,穿着浅花黄裙的小翠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张望着,她来到清河县就被姑爷丢去医馆照料病患,都快将她憋死了。 今天好不容易能出来逛逛,便第一时间跑到龙家酒楼外想见见姑爷和小姐,结果大早上的,别人比她更早就来到了此处,围成人墙她进都进不去,只能气得直跺脚。 第391章 清明与故人 如今清河县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有心人耳目,本地的商户,官绅早早过来向李幼白道贺,拉近关系,公式化的言语流转间,很多人都在打探李幼白的下一个目的。 鲁九万离开,大户们的死,空缺下来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里头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操作,而且粮灾一事解决的话,通往各地的道路也能行商做生意了,利润大大的有。 钱这种东西没人会嫌多的,李幼白忙活了很久,眼下有人趁着热闹打听这些事,饶是她平时温和内敛的性子,也都难以不露出一丝烦厌。 实际上,举办的这场宴席主要是安抚民心,犒劳此次行动出力卖命的军队成员与各部门官吏,而不是用来祝贺她的大获全胜。 正所谓齐心协力,重在参与,阶级性极其严重的时代背景下,大家能够不分身份一同吃席,已然是能够让人记忆深刻的事情了,对老百姓占据主要人口的县城,意义无疑是极其正面的。 随便将这些生意人应付了,时间一点点过去,菜食从各处酒楼后厨中端出来送到摆放在大街的木桌上,赵云图带着手下帮忙做些杂活,主要是招呼前来一同吃席的百姓。 此时的概念中,并未生出准确的阶级意识来,军人,官吏,做生意的,普遍在老百姓眼里都很高贵,惹不起的,今日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那位巡察使大人发布了通告。 有关于巡察使大人的事迹,清河县一带民间已然流传开了,说起来时,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带着这份信任和感激,很多人都应邀过来,人数也正在慢慢增加。 人山人海的大街小巷人头攒动,时间还未到晌午,随着一声开席的高喊传出,忙活了大半个早晨的赵云图第一个直接伸手就抓向桌上的菜食,有他带头,其余人慢慢也加入其中; 酒菜下肚,不熟悉的彼此也都慢慢熟络起来,无不享受着这一刻最为轻松愉快的时光,而被人潮推挤着的小姑娘,则被远远带离了酒楼,被人流推到了大街的中央。 眼看不断有人进出龙家酒楼大门,她扭头又挤进人群往酒楼后门过去。 李幼白应付完这些人,刘仁从旁边过来敬酒,各自喝了一杯之后,老人出声道:“李大人,当初你为什么就挑中了老头子我来做这件事呢?” 李幼白摇头笑笑,回答道:“那日本官见你在施粥,一条计策就在心头出现了,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因为本官信你还有良心,可你差点没把握住机会啊。总的来说,本官反而要祝贺你替你家捡回一条命。” 刘仁尴尬笑笑,捧着酒杯赶紧快步走远了。 “夫君,你这话太损了。”苏尚在旁边听着,禁不住抿嘴而笑。 李幼白单手端着酒杯不置可否,本来她心底还想过河拆桥的,连同这刘仁一并处决掉,但那样会给其他与自己合作的小商小贩留下极其恶劣的影响,保不准自己离开后会如何,索性只能作罢。 “是他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没必要给他好脸色看。”李幼白说完冲着酒楼门口往外看了几眼,改口说:“奇怪,刚刚我还看见小翠在外边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苏尚往大门外瞧去,人来人往,多得紧,无论怎么分辨也没瞧见小姑娘的影子,今日和夫君闲暇时反应过来,她们一路到达清河县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差点将她的小姐妹忘记了。 丢小翠在医馆憋了那么多天,肯定无聊坏了,眼看不见人,她便对李幼白说:“我去找找她...” 等苏尚离开,董永从外头进来,他这人比较沉闷,此时此刻大伙都是轻松的神情,而这家伙手里拿着酒杯却依旧板着一张臭脸,怪不得没有受到鲁九万拉拢。 除了没价值以外脾气也怪模怪样的,若是她不来这里,估计董永就是端着铁饭碗碌碌无为吃到死那种。 “大人,事情都办妥了,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董永从怀中取出账册准备递给李幼白查看,结果被抬手挡回去了。 “你自己留着吧,本官很快就要回中州去了,县城里的事情就先照现在这般慢慢推进,粮价会下来的,但是不会回到从前,所以随时都要准备迎接下一次灾患,另外,本官已经上书知府,会有人下来补齐空缺的。” 李幼白饮了一口清酒,如是回应道。 董永一惊,接着问,“空缺补齐需要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里我们这该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本官刚杀了一批,那县令会带到中州去,县城里哪怕没有主管的人,那些跳梁小丑照样不敢明目张胆跳出来的。” 李幼白耐心地解释和交代着,不过毕竟她没有真当过官,也没有很丰富的管理经验,能做到今天这些事情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更加遥远的事,她哪里还看得清楚。 “如果新的县令到县里,为人还是像如今这县令这般与江湖贼人地主豪绅勾结,那又该怎么办?”董永还在追问。 李幼白看他一眼,把杯子里的酒饮尽了,平静说:“那只有天知道了...” 晚间,一日的喧嚣渐渐开始宁静,大街上,酒楼伙计们收拾着残羹碗筷,有些人喝得大醉被人搀扶着送回家,一群野狗在酒楼外徘徊,不时发出狗吠与小二驱逐打骂的叫喊声。 酒楼里苏尚收拾着行李,整理案桌上李幼白留下的笔记,而李幼白则站在窗台边,一袭素雅的白裙,男装早早就卸掉了,夏日的满月柔光倾洒在她身上,像是浮上了一层白皙的微光,恍如陨落天国的仙子。 苏尚回过头时,夫君还静静站在那里。 她已经打包好了东西,小翠那边也吩咐了,明日就回中州,离开多日终于回去,小姑娘开心的很,苏尚心里同样的如此,此行过来意义非凡,但她也同样知道这种意义的分量。 这份沉甸甸的感觉也同她一样压在夫君心头,很多时候她都在质问自己,如果放弃爷爷帮自己选择的路,夫君会带她远离官场去到别处生活吗。 这个念头生出来仅仅只有一瞬的时间,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了,因为实在太过荒唐,她想要追逐夫君的身影,自己所喜欢的,是那个男装之下的李幼白。 等到自己考上官位以后,定有机会能够向世人证明,女子同样能够为官造福一方,那样的话,夫君有朝一日也能脱去男装和自己一样立于世人面前,立于天下之间。 “夫君在想什么?”苏尚过去停在李幼白身后,整个人轻轻往前靠挨住李幼白的背后,细声询问着。 李幼白微微偏头,苏尚身上的馨香便飘进她的鼻间,月光朦胧,女子清香,每年的今日,她都会去给白娘扫墓上香,可今年却因为粮灾的事去不成了,到头来还是慢了些。 “再想一个已逝的故人,这几年清明我都会去看她的,今年没去成心底有点空落。”李幼白如实说着,回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微微抬头,凝视着那轮皎洁明月。 苏尚一愣,平日夫君并未同她说过自己的过往,如今讲起这时,让苏尚欣喜的同时又错愕起来,原来夫君表面平静的面容下,心底同样有自己深深挂念的人,她有些在乎这个人是谁,可又知道此人已经逝去,倒不好多问了。 “夫君有心何必在乎是否清明,有时间的话,什么时候都能够回去的吧。”苏尚说着,伸手把李幼白纤细的腰肢搂住了,往自己怀里带去。 外人面前李幼白态度强硬,此番粮灾又表现得不近人情,出手果断,看似难以亲近外表刚强,但也只有苏尚和身边的人清楚,李幼白刚强的外表下内心仍然是柔软的,也会为了一些事情而伤感忧愁,但她就是不会与别人倾诉,所以谈论起这位已经逝去的故人,苏尚心底竟然升起羡慕的情绪来。 李幼白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双手,她也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任由对方抱着,整个人挨靠在苏尚怀里,头枕在对方肩膀上,随后抬头,一起看着明亮如昼的清月,慢慢露出笑颜。 第392章 回家 翌日天际刚浮现一丝光亮,鸡也还没打鸣,房间里,苏尚起来时枕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坐在床上缓缓提神,窗户动了一下,扭头便看见李幼白精神充沛的从窗外翻身进来。 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夫君每天早上都会早起打坐锤炼心法,苏尚倒是习惯了,她看着夫君脸白玉般的面庞,香腮微红,有种勾人的魅惑感,那起伏的胸口,应当便是练功后的喘息时刻了。 她忍不住凝视了好一会,不曾记得对方年纪,这么看上去,貌似自己要比李幼白大上几岁。 苏尚心里古古怪怪的想着,李幼白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噜喝光,随后催促苏尚赶紧起床打包行李,两人趁着天还没亮从酒楼中一前一后出来。 九叔驾着马车等在外头,小姑娘也在旁边等着,见到姑爷和小姐,她的话匣子便止不住了,像是很久都未同人接触过的模样,叽里咕噜和苏尚诉说着自己在清河县的见闻。 特别是城内乱起来的那几天,到处都在抓人,杀头,死伤的兵侍不断朝医馆送来,有轻伤的,也有断手断脚的,苏家几乎只卖药,对于治病救人做这种几乎不会做,所以第一次看到重伤的兵丁时小翠回忆起曾经被山贼袭击的恐惧记忆,直接呕吐不止。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后在兵卒口中得知,一切事情的开端和发展都出自这位姑爷之手,也渐渐清楚,姑爷到此地的真正目的。 印象里,在小姐嫁过去之后的那段时间,姑爷一直面带笑意待人甚是亲和,那般温柔的身影下,原来也藏着如此凶狠威仪的一面,小姑娘在看李幼白的目光也不再似从前那般了。 众人上了马车,缓慢出城向北行进,在城口处,有个人冲城里张望着,见到车马过来,他举起手打起招呼,李幼白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发现是赵云图。 “李大人,我就知道你今日会走,特意偷偷过来送行。” 李幼白闻言笑了笑,下车拍拍对方肩膀,“多谢了,你我相识一场,这次回到中州我会向兵部举荐的,只是如今秦魏两国正在打仗,往后时间推移下去,很可能会被调到前线战场去,你能做好准备吗?” 她的话足够清楚了,打起仗来很多时候都是拼的人数,秦国想要快速拿下魏国,不大力进兵北上不现实,若是想待在中州里稳拿军饷混日子,对方的想法就要泡汤了。 赵云图拍着胸脯沉声道:“我赵云图岂是那些贪生怕死之人,从我家人被诸国屠杀开始,我的命就是国家的了,北上伐魏甘愿赴汤蹈火,死在战场之上才是兵将魂之所归。” 又是家族世仇,很难解开了,李幼白点点头不再规劝,在赵云图目送下上了马车,逐渐从清河县的道路上走远消失了。 马队缓步走上官道,车轮碾过泥沙,颠簸中,咣当咣当的响着,李幼白透过车轩看向窗外夏雨后的野景,一时间感慨万千。 七国之间的矛盾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如果秦国墨守成规,或许眼下就已经被诸国吞并消灭了,神州大陆分成七份并不大,但是变成一个国家,却能成为这片土地最为强大的霸主。 这个过程会死很多人,如若不这么做,七国的争斗可能也不会停止,李幼白想着,饶是像她上辈子国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同样就没停过,和平难以贯彻,都是统治者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清河县在中州南部,众人北上。 马队行走的速度并不快,来时倒还好,现如今回去带着几十万斤的粮食速度慢得不少,好在如今世道朝廷对江湖武林有了一定管制,拦路打劫的山贼,小团体几乎死绝,除了占山为王的那部分,荒野之中已经比较难看见了。 一路上还是走得比较轻松,天气又放晴了,马队一天行几十里不在话下。 天气闷热起来时,蝉鸣声声不绝于耳,车厢里,小姑娘和大姑娘午后缠着李幼白继续讲红楼梦的故事,由于内容很多,她上一次也才讲了开头的几回,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苏尚和小翠听得非常起劲。 李幼白认为,很大程度上贾府的生活与苏家差不多相像,同样的高门大户,彼此会生出熟悉感,而且现如今的时代,几乎都是以惩恶扬善,江湖快意恩仇等等作为主题的,少有纪实向的文字故事,两个姑娘一听就难以释然了。 上辈子的记忆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变得模糊,对于这类了熟于心又很深刻的故事她还记得轮廓与一些细节,尽管如此,想要很通畅的讲下来也不容易,磕磕绊绊想一点讲一点,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 等到靠近中州地界,视野豁然开阔,官道上来往行商百姓接踵而至,守城将士拦下车马,李幼白亮出监药司腰牌和知府令书,卫兵当即点头哈腰撅腚恭送马队入城,直接免除检查。 马队驶入长街边停下,三人从车厢内下来,看着宽敞整洁的街道与热闹的人流,小姑娘心旷神怡喜不自胜,李幼白对苏尚说:“娘子,我先去总府衙向知府大人禀报事宜,不必等我一起回去了。” “好,记得早些回来...”苏尚和小翠俏生生站在路边,看着李幼白骑上马带着其余人步入满是人流的大街远去。 小翠瞧着不见了人影,俏皮的眨着眼笑说:“小姐,姑爷回来以后这么急着公务,时间也还早,不会是去找哪家的姑娘了吧,红楼梦这个故事里就贾宝玉一个男子,娘里娘气的和那么多女孩子暧昧,总觉得姑爷心思有些花。” 她之所以会这么想,除了姑爷讲的这个故事较为特殊以外,还有平时姑爷对她的态度,总有种吸引力,再者说姑爷如此年轻,武功高手段厉害,她害怕小姐镇不住,到头来可就吃亏了。 苏尚噗嗤笑出来,小翠不清楚李幼白的真实性别,她也不会解释的,只是脸上笑,拧了一下小翠腰间的软肉,笑骂说:“等你姑爷回来我非告诉她不可。” “啊,不要啊!” 一对主仆笑闹着上了马车往家的方向回去,另一头,李幼白骑着马赶到总府衙门口,表明身份后门防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敬畏起来。 如今南州府各处,粮灾一事闹得风风火火,官场中暗流涌动,看得见看不见的各家势力在权衡着此次粮灾的时机与利弊,做出最利好自己的选择。 知府大人带头全力号召,态度强硬,一夜之间真拿了不少人献祭,先前不愿合作的口风立马就变了,应援的人出现不少。 胆子小的当即滑跪投靠,很多人是愿意折本出粮赈灾的,但硬骨头也有,那自然是各个派遣出去的人所面对的阻力。 而如今,李幼白是第一个回来的,她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清河县粮灾一事结束,可以直接对周边县城造成极大影响,从而加快大部分商户与官吏倒戈的速度。 论功绩来说,李幼白为此次粮灾出了很大的力气,只是,这个力气的结果点和陈学书想的有些出入。 文房之中,李幼白和陈学书会见了,对方大概问了下清河县的状况,随后就是照常汇报,“清河县本地官商贼匪勾结,伙同绿林强盗搜刮民脂民膏,作恶多端不知悔改,并且违抗朝廷禁令还敢对兵马动手,此等恶贼现如今已经全部诛杀,不过按知府大人要求,下官将此次清河县粮灾祸端主谋抓回中州来了。” 李幼白一开口说了大串,一面将手里的收缴到的粮册上交,陈学书听着面无表情,等翻看粮册时看到数目以后,满意的笑了笑,让下人给李幼白端上热茶。 “李监令果然英雄出少年,此番作为定能让不少人刮目相看,只不过,那天罡会掌门玄天罡竟然跑到黑风寨去了,这件事在江湖上传的比较大,你知道么?”陈学书盯着李幼白,慢慢说道。 李幼白微微颔首,“那玄天罡大概是斩铁流六品实力,我们没人能留得住,是下官失职了。” 陈学书摆手说:“无妨,此事暂且如此吧,劳累多日李监令就先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由本官处理。” 等李幼白告辞离开,几个躲在暗中的幕僚出来,对陈学书道:“陈大人,此事似乎不太对劲,会不会是李白故意为之,整个清河县那么大,最后就抓了一个县令回来,如此重要的玄天罡还放跑了,这...” 陈学书合上粮册丢到案桌上,又摸了摸厚厚的地契,眼底露出贪婪之色稍纵即逝,他坐下来,惬意说:“能有什么大事,他如今是官,又和苏林两家绑着,老夫可是南州府知府没理由与我对着干,年轻人的小心思随他去了。” 离开总府衙以后,李幼白松了口气,还以为那陈学书会因为自己肆意妄为而大发雷霆,然而没有,杀了那些人,往后要找些专门帮他捞银子的人手可不好选,如此做,清河县能够过上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了。 李幼白一乐,转头唤来随行的死士,让他们将玄天罡的傻儿子送去苏老爷子那里先关起来,转头便去监药司,看看有无职务上的琐事,要是没有那就能给自己放长假了。 骑着马刚赶到监药司,便发现里头情况不对,官兵正在秘密搜捕拿人。 随意打听一阵,原来是因为之前萧正命人炼丹一事,由于实在凑不够数,只能加入囤粮大军私下用粮食兑换丹药,结果好死不死撞上知府大人的枪口,被当做典型给直接拿下了,有几个还是不久前与李幼白同一批中榜的炼丹师。 “啧啧啧,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岁数,有些人已经上岸落马,有些人连岸边都还没摸到。”李幼白一阵唏嘘,让开位置避开众人,独自往监药司内堂进去了。 第393章 一入官门深似海 有人负重前行,就有人负责岁月静好。 走过内堂来到监药司后边的药园,萧正悠游自在地品着南方凉茶,吹着风查看一株株手下人送来的药苗,满意留下,不满意的挥挥手丢到旁侧,尽显从容雅致,对前边官府拿人之事毫不在意。 听到从内堂中过来的脚步时,候在他身旁的监药司成员朝声音处看了眼,见到李幼白过来,立马附在萧正耳边说了一声。 萧正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意,然而他本人则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与数月前亲昵的举动大相径庭。 “李监令可真是厉害啊,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清河县灾患一事就平息了,其他人可都是刚出发没多久。”萧正笑说着,让人搬来椅子让李幼白坐下。 若是不熟悉萧正的人,便会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在口头夸赞,实则不然。 李幼白的印象中,萧正是最为典型的领导形象,功劳苦劳全是自己的,付出全是别人的,正所谓出工不出力说的就是这种人。 而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喜欢下属有自己的想法,从刚才这一瞬间的接触下,李幼白就知道萧正对自己已经有些不喜了。 毕竟她是监药司的人,去帮知府做事,搞得现在秦皇陛下指令的丹药没有着落,这算什么,而且啊,清河县放出的粮食导致米粮市场价格下跌,每斤至少亏了五两,萧正或多或少沾一点,肯定是囤有一些的,现如今变成了亏本买卖。 这些琐事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想清楚就很简单了。 “萧司长过誉,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下官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为别人打了头阵下官也是很开心的。” 李幼白坐在椅子上,双手按住膝盖,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萧正琢磨了会,心里不爽是真的,不过现在毕竟也还是自己的人,但一想到这次李幼白回来没给自己孝敬上好处,心中就越发觉得对方实在太自我了,不讨喜。 “本来李监令刚从清河县回来,忙活许久理应给你安排休息几天,可刚才你也看到了,监药司里头蛀虫不少,我也是失察居然没发现,人手暂时不够用了,往后几天,会有外地来的药船入港,我想让李监令帮忙暂代效验官之职检查药船...” “明白。” 没别的事情之后李幼白告辞离去,在朝廷或者某种大型组织做事就这样,上级一不开心就把脏活累活丢给你,你还没办法反驳,幸好李幼白目前的身份对这种事信手拈来,最多只能恶心她一下。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校检官最为麻烦,若是这艘药船的东家有头有脸,你一个监药司小吏,特别是没实权的校检官,简直里外不是人两头讨不着好。 “一入官门深似海,从此良心是路人!” 李幼白在这世间十几年的经历,远不如当官短短两个月遇到的这些事更加让人无奈,怨不得贪官那么多,大环境就这样,地坏了,再好的庄稼种下去也是长得烂烂的。 她之所以能高枕无忧做些我行我素的事,还不是借助苏林两家的关系,要是普通人说不定早就死在政治斗争里了。 走出监药司大门,李幼白遣散了跟随自己的死士,她不喜欢被簇拥着,独自牵着马儿上街,闲逛一会,本来想去港口附近居住地瞧瞧范海琴咋样了,转念一想自己家里还有好些事要处理,索性打消了念头。 在糕点铺子买了些吃食,路上都是吃的干粮,嘴巴又干又淡,拿些回去和苏尚她们分享,掏出碎银子结账,伙计取出戥子仔细称量,剪下二分银子,余下躬身退还回去。 “大人下次再来。” 李幼白随口应了声转头往家的方向回去,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锦缎,又瞧瞧四周,已经看不到穿黑色绸缎的人了,朝廷正在对布料颜色做出等级限制。 重新回到中州城家中度过一日,隔日照常生活,苏尚在屋中研习法家典籍备考,有了这次清河县经历,她对法治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偶有不懂之处便会去寻李幼白细问。 莫说法家,李幼白还看过道家,阴阳家,墨家,儒家等等百家学说,当然,她本人没有仔细钻研可看了那么多书,也自然会有自己的了解。 法家和阴阳家有些相像,那就是没有什么公义,正邪,只有一个理字,法家推崇的法治思想,实际上就是皇权思维,不拿别人当人,只有统治者才是人,这就是理。 而阴阳家信奉宇宙万物优胜劣汰自有规律,遵循着这个理,也理所应当助力秦皇逐鹿天下,剑刃所向皆是帝国领土。 考核的时候,只要遵循这些思维至少能拿底分,毕竟笔试筛选的是做法而不是想法,高歌朝廷万岁保证不错。 李幼白的此种想法说于苏尚听时,顿时让她惊为天人,无论对与不对她都信李幼白的话,只是对于法家的理之一字,她心里保持着质疑,她难以接受律法居然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 自然的,更深层次的东西只能靠自己领悟了。 李幼白这天早上和小翠在宅邸后花园耕地,由于她对种植花草一直都没兴趣,所以后院空中,现在有时间了将泥地里的杂草铲掉,打算用来种植药材方便自己练功。 洗髓,换血,苏老爷子已经帮自己找到了练功所需的药材种子,只等自己种出来就能开始修炼这两门堪称玄幻一样的神功了,想想还有点小兴奋,挥起锄头的手更加用力,甚至带动了气流呼呼声不断。 耕地可不比端茶倒水,小翠举着锄头才劈动几下就腰酸手麻脚无力,坐在旁边气喘吁吁,李幼白以前都使用御物术全自动开垦土地的,现在换成手动颇感奇妙。 她力气大,一锄下去直接嵌到底部,再用手一拉,大块泥土就被刨了出来,有点解压。 “姑爷,你不累吗,要不休息一会吧?”小翠坐在旁边俏生生看着,出声建议说,随后小跑到旁边石桌上倒了杯凉水送过来。 李幼白将锄头立在地上,看着小翠因为耕地劳累而红扑扑的小脸,有些可爱,她伸手想要捏一下,对方将手里的水杯举高起来挡在中间然后退了一步。 “姑爷喝水啦...”小翠红着脸催促说。 第394章 蜘蛛结网 李幼白现在的身体素质极好,哪怕不借助天书的能力,力气耐力也堪比几个成年男子的总和。 后院一片空出来的泥地全部耕好也才用了一个时辰,李幼白让小姑娘找九叔订购些木料过来,她打算将后院的药园用木栅栏围住。 天书种植的速度匪夷所思,可不能让人看见了,哪怕是小翠或苏尚都不行,这并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超脱凡俗的事物自己知道就好。 仅仅过了半刻钟,九叔带着运送木料的下人进来,在后院搭了个简单的棚子,小翠询问用处,李幼白只说用来种药,并且说自己要种植的药材带有剧毒,小姑娘这下心里的好奇便直接打消了,离得远远的。 忙活了一个早上,李幼白在后院检查一番,发现没问题后才带着小翠返回前厅一起食用午膳。 她想过了,洗髓与换血,先把换血学会再练洗髓,在那之前,自己的暗夜飘香就差最后一层了,趁着自己在中州的这段时间把空缺的武学全部练成。 吃饱喝足,叮嘱小翠在家照顾好苏尚,李幼白转头就搭乘九叔的马车出门,在路上买了些礼品,又买了几个空茶盒,将银子塞入其中装好。 一路辗转来到城内集兵所大门外,这是兵部的地盘,好在她穿着官服,守门兵丁瞧见了没敢出声驱赶,李幼白从车上下来,礼貌的说道:“我是监药司的监令李白,今日过来找张都尉张让,麻烦通报一下。” 她说着手上一动,袖子里骨碌滚落两块白银跳到了守门兵丁的脚边,两人一看赶紧低头捡起塞进甲胄里,点头说:“李大人稍等片刻。” 等了一会时间,那名兵丁重新跑出来,带人将沉重的大门从里头拉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幼白让九叔在外等着,又让兵卒帮自己将礼品带进去,跟着引路人一路往前。 张让是百战营都尉,和卢剑星是熟识,或者说是卢剑星上级,那次从马庄回来以后,卢剑星调配高升有张让的功劳,同时,卢剑星也给两人牵桥搭线互相介绍,这才又将兵铁给送进了火器营,只是两人尚未见过面。 从大门进入,走直道经过演武场,能看见教头正在操练兵将,一个个赤裸上身,手持兵刃挥舞得虎虎生风,杀气磅礴弥散出来,惊扰了初夏的暖风。 百战营里各个都是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精锐之师,故而取名,看架势,应当用的是老兵带新兵的路子加快特训,现在是四月,说不定这批人再过几个月就会出现在北方战场之上了。 李幼白看了眼后默默跟着引路人走开,视线挪移。 集兵所多有木质建筑,没有任何装饰的古朴样式,表现显得陈旧,年代久远,因为上一次使用此处地方的是韩国军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厮杀,现如今门框木墙上依稀还能瞧见暗红的血渍与刀痕劈砍造成的破损。 有那个瞬间李幼白会质问自己,曾经她在无名城同韩军们一起抵抗秦军,治病救人,死去的聂红莲,柳白鸢,说不出名字的其他人们,而自己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算不算是卖国贼呢。 张让办公的地点是在集兵所一角的营帐里,李幼白进去的时候,对方正在与人谈论着北方战场的军情,见她进来,张让挥手让部下离开,很是客气的接待了李幼白。 “李监令,久闻大名,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年轻。”张让从头到脚打量了李幼白一遍,惊叹得咂舌不止,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眼前这年轻人就完美诠释这句话。 黑风岭贼匪夜袭,马庄一事,清河县粮灾一案统统都有眼前这年轻人的身影,毕竟对方被卢剑星推荐过,自己也找人打听,清楚很多细枝末节,如此就更是佩服惊叹了。 要不是这李白顶着一张瓷娃娃般白净无瑕的脸,如若不然他都不相信对方居然会是个年轻人,至少应该是个年事半高的江湖谋士才对。 李幼白笑着摆手说:“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张让笑着示意李幼白坐下,摇头道:“年轻人谦逊是对的,但是不轻狂一些等老了就没那份心气了。” 李幼白点头表示赞同,记得她刚穿越来那会得了天书,心情大好,整日琢磨着该怎么练功不亦乐乎,到现在已然沉稳了很多,再也体会不到昔日乐趣,不过也在所难免,毕竟真要算年龄自己早就是三十岁的老女人了。 “张都尉说的是。”李幼白恭维一句,然后将见面礼递过去,文官和武官品级她搞不太清楚,可一个都尉的权利要比她大得多,还是自己过来上门,自然要带点小东西。 张都尉扫了一遍礼品,都是些寻常能见到的物件,本来毫无兴趣,但拿到茶盒时发现分量不对,他掀开盒子一角,发现里头是银灿灿的条子,顿时喜笑颜开,看向李幼白的目光是愈加和善了。 “张大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此次到清河县放粮救灾,困难重重,你也知道那些江湖贼寇的凶恶,好在守城将士出工出力,我答应过一个名叫赵云图的副尉,解决粮灾就向中州兵部举荐,此人年轻且武艺不错,五年前还参与过无名城战役,你看...”李幼白趁热打铁。 先前两人就兵铁一事简单合作过,现如今说话不必藏着掖着,而且赵云图这人确实是有能力的,所以李幼白可以大胆直接的说出来。 张让沉吟确认道:“此人真有能力的话我可以直接申请调令,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特别是缺乏军中好手。” 李幼白拱手道谢,“那就先谢过张都尉了。” “小事,对了,之前你与卢剑星从马庄回来,有关于少林寺一案,李监令可有看法?”张让突然开口问道。 军中的事,对方是监药司的人本来问也没意思,可卢剑星说眼前这年轻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苛求功名的人,于是试着打听一下监药司那头动向。 李幼白摇头:“实不相瞒,萧司长先前问过我一遍,少林寺的案子在那之后我就不了解了,怎么,有进展了?” “不算事,少林寺禅宗还是禅宗,可是武宗很多年前却莫名其妙少了很多,打探不到虚实,特别是武宗里的金刚罗汉,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张让若有所思地说道。 李幼白联想到林婉卿提醒她的话,脱口而出,“十几年前,据说江湖上有高手陆续消失无影无踪,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张让皱了一下眉,他是个武人同时也是一名军人,调查江湖秘史可不是他擅长的事,本来少林寺的案子是打算敲诈捞上一笔的,结果派人打听来打听去啥也没发现,当他得知监药司也没捞到好处的时候他心底已然有了较量。 “这我就不清楚了。”张让回答说。 眼前对方没了谈话的兴致,李幼白起身告辞,走出集兵所后在街边寻了处书摊,让其写了封字帖然后差人送去给赵云图,做完这些李幼白才放心。 萧正和陈学书两个老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的当官生涯想要舒服些就要多拉点关系,光靠苏林商家背景说话还是不够硬气。 跟军队沾上边的话就不一样了,此时正在打仗军人的地位可不会低,当官就要像蜘蛛一样四处结网,拉别人进来,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才不容易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失败。 那些清白高洁的官吏,想要为百姓做事却没想过能不能先站稳脚跟,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了。 第395章 公事公办 在家中安稳过度几日,后院内药棚里药种苗子早早种下,每日摸上一手,过去两天,地里就长出了嫩苗。 照这个速度生长下去,只需要半个多月李幼白就能开始修行换血大法了,空余时间里,她独自在水房里冲击暗夜飘香最后一层。 前边四层早已学会许久,只剩第五层幻还差点意思,这门武学可以破解硬气功,金刚不会等较为顶级的肉身横练功夫,能够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记得马庄一行遇上金刚罗汉的时候,防御高有什么用,吸了她吹出来的毒烟直接从里头就开始化成浓水了,防外不防内,而且还有好几种效果。 无论杀人还是审讯逼供防身实用性都极强,此门武学与江湖常见功法相比之下简直遥遥领先! 等到要去港口当值的功夫,时间已经来到了四天后,这日吃过早膳在苏尚和小翠的目送下出了门,搭乘着九叔的马车先往监药司而去。 中州城是南州府屈指可数的富饶城市之一,地界之外的县城,乡村,在那场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粮灾之中,无论如何也很难影响到城内富贵人家的生活。 寻常百姓也只有从物价的涨动幅度来评断天下局势,粮灾一事在陈学书的手中办得风风火火,在街上随便一走,总能在街边茶摊,酒楼,戏院里听出些动静来。 在这场犬牙交错的交锋中,粮价最终还是往下跌了,白米现如今已经到了十一两一斤,陈米八两一斤,糙米则是五两一斤,下降幅度可谓不小。 米粮市场中,因价格变动而遭到剧烈冲击,当米价下降时,首先出现的情况,就是大户们会纷纷出手抛掉手底下的存粮,然后其他人就会效仿。 此时,哪怕死守着手中的粮食不放,在别人大面积抛售的情况下只会越来越亏。 本来就是一场人为掀起的虚无价格战争,倒塌的时候也不会让人做出反应,这一切看似是陈学书主导的结果,然而也只有陈学书与李幼白和其他一些对清河县重视的人才能发现。 实际上,李幼白把陈学书也算计进去了,自然的,陈学书当时见到李幼白时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那之后,看着每日都在下降的粮价,各方各地又传来许多人落网又被逮捕的消息,陈学书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本意是杀鸡儆猴,拉一些人脉为自己做事,贪不贪他并不在乎,反正查不到他头上就可以找个罪名直接将对方砍了。 李幼白在清河县大杀特杀,一些人拿捏不定陈学书的想法导致一部分人也胡乱查案杀人,另一部分则杀一批抓一批,动静闹大了,存粮的商户便直接把粮食丢出来保平安。 如此情况之下,被人为抬升起来的米价形同虚设,原来是谁囤粮谁血赚,现在则是谁囤粮谁血亏,情况虽是如此,可第一波囤粮的米商早已赚够退场了,剩下还在场内的都是些倒霉蛋。 站在台面上的陈学书被人多方势力窥视,揣测着他的想法,同时也在权衡自己的利益。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幼白此时此刻正坐在马车中,慢慢悠悠到了监药司外准备接洽检验官的公务,准备为人民服务。 刚换好校检官的官服,作为主管的魏千河就到了门外,等了会,直到李幼白出来,他脸上略显焦急的神色才换成笑脸,这位可是监药司里主管财政的财神爷,是个大官。 李幼白正想打招呼,结果魏千河先说话了,“李监令,这几日你在港口任职可否严谨些?” 魏千河属于校检官,而李幼白并不是,官职虽说比她高但没有必须听从不同部门上级的说法,此时魏千河说出的话有点恳求也有点必须做到的味道。 李幼白小声询问说:“魏大人现如今手头丹药凑到多少了?” “两万多一些...”魏千河没有隐瞒,回答之后又补充道:“时间尚且还有大半个月,可已经是校检这边的极限了,其余数量实在难以拼凑。” 李幼白点头表示理解,心中暗想,萧正这家伙肯定是算准魏千河能拿出的数量,然后在基础上再加上一些,与那千年后电子厂如出一辙。 今天线上做一千,够数的话明天就一千二,然后一千四不断往上升,奸诈丑恶的嘴脸直接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你还拿人家没办法。 魏千河想要凑够数,就只能通过其他手段或途径来获取丹药,银钱,如此不仅麻烦还有可能惹得一身骚,李幼白倒无所谓,她回应道:“实话实说,魏大人此法治标不治本,惹恼了城内药商大户,你这位置不好坐。” 魏千河无奈道:“世人都说当官好,等真正进来就会发现里头不过也是一地鸡毛。” 告别魏千河之后,李幼白搭乘监药司的车马,先让九叔回去了,务工的时候不坐私人车驾免得出事牵连九叔。 方才那魏千河表现出一副可怜模样,李幼白却没啥感觉。 能当大官的都是人精,说不定都是演出来的样子想让自己上套入伙,李幼白可不上当,丹药够不够跟她没关系,一切公事公办! 港口在中州城东面大河,马车拐过几个街区后在大河沿岸的官方建筑前停下,宏伟气派共有六层楼之高,旁侧立有秦国的黑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这处海港是秦军北上攻占中州之后才修建起来的,一切都崭新无比,各处都充斥着忙碌与铜臭的气息。 同一条街道,好几家烟馆赌坊与青楼,人满为患,而杵在市井街头中央代表着朝廷的建筑大门前,同样不少人进进出出,公然抬着礼品进去,空着手出来。 李幼白走下马车进去,远在大门外就听见里头吵闹的喧嚣声,刚一进去,门口旁边就有人在赌牌耍钱,看衣着是检验司的小吏。 只见五个人围在一张木桌旁,上边散落着许多竹牌,一个人手里攥着牌不断吹气,似乎能让自己的点数改变,类似于比大小的玩法。 “大大大!!” “开开!!” “小小!” 激情至极的呐喊,几个人涨红了脸和脖子,异常亢奋,李幼白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会,自觉乏味无趣转身就走,迎面遇上一稍有气势的人。 “您可是李白李监令?”那人开口询问。 李幼白颔首,“正是。” “这边请...” 那人前头带路,领着李幼白上了楼,交谈中得知对方叫吴越,是此处地方的检验总管,像他这样官职还有两个人,只不过他们在大河北面一些的地方任职,各管一边。 吴越带着李幼白上了六楼,来到一个空出来的房间,上一任负责检验的官吏已经被抓走了,现在由李幼白暂时接替,这里就是她平时办公休息的地方。 “李大人来的时候魏大人可曾找你说过话?”吴越谨慎道,他这种在外就职的官吏比不上长留在监药司里的官员,品级低很多,哪怕他管着不少人但也不是个人物。 李幼白直言道:“确实找过,我会秉公办事按照监药司令法执行公务。” 吴越闻言以后便不再说话,看着眼前这人有点儿我行我素的感觉,和传闻中有点像,回头找魏千河问问是不是自己人再说,于是他交代了一些日常琐事后下楼离开了。 等他走后,又有几个人陆续上来,每个校检之下都会有几名小吏,负责平日里的检查工作,除非处理不了的,不然不需要校检官亲自出面。 几个人排排站开走到李幼白面前,身姿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老油条的圆滑世故模样,全然一副新兵蛋子的脸,李幼白打量他们一眼,问:“你们是炼丹师考核进来的吧?”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点头,“大人说对了,我们是通过炼丹师考核进来的。” 李幼白点头,俗话说上岸先从基层做起,炼丹师也是一样的,虽然她起步就是监令,那是因为她家庭背景好啊,出生就在罗马的人起点就在罗马,很正常。 第396章 小恩小惠 互相介绍认识一番,得知李幼白的身份,同样是一起考炼丹师的考生,结果她直接拿头榜当监令了,他们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眼里透出浓浓的羡慕之色,同时还有些愤懑。 还以为考上炼丹师就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了,结果被丢到港口这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办公,还是给人打杂的,实在是预期之外很难让人接受。 况且刚来此处就职没多久,上一任检验官就因为参与囤米而被官兵抓走了,眼看着同行整日有事可做,而且还能拿不少药商的孝敬钱,他们就眼热得很。 如此,看向李幼白时眼底又多了些许期待。 先前还未来的时候,李幼白就做过准备,对于港口日常盘查等事宜她提前了解过的,今天过来之后,认识了一遍自己的手下,然后便带着人下楼步行往大河边上的卸货仓而去。 正好这时有书吏过来通知,有新的商船即将靠岸,而且入港的口子就归李幼白管理,如果不算上吴越的话,那李幼白就属于港口监查人员里最大的官了。 中州城东面大河口岸,区域分明,入船停靠,卸货,存放,取货等等地方都是有规定的,而且还由海鳞卫负责看管,与监药司配合对药材一类进行管制。 即将入港的商船看标志就知道属于本土商人,货物都非常统一的装载到巨大的铁木箱中,再由巨大的机械吊臂从船上勾起吊离,丢到卸货区后打开箱子再雇人将东西搬运到存放区。 各类锁链拉拢的声响,箱子碰撞与叫喊声不绝于耳,那些守在大厂外的工人一见有货物进来,立马撒丫子冲过去,争先恐后的从雇主手里接过货物背着跑向存放地点。 巨大化的机关造物比较常见,而精细大作用的机关动力仍旧未能替代人工劳动,使得港口中靠卖体力为生的汉子还能讨到一口饭吃。 对应货物的雇主这时已经到了卸货点,正与候在这里的李幼白等人友好攀谈着,见到工人将东西放下,雇主挥挥手让属下朝地上丢了十几个铜板,随后就将这些工人驱散了。 “老大,这人是专门在中州城周边倒卖药材的,港口熟客。” 说话的人叫郭舟,算是一群人里的小头头,个子较高而且壮实,未考进监药司以前是个乡下种地的年轻庄稼汉,所以进入监药司当职后十分卖力。 “把箱子打开看看!”李幼白一挥手,守在旁边的海鳞卫抄着撬棍捅进木箱边缘,轻轻一撬就将盖子掀开了。 那卖药的商户陪着笑脸,上前过来看着面生的李幼白,生怕对方把自己的药材糟蹋了,要知道,药材的成色和质量影响价格,要是被动手动脚弄散弄碎了,这回买卖可就要赔本。 当即好声说道:“大人,我这可都是合法买卖,小本生意...” 李幼白闻声抬起纤细的玉指放到唇间,“嘘,别说话。” 陪着笑脸的商户一见顿时闭嘴不敢再吱声,他偷偷把目光看向郭舟,郭舟也露出无可奈何的脸色,刚才他可是说了熟客,人家不理你也没办法。 在监药司的售卖权限管制中,禁止买卖的大部分是不能引用的毒药,或者毒性极强覆盖率极广的药草,诸如五年前端木蓉在无名城水库中投下与水相融性甚好的千针液,由千针草提炼而来。 小指那么大的一株就毒毙一千多人,虽说有药用价值,可危害太大,直接就将其列上了禁售名单,违令者斩。 检验官的存在主要作用就是辨别多如牛毛的药材,毕竟非专业人士根本认不出那么多药草的种类和名字,万一出了差错,不出事还好,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李幼白探头看向木箱之中,浓郁的甘草香气涌出来,她伸手慢慢伸进去,借助御物术轻轻拨弄,让其旁侧的商户看得心惊肉跳,检查一遍,没发现问题,李幼白收手拍了拍。 “再开几箱看看。” 海鳞卫用撬棍又撬开几箱,这回李幼白让众人检查,她在边上盯着,没问题之后才挥手让那商户装箱,过得片刻,商户拿着通行文书过来。 李幼白看了上边的内容,取出怀中的红印给盖了上去,道:“药材质量不错,交过税款就可以取货走了。” 商户连连点头,同时从袖兜里摸出一个钱袋递过去,“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看着递过来的钱袋李幼白没有拒绝,顺手就拿在了手里,商户喜滋滋带人离开,剩下一群人还留在原地等待下个商户,李幼白将钱袋子解开,里面全是些碎银,她一手全抓握在手里丢到众人手中。 “天气热了,请大伙喝杯凉茶...” 见此做派,周围一齐办差的人对新来的这位检验官顿时有了不少好感。 时间朝着晌午靠拢,灿烂的太阳高升起来以后越发毒辣,盛夏来临前的炎热在大河岸口处暴露无遗,没有多少树木遮挡,直射下来的日光让气温迅速升高,晒得人受不了。 李幼白顶着太阳坐镇看了几轮货物,也是被晒得躲在厂房的阴影下,她定力还好些,其他男人年轻火力旺早就满头大汗了,她瞧了眼自己白嫩的肌肤,吐了几口热气,心里想着会不会晒黑掉。 冬天的时候可以利用开穴口诀暖身,可夏天则是没办法的,毕竟人的肉身没办法制冷,她能感觉到,贴身的内衣已经变粘了,多半也是出了汗,紧贴着皮肤让她有些不适。 “老大,最后一船过来了!” 郭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新来的这位大人表面公事公办检查,但不会阻止他们收受好处,感官上友好很多,令得郭舟热情不少,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都不是大事。 每日入港的货船不少,药商却是有限的,在港口当值的人习惯把下值前最后一项工作叫做最后一船,顾名思义,就是做完便能下值玩耍了,所以不少人精神奕奕,午膳都没吃加班加点赶着时间检查完最后一趟。 这回的商户是个非常富态的商人,身穿锦袍还有随行护卫,见到面生的李幼白,他笑呵呵的直接让人送来锦盒,打开之后,里头都是些金银首饰,名贵的中药草。 郭舟看在眼里,赶紧给这人打眼色,做小动作,那商户是认识郭舟的,看得云里雾里,又因为对方是小角色并无过多理会,让郭舟额角不禁渗出冷汗。 “拆开箱子看看。” 李幼白一声令下,海鳞卫上前几步照常将木箱子撬开,李幼白靠近过去,在商户满心欢喜的表情,郭舟脸上布满冷汗的神色下,李幼白从药材里用双指夹出一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实。 随后便是拍拍手风轻云淡地说道:“违禁物品,来人啊,将他们全部拿下。” 商户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看着海鳞卫向他过来,赶紧开口说:“哪,哪有什么违禁品,大人莫不是看错了,看错了!” 李幼白将果实放到属下端来的托盘上,解释说:“红珠果,成药时间为八个月,果肉与果核的提炼物具有强烈的致幻作用,与烟草混合,能够使闻到烟雾之人轻则迷幻,重则毙命,老板,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药草啊。” 商户显然是没料到李幼白会将他抓拿,整个人都是懵的,慌忙叫喊着想让护卫阻拦,但是这些人看着逐渐逼近的海鳞卫,一点儿反抗的想法都没有,这是朝廷的地界,他们要是动刀自己当场就要被砍死。 “我给过钱了!凭什么抓我!我平时都是这样进来的!我认识苏老爷,这都是他的货,你们不能抓我!” 商户还在不断叫嚣,海鳞卫直接一个刀柄砸下去,商户疼得咿呀乱喊躺倒在地,很快就被绳索套了起来,像死狗一样拖出了厂房。 李幼白就当做没听到,摆手说:“统统拿了,货物抄起来封掉交由监药司处置。” 原来干得极其卖力的郭舟这次全程一声不吭,脸上满是汗珠,其余同僚也是愣愣站着,来此地当差这么久,头一回看到有人被当场抓拿。 李幼白过去拍拍郭舟的肩膀,道:“小恩小惠没什么,但这些钱你要是拿了,东窗事发的时候绝对跑不了。” 第397章 为了钱 郭舟咽了口口水,木讷的看向被拖行离开远去的豪商,青天大白日,烈阳高照,背后早已毛森骨立。 这时听到李幼白的告诫,眼神顿时清明,他才刚刚起步,确实不该贪图小财而坏了晋升大道,再看向李幼白的时,对方的身影已然愈发高大宏伟起来。 要是被抓进大牢,说什么做什么可轮不到自己想不想了,光想着跟上一任检验官一起捞油水,源源不断的后怕与恐惧汹涌而来。 库房里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大,海鳞卫动作迅速,对方的护卫也没啥反抗的心思,几乎是瞬间就被全部拿下了,扣押出去的时候,那商户大喊大叫的声音倒是被传出去了,引得旁边不少人望过来,议论纷纷。 所有货物并未细致检查过,料想里头大多数都是违禁物品,连掩饰都不掩饰,从明目张胆收买检验官的动作就知道,对方已经轻车熟路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的地方自然就有朝廷的规矩,直接扣押等监药司其他同行过来处理,哪怕李幼白第一次来这,她也知道监药司借着这手检查权不知道拿了多少商户的好处。 你不给点好处费有的是办法拖着你,让你货过不了港,超过了一定期限你的生意就泡汤了,而监药司啥都没损失,就是一句话,盖个章的事。 李幼白拍拍手上的药渣,离开闷热的港口库房准备下值,入口处,吴越带着人匆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一见李幼白忍住脸上的焦急之色。 “李监令,刚才是抓了谁,犯了何罪?” 跟在李幼白身后的郭舟等人低着头不说话,李幼白则大义凛然说:“不认识,他公然走私红珠果,还想用钱贿赂我被我当场抓获,现在人应该已经被海鳞卫带下去了,他的货也都扣了起来,就等上头出审查结果了。” 吴越听得心惊肉跳,眉头突突跳着,可也没多说什么,听完所有点点头后勉强笑笑就快步走开了。 “老大,刚才那刘掌柜可是城中主要的药商之一,你这样把他扣了会不会不好?”吴越走后周围就没了外人,都是一个队的自己人,加之李幼白表现得比较接地气也没架子,手底下就有人这样说道。 李幼白边走边说:“好不好我说了不算,反正大秦律是这样规定的,我不过是照章办事而已,难道律法规定这样做我还有错了?” 众人默不作声,显然是与众人理念并不相同,他们在这地方做的时间也不短,差不多是对方给好处他们就放行,不会出现刻意为难的事情,所以当刘掌柜被当场扣押的时候,他们才会显得极其惊讶。 因为在整个港口因触犯律法而被逮捕的人几乎没有,李幼白这回还是头一遭。 “不说这个,我请你们吃碎肉面。” “老大豪气!” 离开港口以后走到临河长街上,李幼白带他们一头带他们扎进香气四溢的面馆里,此处有各式各样的面孔,江湖人,百姓,商旅和外国佬。 靠近港口的店面人都很多,一见新客进来,小二赶紧收拾出来一张新桌带众人落座,等面的功夫,李幼白问起刘掌柜的事。 郭舟喝着免费的茶水,细说道:“那刘掌柜原本是王家一系的人,小商贩,后来苏家拿了皇商,他就直接毁约投奔苏家去了,所有药商里他动作是最快的,吃上第一口肉,短短两个多月就被他混了起来,在中州城是比较有名的...” “王家...”李幼白喃喃自语,自从争夺皇商失败,王家几乎就一阕不振了,她也没对王家抱有敌意,毕竟真正意义来说,苏家和王佳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 对方想除掉自己,想法很好,只不过以现在自己武学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热腾腾的碎肉面上来,郭舟一行人吞咽着口水,立马端起碗筷大吃一口,如今粮价下来,可肉价还是那么贵,能吃上一口实属不易,今日有人请客当然不会再急巴巴的,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听说王家因为粮价的事也被抓了好些人,仅剩的几个和他们合作的商户被抓的抓,跑的跑,估计再过几个月就要从中州销声匿迹了...” 吃着面的时候,众人随意说起一些有关于王家的消息,李幼白只是静静听着慢饮茶水,等到众人吃好,她结账后大伙各自道别离去。 “看来苏老爷子还是要对王家一系赶尽杀绝...”李幼白站在街道路口中央,小声的喃喃自语,过得片刻,监药司的车马在她身边停下,她摇摇头,抬腿钻进车厢里坐着马车远去了。 做生意就这样,有了朝廷撑腰一切就都不同,当初想着只赚这么多可赚着赚着就会发现,明明挣的还可以更多,于是乎,这种想法就像雪山上的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黑夜侵袭,深渊一般无尽黑暗的浪潮将中州覆盖,一点星火亮起的时候,某处地方陡然响起了打杀之声,随后,更多的星火亮起,整条街道开始燃烧,双方的人马不断冲击,有人倒下,血流成河... 这天夜里没有巡夜的衙差,更没有官兵!! 王家大宅外围被一群群江湖林绿打扮的人团团围住,大门被人从外边用击木撞开,灼热浓郁的血腥味中,摇曳的火光里,苏老爷子被人搀扶着从大门处走了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王家全部上下所有人站在一起,同样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最前面,他比苏老爷更老也更虚弱,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苏老爷子那双瞳孔在见到对方时,变得略有些精神,他呼吸着炎热的风,正想开口,对面王家的老人就先说话了。 “老苏啊,你拿了皇商,又要了六分生意,为什么还要对我王家赶尽杀绝,四十年前你和我都身无分文,师傅把最好的武功传给了我,我带你出来混,到头来你还要落井下石。” 苏老爷子听完,慢慢仰起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空,没见到一颗星星,他又把头低下,看着曾经同一个门派才出来的大师兄,时间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他们曾经师出同门。 “师兄,话不是这样说的,其实我比你更会赚钱,而且,十几年前我苏家失势,你也落井下石踩了我一脚,只不过没把我踩死现在我又回来了而已。” 王家的老人听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苏家那头渐渐逼近过来的刀手,他长叹一声,“究竟是什么把我们逼到如今同门相残的地步...” 苏老爷子转身从王家大门出去,在他身后,手起刀落成片的人倒下躺在血泊里,血腥味从背后飘来,他想了想师兄的话,什么东西,或许只是因为钱吧。 老人这样想着,王家名下剩余的几十家药铺,烟馆,田园,港口,商船今夜之后都归他所有了,给城内各部大人送去,自己留下一些,没有挑刺的人,自己做生意才能赚得安心。 火光大亮,等到周围的人发现火焰时早已高耸,走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姗姗来迟的衙差提着水桶参与救火,不嫌事大的闲散汉也聚集过来围观,事不关己看个热闹。 那透彻明亮的大火在夜里尤为显眼,一身女装的李幼白盘坐在屋顶上,青丝随风舞动,她看着远方的火焰,眼神也跟着忽明忽暗,身子一轻,飞鸟归巢,眨眼间就落回地上钻入房间里。 “夫君,外边怎么了,似乎有些吵闹?” 房间黑暗,苏尚早就脱衣躺下了,看了一天的书也不觉得困倦,李幼白不睡,她也不怎么有睡意。 李幼白只是摇头,回答说:“好像是走水了,没事,睡觉吧。” 隔日,太阳照样升起,可有些人看不到了,今天依旧忙忙碌碌,车马,人流,百年不变的古旧长街,商铺的牌匾门号被拆下,换上新的。 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路过时偶然发现,王家的门面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换成苏家的了。 第398章 捐助! 来到港口往外,纷扰的大街上不少人拥挤着围观什么,李幼白下了马车驻足观看,原来是昨夜好几个江湖帮会火拼,死了不少人,衙门的人现在还处理着地上的尸体。 在港口办差的监药司成员陆续过来上值,见到熟人,郭舟快步过去向李幼白打了招呼,然后站在远处一起观看。 “昨晚动静大得很,今天起来听人说是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 郭舟放眼望去,就见好几家店铺门里门外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木板墙,青石地面血渍污秽一片,甚是惨烈,他说得严肃,脸上却带着笑意。 以前在乡下种田,最厌恶的就是地痞流氓江湖贼寇,还有白吃白喝分文不出的江湖大侠,这些人统统死了才好,郭舟看得是神清气爽。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时候,死人在城内不常见,不过看了会后众人也觉得晦气,一转头就作鸟兽散全部走开各自忙活去了,留下衙差们满不情愿的打扫尸体。 在六楼稍作休息片刻,港口一来活,众人呼啦啦全部走下楼梯往库房过去,今天没见到吴越的影子,所以众人同样打算做完早上的差事下午点个卯就走。 这就是铁饭碗的好处,每个月能按时拿到朝廷下发的列钱,不必朝九晚五去找活计,找雇主,还有空闲的时间去做其他事,除了有固定收入以外更重要的还是朝廷的地位,与人吹嘘的时候,搬出一个在朝廷当差的朋友,亲戚,家人,那都是倍有面子的。 否则怎会有如此之多的读书人趋之若鹜。 今天比昨天还要忙,太阳也比昨天更毒辣,李幼白坐在闷热的库房里使劲摇着折扇,黑袍底下的贴身衣物早就全湿了,剩件宽大的袍子遮掩着,亏她里头还穿的是露肩旗袍。 李幼白吐着热气,心思平静,有条不紊的例行检查,倒没有被酷热的太阳扰乱心神变得烦闷,练武就要静心,心都静不了那就不用学武了。 “老大!” 正当李幼白偷摸休息散热的时候,郭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过去。 靠得近,看到地上摆放了很多被撬开的木箱,李幼白蹲下去查看了一会,发现通通都是极其珍贵的名药,而且数量极多很是少见。 郭舟面露难色,他看着李幼白有口难言,李幼白细致检查一遍,没发现问题后直接说道:“你这些药都金贵着,税可不低,先称重,交过税款后就能取货走人了。” 寻常普通草药不必交税,可少见的珍贵奇药却不同,往往能买得起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对他们多收税款朝廷既可以填充国库,同时又能起到震慑与压力作用。 而且过高的价格能极大阻止底层百姓消费,稳定最基本盘,从而能够更长久的征收赋税,好处比坏处多。 那商户微微一笑,把手伸进怀中,嘴上说着:“这位大人看着面生,想必是刚调来没多久的吧,您先过目...” 一张折叠好的宣纸被他拿出来,郭舟接过后送到李幼白手里,她凤眸一扫,柳眉顿时蹙了一下,只见纸上写道,因南州府遭逢粮灾,特此捐助百斤奇药以解百姓苦痛。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李幼白都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回过味才意识到里头的猫腻,大秦律法中规定,以捐赠,捐助等形式用作于解决民生灾患,自然灾害等,统统都可以免除大部分税款,甚至直接免税。 至于接收的部门到底有没有用这些资源救灾,那就不得而知了,况且,律法规定的事李幼白毫无办法,她拿着宣纸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掏出红印盖了上去。 偷税漏税竟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检查完这批货物后就到了下午,又是忙碌的半天过去,点卯下值以后,众人乌啦啦涌去食肆,李幼白照常请客吃碎肉面拉近关系。 食肆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现在已经到了夏天,她穿着身单薄的衣物,白花花胸脯半露出来,两只藕白的臂膀用刀利落的切肉。 这副场景,能让不少来这吃面的男人喉结滚动,大河岸边的店铺比城内开放得多,女子更是不怎么理会城内那些迂腐文人的说法,我行我素习惯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到城里去了。 等待上面的功夫,李幼白也偷偷批判了几眼,结果被老板娘瞧见了,看到俊俏小郎君当即也抛来眉眼,令得李幼白赶紧撇开视线不敢再看。 “港口要变天了,昨晚死了那么多人,今天又来了好多新面孔,看来是在招募打手。”一起吃面的同僚们注意到四周面孔变化时如此说道。 李幼白扫视几眼,她是新来的看不真切,但昨夜苏家拿下了王家的地盘,重新招人看场子是很正常的事,吸引来的都是江湖绿林中的人。 郭舟对江湖事不感兴趣,低声道:“老大,刚刚那人你怎么没扣他下来,还捐赠呢,睁眼说瞎话,转头肯定就把药材全卖了,平白无故不用交税。” 李幼白合起折扇敲了敲桌沿,“升官发财之道就在其中。” 看似简单的偷税漏税,背后一起发财的人可多着呢,李幼白现在手底下没权利又没条件,扣下来也没用,郭舟这么说话格局明显太小了。 郭舟刚刚考进监药司才两个月,他就有种心神俱疲的感觉,以为就是炼丹,没想到做这些琐事就耗费了他很多精力,众人深有同感,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吃饱喝足,看了会美人老板娘后各自打道回府。 李幼白乘坐车架前往范海琴的住处,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心中并未担心,不过这些天苏家估计在重新规划地盘,商铺,召集过来的江湖打手鱼龙混杂,她担心范海琴会因此惹事。 距离住宅远点的地方,李幼白就下了马车独自前往,避免被监药司的人知晓自己行踪。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拍门,木质的小门在拍打中摇摇欲坠,门沿两旁夹缝里的尘土碎沙窸窸窣窣掉落下来,李幼白趴在门中间,眼睛朝门缝里看了眼,没有任何动静。 李幼白啧了声,闭上眼睛,天地霎时间骤然失色,她直直往屋里看去,黑白两色的世界里,一个女子轮廓出现在房中的床榻上一动不动,平缓起伏的胸膛,看样子并没有大碍。 收起无眼术,李幼白把手按在门板上,随后只听嗒的一声,横在门后的插销挪移开来,木门便如此轻松地开了。 李幼白关上门一路进去,推开房间,里头暗的不成样子,还闷得要命,她打开窗户透气,同时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范海琴一身邋里邋遢的,头发乱糟糟不成样子,看样子非常虚弱无力,桌上摆着很多用过的碗筷,还好里头的食物全都吃完了,不然鬼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嗅了嗅,古怪的腥味令她一惊,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床榻,俯身仔细看,少女蜷缩着的身姿下有片红色的印记,布料上的血有些地方甚至都已经被蒸干了成了片状。 李幼白眼角一抽,赶紧伸手搭上范海琴的脉搏将天书金流灌注过去,随即快步转身出门准备买些东西回来。 自己也是粗心,竟然会忘记对方是个女孩,每个月都会来那么一次的,人生地不熟自己不经意间却是委屈她了。 第399章 看不起人 临近港口的街头闹市之中,不缺各种买卖,李幼白出门去溜达一圈,很快就买到了治疗天葵的药物,随后又多买了些糕点,新的衣裳。 回去之时,李幼白忽然感觉人群中有人盯着自己,她脚步一顿,那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了,她回头扫了眼来来往往的人流。 无论在哪里,她的外表都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以前穿女装的时候,现在男子打扮情况会好很多,这是没办法的事,习惯以后就释然了,别人路过或多或少都会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看那么几眼。 李幼白静静站在原地,没在感受到刚才的感觉她这才抬步继续回去。 渐渐落下的夕阳拉长了大街上行人的背影,热闹喧嚣的河岸港口,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沉静,忽明忽暗的大街小巷,商铺外有人已然挂上了灯笼,火龙蜿蜒,一路延伸至街头的另一角。 踩着火烛的微光,李幼白回到范海琴居住的院落里,放下手里的物件,转头去火房烧水,然后马不停蹄地走到房间中,又细细探了下范海琴的脉搏。 脉象紊乱,却还是顺应着基本规律运作着,李幼白松了口气,问题并不大。 记得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以为天葵这种病很正常,后来行医才发现,在古旧的社会结构下,女子症状发作的时候若得不到及时治疗和休息,会导致各种身体疾病的诱发。 几千年后稍稍休息吃点药就好,可很早期的人们没这种条件,稍有不慎甚至是会死人的。 等水烧开,李幼白便开始熬汤,趁着熬煮的空隙又端着水盆去给范海琴擦脸,晕眩混沌的意识里,范海琴艰难的睁开眼,视线昏暗,只能看见有一个人的轮廓近在眼前,替自己擦拭着面庞。 力气好大,几乎要将自己的面皮都给擦掉,范海琴哼了一声,那力道才终于小了点,看不清对方是谁,她奋力挣扎了一下,发现全身软绵无力,惊骇和恐惧在心底里升起,咬了咬咬牙想要再次尝试。 那头,对方此时开口了,“别乱动。”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范海琴微微眯起了眼,也终于不再乱动,看着那道黑影里的轮廓,想到对方一走就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恼怒抬起手想要捶李幼白一拳,可惜刚抬起的手臂很快因为没力气又垂了下去。 “你还回来做什么?” 李幼白擦掉范海琴脸上的污垢,听她说起气话,她摇头说:“能说话,看来还能撑一段时间。” 计算时间,大概有两个月没见到了,看着范海琴消瘦的面庞,李幼白都差点要忘记自己离开时范海琴的模样,两个月的时间对方就瘦了那么多,她回头看了看桌上的杂物。 应当是她留的钱财,开头那几天范海琴大手大脚,后来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粮食现在那么贵,省着用都吃不饱,更别说没钱了。 范海琴板着脸转过身子留给李幼白一个背影,李幼白把毛巾放在热水里,揉搓了一下,拧干,拿在手中等了一会,见范海琴仍没有动作,她道:“不擦的话我就把水端走了。” 片刻功夫,范海琴极不情愿的又翻了过来,天气很热,她身上出了不少汗,有李幼白帮忙擦拭,身子顿时舒服了很多,她抗拒不了这种感觉。 尽管如此,她心底对李幼白的做法仍有些埋怨,理所应当觉得对方不应该无缘无故消失那么久。 “你有力气的话剩下的就自己来吧,我去端些吃的给你。”李幼白站起身,把毛巾放在余热未散的水盆里,转身走了出去。 范海琴慢慢坐起身抱住自己的双腿,闻着房间里带有腥味与汗味的空气,一时间涌起懊悔,要是还在家,她哪里还会遇到这种事,此时此刻,她在哪里玩都说不定呢。 想着想着,目光又坚定下来,慢慢爬到床边把水盆里的毛巾拿在手中,学着李幼白的动作拧干后擦拭着衣服下的身子。 月色清冷朦胧,房间里烛光亮起,两道影子打在墙壁上,简单擦洗一遍后的范海琴重新变得光鲜亮丽,李幼白还帮她洗了头发,擦拭之后,坐在床边狼吞虎咽的吃着猪杂粥。 长长的金发盘在脑后,被一根白玉簪子从发间穿过固定,洁白的脖颈与白皙的侧脸在烛光下透着迷人的红晕,瞳眸里是与中原人完全不同的碧色,巧然天成,年纪尚且不大,却已然有西域女子妩媚的风韵蕴含其中。 只可惜,这份美感被范海琴囫沦吞枣的动作破坏了。 李幼白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原想着刚刚说她几句,范海琴就会知难而退生气离开的,没想到还是赖着不走,倒是小看这丫头的韧性了。 她喝了口凉茶,听着对方吞咽的声音,慢悠悠道:“我以前读过很多年书,现在也练了很多年的武艺,当时的自己以为满腹经纶,身怀武功就能横行天下,实际上出来混过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实事不是如此的。” 也不知道范海琴听没听,她猛猛往嘴里送着肉粥,时而吹吹气,时而又一口送进胃里,吃得舒爽,李幼白没在乎,她仍在自顾自说着。 “书看多了会觉得种地太累,学过武功就不想给人卖命刀头舔血,街头卖艺说书既丢面子又埋没了武艺,但是啊,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 李幼白声音停顿下来,她放下茶杯对范海琴直说,“我在中州城当官,很多人会留意着我,我不可能经常来看你,你爹既然放你出来自有他的想法,我不希望你跟着我出来会出什么事,但现在,你应该想想今后做些什么,其实你不做也没关系,我每个月都可以给你些钱,在中州四处玩玩,看看,要是觉得烦了你就回家去吧。” 嘭的一声,范海琴将碗筷拍到桌上,同时打了个饱嗝,很没形象的用手背擦了擦嘴,摇头说:“我才不回去,我也不要你施舍,臭男人给我滚!” 说罢伸出赤裸的小脚朝李幼白虚晃着踢过来,李幼白起身避开,又看了她一眼,将钱袋子放到桌上不再理会转头就离开了。 范海琴一把将钱袋子从桌上拿起,掂了掂后还是收入怀中,微微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天鹅,随后跑到外边看着浓重的夜色再也不见李幼白的身影。 她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轻哼一声,握拳说:“少看不起人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在马庄长大的...” 李幼白离开港口后走了一段路,她身后,几个人跟了过来,为首那人在月色下能看到是个长着白胡的老人,但他健壮的身躯却和老人没啥关系。 “这都不带你们家小姐回去?”李幼白站定后说道。 老人摇头,“与其强硬带小姐回去,不如让她自己回心转意,这也是太岁的意思。” 李幼白转过头,看向黑暗里那位看不清面容的老人,自己在马庄里与对方照面见过,武功深不可测,但在中州城这各方势力极聚的场所,武功高强没啥用。 “我在中州城还算有点能力,你们家小姐会平安无事的,我想请你帮忙,有个名叫鲁九万的商户去马庄避难了,你们要是见到帮我把他杀了,他带的那些人里有些是无辜的百姓,要是有能力,帮我把他们送回清河县去吧。” 坐上往返家中的马车,李幼白估摸着时间,从清河县出海再去往马庄,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自己的消息肯定会比鲁九万快,对方能不能逃她是不怎么在意了,反正多半不会好过。 回到家中时辰已经不早,小翠端着菜食去火房热了一下,李幼白吃好后去水房沐浴,换掉的衣服交由苏尚拿去洗了,里边贴身的衣物可不能让小翠瞧见。 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没这习惯,后来瞧见夫君白天上值,晚上回来后还要偷偷洗衣服,苏尚心底过意不去,强硬之下,洗衣服这件事就落到她手上了。 看着贴身衣物的款式,苏尚起初面红耳赤,后来经夫君一说,她自己也试了一下,发现穿着的确舒服,她便也试着穿了起来,外人或许无法接受,所以这些衣物只能偷偷清洗晾晒。 苏尚刚想将衣服丢进木桶中,鼻子一动,一股别样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间,她疑惑地拿起夫君的黑袍又闻了闻,发现确实不是夫君身上的香味。 她只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就将衣服用水浸泡了,看着桶里的衣服,苏尚闪动着的瞳眸忽明忽暗,随后叹了口气,心情复杂起来,她倒是没想过夫君会背着她和某个女人卿卿我我,那种画面她完全想象不出,而且夫君也不是那种沉溺于情欲中的人。 苏尚这样想着,但还是打算待会夫君沐浴完问一下。 第400章 最后一年 李幼白从水房出来,时间已至深夜,小翠和九叔大概都已经睡下了。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白纱,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没了裹胸的束缚,胸前的娇柔得以释放让她整个人都畅快起来。 丰满的白嫩将胸口的衣料顶起,脖颈之下领口裸露出来的肌肤上,白皙的细腻在月光下像是镀了层浮白的微光,珠圆玉润,腰间的丝带紧紧缠着,盈盈可握的腰肢在饱满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纤细了,甚至会成为累赘。 李幼白挺了挺腰肢,以前和白娘习武,练腿之前先练腰,正所谓腰马合一,后边才能双腿发力。 肉身强度是完全足够的,撑得起自己的胸脯,但若是在与高手的博弈中,或多或少会有些阻碍自己的行动,到头来,外出行动仍旧需要将胸部缠住。 踩着夜色回到卧房,烛光依旧,跳动的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着,苏尚坐在床边将被褥折贴铺好,中州城属于往北一点儿的地方,现在热,后半夜气温很可能会下降很多,令人猝不及防。 李幼白径直走到桌案边,取了一本书籍放到桌上,翻开书页慢慢看着,这是她睡觉前的习惯,苏尚悄悄投去目光看了眼,又低下头,轻轻咬住下唇,不知道该要怎么开口。 一想到自己未出嫁以前,心里有想知道的事,几乎都是直接去找父亲或者爷爷,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而现在,自己不知为何会顾忌起来了。 其实,她只是不想让李幼白认为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 夜往更深处走,房间似乎与世隔绝,寂静的夜听不见一丝动静,李幼白合上手里的书,看了眼坐在床边发呆的苏尚,道:“我要熄灯了。” “啊...嗯。” 苏尚回过神来点点头,躺在床上,房间内的烛光在下一刻全部熄灭,黑暗来袭,她偏头,看见李幼白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撩了一下起裙摆,那双修长的腿放了上来,随后整个人躺到自己身边。 静静等了一会,苏尚深知以自己夫君的性子,不说话她待会就真要睡了,于是开口问:“最近很忙吗?” 李幼白刚闭上眼就听到苏尚说话,她把眼睛睁开,自己这位娘子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还是比较细腻的,或者说优柔寡断,她不爱去揣测朋友的想法,点头应道:“不算,替别人做几天事,不过是那萧正看我不爽想要整我而已,平时不怎么忙,很热倒是真的。” “这样啊...”苏尚听李幼白并未有说下去的打算,她想了想,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说:“爷爷今天派人过来了,说让我们明天晚上一起去吃个饭,你早些回来好不好?” 李幼白听出苏尚的话里有点期待,她不解其意,但也点头应下了,转念想了想,自己下值之后似乎都很晚才回来,她和苏尚是嫁成婚的,对方应该不会入戏太深,毕竟挑明的事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发生。 转眼到了第二天,李幼白率先起来,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出去吸收天地紫气锻炼心法,又打了两遍拳法腿法和剑法,一天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在小翠醒来之前,李幼白回房间换了男子打扮,她在抽屉里看到了在马庄买回来的两枚银色戒指,自己回来后忘记了这回事,再想送却错过了时机,索性就等下一个节日或机会吧。 李幼白这样想着,把戒指藏回抽屉底下。 港口,上值时间,李幼白与众人打牌吹水,港口内不断有大小商船进来,药商寥寥无几不说,他们还不走李幼白这边的道,于是闲着没事干便与人打牌耍乐。 “两个三。”李幼白将手中的竹牌放下。 郭舟接上,“两个四...” “两个一,哈哈,全吃!” 一人放下竹牌,笑哈哈的将桌上的铜板碎银抓到自己手里,随后就是一阵哀叹与唏嘘声。 郭舟泄气的丢下竹牌,输一个早上了,心情不太好,看了眼远处不愿凑过来的药商,皱眉说:“怎么回事,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等于没有油水,做官光靠吃固定俸禄是长不肥的。 李幼白也顺着郭舟的目光看过去,猜测道:“可能是他们以为走不到关系,所以都不想走我们这里。” 她这话是有道理的,前天有人在港口被抓的事慢慢发酵,官府和监药司是刻意压下,百姓不知,可有心的商户与官吏都清楚,到处通风报信,人情社会,她不能走关系的话就没必要从这儿过了。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问题是李幼白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某种预示或者信号,让人为之疑惑不敢乱动,躲在暗中偷偷观察,甚至有人开始怀疑,陈学书是不想对港口走私一系的案件出手。 这些年,发生在港口中的大案要案,压根不比粮灾一类事情小多少,特别是人口贩子猖獗,中州户部,统计出来的失踪人口不计其数,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 实际上李幼白压根就不知道别人会想那么多,坐了老半天没事干,眼看着天色要黑了,和众人拍拍屁股点卯走人,当官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枯燥。 因为晚上要去苏家吃饭,李幼白下值后就回去了,梳洗打扮一番,天还未黑之前与苏尚搭乘马车过去,再次见到苏家人,与之以前相比,现在苏尚的这些亲人在面对苏尚时已然疏远了许多,有种被一致排外的感觉。 加上李幼白也不怎么来苏家串门,除了苏尚的父亲苏武对李幼白很热情以外,几乎没什么人凑过来搭话。 “你小子干的不错,现在清河县都在流传着你的事迹呢,把你说成活佛了都。”苏武哈哈大笑,对自己这位女婿很是满意,就差勾肩搭背了,饭桌上,酒杯不断的朝李幼白敬去,倍感虚荣。 苏家上下几百口,直系就有几十个人,他是苏老爷的大儿子,和他兄弟姐妹的关系却算不上近亲。 因为各自都管着不小生意,互相交流的时间不多,而其他妻子死得早,别人家的女人在家里带孩子,照料家事整日都能见面,关系融洽,他却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女儿也嫁了人,没有与族人联络感情的纽带,久而久之,他算是苏家里最有话语权也最受人冷落的存在了。 李幼白与之推杯换盏争得面红耳赤,实际上她是没醉的,假模假样说道,“都是人吹捧而已,实则上都是知府大人的功劳。” 功劳越是安在她身上就越是危险,反观丢给陈学书,她才不会被那么多人关注。 苏尚在边上默默吃菜搭不上话,她看着家里人对李幼白和父亲冷漠的样子,想起夫君说的红楼梦,里边的人各怀心思,去过清河县看过一遭官场的丑恶之后,对这种微妙的感觉更加敏感了,眼下只觉悲凉,明明是一家人却像陌生人一样。 吃过晚饭,苏老爷子又单独找李幼白过去,两人坐下喝了两杯热茶醒脑,老人开口说:“整天净给我找事,前天海鳞卫拿的是我的人,明天一早你去趟监牢把人领出来,说是看错了,都自己人乱抓干什么。” 李幼白点头同意了,随即道:“我又不清楚,反正大家都相安无事。” “你这小妮子精的很,在监药司做事却啥都不想沾,那检验司的魏千河找过你了吧,这人有结交价值没必要忽视。”苏老爷子说着,点燃了一根白面,含在干裂的唇上吸了口,又缓缓吐出。 白雾散开之中,李幼白摇头道:“萧正安排的事他很难做成,而且做到了也是一身骚味,反制不到萧正到头来仍旧是个弃子,在我看来监药司里这些人统统没有任何价值。” 苏老爷子满意的笑笑,两指夹着白面熟稔的抖了抖灰,他查过李幼白的底细,没有任何为官的经验,生怕她看不清局势栽在官场里然后自己跑路,简单一试发现是他想多了。 “今年秋,小尚会赴京参考,在此之前,你就扮好李白的身份就行,若是小尚能考上那今后的事就统统能定下,你也可以离开了。” 苏老爷子一口一口抽着烟,缓缓说,随即,他想到了黑风山的事,玄天罡居然会从清河县跑到黑风山投奔宋义,怎么想怎么蹊跷,别人很难摸清,可和李幼白相熟的他却很清楚,绝对是李幼白手笔。 他现在唯一疑惑的,就是李幼白的境界,当年顺安城突遭秦军夜袭,如若当时全部城门失守,援军进不来,陈无声死在当夜,也不会有后来的无名城南部战役,所有的连锁反应中,尤为关键的是当夜那个出手的人。 哪怕李幼白不说,结合后来发生的事,李幼白遭遇秦国杀手围杀,而她说有高人相助,听其描述,很多人都认为是当初在顺安城夜中出现的女剑客,实际上那个人应该就是李幼白自己。 这样的人直接去暗杀了宋义,苏老爷子觉得很简单,他缓过神来,细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了,黑风岭都是流寇聚集,你杀了头领,他们就是一群没用的溃兵,哪还用得着你仔细盘算计划。” 李幼白没有就境界问题回答,而是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仔细想想,要是秦皇铁下心剿灭反秦势力,特别是墨家为首的人,是不是现在北伐会容易许多,山匪盗贼都是一样的,有了能力,武功,就会从各方面动用暴力去进行压迫,不杀尽杀绝,时间久了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她这话说的,和以前的李幼白很不一样,苏老爷子仔细琢磨着,他感受不到眼前这小姑娘身上的杀气,但话语间的冷漠和狠厉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无一不在扩散着浓浓的杀意。 真是怪事,苏老爷子皱着眉头,只当自己太老感应不到武学的奥妙了,他最后开口说:“随你去折腾吧,只要小尚考上这就是最后一年了。” 第401章 战争的代价 第十五年四月十八。 距离去苏家吃饭当晚已经过去了一周左右,隔日,李幼白就去监牢领人,笑呵呵说着看错了,在欢声笑语中,众人嘻嘻哈哈的从监牢出来,嘴上邀约着找个时间地点一起吃花酒,此事之后便不了了之,未有人再提起。 吴越知道李幼白并非魏千河的人,不在一条船上,对他所负责的区域内当即做出调整,港口来往的商船之中,很少会有商户再走李幼白这条过道,哪怕要等,排队,也要从其他检口进去。 只有那么几个小虾米,小商贩老老实实过境交钱,当然,这些人手头本来没几个钱,能收取到的油水也就以铜板为计量单位。 当下,港口附近最为便宜的食物乃油炸玉米饼,七枚铜板一个,如此计算,至少要收取三四个小商贩,才有闲钱买上一张饼子,对比以前出手就是碎银的商户来讲,可捞的银钱肉眼可见的大打折扣。 手下没有怨言,但李幼白非常清楚这么下不是办法,不欢而散不如好聚好散。 四月十八的这天,空气越发闷热了,有人甚至光起了膀子,检查完几个小贩众人凑在一桌喝着凉水,打牌的闲钱也没了。 “再过两天我就走了。”李幼白看着自己这边空落无人的厂房开口说。 自己去找魏千河说一下,他正赶时间收钱搞丹药,估计巴不得自己走,过去那么些日子萧正的小脾气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强留自己在这里当差。 其他人没说话,李幼白一走,无论换谁过来都应该会变回从前忙碌的模样,起码是有钱赚的,郭舟或许是明白李幼白的心思,有些惭愧但并未出言挽留,“老大,你走之后就回监药司了?” 李幼白露出笑意,点点头,“好好干,希望以后能在监药司见到你们...” 四月二十,李幼白找到魏千河将职务推脱掉,又向萧正服了软,转头就在家待业,监药司当中正如火如荼的加紧搞钱炼制丹药,没时间顾得上她,萧正也是如此,于是便打发她回家了。 这天晴空万里,家门被人敲响,小翠跑出去瞄了眼门缝外,就见是个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 肩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头上用草绳绑着三只倒挂的大鹅,它们正扑腾着嘎嘎乱叫,看起来很是肥硕有力,外头的小伙子应该是练过武功,小翠刚偷瞄两眼,对方就开口了。 “我叫赵云图,是李大人推举进城的,今日特意登门道谢!” 小翠一听,原来是姑爷在官场上的事,连忙应道:“你且稍等片刻。” 房间之中,李幼白正在指点苏尚做题,这些题目都是往年考官笔试遗留下来的材料,答案并未公布,可对李幼白这个曾经浸淫十八年的小镇做题家来说,一切都不是事。 文人的考试方法对就对了,能不能实践出来不重要! “姑爷,有个名叫赵云图的人来找您!”小翠在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没敢推门进去,生怕在房间里撞见不好的事。 李幼白应了声,与苏尚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后快步出去,苏尚看着夫君的背影,又看着小翠蹑手蹑脚的钻进房间同她说起悄悄话,会心一笑,可能从她嫁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了。 “赵兄,有些时日未见了!” “李大人!”赵云图面露喜色,见面与之抱拳撤了挑在肩膀上的长枪。 大鹅呱呱坠地后被捆着双脚,扑打翅膀乱飞乱跳,眼看就要窜入大街,李幼白一个箭步上去,单手飞快的各自一点,金色流光之中三只大鹅被硬控原地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之后,赵云图赶紧动手把大鹅抓回来重新绑在枪头上。 “李大人武功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赵云图敬佩道,刚刚他是有反应过来的,但也仅限于直接将大鹅抓回手里,而李幼白是将大鹅控在原地,此等武学与手法已有超凡入妙之色。 李幼白也未有预料,自己第一次对猛兽动用天书对象竟是农村三霸之首,抬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谦虚道:“哪来的出神入化,就比普通的江湖人强了一点点而已。” 赵云图暗自咂舌,心中衡量了一下,感觉在眼前这人面前自己最多能过个几招就败下阵来,明明那么年轻武功却那么恐怖,顿时觉得富家子弟并非说书人口中统统酒囊饭袋之辈。 从小就有汤药丹药滋补,武功精进一日千里,普通人哪比得上,都是穷人安慰自己罢了,眼前这林家义子,苏家女婿就是最好证明。 “初到中州,手头也没闲钱,三只大鹅算是李大人提携在下的谢礼了,希望不要见外。”赵云图恭敬说。 李幼白将大鹅拿在手里,笑道:“你什么时候到的,进来喝杯茶坐着说吧。” 赵云图摆手拒绝,“我已经到好些天了,今日才有时间,被张都尉看中入了百战营如今是名小将,军务在身,下次有时间我来找李大人喝酒。” 李幼白点点头,听赵云图入了百战营,有心打听一下前线密报,于是问道:“北伐一事,现如今局势如何?” 赵云图左看右看,随即和李幼白走到角落处,皱眉小声说:“情况不容乐观...” 前因后果说完以后赵云图扛着长枪匆匆离去,李幼白关上大门,纤细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北方战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顾铁心第一场败仗吃下之后,魏国反扑出兵反其道而行之将战线固定在沙溪县四百里外。 此处万里飘雪,寒林遍布,秦军铁骑难以突进。 北方常年酷寒,冬日更是刺骨,秦军人源多以南方为主,留在北方作战大为不适,好在如今到了四月,再过两个月北方的雪就要开始化了,对秦国来说这是件好事。 但此次魏国有勇有谋是早已计划好的,当年协助韩国不过是想要减缓秦国攻势的时间,以便更好做足准备,今时今日,李幼白有些理解秦皇的做法了。 魏国整合了天底下所有反秦力量,时间越久秦国反而越是被动。 从赵云图口中得知,如今魏国操控着时局的是兵家,作为协助的,道家,墨家以及传统武林门派势力也都下场参与。 特别是南天剑门覆灭后,作为六大剑派之首的点苍也加入其中作为牵头,以衡山,嵩山,泰山共计四大剑派,武当、峨眉、青城三个传统门派组成的武林正道联盟也一头扎进了北部战场。 而秦国这边,除了曾经伐韩时见过的老将以外也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操控着整个战局的不再是冷荼和白莽,而是阴阳家右护法观是音,她与冷荼皆是阴阳家掌门东皇太一座下高徒。 冷荼在秦国有破局者之称,而观是音则被称为入局者,她常年留在宫中伴随秦皇左右,协助法家颁布法典以铁腕手段控制天下,世人嘴中,此人名声比冷荼还烂。 这次出征,观是音仅仅只是以谋士身份辅佐白莽亲临,到现在,还未有消息从北方传到中州。 李幼白心情复杂,她现在不希望秦国兵败,生病的猛虎若是一朝失败就将会一蹶不振,东海倭寇横行,诸国列强虎视眈眈,西边黑风山贼匪蠢蠢欲动,北方魏国也蓄势待发,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中州城以北的沙溪县要是被魏国推掉,那整个北方战场就烂了,到时这块糜烂的伤口就会朝全身溃烂,直至身死,李幼白不想看到那个局面,当初的韩国花了四年才重新慢慢回到正轨,这一遭又打过来恐怕没有人遭得住。 李幼白讨厌战争,这次却又无比希望秦国能赢得胜利,终结这场旷世已久的诸国仇恨。 第402章 心虚 打仗归打仗,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不用去监药司点卯,在家待业的时间里除了指点苏尚备考之外,李幼白还会继续练功,偶尔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落山,如此一日复一日等待时间流逝。 距离四月份结束还有小半个月时间,各式各样的消息从家门外传来,在中州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现如今仍是粮灾一案,然后就是王家一系倒台的事。 港口那边好几条街道,一到晚上趁着巡逻卫兵不注意就争抢地盘,打死打伤很多人,舞刀弄剑很不像话,并且王家当中有人与粮灾案牵扯甚多,直接出动了官兵进行搜捕。 大城不像乡下村落面积狭小,中州城整片东面港口住宿着各类人种,哪怕盗贼藏在里面,官府也不愿意敲门查验。 主要问题还是居住在区域内的洋人,本地商户将他们称为金猪,不愿得罪招惹,官府亦是如此。 而且大秦帝国借助公输家族的机关术打通了海外商道,周遭有不少小国都会前来朝贡,有些会留下充当彼此语言文化交流的使者,久而久之,居住在此的洋人就成了港口的一部分。 所以抓了一批,逃了一批,城内张贴布告进行通缉,通缉令一出,城内的江湖人士开始激增起来,惹得百姓不敢在街上逗留,出来办完了事就赶紧跑。 四月二十四,雨生百谷,春夏两季交替之中的第一场小雨在中州城上空落了下来。 李幼白带着小翠上街买菜,快要晌午,两人踩着青石上的雨水慢慢走在菜市的雨幕中,粘稠闷热的雨点降在油伞上,两人的身影与声音也在纷纷扰扰的叫卖声中断断续续飘向远方。 “家中还有两只大鹅,今日不买肉食了,买些素菜回去做顿菜汤喝喝。” “啊,可是小姐想吃羊肉...”小翠看着肉铺前肉钩上的红肉期颐的开口说。 “是你想吃还是小姐想吃?” 小翠俏脸一红,吐了吐舌头后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丸子头,“被姑爷看穿了...” 随后,两道身影在肉铺前驻足下来,李幼白买了二两羊肉,又买了几根羊骨,大概有四两重,最补的还得是喝汤,想到上次吃羊肉是去马庄那会了,买回来给小姑娘吃吃自己也解解馋。 等到老板把肉称好,小翠喜滋滋的掏出钱袋子付账。 她高兴的并不在于钱,而是姑爷的随意或者说是纵容,看起来完全没有脾气,但是紧要关头的时候却又非常可靠,像清河县里那些贪官恶霸,最后都被砍了脑袋,姑爷只在后面动动嘴巴就都做到啦。 虽然是听别人这么说,可她认为这种事多半是真的。 小翠看着姑爷那身漆黑如墨的裙袍,长发垂在脑后,看去侧颜静美端庄,身形却是和女子一样纤细单薄,有点儿文气,光是看外表,完全无法认为会是能做到那些事情的人。 “愣着干嘛?”李幼白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提着荷叶与草绳包裹着的羊肉,出声提问站在路边看着她发呆发愣的小姑娘。 小翠甩了甩头,赶紧抢过李幼白手里的东西提在身后,红着脸跟在李幼白身边一步步往家的方向回去,步行许久,菜市场里头闹哄哄的,他们不约而同往菜市口的方向挤过去。 小翠没有留意,而是低着头开口询问说:“姑爷,你那么厉害,武艺和药理学了多久哦?” 很早之前,也就是他们苏家还在裕丰县的时候,姑爷来到苏家救治苏老爷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听说姑爷的名字,听到是个很年轻的人,第一时间除了惊讶以外,更多的是好奇。 那时就在想会不会成为小姐的良配,没想到自己随意一想却成真的了,到如今也成了自己要服侍的人,心里禁不住会有别的想法,可也不会与小姐冲突,只是觉得与姑爷待在一起,会有种很安心又很宁静的感觉。 最近一段时间,她发现小姐和姑爷相处好像出现了点问题,表面上似乎没变很难说得清,可小翠对苏尚最熟悉了,问题应该是出在姑爷身上,想要声东击西试探着问些东西,或许能帮到小姐也说不定。 “多久,十几年吧。”李幼白看着往前边聚集的行人,随意回应着,“我以前是个医师,到后来就专心学武了。” 小翠抬起头,有点儿不理解姑爷的意思,她生长在苏家,仅仅学药理就要花费很长时间,医师和药师一字之差却完全不同,她不懂医,药,武三者之间的关系,疑惑着问说:“为何后来专心学武了,姑爷医药两道,潜心修行怕是能够成就一番大师救更多的人。” 李幼白还在仔细看着远处的行人,恍惚的人影中,一辆辆囚车运往菜市口,显然是准备砍头的,她回头看向小翠,心思流转,她对什么大师没兴趣,学武是为了保身,至于医药她为何不继续精进了,她自己心中已经有想法。 于是对小翠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清河县那场粮灾光发米是没用的,老百姓吃完还是要饭,但是你若能把田地给他们,那他们就还有活路,吃不饱是肯定的但不至于饿死,苟延残喘是很痛苦可活着才有希望,这才是真正的医术。” 小翠皱着娥眉,尝试着理解但仍然很难明白,而此时姑爷却把伞塞到了她手里,她刚抬头,就看到姑爷跟着人群往前走,她慌忙道:“姑爷你去哪!?” “我去看砍头,你先回家!” 小翠怔愣着听完,左看右看,再看前方菜市场,果然囚车被马队拉着过来,群情激奋的百姓举起石头,一块块石子砸到犯人身上,她一想到待会头颅落地的场景,胃里就开始翻腾,干呕几下后扭头就向家里走,不再理会姑爷了。 菜市口刑场,被反绑双手的犯人推搡着被押送上台,后背插着亡命牌,上头清一色都是贪污受贿等罪名字样,有几个是草菅人命,徇私枉法,还有两个是港口闹事案中的贼人,今日一次性全部砍头。 李幼白混在人群里,听取群众声音和意见,实事求是力求不要被权力,金钱,财富迷晕了双眼,遥想在清河县指挥大军指哪打哪被人拥簇的感觉,说实话令人着迷必须时刻警醒自己。 “砍死这些狗官!” “娘西匹,砍头太便宜他们了!” 这是群众意见。 李幼白听着百姓们的咒骂不为所动,十几年来,砍头的场景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第一次会惊讶,第二次仍会心跳加速,四五次七八次十几次之后就会麻木,像是看戏一样。 “大哥,上头那些人都犯了什么罪,怎么那么多人要砍头?”李幼白向旁侧的消瘦汉子打听。 这是倾听群众声音。 消瘦的汉子上下打量李幼白几眼,见她白白净净又文文弱弱的,只当是读书人,眼里羡慕,言语也恭敬起来不再似刚才骂人那般直接问候人家列祖列宗。 “公子你是不知道,上头那些人死有余辜,哄抬米价制造粮灾,清河县有个叫赵二的老惨了,因为这事惨遭贪官毒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啊,死的时候没能和婆娘见上最后一面,可赵二死都不知道啊,她婆娘和女儿早就在他送走当晚就被贼人杀害暴尸荒野了,从清河县传出来的事现在简直是家喻户晓! 哎,不说了,反正不杀这些贪官不足以平民愤!” “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是倾听群众声音。 他这嗓子出来,周围许多人跟着起哄,随着刽子手落下屠刀将贪官们的脑袋一颗颗砍落,鲜血飞溅撒到菜市口的地面上,轰然叫好声不绝于耳,脸上浮现起激动的殷红心生痛快! 李幼白心中一虚,看了会之后悻悻的转头快步离开了。 第403章 还差一点点 幽深的黑暗,一抹血色扑面而来。 李幼白从熟睡中惊醒,她猛然睁开眼睛,夏夜里朦胧可见的月光微弱不可细察,她大口呼吸着空气,身边,苏尚正面向对她酣睡着。 做了一个噩梦,李幼白心想,她好久好久没有做梦了,师傅的身影与轮廓在自己脑海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无的黑与岁月累积下来的寂寞。 李幼白缓缓起身下床,赤裸着足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寒凉的水落入喉间,让她整个人精神不少,夜还很长可李幼白的睡意已经全无了。 今天下午被百姓说起的事,其实是出自她手,一定要赵二做而且自己不能给他退路,对方嘴巴上答应心底里怎么想李幼白不清楚,说得铿锵有力万一是场面话呢。 她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表里如一者几乎没有,所以把他家里人先处理掉,等赵二想要反悔恨也是恨鲁九万那些人,想要报仇也是找他们。 而且,赵二的死可以惠及当地百姓,死他一家在之后编成感人的小故事令董永传出去,能让整个清河县官场得到压制,非常划算。 “...” 李幼白盯着见底的水杯陷入沉默,这不是自己原本的想法,全都是秦义绝一个人的主意,她心底想着不断安慰自己。 时间很快就到了五月,整个南州府面临的粮灾问题暂时有了结果,灾害一定程度上全部得到解决,粮价也降到了正常水平,当然了,好米仍旧不是老百姓吃得起的,中州城内破产了好多个米商粮商,新的商户在尸体堆上重新崛起。 清河县的影响较大,但李幼白的影响却不大,虽说最先解决了一个县城的粮灾问题,可在其他地方的调动与解决下,上百个地方的消息齐齐压过来,有关于她的传言就慢慢变少紧接着被冲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总府衙临近五月的时间里,忙碌着有关于职务调动的事情,砍了一批人,自然又要招一批人来填补空缺。 陈学书派出自己的亲信四处出击,正所谓官商一体,任何环节,任何关键的地方都要安插进自己的直系亲属,毕竟,权力所带来的利益,只能通过母婴,血缘与性来传播。 衙门外大长街上的车马最近几天就没少过,横竖几乎都将街道给霸占了,不是权贵就是豪商,路人没一个惹得起的。 监药司这边,六万颗丹药落实下去最终成效是五万五千,李幼白作为监令有事说事,前几天因炼丹房人手不足叫她过去搭把手,有几个自来熟的新兵蛋子向她打听有关于监药司向马庄卖丹药的事。 本来是有丹药的,卖了之后肯定有闲钱补上陛下要求的六万丹药,怎的现在这般急切还抠抠搜搜。 李幼白见他们是刚刚考进来的炼丹师,干着杂活心中多半不太爽,于是有心提点,道:“公是公,私是私,怎么能混为一谈!” 卖丹药进的是私人钱包,而丹药炼制则是公家的事要上报朝廷,两者完全不同。 作为检验司要员的魏千河勉强够数,然而监察司的胡卫与配药司的周保因为差得太多被萧正降罪,打发下到其他县城任职去了,现如今,监察司与配药司两个位子空缺着,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每天晨会所有要员都过来讨论位置归属问题。 李幼白一言不发左耳进右耳出,时间一到就下值,她作为无党无派人士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不发表任何政治言论! 五月立夏,炎暑降临雷雨增多,城内徘徊在街道上的老农减少了,此时正是农作物进入旺季生长的一个重要时间段,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民今年收成,全看天意。 沉静许久后的中州城各大以苏家马首是瞻的药行商贾世家,也迎来第一轮药材发苗后的预热,往年这个时候并不会如此兴奋,而是去年评选出了药行皇商,作为龙头的苏家和与之合作的林家,向圈子里推出了全新的种植方式。 其最主要的并非白龙皮这一种,而是以种植白龙皮的方式,能够培育其他相关的药材,这才是重点,不仅能够扩大自己的药材储量还能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冲击药材市场。 生意想要做大,不仅仅只看自己的地盘,还要把目光放长放远,一是昔日东州楚国,中州秦国与北州齐国,这三个大地方的地界尤为宽广,做好做大了赚到的银子真的子子孙孙千年都用不完。 李白的名字在官场上不怎么响亮,而在药行的小圈子里可是实打实的风云人物。 立夏这天,李幼白穿着便服乘车出行,九叔将她带到了中州城临近郊外的一处几百亩的试验田,很多药商都在此地等着,见人到来,屁颠屁颠的撑着伞过来。 “李大人,您终于有时间过来了,请帮大伙瞧瞧这些药苗成色如何?” 这些人全都是与苏家合作的商户,也就是自己人,不过,李幼白所推行出来这项全新种植培育的技术方法并未向民间推广,而这些人迫不及待想要尝试,一来算是出钱买个信任,二来是投名状,就算是亏了那也是帮苏家亏的。 全新的技术不可能只种白龙皮一种,这药虽说珍贵,可最主要的功能还是治疗烟瘾与吸食鸦片后的疯症,现如今大把人卖烟卖药稳赚又好卖,所以白龙皮的收益不高,没啥人愿意种。 哪怕是苏老爷子也没种多少,他打算先卖小部分到海外,看看洋人是什么反应,效果好再大批量种植。 之所以对这些商户上心,有一部分和李幼白自己有关,她想开设学堂,理由当然要名正言顺,要大家出力帮忙不可能做画大饼这种事,集体主义就像是水泡一戳就破了,没好处谁和你是一个集体。 李幼白走下田野,仔细观察地里的真菌是否有病变的情况,时代的局限性之下菌类生长难以控制,十株药材有五株成功就不错了,所以重点不在药材本身。 她顺着田野一路往下走,一大群商户撑着伞紧紧跟在后头,不时留意李幼白伸手指向的地方,末了,她站在田野尽头嘱咐道:“我所说的这种种植方法,很容易遭虫害而且有传染的风险,你要留意好干活的工人,若是发现病变最好做好隔离再进行医治,治不好的话尸体一定要用火烧了。” “明白明白。”一众商贾连连点头。 “我年前说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幼白说的事就是有关于开办学堂的事,商贾们互相对视一眼后,被推举作为领头的人站出来,沉吟说:“如果苏家所言为真的我们肯定可以出钱出力,我们即使有钱也请不到像李大人您一样的先生,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呵,既然如此那各位便可以找苏老爷子详谈了,之后的事从长计议吧。”李幼白笑笑,转头坐上九叔的马车消失在郊外雨幕里。 她闭眼静坐在车厢中,聆听着天地间的雨声,医馆,学堂,曾经对白娘说过的她都在慢慢实现并且很快就要做到了,心里得到慰藉之时,丹田的某处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李幼白赶紧入静冥想尝试着向上层冲击,只是那松动过后又如坚硬巨石一般死死挡在了原地,她懊恼的睁开眼,御体流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以精进,要是学习斩铁流说不定都六品七品那边了。 “还差一点点。”她缓了口气,破除心境才是她武功精进的关键。 李幼白从来都没有后悔认识允白蝶,付出的时间与感情,哪怕没有结果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没有允白蝶也会有其他的人和事,御体流这条路注定难走。 阴暗的密室里,一缕白光打在样式古朴的长桌上,平放着一张张书写着许多名字,有着名字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武林高手,并以线条连接成网的长卷。 而在一个个名字之中,名为李白的人正被一颗钉子穿透钉在木桌上。 “此人来历不明,武艺不俗极为有趣,可做人选。”一个机械的声音说道。 “现行出动丙级鬼差以作试探。” “合理。” 另外五人静静站在黑暗里,它们也曾经一言九鼎,名动江湖于天下,但多年的生死与蛰伏早已让它们学会沉默,似乎这世上已没有多少事情能让其多说一句话。 第404章 机关 夏季有蝉鸣,也有雷雨,年复一年席卷大地。 第十五年很快就将要过到一半了,纷纷扰扰的凡世间,每个人都为了自己或者家人而忙碌着,一架架马车从顺安城出发开往中州城,路途遥远,耗费几天光阴才终于到达,停在林家府邸门前时,侍女扶着女子从车上缓步下来。 林婉卿看着大门前地上的浮尘,莫名感到悲凉,她推开侍女,“去知会小白一声,说她娘亲回来了。” “是。” 从当初老秦皇组建天罗地网开始至今,她已经为这个王朝奉献了半生,当六年前得知二妹死讯的时候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再过些年就真的老了。 女人的一生实在太短,自己最美的年华留在了这块素不相识的土地,陌生的家庭,冰冷的情感不如那朝阳初升时的瞬间温馨与暖意。 像她这样潜藏在各个王朝中的棋子天下比比皆是,那年在顺安城死在狱中的泰平,自己与他何尝不同,对整个国家来说自己的存在无足轻重,必定是能够抛弃的存在。 与二妹分别的那日至今历历在目,她说做完了任务,赚够了钱就带着心爱的女人逃离组织,逃离秦国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林婉卿何曾不幻想过,等在听到二妹的消息,却是已经死去很久了,她懊悔过,一个是天罗杀手,一个是齐国叛徒,注定不会有结局,要是自己出言相劝结果又会不会不同呢。 她没有,因为自己也在期待着这一天,逃离组织,逃离秦国。 惊雷阵阵,大雨滂沱,打得枝叶在风中摇摆不定,坐在屋檐下看雨的林婉卿怔愣出神,黑暗的阴影里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光亮的天色下,那身黄色劲装让林婉卿露出喜色,又很快掩藏在了眼底,对方走到她身侧,遮住半张面容的脸上那双锋利的瞳眸闪动出平静柔和的光。 蜂雀打量许久未见的姐姐几眼,和年前相比,姐姐似乎更加疲倦和憔悴了,她皱了下眉头,本能认为不应该先说起公务,但她脑海空空,从小到大,除了杀戮与潜伏她什么也不会。 “顺安城与中州可有动静,组织细查过,整个失踪案的起因是从西部最先开始,随后往东方扩散,失踪的江湖高手最低也有五品境界,根据一个名叫沈炼的影卫描述,袭击者确定为机关造物。” 林婉卿沉吟片刻后说道:“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经脉器械未有诸葛,组织的意思是制造武林高手失踪案背后势力有诸葛家参与?” “嗯。” 蜂雀点头后看向灰暗的天色与雨幕,“三百年前的天外神石分裂了北方部落,七十七册天书分散神州大地,武学,机关从此崛起,拿到了七十七册天书的人成就霸业,一方诸侯,而墨家,公输家,诸葛家则是机关术的三大家族。 要论技巧,诸葛家钻研的人体机关术最为精妙,组织认为此事诸葛家多半参与其中,可是如此又太过明目张胆,诸葛家隐世于北方苦寒之地不问世事,两者并不合理,现在,组织想要弄清楚这背后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摊开手掌平放到林婉卿面前。 这是一个极小的,四角方正的木块,木块中间有两条恶心的沙虫,正隔着固定的枷锁互相嘶叫长牙啃咬,只要轻轻按动木块机关,就能让两条彼此仇视的肉虫拉近距离,从而一股杀气弥散而出。 “这是西域捕抓到的怪虫,产生的杀气要比牲畜高上很多,公输大师制作了这个小盒子,他推测,背后之人将武林高手做成机关人加以杀气驱动做成人魁,不管想要做什么对朝廷危害极大,必须铲除。”蜂雀解释道。 林婉卿接过方块看了几眼,实际心不在焉,她将之归还,摇头说:“整个南州府几个月来因粮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杂事诸多,倒没瞧见有江湖高手失踪,如今年月,有头有脸的江湖高手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天罡会的玄天罡武功不错,但如今逃到了黑风山,北边战事引人,我想对方很可能又会蛰伏许久了。” 蜂雀闻言,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带人回秦国去了,北伐一事影响太大,要是对方暂时收手那我们也要将重心放在对付魏国上,前段时间,北方才抓到几个想要偷摸过来的细作,不得不防。” “我知晓。”林婉卿看着蜂雀的侧脸,想要挽留她一下,蜂雀却走进了阴影中消失不见。 她回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自己故意支走了蜂雀和影卫,她脸色有些苍白起来,一步步走下去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李幼白接到林婉卿的消息是在晌午过后,瞧见下大雨不是很愿意出门,恰好又在后院检查着药材的种植情况,可想到自己曾经拜托对方去调查师傅的事情就在意起来,招呼着九叔载她去林家。 一下马车,她就自己打着伞匆匆跑进大门,一溜烟坐到大堂里,丫鬟仆役上来沏茶倒水,不多时,林婉卿从旁侧款款而来,见到李幼白大口大口的喝着茶水,她轻笑说:“暴殄天物。” 李幼白嗯了一声,低头看看手里的茶杯,发问道:“这什么茶?” “顾渚紫笋。”林婉卿在侍女的服侍下慢慢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轻声说着。 这茶若是最上级的品质,放在外头比黄金还要珍贵,李幼白啧啧两声,当即放下茶杯,心中感叹这就是有钱的感觉,有人吃不起饭,有人把金子当水喝,果真人不能互相比较。 “关于我师傅,有消息吗?”李幼白迫不及待地问。 林婉卿压了口茶水,随后抬起眼眸盯着李幼白的容颜看了会,摇头说:“时间太久真的找不到了,你们药家十几代人,跨经一百多年不止,唯有你师傅李湘鹤可能找到蛛丝马迹,可是七国混战,和你师傅见过面的人要么想不起来,要么都死了,你是她徒弟,你都不清楚我们这些外人怎么会清楚。” 李幼白又一次大失所望,不过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关于师傅的事其实最多算好奇心而已,不知道也没什么,她沉默下来。 “清河县一事你做得不错,把我们所有人都给坑骗了,好在没损失多少,不然给你收拾烂摊子又要焦头烂额,你故意放走玄天罡,是打算趁机铲除黑风山么。”林婉卿细问起来,如果把目光收回来,黑风山上那股江湖势力,真要向魏国倒戈对秦国来说冲击还是很大的。 李幼白哼了声,“黑风山自称好汉,为民请命,结果连玄天罡这种江湖败类都收,真实嘴脸可见一般,我确实有心想要对付黑风山,只是现在时机还未成熟,过段普通人的生活再说吧。” “提醒你一句,清河县你如此招摇,暗中之人或许已经盯上你了,自己小心些吧。”看着李幼白要走,林婉卿出声提醒一句。 李幼白回忆起自己在港口那天给范海琴买东西回去时的情景,自己就觉得有人在暗中偷窥自己,想来不是路人目光,心中是有警惕,经林婉卿这么一说,愈发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等李幼白告辞离去以后,林婉卿仍旧一个人静静坐在大厅里,依旧品着茶水感受着雷雨中的冷意。 第405章 南湖学院 从林家出来后,李幼白在外头反复溜达,期间刻意压低油伞遮住自己的面容,利用无眼术探查周围情况,没发现有人暗中窥探和跟踪后,她这才返回家中。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必须加强家中戒备。”李幼白打定主意。 苏老爷子给她安排的死士不少,去清河县的路上死了些,剿灭鲁九万势力的过程中又死了些,但还是有两百多号人的,命些人蹲伏在宅院周围提高警惕。 敌暗我明不得不防,哪怕是高手被偷袭了也是死路一条! 时间一晃而过,学堂的事情由苏老爷子一手操办,联合城内多个家族势力的有名豪商,最终拍板将此事定下,并在南湖街古书斋的原有废铺基础上修建起一座书院来。 临近湖岸又遇逢夏季,杨柳依依,弱柳扶风的枝条摆动,静美怡人,景色却是不错的,有读书人特意追捧的风雅之感。 南湖这边书斋的废铺很多,原来主要是售卖儒家典籍,后来秦皇推行法治,法家崛起儒家没落,并在打压下儒家眼下已然退出历史舞台,这些开书店的老板见情况不对就卷铺盖跑路了。 说是书院其实并不大,私人操办的地方不对外开放,所以来学的人多为豪商家中子弟。 当然,来的学生之中庶出最多,各家嫡长子大多数是要培养送去考取功名最后到朝廷当官的,而来此学习的庶出则是用来继承家中散开的基业维持家族利益运转。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些人是家族垫脚的根基,而不是撑起家族的顶梁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有钱人家的孩子同样如此,上学的时间定在晌午过后,李幼白早晨要去监药司巡查一番,没事的话就回家,然后下午上课,和苏老爷子说好后就定在午后时间。 来南湖学院的学生年纪清一色在七岁往上,哪怕是年纪小也不能小看他们的觉悟和家族教导,每一个庞大的家族之中,竞争丝毫不比外边差,自己将来能够接手的生意多少决定了自己在家族的地位高低。 年纪小不代表不懂事,人情世故的分量在日常微妙的对话与交往中,会潜移默化深深烙印在小孩子的心里,并随着成长越发牢固。 炎热的盛夏即将来临之际,这群孩子早早就来到了书院,如若是在家族中境遇好点的还会有车马,家人接送,待遇差的或是娘亲地位低下的,连这种待遇都不会有只能自己徒步过来。 李幼白来到书院时里边已经站满了孩子,此时的小孩对教书先生尤为敬重,尊师重道的理念深入人心,不像后世那般随意。 见到李幼白进来,所有孩子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李幼白让他们坐下这才统一坐了下来,学院里配有桌椅,位置并未固定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李幼白将背后白布裹着的无名剑放好,随后目光扫了眼学堂内的孩子,在她的指导下,写有自己名字的字帖从最后一桌传上来,人数共有四十六个,年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只有六岁。 毕竟今天是第一堂课,很多东西都还没准备好,而且李幼白是第一次教小孩,经验方面肯定是不足的,需要准备得充分一点,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开始授课。 读书人一般都是先识字后从经书开始学起,而李幼白这里不学经书,南湖学院的本质又不是教书育人,在她看来,更类似技术学院,专门攻读药理为主。 可由于学堂中年纪有三倍之差的学生存在,她只能先从识字来观察一下这些豪商子弟们的学识情况。 神州大地共有七国,齐,楚,赵,韩,秦,姜,所用文字语言大为不同,学院里这些孩子并非全部都是韩国本地人,有些人是从秦国迁移到此做生意的,还有些人来自楚国。 有人用韩国的文字,有人用秦国的文字,有人用楚国的文字,尽管如今是秦国的天下,可在日常之中,学习一门新语言仍旧需要不小的成本与时间。 李幼白试探着提问了几个人,熟悉秦国本土文字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半桶水处在懵懂阶段,这对统一学习来说非常不利。 她是秦国的官,总不能用其他国的文化和字教人吧,齐,楚,赵,韩统统不在了,万一被有心人举报她不好辩解。 教人识字写字并不轻松,课桌的沙盘上李幼白来回巡视检查,在七国仍然屹立在神州大地时,赵国书法文化纵横天下影响深刻,但在李幼白眼里简直又臭又长,一个字竟有十几种写法,恐怖如斯! 令得不少学生都不知道自己写的字属于哪个国家,认来认去自己都蒙了,李幼白依稀记得,自己识字认字的那段时间简直快被折磨疯了。 傍晚,暮色苍茫,暗紫色渐渐从天际漫来,流入西天辉煌的落霞中。 两个时辰的课时结束,孩子们收拾好东西结伴离开书院,避开了严肃的先生,走出书院的孩子脸上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在族人的接送下相继离开。 书院刚刚开展还未雇佣下人,李幼白只能留下来整理一下桌椅关好门窗,等她也想要离开时,才发现座位上还有个小孩没走,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在沙盘上反复书写,因不满意而又涂改重新再来。 李幼白过去看了会,发现他写的是药这个字,普天下,药字共有十一种写法,而他所要写的是其中之一的秦国唯一一种。 “时间不早回去吧,不然家人该要着急了。”她开口说。 关闭了门窗,黄昏下的光线阻挡在外,让教室中的光线愈加灰暗了,小男孩摸了摸脑袋,放下木棍悻悻站起来和李幼白走出教室来到书院外头,踩着青石路面离开书院。 南湖周围以书斋为主,这个时间点很多读书人都在黑夜来临前回家去了,一眼望去空境无人,荒凉得紧。 小男孩看着安静的街面,低着头说:“我要是没出息,我娘在家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幼白微微动容,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笑说:“只要肯下功夫,会有机会的,北方战事吃紧药行生意这些年会好做,但可能也就这几年了。” 小男孩抬头看了李幼白一眼,懵懂的眼睛里亮起微光来,随后转身想要往家的方向跑回去,李幼白叫住他,随口对九叔说:“天色已晚走路回去我不放心,九叔你送他回家吧,我自己走回去。” 九叔是个哑巴,领命点头,将小男孩抱上车厢后挥动马鞭驾车离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李幼白揉揉眉心,这些孩子上学放学都是个问题,家境关系走路上学这个时代危险得紧,要是被江湖人掳走卖掉就糟糕了,人口买卖可是中州城的一大生意。 想着想着,李幼白打算回头找苏老爷子说说这个事,为人师表是该为学生多想想,她背好白布转身返回书院,锁好大门之后往家的方向回去。 夕阳落幕,南湖岸边在夏风里拂动的杨柳慢飘,丝丝凉风从街道那头吹来,掀起李幼白那如瀑的青丝长发。 她行走百米,见到有个乞丐靠在街边墙角,浑身穿着破烂不堪的破布,身子微微发颤像是某种病症,天色又黑,瞧不清对方模样。 李幼白习惯性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点铜钱,走过去时刚想放到对方跟前,在即将靠近的瞬间她猛然反应过来,整个中州城哪里会有明目张胆在街上行乞的乞丐。 念头升起,她赶紧朝后方倒退数步,眼前那个衣着褴褛的乞丐忽的发出怪音,浓郁的杀气与腐臭从它身上扑面而来,齿轮的摩擦声中,一把大剑直接竖劈下。 李幼白及时向后避开,那大剑径直斩到街面的青石上,砰的作响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印子,碎石粉末飞溅。 ... 稳住身形,李幼白皱着眉头慢慢后退,伸手摸向身后的白布,从中拔出无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这个奇怪刺客的一举一动。 一张破布遮盖住上半身,两条细得像枯枝的腿稳稳立在地上,只有一条手臂,抓着大剑扛在身后,身体弓着,脑袋缩在斗篷里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持续转动。 第406章 索然无味 看着眼前这似人非人的东西,李幼白心中震惊之余隐有畏惧,她在西域见识过荒漠虫兽,那遮天蔽日的肉山早已不是凡间之物,尽头神龛或许更是通往外界的入口。 所处世界,有序的人类社会潜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在诸国争锋的历史进程中被人不经意间遗忘,微不可察的细节,也只有那些真正周游列国的人可能会知晓一二了。 李幼白缓步后退,对方很可能是人,但她更愿意称为怪物,武者之间会有感应,呼吸的频率,动作的起伏,这些状况在对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表现。 简直就像个行走的木头。 对方等在此处肯定是冲她而来,林婉卿的警示犹在耳边,仍旧在慢慢后退的李幼白忽然丢出包裹无名剑的白布,化作大网向对方笼罩而去,莲步往前一点,双手握住剑柄藏在白布之后打着先发制人的主意。 李幼白的动作迅捷,前后眨眼间的功夫,单手抗举大剑的怪人方才动作看似僵硬,实际反应不慢,关节转动带出的齿轮摩擦之声,远比剑锋呼啸的震动更为刺耳。 在白布丢出来时,怪人就已经抬动仅剩的一条手臂,它似乎并不在乎李幼白的小伎俩,而且好似能直接看到藏在白布后的李幼白,宽刃大剑锋芒毕露。 身子打了个旋腰身扭动,原地向前拖着大剑借势横向大力劈斩,这剑用的是大刀招法凶狠至极,夜色此时已经降下,而剑刃所向却已经死死咬住了白布后前突过来的李幼白。 这是柄年代久远的剑,铁锈,血污,斑斑点点的瑕疵下却夹带着无与伦比的杀气,在时间沉淀下愈发精纯,凶悍的杀意令怪人完全没用多余的招式,或者说它根本就不需要。 瞬息间的判断,李幼白便后仰下去,极其柔韧的腰身贴着地面往前滑行数步避开这剑,随后单掌撑地借力,下肢向上踢出一腿直踹在怪人下颚。 是金属的坚硬与冰冷,对方看似纤瘦却有着非常沉重的身躯,仅仅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体。 李幼白剑尖压地弯曲往后一弹退开六步之远,隔着黑夜,惊疑不定的揣摩着对方,一缕被切断的秀发从脑后掉落,紧接着被晚风吹走。 武者锻炼经脉,心法来修行肉身,可杀气的存在颠覆了整个武林,李幼白舔了舔粉唇,纤眉蹙着,白娘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杀气来源于信念,欲望,仇恨等人性,有杀气,就有力量,就有变化,这种力量是无坚不摧的不得不避,因为碎岩拳在杀气面前也无法做到刀枪不入。 然而刚才交手,李幼白不觉得对方是个有智力的人,没有任何临场反应,甚至可以说是木讷,但这种收放自如杀气的能力,又不像是个普通武者能做到的,越强大越精纯的杀气,就需要更强劲的信念来压制支撑。 她李幼白至今也做不到,只能依靠无求剑忘记过往走个窍门来逃避杀气所带来的反噬。 “我想想...”李幼白突然开口,“江湖上流传有高手失踪的奇案怕就是各位的手笔了...” 她嘴上说着,眼眸闭上无眼术施展出来,天地无色,也不再有昼夜之分,风吹草动鱼游虫鸣,周遭事物所有动作全在李幼白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而站在她七步之外的怪人,斗篷下的脑袋更是诡异至极,一条条被缝合起来的纹路,空洞的双眼中有齿轮在不断转动着,铁石打造的下颚让它连嘴巴都没有,脸皮早已腐烂挂在铁制的头颅前,虚伪且恐怖。 “我们无冤无仇,今夜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大家相安无事,要是真动起手你们这个机关人也杀不死我,要么你们现在出来,不然我现在就要离开了。” 李幼白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被斩成两段的白布并时刻注意着周围,直到那个怪人将大剑扛在肩上,一瘸一拐走进南湖书斋街道的另一侧,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晚风还在吹,一片杨柳的嫩叶落下掉进水里,湖面被夜风带起片片涟漪荡漾出去。 李幼白看着黑暗的街巷,好一会,她才抬腿继续离开往家里走,对方杀不死她是真的,自己不愿出手因素很多,暴露实力,底牌,有可能还会受伤,对方连人都不是互相搏命那不是和斗蛐蛐差不多。 最主要的,她是李幼白不是李白,要是有人特意调查自己的话,李幼白可是个三十岁的妇人了,追查这些年来的蛛丝马迹,恐怕会寻到自己秘密,孰重孰轻她还是很清楚的。 没必要因为一时的忍耐而失去更多,就像尊严没有吃饱饭重要一样。 回到家中之后李幼白放好无名剑,自己刚才的遭遇对苏尚和小翠只字不提,转头就去火房做饭,时间稍晚了点又是步行,家里没有剩菜,几个人都饿得不行于是李幼白加快速度。 忙碌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从火房中折射出来,坐在外边乘凉的苏尚和小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翠托着下巴疑惑说:“圣人都说君子远庖厨,姑爷学识很高武功又好,还考了官位,想不到竟会亲自下厨而且手艺还那么好。” “圣人的话听听就好了,天底下有几个圣人,又有几个君子呢,都是说于人听的。”苏尚看着李幼白动作利索的砍瓜切菜,抿嘴而笑,这种宁静的生活差点被她自己亲手打破。 李幼白身上其他女子的香味,苏尚不在乎了,可能是不经意间沾上的,她认为自己多心,早先还想过让爷爷去帮帮查查,还好她反应快,若是让爷爷去查,保不准会这样那样,维持现在这般就挺好。 自己心底,的确是喜欢着这一切。 小翠听后眨眨眼,认为小姐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以前小姐说话可不会有这种话里有话的感觉,果然书读多了就是不一样! 三菜一汤端上桌,大院里的凉亭中,小翠跑去将碗筷拿出来,九叔端菜,没一会儿四个人坐下一起吃饭,李幼白大口吃着,心里想着自己遇袭的事,她不打算说出来,而是让苏尚小翠出门的时候以外头江湖人多为由带几个侍卫。 江湖武林的风风雨雨,通过城里出现的生面孔能够判断,一旦城内大批量出现武林人士,就是有事发生,对此苏尚和小翠都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茶余饭后,李幼白回房休息,等小翠九叔都入睡,苏尚也沐浴过后,她趁着夜色去水房开始修炼暗夜飘香最后一层,练全之后百毒不侵,自己就不必要刻意提防下毒阴招在外头能够放心吃喝了。 时间稍晚,李幼白从水房出来,最后一层相比于提升御体流境界来说,只能用简单来形容,不断累积时间就能做到,按照目前进度,再修行一个多月就能够将暗夜飘香修炼至大圆满境界。 将有毒的勾魂果水倒在特定的木盆里放到后院,等着阳光烘干蒸发,此等剧毒之物倒进土里会污染地下水源,时间一久说不定还会有害死人的风险。 又把修炼用的澡盆冲洗干净后,李幼白披着轻纱擦拭着青丝慢慢走回房中,这时苏尚刚将头发擦干,坐在书案边看着律法文案一类书籍,听到李幼白进来的动静,她抬起眸子看了眼。 这一看目光便是移不开了,强撑着缓过神来暗自叹息,夫君一直男子装扮示人倒是委屈她了,然而又想,也只有自己能看到夫君如此仪态又为何不是一件幸事。 心中小小窃喜。 李幼白此时因为天气太热披着轻纱,身姿高挑腰肢纤细,娇臀却因为常年习武练腿挺翘至极,将那薄纱一样的纱衣高高撑起,行走之时牵动着裙摆与裸露的双腿,看去更是极其诱人。 眼看着夫君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光洁玉润的双腿顿时挑开裙摆全部露在空气与烛光之中,抹上一层微微的红亮,李幼白侧着头,让秀发垂下细心擦拭着,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苏尚撇开视线看着面前的书页,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第407章 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 苏尚深吸了口气,自知毫无心思便不再翻看了,抬眸瞧着窗外天色又偷瞧了一眼夫君,如墨的青丝垂在后脑,有几缕调皮的搭在胸前,李幼白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朝这边看来。 “娘子一直在看什么?”李幼白不明所以的起身,将手里的毛巾放好又推开一扇窗户通风。 偷看被抓包苏尚顿时语噎,不过看就是看了,她不是小家女子柔弱温婉的性子,这回坐在书桌前,光明正大的看过去,有点儿艳羡的说:“娘子身段极好,我总是难以忍住不看。” 李幼白闻声脸色不由得一红,还好烛火的光亮将之很好掩盖下去了。 她下意识伸手拉紧了一点胸口敞开的衣襟,遮住裸露出来的娇嫩,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说:“我常年习武,吃的又多,久而久之就这样了,我看娘子也可随我每日修炼一下武艺,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有个自保的手段。” 苏尚想了想,痴痴笑道:“不是很想练,天气越来越热了,到时候怕莫不是要热死我,家中有那么多护卫,还有夫君在,我不用练也行的。” 李幼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自作主张地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夫君我要监督娘子学武,学不好的话就要像学堂里的孩子一样,打手心!” 说笑归说笑,她这句话可是认真的,今天下午的遭遇,这个势力谋划了十几年所图绝对极大,盯上自己包是祸端的,肯定不会就此收手。 在她不变回李幼白之前自己走不了,让苏尚学点武功有自保能力对现在和今后为官都有好处,有道是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只要能打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过苏尚如今的年纪想要修炼高深的武学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她开穴数量也平平无奇,在武道上注定没有前途,想要自保,仅仅靠武功并不实际。 再说,武道已经落寞,枪法才是武林正统,毕竟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自己要多帮娘子出出力才行搞点倚仗,时代不同,学武也要与时俱进才行! 翌日一早,城里的鸡刚刚打鸣,李幼白就从床上将苏尚叫醒,此时,九叔和小翠都还未起床,她们虽说是高门大户,但家里就这四个人,平时没啥事做,家主李幼白又不强求,所以起床的时间都比较晚。 李幼白穿着一身干净简练的男装夏服,脑后束着马尾长发,饱满的胸脯勒紧,身姿纤细高挑,雌雄难辨,她还是有点忌讳小翠和九叔会突然起床发现她的身份,这样打扮的话容易找借口。 “一天之计在于晨,先活动筋骨,站半个时辰马步然后再练其他的...”李幼白摇头晃脑对睡眼惺忪的苏尚指手画脚,她不一定会教书,但一定会教人练武,当年允白蝶怎么对自己她就怎么对苏尚。 不需要大成武学,练个一招半式就差不多了,苏尚有基础,认真练起来速度不会慢的。 侧院内,苏尚打着哈欠被李幼白驱赶到亭子下,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武服,刚洗过脸,揉着眼睛还未睡醒的模样,晕乎乎的就开始原地站桩了。 从去年开始忙碌于皇商争夺,她就没再认真练习过武道至今快有一年时间了,重归练习行列,总有种还未适应的感觉,刚刚扎起马步,夫君的手指就在自己膝盖上戳了几下,有点痛。 “嘶!”苏尚吸了口冷气,委屈道,“很痛啊。” 李幼白伸出两指在苏尚眼前比划了一下,阴恻恻的笑说:“你夫君我这两根手指可是连铁板都戳得穿的,给我站好来!” 苏尚看着李幼白纤长白玉的手指,缩了缩脖子没再吱声,老老实实站好步子开始忍耐马步那辛酸的劳累煎熬,忽然,她又觉得待在房里读书好多了。 陪同苏尚练至晨阳出来,李幼白回房间重新换好衣裳去火房生火做起早膳,这时小翠也打着哈欠出来打水洗漱,见到小姐早早起来立马吃了一惊。 仔细一看,小姐穿着宽松的武服又累又喘,再看姑爷,面色红润云淡风轻,还有种怡然自得的畅快感,整张小脸顿时涨红起来,端着水盆快步走开了。 李幼白特意看了眼小翠,见她神色古怪快步离开只觉莫名其妙,等到四个人一起用膳,苏尚很累没有开口说话,九叔是哑巴更开不了口,她心里想着书院和昨天下午的事,小翠的眼神则在姑爷和小姐之间来回转动,一时间沉默将所有人包围。 不多时,李幼白啰嗦的吩咐出门多带侍卫后就坐上马车前往监药司上值,眼见着九叔和姑爷都走了,小翠一骨碌凑到苏尚身边,红着脸小声问道:“小姐,刚才你和姑爷都做什么了,何故如此劳累。” 苏尚慢慢喝着茶水,她现在腿酸腰累双手发软,恨不得立马躺回床上休息一整天,可今日时光不能浪费在睡觉上,她还有好多书没看完,整个脑袋也是懵懵的有些空白,只想着待会要做的事,没想小翠问的事,随口回答:“没做什么。” 如此,小翠更加笃定了,光天化日的居然大早上就做这种事,小姐也真是太大胆了,不过还好,起码证明小姐和姑爷应该是和好如初了,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果真是这样的。 小翠心底替小姐和姑爷高兴,不过一早上就做事还是不太好,想着,红着脸提醒苏尚说:“小姐,你和姑爷大早上欢爱不合适吧,家里没外人还好,要是有外人在场被听到或见着了,你们还怎么出去见人...” 苏尚还在喝茶,起初没在意,而后听到欢爱两字瞬间紧绷,手里端着的茶杯砰的一声放下了,整个人和炸了毛的猫一样,脸色通红看向小翠,无奈又气恼道:“你这小妮子乱说什么,我和你姑爷没做过那事...” 小翠一脸不信的看着她。 苏尚立马语塞,反应过来时,她现在和李幼白是夫妻关系,同床而睡顺理成章会做欢愉之事很正常,没做才是不正常的,所以刚才自己的话有失偏颇,于是撇开脸开口道:“你别瞎猜,刚才我和你姑爷只是在侧院练功而已,不是做那事,胡说起来想脏了谁的耳朵。” 她说着心情慌乱的站起身快步回房,小翠在后头嘘声不已,苏尚听着走得更快了,直到消失在小姑娘的视线中,小翠才叉着腰轻哼起来。 小姐脸皮还是薄,敢做不敢认,随即不再理会这茬,轻声哼起曲儿收拾碗筷。 第408章 教书先生的一天 时光荏苒,转眼间李幼白就在南湖书院任教了八天,期间多次与苏老爷子就书院建设问题洽谈过,她有着后世极为成熟的教学理念,组建起一个四十多人的小书院来不是问题。 除了李幼白本人任教以外,她还向苏老爷子建议,多招揽了一些文人过来。 主要目的是负责教学秦文,这是大家共同的课程,李幼白并不想在教人识字上大费工夫,她整理教材需要花费的时间更多,有人能帮她再好不过。 或许是因为观念不同,新招募的这些先生里全部都是年纪偏上的人,通俗来讲,就是这样有年纪的人经验更加丰富,更有权威。 李幼白有时会躲在角落偷看,这些老先生教学识字,先是认,然后是写,接着是背,然后过半刻钟又要连贯默写出来,算是小考试的一种,要是写错了或者写不出来,学生就要伸出手掌用柳条抽打手心。 她看得有趣,不认为打手心是个很恶劣的事情,有道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名下出高徒,一样的道理,至于孝子和高徒的品行性格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掌握到的东西绝对会扎实许多。 下午时光,前两个时辰认字,后一个时辰才是李幼白的时间,学堂里年纪最大差距有七岁那么多,本身的知识储备就不一样。 为了惠及所有人,李幼白只能从简单的药理开始讲,然后慢慢往药材的成效靠拢,种植的手法决定药材效果与收获,而种植手法光靠说也是不行的,所以到时候她会亲自带人下地实践一番。 心中对于今后南湖书院整个的教学草图,大概和后世的职业技术一模一样,学过理论就开始实操检验学习成果,前人完全可以相信后人的智慧。 李幼白的课有一个时辰,她不会全部讲完,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会停下给孩子们放松。 此时学堂与教学的理念都尚未开始真正发展,她停下嘴让孩子们休息,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先生就站在前方他们都不敢出声言语,呆呆地坐在自己位置。 晚霞映照,湖面赤红似火海,仿佛天地都置身在火焰之中。 眼看着还有点时间,李幼白搬了张椅子坐到学生们的面前,轻声道:“先生给你们讲个故事可好?” 真要说威严,新来的几个老头子在学生们心里更加可怕得多,反倒是这位一开始就见到的小先生待人和蔼可亲,尽管家里说了这位李先生如何如何厉害药武双绝。 学生们见到时也只是种大哥哥的感觉,加上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从未苛责,好些天相处下来,都认为是好相处的,如今听先生要讲故事自然乐不可支,胆大一点的孩子甚至会开口说好啊好啊之类的词汇。 李幼白清了清嗓子,沉吟一下,随即慢悠悠开口,“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 她一路讲下去,发现开头似乎寓意不好,秦灭之后楚汉纷争,改口换了个说法,以免小孩子听了到处乱说,最后因言获罪被官府抄家砍头。 三国演义第一回是桃园结义斩黄巾,原著很枯燥,但润色过的版本却很有趣味性,与茶楼酒馆戏院里那种夸张的说书无异,恰逢天下七国争锋秦国获了大势,与先生口中的故事有点儿相似,听得入神。 特别是听到刘关张三人结义时,李幼白前后两世为人的词汇量足以支撑起这个既浪漫又感人的场面,符合江湖人重情重义的描写,孩子们满脸红扑扑的,兴奋不已,不时追问,“先生先生,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李幼白笑着看看窗外天色,“且听先生明日分解。” 孩子们正听得上头,纷纷幻想自己是故事里的人物正欲大做一番事业,眼见要等明日,课堂里不少孩子迫不及待地起哄,可刚刚开口就又安静了,因为他们发现课堂外有几个老先生站在门板后偷看偷听,但即便这样,也改变不了一帮孩子脸上那种极其兴奋激动的神情。 “下课了,明日再见。”李幼白起身笑说,转头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看到有几个老先生在,孩子们说话声音小了很多,默默走出课室离去,等到离开老先生的视线范围,立马和旁人勾肩搭背大声议论着刚才李先生说的故事。 几个被聘请过来的老先生,等到学生走完后他们才进去,就李幼白刚才讲课的事点评一番,然后说起故事来,称赞她学识渊博,故事引人入胜。 但称赞之后也旁敲侧击的敲打一下,没必要对这帮小孩子客气,如若李幼白是个年纪上来的人,几个老先生不会说这些,只是眼下李幼白实在太过年轻,家中背景雄厚又在当官。 按理说应该对李幼白很是客气才对,但实际情况是,这些个老先生见多识广,识字没有问题,然而才学并不在行,年轻时功名考取不到,碌碌无为,家中又没有财资,为了考取功名浪费了整个人生,婆娘都没娶到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年纪上来以后,此生大抵就是如此不会再有变化了,哪怕有,如此年岁还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陈年累积下来的学识最后变成了顽固的砖头,这还只是好听话,不好听的,应该称作读书入了魔。 在他们面前,李幼白年纪轻轻嘴上都没几根毛,必须对孩子严厉起来方才显得师道威严,言外之意,他们对李幼白课堂上讲故事很不满意。 虽说他们知晓南湖书院是私人书院,传授药学是说得过去的,但讲起故事,特别是讲得那么有意思,那么生动,亦然与说书无异,此等下九流的活计实在是有辱圣贤之书。 李幼白点头受教虚心接受,送别几位老学究后她转头就当名听过。 夜晚回家时,李幼白留心街边一举一动,没在发现有人监视的倾向,她将自己遇袭的事说与林婉卿和苏老爷子听,两人反应都比较平常,江湖势力大多都是知晓分寸,苏林两家在南州府势力较为广泛,并不怕这个。 倒是林婉卿多问几句,对方实力如何,李幼白老实交代了,得知除了墨家与公输家族会机关术外,竟然还有个诸葛家族,而且又是专门研究经脉机关术的。 此类机人体改造术李幼白在马庄见过,以为是某种木质傀儡,没想到是用活人制成,让她着实震撼了一把。 “诸葛家族的先祖诸葛慈悲是个惊世奇才,他比墨家祖师墨子与公输家族鲁班强出数倍,他能将死人制成人魁,只要肉身不灭就能永世存留,据说他临死之前也把自己做成了人魁,不知真假。”林婉卿如是对李幼白说起诸葛家的简略过往。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果真是胸怀利器杀心自起哪里都动荡不安。”李幼白以自己目光来点评说。 又过了几日,这天清晨,李幼白指点过苏尚武艺后就早早出了门,连续练了几天苏尚开始适应了,早晨起来不再困倦反而生气勃勃,挥拳抬腿结实有力,证明底子还算没有荒废。 李幼白约了兵铁喝早茶,早早来到茶馆,两人在楼上雅间点好座位,相见时前几个月还是穷小子的兵铁,现如今也是穿上火器营的黑红长袍来,一只凶狠的禽兽张牙舞爪盘绕胸前,戾气极重,而兵铁本人却是个和善客气的主。 “多日未见,兵兄已然发达了!”李幼白拱手美言。 兵铁赶紧抬手阻止,道:“李大人施礼简直折煞了我,没有李大人提拔,我至今还是那打铁铺一名默默无名的铁匠,纵使师传兵百解,如今世道也吃不开了。” 兵百解可是百年天下闻名的兵器大师,铸造的利器无不是炙手可热的神兵遭到江湖人疯抢,恐怕他本人没想到,兵器锻造技术会随着时间而逐渐走向落寞,他的孙字辈如今差点都被活活饿死。 会得多,技术好有啥用,酒香也怕巷子深,还得是要有关系才行! “长话短说,我今日过来是想拜托兵兄帮我做一件新火器。”李幼白说着将怀里轻薄的宣纸拿出摆放到桌上,样子很是神秘。 兵铁低头看向这些宣纸,他发现全都是一些零部件,样式更为独特古怪,不过他制作火器有一手,能看出一点东西,但不多。 “李大人,你这些是?” 李幼白点燃方房间内一根火烛,然后将这些宣纸堆叠合到一起,然后高举过火焰,兵铁眼看着一张张宣纸合并,那些古怪的部件好似逐一组装,在火焰光亮照射的透明下反馈到他的瞳眸中。 一支更为细致,更为巧妙的枪械出现在他面前,惊讶的倒吸一口气,“这是把枪...” 第409章 被骗 兵铁疑惑脱口而出,心思在见到庐山真面目之时就已经顺着宣纸上的图样神游天外。 现在的大秦火器样式目前有三种,一种是长杆型武器,这也是目前主流所用的火器,能够对远距离敌人进行轮番射击,威力不俗,缺点是装填速度慢,火枪手也需要培养才能准确命中目标。 可是与弓箭比较还是差了点意思,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二种是筒状火器,是目前火器营主要钻研方向,优点在于弹药填装速度快,威力大,对使用者要求不高,对兵卒简单训练就能立马投入使用,有效的致命杀伤范围在十步以内,十步之外能够重伤,二十步时威力大打折扣。 第三种为短小精悍的手炮,威力大,范围小,便于携带,适合不会武道的谋士防身所用,目前火器营尚未考虑投入人力进行考究。 而面前宣纸上被逐一组合起来的部件,完完全全是属于一把长杆式的火器,部件不算多胜在巧妙,他这几个月在火器营中学习浸淫此道,已经对火器生出了许多心得。 火器的稳定性完全依赖整体结构和材质,威力的大小取决于弹丸激发时的速度,然而就目前火器营中考虑的范围来看,最主要的困境是要如何解决长杆火器的装填速度与激发问题。 但在眼下,他似乎已经从图纸上看到答案了,顿时惊为天人,只叹妙绝。 “李大人,你这是何意?”兵铁仔仔细细看完宣纸上的构图后,爱不释手,久久都没有放下,扭头看向李幼白,隐有激动的询问。 李幼白坦言说:“前段时间我遭到江湖势力偷袭,对方来头很大,还可能与诸葛家族有关,我自是有自保能力,然而家中娘子武道根基薄弱,光靠护卫我心中任然不安,所以只能借助外力来解决心头担忧。” 兵铁听后这才将手中宣纸放回桌上,摇头叹道:“李大人身为监药司监令,同时武艺非凡,对这火器之道竟然也有如此理解,而还仅仅只是担忧家中亲人,实在令人惊叹,我觉得,李大人来军中发展远比窝在那小小的监药司有前途。” 李幼白笑了,“兵兄,你怎么给人当起说客了?” 兵铁不好意思的哈哈一笑,喝了杯凉茶说:“朝廷北伐事关重大,同样急需武道高手,像李大人这样懂药理,会炼丹而且武功又不低的人可是军中寤寐求之的人物,上头许多大人知道我和你熟识所以都来找过。” “实不相瞒,我是不想从军的。” 李幼白闻声思人念起从前,低声说了句,随后说回自己的正事,“这把枪恐怕要比先前的短铳更为难做,威力暂且先不考虑在内,你且看看有何不懂...” 兵铁点头不在劝,要做枪那可是他感兴趣的的拿手绝活,而且帮李幼白做这些东西,另一面还能学着新技巧在火器营中提升地位。 之前做的那把短铳,他帮李幼白做完后回到军中,改良了一下筒状火器的装填方式,采用全新理念的弹壳填充,这一手直接就让他原地起飞了。 从简单的打铁杂兵,一举晋升到指点杂兵的小营长,操持一个小营的火器督造事务,不仅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营长,还有了人手与锻炉,往后能更轻松的做私活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李幼白那套新颖的想法。 兵铁将宣纸在桌面上铺开,指向了一个酷似小木盒一样的东西,好奇道:“这为何物,为何所用?” “我将之唤作弹匣,乃装填弹药之用...” 李幼白一听,便知道火器营当中肯定还没有想出全自动射击这种概念,虽然最早发明火器的人是在神州,然而七国混战导致这项技术没有受到重视和发展。 同时还受限于工业与技术水平,导致比弓箭逊色,目前,也就只有秦国有能力去研发这种东西,毕竟还有个公输仇在。 详细讲述了一遍弹匣的用处后,李幼白紧接着就抛出自动闭锁原理,即击发后,枪机内的弹簧会带动击锤重新击打弹药,形成连续的击发动作。 随后又是气动,用枪管内的废弹气来推动枪机循环,实现连续射击等一系列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让兵铁听得似懂非懂,一时间难以琢磨透彻。 李幼白说了一刻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最后道:“这大概就是我的想法与设计,此为设计图纸,你先拿着,回头我将想法写在书册上给你送去,切记莫要声张出去。” “我晓得其中厉害。” 兵铁把宣纸全部打乱卷成圆筒放进袖袋里,点头应是,两人不再言语火器,说了些关于北方战场上的事后下楼结账。 李幼白掏出银子想要付账,兵铁插足过来也拿出钱袋,“李大人莫要和我争,这顿早点必须算我的。” “那怎么行,火枪一事还要麻烦兵兄,这顿应该我来掏钱。”李幼白不肯让步,拿出钱袋准备结账时,猛然发现钩在钱袋子上的平安符不见了,她心中一慌朝楼上看了眼。 兵铁瞅准时机,说:“那我们各退一步,一人一半,我还有事要先回营里,剩下的就交给李大人了。” 李幼白点点头,而后快步上楼去,在地上看了几眼,果然发现静静留在地上的平安符,她一抬手,绣着歪歪扭扭平平安安四个字的小布包飞到她手中。 面料很好,却也在岁月的洗礼下染上了白痕,有些地方已经褪色,系绑着的红绳也都磨损了,刚才自己轻轻一动,红绳一端就断裂开来从而导致平安符掉在了地上。 李幼白拿在手里爱惜地查看,这是小青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意义很大,就像小时候看着父母,总想长大离开,可最后真的见不到的时候才会明白,最珍贵的只有过往和当下。 没发现平安符有其他损坏,李幼白顿时放下心,小心翼翼藏进怀里的隔层,缓步下楼准备将另一半茶点钱付了。 “这位爷不必再付,刚才就已经结清,一文一子可是算得清清楚楚!”负责收钱的店主提醒道。 李幼白一愣,随即意识过来自己被兵铁骗了,说好要一起付的,结果兵铁起了小心思只有自己是那个老实巴交没心眼的人。 走出茶馆坐上九叔的马车,她看了眼茶馆,忽然意识到,先付的人果然是不会让后人付的。 第410章 房门紧闭 六月时光一晃而过,七月小暑,蝉鸣阵阵,晨间的金色又要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小翠从床上飞快起来,下床穿好鞋子,来不及洗漱,一边扎着头发一边朝侧院跑过去,靠得近点之后,能够听到姑爷的说话声。 腿抬得还不够高,速度太慢了,软绵无力,诸如此类的词汇钻入小翠的耳朵中,她贴着墙壁从一角探出头往侧院里看,就见到姑爷正在指点小姐练武。 大清早的,太阳已经撒进院中,两人沐浴在阳光里像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浮光,如梦如幻。 这样的场景几乎维持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来真的是在练武,小翠偷看了好几次都没发现异样,为自己当初的胡诌臊得面红耳赤起来。 不过姑爷不知道她也就没往心里去,小姐那么好的人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往心里去,误会罢了。 心中释然,小翠一转身就去打水,准备伺候小姐练武后洗漱。 正在侧院中的两人对偷偷窥视的小姑娘都有所察觉,李幼白已然不太懂小姑娘的心思了,而苏尚则不同,每每察觉小翠鬼鬼祟祟的动作,都清楚对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此时她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一些东西,看向夫君李幼白的眼神,多些许不同的意味。 李幼白晨间打扮一如既往系着长发,不施粉黛,简单的黑色轻薄绸缎,风一来飘飘而动,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很是正气,然而仔细看眉宇间的神情,仍旧难以掩饰女子的柔媚。 无论看多少次,多长时间,夫君的样貌总是难以看腻。 苏尚正练着摆腿,一时失神,李幼白手里的折扇便落到了她脑门上,啪的一声,随后苏尚吃痛的捂着额头蹲下来,嘴里抗议道:“很痛哎!” 李幼白唰的打开折扇扇着风,毫不怜香惜玉道:“不吃痛不长记性,为夫说过很多次了,练武犹如生死搏杀万万不得失神走眼,此为武道大忌...” “古者曰,动中有静风吹柳,静中寓动月照云,智动人静,而后神动肉飞,求动中不动,在不动中动...”苏尚摇头晃脑背诵起武道要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令得李幼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当初,她练武时允白蝶可是心狠手辣,自己居然也受得了,操练几次就习惯了,哪会像自己娘子这样那么多借口,到底还是自己心软,不舍得严厉。 “今天就到这吧。”李幼白摇头无奈道,转身便去火房准备做早膳然后上值。 等夫君走了,苏尚揉了揉脑门,倒也不是很痛,只可惜夫君好像一点也不会安慰人,以前自己小时候娘亲还在,和家中姐妹关系尚且还好的时候,自己受了委屈都会过来嘘寒问暖,也就只有父亲和那些男孩子呆愣愣的看,一点不会说话。 刚才夫君所言苏尚清楚的确是为她好,但要求的东西更看重武道本身,而没看重练武的自己,以自己资质,怎么练都成不了高手的。 这让苏尚很是郁闷,夫君一点风情也没有,很是无趣,给她的感觉,夫君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能抽时间陪陪她就好了,想法是想法,实现起来却不容易。 她知道,夫君女扮男装就很费劲了,还要帮着苏家在监药司那边做事,自己不该有这种自私的念头才是。 往常平静的一天,李幼白出门任职,苏尚回房钻研法学,午后的时光,李幼白辗转又来到南湖书院。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苏家开了个私人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这勾起不少读书人的好奇心,南湖书院距离书坊一条街很近,短时间内,许多读书人跑过来围观,看看怎么个事儿。 起初还好,甚至是羡慕里面的小孩子,纷纷评论说自己儿时要是有人指点识字,现如今怎样怎样。 古代环境里,读书写字门槛很高,从无到有,不是说光看书就能认字的,必须要有指引和提示才行,这也是为何会有如此之多读书人在乎和追求是否出身名师。 真实的社会环境就是各种比拼,自身水平在各种人力物力的加持下,反而不太重要。 这些读书人们在书院外看了老半天,直到李幼白讲课,当得知是传授药学理念时,顿时变了脸色,又因为知晓这是苏家地盘,而讲课的正是南州府炼丹师榜首李白,官从六品监令,不敢出声鄙夷,纷纷选择离开不再围观。 即使如今日子艰难,读书人的傲骨也不能弯曲,此类奇淫技巧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能和圣贤书比较,于是乎互相口头传达,又过了段时间,南湖书院便没有读书人再过来了。 对此李幼白看都没看,大丈夫能屈能伸,腰挺得太直容易折断,反而柔韧性好的人能过得更加轻松,如果没有秉持着这种想法,哪怕她有天书,也不可能孤身一人在这乱世里独自生存十五年,不长不短五千天。 “先生先生,今天讲什么!!” 李幼白刚宣布结束课程,孩子们就在课堂里起哄,师道的威严在她宽松的态度下逐渐消失了,要是让老学究来,这些小孩大气不敢喘,挨几下柳条就老实了。 “今天讲的是发矫诏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李幼白喝了口水后开始娓娓道来,她清楚这些孩子不懂权谋术法,便在说人心险恶筹谋的时候选择性略过,只挑互相拼杀的桥段来讲。 由于并非武侠故事,加上李幼白也清楚所谓江湖面目,说起对拼的场景来能够让人感觉身临其境,更加贴合现实与当下环境,尤其是讲到八路诸侯夹攻吕布时,更是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错过精彩时刻。 “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一回合未至就被当场刺于马下!” 嘶! 孩子们猛吸一口气,齐齐大惊失色,惊讶地将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听得一怔一怔的,不等孩子们心情变换平复,故事再次向前推进。 李幼白继续说:“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使其弃锤于地而走,为救武安国,八路军兵不得不齐出逼退吕布。” “紧接着燕人张飞挺丈八蛇矛冲出,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 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 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时至稍长,吕布终于架隔遮拦不定,倒拖画戟,飞马便回虎牢关。” 讲到这里李幼白突然停下来,孩子们听得正过瘾时见没了声音,立马出声一口一个李先生的哀求,李幼白只是指指窗外,落霞与孤鹜齐飞,天际逐渐走向晦暗。 孩子们唉声叹气,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下课走人,走出书院时,好几个孩子从院子的草丛里捡起木棍,效仿大将骑马,一片欢乐的打闹声呼喝着与玩伴冲杀出去。 好几个老先生站在堂外看着屋内情景,摇头哀叹,说:“此子毫无为师之德,也罢也罢!” 与之相熟的同僚也露出极其失望之色,对于完全不听劝的李幼白表现出难以接受的神情,也转身离开了书院,而有人接连几日听着故事却有不同想法,若有所思之后快步走了。 过了几天,书院中好几个老学究请辞离开,少了人,识字课程不得不由李幼白亲自补上,苏家又开始向外招揽,奈何这些读书人知晓其本意,都不愿意过来。 苏老爷子对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没有好感,价格定死,爱来不爱。 又过几日,中州城某家茶楼里开始说起三国演义的故事,一时间风靡全城成为最火爆的故事种类,听者座无虚席,人都排到了茶楼外。 李幼白这些天忙得很,学院识字课程在推进,药理也准备开始向更深层次递进了,关键时刻的知识点尤为重要,她必须做好准备不能让小孩子丢失了学习精髓的机会。 兵铁那边,想要制作的枪械要更高精度的机床,中州城没有,只能拜托友人从京城的大秦重工中研磨打造出来,时间不短,仍需耐心等待。 长时间的习武,苏尚感觉心头的赤焰越来越旺盛,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发现亵裤已经脏掉了,这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这天用完早膳后夫君早早离开,小翠打扫庭厨,苏尚回到房里,锁好门窗,偷偷摸摸翻出自己的嫁妆,当中有几本压箱底的图册,她打开一看,果然是男女春宫图。 苏尚被露骨的画面弄得面红耳赤,但是,这不是她想要看的,翻了几页之后,正想合上时,瞧见其中一幅,那是两个女子和一个男子的图。 男子似乎在围观,而两个女子却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互探其道。 她将男子忽略掉,往下翻动几页,眼睛舍不得从那两个女子的姿态与动作上移开,目不转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心中的燥热越来越大,呼吸急促。 可惜再怎么看下去,在之后也没有了,就只有几张女女的画作,她整齐地撕下来,然后把男子剪掉,顺手就把画纸塞进了自己平时看的法家典籍里。 黑夜无声而至,李幼白今天早早提着肉食回来,盛夏将至,今夜她打算做一顿烤肉,一回来就看到房门紧紧锁着,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第411章 遗憾的事 李幼白大为好奇,将东西交给小翠时便问道,“小姐在干嘛?” 小翠摇头,一整天小姐都没出声,她也不知道,肚子又饿极,接过姑爷递来的东西就在里头翻找,看看有没有能直接吃的。 “你先把这些肉洗洗,把火升起来,我去看看小姐。” 李幼白交代完后快步来到房间外,察觉到苏尚还在里边,练武和读书一样会累,平日里此时此刻,苏尚应该是出来乘凉才对,现在门窗锁死,实在是奇怪。 于是拍门大声说,“开门开门!” 苏尚反复翻看着,听到声音时抬起头,猛然发现天色已经黑了,夫君在外边拍着门板,她心虚的将书合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才去开了门。 “天气闷热,紧闭房门做什么?”李幼白一进门,就感觉房间内闷热无比,甚至透气都难,赶紧去把锁住的窗户都打开了。 苏尚紧张的看着夫君的一举一动,此时再看夫君,自己心中已经存了不一般的心思,目光落在李幼白身上,眼底略显灼热,她解释说:“看入神,忘了...” 说得有些牵强,李幼白走到桌案边,看着上边的书册,随手拿起一本,苏尚面色一急,心都提了起来,因为夫君拿起的那本正是自己夹着春宫图的书,只要翻开,很容易就能看到里边夹带的图纸。 “这些书讲的都太浅显了,随意看看就行,不必多读。” 李幼白看了看书名随口道,然后就将书放下了,随即看到苏尚脸上布满细腻的汗珠,便说:“看你热的,我让小翠去给你备水沐浴梳洗一番吧。” “嗯。”苏尚这时方才注意到,自己全身都在冒汗,衣裳黏黏的就好像粘在身上一样,特别是腰身下的裤子。 李幼白没发现异样很快就迈步走了出去,之后,苏尚快步来到桌案前,又将书册里的图纸拿出来藏到别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只感觉自己做贼一样又紧张又刺激。 “我真是糊涂,一时色鬼迷了心窍,要是被夫君瞧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尚此时懊恼不已。 火房内,小翠洗好菜食放到一边,李幼白过来,吩咐她去帮苏尚烧点儿热水沐浴,忙碌一阵,李幼白与九叔用铁丝编织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铁网,然后拿着木柴与炭火坐到前院旁边的空地上架起火来。 “我来我来!”小翠生好火后一溜烟过来,开心的叫唤道。 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她还只会伺候人,后来与李幼白待在一起,经常在火房里帮忙打理下手,厨艺没学会反而喜欢玩火,每次引火时她总是乐得不行。 九叔默默地把肉串在竹签上,李幼白在旁边指点小翠,诸如烤肉要用什么火,火候的掌握技巧,碳火和明火对肉质的影响等等。 小翠听得连连点头很是认真,但估计一转头就都会忘了,否则也不会跟着李幼白结果好几个月下来一道像样的菜都做不出,而被苏尚津津乐道。 天色渐晚,火焰升起来时红光明亮,梳洗好的苏尚也过来了,坐到李幼白身边,九叔用火钳子挑动碳火,小翠前去掌灯,多挂了几个灯笼在院子里,视线刚好,一支支竹签摆上去,肉食一接触到灼热的铁丝,立即发出嘶嘶声响。 家中四人围着烤架等待,惬意得很,四周暗处又有死士守卫,倒是不怕被人偷袭,滋滋的冒油声在耳边回响,李幼白两手一把抓,几十支竹签在她手里翻动,肉香味这时已经很快全部散发出来了。 “熟啦!再烤下去说不定就焦了!”小翠眼睛盯着肉串,舔着小嘴急不可耐的说道。 李幼白仍旧不急不缓左右慢慢翻动,同时另一只手拿起竹筒,将里头的香料均匀撒在冒油的烤肉上使其充分结合,嘴上笑说:“小馋猫,肉烤得焦黄之时才最为正宗,外酥里嫩口感最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枉费跟了我那么久,学到的东西全都到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苏尚和一向都板着脸的九叔都笑了起来,小翠不以为耻,脸皮很厚的吐吐舌头,然后继续盯着李幼白的动作。 不多时,肉串烤熟出来,一串串分出去,早就饥肠辘辘的众人立马狼吞虎咽,吃肉在大户家庭常见,可仍旧属于高级享受,特别是在很会吃的李幼白手里,十几年的厨艺加持下,味道更是上了好几层楼。 众人两口就能把竹签上的肉连带着舌头都差点吞掉,还没吃完,就都把眼睛看向李幼白新放在烤架上的肉串,催促着她动作快些。 李幼白无声笑着,与之闲聊,偶尔抬头看看悬挂在夜空中的残月,如今宁静的夜与生活,若是北方战事失利,她们可能就要举家南下避难了,这种事,暂且先不说出来为好。 等到第二轮,吃爽了,小翠取了点儿酒来,这是当初苏尚的嫁妆之一,极其上等的女儿红,每个人都喝了一小碗,没过多久,大伙都晕乎乎的,等到后半夜,小翠与九叔留下来善后,李幼白与苏尚先回房间休息。 酒力上,李幼白要比苏尚好很多,将娘子放到床上躺好,李幼白便拿了换洗的衣裳去了水房。 今夜暂且不练暗夜飘香,酒精麻痹大脑,哪怕她一百七十四穴全开也无法逆转神经驱除酒精对脑部的作用,尽管她认为此时自己是清醒的,可练功不是过家家。 暗夜飘香不仅歹毒,又是最后一层境界,李幼白不想因一时大意而自己中毒溺毙在沐浴桶里,那样不仅死法难看,而且还非常丢穿越者的脸。 冷水梳洗一番,回到房间,苏尚还未睡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李幼白一如既往坐到床边擦拭头发,没一会儿,苏尚的手就从她背后搭了过来,一手搂在她腰间,一手绕过脖颈。 李幼白并未在意,顺了一遍自己的头发,而后把毛巾准确地丢到了衣架一端的木台上,紧接着,她就感觉到苏尚整个人贴了过来。 察觉到娘子的异样,李幼白微微侧头,询问道:“怎么了?” 苏尚心中忐忑,但又骚动难忍,今日看的那几张女女图,不知怎么的就带入了自己和夫君,自己确实不是喜欢女子的,就如同家中那么多姐妹,侍女,她从未有过这种心情,而面对李幼白,从起初的公子形象到如今的女子,她先是心动再到失望而后又慢慢期颐起来。 这些变化在心底不断盘绕,蜕变,她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李幼白这个人,还有她的脸,酒意下,所有的情感与心火正在逐渐放大,蔓延燃烧逐渐炽烈,涌上指尖。 当灼热的温度攀上李幼白时,她才意识到苏尚不对劲,刚洗过冷水,自己身子凉得很,可苏尚一贴过来,那股灼热立马就在自己身上散开,令人为之怪异。 “燥热之天,你还贴那么近作何,我将扇子取来帮你驱一会热...”李幼白说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苏尚手上用了劲道,这对李幼白来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但她没有动,呆呆地坐在床边看苏尚想做些什么。 “夫君。” 这一声轻唤,让李幼白瞬间回忆起了与苏尚成婚的当晚,掀掉红盖头时,苏尚也是这么叫唤自己的。 随即,她察觉到了苏尚的想法,因为苏尚搂在她腰间的手此时抓在了缠在腰部的系带上,稍微用力就能将带子扯开,自己穿着的轻纱薄裙,立马就会从中间全部敞开出来。 李幼白很快按住了苏尚的手,语气变得生硬,“苏尚,你喝醉了。” “我没有。”苏尚咬着唇,不管不顾用力一扯,登时将李幼白腰间的带子扯掉随手丢到床下,她性子并不内向,借着酒意,心中驱使着的想法,她按耐不住想要付诸于实践之中。 少去系带的束缚,薄裙很快就从中间向两边散开,从上往下,一览无余,微弱的月光中,李幼白的肌肤在白芒下散发出白蒙的光亮,细腻的触感与滑腻让苏尚难以移开自己按在李幼白大腿上的手掌。 李幼白并拢着双腿,默不出声,心情复杂,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在遇到允白蝶以前,她不认为自己会在这个乱世中付出感情,在允白蝶死后,她也不认为自己对爱情与欢喜有所期待。 她或许能活很久,几百,甚至千年,但她不太想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像花朵一样枯萎凋谢,岁月的沉重压得她难以喘息。 此刻,她被苏尚按在床上,敞开的轻纱再也无法遮挡视线,肌肤的雪白,殷红与粉润一览无余。 苏尚手缓缓移到李幼白的一线之间。 白净似玉,又如暖玉般温润,略微隆起的小腹上满是常年习武的紧致与弹性。 “夫君,你讨厌吗?”苏尚动作停了,手却没有放开,两人彼此对视,挺翘的鼻梁贴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气息。 李幼白眼帘动了一下,似在叹息,她并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喜欢喜欢苏尚,对方即将要对她做这种事,又是否该要拒绝,但她很清楚,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可是娘子若觉得此事未成今后会留为遗憾,那就顺自己的心意去做吧。”李幼白微微露出笑意由衷说道,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苏尚的脸颊。 苏尚咬住下唇,一滴眼泪涌出眼角落到李幼白脸上,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不想夫君离我而去。” 李幼白不再作答,女子的贞洁看似很重实际上也无法改变李幼白的想法,她也不觉得苏尚幼稚,以为得到自己就不会消失不见了,世事无常,既定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两只手抱住苏尚将她按在自己胸膛之上。 恍惚间,她好像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片片包裹着花蕊的绿叶与花瓣层层剖开,脱落,那一刻的娇艳中,她死死咬住下唇。 柳眉随着时间的推进渐渐展开变得难耐,粉唇张开,愈发急促的呼吸让空气越加灼烈,腥甜的气息让彼此倍感清晰,深深掀起的涟漪让李幼白视线由清晰逐渐混沌。 能够思考的事情渐渐变少,喘息声里,晚风从窗户外吹进又散开,给炽热的两人带去些许凉意与清明。 夜风轻摇,帘帐拂动,某个飘摇的瞬间,跪趴在床上抱着木枕的李幼白,会突然念起自己与允白蝶一起生活的时光。 倘若她像苏尚这样更有勇气一些,说不定真能改变结局,最起码,白娘肯定不会不明不白死在那场秦韩战争的大雨里。 当时的她不怕死,只是缺少直面自己情感的勇气。 第412章 食髓知味 翌日晨间,城内的鸡一如往常开始打鸣,李幼白在鸡鸣声中睁开眼,而后想慢慢从床上坐起,刚一动,发现苏尚的手指还留在自己身体里。 她脸色顿时又红又无奈,慢慢挪动对方细长有力的手指放到一边,她这才赶紧翻身坐到床沿。 春宵一刻最终还是在几个月后的今天重新补上了,只是,做新娘子的那个人竟是新郎官的自己。 残骸遍地,床单湿了又干,衣裙搭在床角,落在地上,李幼白弯腰捡起自己的轻纱披在身上,缠好纯黑的腰带紧紧勒住腰部,做完,松了口气。 双腿落地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李幼白没感觉出异样来,又举起双手,指尖插在一起反推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脆响,舒爽之感传遍四肢百骸,却是没有那种女子经历人事后的痛苦。 应该是自己习武的缘故,身体恢复速度较快,而且当初练腿的时候劈来劈去跨一字马,早已习惯大开大合了,昨夜苏尚又是温柔的抚慰进来,只有刚开始的时候会不适,后来就没那种痛楚了。 李幼白想着想着,白皙的肌肤红润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察觉到又开始发烫了,完全不知道苏尚从哪学来的这些花样,折腾了自己两个时辰那么久,要不是自己身体素质超出常人那么多,估计今天根本就起不来。 随即赶紧摇摇头抛掉这些世俗的想法,古往今来,情欲犹如剔骨尖刀,万般不可迷恋,李幼白告诫自己,梳妆打扮,换好一身干练的打扮后出去打坐练功。 夏季,朝阳来得很快,盘坐于房顶上的李幼白双目微合,不断吐纳着金阳初升时的东升紫气,心法白莲剑心诀在接受白娘传功后已然有登峰造极之相,只是被御体流四品境界压制而无法更进一步突破。 常年炼化,白娘剑意的锋芒被自己彻底融合变得柔软,深深藏匿在身体里,非必要绝对不会展露出这种剑意。 李幼白重新贯通经脉,使其心法在筋骨之间流转七个周天,检查体内各项变化与损耗,当从丹田传出的内流重新回至丹田时,她发现整体缺失了一部分。 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困惑之色,随后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初林婉卿把这门心法给她时就提醒过,二白娘也说过相同的道理。 肉欲对武道有很大影响,在此前提下不能对男子动情,更不能有情欲,这应该是关键。 江湖上大部分有所成就的武者统统会杜绝肉体上的欲望,就单单是这一个选择几乎就变成了一条筛选高手与普通武者界限。 昨夜与苏尚颠鸾倒凤,尽管不是被男子破了身,对自己的白莲剑心诀没有影响,但也算是泄了元阴,李幼白暗自揣摩,自己昨夜泄了初试滋味就泄了四次,恰好对应如今丹田缺失的一部分元阴本气。 正如同男子少了元阳一样,时日长久会肾虚,阳痿,精神不振,所以那些忍不住女色的男武师,多半是酒囊饭袋之辈,尝过一次滋味就难以忘怀了,不存在破戒后还清心寡欲的人。 李幼白念及至此心中一阵唏嘘,生怕步了他们的后尘,那种感觉却是让人难以拒绝,饶是她脑海中幻想过是何等滋味,当自己身临其境作为被动的那一个,食髓知味很难用言语形容,否则也不会与苏尚交缠了大半个晚上。 以后应当更加自律才行,李幼白告诫自己,随后翻身跃下房檐换好衣袍前去火房熬煮早膳。 “哈欠...”小翠揉着眼睛从外边接水洗脸,一边擦拭着,很没女子矜持探头进来,对李幼白道:“姑爷,小姐呢,怎的今日没看到小姐练武。” 李幼白手上拿着粥勺的手一顿,干笑解释说:“你家小姐酒力太差,昨日又劳累了,所以今天我没叫她起来,偶尔偷懒一下也无关紧要的。” 小翠洗过冷水脸精神了许多,登时反驳道:“不对啊,姑爷常说一天之计在于晨,勤能补拙,人懒事事懒,人勤事事勤,切不可有一日懈怠!” “教你这些不是让你来反驳姑爷的。”李幼白闻之举起粥勺作势要打,小翠抱头一溜烟嬉笑着跑远了,鬼精鬼精的。 直等到与小翠和九叔用早膳的时候,苏尚才慢悠悠从房间那边过来,脸上有些疲惫,但看双眼之中却是神气得很。 她视线略过小翠与九叔落到李幼白身上,见自己的夫君像没事人一样用着早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气馁,随即又展颜而笑,展开的眉眼带着喜悦与情丝,一屁股坐到李幼白身边与大家享用起早点来。 李幼白吃好赶紧起身,九叔作为车夫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准备送李幼白前去监药司点卯,苏尚这时却伸出手拉住夫君的手,道:“今晚早点回来。” “嗯...” 李幼白对苏尚那灼烈的态度有些发毛,从刚才吃东西开始自己的这位娘子就不怎么安分,现在又伸手拉她,手指在自己手心摩挲着,弄得自己心中犹如猫挠一般,心痒难耐,微微用了点力道扯开,李幼白头也不回的快步出去了。 小翠边吃看着两人的动作,歪着头,觉得很奇怪,小姐和姑爷的感情好像又亲密了很多,小姐居然会主动缠着姑爷了,这倒是她第一次见到,细思以前,貌似都是姑爷主动安慰小姐来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世事无常鸭! 监药司中的萧正整日无所事事,奔忙于捞钱之中,粮灾一事结束,他联合了好几个同僚在许多县城内增设了监药司职部,进一步扩张自己势力的同时增加对江湖武林的压制,顺应秦皇所想。 此番做派,明事理又有见识的武林人无不痛斥秦皇做法,哪怕自知丹药对开穴壮大武者实力影响极大,日后恐再难出现江湖高手导致武林没落,可耐不住朝廷封赏,点头哈腰入了军队转头就开始为国效力。 未来是假的,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 武林今后走向如何,不在底层武者的考虑范围内,他们只想靠武艺混口饭吃活下去仅此而已。 萧正一面用银子扩张监药司的影响,另一面还在为少林寺的事暗中调查,他自知李幼白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见问不出有用的内容后就没再多理会她了。 不过,随着萧正逐渐深入,李幼白也从侧面得知一些事情,那就是少林武宗几乎已经销声匿迹,那些武艺高强的金刚罗汉也在江湖中音信全无没了踪影。 尽管如此,李幼白认为此种第三方势力,只要非代表皇室宗亲,黎民百姓,就不可能颠覆大秦王朝,所以她并不怎么在意。 下午的时候代课教孩子识字,后半段又开始讲学药理,天气闷热说得她口干舌燥,最后的故事阶段自己也没啥兴致了,心思神游天外想着苏尚的事情,直到学生唤她才回过神来。 “先生今日身体欠佳,今天就先到这吧。”李幼白歉意道。 孩子们纷纷相继离去以后,一个老先生从课堂外进来,上下打量了眼李幼白的气色,心有所料,道:“李先生,老夫建议赶快重新招募一些先生进来为大家分忧,如此下去,李先生的课程进度怕不是会拖慢下去。” 李幼白点头赞成,“老前辈说的在理,最近正在物色人选,可你我也都知晓,南湖学院毕竟是商贾私塾,想要招到心存不芥之人,有点难度。” 与老人说了几句话,眼前这老者还算是开明的,当初她在课堂上讲三国演义的时候对方就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看样子还很感兴趣的模样。 离开学院之后李幼白快速回到家中,做完晚膳大伙吃过之后就各自回房歇息了,速度从未有如此之快过。 苏尚在水房沐浴,李幼白留在房间撰写明日要用到的药学,一刻钟后,苏尚披着衣裳进来关好门,听着响动,李幼白手上的毛笔顿了顿,然后才继续撰写。 没过一会,李幼白感觉到苏尚又贴到了自己身后,她停下笔墨,对方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而且还在解自己的腰带,她放下毛笔,婉拒道:“我还没沐浴过,今夜就算了吧...” 话是如此,苏尚还是很简单的就脱掉了李幼白那件黑色的外袍,里边是件露出双臂的内衬旗袍,绣着细琢的雕花,顺滑白嫩的肌肤衬托下好看得紧。 本来这件衣裳是李幼白为突发状况武斗用的,眼下倒是增添情趣了。 “我猜夫君心底应当不是这般想的才对。” 苏尚揽住李幼白腰间的手逐渐往上提到胸口,轻而易举就解开了旗袍领口的扣子,另一手探入李幼白后背,将缠胸的锁结打开,一瞬间,胸脯将领口高高撑起。 呼之欲出中,李幼白半推半就和苏尚拥吻着走到了床边,然后被推倒睡在床上。 满头青丝散落床榻,铺成黑色的海。 苏尚知晓夫君的厉害之处,昨夜一事,今日还能与无事人一样随意行动,加上那声声婉转啼鸣,心头火起时,她已经按耐不住了。 倒解开自己的衣裳丢到一边,原先还有些拒绝之意的李幼白双目便再也难以移开。 她的身段同样高挑,从小学武而又亦非真正武者,没有江湖女子的茧子,每一片白玉都恰到好处,美中不足的便是贫瘠了些,却也刚好和李幼白互补。 两人交缠着拉开一条丝线,喘息声里眼中唯有彼此,早上还在忌惮的事,李幼白一时又难以忍耐,全都抛诸于脑后了。 第413章 时局的变故 李幼白醒来的时候,天微微亮了,一股带有凉意的风从外边进来,随后,院子里沙沙作响,她小心翼翼拿开苏尚搂住自己的臂膀,光着身子走下床榻来到窗前。 抬头看去,灰蒙蒙的天空中刮起风,是盛夏的第一场暖雨,来得柔静却又令人猝不及防。 她披上衣裳出去将晾晒的衣物收进房里,整齐放进柜子里后,一转头又躺回了床上,今日早晨,自己却是不怎么想练功了。 偷懒这种事,李幼白活了那么多年倒是头一回主动这样想,以前没有武艺,天书也没叠起来,活得提心吊胆,现在武学起来之后顾虑没以前那么多。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子,脑里胡思乱想着这些东西,等看到苏尚的睡颜,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现在与苏尚,应当是真正的夫妻关系了,很难想象,她竟然会有一种家的感觉。 记忆中,真正给她家一样感受的时刻,已经要追溯到上辈子的孩童时期了,上了初中之后回家的时间变少,等到了高中,一个月也就能见上父母一两次。 如此三年,那段时间,她感觉和家人的关系有些疏远,反倒是和同学的关系较为亲近。 有着这种关系读上大学,非必要,她是不怎么想返回家乡的,课业的繁忙与城市的繁华让她沉溺其中,直到毕业出来工作,某个夜晚下班后精疲力尽的瞬间,她会站在马路边仰望夜空,满是迷茫与失落,想要回家里看看,却是很难再找到那种机会了。 李幼白温柔的抚摸着苏尚的脸颊,眼底满是眷恋,她很少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自己清楚,家庭,感情,在这个时代太过虚无缥缈了。 还在思考之时,苏尚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眉头蹙着,脸上满是疲倦与困意,她眨眨眼,瞧见李幼白时露出一个笑容来,“夫君真是每日都会早醒。” 李幼白心里温暖,柔声说:“我是不困的,外边下雨了,娘子还是再睡会吧,待会我做好早膳再来唤你。” “睡不着了。” 苏尚的手很快就有触上了李幼白的肌肤,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指尖轻轻在李幼白的胳膊上滑动,隔着轻纱,那一层薄面的质感,更是让人觉得滑腻。 其实她也自问过,对小翠,就不会生出这种狂野的心思来,倒是夫君在自己身侧时心中总会奇痒难耐,李幼白实在太过漂亮,像极了自己儿时珍视的物件,除了得到没有其他心思,只不过现在物件换成了某个具体的人。 感受着手臂上轻柔的触感,李幼白看着赤裸的苏尚就在自己面前,难掩羞涩心中动情起来,每一次结束她都会感觉自己的修为在随着流逝出来。 虽说能够回补,可次数多了总是让人头疼的,偏偏她也有点难以抗拒苏尚对她的抚慰和触碰。 李幼白动了动双腿,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至今还有那种异样迷乱的感觉,苏尚察觉到夫君的小动作,得意的将手移动过去,尽管夫君武艺极好在外头声名赫赫,在房间里却是会向她低头告饶的,令得李幼白脸色又是泛起红晕来。 “夫君今天早上不练功了吗?”苏尚手指手指拂动。 李幼白咬住粉唇瞪了苏尚一眼,以前就没想过,开朗大方的娘子实际上私底下却是个不怎么矜持的姑娘,特别是在欢愉时,对方会让自己说些羞人的污言秽语,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每每想到,她总是掩面不愿回忆。 “你放开我就去练功...” 对于夫君的话,苏尚自是不愿放任离去的,平时李幼白在家的时间就少,如今好不容易两人能够如此亲密地待在一起,她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的,可能会耽误彼此一些事情,但也许无伤大雅,除非李幼白坚持,否则她是不会一意孤行那般固执。 没过一会,李幼白的说话声变了沉重蜿蜒呼吸,苏尚感觉这样很好,看着半闭着眼眸的李幼白,雪白的肌肤上是动人的红粉之色,她便知道,自己夫君这敏感的身子又要受不了了。 “外边下雨,夫君还是别出去练功了,我来教些夫君新的东西。” 苏尚挪开手,将李幼白一把扶到自己身上坐下,随后轻轻扯掉披在李幼白身上的轻纱。 对于苏尚的举动李幼白不言,闭合着眼双臂撑在床上,哪怕她已经很能忍了,但穴道全开之下,身体敏感数倍的反应回传至她脑海时,也终究败下阵来哼出了声。 房间外的雨渐渐落大,哗哗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宅邸,枝叶被劲风打得摇晃,雨水滚落掉下青石地面,沿着石砖流淌汇成小溪。 石阶,木柱,雕梁画栋的房檐与屋舍,古色古香的建筑很快就沾满水滴,细微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被雨声压下再也听不到了。 立秋转眼袭来,第十五年已然过去了一半,北方的战事开始出现变故,消息远远传到中州里,陆续的,作为堡垒的北方沙溪县第一批灾民已经开始往南迁移,有些甚至已经跑到了中州城外围。 城外杂乱的吵闹声中,人群里,孤身一人的小姑娘推着木车,摇摇晃晃挤进人群,跟着人流往城内走着,像她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守城将士在指示下只会放一部分有价值的人进城。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碎银来,过了关,这才顺利进入城中,她推着木车走在街上,看着宽阔整洁的长街,奢华的铺面与接踵而至的商贩走卒,她眼中满是迷茫。 目光随即落到眼前的推车上,心中鼓起希望与勇气,咬牙继续推着进入了闹市里。 等第一批逃难的灾民到来,更为细致的消息才逐渐传到城中,以点苍剑派为首的武林正道联盟,七个掌门宗师级高手对顾铁心进行围剿式进攻,仍然不敌,但却将这支秦国先锋军死死咬住,为侧翼协同进军江湖武林人士赢得了宝贵的进攻时机。 原是作为进攻方的秦军,在被魏国夺得主动权后很快就丢失了正面战场的部署能力,让魏国坐拥严防死守占据了几个山头,使得想要往前行军更为困难,要么强攻,要么寻找其他出路。 作为主将的白莽使了一记奇谋,令两千士卒水路步伐前进,耗时半月绕至腹地,两面夹击之下,只堪堪撕裂出来一条口子互相僵持下来。 观是音作为此次随白莽继续北上的谋士,这这场短暂的交锋里并未听到任何动静,倒是让战事越加焦灼起来。 而另一面,由江湖人引路的武林人士一举成功偷袭打乱了沙溪县这座堡垒的防守,虽未攻破,却已经探出虚实与地貌,这是北方百姓逃难的根本原因,他们对朝廷失去了信心。 此时不走,下一次进攻或许就守不住了,许多人抱着悲观的态度拖家带口远离,并且随着三国演义故事在中州城的继续传播,江湖民间,愿意参军的人倒是多了起来。 这种变化肉眼难辨,唯有在留心注意大局的朝廷才清楚,有意无意故意将故事传播,大肆宣扬英雄建功立业的事迹,给老百姓洗脑。 而在八月初旬的一天,兵铁终于差人将最新锻造出来的火枪给李幼白送了过来。 第414章 七步之内,又快又准 自从两人同床欢好已经过去了将近大半个月,起初李幼白还很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以后她也习惯了,起初的每晚都会折腾很久,到现在会各上好几天苏尚才会要。 其余时间,李幼白尽力将损失的部分元阴快速恢复过来,这和白娘说的元阳入体不同,对她自身实力影响并不算大,不会对今后的武道修为造成无法估量的冲击。 算是给她贫乏的精神世界增添了一点儿极有乐趣的事。 正常的生活还在这座宅邸中持续,当兵铁将火器送来,苏尚练武的进度也刚刚正好,拳脚功夫练得有板有眼,打几个小毛贼绰绰有余。 力气比寻常男子大一些,不过是在发力技巧上的大,而不是肉体上的大,通常来讲,武者对拼除了讲究经验技巧力量以外,抗不抗打也非常关键。 诸如苏尚与李幼白这样没练过横身功夫的女子,挨上几个重击其实就差不多了。 能挨打,在行走江湖中同样很是重要。 侧院内立着的木人桩直视着眼前的大姑娘,而苏尚身穿淡黄色武服,腰马合一鼻息凝神,眼睛盯住面前木人,下一刻双手前摆十字变弓式撑掌,右拳藏于腰间汇集全身之力一拳击在木人的胸口上。 靠着支柱深深埋在地里的木人桩纹丝不动,李幼白却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点了点头,这是碎岩拳最为基础的发力动作之一,苏尚有山河拳这种基础拳种作为根基,打出的碎岩拳力气自是不会小,没有内功加持下人体的力量极限很快就会练尽。 李幼白观察木人局部震动与发出受击声响,初步判断这一拳最少也有一百多斤的力道,打在普通人身上最少骨折,严重直接碎裂身死,亦然很不错了。 赞许道:“不错,出师了。” 苏尚收敛气息吐了口浊气,压下身体劲力后开心跳了起来,回头看向自己夫君,用手背擦着鼻尖上的细汗询问道,“以后还要练什么?” “不练武了,练点其他的。”李幼白拿出手绢来到苏尚面前,轻柔的点缀着肌肤帮她擦拭汗珠,唇间笑说道。 苏尚休息喝水时的功夫,李幼白取出兵铁差人送来的木匣放到院中石桌上,苏尚凑过来细看了一下,很普通的木匣子,打开盖子,里头装有各式各样的古怪铁器。 就见夫君拿起这些东西看了几眼,然后既陌生又熟练的组装起来,她奇道:“这是什么?” 李幼白查看了一下制枪工艺,枪管略微是有点粗糙的,不过应该是个样品,兵铁还没真正打磨好,一一将零部件组装起来,回应苏尚说:“这是夫君我叫人帮忙制作的火器,但是,我更喜欢将这把火器称之为步枪...” 她刚刚说完拉动了几下枪栓,手感不是太好,但是所需求的原理如今技术已经能够实现,只是精细度的问题,所以整把枪模比她记忆里的全自动武器还要大上许多,分量也沉重很多。 李幼白看着手里银色质地的步枪,突然一乐,对于几百或千年后考古的历史学家来讲,莫名其妙出现的这些技术,他们会写出什么论证呢,还是丢成未解之谜从而出书。 “夫君笑什么?”苏尚瞧见夫君在笑,样子有些憨傻,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李幼白干咳一声,这种独属于穿越者的乐趣,苏尚肯定是感受不到了,多说无益,便对她道:“武道从无到有,累极了几百年,一直在革新变化,现在时代变了练武也要讲究个门道才行。” “怎么才算门道?”苏尚看着夫君手里的枪,很是不解。 李幼白解释说,“练武那套已经过时了,现在要练枪!” 苏尚看看那件火器,又看看夫君,还是满脸疑惑,她不是没见过火器,不仅速度慢而且用起来还麻烦,真要是拼杀起来,她感觉火器要在二十步之外才会对武者造成一定威胁。 “哪有夫君说的那么夸张,要是火器如此厉害,那江湖人还用什么兵器,早就人手一把火枪了。”苏尚有理有据的反驳。 李幼白轻笑一声,微微抬头稍显得意,“这就是关键之处,之所以江湖人不用火器,那是因为他们能拿到手或者见到的火器都太欧了,娘子且看我手里的这把。” 她说着,随后就从木匣中取出弹药来。 这些用古老手法制作的子弹采用的材料是黄铜,弹头同样如此,子弹的制作又涉及炼金,炼金师可清楚,铜比铁更适合做弹头,任何一项技术都需要依靠各种背景来加持才能够顺利推进。 机关术的发展从侧面带动了工业水平与进程,所谓的墨家公输诸葛机关术,并不见得比未来的机械技术落后。 她清楚,这些技术是突然出现的,所以没有正确的引导与发展,一路走歪,尽管如此那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操纵的事。 李幼白将一颗颗子弹压入弹匣,苏尚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甚是喜欢夫君脸上那种自信与得意的表情,明明很年轻,顶着如此好看的脸,平日里就是能给人一种很沉稳,很老练的感觉,像她父亲那样,显得老气了。 所以,苏尚更喜欢有活力的夫君,比如现在闲聊,或者夫君下厨,还有在床上哀求的时候,那样她才能够真正感受到自己与夫君的距离。 几个呼吸后,李幼白把十枚小指粗细的子弹全部压入弹匣之中,数量是少,但在火器发展的历史上,此时此刻却是最重要的一笔! “取两块红砖来放到远处去。”李幼白说着话时把弹匣推入枪支下方的弹仓中,反手拉栓,清脆的一声响动,一枚子弹已经被推入了击膛内。 红砖是用来关押江湖武者专用的砖块,质地极为坚硬,用来测试枪支与弹药威力,刚好足够。 苏尚从院子里捡了几块红砖放到树杈上,与李幼白的距离约有三十步之远,担心夫君会打不中信心受到打击,她犹豫说:“要不要近点?” 李幼白摆摆手,示意苏尚放下赶紧走开,迫不及待道,“三十步刚好,你快些离开那里。” 见夫君坚持,苏尚将红砖放下后就快步回到了夫君身边,看着她手上那支差不多和大腿一样粗的火枪,苏尚心中认为夫君言过其实,自己的确不懂火枪,但是威力自己的确是见过的,单打独斗,火枪手碰上江湖武者,最多只能开出一枪。 她这么想着,眼睛里已经看到,自己的夫君抬起枪支,姿势很是古怪,平时她见过的火枪手都是左手托住,右手扣动击锤。 而夫君则是左手直接从上往下按住枪管,不做瞄准姿态。 随后,不等她细想,耳边就突然爆出酷似炮竹爆开的惊雷之声,她两手捂住耳朵,眼前不再是夫君的身影,而是一道道闪烁出来的火光与一条条急飞出去的火线。 所过之处,砖石树木瞬间破碎留下坑洞,碎屑横飞,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惊诧,震耳的声响就在下一刻结束了。 李幼白扣了几下扳机,确认弹仓已经空了,于是抬起枪口放到粉唇前吹了口气将枪管的烟雾吹散,看着被她射得破破烂烂的地板和树木,红砖也都被打断飞射出去,碎屑都找不到了,她很是满意的说,“威力不错可惜距离太远,要是七步之内让我先开枪,保准又快又准。” 第415章 苏尚的仿徨 江湖武学种类甚多,哪怕是练了硬气功,李幼白认为在全自动武器的威力面前也要靠边站站,强弓硬弩都抵抗不了拿什么扛子弹。 哪怕能抗下强弓硬弩,那种也是有喘息性的间断攻击,现如今李幼白手里这把火器可不是,一个呼吸最少能射三到五发子弹,每个子弹威力至少有几百斤的穿透力,打在人身上至少东一块西一块。 刚刚还对火器保持置疑的苏尚,看着院子里被射得破破烂烂的地面砖块与粗树,一时间呆愣原地,与印象里火器造成伤害的场景完全不同,她也无法理解夫君手里的东西为何如此恐怖。 要是动动手指就能有这种威力,全然不必花费多年苦熬练习武艺。 就在苏尚震惊之中,李幼白准备继续压弹让苏尚试试,就听小翠匆匆忙忙的从正厅跑过来说大门外有兵马司的人过来了。 李幼白愕然,随即明白,应该是这把枪的枪声太大,完全不是军中火器能比的,受北方战事影响,中州城内兵将都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出击。 她亲自去开了门,为首的什长见有人开门顿时松了口气,再看来人,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李幼白,此人在军中有点儿传言,主要是是今年发生事太多,桩桩件件又大,人可能没见过但名字一定知晓。 看样貌年轻儒雅俊俏,有点雌雄难辨的公子,什长就清楚她正是传言中的李白李监令了。 “李大人,家中可是发生了要紧的事?”什长往宅院里头望了一下。 李幼白摆手笑道:“无事,方才得到一把火器在院中试手,没想到声如惊雷叨扰到各位兄弟了。” 火器目前并不受朝廷管制,没有令法说不能自私锻造,售卖火枪等,所以李幼白敢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主要是火枪的地位还没能对朝廷的地位造成威胁。 什长闻言点头,正欲带人告辞离去,李幼白让小翠拿出一袋碎银交到这位什长手里,笑说:“今日之事惊动了各位,希望就不要再惊动各位大人了,这点儿小钱请各位喝碗凉茶,一定不要推辞。” 什长拿过钱袋子后放到背身掂了掂,发现还不轻,街边一碗凉茶卖两文钱,这袋碎银喝到吐都喝不完,显然是可以用来买酒吃肉的。 “嘿嘿,李大人实在是太见外了!” 将什长送走后李幼白将大门关上,小翠想着刚才那袋银钱,好几两呢,许多年前她和小姐住在裕丰县的时候,许多药铺就被兵痞上门收过银子,那会她们势微不得不给上一些意思,现在不同往日,倒不理解李幼白的行为。 “姑爷,人家都不在乎,你还给钱讨好他做什么?”小翠跟着李幼白往侧院走,嘴巴叽叽喳喳的开始询问。 李幼白边走边解释说:“姑爷我可没讨好他,这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今天的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么清楚。” 兵铁的火器锻造技术有目共睹,技术不是没问题,关键是思路,她不太愿意让军中那些人知道兵铁做的那些东西都是自己在背后指点,包括今天这把枪。 大批量生产以目前从兵铁信中所写的内容来看,暂时还做不到,但不代表兵部不会向火器营投入大量精力,之所以会发展火器,是因为兵部的人很清楚火器的效用与威力,若是让他们见到李幼白手里这把枪,估计会直接着魔。 自己的计划和生活,被他们打搅可就再也无法收拾了。 诸多事宜在时间中定下慢慢流走,往后几天,除了继续让苏尚锻炼身体之外,主要重心就便放在了教苏尚用枪上,从结构,射击方式,火器的概念与枪支威力详细的解释。 对此苏尚在休息之余仍会不解地反问李幼白,“既然枪以后会那么厉害,还练武干什么?” 李幼白对此只是摇头笑说:“火枪终究是身外之物,靠根本才是正理,习武大忌本末倒置,道理都是一样的。” 如果苏尚没有足够的身体素质支撑,她就不可能握得住枪,这把跨时代的步枪威力是大,同样反作用力也很大,对比李幼白的肉体苏尚要差上很多,几乎打完一个弹夹就要休息双手,否则肩膀和手完全使不出力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此时是八月,距离秋末女官考试还剩两个月时间。 届时苏尚会提前出发乘船前往整个神州的核心城市上京,统一教考,有关于女官考试的类目与过程,消息从上京那头一点点传过来,很多人都为此做着充足的准备。 紧张与不安在苏尚心头萦绕,每个午后,她看着夕阳慢慢落下,都会很不自信的反问自己,要是没考过怎么办,爷爷越来越老了,大房也只有自己父亲一人撑着,苏家让自己感到陌生与寒冷,长大以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重,心情很难再轻松下来。 夫君给予了她很多关怀,从各个方面,以前自己定下的目标,追逐着的身影就在身边,许下的承诺让她无法认同今后自己失败的局面,渐渐的,苏尚便开始怅然若失起来。 当李幼白从书院回来时,她会看到苏尚失意地坐在房间外的石阶上,一些书本散落在身边,大姑娘仰着头看夕阳落幕,久久不会言语。 直到她扭头注意到李幼白已经回来了,她才会露出笑容,张开双臂迎接,李幼白此时便会过去与她抱在一起,苏尚在李幼白身上贪婪地嗅着异香,随后身子一歪,头枕在李幼白大腿上,失落道:“夫君,我好怕自己会落榜。” 秦皇的想法不得而知,可这女官的初试尤为重要,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站在风口,第一次就是最好的时机,倘若错过,谁又知道下一次机会来临到什么时候了。 李幼白低头看着苏尚的眼眸,自己娘子婚后越来越没有以前那种洒脱开朗小姑娘的样子了,她摸扶着娘子的脸颊,道:“其实夫君我两世为人了,上辈子可是一直都在考试呢,即使考的再好结果也和没考并无多少不同,普通人的未来一眼到头,而我们却有无限机会。” 苏尚的脖子很敏感,被李幼白温柔抚摸着,咯咯笑了几声,然后挑着细眉说:“夫君又要开始胡诌了,两世为人,志怪小说里才会有的桥段。” 说完她又细想着夫君的话,经历过清河县的事,她很清楚夫君话里表达的意思,眉头一皱,“可我想自己考进去。” 李幼白笑了笑,“想要自己考就赶紧用功,还有两个多月呢,你紧张个什么劲,记着,你可是苏家的小姐,别家小姐哪有你这样的待遇,难度不知道比你高多少呢。” 她一把将苏尚推了起来,笑骂几句,苏尚心情终于放松下来,想想也是,从小到大自己自己都是无拘无束的,什么三从四德,女训一类她压根都不知道,看起法家的典籍来还有李幼白指点,念头通达还被夫君夸赞过,在正事上,夫君从不含糊,绝对不是骗自己的。 “可是我现在好累,要休息一下才能恢复精神继续看书。”苏尚伸了个懒腰,伸手抱住李幼白,丹唇凑上去想要索吻,这便是苏尚最喜欢的休息方式。 李幼白再一次把她推开了,“别闹,我还要去做晚膳呢。” “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苏尚嗔怒道,抓着李幼白的袖子不让她走,不得已,李幼白只能坐下来,随着苏尚靠近,两人的唇间慢慢贴合到一起,晚霞早已落幕,微弱的光穿透枝叶打落下来,将两人亲吻的身影深深印在房舍外的墙壁上。 小翠手里提着菜篮过来,打算问问今晚吃些什么,就看到两道交合在一起的影子,她顿了顿,放慢脚步靠过去,从拐角探出头,立马又红着脸缩了回去,心底啐了一口后快步跑开了。 第416章 自行处决 苏尚潜心研习备考,剩下的时间则是锻炼身体,在李幼白的指点下继续练习枪法,日复一日,东流逝水,叶落纷纷,荏苒的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慢慢地消逝了。 九月白露,北方的寒气往南飘泊下来,酷热与蝉鸣开始退却,这座宅邸中,秋日的第一片落叶从树上飘落,随后被小姑娘直接铲走,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粮灾的余波在战事中逐渐掩埋,转而代之的,是更为错综复杂的局与势,变动的时局,在李幼白午后奔忙南湖书院时,能够非常清晰的感觉得到。 普天之下,嗅觉最为敏锐的唯有商贾世家与为官者,其次才是百姓与农奴,穿过闹市,李幼白能从商贩口中听出不少东西。 当然,许多被传说出来的论调,大多都是逃难下来的难民口述出来的消息,随后可能会被人添油加醋一番,彼时,李幼白也不清楚为何三国演义的故事会在民间流传出来,所以,她听到的,有关于战事的情报也非常具有戏剧性,甚至是夸大事实。 如此,让她心底的计划更加踌躇不定起来。 某天夜里,李幼白看着天象,呢喃自语几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派遣了十几个死士出城,让他们融入黑色中深深隐匿起来。 老谋深算的苏老爷子明面上不理会李幼白的一举一动,不代表他不知道,在死士离开后的第二天,苏老爷子就差人过来邀请李幼白来宅邸一起喝早茶,嘴上说谈谈书院的规划之类,实际上这种事在整个中州城药商的事宜中,只能占小头而已。 又是一个早秋来临,苏老爷子披着袄子,嘴里含着一支白条,身形佝偻,缓慢而艰难地坐到了厢房里,老人如今已然无法抵抗一点儿寒凉了。 “你这步棋等很久了,让人卧底黑风寨,你真有把握将他们铲除而自己能够置身于事外?”苏老爷子浑浊的双眼中仍然透露着精明,他捏捏嘴里的白条,然后拿下来用火折引燃,一缕烟气飘起,他这才放进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李幼白给老人沏了杯茶,缓缓应说:“不好说,我总不能让朝廷真的收留他们,彼时是山贼,今后却成了子弟兵,如今朝廷意图征伐北方的决心世人都清楚,战事越烈,情况愈加难以左右判断。 黑风山上贼兵数万,占据西侧水路山头,对朝廷兵伐北上来说影响不大,可要是那贼首宋义发难,那情况就不妙了。” 朝廷的战略意图李幼白并不清楚,她也不懂战略,排兵布阵这些,黑风山的地理位置和北方战场距离较远,地图上看,黑风山就在沙溪县西方,乘船往东北水道航行数日,下船后再翻过一座山脉就可直逼边境。 不懂归不懂,可宋义反水投靠魏军,那黑风山的位置便非常有利了,水路四通八达,能进能退,若是让其对边线造成阻力,绝对能够钳制秦军部分兵力,行军打仗,每一个风险都有可能成为兵败的契机,不容小觑。 苏老爷子抽着白面一言不发,等到茶水温度下降时,他嘴里的白条终于抽完,往桌上的瓷缸按了按,吐着烟气沉声道:“秦国不会败的,那宋义只要眼光长远一些,必定不会投靠魏军,你做的这些没有实质性意义,小尚再过两个月就要去上京赴考了,我不想看到你弄出乱子。” 老人的话说得很重,厢房内没有别人,声音更传不出去,这番听起来警告的话充满冷漠,李幼白清楚,自己在苏老爷子眼里到底是个外人,无关她娶没娶苏尚,所以也并不意外。 唯有一点让李幼白意外,没有武道加持后,苏老爷子愈加苍老,而且心思与想法也越发安于稳重不在像初见时那样舍得冒险,如此往回倒看,皇商一事,当真是一场豪赌,而苏老爷子也全无当初的气度了。 李幼白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也能理解,站在老人家的角度,自己孙女的安危和家族的稳固确实更为重要。 她端起茶杯饮了口,而后轻轻放下,言语还是那般平和没有因老人粗重的话而起伏不定,“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这人啊哪有想当然的,你看得到,宋义或许也看得到。 北方的事不仅你我在看,所有人包括朝廷都在看,一旦失利就将是土崩瓦解,这场洪流没人止得住的,宋义在此时肯定踌躇不定,魏军还没拿下大优势前,他最有价值,一旦魏军得势,他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陈学书本应是朝廷下派来解决黑风山贼匪一事,我也不懂是不是陈学书背后动了手段,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粮灾就这样他给缓过去了,无人追查,还得了美名,你知道么,靠近边界的村子,小镇,那些百姓过的日子,简直猪狗不如,如果还不将黑风山的位置定性下来,今后对北方战事恐怕只会越加不利,民怨四起,想不乱都不可能啊。” 说着说着,李幼白身子前倾敲了敲桌面,看着坐在对面老态龙钟的老人,“即使秦国不败,如此丑恶的世道官场,你又认为苏尚能在朝廷里走多远?” 苏老爷子低头捂着嘴巴剧烈咳嗽几声,整个身子犹如暴风中的枯枝般颤抖,随时断裂,而在下一刻,他又缓缓抬起头,喘息着说:“朝廷如今对黑风山的态度摇摆不定,其中肯定有想要诏安的想法,虽皆乌合之众,可也不缺武功高强的贼人,你若是没做好,反倒会惹恼朝廷,降罪下来你能跑,我苏家怎么办,别看现在苏家拿了皇商好像是朝廷的人,可老夫是从来都没有信过朝廷的,朝廷亦是如此。” 李幼白呵呵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信朝廷,可你信我就行了。” “你?”苏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 真要说,样貌比自己孙女还要小上一点,如今的自己是越来越没心力,也很难再去揣摩眼前这药家传人的心思了,简单的交流下来也让他很是劳累,没有表态,只是抬手摆了摆,李幼白微微抬起下巴,看了老人一眼后站起身告辞离去。 苏老爷顾虑的东西她李幼白同样想过,所以用的人始终只有老人派过来的死士和作为内应的玄天罡,自己有他儿子作为人质,不太担心会搞出什么花样,只是作为内应传递消息的话,作为一名武者,玄天罡的分量足够了。 用他作为整个计划推动的核心,那是不可能的。 李幼白庆幸自己生长在未来知识丰富且没有门槛的年代,啥都看过一点,说不上精通,懂些浅显的道理现在还能用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紧张的氛围中,日子仍在慢慢度过,等到了九月末的最后几天监药司忽然又惹上了事,好些要员都被喊话去了正厅议事,原来,四月份送上去的那批丹药效果不尽人意,甚至有滥竽充数的嫌疑。 好死不死的是,这批丹药刚好还是送到了大将军白莽手里,令这位老将尤为震怒,许多重伤的将士因为吃了毫无效果的丹药,非但没有治愈,有些病症还变本加厉,导致军心涣散一直传言步了韩军后尘,说什么粮药不足,对士气造成很大打击。 无他,为砍头尔,如此关键之时死罪肯定是躲不掉了。 受到牵连的人有许多,以魏千河为首,与李幼白有过照面的地方检验官吴越,还有多个关系往来密切的人全都锒铛入狱,反倒是被贬下放到各县的周保与胡卫躲过一劫。 李幼白看得一愣一愣的,当官和做人一样,要懂得明哲保身,为了继续坐高位甘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上头怪罪下来萧正直接把一屁股屎推到魏千河身上,怎么洗都是臭的,萧正自己只是失察,自罚三杯。 砍头是在大牢外的刑场上执行,都是朝廷丑事就不让老百姓知道了,原本是打算畏罪自杀,可要给白莽一个说法,只能自行处决以安抚死去将士的在天之灵! 砍头那天,李幼白和一众同僚在旁边送行,魏千河到死都在不断诅咒着萧正不得好死,真要说魏千河也是帮萧正擦了屁股,死得确实冤。 李幼白混在官吏中,看完砍头像模像样吟唱一番后随着人流离去。 有人死就有悲有喜,监药司最新调动的名单中,李幼白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郭舟,看职务他一下子上升担任地方库房总管,和原来的检验官相比已经算得上高升了。 第417章 代课先生 很难想象,魏千河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敢在军用物资上动起歪心思,究竟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在他死后,李幼白就已不得而知了。 当时魏千河想拉自己入伙,几个人的在监药司中的地位确实是可以做到制衡萧正的,可那样会有勾结朋党的罪名,而且魏千河这个人李幼白一开始就没看好,本身没有自保的手段,盲目与人勾串下场可想而知。 经此一事,监药司长萧正难逃关系,大罪没有,小罪逃不掉,必须补齐丹药空缺数量重新运往北部战场。 对人的身体来讲,疗伤丹的效用比草药治愈更快,内服外敷,打仗除了比拼人数战略,还拼双方的后勤,谁粮草药物跟不上,谁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资本,要么跑,要么守,能做到的事情便定死了。 种种原因下,使得萧正心心念念的少林诡案只能搁置下来,为了补齐出现问题丹药的数量,这会监药司全员上阵,吃空饷的关系户被排除在外,作为榜首的李幼白,此时便成了主要的炼丹师之一。 早上到监药司点卯后便一头扎进炼丹房里,这让她下午教书的时间变少,而她还不得不抽出空档去南湖书院任教,监药司属于公事,教书是私事。 相比于当官,她觉得当个大夫和教书先生更适合自己! 十月的天空中,太阳绚烂的光辉一点点儿黯淡下来,寒凉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南湖书院下课后,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成群结队跑出了学堂。 李幼白收拾好备课用的书籍也准备离去,这时,书院里同她任职许久的老先生进来,对她道:“李先生,此次监药司变故老夫有所耳闻,如今又招不到新的先生过来,老夫建议,可去寻些家中落魄的文人前来代课任教,如此能尽量减轻李先生肩上压力,空余出时间来做些别的事情。” 闻言,李幼白审视了一遍眼前的老人,心中对于三国演义泄露到民间的事已经有计较了,大概便是眼前这老人所为。 对于书院里的教书先生,李幼白作为书院类似院长一样的存在心中很清楚,面前这位老人比其他人更实务些,听闻对方年轻时考过几次功名然而全都落榜,之后便不再考官,转头抄书为人写字书信补贴家用。 没娶妻,倒是收养了几个孤儿抚养,家中缺钱得很,他建议自己找人来帮忙代课,多半是想让自己继续讲三国演义的故事,卖到茶楼戏院,可是能挣不少银子的。 李幼白朝老人点头,赞同道:“老先生所言极是,可有人选推荐?” “不曾有,不过那文书街倒是有许多出摊卖字画的文墨学客,李先生可去看看现场教考一番,多数都是为生计所迫,老夫想是不缺人选的。”老人建议说。 与之分别后李幼白坐上九叔的车,让他带自己去往文书街,中州城很大,大到许多人在此处居住一生的人都很可能走不完,文书街距离南湖书院有半刻钟的路。 城内禁止奔马,马车慢行着,路面平坦走走停停,日落的光线变得灰暗,行人的身影逐渐阴暗起来,道道晚霞在云端烧起,洒出一片赤红的血色。 李幼白闭眸休息,脑海思绪翻涌,她算是读书人出身,从刚才与老者对话的过程她几乎能够预见,未来,那种唯利是图,赤果果的资本主义思想将会遍地横行。 读书人再有风骨,没饭吃也要绝户,久而久之天下没有风骨的读书人,全都变成官僚商贾的走狗,这种事可是很可怕的。 马车停下,李幼白睁开眼时九叔已经掀开车帘,她慢慢走下马车,一条街望过去不少书摊已经撤走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留在街边等待接客。 出来摆摊的用膝盖想都是家中没钱没势,否则一介读书人也不至于抛头露面,机关术导致印刷工艺的普及,抄书不赚钱了,不放低身段果腹的机会都没有。 李幼白向两边看了几眼,心中打算只招募一个人。 年轻人比老先生好用,精神气好,耐造,只要给吃饱饭就会往死里干活,会偷懒这种性格在彼时的年代很难遇见,因为一份稳定的活计犹如天上掉馅饼,可遇不可求。 正当李幼白想随便找个人一试时,她目光偶然间扫到街角,瞧见了一个有点面生却又见过的人,她来了兴致快步过去。 书摊前摆放着几本刚刚抄录完成的书册,纸页摊开露出里头完美无缺的字迹,这是一本字帖,秦,楚,韩各国字体都有,摊位边还支起了一杆挂旗,上头用笔墨写着一个大大的书字,活脱脱像个算命先生。 但是听别人讲这样子能多揽些客人,韩非墨便照做了,结果生意和原来没变过,反倒是买杆子花了他二十文钱,初来乍到做生意,第一脚就被骗了。 “韩兄!” 就在他想着该如何用微薄的收入熬过冬天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去,先是疑惑然后恍然,拱手笑道:“李兄好久不见了。” 说罢他想到对方身份不低,又注意到自己眼下窘迫,忽然开始自卑手足无措起来,不好意思的赔笑一声,李幼白看着韩非墨身上的粗布衣衫,一想到几个月前对方还个得体的读书人打扮,今日见到,已然大相径庭了。 “韩兄是否空闲,在下请客小酌几杯。”李幼白不再打量对方给予尊重,和善的笑说道。 虽然她不当男人很多年,还体验了当女人的真正滋味,不过她还是很清楚,男人拉近关系的方式无非喝酒吃饭,简单得很。 韩非墨给她印象不错,找人干活,与其找不认识的不如找个眼熟的,而且自己曾经有恩于对方,招募他帮自己做事肯定尽心尽力。 人情往来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起初韩非墨是拒绝的,奈何承受不住李幼白的邀请,推辞几次后便同意了,收拾好东西一起坐上马车,先送韩非墨回家放置物件,然后再去酒楼吃酒。 一路闲聊许多,得知韩非墨在中州城一直都以抄书为生,李幼白有点儿唏嘘,她看人还是挺准的,韩非墨一定是某个名门望族中的公子,秦军攻占韩国后他背井离乡逃到马庄避难,如今又回来,昔日故土又变成了敌人的核心城市,说来让人感慨。 言语中,李幼白得知他是韩国人,而且见韩非墨对现如今的秦国没表现出多少恨意,只是不经意间会婉言叹息,对于为国出力死在战场上的同胞,特别是热血的江湖侠客,他难掩悲伤之情险些落下泪来。 江湖上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李幼白没多少感触,想哭就哭了,不必拿所谓的某些信仰来标榜左右自己,如果不是真的伤心,谁又会忍不住哭泣。 见到韩非墨这样,她只觉对方是个没被世道毒打荼毒过的人,真要变油子了,不该会如此才对。 李幼白安慰对方说:“韩兄不必伤心,王朝崛起家国兴衰,向来都不是一人之力能够左右的,那些慷慨赴死的义士在站出来的时候肯定早已想过今后,豁出性命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在考虑的范围内,纵然身死,亦是如愿。” 韩非墨擦擦眼睛,尴尬笑笑后不再此话题上过多言语。 他家住在城南一角廉价的群居房里,和在沙溪县瞧见的差不多,人口混杂流动性大。 只见韩非墨下车后进入房中,将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书籍藏在房中草垛底下的坑洞中,重新埋好,他这才离开,见李幼白一直旁观,韩非墨不好意思的解释。 “此处混乱,贼子颇多,晚上睡觉很有可能连鞋子都会被偷走,不得不防。” 李幼白笑道:“韩兄不必顾虑,我这次前来寻你一是叙旧,二是想聘请韩兄来南湖书院担任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韩非墨愣了片刻,他是听说在南湖那头开设了一家商贾私塾,颇感兴趣却没时间去看看,眼下李兄讲起,他也来了兴趣。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酒楼再说。” 龙家酒楼,顾客络绎不绝座无虚席,好不容易腾出一个位子却是要价十两才能坐,韩非墨从奢入俭,从未想过赚钱如此之难,只能跟在李幼白身边不吱声。 好酒好菜端上,先是吃过一轮,第二轮的时候李幼白才说起正事来。 向韩非墨坦白事情经过,书院里不仅缺教认字的,还缺个能够帮她代课的,监药司如今正忙,她许多时候都抽不开身,而且等苏尚赴京赶考后,她就要动手推一推黑风寨这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了。 至少不能让陈学书这老登捞钱还捞得那么安稳,她能力有限,想要兑现与白娘的承诺,一朝一夕之间还做不到,只能往后铺路一笔一划的书写下去。 第418章 法家的法,是方法的法 韩非墨很清楚,今时不同于往日,他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逃跑的那些年,姐姐带着他找到鬼医,帮他改头换面躲过秦国追捕,这次回来,真要好好像个老百姓一样生存下去。 当李兄想要招募他做教书先生的时候,他脸上没有意动,心中早就是答应了,读书人含蓄的样子伪装出来,是他作为韩国唯一留存皇室血脉最后的倔强。 “明日韩兄便可到苏家宅邸,就我的名字,会有人安排带你去书院的。”李幼白饮了一杯清酒,很满意地笑起来。 能招揽一个昔日落魄的贵族子弟,自然是要比普通的书生要好很多倍,她故此开心,韩非墨则有点担忧的说:“我从未教过书,怕是做不好。” 李幼白道:“那群孩子很听话的,教人识字犹如带人走路,实则不难,若是想教他们一些处世的道理,那就可不是简单的走路,而是稳健的跑步一般,那可太难了。” 韩非墨点头,心中得到宽慰,端起酒杯与李幼白碰到一起,半个时辰以后,两人微醺着从酒楼出来各自分别。 回到家里时间已经不早了,小翠做了晚膳大家吃过,李幼白进门时小翠闻到姑爷身上的酒味,连忙跑去泡了一壶醒酒茶。 “姑爷怎的喝酒了?”小翠言语中有点儿埋怨的味道,到底是在家里太宽松了,丫鬟也敢质疑起主人来,而在小姑娘的心底,夜不归家又饮得酩酊大醉,不是个好人的标准。 李幼白借着酒意伸手揉揉小姑娘的头顶,将那两个发团揉乱了,笑说:“小翠,姑爷同你说,男人喝酒只有三个原因。” “哎...”小翠倒好茶水,捂着头上散落下来的头发后跳一步避开姑爷的手,将发丝塞回发包中,姑爷什么都好,就是不着调的做些古古怪怪的事,红着脸反问,“什么原因?” 李幼白伸出三根手指,“办事,寻欢,作乐,你觉得姑爷是第几种?” 小翠想了想,摇摇头,可爱的哼了声,将端送茶水的木托抱在小小的胸脯前,幸灾乐祸偷笑道:“小姐等姑爷很久啦,去向小姐解释吧!” 小姑娘说罢转身跑开了,留下李幼白独自一人在正厅中,她端起茶杯抿了口,有点儿烫,自己是没醉,怪不得许多人有酗酒的癖好,喝得头脑发蒙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去想,忘却烦恼,纵然虚假但的确很快乐。 李幼白感慨一阵,起身回房,蹑手蹑脚摸到房间外,偷偷用无眼术观察了一遍房内,娘子还在书桌前看书,她松了口气,生怕对方一脸严肃地坐在房间里等她回家。 假装若无其事的轻手推门进去,取了换洗的衣裳后,转头又离开房间去水房准备洗澡,她刚脱光衣裳踏进浴桶里,水房的木门就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夫君晚归了也不愿同娘子我解释一声么。”苏尚合上水房的门,双手放在身后背靠着门板上,听起来似在埋怨,脸上却带着盈盈笑意。 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亭亭而立,头微微偏着,有几分挑逗的意味,今时还是十月尚未冷下,身上就两件衣裳,恰好的身段在衣裙下显得更加高挑动人。 苏尚的美不属于惊世骇俗与惊鸿一瞥的类型,像是寿菊,一年四季的盛放与涵养,终会让人欣赏并生出爱意。 李幼白瞥了苏尚一眼,注意到她身后同样拿着换洗的衣裳,平静的脸上染起红晕,留给对方一个背影靠在浴桶边,小声说:“书院缺人,方才物色到一个不错而且很合适的文人,因是男子,便带对方去酒楼饮了几杯。” 苏尚听着慢慢解掉身上的衣扣,将衣物放到水房内的衣架上,随后走到浴桶边,双手攀上李幼白那白嫩的肩膀然后往下弹去,等听到对方一声轻吟,她才笑起来,“夫君到底还是太小气了,成婚那么久,也就只有洞房花烛那晚一起喝过。” 她说完放开手,也抬起腿步入浴桶中,空间很大,完全能够容纳两个女子同时沐浴,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随着流水的波动荡漾,时而滑开,时而又沾到两人湿润的肌肤上,增添了几分艳丽与情色。 李幼白瞧着赤裸的苏尚,头微微开始发痛起来。 好不容易从水房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回到房间擦干头发,两人不着片缕的钻入床榻,李幼白跪坐着,苏尚头枕在夫君大腿上,享受着对方有力的手指按揉在发间上的力度。 “下月初你就要乘船前往京城教考,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考过你,法家的那些道理,你都看懂了多少?”李幼白脸上残留着的红粉余韵并未散去,空气里也还弥漫着奢靡的气味,她挂心的却还是苏尚身上肩负着的正事。 苏尚沉默半晌,今年快要过去了,从正式预备考核开始接触法家,她不敢说自己多么了解与参悟更深层次,但在夫君指引下,见识清河县的一幕幕,了解官僚运行的规则与结果,出乎意料的,她此时已经生出感悟来。 她张口便说:“法家的法,从来都不是律法的法,而是方法的法,是朝廷治人的一种手段而已。” 李幼白听后手上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后继续按摩,苏尚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询问道:“夫君,难道我参错了?” “没有,娘子参悟的很好。” 李幼白低头吻了一下苏尚的额头,缓缓说:“乱世当用重典,秦皇做的很好,而且也非常正确,娘子或许不知,当今的秦国也有摇摇欲坠之相,征伐不断,税收不止,稍有不慎可能明天就够改朝换代了。” “法家主张以严格的律法规范和制度来治理天下,认为律法应当稳定、明确、严明执法,以确保社稷的秩序和统治稳定,却忽略了,所谓江山,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人组成的集体而已,法家,走不远的。”李幼白沉声道。 苏尚脸色一变,夫君这可是诛心之言,然则也是说给自己听,思考夫君所想确实是这般道理,朝廷严苛的制度下,百姓的日子难有盼头,她看不清天下局势,而今后自己却要在这条路上往前行走。 她有些害怕了,“那怎样的法才是出路?” 李幼白停下动作,轻笑一声,“夫君我怎么会知道,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懂些道理,懂点规矩罢了,今后娘子为官,说不定就能慢慢参悟出来了。” “那夫君呢,今后夫君会在哪?”苏尚坐起身子看着李幼白,眼里露出疑惑和不舍,还有哀求,她一只手已经抓在了李幼白的手臂上,生怕对方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李幼白撩了一下额前细长的青丝拂到耳后,凤眸微屈,低头凑到苏尚身下,道:“夫君今后就在娘子身边,会一直看着你的。” 苏尚嗯了一声,头颅扬起,然后慢慢躺在床榻上,双手按住夫君的头,古怪的感觉传遍全身,直至失去思考。 翌日! 李幼白打着哈欠起来,苏尚还在酣睡,她起床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舔了舔粉唇脸色微微泛红,想到自己扳回一城,心中小小得意。 随即换好衣服出门,天色微亮,李幼白深深吸了口气,天地变得寒凉起来,今年入冬后,战事应该会僵持下来,对局势来说是好事,可对天下的百姓来说却很糟糕。 凡是希望打仗的人,绝对全都不是好东西,当然,苏家和林家也在其中,靠着战争捞钱是生意人做的事,不过并不妨碍李幼白与他们合作。 今天,兵铁改良版的火器也该要送到了,听兵铁说,他增加了弹匣容量与枪管设计的合理性,能够更加稳定发射提高精度,这让李幼白期待起来。 她屡次催促,务必要让兵铁在苏尚前往京城前,将全自动的武器至少打造出一个完整的样式出来。 第419章 应试教育的重锤! 寒露过后,南方秋意渐浓,气爽风凉,少雨干燥。 北方广大地区即将从深秋进入冬季,中州城内内外外,片片枯黄的树叶还悬挂在枝头上不愿掉落,风一来,便在树上摇摆。 农历十七的这天傍晚,李幼白从书院回来,观察了一下身前身后,没在发现被跟踪窥视的迹象,或许对方打消了对自己动手的念头,不过还是需要留心注意。 由于前往京城的路途遥远,苏家早早就开始为苏尚准备行程安排人马,算着离开中州的时间越来越近,苏尚开始不舍起来,晚上同李幼白躺在一起,总是露出愁容与紧张。 “反正年前能够回来的。”李幼白把玩着苏尚的秀发安慰道。 苏尚蜷缩在李幼白怀里,手搭在她的光洁紧实的小腹上,温热的气息从红唇中吐出,脸上写满了不开心,“话是如此,可也会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夫君了。” “小事尔,哪怕不做官,今后聚少离多是常态,人的一生无非就是相聚和别离,习惯就好。”李幼白幽幽说着。 十月中旬的时候,有韩非墨加入,孩子们学习的进度终于能够稳定下来,监药司炼药和寻常炼丹师无异,不过由于缺乏人手,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即一个人炼两个丹炉。 原本萧正是打算招外来人手将工程外包出去,可惜眼下情况紧急,这些算是军用物资取巧不得,只能督促监药司中各路人手加快速度赶制。 为了避免有人偷奸耍滑,萧正也不得不留下来加班加点监督炼丹进程,生怕再闹出什么事情,再出事没人扛雷,下一道雷霆就该要劈到他头上了。 一个崭新王朝的兴起一定是属于年轻人的,所以李幼白在监药司里炼药的时候经常将杂活丢给药童。 说是药童,实则这些就是早年进入监药司内任职的炼丹师,奈何没啥背景身份资历,最终只能当个处理杂活的,真正炼丹用不到他们,心中觉得这些人可怜,为了一个位置而甘愿忍气吞声。 李幼白一来,她除了在下药时会留心看一下,其余时间都是在指点这些人药材的配比与火候的掌握,让干习惯杂活的他们触碰丹药,又变得不适应而异常兴奋,显然已经被驯化得差不多了。 只要不是下药时偷工减料,没熬制好,哪怕炼得再差也不至于会吃死人起反作用。 所以她没下多少功夫,送去前线的丹药多为基础疗伤药,是给普通伤兵来吃的,所用药材都是民间常见,炼制这种丹药没多少技术含量,于是她便看着,然后指点药童来做,她乐得清闲余下精力来去书院上课。 她的存在于监药司中分量并不重,人缘也还不错,到底是苏家女婿的身份比较尊贵,毕竟与皇商挂钩的,朝廷划拨出来的份额苏家承担,利润还有一部份不在账上的归监药司所有,身份地位特殊,如今紧张的时刻,她提前离开也没人敢反对或者说些什么。 哪怕是萧正,他本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一点小事而动手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最多恶心你一下。 如此世道之中,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深深明白一个道理,留情不出手,出手不留情。 日暮,南湖书院,秋日下的湖边景色一片萧索,石桥,路面,杳无人烟,排排南飞的大雁掠过白云,往南迁移飞动,一架车马在书院前停靠下来,朗朗读书声中李幼白从车上走下。 “李兄!”韩非墨拿着一卷书册走出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来到此间书院任教已有几天,毕竟是李幼白推荐的先生,苏老爷子并未特意细问考核,而是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后便送他来到此处,连带着住处也在书院中安排下来。 安稳的住处和伙食,一下子让韩非墨感觉整个人都好了不少,只是偶尔间,还是会忍不住惋惜过去岁月。 李幼白拱手还礼,她看了学堂内一眼,昨日她没来,想着这些学生也学一段时间文字和药理了,准备考核一番,于是向韩非墨问道:“韩兄,实话实说,这些孩子你觉得如何?” 韩非墨也是后来才知道李幼白的身份地位,惊讶于对方是苏家的女婿,又是林家的义子,后又拿到了南州府炼丹师榜首,怎么说也该是个风云人物,没想到却是低调于这个南湖书院中教书,做些老先生才会做的事。 之后又进一步了解,得知清河县粮灾一事,紧接着,从佩服变成了尊敬。 他幼时也曾博览群书,纵观古今历史,父皇在位的那些年朝局已然成为定式,早有过思考,哪怕顽强抵抗他们的王朝也是意料中的走向衰败了。 逃亡那些年他自己也思考过,一个国家的强盛,究竟来自于百姓,还是来自于兵马,看如今秦军仍然征伐不止,哪怕冒着功亏一篑的风险也要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他很迷茫。 有关于眼前这位同僚的判断,他深有感慨,父皇到死都没想明白的道理,或许对方是很清楚的,现在已然对这位年轻的同僚无法做出评判和断言了,自认为自己是不够格的。 韩非墨见李幼白说的严肃,感叹之余,他实话实说道:“这些孩子,水平高低不齐,都是好学的,可惜人不相同,同样学到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李幼白很满意对方说实话,她从随身携带的物件中拿出一些原先早就准备好的纸面文章,对韩非墨说:“书院开办也有一段时间了,往后几天我打算考核一下他们,分成两部分,一面考核识字,另一面考核药理,这药理的试题你就按照我给的这些文章去印刷出来,至于识字的卷子,你和其他先生可商议一下,就不必向我汇报了。” 韩非墨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拿了对方的钱就要做到这些事,他点头应承下来,大家都是初次担任先生,老是提问总归显得自己没有责任一般,再多的事,只能自己去考虑。 课是照常上的,只不过李幼白的课往后推迟不少,她也尽量在天黑之前讲完然后下课,不少学生缠着她想要听三国演义,奈何事多,这种故事哪怕记忆再深刻,在脑海深处也随着时间的消逝在变得模糊,仔细回忆,也要些时间的。 “故事暂时不讲了,过几天对你们有一场考核,考好了有奖励,不好的话小心你们回家挨板子。”李幼白笑眯眯地说着。 此话出来,孩子们顿时惊骇出声,着实给他们来了一下来自两千年后初期应试教育的重锤! 第420章 徒手接子弹 直接套用公式就是好。 应试教育虽说砍掉了孩子们的创造思维,实践能力和综合水平,但学起来可要比前几样快多了,能够学完就已很不错,还要创造力有何用。 踩着前人铺的桥过河,要相信老一辈教育家的智慧! 几天后,南湖书院迎来了跨越时间线的考核,识字由韩非墨监考,至于药理的考试仍是安排到最后,等李幼白到场方才开始考试,等写好的文章一卷卷收上来,李幼白宣布给孩子们放三天假期。 除了要花时间改试卷,还要准备一下实践课程,这些孩子所要学习的可不是什么道德经义,而是种药,制药的手段,识字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在今后,着重的方向还是要在学习药理上。 “先生先生,给我们讲讲故事吧!” 文章收起来以后,学堂里闹哄哄的,有种没大没小的感觉,孩子们围上李幼白大声嚷嚷,以往这个时候,有老先生在学堂外看一眼他们就都老实了。 韩非墨同在书院中任教多日,不过他也是学着李幼白的做法,师道威严没有,整个人还柔柔弱弱的,孩子们也都不怕他,哪怕在外边看着,孩子们仍然吵吵闹闹。 甚至有孩子会去扯李幼白的袖子,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人家年纪还小心应该不会有奇怪的想法,可李幼白对这种性别上的不同是愈发在乎了。 而且本身穿的也不多,一件官袍在外里头是件露肩的武服,稍不注意还是会被人瞧见的,被一群小男孩围着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好好好,你们别急,上回先生讲到哪了?”李幼白将文章叠放好用木尺压住,随后跟着孩子们走下讲台,坐在课室内学生搬来的小椅子上。 孩子们拥簇着跟下来,手舞足蹈的说:“贾文和料敌决胜,夏侯惇拨矢啖睛!” 李幼白想了想,笑道:“那这回便是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门楼吕布殒命。” “啊!”学生们惊呼一声只觉不可思议。 这个不可思议多数是代表了孩子们对战力极强的吕布代入视角,如今三国演义这个故事在中州城卖的很不错,小孩子不在乎角色的经历过往,更看重爽快的打斗武功强弱,而在流传故事的民间,江湖人与墨客对吕布的态度截然相反。 纷纷斥责,三姓家奴尔! 吕布这一生,从出现到身死一共改换门庭十二次,别人纵然也会投奔更好的主子,可吕布也实在是太过勤快了,与早年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相悖,固然被人唾沫星子飞溅。 李幼白倒没那么深的代入,她也没受儒学影响,五常之道不过是人修身修心的产物,五常在身就失去一个普通人的本性了,怕死,贪生都是正常的。 比如人人不怕死,天下早就大乱了,要是没人贪财,哪来的商贾,哪来的贪官呢,所以说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务实,李幼白对此嗤之以鼻。 听着吕布最后被曹操缢死,然后枭首,反倒是骂贼张辽有人出手搭救,孩子们顿时嘘声一片,李幼白听得好笑,也刚好止住话头结束此回,“好了,天色渐晚你们都回家吧,别在外头逗留。” 孩子们兴致缺缺,弯腰躬身行礼后互相收拾东西离开课室,韩非墨这时进来,说:“李兄心中文墨不浅,三国演义这故事,恐怕没有我听的这般简单吧。” 李幼白嗯了声,将孩子们的文章装进油纸袋里,笑说:“不同年纪的人听三国演义会有不同的感想,而且这故事并非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借他人之手转述而已,可不是我自己的东西。” 韩非墨愣了愣,他在中州城待的时间不短,三国演义兴起时,他也是听了第一手的消息,起初只觉得这故事有些意思和大众故事类似,没想到一连听了几回,却是品出不同味道。 故事太过含蓄,而且是刻意收敛了许多东西,在他看来,兵将争锋并不是故事的核心,每个人物的性格与操盘手法与故事中的世道结合,才是精髓。 他相信李兄不会骗人,毕竟听起来,三国演义如此庞大的世界构架,就不是一个年轻人能够写出来的,而且李兄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讲出实话很正常。 片刻之后,韩非墨细问:“既然如此,李兄可有完好整齐的腹稿,若是只听武夫拼杀,这故事着实是少了许多乐趣。” 李幼白心中一动,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上辈子那些人物了,无论是人还是事,全然不同,思虑到此,她想到苏老爷子的身体,苏家会不会像红楼梦中的贾府那样瓦解崩溃,她预料不到,但苏老爷子所剩时间不超过四个手指。 在那之后,学院能否幸存仍是未知数,她看着韩非墨,点头说:“是有,韩兄可去将三国演义的文字版买来,我在书上给你写下注解如何?” 韩非墨一喜,连忙点头,“如此甚好!” 古人没多少娱乐活动,韩非墨更是没有,他很听姐姐的话,老老实实过日子,有的没的不去想了,偶尔会去白马寺给恩人上一炷香,而后,余下的时间便是看些书籍听听趣事打发时间。 他只是觉得,三国演义这个故事,世人看不到完整样式的,对像他这样的墨客来讲,实在是太可惜了。 而李幼白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起书院今后的事宜来,苏老爷子一死,苏家大抵上就会分家,而书院的事苏武是不懂的,其他商户会如何想她不懂。 李幼白只是不想看到这座刚刚兴建的书院落寞而已,聚沙成塔,她能影响的事不多,起个由头,往后还是要靠自己慢慢摸索,三国演义能传,对书院来说也是好事,起码有个出处,以后人们提起总归是能究其根源。 哦,原来是南湖书院这个商贾私塾传出来的。 十月末,兵铁将最后一个版样的火器送来,李幼白在侧院拆封,和第一版的火器相比,这一版的做工更好,更细致,弹药的品相也更加精实。 连带着一同送来的信件中,兵铁说改良了弹药的做法,减少哑弹与卡壳等事情,并且还在枪杆上重新设计了瞄准的曲线,使其提高精准,而前方枪管下方的护木下也加装了握把,抓力足够下,可以牢牢掌握射击方向。 整体而言与上一版的相比,这次改良无疑是全新的演进。 “娘子,来试试这把枪!”李幼白将房间里的苏尚喊出来。 苏尚看着拆解在桌面上的零件,熟稔地组装起来,压弹,上膛,拉栓,咔嚓一声,很快便将比手臂还要粗长的火器握在手里。 李幼白取来一块红砖放在五十步之外,随后回到苏尚身边,指点她如何利用瞄准曲线校准,“两点一线,将准心对准目标,你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好,不过由于每次射击枪口都会抖动,你要随时抓牢前方握把来校准两点线之间的准心,飘了就打不到了。” 苏尚点头,然后将后托抵在自己肩窝处,眼睛一睁一闭,对准远处的红砖,随即老练的扣动扳机,硝烟与火蛇喷出枪口,声如雷动,一阵烟雾中,红砖应声碎裂成块飞撞出去。 “威力和距离都有明显提升!” 李幼白检查完粉碎的红砖块后点评道,她一扭头,又让苏尚试了几轮,哑弹的问题果然得到改善,打了两个弹匣都没出现卡壳空枪的问题。 “不错,娘子就带这把枪上路吧,我让兵铁多准备些弹药,以防路上多用。”李幼白看着苏尚手里的火器,喜色难以言表。 苏尚自是不知这把枪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夫君难得一见的如此开心,“路上有不少护卫同行,或许会用不到。” 李幼白不容置疑道:“这把枪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关键时刻防身的,娘子武学根基尚浅,不清楚江湖高手的厉害,只能当做底牌后发制人,绝对不能先手。” “江湖高手真能与火枪相比?”苏尚低头看看这古怪的兵器,她心底虽然很听夫君的话,但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江湖高手厉害,究竟有多厉害,她不得而知。 李幼白看了苏尚一会,走到五十步之外,说:“你向我开一枪。” “不行,我知道夫君厉害,可那样太危险了...”苏尚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了,“我听夫君的便是,夫君不必用这种方法来警示我。” “我说,开枪。”李幼白沉声冷漠地重复一遍。 苏尚抿着红唇,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抬起枪,瞄准李幼白身后的方向,深呼吸几口气,直觉准确后扣动了扳机。 极速喷溅出来的弹头,带着一条闪耀光线,顷刻之间就已经到了李幼白眼前,而在无迹可寻的极速之中,天地为之失色,疾驰而来的子弹在这一刻落在了她的眼底,天地也只有她与这枚没有任何杀气的小物件。 李幼白抬起手臂,双指一动以移山填海之势瞬间夹住了这颗喷射出来的弹头。 碎岩拳强大的劲道,与出手的速度同时爆发,将她周围的落叶全都冲飞飘上天空,苏尚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李幼白有无受伤,就见自己的夫君将手里的小东西丢到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 比眨眼的速度还快,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李幼白弹了弹自己的手指,弹头的温度很烫,好在碎岩拳的威能抵挡了一大部分,她看着掉在地上的弹头,缓缓说:“江湖高手的能力超乎想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有些人出手很快,当你听到别人拔剑的声音时其实你已经慢人一步,离死不远了。” 第421章 苏家当真是落魄了 江湖顶级高手,也许大多数都类似秦义绝,顾铁心这种级别,为何没听到很厉害的男人,或许只是自己没接触过。 毕竟男人想要进一步修炼,就必须克己本心也就是戒色,这和太监只有一点儿差别,阉没阉而已,和女子比起来难上许多,开荤一次就有无数次,哪怕忍住,今后也很可能会成为修行路上的心魔,顶不住的。 早年听闻过七大剑派之首南天剑门的掌门云中子,如何厉害,剑术如何高超,结果像野狗一样被顾铁心随意一脚踢死在路边,据闻对方连一点皮都没破,可想而知顶级高手亦有差距。 火枪的出现不会影响顶级高手的存在地位,却能直接改变武林的底层逻辑,进一步加速武林死亡。 现在主要是北方战事吸引了天下人的注意,朝廷推行火器加上官僚腐败,等有一天江湖武人回过味来,必将会对朝廷不利,届时所有为官者都如风中残烛。 秦皇早就开始控制武人所需的开穴丹一类丹药,辅佐药材,先一步遏制武人发展,可见能够当皇帝的人眼力绝对足够遥远,全非等闲之辈。 李幼白想的没皇帝多,反正这把火器她是极为满意的,交到苏尚手里她便非常安心。 顶级高手不多,普通武人可没有金刚不坏神功,挨一枪就没战斗力了,哪怕苏尚武学根基浅薄没有枪也随便吊打,这枪打在人身上,可不像当初风铃那种入肉的小弹头,残肢断臂是难免的,能不能跑都是另一回事呢。 “娘子你看,子弹的速度是很快,但也仅此而已,偷袭才有可能成功,正面与高手对拼,子弹的威胁还不够大。”李幼白详细解释了一遍。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子弹的轨迹成一条直线,躲避很容易,这才是比较担忧苏尚会出现问题,好一点的是这把枪全自动,扫射起来还是很恐怖的,弥补后续威胁性不足的缺点。 苏尚盯着地上的弹头看了会,自始至终她都不明为何一颗小小的弹头会有如此的威力,而夫君却又能徒手抓在指中,其中奥妙为武者精髓,她是领悟不到了。 她要听夫君的话,心中牢牢记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书院放假,李幼白处理完监药司的事情后便回家修卷子,炼丹的事也接近尾声了,补差的数量为几千颗,加班加点赶制的情况下监药司里炼丹师又那么多,完全能够做得出来。 只是要消耗萧正的小金库,朝廷下拨的钱款有限,出了事故,需要处理垫付的也就萧正这司长一人,他不搞点钱备用说不过去。 临行前夕,苏老爷子叫李幼白和苏尚这对小夫妻回老宅吃饭,当天傍晚,李幼白提早回家换了衣裳便同苏尚乘车过去,这顿饭算是送行宴。 作为苏家里第一个考取功名的,苏老爷非常器重,况且还是他极为宠爱的孙女,里里外外,就连走哪条道,哪一刻休息他都帮忙安排好了,完全不需要苏尚上心,只需要静静乘车就行。 这顿是家宴,苏武这老大粗早早就呼喝着招呼族人过来吃饭,二房,三房那边也来了人,不过都是前来帮忙应酬的正房夫人,带着家族子弟前来,苏武的二弟,三弟都在外忙着生意,没时间。 对此苏武毫不意外,只是拿着酒坛的他脸上有点儿黯然。 “小子,上次喝的不尽兴,这次你可别想跑!”苏武转头拿着酒坛向另一边走去,笑着猛猛扇李幼白的肩膀,劲气砰砰作响。 李幼白皮笑肉不笑的抬手挡开,肩膀上的肉被拍得生疼,她可不抗打,随口斥责道:“今日是小尚的送行宴,你喝什么酒,我看这次就算了,等小尚马到成功再喝也不迟。” “嘿,我是你老丈人,怎么跟我说话的!” 两人耍着嘴皮笑着落座,自从妻子死后,苏武一直都没时间照顾女儿,他作为家中老大,在老爷子不在的那段时间勉强将家族撑了起来。 后来李幼白出现把老爷子治好,他身上的担子便轻了,这时上门提亲的人很多,他清楚别人家的想法,无非是见老爷子好了想过来攀附,他女儿什么性子自己清楚,定是不可能外嫁的。 挑来挑去没找到顺眼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女儿居然喜欢这小子,他很意外,仔细琢磨了下,突然发现对方确实不错但来路不明,女儿相对眼的话,出嫁也不是不行。 尽管这小子在自己眼里很不着调,特别是在清河县那样子,粮价一事他从老爷子口中得知,这混小子直击要害,地头蛇鲁九万还没发力就发现自己倒下了,着实妙得很,但做事太过狂妄了完全不考虑他们苏家。 在这点上,苏武不是很满意,奈何女儿终究还是嫁出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屁股还是要帮忙擦干净的。 苏家宅邸的正堂内热热闹闹,一盏盏红灯笼开始挂在屋檐下,掌灯的侍女出来,端菜的小厮陆续快步踩着烛光过来上菜,深秋的夜,凉风徐徐吹动,添了几丝愁绪与寒凉。 苏尚坐在李幼白身边,举止得体,已经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偶尔会笑着开口帮夫君怼了自己爹爹两句,随后就被苏武说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心都往外飞了,苏尚脸色通红,倒是不再插话了。 没过多久,苏老爷子被人请了过来,在下人搀扶下,老人一步步走进正堂,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跳动,扫视几眼后看向苏武,问道:“二弟和三弟呢?” 苏武笑着站起来迎上去慢慢将老人扶到位置上,回道:“他们还在外边忙着,签了两笔洋人的契约,如今正要连夜出货装船呢,这可要仔细的看着才行。” 咚的一声响,苏老爷子杵着的拐杖猛地一砸地面,顿时间,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众人当即闭了嘴,就连小孩子也都低着头回到各自的妇人身边。 预感到老爷子发怒的原因,几个妇人颤抖着不敢说话,苏武脸上的笑容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尴尬的手足无措。 “赚什么钱比一家人吃饭还重要,是家里欠钱了还是不够银子用了,又或是在外边圈养了其他女人被迷到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苏老爷子没发怒,冷声冷语说着,他如今武功不在,可那一身江湖杀气还萦绕在他身上挥之不去,听着老人的声音,正堂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就连端菜的小厮也都停下来,捧着菜食站在边上一动不敢动。 李幼白见气氛严峻冷漠,苏尚脸上也是一抹哀伤,家族越大,糟心事越多,分家产是难免的,谁不想老人还在世的时候多挣一点,万一老人死掉家族衰落呢。 她以苏家女婿的身份站出来笑说:“差人叫二叔他们回来便是,心意到了就行,今天是给小尚送行的,生意忙起来难免,老祖宗莫要气坏了身子。” 苏武立马接过话,“爹您就先坐下吧用膳吧,我现在亲自去找他们。” “别去,千万别去,最好死在外边,这样我见不到心就不烦了。”苏老爷子冷哼笑着说了一句,他看向坐在旁侧的两个夫人和孩子,上上下下没一个出息的。 李幼白心中此时了然,大概明白过来为何今日苏老爷子当众大发雷霆,原因是卷子成绩出来了,结果苏家送去学堂的几个小辈成绩太差,甲乙丙丁四个分数,全都拿了丁。 最好的那一个也仅仅是乙而已,连其他商贾世家的庶出都比不过,不气才怪! 作为世家的苏家,在药理这点上居然比不过别人,被人知晓难免暗中耻笑,教育资源是好,孩子听不听,记不记就是另一回事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孩子一旦知道自己选择太多,好玩的太多,想静心可不容易。 其他商户家的庶出是毫无退路的,没办法的,来私塾起码还是一条明路,人家抱着何等的决定与心思,岂是三心二意之人能比。 李幼白暗自咂舌,苏家当真是要落魄了。 第422章 都是自己人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李幼白和苏尚彻夜难眠,缠绵许久,等到天边泛出白色时,李幼白才浑身湿漉的从床上下来。 她擦拭着身上的细汗,轻微喘息着看向床上的苏尚,“都收拾好了吧?” 此次前往京城,是完全不必苏尚操心的,行礼一类,苏家早已帮忙备好,分别前,李幼白除了叮嘱苏尚路上注意安全,其实也没有多余的话说了。 北方战事影响着整个天下的格局,每逢乱世,作乱的贼子便会增多,而且苏家的敌人同样不少,除了安全以外,李幼白不觉得苏尚会遇上其他麻烦。 苏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夜未睡此时尽显疲惫,她伸着懒腰,娇柔的胴体全部展现李幼白面前,在微亮的光色下,同样折射出一丝湿意的反光,充斥着淫靡的味道。 “该带的爷爷都帮忙准备好了,夫君置办的火器待会我自己收拾,随身带着。”苏尚说完沉默了一下,盯着夫君的洁白如玉的身子看了会,随即下床朝她过去,从背后又将之抱住了。 “夫君,为什么教考不在中州呢,我一点儿都不想去京城,太远了,来回这趟估计要好几个月。” 苏尚说着把头埋在李幼白的脖颈间,鼻子微动轻嗅着夫君身上那股奇特的异香,无论怎样触碰,怎样吮吸,她都不会觉得厌倦,这种感觉,应该便是喜欢与爱了。 李幼白只觉得脖子痒痒的,停下擦汗的动作推了推苏尚,见对方不为所动她也就不再拒绝,偏了偏头,让苏尚更好的将脸埋在自己脖颈与锁骨上。 “几个月时间并不长,公输家族的机关车能够日行千里,你爷爷他安排妥当的话加上教考时间,最长两个多月你就能回来了。”李幼白说着说着被苏尚带去了案桌旁,而后两人坐下,她则是整个人挨进了苏尚怀里,坐在对方的大腿上,像孩子一样被抱着。 实际上,李幼白要比苏尚矮上一点,身形与骨架两人则是旗鼓相当,只是李幼白的身材要丰满许多,恰到好处的部位让苏尚爱不释手,自己虽然有,可哪有别人的有意思。 李幼白皱了下眉,“待会你就要出发了,我还要去烧水沐浴,这样子成何体统?” 苏尚坚持道:“时间肯定是够的,不差这一刻钟。” 天色渐渐大亮,中州城位置偏北,日出更晚一些,但时间流逝的速度并不会变,最后李幼白从房间里出来时,双腿都有些酸软了。 烧着水时,小翠也已经起来,她倒是心大,跟着小姐前往京城昨夜睡得饱饱还起来迟了,跟着匆忙做早点,送水去给小姐沐浴,因为拖了一点时间,显得有些仓促。 收拾好东西送苏尚出门,坐上九叔的马车一路朝东门而去,苏家的车马早已在东门外等候多时,苏老爷子和苏武以及苏家的一些直系族人站在门口处,与军官们闲谈着,等瞧见苏尚的车马这才将视线转移过来。 等靠近些,李幼白才发现人马很多,护送的人不仅有官兵,还有江湖与镖局的各路高手,所要花费的银两恐怕不在少数。 李幼白牵着苏尚的手下车,将她送到苏老爷子面前,老人杵着拐杖站在原地,身上披了好几件秋衣,上下打量自己孙女一眼,很是欣慰的露出笑意。 “我们苏家出息的人不多,许多小辈都不堪大用,你这次去京城教考不必太过执着,多看看多认识些人,就算没考好也不必往心里去,看看外边的世界,回到中州,还有爷爷和你爹顶着。” 听着苏老爷子的话苏尚的心情愈发低落,随后就擦起眼泪来,老人见了,叹息说:“奶奶和你娘,年轻时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哭,遇到大事却又极为沉稳,和你一模一样,性子相同,你身体却比她们好上许多,不愁病痛缠绕...” 苏老爷子默默说着没人敢插话,听老人口气是在安慰苏尚考官一事不用看得太重,但李幼白能感觉出来,老人家是很希望苏尚能走上为官之路的,只要北方战事稳住今后仍旧是大秦与朝廷的天下。 当官才是唯一出路! 老人中气不足,身体发虚,说了几句后气喘起来,尽管他极力掩饰得很好,但行医多年经验极其丰富的李幼白还是捕捉到了老人脸上苦痛。 互相说了道别的话后李幼白将苏尚送进机关木车上,她再次嘱咐道:“路上小心,一切都听你爷爷的安排,别任性,多认识些人,爷爷还是很希望你能通过教考的。” “我知道。”苏尚擦了擦眼泪,咬着的红唇松开,缓缓开口回应。 李幼白轻柔地抹去苏尚眼角泪渍,笑着说:“等你回来,夫君送你一件大礼。” “嗯...” 苏尚用力点点头,木车内部响了声,齿轮转动,整辆车颠簸一下后缓缓开动起来,寒风里太阳慢慢升起,马匹的嘶鸣与兵器碰撞的声音,随着木车开动带着杂乱的声音响起在道路上,跟随着木车出发。 苏尚坐在木车后的车厢里,看着李幼白渐渐远去的身影,她探出身子提高声音,“等我到了京城,会给夫君写信的!” 庞大的车队,在晨阳下行上官路慢慢走远往东方而去,李幼白挥手送别,她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与人道别,起码,苏尚与她再会的时间能够完整清晰的预料,的确是还会再见的。 等到马队消失,她回头走到苏老爷子身边,小声道:“又到秋末了,征粮不可避免,探子汇报,黑风山的那些人蠢蠢欲动想在纳凉前动手。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下山劫掠,这次去清河县我顺便查阅一下围绕黑风山周围的村落数量,大概有二十之数,几百户百姓,我想是时候动手了,倘若这些村落全都遭殃,民怨一起,来年战事恐有不测。” 苏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将周围的人遣退,唤来一架车马同李幼白坐进去,他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为什么不等陈学书先动手,你自己行动风险很大,出了事苏家不敢保你,林婉卿同样如此。” “等不了了。” 李幼白摇摇头,叹息说:“陈学书不把百姓当人,可我不行,年幼时我也曾置身事外,后来发现,其实自己是有能力改变的,我怕死,放弃了很多东西,现在武功不错了,想想便觉得当初的自己太过懦弱,如果勇敢一些结局就会大为不同,说到底,我本质上还是个幼稚的读书人,只是比其他书生务实一些罢了。” 苏老爷子听完,难得一见的点头称赞了一句不错,他睁开浑浊深邃的眸子,手里握着拐杖的手用了力道,“能看清自己的人天下少之又少,我活了那么大岁数,练武那么久,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地位,权利,金钱,我道行是不如你这小辈的。 你心性想法如此,我是改变不了也劝不动,武道想要精进,你这般想就要这般做下去,放不下的事情很多,忘不掉的话就去做吧,但我还是那句话,黑风山的事我苏家不会保你,而你,也最好别乱来。” “啧啧,老头子你越老越顽固了。”李幼白哈哈笑了声。 苏老爷子沉默,算是默认了李幼白的说法,武功不在,年老体衰,精力早已无法跟进,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做有限的事,他幽幽叹息一声,看着李幼白,问道:“你说,长生不老会是什么感觉?” 李幼白止住笑意,想了想后又摇头一笑:“谁知道呢。” 十一月初旬,北方寒气往南方袭卷,中州城内的树木落叶频频掉落,行人裹紧了厚实的衣裳,挑着扁担的老农陆续出现在古城街头。 李幼白飞身下床,家中除了九叔以外没有别人了,她做事终于可以无所顾忌起来。 一头钻入后院查看药铺,十月份收了一波,十一月又有一波成熟,想要修炼洗髓换血,大量金贵的药草消耗必须要跟上,心中按自己谋划计算着,吃过早膳前往监药司。 今天炼丹大成补上年头魏千河产生的空缺,李幼白作为监药司与炼丹师榜首,在丹药装箱之前要进行质量检验,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为了避免萧正甩锅,李幼白仔仔细细勘察完属于自己的哪一部分,确认丹药没有问题,这才盖上红印。 等着装车的功夫,李幼白与同僚闲扯,“年末秋收,很多贼寇都下山收粮,司长这时发车也不怕遭了贼手。” 这名同僚是负责装车的库房主簿,在监药司中当职多年,秦国人,与萧正相熟,他招呼着下属给木箱贴上封条,笑道:“这可都是军资,哪个不怕死的毛贼敢动,真要拦路,只说运往北边,我敢说毛贼还要帮忙护送呢!” 李幼白不太明白,奇道:“怎么说?” 库房主簿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毛贼,全都是自己人,真要没人拦路打劫,那衙门,镖局吃什么?” 李幼白恍然大悟,竖起拇指道:“还是咱们朝廷技高一筹。” 第423章 朝廷重犯秦义绝 早些年李幼白同白娘一起走镖,当时作为自己武道的导师,白娘除了讲述武学一脉的修炼精要,也讲过运镖走镖的事情。 像勾结官府与盗贼的镖局,私底下一般都称之为黑镖,正经的则称为白镖,自然,明面上不会有人说,但是每个托管运送货物的雇主都知晓其中厉害。 实际上,黑镖与白镖前者价格更高,货物最安全,后者价格便宜一些,运送路上货物是否会有损失不得而知,然而,看似分成两类,实际上在朝廷运作的这些年,严厉的各种税收与律法下,两种镖局其实是一样的。 黑镖和白镖的镖门主,说不定还是朋友关系,作为消费者的雇主能够选择的方式很少。 拦路打劫的贼匪,没有势力,三脚猫功夫是不可能拦得住镖局武者的,只有一定规模的山贼团伙才有可能会对镖师造成威胁。 李幼白没有细问,毕竟韩朝那会和当今秦朝简直是两个不同的制度。 当年秦军攻伐,不少自立山头的贼头子早跑路隐入江湖了,后来重新建立起势力的山寨,多多少少都有官府方面的关系,否则以秦军的铁血作风眨眼就能将整个山头都给你铲平了。 像清河县天罡会就是活生生的典型例子。 看着丹药一箱箱装载,李幼白不再言语陷入沉思。 立冬,万物沉寂,寒风从北国汹涌而来,吹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冰冷的寒霜下黄昏落幕更显黑暗可怖。 楚州某处小城,此处已经离开了韩朝地界,属于昔日韩楚两国交接地带,后被秦国占领并未投入任何建设,看似一座城池,实际上更像个来往行商走卒歇脚交易的集市。 龙蛇混杂,各种势力门派聚集,朝廷官府衙门在此地形同虚设。 前往京城的马队出现在官道上,将大地震动惊扰乡野飞鸟,错落的黑影从林间扑飞逃走,打着瞌睡的城门官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眺望一眼,随后慌忙拍醒同僚迎接这支庞大马队的到来。 “是苏家的车马,速速前去引路!” 守城兵卒们在城门守官的命令下着急忙慌上前搭话,引路,马队畅通无阻进入城内向着某个酒楼过去,烟尘袭卷,进城的商户贩子接踵而来。 人流之中,一个背负三把利剑的人缓缓抬起头看向马队进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此人是名女子,披着件漆黑的斗篷,头上顶着草帽,面冷如霜,肤白似雪,左眼下的那颗泪痣给她那绝世无双的容颜增添了几分凄美,是人所见,美得如此摄人心魄的女子必定有着一个同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天色将晚,马队刚好赶到此处集市落脚休整,苏尚与小翠从木车内下来,小姑娘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捶打着自己肩膀,道:“累死了,路上还无聊,还要姑爷在的话还能听听故事。” 刚说完意识到不对,小翠赶紧住嘴看了眼自己小姐,见神色落寞,便一把搂住小姐的胳膊,笑说:“小姐别难过啦,又不是去京城常住,待上一两个月就回去了。” 苏尚兴致不高,但她知道,此行出来主要以通过教考为主,尽管夫君不在身边,她也还不至于到茶饭不思的地步,毕竟在正事上她分得清楚,要是夫君知晓自己沉溺于情感与欢爱里,绝对会失望的。 “你把小姐我想成怎样的人了。”苏尚轻笑一声,抬手学着李幼白的样子想要敲击小翠脑壳。 而小翠早已在李幼白的历练下学会了精妙的躲避技巧,脑袋左右横移躲掉苏尚挥来的手,随后身子一飘就跑到了别处,同时调侃道:“我还记着的,离开的时候小姐可是哭花了脸呢!” 苏尚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握紧拳头说:“再说今晚就将你轰出去到大街上睡。” 高大的酒楼之中,江湖行客与商贩吵闹的声音里两个女子打闹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不少人抬起目光朝酒楼大门外看去,与此同时,护行左右的武师与官兵也警惕的看着四周,同时将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兵器上。 酒楼掌柜听着声音赶紧带人出去,见到苏尚便知她是苏家千金,早已有过招呼不敢怠慢生怕闹出不必要的误会,立马让人接待进店住宿准备膳食。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苏尚缺没有小翠那么累,练过武的身体要比普通人好很多,她沐浴沐浴时将想要在房间里打瞌睡的小翠轰了出去。 “什么啊,小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小翠看着紧闭的房门跺脚抱怨一声,随后又打了个哈欠。 以前在苏家的时候,小姐许多事都习惯亲力亲为,沐浴不用下人擦洗伺候,可也没见过把人直接轰出来的,此时一想,倒是反应过来,貌似嫁给姑爷之后,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服侍过小姐沐浴了,竟不知小姐居然如此见外。 小翠不得已靠在房间外的木栏上,双臂压着木栏将下巴枕上去,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楼底下喝酒吵闹的商贩与武林人,烛灯的暖色与持续的杂音,昏黄使人眼皮越发沉重。 正当小翠准备熟睡时,一个从门口进来的身影突然让她直接清醒过来,这种感觉很奇怪,用语言无法形容,只是在那人前脚踏足酒馆时,她的心头就忽然跟着加速跳动。 她低下头往楼底看,那人戴着草帽披着斗篷,天光已经黑了,不少喝酒吃肉吵闹的人群也都跟着停下,不约而同看向来人,声音慢慢低下沉静片刻,然后又再一次开始喧嚣。 来人似乎是个女子,她将背后的三把长剑取下放到桌上,向小二点了满桌子肉食,吃的比姑爷还多,小翠看在眼里注意到旁人露出很是恐惧的表情,她一脸茫然。 这次出来路上有不少人想要向小姐搭话套近乎,无一例外全都被护卫给拦下了,女子行走江湖骚扰各种不断,她看了几遍没发觉出有意思的事情,或许女子是江湖上很有名的人所以大家才都怕她。 她摇摇头后趴在木门上轻拍,“小姐快点好不好,我好困哎。” 没多久,苏尚将门打开了,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小翠一头钻进房间趴在客床上,抱着被褥滚了圈,眨眼功夫就熟睡过去了。 苏尚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将秀发擦拭干净绾好,将衣服穿好,她这才让人进来把房间里用来沐浴的水桶抬出去,哪怕夜深,她也仍旧没有一点睡意,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几本书准备彻夜默读。 小翠已经睡了,随行护卫都站在门外,她慢步出去想叫人送些火烛进来,可刚将门拉开瞧见楼下热闹的声音,便觉得自己坐了一天的车实在是闷得紧,于是又披上件衣裳在护卫跟随下走下了酒楼。 在转角的阶梯旁,苏尚被随行护卫拦了下来,她刚才心里想着教考的事情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她这时收回心神,抬眸便看见会前方是个江湖打扮的女子。 在眼神接触的刹那,苏尚只感觉自己落在了冰冻千年的深渊里,窒息与冰冷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苏尚是溺水的人,拼命的在深水中挣扎向上游去,可仍旧无济于事。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猛然喘息着惊醒,美酒的香味,酒客的叫骂,商贩的推杯换盏,种种杂音如何将她拉回了现实。 后退半步,隔着神经紧绷的护卫,她看向眼前这个陌生且美如冰花的女子,她骇然又惊愕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事相商?” 女子盯着苏尚的脸,良久,缓缓道:“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只是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舍与得,竟会与你这种商贾之家的女子胡搞一起,不知所谓。” 言辞间满是渗人的冷漠与讽刺,苏尚仔仔细细听着,却能从中听出些许惋惜与怀念,她没细究,对味道两字极为敏感,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夫君,心中焦急脱口便说:“你认识她,你是谁?” 女子移开视线往旁侧过去了,护在苏尚身边的护卫不敢阻拦,眼看着女子一步步上楼远去,苏尚想追问一番但还是忍住了,听女子言语,貌似不怎么看得起自己夫君,哪怕她们两人熟识,方才那番话也让苏尚大为不喜。 出去散心的心情烟消云散,转头让小二多拿些火烛过来便也跟着回了房间。 翌日,苏尚从一阵兵马嘶鸣的吵闹中惊醒,小翠将头探出窗外东瞧西看,然后又缩回来,看着已经醒来的小姐,张口道:“一大早就有好多朝廷的兵马过来抓人,听说昨夜酒馆来了一个重犯,现在好多人都被抓到楼下去了。” 苏尚揉了揉眼睛,清醒片刻,朝廷与江湖事她向来不怎么在意,昨夜被那女子扰乱心神,看到后半夜就没了心思睡觉去了,今日还要继续赶路,看着小翠大惊小怪的样子,她也随口问道:“朝廷重犯,可有名字?” 小翠神神秘秘地说:“是个女子哦,叫秦义绝。” 第424章 暗刺 白月凄凄,冬风肆虐大地,白雪压地不见寸土,入眼皆是一片洁无纤尘的天地。 她在家丁与娘亲的带领下连夜坐上通往京城的马车,忽明忽暗的月色里,娘亲的表情隐没在黑夜之中,那熟悉的面庞渐渐变得沉默。 她坐在马车内凝视一切,随着马匹的嘶叫与奔急,她逐渐开始远离家乡,看着娘亲渐渐消失的身影,她意识过来,整个人想要跳出马车,却依然还是太迟。 袭杀与夜火在这小山村里蔓延,她狼狈的摔落下车,家丁护送着她在林间奔逃,浓重的血色泼洒在雪地里,是片渗人的红色。 那一刻,生存与死亡在她瞳孔中留下挥之不去的烙印... 秦义绝从睡梦中睁开眼,幼时的记忆至今已有二十多年,那是温馨与惨痛的过往,对她而言,除了与娘亲一同生活的那段美好时光,其他过往都犹如屎尿一样。 常年在死亡的刀锋边缘游走,一切的喜怒哀乐也都早已抛诸脑后,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不多,清晰到每时每刻都在回想。 娘亲的死凶手或许早已销声匿迹在江湖之中,可她并不在乎,只要自己还没死就会永远追查下去,南天剑门的承诺,师姐们的死,在看到聂红莲与柳白鸢头颅悬挂在战旗上的那一刻,她承认自己冰封许久的心出现了片刻松动。 那是条高有百丈的石阶,她跪在山门下,冬日的寒风与雪沫亦如幼时亡命奔逃的那一晚,无情的将她掩埋,稍有不同的是,一道红色身影从山上下来,那是她与聂红莲的第一次会面。 “我们南天剑门有规矩的,师傅他老人家一生只收两名弟子,你回去吧,跪在这里没用的。” “你怎么还不走,雪越下越大了,哪怕你内功再好也扛不住的。” “喂喂!你还活着吗,快起来我背你上山,再跪下去你真会死的...” 佛陀,神像,亮如白昼的正殿佛堂里,狰狞怒目手持神兵的神佛俯首凝视着她,云中子站在她面前,轻声说着:“你杀气太重,不适合学习我派剑法,更不适合留在山上,但是我能教你一式,你要答应我,在我死后能护我两位爱徒周全...” 空幻的记忆似真似假,在她半睡半醒间不断缠绕在心头,自始至终,聂红莲与柳白鸢一直都将她称为师妹,但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南天剑门的第三个弟子。 自己对云中子的承诺,在秦义绝眼里,留在南天剑门修行的那些年,听着聂红莲与柳白鸢平日里轻松惬意与羡慕她剑术超然的闲言,应该是自她离家以后,除了娘亲以外对她最温柔的人了。 此仇,非报不可。 秦义绝再一次睁开眼,抬眸扫向火烛,发现自己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她背上剑,走到窗边推开,目光投入黑暗里,寒风涌进吹动她满头黑发,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酒楼里喝酒划拳的声音彻夜不断,氛围浓烈,秦义绝开门出去,酒气在楼内蔓延,让闻者不由自主陷入陶醉之中,东倒西歪的酒客在楼上楼下比比皆是。 秦义绝走过苏尚的房间径直下去离开,牵马出来翻身上去,抬头,一轮明月高挂在天,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名叫李幼白的小姑娘。 自己从不了解,同样的也不认可她的做法,尽管并不相熟,在这样的世道里那样做事,总归是逆天而行,能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回忆往昔,自己对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视态度,其实心底留着羡慕,又或许是在鄙夷幼时天真善良的自己。 要是自己从小就会杀人那该多好,秦义绝勾起丹唇无声而笑,一扯缰绳骑着马消失在黑暗的小镇里。 官兵的搜捕持续了很久,苏尚的行程被迫耽搁了一刻钟,追查重犯过来的兵将来自朝廷内部,他们完全不讲任何关系与情面,皇商的名头在他们眼里狗屁不是,是完全巴结不上来的。 苏尚早就清楚,百姓,商户,文人,在朝廷的官字面前狗屁不是,心里早有所料,耽搁就耽搁了,只不过,当她听到秦义绝这个名字时先是不解,后来听在场的人闲聊,才知道这个女子的厉害。 大秦第一高手血手观音顾铁心世人皆知,斩铁流九品大圆满武皇之境,能与她平分秋色的人天下应许没有,哪怕是七大剑派之首的南天剑门云中子,都不见得能伤到顾铁心。 但这个名叫秦义绝的女子,是早年间从韩朝南部战场上死人堆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主修杀气之道,最后一战中,面对一千铁骑围剿依然只身冲破防线杀了出去,武学深浅无法估量。 如今东行楚州北上,有传言说她想刺杀秦皇陛下,目前朝廷正四处戒严搜捕。 传言越多,苏尚就越发担忧,听秦义绝口气,哪怕和夫君不熟她也怕夫君会因此牵扯进去,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眼下,她只想快点到京城然后写信回去告知夫君一声。 远在中州城的宅院里,监药司中炼制丹药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再过两日便会装车送往北方前线,李幼白准备借刀杀人。 现如今疗伤丹药因战事开始上涨,原来这种疗伤药烂大街,现在全都变成了真金白银,国难财最好赚了,只要操作得当,几辈子不愁吃喝,子子孙孙都跟着享福。 黑风寨那些人全都是草寇流氓,保准各怀鬼胎,非信仰相同不免互生猜忌与想法,小小挑拨一番就有可能激起千层浪花,先用这批丹药投石问路瞧瞧黑风寨是个怎么打算。 先前打入黑风寨的钉子,现在就派得上用场了。 李幼白随手招来一名死士,将一封信件递过去,道:“将这封信送给玄天罡去,信里的内容被黑风寨那些人截住知道也无所谓,你们别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行。” 死士领命后告退,死士死士,大概意思就是不怕死的士,可不仅仅会杀人那么简单,做些情报与潜伏任务还是很不错的,毕竟用的放心,使的开心。 李幼白做完此事便去后院收药,和苏尚在床上腻歪那么久拖延了她练功进度,是要找时间补回来了。 第425章 暗夜大成 中州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早上一些,天刚还未亮,天际尽头的金光刚刚透出云层,李幼白就穿着一身干练清丽的打扮从房间里出来。 上身是件露出双臂的贴身旗服,领口左侧绣着手工精致的桃花样式一路延伸至右侧小腹,下身则是一条普通的黑色束脚长裤,与眼下时代繁琐的服装文化相比,李幼白更喜欢行动方便的打扮。 简单梳洗过后,便在院中打拳踢腿练剑。 外功碎岩拳与风水梅花步已至大成之境,这两门武功虽然不是上等但练至精要以后,也算是能在江湖中站稳脚跟。 早年间与白娘习武时,最先开始练就的便是腿法,她下盘极稳,随后次之的便是上肢功夫,有碎岩拳加持下双手刀枪不入,力破千斤,碎铁断金不在话下。 现如今除了每日打上两套拳脚功夫,其他时间都是在练习剑术与加持类武学,暗夜飘香最后一层,估计就在这几天也能到达圆满境界了。 鸡鸣与日光高升,大街小巷上臃肿的人海随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接踵而来。 两刻钟后,随着李幼白收势挥臂手指微动,四把飞剑落入白布中藏匿起来,她吐了口浊气,擦拭细汗换好装束,钻入火房中熬制肉粥,多放猪肝猪血,又泡了滋阴补血的热茶,然后叫上九叔一起享用早膳。 “今年很快就要过去了...” 少了苏尚和话多的小翠,硕大的宅邸一下子安静非凡,九叔是个哑巴老实人,沉默着喝粥,李幼白咕咕噜噜咽下热粥,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感慨而言。 “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又好像没太大变化。”李幼白边吃边说。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习惯安静,后来在裕丰县救了风铃,有点儿与白娘相似的姑娘,相处起来倒是融洽,对方是个开朗的性子,帮她疗伤的那段时间,嘴巴就没有停过,以至于后来李幼白都不再抵触吵闹的环境了。 现在宅院里少了人如此安静,她倒是不怎么习惯,有事没有事就自己说说话,起码有点声音也算有点人气。 她喝完粥,九叔收拾好桌面后发现还有大半锅没动,眼睛看向自家的老爷,李幼白饮了口茶水,说:“出门瞧瞧有没有讨食的,分了吧,晚上我再做一份就是,放着凉了再热也没起初的味道了。” 九叔端着大锅出去,李幼白整理了一下妆容这才出门,坐上九叔事先备好的马车,在她宅邸大门左右的墙边,早晨与晚上时都会坐着人。 这些人不是乞丐,是有户籍证明的自然不怕被官府驱赶,然而哪怕如此,他们有时也会变着法在街上行乞,或者来她家门外讨要食物。 李幼白其实很清楚这些人心里的想法,无论是贪小便宜也好,投机取巧也罢,生面孔总是有的,偌大的一个中州城,每天吃不饱饭的人多的是,能帮到一个是一个。 苏老爷子曾说一个大家,外头坐着一堆乞丐算怎么个事,实在难看,李幼白则无所谓,倒不是她清高,更不是虚伪,而是她并没固定的圈子,不是文人,不是商人,更不是一个清官,好官或者贪官。 尽管她现在是用李白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在大多数人眼里,其实也就是个心肠不错的读书人,是个好官,真实的样子就只有李幼白她自己知道。 真要是好官,那赵二和他媳妇就不用死了,李幼白看着街边手里端着碗过来讨要吃食的百姓,心里掀起涟漪,粮价一事的余波终究无法彻底解决粮灾问题。 哪有什么好日子,苦日子往后还长呢,等着就行! 快要年末,今年药商们上供到监药司的丹药明显变少,这一点令得萧正不喜,毕竟大把商户都借战事卖药敛财,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监药司居然还闹出丑事,送往边线战区的丹药居然出现问题。 嗅觉灵敏的人立马改变当初对监药司阿谀奉承的态度,让萧正见识到什么叫人走茶凉。 最近海上与陆地流通的药材明显增多,可那都是上供给朝廷的,南州府这边,大部分药材都向苏家征要,作为皇商,苏家联合所有药行一同出货,监药司那边,自然不能再进行故意克扣,卡关。 纵使本来就有的赚,可毕竟是正经来路的钱,分润下去就没多少了,使得监药司的收益在一天天变少,萧正为此愁眉苦脸,与李幼白聊天打屁的功夫,又念叨起半年前少林寺的那桩案子。 如今兵部分身乏术,北边打的越凶,他们就越没精力去管这些事,哪怕还是会有部分人坐镇中州,只要是北方出现一点闪失,这批人就要跟着上去,所以现在是没人能跟萧正去抢这桩机缘。 李幼白没理会萧正,更没心思去管少林寺的事情,真要说,少林寺现在禅宗最多,他们大肆敛财买地招收门徒,武宗变少都快销声匿迹了,早先年还能看到走出江湖历练的武僧,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还没过晌午,无所事事的李幼白便离开监药司去南湖书院了,在朝廷里做官,有时候就是这么闲,没事也要找点事做,反正李幼白不喜欢这样,所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李兄,这些孩子天资不同,倘若视如一出共同授课,日长月久,恐怕会将差距越拉越大,依我之见需分开择其而授才是为师之道啊。” 韩非墨在书院里干得越久越熟练,与李幼白混熟后更是彼此无所不谈,他是个性子直率还没多少心思藏不住事的人,深得李幼白喜欢,她前脚刚进书院,孩子们还没来,后脚韩非墨就拿着卷子上前说道。 这些卷子全是昨天考核秦字的文章,学堂内四十六人,甲等二十以上,丙等也占了二十以上,相比于之前,甲等和丙等人数都上涨了许多,本该是好事,但心细如发的韩非墨还是发现了其中问题并一针见血的讲了出来。 李幼白听后拿起文章看了几眼,上头的字难看得很,这年头真正有才学,有墨水的人才会追求文字上的风雅,实则大多数学子能写字认字就不错了。 对方到底是个爱研究三国的人,心思细腻,李幼白当初答应给他写的三国备注,韩非墨拿走后研究了许久,再由他添加文墨重新撰写出来,还真有点原版三国的味道。 针对应试教育的弊端,李幼白她也没办法,她放下卷子道:“韩兄,你或许是想错了一件事。” 韩非墨闻言错愕,求解道:“愿闻其详。” “我们这个书院是由商户们出钱出力排除万难修建出来的私塾,培育出来的学生实际上是回馈给各个家族充当门面,为家族充当基石的一份子,不是做官,更不是做圣人...” 李幼白说了这句后压低声音,伸手拍拍韩非墨的肩膀,继续道:“如果每一个学子都能得到绝对公平的授课,大家没有差距,一视同仁,全是甲等,那学子背后的家族们又怎会全心全力的为学院继续出力,继续为苏家的药行生意添砖加瓦呢?” 在韩非墨惊讶,愕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李幼白摆手不再言语,韩非墨深知此事厉害,整个人低头看着手中那些勤奋刻苦却依然只能拿到丙,丁下等的孩子,心中黯然无力此事也便就此作罢。 听起来很残酷,但世道就这样,狗屁的公平,从李幼白苦读十几年最后沦落街头送外卖的时候开始,她心中那颗作为读书人热忱的心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夜晚回家,没人在门前点亮灯盏等她回来,李幼白独自一人生火做饭,和九叔吃过晚膳后各自回房歇息。 她将采摘晒干的勾魂果捣碎成汁倒入浴桶中,随后添入温水,脱光衣物慢慢落脚进去,沉底,一百七十四穴全开接受世间奇毒的猛烈冲击。 有时候武学功法看似神奇,实际上也遵循了人体本能,暗夜飘香的精要是五层境界,直至最后免疫世间毒物,根本上,就是一个不断中毒与抗毒的过程。 暗夜飘香自带的口诀与穴道运行规律,能够将侵蚀肉体的毒素排斥在皮肤外,平日里,别人闻到自己身上的异香,实际上是服用万寿果与练习暗夜飘香后组合而成的一种尚未激发药性的奇毒。 若不是两者结合,她身上的味道也不至于这般令人印象深刻且独特。 接连几日浸泡勾魂果的毒水冲击最后一层,全身穴道全开消耗,精力消耗的速度远比正常练功快得多,然而,进度也非寻常开穴者能够比肩。 随着一道道金色的文字将李幼白缠绕包裹,被排除在外的剧毒终于与筋脉气流结合。 一瞬间,涌入体内的奇毒紧紧附着在内气上传遍四肢百骸直至一百七十四个穴道,流转一个周天之后,一滴毒液渗进丹田将那团纯白的内气染上些许黑墨之色。 浴桶之中,原本满是剧毒暗黑无比的水面顷刻仿佛被吸走一般,顷刻全部贴合到李幼白皮肤之上钻入体内,水面清澈见底,好像就从来没有浸泡过勾魂果的剧毒一样。 李幼白一头冲出水面靠在浴桶边大口喘息,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卷动后最终也顺着她练功停止和回到了天书里,她咳嗽两声,一团黑与白的气雾从她口鼻喷出,在之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感受着丹田内部,能够清晰觉察得到,暗夜飘香的毒素连她体内所有经脉与内气都染上了剧毒,但她本人却不受毒素影响。 虚空使劲一握,空气爆裂,碎岩拳迸发出来的拳势也变成了黑与白的混合色相,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异相,虽然改变了她的内气,但似乎并没有任何影响。 李幼白琢磨了会后起身出浴,再怎么说,暗夜飘香也练至大成,今后不必害怕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动手对拼之时使用下三滥的技法,彼此之间,武德互相充沛。 第426章 黄天术士 黑风山,西方以北,周围河道绿野环绕,北国雪风自北向南而来,所过之处,片片枯叶凋零,各个山头荒野,苍茫景色尽在眼底,隐有雪花飘飘而落。 由此看,今年必定是要下雪了,只是不知大小而已。 黑风寨腹地中的房舍院落内,一棵苍松古树上执拗坚强的枯叶沉积着寒霜,有人端着药膳与饭食进来,带起轻微的风动便将这最后一片叶子给抖落飘走了。 床榻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他只有三十多岁,可却是满头白发,皮肤松弛满是褶皱,身材干瘪,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气息贫弱,若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和知道他,就看样貌,必定会将他当成一个老头无疑。 只要是黑风寨中的人,没人不知晓他的厉害与重要,而他是整个黑风寨的第二把手,也是寨主宋义最好的兄弟,他名叫杨胜天,同时还有另一个称呼,黄天术士。 宋义照常每日带人过来探望杨胜天,找来寨中最好的大夫为其看病治疗,让下人端送食物进去,众人等在外头,寒冬来临,杨胜天的身子骨愈发虚弱,要是染了寒气恐怕不死也要少掉半条命。 半个时辰过去,等到大夫诊脉探查后走出木屋,宋义赶紧迎上去,略显焦急的询问:“我弟他身体如何?” 大夫是个极有经验的江湖医师,因贪财而多次下毒故意致人死地,被揭发后遭朝廷追捕通缉,逃上黑风山后宋义很果断的收留了他,同时对方也是山上最好的医师。 “老朽见识浅薄,像杨头领这般病症还是第一次遇见,哪怕坚持诊断数月,也是找不出病因。”老大夫摇摇头,很无奈的表示自己束手无策。 宋义不懂医道,几个月的观察和细问,清楚老人的意思大概就是治不了,这让他心头更为忧虑起来。 如此关键时刻,没了杨胜天他们黑风寨处境将会愈加危险,如今秦魏两国交战,正是他最好发挥的时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说句诛心的话。”老大夫凑近宋义,小声说道:“杨头领他这是体衰之相,比老头我还要气弱十分,别看他如今才三十出头,可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身子骨了,时日无多尽早安排后事比较好。” 宋义听完脸色一沉,点头让人将老大夫送走,他看着木屋,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地步,早年间,他们寨子顺风顺水,收粮,吃肉,拦路赚取大户们的银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要是照常发展下去,朝廷只要不傻,定能招揽他,哪怕不是个大官,那最后也能留在朝廷里当值,利好子孙后代,同时也洗刷了自己落草的身份。 只是现在,一切都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义想着,应该是从接了王家委托,而后杨胜天才一夜白头病倒,整个黑风寨急转直下。 脑中思绪万千,木屋里传来杨胜天的声音,旁人提醒后,宋义独自一人进去。 木门打开一条缝跻身进去,关上门阻挡寒风,穿过一块帘布,里头放着烤火的炉子,宋义将外套脱了放在火炉边,又将身上的寒凉拍走,他这才朝床边靠近过去。 床榻上,那副年轻样貌的异姓兄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气若游离,微弱的火光里,对方那干瘪的样貌进入宋义的瞳孔中,仿若一具还会呼吸走路的干尸。 “啊弟,是我害了你啊。”宋义见到杨胜天,悲戚一声哭喊出来,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自己的兄弟。 杨胜天看着漆黑的房梁,他是还有力气起来的,只是不想动,宋义这一声哭嚎,让他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十几年前,韩朝还在,以李义忠为首的党羽弄权贪墨,民不聊生。 他一家子还没来得及逃荒,就被催收的官兵活活打死了,就剩阿哥和他还活着。 那时的他们,还只是杨胜天和杨天宝,没有所谓的黄天术士和天公将军,朝廷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就只能自己寻找活路,卖国也好,求荣也罢,秦军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便反了,理由很简单,民族大义在他心底比狗屎还要恶臭恶心。 给秦军指路,帮他们击溃韩军的部署,扰乱秩序。 原本他与阿哥会一同战死在那晚的顺安城,没想到阿哥顾虑的比较多得,得知无论成败,秦军都会将他们两人清除重新扶持傀儡。 那时的自己还年轻,为了不让自己害怕,阿哥瞒住消息提前让自己趁乱逃跑,他眼睁睁看着阿哥被一个女人用飞剑刺死在了烈火纷飞的街头。 在那场被秦军围捕追击的艰难旅途中,他被宋义救下,那时的宋义不过是个有点能力的庄稼汉,打拼几年,黑风山一步步壮大,直到那晚。 勘破某个人命运之外的逆向,命运发生倒转,不再可以看破,一瞬间的反噬,让他寿元大损。 此情此景,让他再次想起了阿哥死时的场景,能用飞剑的女人,须弥的灵魂行走中向他挥剑的虚影,那种超出宇宙规律的感觉,只因当时眼力不足无法施展阴阳看破,否则自己可能活不到今天,两者必定同是一人。 视线回到现在,听着宋义的哭声,杨胜天缓声道:“大哥不必自责,命定如此,我还有时间,大哥的救命之恩,在最后我一定能够还了。” 宋义心中的想法从未与他说过,但他能预料得到,当毛贼,草寇,是没有任何未来的,无论魏国,还是秦国,还是更遥远的百年千年之后,朝廷的权势永远如日中天。 “阿弟无需如此,刚刚老大夫说你时日无所,阿哥我是不信的,你好生休息,寨中劳务我应付得过来。”宋义说着想要起身准备离去。 听着宋义嘴里虚伪的话语,杨胜天并未表现出厌恶与烦躁,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他很清楚,从小娘亲与爹爹还有大哥就经常同他讲,他们虽然穷,但不能见利忘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秦国的一饭之恩大哥用死报了,宋义救他的一命之恩,还了又能怎样。 杨胜天偏头看向火炉,缓缓说:“听寨里的人讲,寨里的粮食不够了,兄弟们有些甚至吃不上饭...” 顿了顿,杨胜天把目光看向宋义,再次道:“寨里能冻死人,能缺女人,但不能缺了粮食,大哥,想打监药司的主意?” 宋义心中稍安,看来阿弟还是能预测到不少事情的,他重新坐下来,将手里的信件拿出,说道:“监药司掌管着所有药材的流通与查验,为朝廷炼制丹药,四月的时候就曾运往前线六万之多,后来丹药出现纰漏现在补炼,几天后就会重新运往北方。” “这些是军资,你不能动。”杨胜天当即警告。 宋义点头,脸上带着犹豫与不甘,说:“山寨如今状况,破局之法别无其他,我知道这些丹药不能动,但我想使个法子,起码也要让朝廷正视我们,那陈老狗已经与我撕破脸,可恨的是,他说话不作数。” 杨胜天收回目光闭上眼,微微叹息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大哥暂且安抚寨中其他头领情绪吧。” 解决心中困扰的问题,宋义满心欢喜的离开,走出木屋后,再一次吩咐下人要照看好杨胜天的身子,屋子里,听着众人离开的脚步,杨胜天从床上坐起,从木枕下方拿出一卷薄薄的纸册。 内容虽少,却犹如天书一般,能让人洞察天地,看破世间,这本奥义,就是当初阴阳家交由他的东西,后来逃跑,他便一直随身带着,钻研那么多年仍旧没能掌握全部精髓,倒是反噬自己导致寿元折损。 杨胜天将纸册重新藏好,闭上眼,从宋义进来他便知道对方的心思,监药司的丹药确实能够解决山寨的困境,可那样做了,山寨便不得不向魏国倒戈,作为西北方的水路据点,秦军说不定会直接分出兵力杀来,这种风险极大利益极少的事,他相信宋义不会去做。 但是自己这位大哥,眼光与见识都不够长远,掌握不了太大的局面,诱惑多了,迟早会扛不住做错事的。 杨胜天想着这件事,抽丝剥茧,在某个瞬间他浑身一震,又是这种行走在命运之外的感觉,此次,又有那个女人的身影,他咳嗽一声,招人进屋,吩咐了一些事后,整个院落归于平静。 自从将暗夜飘香炼至大成,李幼白亲身买了许多毒药实验。 常见的砒霜,蛇毒,红粉,乃至迷药都对她无效,少类毒物服用后会顺着肠胃完整的排出体外,对身体各个器官没有任何危害。 简单来说,就是不再会吸收这类物质了,从未来的角度来说,要是能够学会这门功夫,能够很大程度解决食品安全问题与研发疾病治疗等超常规的治病手段。 李幼白吃下一包砒霜做的糕点后如此想到。 第427章 换血秘法 临近入冬以前,李幼白带着书院的孩子们体验了一把下田种地的感觉,以南州府往年的气象来推测,今年北方气候传来的变化,这场雪肯定是要落下来的。 秋收以后,入冬蛰伏,万物静籁。 乡野间被药商圈起的良田内,各式各样的药草成片划分区域种植着,从常见到名贵不一而足,李幼白走在田野间,往常在学堂里讲了无数次的道理,此时算是真正亲眼看着实践出来。 这些孩子到头来无疑是要成为商贾之家的某个掌柜,管事,浅显的药理必须要懂得不少,否则会被下人糊弄。 当然,有这种胆子的奴仆应该不多,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防止自己在生意上犯错,卖了错药假药,被人忽悠,看不清货物的深浅,这些还是最关键重要的问题。 入冬以后,午后的温度仍旧是冷的,这趟韩非墨跟着出来,他站在土路边,看着李幼白被一群孩子拥簇着,很受欢迎喜欢的模样,偶尔间的寒风吹过,李幼白将鬓边长发捋到而后,雪白的肌肤与脖颈,对方穿的不多,一撇一笑间,身段竟有点娇气的妖娆。 韩非墨古怪的又盯着李幼白看了几眼,外头传闻着这位李兄样貌如何俊俏,如何端美,初次在马庄遇见时感觉不到,等到中州以后重新遇上,听了传言,他才静下心去看李兄的长相,真是惊为天人了。 更让他惊奇的,还是对方的才学与为人,样貌次之,男人长得太过白玉平时会被人诟病,像李兄这般,却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听别人说,李兄武艺高超善使剑术,精通药理还与药门的传人李幼白是好友,关系与能力都如此复杂的人,与别人相处起来竟然份外轻松惬意,这一点,韩非墨是能很清楚的感受出来。 午后的太阳在逐渐西落,带领孩子们的李幼白缓步走上土路,一群孩子乌泱泱的围在旁边,许多韩非墨听不懂的词汇从李兄嘴里轻缓的吐出来,会令人觉得份外美好。 “今日就到此为止了,你们跟上队伍各自回家,不准乱跑。” 李幼白笑着对孩子们说道,同时吩咐随行出来的苏家卫士将孩子们带回城里,人数不多,然而这片地方全都是药商们的地盘,不会有外人存在,孩子们一路回家还是很安全的。 “好诶!” 孩子们从未体验过在学堂以外上课的感觉,今日下田站了许多倒不觉得累,反而自认很有意思。 宣布下课以后高呼起来,不惧寒风,乌拉拉的在土路上向城里冲刺,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树枝,高喊着吾乃燕人张翼德之类的词汇,挥打着和伙伴打在一起,边跑边闹。 韩非墨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想起以前在皇宫时,自己从未有过这种喜悦的感觉,念书在他记忆里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像这般愉快,让人见了,免不了会说误人子弟之类的评判。 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同意这种观点,然而皇姐分别前千言万语,总让他少问多看,时间一长,他便学会了沉默与旁观,寄人篱下,逆着别人做的事,不如不说。 “韩兄在想什么?” 田野间的土路旁有休息作用的木屋,李幼白进去时看到韩非墨盯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发呆,这位给她特殊感觉的落魄贵族公子,除了性格柔软以外并没有其他缺点,此时问起事,是在想听听对于书院教学流程的意见。 毕竟整个书院,苏家和商贾们是完全不懂教学的,所以重担在李幼白肩上,为人师表,她第一次也要尽力做到最好,其余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韩非墨回过神,如实回道:“外头都说李兄误人子弟,有损师道。” “那韩兄以为?” 李幼白反问一句,或许知道韩非墨心里所想,话出口之后并未让他作答,而是继续说道:“朝廷的存在给了读书人太多自视甚高的骄傲,其实会读书没有你所想那般高贵,实用,有用的东西记在心里,能做出来说出来,那才是能够让自己骄傲的资本,否则只是一场空谈罢了。” 韩非墨仔细聆听,觉得有的确是有道理,空谈,纸上谈兵之人,在文人的圈子里比比皆是,街上靠文墨赚钱的书生,早年间也是自视甚高的文人墨客,后来吃不上饭,还要考官,不得已才甘愿放低身段出来替人写些文章,出出主意。 李幼白见韩非墨深以为然,当即趁热打铁说:“不久以后就将临近年关,我还有其他要事需要处理,书院里的事,韩兄且帮我先照料着。” “那李兄的课怎么办?”韩非墨一惊。 李幼白摆手说:“无伤大雅,我已经提前备好文墨书卷,你照着讲就是了,有不懂的先暂且记录下来,回头我在孩子们解释。” 韩非墨同意下来不在过多言语,李兄找他,开的列钱也比别人每月多二两银子,共计五两,这个价钱放在中州城里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吃穿不愁,他也知道李兄看重并信任他,理应的,应该做到等价的事情。 书院的事情李幼白安排妥当,果然,做事的第一要义就要找到合适的帮手,否则分身乏术能力再大也没用,哪怕是皇帝,没有为其卖命的臣子,皇帝也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黑夜已至,李幼白站在院落里凝视夜空,黑云遮天看不见一丝星辰光亮,漆黑似深渊巨口,她心情陡然凝重下来,算着时间,监药司将要发车把丹药运往北方了,不知道黑风山的人能不能沉住气。 看不见星象预测不到大概,李幼白只能作罢,转头走到宅院中的药房仓库内,对着换血秘典上的药单开始抓药。 武者的身体素质伤势恢复本来就快,加上换血改造,预估中,寻常伤痛,外伤,恐怕会达到一个惊人的自愈速度,光想想,李幼白就有些期待。 换血秘典没有层级,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流程,练习者需将药材熬制成汤制成药浴坐进其中浸泡,水面不过喉咙,四肢皆切刀放血,温度由低到高进行烹煮,过程中割开皮肉的刀口数也会由少到多,能够忍耐的温度越高,修为便能越深。 期间会有烫伤,皮肉脱落也属于正常现象,在无尽的高温烹煮中以珍惜的名药淬炼肉身,以药汁浸泡皮肉到达脏器心肺筋脉血管,直至在滚烫的药浴中能够做到肉生白皮,血色清淡,换血便是大成境界。 李幼白看完以后没有丝毫害怕,越厉害的功夫练习过程就越是痛苦,当初她修行碎岩拳,也是先从劈木头,石块,铁板,金刚一次次进阶而成的。 将皮肤都煮熟烫掉重新生长,全身血液也更换成药汁精华,听起来恐怖害人,但是能够获得无与伦比的恢复速度,这点苦痛并不算什么。 李幼白根据药单上的方子调配药汁,熬制好以后用水盆端至水房之中倒进浴桶里,水温适中,李幼白脱光衣裳一丝不挂,取出小刀,毫不犹豫在自己双腿,手腕,小腹,胸口,背后七处共计十四个穴道,对应总数一百七十四穴,割出条一寸长的伤口。 看着殷红的血从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流出,李幼白并不心痛自己,抬腿钻进浴桶中,在伤口接触到药水的那一瞬间,她心脏猛地一跳,随后,她感觉这些汤药好像变成了一肉虫,死命地开始往身体里钻去,而水温,明明之前感受着恰到好处,在这顷刻,感官放大,滚烫的温度让她额头不断泌出汗珠。 有过不少练功经验的李幼白立马静心打坐,闭眼默念换血口诀,引动内气涌至伤口,将凶猛的药力变成一条条柔顺的丝线钻入筋脉直达肺腑流通全身,烫人的水温,也在静心之时逐渐缓和下来。 半个时辰过后,李幼白收起功力,初次练习换血秘典不敢托大,浴桶中的药效被她吸收大半,颜色已经浅显了很多,水珠从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滚落,白如美玉,滑如玉石,随着离开水面,皮肤飘出股股摄人的奇香。 李幼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刚才割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反而愈合了一半,估计再练半个时辰,伤口就该全部愈合了,如此观察,这门换血秘典目前来说没有问题。 “这般练习下去,以后我的身体估计就是一个药罐子了,真的要抛弃肉身吗。”李幼白抚慰着自己有点犹豫,随即转头就去火房烧水准备再练一锅。 第428章 一条野狗 秋冬交替,水泊芦苇枯黄变色,黑风寨周边一带数百里,水道分散汇聚形成一块巨大的水泽,横跨八百余里。 天色光亮下,无时无刻都能见到站立小船四处游荡的水匪强盗,常年盘踞在此早已与这片地方融为一体,凡是有过往外人,无不进入贼人的眼线当中,偶有外地行商不知所以误入河道,被贼寇劫掠杀害抛尸水底,而后尸体随着河流往南漂泊游去。 平稳的水域上,一只小筏悄无声息的缓缓穿过芦苇,却不料惊动了芦苇丛中的野鸭,嘎嘎乱叫扑腾着翅膀飞出芦苇。 嗖的几声。 三支利箭从木筏上一人手中迸射出去,尖锐锋利的箭头直接将野鸭穿膛破肚,扑打的翅膀失了力道掉落,噗的落入水中,一发三箭全部命中,随即跟随其后的喽啰便是一阵欢呼叫喊。 射箭之人皮肤黝黑干瘦,看他样貌,曾经也应该是个四肢发达的粗壮汉子,现如今却瘦了下来,他眉宇间露着匪气和凶恶,腰身一弯捞起水中三只肥硕的野鸭,拔掉箭头丢入篓筐里,脸上也是难得露出一丝喜悦。 “好久没大口尝过肉味了,今日开开荤,出来猎野的事,回头别到处说...”张略将长弓背在身上,转头嘱咐自己的弟兄们,现如今水寨粮食紧缺,别说是肉,大米都快吃不上了,未经同意随意出行在寨中可是大罪。 况且他还是寨中水军头领,哪怕在江湖上有着百步穿杨的名号,在黑风寨里,比他有名气的人多得是,稍有不慎丢了位子,食物是小,面子是大,如若不是真的实在想吃肉,他绝对不会违反寨中规定偷偷带人出来打猎。 水匪喽啰们连忙点头,轻车熟路的直接拿起野鸭拔毛剥皮,当中一人凑近张略,言之凿凿的说道:“老大,我听说中州城里的监药司近期会送一批丹药前往北方的沙溪县,数目可不少啊,要是能抢到拿去卖了,山寨里怎么还会缺粮。” “你听谁说的?”张略闻言看向手下,心中一动,中州城距离山寨是远,可这几百里地全是他们黑风山的地盘,除非监药司运送的车队故意避开,否则他们绝对是有机会去劫一把的,毕竟这些年他们又不是没抢过朝廷东西。 手下悄悄摸了摸裤子里几个刚刚到手没多久的铜板,故作神秘说:“是从玄头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绝对保真,已经传好几天了,今个一早我又去打听,确认过有这回事这才和老大你说。” 张略自己稍作琢磨,这玄头领是几个月前被官府通缉然后才来投奔宋大哥的,听闻在上山前这叫玄天罡的老头是清河县一门派掌门,规模不小,因受粮灾牵扯被朝廷以雷霆手段处置,门派上下就只有他侥幸逃了出来。 投奔山寨后,因武功不错又有能力玄天罡被宋大哥委以大任,担任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负责在山寨外探听情报,布置眼线。 既然是从玄天罡那里听来的消息,又有几天沉淀,多半是真的了,张略心中发痒很想在山寨所有人面前再露一手,别看他是水军头领,实际上没人会特意走水路过来,他也只是挂个名字四处巡逻并没有太多的权利和好处,还不如在外头巡山的。 “我回寨里打听一下再说...”张略思来想去,他不信宋大哥不知道此事,还未和人宣布怕不是心中有其他人选想法,他必须凑上一份吃一杯羹。 梁山水寨中,彩绸招展,寒冷的东风将旌旗吹得烈烈作响,水寨山道盘旋而上,关隘匪兵手持刀枪,在水流与机关的齿轮磨动声中,不少小头目和喽啰聚在一起,无一不是在讨论着有关于监药司事件的真实性。 他们落草为寇就是为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要是米饭都吃不上,那他们不是白白落草了,世间哪有这种道理。 之所以此事会在山寨中传播如此之快,还是因为先前山寨也受到了粮价波及。 本来宋义联合中州城里几个米商,大户参与了囤粮,作为领头的王家和他们往来密切,虽然几次都没能顺利除掉李白,不过并不妨碍宋义与商户做生意,彼此没有任何感情。 哪怕是王家被苏家灭门处理掉了,在宋义心底也不如自己赚得多些更实在,没想到的是,粮价不知为何持续暴跌,尽管价格现如今稳定在十三两左右,可对比之前的三十多两,将近足足少了三倍,差点让宋义全部赔光。 真正明白寨中粮食储备情况的人不多,除了掌管考算钱粮支出纳入的小官知道外,就剩宋义与杨胜天清楚。 山寨外头,搭船回来的蓝衣女子背着剑从船板跃下,一路听着这些琐碎的传言走上山道回到自己的住处,不多时,敲门声从外边响起。 风铃将剑放下前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是陈无声,昔日韩军教头,哪怕不在军中对方也是一脸肃然,只不过再也没有那种在军中时的精神气了,反而增添许多沉淀下来的沧桑。 对于这位曾经是韩国朝廷中的人,风铃心中对他加入自己的队伍有一些抵触,特别是在自己加入黑风寨时对方就表示过反对,好在没有强硬的态度反对。 如果不是陈无声有领兵能力,风铃早就将他踢出自己的队伍了,现在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她只对搞死赵屠感兴趣,而陈无声则时刻关注着黑风寨的动向。 一有机会他就向外界打听,传闻韩国皇室的公主和皇子城破当日,在义军首领李画青的帮助下成功逃脱,可任凭他无论如何探查都没有任何消息却依然乐此不疲,只要还留有皇室血脉,迟早能恢复韩国的往日荣光。 本来都不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却因为种种契机而一起合作了,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山上可能有鬼。”陈无声进来,第一句话就对风铃这样说。 风铃看他一眼,回头一屁股坐到木椅上,双脚撂上桌面搭着,姣好的身段曲线暴露无遗,她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有鬼才说明朝廷重视黑风山。” 陈无声走进屋子坐到风铃对面,沉默了会,说:“北方战事今年不会有结果了,秦国能人很多,我不信没有人会轻视黑风山占的这块地方,监药司往北运送的这批丹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是劫了这批丹药对北方战事影响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这仅仅只是南州府的数额还有其他州府呢...” “别卖关子,你想说什么?”风铃蹙起好看的眉头,她最烦说话弯弯绕绕了,并且和这群糙汉待在一起着实无聊,想起和小白愉快相处的时光,心里想着,等找机会把赵屠杀了就回裕丰县去找小白叙旧。 陈无声沉声说:“我觉得朝廷在等一个时机,他们不对黑风寨出手,绝对有他们的理由。” 风铃对山寨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感情,自己保持着疏远的态度,她的确是帮黑风寨做事,可能到自己的事情办完,她也就直接走了,可不会和山寨共存忙什么的。 此时听陈无声说起很长远的事,什么北方打仗,朝廷谋算,全部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她清楚陈无声和自己一样,背靠山寨去做自己的事,只不过她对山寨的未来并不上心。 她打两个哈欠后将双腿放下来,对陈无声说:“山寨里的事不归我们管,杨胜天足智多谋,你想那么多作甚,这票子抢不抢也是宋义说了算,还轮不到我们做主。” 陈无声沉下脸来,他怕的就是这个,不愿加入黑风山是因为山上之人大多数都是流寇,草莽,空有蛮力,虽然会有能力不错的有志之士,可在山寨里是发挥不出来的,杨胜天,黄天术士,当初顺安城夜袭就有他的参与,或许对方都不认识自己,可自己却认识他。 不过是被阴阳家抛弃的一条野狗而已,怎么可能斗得过主人。 又是一夜,中州城某个宅邸水房里,伤口由原来的七道变成十四道,总共十四刀割在身上,看起来份格外渗人,刺痛与滚烫灼烧着李幼白的每一寸肌肤,哪怕是灼痛到憋不住声音她也没有停止换血秘术的修炼。 直到水温慢慢降下药效消失,李幼白方才从水桶中站起,一串串文字冲出天书盘绕在她身上,拂过伤口,她抬起手臂看着皮肤上狰狞可怖的刀口与天书互相作用下,肉眼可见的缓慢闭合如初,一点儿疤痕都不曾见到。 她迈出浴桶披上白纱,自言自语道:“普通外伤的恢复速度和天书一起果然很快,接下来还要试验就必须将切口割的再深一点。” 观察换血秘术成效,李幼白认为自残最有效果,随后她推开水房木门抬头仰望星空。 月光皎洁,星光璀璨,一颗东北方晦暗的明星在群星的包围下略显黯淡,随即很快泯灭在浩瀚的星海之中,她若有所思的点头,外头擦拭着长发走回房间。 她差不多该要动手了。 第429章 不得不做的理由 距离年关还有为数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作为商贾世家的大族大户们,在入冬以后,忙碌的身影开始出现在中州城中的每个角落。 临近年末,不少雇工年契将会到期,或者还有一两个月左右的、 此时作为大户雇主的世家门,已经着手规划来年的生意规模,预招收一些冬天能够出来做活的农工,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仍旧有很多人承受着可能会被冻死的风险,也在寻求着温饱的机会。 大部分契约还未到期的雇工也都在动用人脉和关系,在主子家里头早早就签了下一年的身契,使得外头想要寻找活计的百姓能够得到的机会非常有限。 在如此喧嚣与不安的情绪中,中州城东面港口的一家布行向外张贴了招工文书。 眨眼功夫就聚集了一大群百姓围观,得知每月只十文单一日能吃两餐,每三日能尝一口荤腥,不少人争抢着往布行内挤去,也有人看后嗤之以鼻,嫌弃月钱太少东家太吝啬,挥挥袖子不屑离去。 门口的热闹与吵嚷,在港口的大长街上并不起眼,这是每到招工时都会出现的场景,不少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不会多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但当人们看到店面的招牌却又会想起那个极有风韵的东家,随后不免浮想联翩。 就在这家布行里头的雅房间里,一名负责在门口记录名单的老人看着手上写着密密麻麻人名的册子,张口对坐在主位上的金发女子说道:“东家,布告刚刚贴出去就已经有四十多个人了,比预计的超出了十几个,现在不少人还围在外头不愿离去,是不是要动棍子驱赶。” 被唤做东家的女子正是范海琴,起初她刚到中州城人生地不熟,又不想去找那个人,差点被活活饿死,后来对方给了些银子,她也不想回马庄去,于是寻思着做点小本买卖。 奈何那个人给的银子太少,在港口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个最小的门店都做不到,不得已便只能去帮人做工,后来认识了一个卖烤肉串的小姑娘,两人趣味相投,合作了一段时间,赚到银子后便抽身离去开了这家布行。 她主要做的是绸缎设计与面料颜色搭配,对于好看的衣裳,她向来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认为男女现如今的穿着不仅繁琐而且极不简便,于是用自己的想法推出了许多款式。 刚开始生意确实不好并且无人问津,还被人称作乃淫妇所为,没想到后来她做出的款式和面料在海外却卖得不错,于是便有了现在这番光景。 范海琴坐在位子上思考着来年该做些什么,苦恼的皱着眉头,自己能赚钱,最想做的事便是向爹爹和那个人炫耀一下,听到店里负责管理雇工的老人说话,她这才回过神来。 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掀开布帘往布行门口瞧了眼,果真不少人在哀求收下自己,要是在以前,范海琴早就直接将她们轰出去了,她眨眨眼,想到自己当初在中州城没钱吃饭的场景,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啊。 对于自己的生意,范海琴没什么规划,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多久,于是开口问:“现有加上新招的,一共多少个雇工了?” “满打满算,一共有六十八人。” 范海琴放下帘子,对老人说:“那就将外边的人全招进来,本小姐又不是没钱了!” “这...” 负责管理雇工的老人一听,顿时愣住,本来就超出预计人数了,要是还扩招,来年生意没起色该如何是好,留着如此之多吃干饭的可是个不小的损失,老人转念一想,他也只是个受雇过来的人,替东家想那么多作甚,于是点头便出去了。 傍晚时分,整顿好新招收的雇工后范海琴离开布行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开锁进门,便见到一个小姑娘蹲在自己推车旁捣鼓着什么。 “小鱼,今天晚上你不准备出去了么?”范海琴快步来到小姑娘身旁蹲下,她觉得和眼前这个名叫花小鱼的女孩子一起卖肉串还挺有意思的,当然她只负责端拿,有时候还会偷吃许多,谁让小鱼做的那么好吃。 花小鱼的小脸红扑扑的,北地风寒,将她的脸蛋吹得干红,在南方住了一段时间,温和的气候下皮肤又被滋润得白里透红了,不再有那种粗糙的质感,只不过,小姑娘年轻娇丽的样貌下,眼眉多了几分怅然与风尘气息,让人有种年少老成的感觉。 “不去啦。”花小鱼摇摇头,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小车子,去工匠坊定做了几个齿轮当作备用,再次查看部件有没有问题,使用许久,要是坏了在野外可是很糟糕的事情。 “也对,快要下雪了,晚上可冷呢,小鱼,今天晚上要是不出去的话陪我到袖楼饮酒怎么样?” 范海琴发出邀请,男子玩乐去青楼,女子玩乐去袖楼,也就大城市里会有这种地方,马庄可没见过,当然啦,她才不会找男子作陪呢,听许多有钱的大姐姐讲起外边的世界,那才是她感兴趣的。 “我...我不会喝酒啊。”花小鱼摇头拒绝了,她站起来,看着渐渐沉暮的天色,随即低头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红的小手,说:“她不在这里,我打算去别处了。” 范海琴记起花小鱼到中州只是来寻人的,便说道:“你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又怎么去寻人家呢。” 花小鱼也不知道答案,她摸着推车上的扶手,目光里满是迷茫和期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一个一个地方去卖,她应该总会看到我的,或者等别人传出去,说不定她也会来找我的啊。” “啊。”范海琴惊疑出声,满是不可置信,她吹了一下散落在眼前的金色发丝,质疑道:“一个一个地方,南州府的县城和村子数不胜数,你每个都走的话恐怕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花小鱼听后只是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关系的呀,我从沙溪县不也走到了这里,况且北方还是雪路,南方好多了,她是南方人,走完南州府我再往东方过去,然后北上京城,之后再绕回沙溪县,如果沙溪县还在的话...” 范海琴听着,心中掀起波澜,对于小鱼想找个不知名姓的人,犹如大海捞针一点头绪都没有,可听说她会走遍大江南北,一时间便觉得此举甚是有趣,当即给小鱼打气道:“你说的对,每个地方都走人家迟早会知道你的,这样子的确是个找人的好方法,我支持你!”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几眼花小鱼,抿着唇,疑惑道:“可是小鱼,你一个人能行么,要是碰上拦路的劫匪那可就糟糕了,你有钱的话,去镖局或者武馆雇佣一些武师随行吧,也花不了几个钱。” 花小鱼点头,“我知道的,明天我就去看看。” 大暗黑天,监药司库房外大院石道,一箱箱贴上封条的木箱被装运上车,清点数目,万无一失,以炼丹师为首的一种监药司官吏站在旁边等候,李幼白级别较低排在末尾,等候兵部的人过来交接移送出去,他们才能下值离开 不多时,奔急的马蹄在无人的长街上响起,一队提着灯笼的兵马从黑暗中跑来停在监药司后院,在引路下为首兵将带人缓步进去,萧正亲手交接,与对方洽谈一阵后将事情办完,兵部人马将货车锁在群马套绳上后缓步离去。 “听闻此次运送丹药的将领名叫赵屠,是个心狠手辣有勇有谋之辈,由他来护送路上应该不会出事了。” “管他呢,出了问题大头也不在我们监药司,昨日我去地下赌坊赌拳赢了七十两白银,今夜做东请诸位前去喝花酒,各位有没有兴趣前来一叙?” “豪气!” “李监令,听闻您内人已经外出,独乐不如众乐,要不要来一同乐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耍乐,话题落到李幼白身上,她笑着婉拒,投其所好道:“已有他人之约,机不可失,下次罢。” 搭乘马车回到家里,有关于黑风山的事,也由一封书信从归来的死士手里传递过来,李幼白打开封印取出信纸,上边是玄天罡书写的字迹。 此次丹药运送北上的消息如今已经在黑风寨内传开,宋义的意思尚不明确,重在安抚人心,劝诫众人不要打朝廷的主意。 看到这里,李幼白皱起了眉头,说到底,心底不免失落,事情果真是不好做。 继续看下去,主要的内容是宋义走的是商农路子,他占山多年,拥有不少田地和周边产业,因粮价一事损失许多可没有触及根本,从玄天罡的意思来看,宋义是打算熬过这个冬天再做打算。 信中还说,黄天术士杨胜天派人前往中州打探一些消息。 她不知所谓的消息具体是指什么,李幼白收起信纸回到书房,半晌过后,她将信纸放到火烛上燃烧殆尽,心情有些烦闷,用谋不是她的长处,有一瞬间,她想去找秦义绝,可她又怕会牵连其他人进来重蹈覆辙。 赵二一家的死,不是她的错! 这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如果宋义不愿去抢,那自己就给他一个理由。 第430章 邀天下入局 冬日昼短夜长,凌冽的寒风下李幼白一如既往的早起练功。 没有月色,一切暗如黑墨,院子里的枯树被北风吹得呜咽晃动身不由己,李幼白穿着武服走出房门,先去火房烧水,然后在侧院里打拳练腿,又操练了几遍脱手剑术。 等到直冒大汗才结束晨练,将热水端至水房,割开皮肉修行一遍换血秘术,等到天色光亮起来,李幼白简单冲洗肌肤上的药水后回房换装。 “今早熬煮红枣桂圆粥外加鸡蛋果蔬,再来点瘦肉补充一下能量...”李幼白在火房里埋头烹煮早膳时自言自语,好似有人陪伴一般,有人声才不会让自己觉得寂寞! 正和九叔喝着热粥,一大早宅门就被人敲响,九叔放下碗筷前去开门,没一会,他拿着一封信回到厅堂内,李幼白接过信纸,看了眼信头,是林婉卿差人送过来的。 中州城不是林婉卿主要的发展地,虽说与苏家联姻后在城内扩张了不少产业,但根基还在顺安城,林婉卿也顺其自然的需要两头奔走,上一次与这女人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李幼白差开信封,看了一会脸色凝重起来,信中提到,有一批外来人正在四处打探有关于她的事,自然是李白的身份而不是李幼白本身,尽管李白这个人是假的,可也从侧面说明,或许有人起了疑心或者有所打算。 放下信件,上一个意图针对她的人便是王家一系,现如今树倒猢狲散,她不信苏老爷子斩草不除根,更不可能是他人想要为王家报仇所为,生意人利字当头杀她可没啥好处。 难道是知府那边的人,李幼白放下信件琢磨了一阵,随即便被她自己驳斥了,她现在可是朝廷官员,大家又没有冲突,陈学书目前正忙碌于扩展脉络的时刻哪有功夫搞自己。 自己想不出所以然,李幼白苦恼地揉揉眉心,某个刹那她灵光一闪,想起来黑风寨中有个名叫黄天术士的家伙,自己当初在沙溪县逼问过几个喽啰,对方似乎能提前预料到自己的行动轨迹一般。 可她不明白,黄天术士明明和秦国不是一体的么,十几年前的顺安城夜袭,他就参与其中,如今怎的会落草为寇了,更多细致琐碎的事情令李幼白不得其解,于是打算去找林婉卿商议一下。 之所以不去找苏老爷子,是因为对方精力不济,说难听点,他太老不中用了。 先去监药司溜一圈,发现没有要事,李幼白点卯后偷摸着离开,在朝廷内当值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枯燥,最主要是她的官位并不算大,来巴结她的人向来不多,哪怕有事,也都是手拿礼品登门拜访的,不会直接在朝廷地界公然送礼。 林家宅院冷冷清清,林家族人都在顺安城居住,只有几个门卫和仆役,清早正在打扫门面,李幼白过去时被对方认出,毕恭毕敬的迎上来。 得知林婉卿刚出去前往商行,李幼白当即决定进去等待,下人端上茶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婉卿那窈窕的身影穿过大门慢步走了进来。 李幼白抬眸看去,只见她披着一件大白毡斗篷,内衬银狐皮袄,绣工肉眼可见的精细,腰间系有一条金丝绣花腰带,轻柔裹住了那盈盈可握的柳腰。 她步履轻盈,行走间斗篷随风轻扬,露出一角绣着牡丹的锦缎裙摆,裙摆下隐约可见一双绣着金线的绣鞋,鞋尖上缀着一对小小的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铃声。 “什么风把我们林家最出色的小公子给吹回来了。” 林婉卿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若点朱,走进门堂内时随意地将身上斗篷脱下放到侍女手上,令人心生怜爱的面庞上满是调侃下的笑意,她那般过来,说着话便坐到了厅堂内的榻椅上。 李幼白没理会自己干娘的这不着调的调笑,细致打量对方几眼,林婉卿是生得极好,练过武艺的人,哪怕年过三十都还没显出老态。 第一次见到林婉卿时她还是林家大房的一个小妾,那会年轻娇丽惹人疼爱,一晃眼过去了十五年,林婉卿的面貌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整个人显得更加有威仪许多。 “你信中说有外人正在调查我的身份,背后之人是不是黄天术士杨胜天,要是我没记错,他应该是你们秦国的人。”四周无人,李幼白本干脆的放开话头说了出来。 “也许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林婉卿柔媚一笑,转头拍手让侍女送来鎏金手炉,炉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等到侍女退下,她坐直身子道:“他曾是阴阳家的人,学过不少术法,不过终究是半路入道,是个半吊子而已无法窥破天机,你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便是。” 听闻林婉卿所言李幼白放心不少,在她眼中,阴阳家还是很厉害的,诸子百家,目前她只听过见过阴阳家,墨家,法家,对于道家,兵家,名家,纵横家之类以外的教派没有任何直观印象。 李幼白叹息一声,看着正在渐渐老去的林婉卿,缓声道:“很多时候,我都不清楚你究竟站在哪一边,要真是全心全意为朝廷做事,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牵连到的人,你林婉卿难道不会担心?” 林婉卿清楚自己是李幼白,不过现在她成了对方的义子,更是苏家的女婿,到时候抄家可是抄一片,好几百口人呢。 “我只是个负责收集情报的细作,你的事我可不在乎,你是觉得你比朝廷还要聪明,站得比朝廷还要高么?” 林婉卿莞尔一笑,她将手里的暖炉换了个舒服的方式抱着,兀自摇头,低眉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挑拨黑风寨与朝廷的关系,静待朝廷自己解决,重病的猛虎也是猛虎,不会因一群老狼的嚎吠而怯懦。” “等,还需等多久谁会知道。”李幼白沉声说,“西北水路占据深入腹地,现在黑风山那些贼寇还没投身魏国,要是有朝一日投诚,那西北就是隐患,更别提黑风山方圆百里的村落,县城,一旦贼变,成千上万的灾民将会往东南迁徙冲击...” 她说这话,看到林婉卿脸上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她不再说下去,而是改口道:“未来太长太久,我只愿争朝夕。” 林婉卿闭眸深深吸了口气,见到李幼白固执的模样,她深感无奈,先前让李幼白凭心做事,没想到反而成了她的执念,劝诫不能,自己却是在另一道途径误了她。 武道一事,旁人言语毫无作用,终究要靠自己看破。 她是从地网中出来的人,清楚阴阳家作为秦军的开路先锋,必定有前手与后手,作为有入局者之称的观是音,依她所见,许是邀天下诸侯共入局中,当然,她不会和李幼白讲。 她心里,想着的是打得越乱越好,李幼白若能搅动黑风山,那明年的局势估计更加风云莫测。 从林婉卿那李幼白得到一个安心的理由,这就足够了,既然杨胜天是个半吊子那她自然不怕半吊子的阴阳术法,若是能窥探天机那自己确实没必要动手了。 此处天地不知是否有神鬼存在,不过李幼白还是保持着敬畏之心,阴阳家之能超乎想象,顺其大势规律,秦国必定一统天下,自己助其一臂之力,理应不算逆天而行。 回到家后收拾细软,随后到监药司搞了个病假,就说身体疲惫四肢无力头晕眼花,萧正知道李幼白武功厉害,怎么可能会生病,见她还厚着脸皮告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回家歇息了。 “九叔,这段时间我会出去一趟,就留你一人在家了,这些碎钱你拿着用,有事直接去苏家寻人,就说是我的命令。” 李幼白安顿好九叔,对于这位勤勤恳恳帮自己拉扯的马夫,她是很尊重的,并且认为,天底下靠着双手不偷不抢吃上饭的人,不分大小全都值得尊重。 入夜之后,李幼白书信一份交由死士传阅并将信件北送告知他人,做好之后的安排,她换回女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扮成女子的模样示人了。 感慨一阵,她将四把利剑用白布裹住,趁着夜色与北风的寒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中州城,随后,身影在林间穿梭,飞跃,一柄利剑冲出山林携带着漆黑的身影钻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第431章 明教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乡间的小路,距离中州城西北方向六百里外的小镇,村头公鸡早已啼鸣,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凌冽的寒风正在大地肆虐,婆娑树影下,一个个老农与贩子挑着扁担,推着独轮的木车往镇上而去,地方不算太过偏僻,偶尔还能看到用马拉着货物的商户,这类人身份要比小商和屁民高贵不少。 他们走进人群,人们就会低人一等的自觉散开让出一条道路等对方通过,人声还是不少的,成群结队形成一股人流纷纷挤进城中,看场面倒是没有被战事波及多少,毕竟还算是在南州府的地界内。 陈氏茶楼的门板刚刚被店小二拆下,就有一白衣姑娘走到了店门前,店小二随意抬头便看到了她的模样,一时间失了魂呆愣原地。 对方身段高挑丰满,容貌淡雅脱俗,面颊或许因为寒风吹袭而微微稀泛红,得体的白色裙袍,衣裳外头没有任何装饰,是主打干练易于行动的款式,女子双目澄澈,娴静端庄的气息下面庞似乎略微有些僵硬。 白衣姑娘正抬起头看向自家的门匾,店小二看着看着就注意到了女子身后背负的白布,几柄宝剑的剑柄露了出来,再看她亦非本地面孔,便知是外来江湖女子,当即收起目光不敢继续乱看,赶紧招呼过去。 李幼白掂了掂自己钱袋的份量,她要了楼上雅间,吩咐道:“一壶香片,水要热一些,多上茶点,我很饿。”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她走上木梯上到二楼房间坐定,每个房间用竹墙隔着,门口则是用竹帘遮挡,并无门扇,一张木桌,四张座椅,旁侧窗户能够直视茶楼边上大河湍急景色。 李幼白将背上利剑取下,古有良马一日千里,现有飞剑一夜六百里,这六百里不是御剑的极限,而是李幼白的极限。 飞行途中难以激发穴道经脉发热,为了快速赶路硬生生在天上吹了一晚,北方苦寒,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是被冷得受不了,瞧见脚下有小镇子,她这便停止飞行下来歇息歇息。 从中州到黑风山地界,正常马车速度日夜兼程大概需要十多天左右,而李幼白夜晚御剑而行不用避人耳目的话,几个时辰就够了。 这些年她没有继续行医,天书金字份额停留在一千左右,是足够她挥霍的,天书随着时间积累,只会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完全不必操之过急,作为本身的自己更为重要。 晨光如无数金线,穿透云层后从窗户撒进房间当中,李幼白慢条斯理吃着东西。 她嘴巴太小实在是吃不快,刚穿越来那会大快朵颐,可那样吃实在太累嘴巴了,不得已只能放慢吃东西的速度,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小口小口吃东西的习惯。 味道比不上自己做的,不过能吃饱就行,暗夜飘香修行至大圆满,路上就没必要自己携带食物了,反正不怕被下药。 在店小二上来添茶的功夫,李幼白叫住他,拿出十多枚铜钱,道:“向你打听点消息。” 店小二看到十几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铜板,手痒的挠了挠手背,连连点头,“女侠你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知黑风山是什么地方?” 一听到黑风山三个字,店小二脸色立马一变,他看了眼左右,时辰尚早,茶楼里也就楼底下有几位客人,他压低嗓音说:“女侠你且小心一些,那黑风山就是个魔窟,打着济世救民的旗帜坑蒙拐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莫要被贼人蒙蔽双眼着了道。” “哦,还有这回事?”李幼白故作惊讶疑惑,放下竹筷。 店小二外雅间外瞄了眼,没发现有人特意注意楼上,他将抹布搭在肩上坐到李幼白对面,细说道:“您有所不知啊,那黑风山简直比官府还要土匪,官府征税还只是拿三成,他们直接要五成,拿不出钱粮就要用家人抵债,美其名曰到山上做雇工,有吃有穿,但是没人见过上山还能再下来的,死没死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吃上一口饭都还两说呢,你说这是人做的事吗,还不如苟且偷生到衙门的矿场挖石头!” 眼前这名店小二样貌也都还年轻,心中自有一股热血,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大了点,随后他赶紧捂住嘴又看了眼旁边,一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样子。 “女侠可要小心,黑风山的黑线无处不在,您长得如此美貌,往北走恐怕是不好的。”店小二提醒说。 李幼白不在容貌的话题上牵扯,而是反问起来,“既然黑风山做的乃是虚伪之事,可否有人奋起反抗,朝廷收三成,黑风山收五成,那老百姓岂不是只有两成?” “事情也不是如此。”店小二见李幼白确实不了解,再次详细解释,“给黑风山交了五成,那么黑风山就会派人到村子里给百姓提供庇护,官府再来收税就会被打杀出去,其他贼人也确实不会再敢来侵扰村庄,可...” “这就和卖身契一样。”李幼白一针见血。 店小二立马拍手,确认道:“就是这个理,给黑风山交了钱粮,人家到村子里驻扎,让这村子的人享受好处但又身不由己,久而久之也就成山上的人了,官府无能,欺软怕硬对黑风山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助长贼寇气焰,不过,还是有江湖门派敢和他们作对的。” “什么门派竟如此正道?”李幼白惊疑道。 乱世之下,公然做好事简直就是骇人听闻,想都不敢想。 “明教!” 店小二见美人一副求知的表现,心头小小有点儿得意,故而卖弄了一句,随即继续说:“离开这里往北再走三百里就能离开南州府,再走七百里就到都城府,别看都城府比南州府小好几倍,可那里聚集有不少江湖能人。 明教建立时间还不算久,因为在北方敢和黑风山唱反调所以比较出名,其掌门公孙不再又是名家弟子,家中经营商道,笼络了不少江湖武人,因为只能通过武斗入派讲究实力拿取职位俸禄,令得不少江湖人追捧,并且几天后就有一场武斗会在城内开展,女侠脚力快的话或许能赶上最后一程。” 打听了许多有关于黑风山的消息,发现在民间黑风山的名声臭不可闻,那寨主宋义高举民义大旗,果然只是感动了自己,就像朝廷一样,总以为替百姓着想,实际上自己也是烂的流脓,百姓没有能力和嘴巴去改变事实,只能在这泡浓水中备受煎熬的生活下去。 李幼白付完账离开茶楼,她布置的人手恰好就在北方,玄天罡所担任的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他手下的眼线自己也同样清楚。 有人说一旦入了江湖就再也不能退出了,实则不然。 否则也不至于会有人选择金盆洗手隐姓埋名,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放不下风尘俗世。 药家早年间名满天下,在李湘鹤死后,作为药家最后一任掌门的李幼白,名声在江湖之中平淡如水。 真正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随着早年间秦国伐韩的战争,一切都被时间与灾难冲散了,更别说有谁会去刻意记忆一位与自己生命中没有多少关联的人。 以女子样貌出行是没问题的,反正黑风山那些人不认识自己,这趟出来以一人之力可能真不行,借助这些江湖势力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她打定主意,转头钻入了人流之中。 第433章 黑店 都城府位于南州府之上又与之接壤,地形处在平原地区,多以平坦路面与高坡为主,此时已经入冬,野外树林中的枝叶与杂草都已凋零,一片空旷视野映入眼中。 北风呜呜叫着,枯草落叶在官道土路上漫天飞扬,黄尘蒙蒙混沌一片,简直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饶是北方善于翱翔天际的雄鹰也无法在这样的天气里施展它的翅膀。 风里,夹杂着山水潮湿的气息,这是大雪的预兆。 李幼白飞行一夜,喝完早茶后又赶时间北上飞速步行,随风步借助风力与天书,一跃能达七八丈距离,速度能与良马比肩不分上下。 路过几个集市,村落,她渐渐明白为何店小二会说都城府会有能人聚集。 还是那句话,良禽择木而栖,有能力者绝然不甘碌碌无为,乱世之下,定会寻找合适自己的容身之所。 诸如江湖门派,贵族豪绅,皇权宗室,无一不是上等选择,岂有水往高处流,人往低处走的道理。 之所以都城府聚集的能人多,是因为中州城当年是韩国都城,秦军攻城时不少贵族提前跑路往北迁移,刚到都城府没多久中州城就被攻占了,于是就地落户,只有少部分人回来重操旧业。 战争,影响着整个天下的格局发展。 奔行半日,体力消耗不大,内力消耗却很快,丹田以内如若内气消耗过半,李幼白会没有安全感,于是再次就近找了集市落脚,寻到一家客栈落脚。 此地江湖人与行商聚集,鱼龙混杂,李幼白低调行事,要了一间普通卧房后又吩咐小二上盆热水,取些吃食上来。 那小二进房时,眼睛就没从李幼白身上离开过,而且还流露出淫靡之色,远没有早上茶楼碰见的那个小二纯真干脆。 李幼白没说什么,碰见好看的女子自己也会多看几眼,或许是自己已经没有二弟的缘故,所以那种赤裸的欲望不会在她脑海中缠绕,见到眼前这小二的表现,她只是让对方赶紧退出房间便作罢了。 “越往北走,果真是越越来越冷。”李幼白吐着热气,肉眼可见的白雾从嘴里喷吐而出,她此时还穿着两件衣裳,身子显得单薄却并不感觉冰寒刺骨。 内气尚在就能不断温暖筋脉脏器,寒气不侵,皮肤虽冷但影响不到内在,这就是武人与普通人差异最大的地方。 平头老百姓被那寒风一吹很难经受得住,脸皮手指发红发紫都是正常的,稍有不慎寒气入体,半条命可就没了,而武者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李幼白用热水简单洗漱之后擦拭了一下身子,吃过食物,随即将兵器立在床头附近。 她坐到床边解开腰间缠带,同时又把手伸进胸怀将勒住胸脯的扣带放松一下,之后,她才缓缓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神经紧绷赶路不累也要休息一下,避免突发状况。 眼帘合上,渐渐沉睡下去,黑夜无情,夜风要比白昼更为喧嚣,北风不断拍打着房间的窗户,客栈大门紧闭,一楼有人还在喝酒畅谈,不多时,有几个鬼祟的人影跑上二楼聚集在某个房间外。 坐在一楼大堂内的人们只是简单瞥了眼,便立马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影把事先备好的迷烟装在竹筒里,得心应手的用小竹管捅穿门纸,随后将竹筒装在小竹管尾部,按动机关,竹筒内的迷烟便尽数全部打进了房间当中。 如此手法,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而在大堂底下的人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所有人都选择了默不作声,行走江湖,除了拼实力还要拼运气,不小心入了黑店还不知深浅,那就只能活该倒霉。 夜在慢慢变深,李幼白睡了两个时辰后睁眼醒来,她坐起身子查看四周,发现并无异样,只是感觉身体有点发热,穿戴整齐拿上行李推门出去结账。 下到一楼时,店小二看到李幼白从楼上下来直接惊了,见她面带桃红,整个人却又似乎并未有明显变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能任其对方算账后踩着夜色离开。 前脚刚走,后脚就从旁边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客栈掌柜。 他是本地一个帮会的头头,靠着经营客栈,看人下菜做了不少恶心人的勾当,将女子药晕打包贩卖的事没少干,只是这些年行走江湖的女子变少这门生意不好做了,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一只肥羊,怎能让其逃跑。 如此容貌,卖到青楼最少能赚个几百两,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说什么江湖上老人,女子,孩童是大忌,纯属狗屁,遭了暗算啥也不是,他还特意在饭菜里下药,又吹了迷烟,如此手法屡屡得手从未出过差错。 “怎么回事,你们真把药下下去了?”掌柜看着白衣女子快步离开,当即质问起几个动手的人来。 小二着急说:“真下了,几哥几个都看着呢,我还多加了药量,别说她一个女子,一头母牛都该倒了,怕是这豆儿武功不凡,我觉得哥几个这次算了吧,我仔细看过那了,那豆儿带着四把剑,怕是入不了她法眼。” 听了他的话,旁边一个长相凶恶满脸凶相的大汉淫笑说:“入不了法眼老子就入她尻,眼,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了,特别是那张粉润的小嘴,大哥你说句话,干不干?” 店掌柜琢磨一阵,理智告诉他算了,可是一想到这姑娘的样貌就能卖几百两,要是还懂武艺的话,就可卖到世家去,人家专门喜爱调教此等江湖女子收做剑奴,到时价格可就不止卖几百两那么简单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这豆儿极品货色不能放过,你们带几把小黑驴和喷子追上去,小心点别着了道。” 带头大汉满是凶相的脸上露出笑,招呼人手赶紧追了出去,大堂里的江湖人和商户见怪不怪,一来大家都是熟人了,见掌柜的此次可能上货,说实话还有些眼热恨不得能分一杯羹,可江湖规矩,谁先动手就是谁的,没人敢坏了规矩。 走出客栈以后李幼白快步离开集市,走了很远,可她的身子还是很热,这会方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她开穴功法的作用,而是自己被下药了。 根据她多年行医用药经验,估计中是的催情药一类,此类药物服用后会直接破坏大脑,与大烟,福寿膏效果类似,产生致幻作用,在精神层面上索求肉体欢愉,而实际上身体只是会觉得燥热,其他感觉全是自己的脑内幻想。 “我居然住了黑店而不自知。” 李幼白惊疑不定,想不到离开了白娘第一次步入江湖就住进了黑店,还好暗夜飘香大成,凡是有毒性的药物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其他成分让自己浑身发热。 身后,匆忙的脚步追随而来,李幼白不愿惹是生非趁着夜色跃出集市跑进山路里,而身后之人却骑着快马,手举火把追击而来,李幼白落在一棵高树的枝干上,居高临下越来越近的马队,她皱了下眉头不再逃离,而是翻身落到土路旁露出故作难受的模样。 追袭而至的马队呼啸着停在土路上,黑夜里,尘土气息弥散,火光在风里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稍纵即逝,大汉勒住马绳,看着十步外靠在树根底下的漂亮姑娘,嘿嘿笑出声来。 他舔了舔嘴巴,再次说道:“别怪兄弟们下手没轻没重,就怪你生的太漂亮了。” 李幼白大口喘息,盯着眼前追击过来的十多名汉子,艰难道:“你们别过来,本小姐可是很厉害的!” 听白衣女子发言,大汉更是笑开了花,看来还是个颇有背景的女子,世人都以为这种女子不能碰,实则不然,有钱人才是大肥羊,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出来混谁没个敌人,卖到对面去赚的绝对不少,自己大不了就销声匿迹而已。 “女人再厉害到了床上什么也不是,来人,把她给绑了回去吃酒!”大汉高兴的大声挥手,自己还是谨慎的没有靠近过来。 几名手下拿着麻绳靠近过去,将李幼白双手反剪身后,一圈圈捆起,李幼白看着那大汉,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做这些勾当,就不怕遭到报应?” 大汉闻言又是一声爽朗大笑,“老子我行走江湖三十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吃的开心睡的安稳,必当长命百岁,报应?没脑子的人才相信报应!” 就是这一刹那,在李幼白抬腿瞬间踢在身侧的喽啰身上,对方还在捆动绳索,还没反应过来,太阳穴就挨了一脚,眼球直接从眼眶里喷射出来,头颅旋转几圈,令人胆寒的骨肉拧动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树上当场没了气息。 李幼白的腿功迅捷凶猛,刚踢死一人,第二腿就已经扫了出去,突遭变故,马匹惊骇的高声鸣叫,几个喽啰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踢飞撞进马队里,一时间人仰马翻不少摔落在地。 大汉不慌不忙地从腰间布袋中抽出两把沾有毒药的飞刀投掷出去,他认为李幼白狗急跳墙顽抗到底,烈性的女子他又不是没见过。 李幼白踩着绣花绣腰身一旋,反而借助丢来的飞刀切断了捆在手上的绳索,并顺势甩出白布包裹着的长剑,高腿踢击,几把利剑向着马队上的人疾射而去。 寒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渗人的红芒,大汉惊骇万分,急忙抽出腰间长刀打落一把向他射来的飞剑,而他左右两侧的兄弟身手不行,来不及反应就被捅穿了胸部和肚子,落马躺在地上哀嚎。 等他做出架势的时候,眼前的白衣女子差不多就已经冲到他的眼前了,对方穿着白裙时还未有所感觉,一腿踢来,才发现对方双腿竟然如此修长有力。 堪堪长刀挡住一腿,他不得不从马背上飞落下来卸去力道,于此同时,意识到情况不对他的高声大呼,“把小黑驴和喷子拿出来!!” 位于马队后方的几个喽啰,瞧见前头突生异变,因火把光亮不足,尚不清楚变故,瞧见白衣女子冲来又听到大哥叫喊,赶忙将马腹上的火枪取出,对着白衣女子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三声枪响,闭着眼眸的李幼白清晰看到,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十几颗漆黑的铁弹钢珠朝她喷射过来,纤手一张,先前被大汉挡开飞走的无名剑落到她手中,随之一劈,一道凌厉的剑气竖斩出来,硬生生将大部分射来的弹珠劈开,往后,将那三个持枪的喽啰切成了六段。 他们张着嘴巴,发出恐惧的啊啊声,身子像被斜向锯断的树木从腰部滑落砸到地面。 刺痛感从李幼白身上蔓延,由于距离太近,还是有十几颗细小的弹珠打进了她的身体。 大汉趁势拖刀逼近过来,李幼白神色一凝,先是用挑剑荡开大汉的劈来的长刀,一手握剑一手掐诀,脚步后移,同时将手里的剑也脱手丢出,其余三把钉在喽啰身体内的飞剑脱离肉体飞旋着朝大汉刺去。 “什么鬼东西!” 大汉连连后退,双手死命抓住刀柄,他武功不弱又在江湖混了许久,不曾见过有剑会飞的,谨慎的迈着步伐将刺来长剑斩开,却在下一刻又诡异的重新飞回天上向他刺来。 而那名白衣女子却双手工空空如也的慢慢后退摆了个奇怪的架势,似乎是某种舞蹈,他一咬牙,一记劈刀将四把会飞的剑全都打飞后奋力朝着女子猛冲挥杀过去。 李幼白双手微抬,散落在地上的兵刃全部浮空飞起向她聚集过来,足有二十之数,以圆盘状拂动在她身后旋转,聚合,如此诡异场景,大汉冲锋的步伐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呆站原地。 下一刻,所有拂动的兵器随着女子的动作聚集成一点,她双手大开后朝前方一合,二十多把兵刃化作箭矢向他猛然扑杀而至,大汉后退几步,脑海之中,完全没有想到能避开这些兵器的办法,抬手挡开先头的一把长刀后,后方的棍棒,长刀,剑,数之不尽的飞射过来,轻而易举的洞穿了他的腹部与胸膛。 整个人像破布一样倒退躺倒摔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眼睛只能看着夜空,感受着冷风在身体上肆虐,他也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变得寒冷。 李幼白停下动作,单手变动指形,自己的四把剑飞回身边,她慢步走到大汉面前,弯腰低头看他一眼,确认没了动静之后,她又去查看其他人。 有几个在地上哀嚎还没死透的,李幼白则会用剑捅穿他们的喉管,而后用他们的衣服将剑身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李幼白回到大汉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尸体,从他身上摸出一个瓷瓶,她扒开瓶塞闻了闻气味,正是烈性催情药粉的气味,自己吃的应该就是这个。 她将瓷瓶收入怀中,路上寒冷吃这个可以暖身,比烈酒好使,暗夜飘香抵挡不住烈酒,但能抵挡得住催情药,大汉被自己这招自创的十剑合一轻松杀死,灵感来源于西域肉山。 当时自己利用杀气化作利刃一点突破,同理,二十多把兵器以极快的速度一点冲击,速度与力量普通武者抵挡不了,身后的黑店是没功夫理会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幼白本来想顺走一匹马,可想到抱着马在天上飞的情形就感觉很奇怪,于是便打消念头,仍是孤身一人前往北方明教的聚集地,保证没有一个活口以后,她再次开始赶路。 再飞一晚她就能到都城府中心地区了,离开中州城也就昨天的事,这速度堪比飞机! 第432章 公孙明月 在行路时,北方初冬早已往隆冬而去,步入都城府以后,气候愈发严寒,天空彤云密布。 复行三百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北方的冬天此时此刻已经到了。 李幼白落入林中,行走几步后靠在一棵古树下休息,冰点雪碎噗噗而落砸到肩头,为她披上一层薄薄的寒霜雪衣。 身上刺痛感越发沉重,她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强硬顶着枪伤飞行一夜,之所以如此,是必须要赶在兵部车马彻底走出都城府之前做好一切布置。 另一方面,这些贼人的火枪威力不大,射击出来的子弹都是米粒大小的铁砂圆珠,用料极差,而且还是非朝廷制式火器,手搓土枪杀伤力不过如此。 但也由此可见,火器落入民间继而发展,绝对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李幼白休息着的时候低头查看伤势,大腿,小腹,小腿多处中弹,点点血迹从内衬之中渗出,由于子弹太小伤口不大,不少地方都已经开始愈合了。 还好自己反应及时挥剑斩击,打落了不少喷来的铁砂,不然到时候疗伤可是要花费不少功夫。 李幼白查看四周,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的寒林,路上也都覆盖了一层雪沫,飘零而落的雪点漫天洒下,一时间让她有种迷失感,很难分辨清楚方向了。 西北冬天的早晨绝对亮得很晚,李幼白凭借着知觉在雪里昏暗的月色下继续往北前行,直至天边绽放起金色的花朵,一抹金光从她右边照射过来。 正在此时,雪地上略微传来的震动感让李幼白停下脚步,她离开道路往身后查看,就见几匹漆黑的骏马拖拽着车厢自南面而来。 马蹄矫健而有力,轻而易举地碾碎冰雪与土地往前冲锋,安插在队伍中的绣有公孙二字的旗帜在雪风里招展,随行的护卫身披轻装皮袍袄,神色冷峻,腰跨兵刃护在前后左右夺路前行。 看起来像个镖队,李幼白心想。 马队一路前行,当看到李幼白的身影时,整个马队却在带头领队的指挥下慢慢减缓了速度,目光不由得朝李幼白打量过去。 这条路地处偏僻,多是树林环绕东西难辨,非商户与通络江湖人行走必定迷失其中,看着走在路上的人一没随从,二没江湖气息,不由得令人升起警惕,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防突然遭遇不测。 坐在马队正中央车厢里的女子透过轩窗,同其他武师一起打量着这名站在雪地里的姑娘。 寒风拂面,一身洁白的长衣笔直立在风雪中,她眉眼分明的轮廓,侧着视线,对上了她那双深邃得有些沧桑的眸子,好像就和这雪白的天地一样,寒冷与孤独齐齐融在一起。 白如雪,静如岩,孤寂如风,美如幽灵。 女子看得愣神,待到马队刚刚驶过这位白衣姑娘,女子方才回神叫停马队,自己的机会很少,不差这一时半刻。 “小姐,再待下去恐怕会错过英雄大会的时辰。”随行侍从出声提醒。 女子并未理会,北方这时候的风很大,她取来一件大红的宽袄披在身上,将身体曲线都很好遮盖起来,掀开车厢的帘布下了马车,她身后,一众武师紧紧跟随左右,向着白衣姑娘的方向走过去了。 “我知道你已经行了很远的路,而且还需要一处温暖的地方休息。”女子用一种冷漠却又很关切的语气和态度来看着眼前这位素未蒙面的姑娘,“如不介怀,小姑娘要不要同我一起入城。” 拒绝别人并非不礼貌的行为,李幼白看着面前奢华的马队与这寒冷的天,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对方称呼为自己小姑娘,光看样貌,对方确实够资格当自己姐姐。 车厢里很宽,很温暖,随着马队继续前行,仍旧不会有丝毫颠簸的感觉,足以能证明这队伍的熟练与背景,上一回坐着没有任何颠簸感的马车,还是苏家与林家才有。 “我叫公孙明月。”公孙明月自报姓名,她红润的嘴唇勾起露出一丝缝隙,能看到里边洁白的牙齿,好像她的确是有些开心。 李幼白打量对方一眼,名叫公孙明月的女子鼻梁高且挺拔,眼窝很浅,瞳眸很是灵气,却又有点儿像狐狸那样显得精明狡诈,面颊白皙红润,秀外慧中,五官很漂亮,极像生于书香门第又有城府的千金小姐。 “公孙小姐叫我小白便好。”李幼白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然出口回应一句。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马队到城里的时间与她接下来所有事宜的安排,耗时一天多,轻而易举就到都城府了,要先熟悉熟悉环境找到接头人再说。 “我爹爹常说,漂亮的女子最会骗人,小白不肯吐露名姓正好印证了这句话,光明正大骗人的小白的确是世间最漂亮的。”公孙明月遮住红唇咯咯地笑起来。 她芳龄貌似正好十六左右,算是一位大姑娘了,早已没有小姑娘的那种稚气,若无旁人笑起来给人一种亲切与开朗的感觉,但这句话听在李幼白耳里怎么有种自己被调戏了的味道呢。 李幼白从不以外表皮囊取人,别人都觉得她好看,身子好看,自己看了十几年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特殊的。 她轻笑说,“公孙姑娘秀外慧中,定然不会缺乏男子求爱,我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子,论及气质涵养必定是比不过公孙姑娘的。” 公孙明月狡黠的眸子亮了起来,直接点破说:“小白又在骗人了,江湖气可不是说有就有的,起码小白绝对没有,反而还有许多读书人的书卷气,然而敢独自一人在雪地行走,想必小白武功也超出普通武人许多了,所以肯定是某个家族或名门之后吧。” 李幼白没想到这小姑娘倒是会看人,自己的话被两次反驳点破,感觉有点儿尴尬,说的也准,有些不想和对方闲谈了。 “公孙姑娘莫要追问了,我这次前往都城府是要做些事情,多谢车马劳驾代步。”李幼白果断告饶。 公孙明月得意的微微抬起了头,露出光洁玉润的脖颈与下巴,再开口确实不再追问李幼白的身份,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方才小白上车,护卫告诉我说你武艺非常不错,起初我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李幼白有点儿疑惑与好奇,正常来说,武者通过呼吸频率来感受彼此,越是规整规律的呼吸则证明武者深浅。 然而,人体每次呼吸仅有刹那时间,更别说还有旁物干扰,正常来讲,是很难通过呼吸来断定武艺高低的,只有出手试探才有可能知晓。 就像眼前的公孙明月,两人距离很近,双腿几乎是贴着的,隔音还行,所以李幼白能很清晰感知到公孙明月的呼吸频率。 均匀有法,别看她似乎毫不警惕自己,可所有动作都并没有破绽,说明是有在提防自己,境界肯定要比苏尚高,是个正儿八经练过武的姑娘。 “公孙姑娘确定如此吗。”李幼白问道。 公孙明月盯着李幼白看了会,随即偏头靠在软榻上,细声道:“武者之所以强大在于开穴根本,开穴方能练内外神功,天下江湖据我所知并未有能驱寒避暑的奇门异术,倒是开穴口诀能激发筋脉温暖心脉。” 她缓了一口气,坐起身子挨到李幼白身上,双手从背后按在李幼白肩膀,红唇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温暖心脉的程度取决于开穴数量,而开穴数量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武艺高低,像小白这般身着片缕能够在西北冬日里随意行走,想必开穴数量定是极高的,所以武艺定然不低啊。” 说罢公孙明月又痴痴一笑,她嗅着李幼白的身上的异香,再次推测说:“小白姑娘身上还有处子的味道,可我看小白已经不是处子了,也许不是被男人碰的,这般说,小白是个少有磨镜之好的姑娘了。” 李幼白冷不伶仃的倒抽一口气,不过是刚刚照面的功夫,这公孙明月竟然能推理出那么多东西,心细如发恐怖如斯。 这会直接老实没有在开口骗人,如实道:“公孙姑娘实在厉害,并未说岔分毫。” 如此诚实令得公孙明月有点儿错愕,她道:“我还以为小白会辩解几句呢,特别是磨镜之风,被世人知晓可是会被指着鼻子骂的。” 李幼白满不在乎,“此等与龙阳之好有何不同,又不是需要大白于天下的事,自己知晓便好,难道说公孙姑娘对此非常忌讳?” 公孙明月摇头,“听闻有磨镜之好的女子并非见一个喜欢一个,多是有特定欢好的爱侣才会如此,对寻常女子不会有那种喜欢的。” 李幼白暗自咂舌,只觉这叫公孙明月的女子好像各方面都很了解的样子,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居然对房中癖好都说得头头是道。 她移开视线,透过轩窗一角,能看到不少侍从都面带急色,而且从刚才公孙明月和下属对话的细节里她能听出大概,对方似乎是急着进城。 “公孙小姐如有要事,为何还要停下接我进城?” 公孙明月止住笑意,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原因较多,都是家里的事,作为长子的两个哥哥想要争夺帮会的所有权,可我也想尝试一下,教中有规矩,谁做得好位置就是谁的,我自觉不比别人差,只是像我们这种江湖门派,实力是第一位你应该会懂。” 李幼白点点头,公孙姓氏太少,眼前这女子可能是公孙不在的女儿,明教,倒是有点意思,她说道:“可我看公孙小姐的手白净如玉,似乎不经常练武。” 马队此时已经行走许久,人声,吵闹接踵而来,公孙明月听着这些杂音,知晓已经走到城池外即将入城了,她笑说:“我练的是合气流,内家功法外功很少练,而我作为管事不一定武艺需要很高。” 李幼白默然点头,等到马车减速后她自顾自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公孙明月探出一个头来,对她道:“明日我们帮会在城内举行武斗大会,小白若是有兴趣可来看看试着参与一下,不会让小白失望的。” 她站定原地,看着公孙姑娘回到马车之中随着马队前行慢慢悠悠进城去了,她抬头朝城楼上看。 都州城,可能是因为这场所谓的武斗大会缘故,入城检验极其繁杂,武者不计其数,更有朝廷势力在城门口吆喝着招兵买马,传达参军光宗耀祖的理念。 “武斗大会,先看看再说吧。”李幼白摇摇头,她早几个月前将玄天罡安插进黑风山后就命令死士们建立了据点,此时先收拢有关于黑风寨的情报再做其他打算。 第433章 追随者 都州城位于都城府中心地带,西行一千三百里可进入黑风山地界,东走水路跨越三千里可入大秦地境,北行六百里则是沙溪县边城地带。 大秦铁骑所过之处皆为王土,都城府位于沙溪县南下,相对来说较为安稳,聚集而来的江湖游勇数不胜数,尽管在大秦的统治下已有五年光景,然而与整个天下来说,仍然还处于动荡的状态里。 秦魏两国开战,令得不少地主豪绅四下招募门客,武夫来捍卫自己的家财地位,所以很大程度上,聚集在都城府的江湖人都是来寻找机遇与出头机会的。 李幼白入了都州城,满大街的江湖人士与巡街兵卒,气氛颇为压抑,受到战事影响很多人心头的弦都绷得很紧,稍微一弹都有可能轻松拉断。 她向当地住户打听了一下去处后,寻到位置较为偏僻客源较少的酒楼,要了个房间后进入休整,放下包袱,她坐在床上慢慢解开衣襟。 脱去贴身衣物,白洁的皮肤上比米粒要大些的弹孔已经结痂,她难受的皱了皱眉,将包袱里用于针灸的银针取出,同时又摸出装有酒精的瓷瓶,将针头放入瓷瓶之中消毒。 古法泡制的酒精浓度比不上未来,可也是李幼白能做到最好的了,通过多次蒸馏过滤提纯能够大幅度增加酒精浓度,由于手法做工需要精细,同样难以大幅度量产。 早年间,李幼白将酒精制作方法授予贾许,通过他手将其散播出去,虽说他早已亡故可也因此救了很多人,起码在军中酒精已经是必不可少的疗伤药物之一了。 李幼白取出银针灌入金流后刺入已经结痂的伤口处,感受肉体内铁砂的位置慢慢挑出,刺痛感在开穴以后放大数倍,加之酒精作用着实难顶,感觉像在被施以严刑。 原来她是打算用御物术操控铁砂飞出来的,可自己脑海里完全没有任何这东西的概念,自然也就操纵不到,没有事先经过眼睛在脑海中形成具体的模样与感受,御物术使用不出来。 花了一刻钟左右,二十多枚铁砂全部挑出,李幼白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后穿好衣服,然后吃了颗疗伤丹,这种伤势多种能力辅佐,估计几个时辰就痊愈了。 她低头查看衣裳,铁砂大小如此细微的破洞旁人看不出来,没有换的必要,随即躺到床上休息一个时辰。 醒来时刚过晌午,李幼白叫小二端来热水梳洗,一路寒霜后的疲惫终于扫去,她背上剑推门而出。 客栈外的大街上风雪不止,无论商户还是武者都裹紧衣襟,熙攘来往的身影中,老百姓的影子很少能够直面见到了,这年头活下去都不容易,谁有闲工夫在大街上闲逛。 去本地商行购置一幅清晰的地图,随后依据线路走西门出城,走一百里后能瞧见家刚刚建起没多久的路边酒肆,上头挂有商行的招幌,笔墨锋利,是个大大的苏字在风里呼呼飘动。 像此类以姓氏为招幌的商铺,多为背靠某某贵族,商贾,用其名号声誉做生意,之后每月上供一部分收入的合作方式。 李幼白快步走近,风大,酒肆大门半关着,里头不时有吵闹声传来,显然还是在做生意的,她推门进入,一共两层,此处只是提供路过歇脚的地方,没有住宿,所以酒肆内部一览无余。 她走上二楼位置坐下,将背上四把剑放到桌上并掀开遮盖的白布,店家端着酒水上来时看到剑的模样,神色一变,目光看向李幼白。 “这把剑可看清楚了?”李幼白说。 “看清楚了,客官您这边请。” 店家对过暗号后将李幼白从二楼带走,穿过二楼存酒的房间又走到一楼后的小院,走过柴房进入里间。 “黑风山昨天有动作吗?”李幼白一进门就侧头看向这些自己精心安置过来的死士,她是以李白随从的身份来到此处接管所有事宜。 之所以要集合地建在城外,一来避免人多眼杂,二来过往商客江湖走卒同样不少,消息就那么多,听个大概就行,有关于黑风山的动向更重要。 “没有,宋义和杨胜天很是谨慎,从玄天罡那得来的消息,说是两人不会对那批丹药起歹念的,不过山寨内其他的大小头领保持不一样的看法,大部分还是倾向于悄无声息将这批丹药劫走,最主要的,还是黑风山上的粮食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李幼白耳朵一动,粉唇勾起弧度。 往往失败就是从矛盾开始的,黑风山上江湖草莽聚集,以武人为基础,粮食消耗量三千武人可是三千兵卒的两倍还多,怎么可能不缺粮食。 传在江湖里上山之后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听就是在放屁。 宋义能坐拥黑风山统领上千贼匪本身就不是个傻子,真有能养活三千武人的粮食他还不如招兵养马,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流寇聚集在一起,管教不得终归是散沙一盘,反噬风险远比士卒要大得多,只不过三千武人要比三千兵卒听起来唬人而已。 机会稍纵即逝,朝廷的兵马一路北上不会给李幼白太多的时间去准备规划,她当即命令道,“让玄天罡把那些有想法的头目,小头领名单全部记下,明日巳时以前,一定要送到我的手中。” 都州城—— 公孙大宅府邸外车水马龙,一架架马车不急不缓的在午后冬风里停下,一个个衣着华贵的老者从车里下来,抬头,看向府邸牌匾上的公孙二字,目光各不相同,紧接着与同僚步入府邸当中。 议事厅,大门紧闭着光线昏暗,炉火点起,一名中年人坐在首位上一言不发,他听着别人的言语,专心致志泡制着手中的茶盏与茶叶,不多时,茶香四溢出来。 “我们从中州迁至都城,历经如今第五个年头,大公子做事稳重大家都有目共睹,北方战事令各地危及,此时,教会最是需要潜心稳定,切莫不可激进,急流勇退也不过仅有少数而已。”一位老人率先开口如此说道。 “此言恐有不妥。” 他刚说完,另一个人立马接上话,对方看向四周无视掉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在场之人皆是公孙家血亲,哪怕不是他们掌管着公孙家与明教,但在辈分上,是要比中年人高的,说起话来更显得随意。 “大公子做事稳重是有不假,然而我们明教创立之初教主的理念可还曾有人记得。”此人反驳之后手指向天,搬出早已亡故多年的教主,一时间没人愿意插话。 “韩朝时,皇帝昏庸、官员腐败、民不聊生,教主带头奋起反抗建立明教,不求称霸武林,也不推倒朝廷,只是想大家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这才有我们今天,若是惧了,岂有还今日之明教!” 此人说罢笑了一声,看向支持大公子的老人,他继续道:“大公子做事令人放心,可是少了几分年轻人的血气,说好听叫沉稳,不好听的就是墨守成规,二公子说过,他会亲手带领明教铲除妖言惑众罪大恶极的黑风寨,亲手拿下宋义的人头,所以,我觉得二公子更有资格担当下一任教主。”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老者冷笑出来,“还铲除黑风寨,那也要真的做到再议,我还说我能一统七国呢!一个个都说为了教会做事,难道说为了自己? 谁不会用嘴巴说,名家式微,都是让你们这群只会用嘴巴说话不会做事的人给败坏了。 亏你们也是名家弟子,毫无半点名实之辨。我们明教与名家血脉相承,讲究有名之实,大公子在拉拢江湖草莽,二公子在打拼地盘,这些事哪件是明教初衷。 相反,三小姐一己之力将教中商业做得井井有条,多少人能吃上饱饭,穿的舒服,你们现在喝的茶叶说不定都是花三小姐的钱,我看来不仅忘本,还辱没了名家和先祖。” 十几个老人各执一词,公孙家两位公子一位小姐,默认的下任明教教主是在大公子和二公子中间产生,可是,随着京中变革,出现了一批人推崇三小姐公孙明月担任教主,这部分人被批为走狗派,寓意谄媚巴结朝廷,背离明教。 中年人正是公孙不在,他将茶水倒完分发干净,等到众人安静,他才慢悠悠开口,“各位叔伯没必要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明教至今,教主都由大家推举,谁有能力谁有名望都在各自心里,当然支持的人不一样,老规矩,我们还以武斗大会为结果,谁的追随者多,我们就选谁。” 第434章 来了 十一月中,西北地区彻底进入冰雪寒冬的气候,拇指大的冰花飘落枝头,被稍微一阵抖动,就会滑落堆积在土地里,染得万里雪白。 黄昏落幕,偶有人烟过往的山路间,有人弯腰拖拽着什么东西,并不重,可却能在雪地里压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好几丈距离。 刺眼的血迹将这条道路染红,一群样貌凶恶的汉子手里持着兵刃,检查有无装死的人,随即,举起手里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尸体脑袋上,当场就给死尸开了瓢。 寒风里,闻不到多少腥味的脑浆像豆腐脑一样喷溅出来洒了一地,举着狼牙棒的汉子将尸体丢在旁边,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到尸体上。 “贼厮鸟,一点油水都没有,全是没肉的猪!” 几名喽啰将死尸拖拽到路边,铲起泥土和雪,轻车熟路的把尸体埋进地里处理掉,这种事都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整个黑风山的土路,多多少少每条山路都埋着人。 “头,我们全都搜干净了,加起来就是一些面料和碎银子,都是些没经验的小贩子,干瘦得很。”喽啰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的邀功,收拾好战利品呈了上去。 被杀掉的商贩几乎都是心存侥幸的主,如果想要避开黑风山地径要么往北,要么往南,无论怎么走时间成本都会变得极高,况且此时正是寒冬,如果绕路,年后估计都不一定回得来。 于是铤而走险,想趁着黄昏天色肉眼难辨偷摸着从黑风山穿过去,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黑风山的贼匪没被天色晃了眼,反倒是他们几个啥也看不到撞到人家刀口,当场就翘了辫子。 原本这批小商贩是有机会活命的,然而只怪他们油水太少,交了等于没交,不如直接全部劈死抢了货物来得实在。 最主要的,还是他们碰上了在江湖上有人屠之称的柴飞进,乃黑风山步军五虎将之一。 早年因四处残杀劫掠百姓,朝廷官员而被通缉,实力有斩铁流六品境界,算得上半个一流高手,尽管生性恶劣但宋义还是将他委任步军将领。 而今天开刀,距离他上次杀人已经是很多个月前的事情了,憋不住杀气又饥肠辘辘心头烦躁,柴飞进这便带人在山路蹲守等候,没想到真有兔子撞了过来。 “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朝廷那些鸟人杀就杀了,有什么可怕,我们黑风山好汉云集,谁会怕了那朝廷,带把的够胆就来山中比比,看谁的手段更狠...” 柴飞进一脚踢开喽啰们搬过来的木箱,里头只有一些碎银,货物居多,他一把抓起银子,只够买些酒肉吃上一顿而已,随即又烦躁地把银子丢进箱里,咬牙道:“大雪要来了,这个冬天难道要挨饿熬过去?” 喽啰里,有个人看着柴飞进,眼睛眯起,悄悄藏进了人群之中。 斗大的斜阳彻底落下,天地失去了它的余辉,沉积的黑暗顿时汹涌而来,狂风呼啸,黑暗与绵延不断的群山,仿若凶兽巨口,顷刻便能将大地吞没。 黑风寨山上,从木屋里出来的杨胜天看着黑暗的天际久久没有言语,他身形瘦弱干瘪,仅仅是笔直站着就要花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她来了。” 杨胜天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下人站在旁边候着,平时杨胜天就是如此,总会说些让人莫名其妙,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星河沉暗,望不见去路,也看不清归处,杨胜天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他喘息着,阴阳家将宇宙分为阴阳五行,顺应造物来阐释宇宙演变和历史兴衰,创以“五德终始”之说。 他看得到阴阳,却看不到五行,那女子尚且还在阴阳之中,而本身很可能是在五行之外。 杨胜天刚刚升起这丝念头,头上花白的头发纷纷掉落,刚刚还能站得笔直的身子这时却已经佝偻,他止住念头,一直侯在旁边的下属注意到杨胜天的异样,赶忙过来扶着,还想叫大夫过来却被杨胜天抬手制止。 听闻动静的宋义快步从院落外进来,他也能清晰的看到杨胜天这如此诡异的变化,每时每刻,对方都在以一种极快的方式老去。 木屋里炉火暖意非常,点点烛光,两个人的身影折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摇晃不定,杨胜天躺在床上看着宋义,目光好似沉溺在无尽的混沌里,与黑暗的夜空一样浑浊不堪,“她来了,已经到了都州城...” “谁?” 宋义皱着眉,他很多时候都听不懂杨胜天的话,除非对方点得明白,黑风寨里现如今人人都期待着发生什么事,然而他自己清楚,现在不是黑风山出手的时候,杨胜天如今这副样子,令他心头难安。 杨胜天想要回答,却又害怕着什么不敢继续说下去,大口呼吸着,过了一会,他艰难道:“寨内形势危及,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度过难关,这些年我们行事狠辣,树大招风,现在正是避其锋芒的时候,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宋大哥,你的心愿定能完成...咳咳咳...” 宋义又喜又惊,正想开口细问一番,杨胜天则没有停止继续说:“寨中尚有良田产出,收入不多,可将库房里的货物卖了加上城内其他产业,勉强是够的,切记不能起了贪念,否则满盘皆输...” “二弟放心,你的话我绝对记在心里。” 听着宋义承诺下来,杨胜天收起目光正躺在床上,沉沉闭上眼昏睡过去,宋义帮他盖好被子,唤来大夫帮忙招呼,随即召集大小统领前往聚义厅商讨。 事关重大,是山寨里有头有脸的领军,参事,管事全部到场,人数很多,这次聚集议事,不仅仅是告知那么简单,而是要让大家都能够做到,这也是宋义最为担忧的问题。 上到黑风寨的人,七成以上都是流寇,江湖凶恶之辈,要做到克己本分谈何容易,如此想着,宋义坐在聚义厅首位上叹息一声。 稍后,接到消息的人陆续到场聚集,位置有限,作为寨中最为有名望和权力的人才有资格坐下,其余人皆是站在旁边等着大头领发话。 风铃带着陈无声步入聚义厅里,她被宋义任命为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之首,无论是寨内地位与武功境界,都仅次于步军五虎将,自然是有资格坐在位置上的。 跟在她后头的陈无声,看这些江湖恶人心有不喜,然而他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只是扫过一个名叫玄天罡的老人时,眼神变了一下,多看对方两眼。 玄天罡心有所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是先锋使之首的风铃随从,心生警惕,要知道自己作为里应外合的潜伏卧底,生怕被人揪出纰漏,被人盯着,他老道的江湖经验让他本能就把视线撇开了。 等到所有人悉数到齐,谈论说话声慢慢安静,宋义这才站起,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声音变得干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我宋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诚以待人,结交四海兄弟,起初,朝廷不仁,官僚贪污搜刮民脂民膏,地主豪绅驱使百姓做牛做马,黑风山聚义,皆是不得已之事,纵然打家劫舍却都以豪绅为主,这种败类,我们替天行道有何不可,结果还是遭遇各种各样的针对。 如今寨内形势危及犹如风中烛火,很多弟兄吃不饱饭,穿不好,更有传言说朝廷将一批丹药运往北上,此乃谣言,是朝廷阳谋逼迫我等,意图削弱寨中人力,切莫不可遭受蒙骗!” 宋义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吸了口气,继而道:“此次冬日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弟兄们的难处宋某知晓,这次难关是逃不过去了,大伙若是有人觉得朝廷丹药一事为真现在便可离寨而去,从此与黑风寨再无半点瓜葛,若是信我,则留下同大伙一起度过这个冬天,日后继续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你们的决断,宋某绝不阻拦干涉!”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立马响起骚动声,紧接着,有人想要离开却不知道被谁一把拉住走动不得。 宋义看着所有人毫无动作,心中安定,很是满意的露出一丝笑来,张略,柴飞进,王充等人面面相觑,张略稍微迟疑想要起身说话,柴飞进则直接起身,大声嚷道:“我信大哥的,什劳子丹药定是朝廷奸人诡计,无论大哥要做什么,我老进第一个冲在前头将人脑袋砍下送给大哥,江湖在上,义字当头,兄弟们说是不是!” “柴头领说的是!” 得到一众兄弟应允高呼,柴飞进喜笑颜开,肚子也不饿了,宋义虎着脸瞪了柴飞进一眼,道:“不要整日打打杀杀,做事不用脑子,一辈子都是地痞无赖,现在还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仓房管事等留下,其余人回去歇息吧...” 玄天罡在大厅里看着众人脸上表现,默默记在心里,等到宋义发话后跟着人流陆续快步离开。 不多时,聚义厅里仅剩下几个人,都是在寨中打理产业,管着周围田地的主事,梳理过脉络,粮食还是不足,只能在商业上想想办法,先将白米换成糙米顶一阵,北方冬天比较久,吃糙米同样还是不够。 “宋头领,都州城内公孙家准备召开英雄大会了,您可有兴趣参与?” 宋义皱眉,“公孙家,那岂不是明教,与我们向来不合,有何说法?” “情况是这般...”那主事低声说了几句,宋义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心中微动,此时正是缺银子置办粮食衣物,要是有世家大族背地支持那定然是很好的,自从王家一系倒台以后,没有什么家族与他们合作。 大部分惧怕朝廷实力,担忧自己遭受和王家同等牵连,使得寨内情况日渐落寞。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要利益一致,敌人能是朋友,亲人也可以挥刀相向! 夜半,都州城客栈内,李幼白从梦中惊醒,距离上一次梦见师傅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道白色的身影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朦胧。 她蹙起纤眉,脑海中,她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徒弟,而是孤身一人徘徊在山庄里,那一切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就像她在山庄里生活了数百年一样。 “记忆,错乱了吗...” 李幼白睁开眼睛,这种恍惚的感觉只有一瞬,很细微,要很努力去回忆有关于师傅的事,才会有那么某个瞬间会记起曾经的片段,然而哪怕会记起一点,也都是朦胧与陌生了。 第435章 公孙不明月 “人数居然不少...”嘀咕声里,玄天罡在信纸上写下许多人的名字,就着夜色,将信纸包好递给随从。 一条条消息,跟随着雪花纷纷扬扬飘向远方,天色斗转成昼,白色的冰点落在房檐,瓦砾,慢慢的便将城中染白了。 李幼白再次醒来时尚早,昨夜惊梦让她缓了好一会才能继续安然入睡,穿上衣服系好胸前的扣子,从客栈楼上下去时,店家正在给客人端送着早膳。 客栈内的人今日多了起来,大清早,坐的位置已然快满了,乐得掌柜笑开了花,商贩的身影变少,江湖人的影子增多,风言风语化作声音传入李幼白的耳朵里。 英雄大会关乎到下一任明教教主人选,每一个参与英雄大会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意愿加入明教教主候选人麾下,最终以人数多少取胜。 大会规则,参与者本身算做一人,通过抽签不断对战,胜出者本身可以增加一个人头,也就是说,赢多少人自己就算多少人,增加了本身的比重,而失败者本身人数保持不变。 如此做减少了英雄大会与候选教主的水分,更有实力的人能在候选中左右最终结果,如此想的话,李幼白就能理解为何公孙明月会有意拉拢她。 成功者,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取胜的机会。 北面战事风云难测,此处却在搞什么英雄大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拉拢江湖武人抱团取暖,教主人选不过是个能光明正大的幌子而已,阳谋难破。 江湖武师独木难支,独自一人能力有限,刚好与这些世家大族的意愿重合,如此情况下,使得都城府的盛况空前。 乱世里,每个势力和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寻找靠山与方法活下去。 “哪有女人当教主的,简直胡闹!!” “就是,虽然听说公孙小姐饱读诗书,可终究是女流之辈担当不得大任,我看啊,教主人选不是大公子就是二公子了...” “大公子公孙胜做事老练,性格沉稳,我看机会很大啊,这次英雄大会我是打算加入大公子公孙胜那边的。” “话不能这么说,二公子公孙名地盘大,手下强者多如牛毛,这次英雄大会,他肯定会派自己的人上去参与,我看二公子公孙名的机会才大,更别提人家教会里还有那些老家伙,听我一句劝,押二公子才是稳操胜券。” 客栈里大早上就喝酒水的几个江湖匹夫大声闲聊英雄大会的事宜,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引得旁桌不少人附和。 然后就是互相抱拳通报姓名,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坐下来开始继续探讨,结果十几个人凑一块就只能点上几坛清酒,连一盘肉都不舍得叫小二上,足以见混江湖就跟乞丐要饭差不多,没名气实力啥也不是,空有嘴巴指点江山。 那头话说得正酣,李幼白小口吃着糕点听江湖八卦,贝齿一咬,算不得美味的糕点在嘴里散开,松散得很,做工比不得中州城的茶馆,更比不上自己的手艺。 客栈大门口儿一开,又关上,进来一个蒙头遮面的汉子,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看右看,瞧见坐在角落里的李幼白后拍掉身上雪沫快步走过去。 他靠到近处,伸手从怀里取出信封,白雾吞吐,“名单就在这了,宋义昨夜召集人手到聚义厅就丹药一事商谈,玄天罡则在夜中写下,我连夜差送过来的。” 李幼白放下筷子给他倒了杯热酒,对方没有客气接过一口饮尽,吐出一口热气,雪地风寒入体,一杯热酒下肚顿时让五脏六腑都精神沸腾,整个人一个哆嗦精神起来。 将信封拿走,李幼白询问说:“黑风寨中,看似宋义主持大局,实际上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是不是杨胜天?” 这名死士擦拭了一下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点头道:“算是,除了杨胜天,还有一个号称文曲星的军师名叫徐胜,他平时主管寨内钱粮,极少露面,但同样是宋义的左膀右臂。” 李幼白心中已有思量,她取下发间的木簪,这支簪子陪伴她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保养得精细着,和当初雕刻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用木料为勾魂果树枝干,剧毒无比,凡人触之即死,以前用来保命,后来随着武艺精进再也没机会用上就当做是自己的饰品了,今天,李幼白认为能够发挥它的用处。 “这是用勾魂果树制成的簪子,现在交给你,要做什么我想不必多说,抓紧时间去办便是。” 那人知晓勾魂果的厉害,世间奇毒无人能治,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治就已经能够让触碰者当场毙命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料,小心翼翼将木簪包好后收起,点头说:“小的知道。” 人来了又走,李幼白心里估摸着兵部人马的运送时间,天寒地冻,雪路难行又是以马拉车速度不快,反正没她快就是了。 赵屠走的哪条路自己作为监药司一员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越过了自己设定的线路,负责监视的人就会过来禀报她,至今还没消息,说明时间尚有。 擒贼先擒王固然重要,把对方的脑子打乱使其陷入混乱与焦躁之中,或许能够给自己增加更多机会。 此次尝试,是想看看杨胜天到底是不是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若是他没活下来对自己来说就是好事,要是活下来了,自己也能从中得知更多消息为下一次做好部署。 只可惜,自己这么做会牺牲掉动手的那部分人,死士死士,到底说来也是人命,有舍才有得,李幼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每次这般做事,总是无可避免的需要有人牺牲,然而却已经是她认为做到最好与最稳妥的事了。 公孙家府邸内,从商会回来的公孙明月一路往自己的闺房而去,她身上沾有飘雪,风尘仆仆,一路回到房间,侍女赶紧跟上帮其取下披肩,拿掉外衣,端着一张被炉火烘烤过的毯子过来给自家小姐盖上驱除寒霜之气。 公孙明月的脸色并不好看,像雷雨来临前阴沉的天,狂暴的雷雨或许会直接在下一刻突然降下,令得服侍左右的侍女大气不敢喘。 自家小姐在外以知书达理,端庄静雅著称,待人接物总是做得恰到好处,所以她打理着家中的产业没多少人提出意见,然而尽管如此,仍旧有不少人非常反对她触碰教会中的事。 多年服侍公孙明月的几个侍女,深知小姐打小就骄傲着,事事征求第一,她表面有多么乖巧端庄,背面就有多么刁顽放荡,做事的狠辣程度,看似井井有条的背后实际上是用很多人的尸骨堆积而成。 一言不合,公孙明月就会割掉别人的舌头,挖掉别人的眼睛,花样的严刑层出不穷,知情者都死了,那就没人知道公孙明月的真正手段,也就在别人面前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模样。 作为心腹的几个侍女,更是如临深渊,知道得越多便会越发恐惧。 “哼,老不死的,总是见不得女人好,我哪里比大哥二哥他们差,居然没几个人愿意支持我,教会里花的银子,家里用的钱,哪一分一毫不是靠我挣来的!” 公孙明月愤怒的将桌面上摆放着的上好茶具扫落一空,瓷器的破碎声与碎片一同散开,滚烫的茶水四溅到侍女们身上时她们也都没敢发出任何声音来。 她的愤怒压抑已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幼时就亲眼看着,娘亲在战乱的迁移途中因太过貌美而被家族抛弃了,为了钱财,名誉,地位,身份,亲人都能够舍弃,哪怕她懂事之后能够触碰家里的产业,照样没有人能够认可她的存在。 少数的几个老人,可能心存着良知,为抛弃她娘亲而心里愧疚着,这种同情与可怜,从来都不是她公孙明月想要拥有的,哪怕是身上背负着的公孙二字,也都会让她觉得恶心与反感。 如果不是公孙家,那她就和一个长得漂亮的妓子一模一样。 侍女们的恐惧与抵触落在公孙明月眼里,她舒缓心情坐回椅子上,顷刻变回属于公孙家三小姐特有的端庄与矜持,她朱唇微微张开,“昨日我变便让你等去查探那个名叫小白的女子,她可有前去教会报名参与英雄大会?” 侍女们摇摇头,如实说:“未曾,昨日她在城内闲逛打听江湖传闻,然后出城前往了一处路边酒肆喝酒,然后回客栈休息,今日一早还没其他动作,看起来很闲...” 公孙明月听闻后对小白有点失望,既然有闲情雅致却不愿来寻她,当真是淡漠的性子。 听侍女们说对方很闲的样子,不像是骗她的,可一个年纪轻轻就有些武艺的女子独行江湖,听起来就非常匪夷所思,更何况对方来的还是都城府。 这种靠近战乱的地方,非心有计算者不会往来,只可能是自己的人没有探查出更深层次的东西便是了。 公孙明月思虑一番,她能拉拢的人也已经全部花钱买通,对于此次教主的人选,她并没有很大把握,只能做到尽人事,并且,哪怕拿下教主人选,当今形势也不可能直接上位替代自己爹爹公孙不在的,转机还有很多,并非绝对的现在。 不过这人选自己还是要争,争到了才能名正言顺。 多为自己招揽几个好手,准是没错的,昨日判断过,小白身手定然不错,还同为女子,或许更加能惺惺相惜,公孙明月不太愿意错过此人,于是起身道:“送我过去找她。” 第436章 一定拿下 这场大雪要比往年早上一些,都州城的长街小巷,满地雪白,但见缕缕银丝,结就玉楼台,纷纷玉屑妆成银世界。 公孙明月是在一家首饰铺外看到的李幼白,还是那件白色的衣裙,与相见时别无二致,不过,她脑后的簪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的系带,漆黑如瀑的青丝垂落,又在微微的雪风里飘摇摆动,端的是好生漂亮洒脱。 如此漂亮的姑娘竟然能够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本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对方似乎正在挑选合适的发簪,看似清闲随意,却在查看簪子时显得心不在焉,落入公孙明月眼里,心情豁然就开朗了,在侍女的簇拥下她迈着莲步缓缓而去。 李幼白已经站在柜台前看了许久,店家见她穿得少,居然并无半点寒冷迹象,见多识广便知此人武功不凡,不敢出声催促只能静静等待,末了,才见女子拿起一枚银簪,询问价格后给了银两。 刚转头欲要离开,一把漆红的油伞无声平举过来,为她遮住了头顶飘落的白雪,李幼白见到来人便是一愣,而后道:“公孙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公孙明月让跟随的侍女们先退下了,她看了眼李幼白手里的木盒,随即应说:“都城府的饰物都没南州府好,小白若是想要,为何不来寻我,姐姐这里有更好的。” 她用一种许久未见的语气说出来,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眉眼弯弯笑得很是矜持,好像连笑容都刻意练习过一样,这副样貌,举止从容都实在得体的好看。 李幼白到底也是老油条,可不是小白花,人生十几年什么都体验过了,她将手里装有簪子的木盒放入袖中的袋子里,拂掉肩头的雪沫婉拒道:“明月姐姐的东西固然很好,可终究不是小白的,亲手挣来的,才能算是自己的。” 公孙明月眼睛一亮,犹如黑夜中的一轮明月,顷刻便能将墨色驱散迎来光明,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握住了李幼白那白玉无瑕的手掌,“小白妹妹此言甚得我心,姐姐请你去袖楼吃酒。” “呃...” 没来得及同意或者拒绝,李幼白便被公孙明月拉着手一路往袖楼的方向快步而行,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影撑着伞,动人的面庞与身躯,在雪风里如轻拂而过的飞花飘絮,令得行路而过的江湖武夫与商贩走卒都不由得驻足侧目观看。 李幼白几乎没有自己的娱乐时间,早年间曾想过进青楼里看看,这就和自己以前还是男性时总想去女厕一样,就是想知道里边是何样子,后来随时间推移,渐渐从侧面也理解了青楼的大概运作方式,那种好奇和小小的渴望便在心里消失了。 袖楼大致上和青楼是一样的,中州城内有许多名气不小的,本来这时的娱乐项目就少,这等娱乐场所向来是比较受到人们欢迎的,不怕门面清冷无客。 有钱花的男子不缺,有钱用的女子同样不少,由此袖楼应运而生。 公孙明月收起伞,随手交给迎上来的侍者,她张口就要了间上层的雅座,看熟稔的动作和姿态,平时可没少来,随即带着李幼白就往楼上而去。 李幼白跟在后头,眼睛四下查看,大厅中央,是个样貌俊俏非常的书生,坐姿端正,一手拿着折扇轻微摇动,绘声绘色的讲述着神鬼异志,人妖相恋的爱而不得的感人故事,引得众多女客泣涕涟涟。 她移开目光又看向别处,就见一五大三粗的江湖女子一手搂着一个英俊少年,吃喝谈笑玩乐,李幼白眼角一抽,眼睛一动又转向角落里。 看起来像是大家闺秀的小姐很是羞涩地与一名公子打扮的英气女子小声谈笑,偶尔会让小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然后公子打扮的女子就会更近一步靠过去,互相挨靠辅车相依,俏脸上满是动人的红晕。 公孙明月能看出来李幼白有些拘谨,清楚对方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于是领着她一步步进来,入了隔离外界的雅间,她脱下身上的藏红披风挂在一旁。 整栋袖楼的结构也利用了公输家族的机关构造,明明没有暖炉,在进入袖楼与房间时,暖意确实汹涌而来,竟让李幼白觉得很热。 雅间里点了上好的熏香,可这香味在公孙明月眼里,与李幼白身上的异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走到李幼白身后,双手按在对方肩头,“小白妹妹头一回来此莫要拘束,房里温暖,我可是瞧见你热了,将外衣脱下吧。” 李幼白轻轻嗯了声,公孙明月便从后边解开了李幼白穿在身上白裙的布扣,随后又是伸手至对方腰间,一扯捆系着的黑色缠带,整件衣裙便被公孙明月给剥下了。 看着李幼白里边穿着的露臂旗服与黑色长裤,将对方丰满娇媚的身躯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样作为女人的公孙明月都有那刹那间的妒忌。 她将李幼白的白裙挂好,侧目笑道:“想不到小白姑娘不仅国色天香,身子竟也如此令人心醉神迷,真叫姐姐我自愧不如。” 李幼白坐在椅子上,听着公孙明月的恭维,不自然的双手抱住自己光洁的胳膊摩挲了一下,“明月姐姐曾说,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姐姐大门出身,与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说这等话,怕是要折煞妹妹我了。” 听到大门出身四个字,公孙明月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而后变成淡然的笑,离开李幼白身后到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酒壶给李幼白斟满酒水。 “这袖楼里多是骗银子的套路,你方才所见,不过都是为了让女子掏银子的戏码而已,可没一样是真心实意的。” 李幼白双手接过酒杯,没太在意公孙明月的情绪变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部分都是内部矛盾,有时候外人远比家人更好相处! “不能说是欺骗,袖楼开门做生意你情我愿的事,让客人高兴了,明知道是假的也愿意丢银子。” 她脸上云淡风轻,端起酒杯粉唇抿了一口,摇头笑说:“心情也是有价值的,可以用钱财来作为交换。” “心情也有价值,此言振聋发聩!” 公孙明月仔细揣摩,她本打理公孙家中大小商行要务,生意上的事她自然而然接触很多,头一回听到心情具有价值,联想到青楼与袖楼以及戏院那些个地方,只觉李幼白此言甚是精妙。 如果说,光从推断来判定李幼白是不是个高手,公孙明月有七成把握,而现在听了这般话,足以有十成把握,眼前这位样貌极其年轻的小白姑娘,武功绝对不低。 武道修行,光有丹药滋补,名师教学根本不够,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所谓见识与心性,都是在一次次的领悟中向更高层次递进。 只有当见解与眼光到达一定的层次时,才有可能突破桎梏向下一个境界迈进,否则只是原地踏步而已。 所以她决定,一定要将眼前的小姑娘拿下去帮自己打英雄大会。 第437章 小头控制大头 “世人大多都皆认为商者只会追名逐利,手段卑劣,更别提我本是女子之身,小白姑娘同为女子,应该会感同身受,这次英雄大会的结果关乎到教主人选,实不相瞒,我是想争上一争的,即使很困难...” 公孙明月眉眼带有轻巧的笑,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眼帘低垂望着手里酒杯中的酒水,那轻微在杯里摇动的水面,亦如自己在公孙家的十几年,此刻,她瞳眸里露出些许愁怀。 “我现在很需要像小白这样的江湖好手,江湖中,哪怕是公孙家里,支持我的人很少,毕竟在他们眼中,我迟早是会嫁出去的,小白啊,你懂吗,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是用着一种笑来说出这句话的,但眼神里折射出来的锋芒却无比锐利,李幼白相信,公孙明月的这番话全部都是她的心里话。 但也不由得唏嘘,一家人做两家事,大家族真不见得好。 李幼白放下酒杯,她只喝了一口,本就不善饮酒,多喝容易影响判断,公孙明月这女人是很有城府的,想利用性别和身份博取自己认可与同情,算盘打得啪啪响,可惜肯定会落空,她才不是什么傻白甜。 很多人都明白事理,懂得许多为人处世之道,但真的与人交往谈论起来时,三两句就容易被对方忽悠了,气血上涌做了本不该自己去做的事,后悔都来不及。 李幼白早已经过了那种年纪,单手摩挲着酒杯上精美的花纹,一缕青丝垂在脸侧,谪仙一般的样貌下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苍颜。 她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重农抑商是儒家的思想之一,他们提倡义利之辨,你们公孙家是名家弟子出身,应该有思辨之能,儒家的想法并不全是错的,如果天下都将钱财视为存世根本,上至败坏朝纲,下至荼毒百姓,无论哪个王朝都终会走向落寞。” 她不是反驳公孙明月的话,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就像一些话大家知道就好,说出来容易造成隔阂,心知肚明反而有利于彼此谈判。 “呵呵。” 公孙明月听了李幼白的话便知自己的小诡计被戳破了,她倒是开心的笑出声来,自己从不觉得通过几句话就能拉拢到一个高手,像那些下三流的武夫,可也要花上很多白花花的银子对方才甘愿帮你做事。 “我眼光与志向可没有小白姑娘那么遥远,古往今来,男人所求别无其他,无非权,钱,名,女人四样,而对女人来说,只有一样东西最为重要。” 李幼白觉得公孙明月的话很有意思。 说实在,她灵魂是男的,哪怕隐藏在女子的身体下,经过那么多年喜好都变化了很多,不过到底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思维,她明白权,钱,名,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却从来没有站在女人的角度上来反思身为女子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愿闻其详。” “小白姑娘不会想听到的。” 说到这里,公孙明月摇头而笑,站起身走到李幼白身旁,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坐到了她的大腿上,公孙明月披风下是件素色的纱衫,圆角,袖长过肘,身长恰其腰,配着一条垂到脚背上的同色套裙,更显得长身腰细。 兴许是秋服款式的,当公孙明月坐下来时,李幼白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她臀上的温度,毕竟她穴道全开,对接触最为敏感,身下的黑色长裤本就面料轻薄,专为武斗而用,由此,更是能觉察到公孙明月臀肉的柔润之感。 对方是没有恶意的,所以李幼白没有反应,而在公孙家里,同样与不少武人接触过的公孙明月没感受到李幼白身上的杀气,也便自然而然的投其所好凑过去了。 她对自己的样貌与身体极为自信,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所以她相信,只要是喜欢女子,那小白姑娘也肯定会心有波澜,毕竟她的武道还没到断绝七情六欲的程度。 “这是美人计?”李幼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愣愣道。 公孙明月则笑说:“这是攻心计。” 看着对方还是想凑过来,李幼白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向后靠了靠,同时瞥开脸不愿意与公孙明月贴太近,自己初到都州城,要是被公孙家的人知道自己跟自家三小姐搞到一起,那她还要不要做事了。 “公孙姑娘有话直说,何必出卖自己的意愿。”李幼白加重语气,也不叫对方明月姐姐了。 公孙明月顺势更坐进李幼白怀里,一手按在对方胸上轻轻游走,歪着头眉目轻佻,说:“这便是我最好的诚意了,如此世道,只要能出卖换来更高价值的东西,有何不可,小白姑娘不远辛苦来到都城府,孤身一人做事太难,不如与姐姐合作怎样?” “你自己说了,教主人选的机会渺茫。” 公孙明月解掉自己的圆角纱衫露出里头绣有牡丹的肚兜,然后慢慢靠在李幼白胸口,“自己认输那才是真的输了,有机会便要去试试,今日是英雄大会报名的最后期限,小白姑娘,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你不想知道我要做什么?”李幼白反问说。 “只要不是刺杀秦皇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我公孙明月什么都敢做。” 李幼白衡量着利弊,就见公孙明月已经重新穿上衣服遮住了春光,也许是见李幼白看她,刚刚穿上的衣服又将领子给敞开了,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 “你平时都是这么与人合作的?” 公孙明月哼哼笑道:“那些臭男人不值得我出卖色相,花钱就行。” 末了,她穿好衣裳变回大小姐的样子,整理好衣装,真挚道:“小白妹妹,两天后的英雄大会我真的很想看到你,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说完以后,她披上那件血红的大袄推开雅间的门慢步出去了,门帘合上,李幼白将酒杯里剩下的一点酒水饮尽,手指轻敲着桌面。 英雄大会最后的报名时间还有一天,她打算在等等,如果顺利的话,她就不掺和公孙明月的事了。 她打听过,明教的的教义是惩恶扬善、度化世人,因此如果皇帝昏庸、官员腐败、民不聊生,明教必定会起义造反,建立一个人人都吃得饱、穿得暖的大同社会。 在大秦统治下的土地,明教却是一点儿声音与浪花都没有,足以可见明教不过如此,朝廷的大手只需要那么轻微的一抹就能从地图上彻底让所谓的明教消失。 人人吃饱,人人穿暖,几千年后都不曾做到,现在想想就好,公孙明月确实很勾人,但不至于做出小头控制大头瞎盲目掺和进去。 当天夜里,残影孤月,寒风呼呼的刮吹着,黑风寨内熬煮吃食的伙计正在四处忙碌,黑暗中,有一道身影跑来,好像都是熟人,招呼几声后就钻入了火房里。 巡山的分为一类,做工的分为一类,大小头目首领又分为一类,从小到大,荤素不均,掌勺的大厨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和米粥,加一碟用猪油浸过的白菜与瘦肉,令得不少帮工看的是直吞口水。 然而尽管如此,没人敢乱动或偷吃这盘子饭食,稍有不慎可是会被处死的。 “他娘的真香啊,老子已经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你可别乱动,上个月三狗子偷吃了两块鸡皮,结果被活活吊着抽死了,听说尸体被丢进田里做了肥料!” “闷不是个人,还不如回乡下耕田呢,偷偷摸摸还能混个饱,现在连口吃的都不多了。” “你小声点,当心被人听去告你一状子就有好果子吃了。” 掌勺的大厨可不理会这些帮工的风言风语,他将木盘放到前来送饭的人手中,一如既往的嘱咐说:“这是给杨头领的,胆敢偷吃后果自己清楚。” “小的心里明白。” 送饭的喽啰端着木盘出去,走进夜里小跑几步,他心情忐忑,稍一抬头,就看到了被风吹得到处摆动忽明忽暗的灯笼,他裹紧衣襟,心中愈发坚定。 跑到无人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块,将里头的木料粉末掺进吃食里,想着这些天在山上的不公和对方应允的承诺,又多倒一些。 轻车熟路跑进杨胜天居住的院落,他敲门进去,两个彪形大汉见是熟人直接放行。 “杨天师,该用饭了!”他吆喝一声。 杨胜天的身影坐在黑暗的房里,月光微弱,他看不清杨胜天的表情,只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端来的饭食上,心脏一紧,下一刻,对方道:“放下吧。” 他将木盘放好,转头一溜烟的便快步离开了。 杨胜天将视线看向夜空中直至寒冬将来时才出现的残月,心中已然明了,慢慢悠悠地起身,磨墨提笔,取来宣纸写下一些东西,并将一本小册子放在宣纸下方,然后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地吃饭。 黑云压来,最后一抹残月也消失了,屋檐瓦砾上,一道身影犹如飘絮轻柔落下,她抬手一张,被宣纸压在下方的小册子便脱离束缚飘到了她的手里。 她眉心印着一轮勾月,冷笑出声:“阴阳之道,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够窥探的,一切皆在东皇大人的掌握之中。” 不多时,黑云散去,月光重新倾洒而下。 许久未见房中有所动静的守卫敲了几下房门,没得到回应,推门进去后,随即惊恐地冲出了院子,而后,更多的人开始向这座小院跑了过来。 第438章 江湖诨号 呈现在房间内,众人面前的,是一具还连着些许筋肉,尚未完全腐烂掉的尸骸,森森白骨与腐化的内脏被仅剩的一点儿皮肉裹着,恐怖至极。 尸体趴在桌边,手里还拿着碗筷,饭碗内剩余的食物还有不少,显而易见,杨胜天还没吃几口便殒命当场。 前来查验的老大夫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下尸体,在仔细甄别尸体化成的浓水后,面色大骇连连后退两步,立马惊叫说:“尸体尚有剧毒,大家别靠太近!” 此言一出,前一刻还挤在房间内的众人瞬间全部退了出去,得知杨胜天是被剧毒残害,作为黑风寨头领的宋义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扭头看了几眼跟随前来的众人,瞧不出任何异样,沉声道:“现在发生的事,不许声张,在我没开口之前,谁都不准说出去。” 杨胜天作为黑风寨最核心的成员,分量不可谓不重,他被毒害身死的事情要是暴露出去,搞不好会惑乱人心,要是有心人在传山寨内有朝廷的鬼,加上粮食不足,到时候自己可就很难安抚下来了。 “去把徐军师请过来!” 宋义很快反应,杨胜天不在,寨内就剩徐胜一人能够给自己出谋划策了,他刚刚吩咐完,手下拿来一张信纸,说是杨天师的书桌上寻到。 山寨内读书人不多,这些喽啰几乎完全不识大字,宋义拿在手里认真看上一眼,拿信的手颤了颤,面上倒是未做任何颜色,他叮嘱几名心腹将杨胜天的尸骸安置好,转头就快步离开了小院。 另一边,作为黑风寨第二个智脑的徐胜正在忙碌于商会的事,毕竟他们已经落草,大家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想要做生意很难,想找到合作伙伴更难。 不得已,为了生存只能改头换面与别人做生意,除了要有赚头,还要时刻隐瞒好自己的身份与背景,处理起来,麻烦事非常多。 今夜他回到山寨的比往常时间都要晚,乘着小船到达山下,听着飞瀑的流水登上山头,还没来得及休息,送饭的人就过来了,他本来想吃两口的,可手头正好有事情要吩咐给自己的几个下人,便没动筷子,啃着干粮去往库房了。 等他再次回来,发现山寨上的灯火比往常亮了许多,他抬头看去,只见那独属于杨胜天的小院,几乎所有灯笼都亮了起来。 徐胜眼中闪着光,心中隐有妒意,尽管他是个不及地的读书人,但也是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出身的,练过点儿庄稼把式。 之所以会上山,还是因多年前家中愈加落魄,后去寻人借书,借书未成反遭言语欺辱,一怒之下失手将对方活活打死,不得已卖了家当后逃上黑风山。 论出工出力,他徐胜可不比杨胜天差多少,什么天师传得神乎其神,皆是江湖道士的手段而已,对方的那些计策自己统统想到过,只是没提出来被对方占了先机而已。 自己的待遇不该如此的,徐胜这般想着,自己的住处居然要比杨胜天矮上好几个山头,着实不能忍让。 气归气,然则天底下除了黑风山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了,摇摇头,正打算回房间休息用膳,还没走多远,就有人朝他快步跑来。 “徐军师!” 徐胜站定看向来人,来者是宋义的心腹下人,专门传递消息,对方急匆匆跑来,先是故作神秘,等靠近过来,带着讨好的笑与谄媚,低声说:“徐军师,山上出大事了!” 徐胜心中一动,他刚看到山顶亮着火光,料想到自己听闻的消息,据说杨胜天身体日渐衰弱,难道...他忍住喜色,肃然反问说:“我瞧见杨天师院落亮着如此之多的灯火,可是有什么状况发生?” “徐军师果真料事如神。”来者拍了一句马屁,然后道:“杨天师遭人毒害,已经故去了。” 徐胜面色悲苦欲要悲戚,而心里却差点笑出声来,他愤恨道:“这...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暂且不知,宋大哥可能正犯愁此事要寻徐军师商讨呢。”来者说完以后又悄悄补上一句,“杨天师临死前留了一封信在宋大哥手里,还未同大伙说呢。” 徐胜心中明白,笑着点点头,对方有意巴结自己,没了杨胜天,之后这黑风寨上除了宋义说话,他的分量也会越来越重了。 跟随来人一路上山,徐胜进入杨胜天的小院里,就见完全化作白骨的杨胜天被白布盖上,房间里一地尸水,死状极其惨烈。 老大夫指着地上的尸水说:“此乃世间奇毒勾魂果所致,由于种植条件苛刻,培养困难,目前别说种植,想要买,在马庄那种地方估计都千金难寻,想不到会出现在我们黑风山上。” “勾魂果,那是何种毒物?”宋义皱着眉头询问。 徐胜上前几步,朗声说:“勾魂果乃百毒之首,想要种植,必须用百种毒虫毒药的毒囊或者根筋熬制成汁,待冷却后浇淋方能培育,每日不断,五年即可摘果,毒性之大哪怕作为种植者稍有不慎沾到毒水也会当场殒命,非常人所能拥有。” 这话说完,院内除了徐胜和老大夫本人以外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平日里用到的毒药都足以致命,更别提百种毒虫毒药,简直难以假想毒,心下对于施毒者更是恐惧。 徐胜说罢看向宋义,很是肯定的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看来我们黑风寨已经被某些厉害的人物盯上了。” 宋义没有当即点头,而是细问徐胜,“徐军师,依我看杨兄弟之死怕是早有预谋,你可发现异样?” 徐胜联想一阵,回过神来脸色大白,他回来时没来得及用饭,听说杨胜天就是用膳时被毒致死,宋义见徐胜脸色变换便知道此次毒计不是针对杨胜天一人的,还有徐胜。 众人移步来到徐胜住处,推开房门,没有动过的饭食还在木盘里,宋义叫人抓来一只饲养的野鸡,那畜牲跳了几步飞上去,啄食碗中食物。 大伙还没来得及细瞧野鸡就抽搐着倒下,翅膀扑腾羽毛乱飞,像是碰到了天水,整个身体似遇水泥巴化成了一滩黄浊之物。 “有毒!” 徐胜反应过来立即镇定,对宋义说:“宋大哥,我建议立即封山,投毒之事必须隐瞒,暗中监视询问山中烧饭伙计,如有不对,立即扣押审讯!” ... 择日,李幼白起了大早在房内打坐回补内力,晌午的时候,房间外还是静悄悄的,她睁开眼穿好衣裳出去,向店伙计要了饭食。 “消息还没传来,说明昨夜他们肯定动手了。”李幼白心中思索,无论成败她现在都无法知晓,里头的人出不来,说明黑风寨内已经戒严,短时间内自己怕是要被动了。 不容等待,李幼白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起身离开客栈,要是现在外派人手前去黑风山打探消息,就有可能撞上对方的严密搜捕,增大暴露风险更会将暗子置于险境之中。 李幼白喃喃道,“此时我应该选择相信这些死士办事手法。” 心中已有答案,下一步则是需要扩大自己的优势,不能凭空等待,要继续出手布置开来。 她跟随人流走到都州城位于东侧的公孙武馆,今日是英雄大会报名的最后期限,很多江湖人赶着时间过来,时限的末后,仍然有很多人等待着记名参与。 根据李幼白听到的消息,凡是参与英雄大会的江湖人,无论能否拿到多高名次,只要能被相中都有机会加入明教中做事,这对有一口稳定饱饭来说的江湖人,无疑与当官无异。 想着公孙明月的承诺,李幼白没有犹豫地站到人群后方,一条长龙而去,她没见其他女子,独属她最为显眼。 李幼白才刚排上队伍没多久,身后又插来几人,起初她并未在意,随后发现对方貌似若有若无的在朝自己后背撞来,她便清楚想要做些什么。 “这位大哥,好看的姑娘随处可见,莫要想在本姑娘身上讨得半点好处,别钱袋子不重,连面子都丢了。” 李幼白只是侧了一下头,冷声冷语说了这段话,周围人幸灾乐祸地看过来,有些甚至还轻佻地看着李幼白那无比姣好的身段,笑吟吟的一言不发。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很大程度上李幼白认为是自己身上并无杀气,她刻意利用无求剑削去杀戮所带来的快感,保持绝对的心静,在普通的武者眼中,或许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 排在李幼白身后的人在被讥讽后没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脸还是当街有巡查兵卒不好发脾气,动静没了,直到李幼白当头宣报姓名诨号时,才不合时宜的哈哈大声笑弄,纷纷嘲笑讥讽。 那是非常正常的一幕,负责记录的小卒提笔询问李幼白姓名与江湖诨号,人人如此记录,李幼白回答说:“我便叫做小白,至于江湖诨号...” 李幼白想了想,随即道:“就叫舞剑仙。” 第439章 英雄大会 “哈!” “小姑娘,此地可不是你们女子随便放肆的地方,你这身段上台保不准被人直接打死,不如跟我,等老子入了明教保准带你吃香喝辣,夜夜笙歌岂不爽快,哈哈...” 说话那人身材高壮孔武有力,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通过外表判断,应该是个修炼外功的武师。 北方寒地,他大冬天却只穿着件大虫毛皮缝制的马褂,双臂露在外头,虬结的肌肉扎实无比,股股浓烈的戾气与杀气随着他的说话声扑面而来。 此言一出,随在他身旁的小弟附和着笑出声来,这种有众多随从都并非江湖散人,多是朋党之辈,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无论哪里这个道理都能够适用。 只要有人发达了,便能动用关系与能力拉拢别人,安排自己的亲信手下进入组织当中,合纵连横构成紧密的大网,这便是人情社会的好处。 大汉满口都是污言秽语,李幼白看对方一眼,从声音里能够听出来,中气十足,没有被酒色侵蚀的迹象,要么懂得固精锁阳,要么就是有恶劣的癖好。 听白娘说过,不少男子到练功中期大多数按耐不住寂寞,心头邪火难耐,会专门抓捕江湖女子囚禁用特殊手段淫玩发泄,只要不泄元阳那就能保住童子身。 李幼白记得自己在马庄时,就曾见过有江湖女子被当众拍卖的例子,长得好,武功不俗就能值千金,这个行当可是有不少市场的。 由此推测,眼前大汉很可能就是此种武者,故而在朝廷与武林的压制与发展中,行走江湖的女子越发稀少,直至完全消失。 负责撰写名号的侍者将李幼白的名字与诨号用金色染料写在黑铁木牌上,毫不在意也不理会江湖人们的互相讽刺,将木牌递给李幼白后,公式般的开口说:“武斗大会两日后举行,明日一早会在此处公布对比名单,姑娘记得前来查看,过期不候。” 李幼白收好木牌,行了一礼:“多谢告知。” 她没理会别人,拿了木牌便转身离去不做停顿,只留给在场所有江湖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大汉看着李幼白那前凸后翘的身段儿逐渐消失在喧闹的街头,舔了舔厚厚的嘴皮,几个手下见状,嘿嘿笑了几声,凑上前去小声道:“老大是不是又动心了,这娘们可是极品啊,绑到马庄去卖,大伙这辈子都吃喝都不愁了。” “货是好货,可我看这点子扎手。” 大汉收敛起脸上笑意,他脸皮因常年风吹日晒冰霜雨打而粗糙无比,此时透露出一股凶戾来,“几天前都州城往南三百里处的野店,听说有同行遭了祸,据说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所为,我想应该就是刚才那名女子。” “那些路边黑店,哪个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提前布置却都让那女人跑了,还反杀了十多个人,功夫肯定不弱。” 大汉搓搓手,诉说着女子如何如何厉害,可看他神情,似乎并没有惧怕的意思,他说完后又笑起来,“先瞧瞧我能击败多少人,要是数量足够能入明教就再好不过,若是进不了,就等那女子武斗疲惫,我们伺机出手抓了带去马庄。” 翌日清早,寒冬凛冽,雪花比昨日了许多,李幼白出门前去公孙武馆,她来到地点时,武馆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头攒动,不少人脸上有喜有忧。 一张大大的告示被张贴在武馆门前空地的木板上,聚集围拢过来的人里,除了参与者本身以外,还来了许多赌坊的庄家,此时此刻已经在旁边开起了盘口,同样热闹得厉害。 除了押注胜负,还有过招回合,境界高低等等,注目大小不等选择多种多样令人眼花缭乱,吸引了许多连武者都不是的门外汉在此逗留,长街上,连过往的车马都被堵住了,让官兵不得不过来驱赶。 不少名声响亮,实力不错的武者都成了押注对象,因为挤不进去,李幼白站在外边听了会声音,发现连自己也是押注的对象之一,毕竟整个英雄大会中她是唯一的女子,自是夺人眼球。 胜负的注目是买一得四,剩余回合数与境界高低较为平均,不在热门的押注中。 “这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我压一两!” “眼光不行,敢来英雄大会说不定真有些武艺在身,我买她胜,三两!” “现在江湖里还有几个女人,说不定是青楼里暗中选出来的魁首,哄抬身价卖睡的,肯定输,我买她输压十两!!” 李幼白耳朵很尖,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时就在看了,见到不少人将银子花在自己身上,依靠赌博这种想要不劳而获的行径她甚是不屑,别开视线,转而等布告边上人少些的时候快步过去查看名单。 英雄大会明日辰时三刻开始,她的上场时间在巳时,与一名叫陈安的剑客比斗,对方号称是清风剑客,李幼白对此一无所知。 江湖诨号皆是用来挑起武者虚荣心的工具,更是英雄大会的阳谋之一,谁不想自己的名字与称号名动江湖高人一等,不过也就那样了,哪怕再出名,还不是要做世家大族的门客讨口饭吃。 无趣! 李幼白看好布告准备离去,一个提着两大包皮带的猥琐男人跑过来,谄媚道:“这位姑娘,要不要买点儿料子,只要是布告名单上有的我这都有,保证准确保证有用,统统只卖二十文一份,买不了吃亏,有了料子再去拿那赌档下注,吃个饭的功夫就回本了!” “确定都有?”李幼白站定反问。 那人连连点头,信誓旦旦说:“保证全有,保证准确,出来做买卖的,岂能坑人!” 李幼白取出四十文说:“我要一份名叫小白与陈安的。” “姑娘识货啊,这两人可是赌档热门的押注之一!”男人从皮带里翻找一阵,随即拿出两张封装的纸交到李幼白手里,“买定离手,可不能后悔了。” 李幼白不与他废话,交换物件之后她拿着两封纸卷回到客栈内,刚进门,她发现就有不少人盯着她看,一路回房锁好门窗,拆开信封一看,原本以为被骗了,没想到居然有点意思。 舞剑仙,小白,江湖经历尚不明确,前两日路野黑店斩杀十人未曾负伤,所杀之人皆为江湖贼匪手段不俗,善使长剑,门派师承未知,剑法路数未知,年纪十五有七,境界估测,斩铁流五品左右。 清风剑客,陈安,点苍剑派外门弟子,斩铁流五品武师,三年前离开师门,江湖经历颇多,境界明确,所用武功为回风舞柳剑专走轻、柔、快、变等路线,而剑法则招数古朴,苍劲有力,大气坦荡,内藏其变,以诡异多变著称... 李幼白多看了几眼,起初还以为是赌档坑蒙拐骗引人下注的圈套,竟然确实是有依据的,自己境界为御体流四品巅峰境,只论武学境界不用天书加持,的确是斩铁流五品左右实力。 “看来古时候的人不见得比千年后的人笨,反而是千年后的人继承了前人智慧,空手得知不懂珍惜。” 为避免样貌生事,李幼白待在房中打坐静心哪也不去,深夜,她脱衣而眠,客栈外头,有人捅穿窗户纸戳进一条管子,缕缕白雾顺着空心的竹管喷了进来。 李幼白闻到气味后当即醒来,她并不声张,翻了个身子闭上眼睛继续睡,还多吸了两口毒烟。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都州城就已经喧喧嚷嚷起来,风雪的寒冷并不能阻挡武师那想要出人头地的热心,远道而来的武师从客栈,酒楼之中鱼贯而出,纷纷向着公孙武馆涌去。 挑着担子做早点儿生意的老农,也都往公孙武馆过去,一路上卖力吆喝只为多挣两个铜板。 李幼白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醒了会,这才坐起身子掀开被褥,她向来不爱穿衣裳睡觉,满房春色涌出,下一刻被她裹上胸衣遮盖女子最柔软的三处。 穿戴完整,李幼白从四把剑里挑出无名剑带在手里。 和自己找人铸造与自己师傅的剑相比,她更爱白娘随身携带的佩剑,纵使剑身早已百经战场,可是当她拿起这把剑时,便总能感觉得到白娘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 李幼白垂下眼帘神色坚定,手指轻拂剑身,好像在抚摸着白娘的面庞,她喃喃道:“说好了的...” 第440章 赐教 提剑出门,客栈外风雪依旧,雪片像被切碎的棉絮般在空中飞舞,熙攘来往的街市中,有行人与四人抬的轿子,所去之处不言而喻,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南方入冬初雪,北方却已是隆冬寒雪之际,上千里的距离亦是两个天地的差距。 李幼白站在客栈大门外的房檐下,抬手接住一片天空中凋零的晶片,入手寒凉,在她灼热的体温下不出片刻便化作水珠滚落,但又很快成了冰点掉进雪地中。 “小白姑娘,我家小姐派我来接你。” 一名穿着厚实棉衣的女子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在看到白色衣裙的身影出来时,立马迎了上去表明来意,李幼白看了眼旁边露天的轿子,随即道:“轿子太招摇了,我步行便好。” 侍女没有再说,跟在李幼白身边撑着油伞慢步朝公孙武馆而去。 客栈到武馆距离有四个街道,行步半刻钟,被人流裹挟着速度慢上不少,踩着地面上逐渐厚实的积雪,又过一刻钟后才能看到武馆的招牌。 此时此刻,李幼白来的算迟了,公孙武馆外早已人山人海,落脚的地方几乎都找不到,官府与兵卒就立在不远处监视着这一切。 难闻的气味,饶是冰天雪地也无法阻挡,武夫们热络的身子和吞吐,将周遭冰雪与寒冷全部化开。 赌徒,妓子,百姓,商人,官吏,豪绅的影子比比皆是,不少轿子停靠在外头,人却在公孙家的邀请下从正门进了武馆内部。 哪怕大多数人不能进入其中,公孙武馆周围照样聚集了超乎百人,里里外外围成了好几圈,他们吵吵嚷嚷,手里拿着赌注的卷子不断朝里头声嘶力竭挥拳呐喊,双目赤红像被恶鬼附身。 “小白姑娘,因前来观摩的贵客众多,位置有限,所以哪怕是大会参与者,也只有受到邀请的贵客才能进去。”侍女跟在李幼白身旁细声解释道。 李幼白了然,而后疑惑说:“既然如此,那外人如何得知比斗胜负?” 侍女轻笑一声并未作答,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掌指向某处,李幼白顺着方向看去,便见武馆的各个门口处,都支楞起了台场,有说书人与驻场武师,更有负责传信的小厮,十八般兵器架在旁。 不用解释便知,待会若是里头开始比斗,一招一式都会从武馆内传出最后落到外头,会有人专门复述讲解,类似评书般详细,胜负一言一语中就能评断出来,不存在里外不实的情况。 来到武馆外头,刚刚还跟随在李幼白后头的侍女成了引路,寻到武馆侧门,表明身份后带李幼白进去了,和外边的吵嚷相比,里边则要清净许多,起码没有那么多癫狂的人。 英雄大会的比斗场地是在武馆大院内的露天擂台上,四面环方,勋贵们坐在远处的阁楼内,视线极好,品茶谈笑间盯着大会的进程说着些什么。 而擂台左右附近,则是参与大会的众多武师,李幼白进来后没有去往擂台附近,而是被侍女请到了阁楼里,算是公孙明月对她的优待。 她坐定后同样看向擂台那边,公孙家与明教同体的管事,诸多有名有姓的人忙碌的安排事宜,公孙明月也在其中,不过看样子她似乎被冷落了,同样坐在位置上喝着茶水,而她的两位哥哥正在热络的招呼着前来的贵宾。 只是平常的看了眼,公孙明月这时也抬起眸子朝李幼白看了过来,她的心情似乎不好,对李幼白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后便把目光移开了。 李幼白坐在第二层,而往更上层去的,多是以常服为主的官吏与豪绅,更有几个散发着兵戈杀气的武将也在其内,看来这个英雄大会不仅仅是明教用来选任教主的,更有其他深意。 她心里想着,慢悠悠地饮着茶水,半个时辰之后时间将至,公孙家现任家主,明教教主公孙不再独自一人走上擂台中央。 他穿着身半甲武袍,脚踩在雪里发出甲胄的咔吱声,他眉目冷峻,像头蛰伏在冰雪中的豺狼,他沐浴在风雪里,高声说道:“感谢各路贵客,英雄豪杰,在如此寒冷的今日聚集于此观摩参与我们公孙家举行的英雄大会。 江湖比斗,难免死伤,诸位远道而来我公孙不在不希望大家伤了彼此和气,擂台规矩,出界则败,大丈夫人在世间不可逞匹夫之勇,闲话少说,我宣布,英雄大会现在开始!!” 公孙不再挥袖而走,几名下人提着大锤跑到擂台的钟鼓旁,奋力一砸,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瞬间将天上降下的飞雪给震散了。 李幼白屏息凝神静视,她以为的江湖比斗是各路高手五花八门的精彩对拼,结果却是接二连三的有人缺席。 好不容易两边都有人上台了,结果两个回合没到就有一方被瞬间秒杀击飞下台或者被当场击倒,七窍流血而亡。 候在擂台边上的小厮这时快步跑上擂台,将尸体拖拽离开清扫血迹迎接下一场比试。 李幼白眼角一抽,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同,那些缺席的人,多半是遭遇盘外招了,昨夜她熟睡之时就有人前来暗算,不过这些毒物早已对她没效果了,哪怕是泡在毒水毒雾里,她也浑然不惧。 不知道是不是的对手陈安派来,如若是如此,那更符合江湖人的行事风格,哪有啥快意恩仇光明磊落,能暗算绝不正面迎击,能够下毒就绝不亲自出手。 胜者的身份木牌会在武馆外传遍展示一圈,倍有面子,令得在场所有还未上台的武师摩拳擦掌,饶是力有不敌,却还是咬牙坚持,不过反败为胜的人几乎没有。 虽然这般还是败了,不过仍旧能搏个坚韧不屈但仍旧力有不敌的美名,武者出头的方式和读书人给名妓作诗作曲一样,都是博个前程富贵名声。 由于进展极快,原本预定李幼白巳时,却在一次次武者缺席与极快结束战斗的场合下加快了她上场的时间,当听到主持擂台的老者高呼姓名时,场内终于出现了骚动。 毕竟是赌档下注的热门之一,不少作为英雄大会的参与者同样也会下注参与,武馆外头,高亢的喊叫声直直传进武馆内部,群情鼎沸的呼喊,令得在场的武者也都面色赤红起来。 位于武馆正厅中央阁楼内的观景台上,公孙家二公子公孙名听着耳边的骚动,端起茶盏对坐在旁侧的公孙明月笑说:“听说这叫小白的姑娘是三妹特意招揽的,难道武艺果真不俗? 怕不是妹妹看走了眼,武者哪有腰肢纤细的,年纪轻轻不知江湖险恶,只怕是不经打。” 他这般说着似乎没有恶意的,却在话语最后时特意加重了江湖险恶音量,公孙明月没有看他,自顾自盯着擂台。 今日多有武者缺席,多半是有人暗中搞鬼,自己是没有做的,要么是二哥,要么是大哥,少点儿人没什么,反正都是小鱼小虾,高手不会轻易被盘外照干扰。 明教如今所做,看似和朝廷关系紧密,实际上明教和朝廷没有太深的关联,大多数都浮于表面。 关乎前朝琐事,朝廷眼下并不在乎江湖人乱搞一通,只要不越界那就都好说,教会里,是有一些声音说自己与朝廷有暗中牵连,这是有违教会的大忌。 实际上...她公孙明月的确是朝廷那边的人,朝廷不希望江湖人作乱扰乱北方局势,她同样不想看着明教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能不能打,那也要比过了才知道。”公孙明月笑说,她唤来侍女询问道:“现在赌行那边,小白与陈安的赌注如何?” “回小姐的话,现在胜负是三对八,您吩咐的三千两已经放下去了。” 公孙明冷哼一声,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旁边的下人,吩咐说:“这是四千两银票,去下到陈安身上,切记不可下错了。” “是。” 李幼白与陈安双方缓步登台,将代表身份的木牌交了出去,当看到上台的女子,擂台下方的武者顿时嘘声一片,许多已经下注了的人更是懊悔,江湖诨号称仙,却怎么也不像很能打的。 以貌取人,很多时候外貌都已经足够表现出一个人的底细。 许多老赌徒更是笃定,定是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是青楼搞出的花样,无论输赢,估计青楼那头都能揽到不少生意,女侠名头的妓子还是很受人喜欢的。 更有人心中早已做好打算,等这场比斗结束,立马去找这姑娘问问多少银子能够过夜。 无论是场内,还是在场外,两人自从出现开始,说书的文客就已经开始出口成章,绘声绘色的描绘两人登台场景以及样貌特征。 不在场内的武者,在场外听着说书人将女子描绘得国色天香,身体不由得十分燥热,完全脱离了江湖女子的范畴,或许认为胜负早已定下,多描述些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更能调动这些武者的情绪。 “点苍剑派外门弟子陈安,请赐教。”陈安双手竖剑而握抱拳彬彬有礼。 李幼白有样学样,微微点头致意,“师从允白蝶,小白,请赐教。” 第441章 她是楚国人 擂台下方,不少人都在陈安身上下了赌注,有多有少,他们大多数都是抱着陈安必胜的心思,然而这些人算不上真正的赌徒,更算不上豪赌。 这名叫陈安的男子乃六大剑派之一点苍派的外门弟子,从小就被门派收养,在门派中修行二十多年,下山历练的次数颇多,并在三年前才离开门派彻底进入江湖。 别看他修炼二十多年仍是斩铁流五品武师,但他的经验完全能够弥补他境界上的不足,在点苍剑派内时,不知道挑战过多少次同门师兄,照样能够屡次获胜,毫不逊色境界天赋比他更深厚些的弟子。 练武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陈安也不会离开师门到江湖中闯荡。 就在陈安抱拳行礼后的下一瞬,他忽然举剑便刺,用的是一招又凶又快的单手刺剑,杀气弥散切碎风雪,像条恶毒的银蛇直奔李幼白面门。 这个动作的陡然爆发,远比之前所有上台的武者都要迅猛,令得擂台下方左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此凶狠的攻击,很难想象名为小白的女子该当如何招架。 坐镇武馆中央环抱胸口的公孙不再一脸肃穆之色,他盯着陈安的动作,认可的点了点头。 点苍剑派是用剑的好手,更是如今六大剑派之首,仅次于当年的南天剑门,陈安所用剑招为回风舞柳剑,共有七十二种变化,后劲十足,与武当剑法,娥眉剑法,南天剑法齐名江湖剑法四绝之一。 点苍剑法多以进攻为主,若是起手就被陈安占据进攻优势,那么后续就很难拿到主导权了。 公孙不在心里想着,眼睛转移到白裙女子身上,便见对方果断后退一步,并未抬剑招架,而是剑尖戳地一挑,竟掀起台面上堆砌的雪沫往陈安面门扑去。 后者视线一白,眼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白裙女子,竟不敢再贸然突刺,而是将刺剑变作搅剑一旋,苍劲有力的剑势卷开挡住视线的雪花,整个人不得已停下来。 陈安皱起眉头,由单手持剑变作双手持剑反身举在身前,脸上多了谨慎。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过了一回,还有人没能反应过来,负责传唤讲解的侍从就已经将擂台上的情况传报出去,由评书人与驻台武师拆解两人动作招式。 公孙不在脸色也是一变,微微动容,奇道:“虽然这名叫小白的姑娘并未出剑,却远比出剑更为厉害。” 坐在旁边观看着擂台上变化的众多明教堂主也都是连连认可点头,可不是有意附和,都城府可是江湖散人聚集之地,多有武林好手,这是其他地方比不得的,论起武功套路,随便找个武行的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武馆外,驻台的武师已经开始讲解,“陈安此剑为单手,灵活多变,加上速度之快更是又凶险几分,而点苍剑法以诡异多变著称,很可能前招为虚后招为实,哪怕小白挡在这剑,陈安的后手剑法同样能造成进攻压力,如此点苍剑法便拿到了最为熟练的进攻一方...” 驻台的武师讲完陈安的出剑手法与心思,然后评说起小白来,“这白衣姑娘尚未出剑,却已然展现出不俗的对拼技法,一剑挑雪却是后发制人,不仅打断了陈安的攻势,更将对方的性格路数摸了出来,陈安求稳所以这剑才又有刺出,而白衣姑娘明明可以乘胜追击却没有出手,当真是一丝信息都没有暴露,难辨武学深浅啊...” 听着驻台上的点评,底下不少压了陈安的赌徒开始慌乱,群情激愤呐喊,质疑有人暗中操控,他们这些人都还没喊几声,就被赌档的人暗中勒住拖走,推到角落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而那些压了小白胜的赌徒此时喜笑颜开起来,大声嚷嚷着,真正的赌博只买冷,不买爆,随后有点儿癫狂的向周围人传授自己的赌博经验。 公孙明月看着擂台上白衣飘飘的小姑娘,心中欢喜,不失自己所望,不仅好看,而且还很能打,她目光不移,语调高了起来,“二哥,好像我的人更胜一筹。” 公孙名不屑的笑了笑,摇头说,“三妹此言差矣,还未结束怎能断言。” 见到自己二哥满脸自信的模样,公孙明月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眉目终于冰冷下来,道:“那些未来参与的武者,是你在暗中捣鬼?” 公孙名耸耸肩,嘿嘿笑说:“三妹不要输了银子连人品也输了,下作之事我可不懒得做,莫要诬陷。” 公孙明月心叫不妙,看着台上的小白手里攥着裙摆的手渐渐用起了力道,这时候武斗已经开始却是不能叫停了。 她是叫了不少武师参与此次大会,如若每个人都如此那对她十分不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去送死,武者大多数心思简单,倘若阴沟里翻了船,那这些武师可就不会信任她了。 想到此处,公孙明月并未苦恼,只是冷冷笑了一声,连自家人都愿意算计,那她做起事来也确实不必顾虑。 “你师傅名叫允白蝶,何门何派,为何我从未听说过?”陈安握紧剑柄,盯着眼前的小姑娘冷声道。 李幼白将剑立在身前,目光平静,缓缓说:“她是楚国人,自从秦国铁骑踏平楚国以后她便躲在了韩国一个小县城里当起了武师谋生...” 她站在雪里,听着风雪的声音,慢慢把剑举起来指向陈安,微微而笑:“无名之辈而已,前辈放心攻过来便是。” 第442章 努力和勤奋在天赋与机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陈安眼底凶光一闪,眼前这小姑娘的话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自己先手讨不着好,哪怕胜了恐怕也不会有太大起伏,此时对方的态度更是轻佻,貌似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女人在江湖上,本就没有一席之地! 箭步上前,这次的陈安多了谨慎,不再保存后招,而是打算仗着性别与技巧直面碾压而去,撩剑而斩意图明显,将李幼白面门与胸口死穴印在剑锋之下。 砰—— 两剑相撞,点苍剑法苍劲有力的剑势震得两把剑刃都颤动嗡鸣,一丝火光爆开,双手持剑比单手力道更足,速度更快,只在缺少变数,无非劈,砍,撩,刺。 陈安故技重施,然而这次不再留招,前突之时直接便是快狠准的三连双手剑进步刺击,剑速又快又密,连续的组合刺击只在顷刻之间,意图快速突破靠近李幼白前身。 他所用兵器为单手软剑,剑长三十寸,剑身纤细柔韧,却在内力加持下通体坚硬无比。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面对李幼白长有四十寸的直面双刃剑,唯有贴身他才能占据更大优势,而作为其对手的李幼白同样清楚,一面后退阻隔拉开距离,同时留心陈安中途变招。 果不其然,在陈安连续戳刺三剑以后,他突然变成单手持剑,身子前倾由上至下劈出一剑,李幼白抬手横挡,却听到两剑相撞时声音异常。 回风舞柳剑四种特性中,除了快,变,两种,还有轻,柔。 李幼白心有所感,右手持剑的手在撞到对方剑刃后立马松开后退半步,便见陈安的剑刃在李幼白剑身阻挡的冲力下剑尖向下弯曲点刺,好在李幼白反应迅速弃剑而走,看得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 虽说不伤和气,但双方出手时可都没有留手的打算。 武馆之外更是哗然一片,叫喊之声亦然开始高涨。 虽说陈安这剑并未得势,但对于一个用剑的人来说,失去宝剑就和拳师失去了宝贵的双手一般,已然强弩之末,纷纷奋力为陈安喝彩,为自己的赌注喝彩。 武馆内,公孙名哈了一声,公孙明月忽的站了起来。 陈安正欲乘胜追击,而后退半步的李幼白却是翻身后跳,绣花鞋踢出一道完美的弧圆,再次阻隔了陈安前靠的箭步,而当李幼白后退的途中,另一只腿恰好将被击飞的无名剑踢上半空。 李幼白意图被陈安看在眼里,他可不会错过这个最好的进攻机会,双手握剑极快逼来,李幼白不退不进弯下腰身,犹如毒蛇出洞,躲开陈安凶猛的刺击之后,修长的双腿从裙摆中攻向陈安下盘。 那翻飞的裙摆犹如大雪中即将盛开的白梅,美艳而冰冷渗人,陈安想要以招换招,反手持剑往李幼白腹部刺去。 李幼白本就双手撑地,若是长剑刺腹命中不死也要半残,然而让陈安没料到的是,李幼白常年锻炼筋骨未曾停歇,腰腹的灵活与柔韧超出想象。 原本向上踢击的动作半途收住改做双腿压到自己胸前,陈安刺剑落空钉在了李幼白臀部前方一点儿的地面上,又是极其凶险的一剑。 公孙明月抿着丹唇,手里将手帕卷成了麻花,她倒是不在意自己投下的三千两赌注,只是不想看到小白输而已,这陈安招式凶猛,若是不主动认输小白很可能会身负重伤。 她唯有一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在家中的支持并不多,为何二哥还要针对自己,难道真不是他用的盘外招。 李幼白避开这剑之后,双手与腰腹同时用力,鲤鱼打挺双腿翻转过来时夹向了陈安喉颈,尽管陈安能够反应过来,可戳剑力道凶猛,深入地面,想要拔出并非瞬间之力,招式变老时动作已然慢了半拍。 意识到速度差距,陈安只能双手护在脖颈两边,修长的双腿犹如铁钳死死将他上肢锁死,天上的无名剑落下,李幼白正想接住,陈安猛冲出去前扑砸地准备重创压在自己头上的李幼白。 就在李幼白背部即将重摔在地时,她又双手反撑地面,腰腹再次用力硬生生将陈安倒甩出去,擂台砰的一声重摔,陈安摩擦着积雪滑出五六丈远。 他快速挣扎着起身,脑海晕眩被摔得七荤八素,用剑撑着身体,而那头,一直被动的白衣女子却是拎着长剑笔直站在原地。 陈安吐出一口血沫,内力与体力消耗不少,却似乎没讨到多少好处,握剑的手用力,站起来咬紧牙关,看着眼前的女子再次像绷紧的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风雪吹刮过剑锋的刺耳声里,直刺的剑刃与对方最后一次撞在一起,猛烈摩擦带出缕缕星光,两人眼神彼此对视间,陈安的剑被李幼白带向一旁垂落,而在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李幼白极快的抽剑反举猛然下砸。 清脆的声响,剑身断裂,陈安保持着握剑前斩的姿势,而他手里的剑却已经被从中间劈成了两截。 李幼白见对方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便收起剑抱拳对他行了一礼,“承让了。” 扑通一声,陈安双膝跪地,看着自己手里陪伴多年的剑被砍成了两段,怔愣出神,自己想在江湖闯荡一番的野望,就这般轻易的消散了。 李幼白离开擂台前看了才陈安一眼,大概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明明希望很大却没有做到,确实很打击人,可这就是现实。 努力和勤奋在天赋与机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公孙名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拍着桌椅,四千两就这么赔了,他找来的这些人当真一点都不中用,他看向坐在父亲那头位置上的大哥公孙胜,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哼了声后终究把气压了下去。 武馆内宣布李幼白获胜的消息后,消息传到外头,顿时像爆开的火药桶,推推搡搡,吵闹无比,等在旁边的官兵立马介入开始镇压。 擂台旁侧的阁楼上,一名身着武将长袍打扮的长须汉子抚摸着胡须,对旁人说:“这女娃娃招式当真老道,明明用剑却好像也没用,莫名其妙的就赢了。” “江湖比斗亦是生死搏杀,剑终究是身外之物,双拳双腿才是根本,这小娃娃基础极其牢固,着实不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招到军中,为陛下再添一名女将。” “言之过早,长的太漂亮了不适合留在军中,红颜祸水,况且眼下这般表现出来的水准还算不得高手,没必要主动招揽,多注意江湖人,主动投诚的才有价值!” “上将军说的是。” 现如今,买了不少陈安获胜的赌徒输得双眼冒红,买了李幼白胜的则是高兴得快要疯癫,大声高喊,哪怕被旁人殴打也没有停止。 公孙不在很是不喜的皱着眉头,吩咐手底下人将场面处理好,同时他看见女儿明月匆匆往后台去了,神色动了动,但并未表现出来。 李幼白回到阁楼里,抖落身上雪碎,刚想坐下,公孙明月就从楼下上来,她挥退左右侍女同李幼白进了房间,“我还以为你会输。” “我也不认为我一定会赢。” 李幼白坐下将剑放好,脸上一副从容与波澜不惊,稍作停顿,她明白了公孙明月的言外之意,“有人对武师动手了吧。” “是的,看样子你没事就好。”公孙明月觉得自己在小白身上投下的价码好像比别人重很多,她认为大家同是女子的缘故,毕竟在她看来小白远比别人亲近得多。 她坐直身子,看着擂台上重新开始的对局,心不在焉了,重复着一句话,“我说过的话算数,只要你能打下去。” 公孙明月顿了顿,继续说:“其实都城府没有南州府稳定,这里江湖人太多,朝廷看的比较重,像这样聚集起来的事情实际上官府是不允许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幼白没做声,她早年前就明白,什么武林盟主这种东西,一令能号召群雄的存在,对朝廷来说本就是蔑视,天地间,没有人的权势能比肩朝廷,如果有,那就是造反。 明教与公孙家之所以能够做这些事情,都是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 公孙明月转过身子,拉过李幼白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随后她撩开裙摆让手伸了进去,有些自得其乐的玩弄起来,李幼白身子一僵,随即很快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公孙明月眼底散落愁墨,烟眉微蹙后展开,正色道:“朝廷不想看到都城府乱成一锅粥,我也不想,所以我才会想坐教主的位子,我想做的事都说了,小白能不能说说你想做什么?” “...” 李幼白的粉唇动了动,不知是犹豫还是思考,公孙明月率先站了起来,并未强求李幼白说出答案,她一只手落在李幼白肩膀上在其背后笑说:“不少赌徒买你输了,这下恐怕会有很多人受不了,你可要小心那些江湖人报复。” 公孙明月离开房间时像想起什么,她侧来面庞,最后补充道:“今日你出了风头,恐怕会有很多人招揽你,你可不能投入别人怀抱里去了。” 第443章 贪念 离开公孙武馆的时候时间尚早,下次对比名单尚未公布,李幼白没闲心思理会,公孙明月会帮她做安排的,她更关心的是有没有消息从黑风寨传出来。 转头在公孙家侍女送行下从后门走了出,在她踏入街道的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望了过来,有愤恨,仇视,欣喜,各色不一,大体上皆是不怀好意。 赌狗是这样的,早年间在城里居住,李幼白可是见识过不少人因为抽食大烟,沉迷赌博最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不让他赌,不让他抽反而还会怪你呢,这种人李幼白在裕丰县开医馆时是理都不带理的,死远点就行。 毕竟药草被榨干价值后成了药渣,而人被榨干价值后就成了人渣,会心生各种歹念,一样的道理! 同一片天空下,西北方的黑风山上,因为杨胜天的死小部分人着实震动得厉害。 大的雪片轻飘飘飞下,位于山顶上囚房外头,因缺少打杂的下仆,地面都快被连夜的积雪给掩埋了,然而纷至沓来的脚印,又是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光线被漆黑的墙板砖房遮盖,火把猛烈燃烧的光亮下,五个人影被双手锁住吊在牢房里,连夜暗中传唤,询问,审讯,抓捕了五个嫌疑极大的伙计。 堆满刑具的木台上,还有许多沾着血渍的碎银,一名样貌粗犷的大汉手里拿着把短锯,站在其中一个伙计身前,短锯落到那人的小腿上,血肉摩擦与骨头被磨锯时的揕揕声令人不寒而栗。 凄厉的惨叫回响在这座并不宽大的监牢里,等到宋义与徐胜带人进来,大汉刚好手里拿着一只断腿丢到旁边的地上,见到大哥,大汉恭敬说:“大哥,小弟我探得些风声,可总觉得这帮鸟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宋义和徐胜看着五个人的惨状,进气少出气多,看得心里直打怵,山上不缺少凶恶之人,他接触得多,血腥的场面见得少,大多数都是让手底下人做脏活,他是碰都不碰的。 宋义将视线移开看向负责审讯的汉子,问说:“说来听听。” “大哥,这帮鸟人胡吣,说是山上有兄弟出二十两银子,要在饭菜里下毒害了杨天师和徐军师,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 这帮撮鸟,怕是还憋着害人的勾当!”大汉如实回应道。 在旁细听的徐胜面色一变,插话问道:“可问到是谁出的银子了?” “他们尽说不认识,反正都是山上的弟兄!” 徐胜此时深知,山上混入了不少外来人,然而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看手法并不像是朝廷作风,他将宋义拉到一旁,面色凝重道:“大哥,这伙人目的明确,想要我和杨天师的性命,怕不是朝廷而是其他势力所为。” “定当不是朝廷。” 宋义若有所思,杨胜天临死前为他留了最后一手,这手他是不想让徐胜知道的,无他,徐胜是何性子他宋义怎会不清不楚,与杨胜天比较,他更加相信杨胜天。 而此时他这般说出来,徐胜心中一惊,他之前就听宋义的亲信说杨胜天死前留了一封信件,应该是有不少东西,而大哥却不愿透露给自己,心有怨恨与不爽。 “山上兄弟众多实在难以排查,徐兄弟不必担心自身安危,我多派些人去保护你先躲过这关再说。” 宋义想着信上的东西,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这山上与城内商会合作的事,依我看暂且算了吧,等熬过冬日再从长计议。” 徐胜听后既愤慨又无奈,有点儿着急道:“大哥,你认为是公孙家动的手?” 宋义摇头,他只记得杨胜天曾对自己说过,忍住贪念,稳定局势,山上所剩的粮食和货物是能够熬过冬天的。 都州城里有一个能够决定山寨命数的人,至于是谁,杨胜天不能明说,他心头忐忑不已,那么多年来杨胜天所说的话都没有错过,这次应该也没有例外。 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他很清楚,山上的这些人一旦吃不饱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出来的,他们不是平头百姓,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凶犯。 徐胜并不清楚宋义的真实想法与目的,他只当宋义不想节外生枝,一定还是听信了杨胜天的什么计策,他作为掌管黑风寨财务的一把手,很清楚山寨中的处境。 “宋大哥,你的想法太危险了,而且不讲义气。” 徐胜直言不讳,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盯着宋义满脸肃穆,“当初可是你说的,朝廷不仁我们聚义到此,杀狗官,抢大户,起初大家都有肉吃都有酒喝过得风生水起,可现在呢,酒肉已经吃光了,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兄弟们会怎么想,其实每天都有人会想离开寨子,但还不是相信宋大哥你会带他们重新过上那种日子才会最后仍旧选择留下么,说实话,宋头领你变了!” 宋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转头走出牢房,看着满天飞雪,感受着冬日里刺骨的寒冷,冰风吹拂着他日渐苍老的面容,深深的无力感在心头升起,杨天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闭上眼睛冥想片刻,叹了口气后,徐胜跟着走出来。 宋义看着一股股狂风卷着雪雾,犹如雪龙在山林间狂舞,被冻得瑟抖的小卒,健壮的头领也都饿出了瘦相,心中天人交战。 他手心里捏着一个锦囊,这才是杨胜天留给他的唯一东西,那封信仅仅只是障眼法而已,重在稳定人心。 杨胜天的死迟早会传遍山寨,到那会如果没有一个后手,山寨定当名存实亡。 杨胜天反复提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拆开锦囊,宋义咬牙忍住片刻悄悄把锦囊收起,他定了定神,“这公孙家办的英雄大会当真可靠?” 徐胜一喜,原本计划与公孙家合作就是他的主意,现如今公孙家组建的明教正挑选教主,需要不少江湖高手,他提前一步安排了人手参与,只要宋义点头,那他的计划就能立即开始行动。 “宋大哥请放心,我安排周密绝对万无一失,此事一成将有万两白银收入,酒肉可能没有,但饭食绝对管够,有大米白面吃的话,弟兄的怨气不会那么重,熬过冬天不在话下。”徐胜保证道。 “既然如此,那就依照徐军师说的做。” 又是一日,继昨日与清风剑客陈安对拼后,赌档内小白的价码比又高了一筹,评价也高了许多,有人开始推测她的真实境界有斩铁六品境,也有人说她是合气流四品境。 由于她出剑次数很少,评书的文人与武师和各路人马都没能看出她用的是何种剑法,倒是觉得此女腿脚功夫不弱,尤其是腿法与腰腹,基本功非常扎实,定是师出名门。 昨日已经结束了一轮,今日所有比斗的武者全是获得一胜的存在,输局如比胜局多则会判定出局,所以从今天开始,差不多每个武者之间都会有机会对上手。 今天李幼白的对手是有着伏虎圣僧之称的少林弟子王伏虎,使的是根镔铁长棍,此人体型普通却肌肉扎实,说是斩铁流五品巅峰境,可昨天他就把同级别对手给一棍敲碎了脑袋,脑浆血肉洒的遍地都是。 李幼白记得,曾经她也见过同样凶戾的武僧,只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第444章 反手剑 英雄大会第二轮,水平不高或者遭了盘外招的,大多数昨日就已经淘汰了,对决只会越来越是凶猛。 因之没有足够的喘息与恢复时间,基本上许多人都选择一招制敌或者保留实力,与人缠斗太久,哪怕胜了也和输了差不多,消耗太大的话,休息一天也无法补充回来。 昨日李幼白对战陈安,起初很多人都没看好她,后来获胜,是人都没能料到一个女子的基本功竟然如此踏实,不显山不露水。 经过评书与驻台武师分析后,今日赌档的赔率发生了改变,胜负变成了李幼白四,王伏虎七,就算昨日李幼白表现出极强基础但仍旧不被众人看好。 武道一途上,男子天生就要比女子强悍,这是铁律,像顾铁心那样的存在万千之中也仅有她一人,并不能代表天下女子。 当擂台上的唱班高呼名号敲响锣鼓时,双方开始上场,王伏虎赤着上身从旁侧人群里跑出来,眼中透着煞气,皮肤赤红,也不走甬道,跑了几步后镔铁棍杵到地上一个借力翻身就登上了擂台。 李幼白提着剑踩着阶梯上去,气势不足却胜在从容不迫,耳边是武馆外赌徒们的高呼声,震耳欲聋,她盯着二十步外的武僧,眉头皱了一下,此人杀气非常重。 少林武宗内外兼修,功法齐全,王伏虎和所有武宗弟子一样是乱世里的孤儿,从小就被少林收养练习武艺。 武道小有所成时就帮人看家护院,当时的少林寺坚持智空大师的理念,禅武不分家,修武也修禅,直到智空大师圆寂后少林寺在多方势力混淆中分割成为禅武两派。 而王伏虎则是集武宗理念深固之时出生,学艺,帮豪绅地主看家,凡是有不长眼的盗贼劫匪,统统会被他的铁棍一棒敲得稀巴烂,深得地主老爷赏识,后被少林贩卖进入地主家中。 平日除了护送货物以外王伏虎仍旧潜心修行武道,琢磨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棍法,被地主老爷雇佣的这二十多年,死他手底下的人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因被杀气侵蚀武道境界难有寸进了。 王伏虎没有陈安客气,当唱班高宣一声,话音落下,王伏虎单手拖着镔铁棍瞬间逼近跟前。 持棍的右手前摆,铁棍被他舞出残影,抬手先是惑人视线的棍花,随即所有棍影重合,便见那五十寸长的棍子高举过头,这棍挥的又快又猛,铁般坚硬的长棍硬是在手劲之下变得弯曲,对着李幼白脑门就是直劈下来,远远胜过昨日陈安的先手刺剑,当真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若是以往,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破绽极多,李幼白眼中,这招棍法称不得高明,抬剑点刺对方中路即可破解,可对方先手凶猛的直打过来,哪怕她后手刺击得利,这棍子自己照样要吃下。 这便是白娘说过的一力破万法,攻敌之不得不防,便不再需要自我防卫。 李幼白轻盈的侧开半步,躲开劈棍势头,同时持剑的右手斩击挑刺,无名剑长有三十九寸,属于双面开刃的硬细剑,特点在于又快又险,特别是王伏虎刚刚出招,后手剑刺却已然发难。 棍棒落下砸击到擂台上的大理石地面,强劲的气力瞬间崩出裂坑,李幼白脚边的地板震动,刺剑的方向也随之偏移,王伏虎顺势扭腰侧开剑锋,身子往剑身的另一边倾倒之时,再次借助下降之势向李幼白下巴撩出一棍。 双方交手瞬间的所有招式只能用凶猛和惊险来形容,不少在擂台下观看的武师,大冬天里都冒出冷汗,就连武馆外的叫喊声都小了许多。 照面的时间,王伏虎这两棍都是死杀招,而李幼白反击的那一记刺剑同样致命,都是打着非死即残的主意,而两边正好又能用最好的反应避开,直叫旁观众人大呼精彩。 棍风由下向上袭来时,居高临下算是李幼白占据了主动,极快的抬腿踩住棍身向后倒退几步泻去打来棍势的力道后,李幼白夺步上前。 她双手紧握剑柄,白裙上的绣花翻飞,那桃粉色的雕花好像脱离裙袍在雪风中飞舞,在那曼妙的身影之下,一抹寒光,或者说数不清的白练如同飞冲直爆的高山之水滚滚倾泻而来。 闪动的剑芒,快到人的肉眼都无法跟进,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将擂台周围的雪与风震爆开去,片片飘落的冰雪,在触及白芒之时瞬间化作齑粉,随后被卷进风中。 “好快的剑!”坐在阁楼上原本只觉颇有意思的武将猛然站起,忍不住赞叹一声。 他们大秦之中有一支行动迅捷,擅长奇袭的部队,名叫血剑营,以剑术高超,不惜性命而得名,纵使有许多用剑的高手投奔,可大将军白莽和他觉得,血剑营还是差点意思。 被泼天剑光笼罩的武僧王伏虎,镔铁棍挥打到极限才勉强跟上对方剑光的速度,步伐连连后退,每一次后退,身上都会多出两到四个不深不浅的剑口。 身上被他刻以压制的杀气在无尽的剑锋中不断拉扯,绷紧,随即一声爆喝,逼人的剑光陡然被一声震天的虎啸中断消失,王伏虎那赤红的皮肤,剑口渗出的鲜血在冰风下直接变作血雾弥散出来,浑身笼罩在血红中,眼里有精光暴起。 “这是伏虎棍。” 阁楼上的武将站起又坐下,拿起茶杯喝了口,看着擂台上的武僧摇头说:“降龙手,伏虎棍,少林绝技之一,可惜这人修了杀气之道,终究偏离了智空大师创立少林的初衷,捞了偏门,发挥不出伏虎棍的真正威力,胜负已定了!” 坐在武馆内观看的公孙不在也是摇头惋惜一声,说道:“成败已定,王伏虎可惜了。” 一直坐在公孙不在边上的公孙家大公子公孙胜这时表情微变,他扭头看向自己亲爹,询问说:“我看气势似乎是王伏虎更胜一筹,怎会落败?” “你看着吧。”公孙不再并未解释。 擂台上,通体赤红的王伏虎宛若修罗,从伤口中渗出的血液在内劲下与降落的冰雪融汇化开,他好像被一团血色包裹着,棍若猛虎扑杀,带着浓郁的血味硬生生将剑光击散,夺步前奔,像下山猛虎朝着李幼白近前杀去。 李幼白不急不缓,她时刻记得白娘教诲,哪怕下一刻就会身死,也要在这一瞬间做出最好的决定。 她闭上双眼,人群,落雪,寒风,渗人的杀气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仅剩王伏虎一人,那挥舞中的铁棍好像慢下,黑白两色的世界里,李幼白清清楚楚看到了凶猛杀气势头下逐渐逼近的长棍。 下一刻,李幼白猛然开眼,在场所有人眼前忽然再次闪出剑芒,不断逼近的王伏虎与李幼白撞在一起,伏虎棍势大力沉,杀气结合后则变成了一头疯虎,残暴,嗜血,触之即死。 李幼白滑步侧开,腰身一转如飞鸟归巢,避开攻势同时两击点刺直逼长棍十三寸位置,此乃棍者把持,有着强弱手攻防一体之称,遭人突袭如蛇打七寸。 王伏虎松开一手时也向李幼白侧身拉开,同时单手变作摆棍向她拦腰横劈过去,李幼白深知此招乃反手反击招式,杀意不足攻势不猛,架剑竖挡之时剑尖戳地挑起雪沫遮向王伏虎面门。 怎知这招在王伏虎眼中只是雕虫小技,他摆棍不收,绕圈回到身侧之时换手接过从背后翻转自腋下腰身直捅而出,招式衔接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那雪沫不仅遮住了王伏虎的视线,同时也遮住了李幼白的视线,猝不及防之中,谁也没能料到,一棍铁棍竟从雪尘中刺出直直打在了李幼白握剑的手腕上,那柄长剑脱手飞出。 王伏虎望见剑锋飞起时的反光,便知得手,双腿暴力蹬踩,铁棍一收再劈,端的是劈山裂石的气势,可当他刚踏前一步时,那柄长剑却落至李幼白背后被其左手接住,从侧翼直刺而出,三十九寸的剑锋,后手先一步抵在了王伏虎的咽喉处。 胜负已定。 “反手剑!” 整场看下来,阁楼上的武将甚是满意,对于自己的估测也有些得意,除了对于擂台上女子的剑术造诣惊叹外,也生出些许敬佩。 “江湖上,学武的人不少,我统统将之分成三等,一等武师,二等武者,三等武夫,后者见解太浅,中者有勇无谋,前者可能技艺不深却亦然见解独到差个破境的契机。 这小姑娘着实不错,从开始到结束,这小娃娃的剑招都很干脆,最后一剑应当是在她的计算中,王伏虎的棍法着实凶猛,不用巧力根本很难破之,她称得上武师,用名家思辨的话来讲,便是名副其实!” “难得,甚少能闻上将军夸赞某人。”坐在旁侧的将领侧目道。 坐在首位的武将收起表情正色道:“北面战事仍在推进,血剑营修整许久,这次也是要出手的,可惜缺一位头脑清明的人,我觉得这小姑娘合适带队。” “既然上将军如此说那我就去接触一下。”旁侧的将领出声道。 “如若对方没有想法便算了,还是那句话,主动投诚的才有价值。” 第445章 匆忙雪中人 落雪无声,冰冷的寒芒抵在王伏虎脖颈间,尖锐的剑刺扎得他皮肤生疼,手里的棍子就这样失去了力道,好半晌,他泄气似的将镔铁棍竖着砸进擂台里。 李幼白移开剑锋,屈指一弹,将剑身上的雪沫震落,随即把剑裹回白布里,唱台高呼着她的名字,一阵阵不可置信的吵闹声中,她再一次获得了胜利。 这个时候不少江湖人才明白,这名穿着白裙的女子的确不简单,轻松解决了陈安,今天又拿下王伏虎到得两连胜,剑法先不说,手上功夫和经验着实出色,正如传闻中的那样的确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子出身。 昨日听闻她与陈安对话,师从允白蝶,听起来同样是个女子的名字,只是江湖上从来没人听到过。 无论是擂台下,武馆外或者很有经验的评书与驻台武师各个都面面相觑,江湖武林里完全没出现过这个名字,只当是某个隐世高手派弟子下山历练了。 象征着身份的木牌在武馆外再次传了一圈,在两连胜的威慑下,舞剑仙这个外号才算是正式进入江湖武林的视线中,更多人开始想要挖掘她的过往与经历,却发现无从下手。 当李幼白回到客栈的时候,她瞧见大门外头停靠着几辆兵部的马车,这个时代阶级明确,哪怕是马车都十分讲究,排场大小,雕纹,装饰都能彰显出主人的身份。 就像现在大秦将黑色定为了皇家御色,老百姓,商户和非朝廷官员以外统统不允许使用,越界者轻则杖刑,重则砍头。 李幼白观察了一会,大秦皇室成员会以龙首,龙纹为饰图,文臣为飞禽走兽,而武官则是以猛虎,豺狼,凶豹为标志,看着守在门口的两排黑甲军,她觉得来人的身份只高不低。 在军中,士兵同样拥有等级,普通士卒是没资格穿戴甲胄的,大多数是以标志身份的布衣为主,少量能穿戴布甲,而黑甲军则是身穿铁制札甲,对没有学习心法的武者来说,此种军队就已经是他们能够击败的上限了。 哪怕学过心法,寻常武师想要冲杀军阵同样痴人说梦,能被众多黑甲军拥簇,身份最低也不会是地方将领,所以李幼白才会有此种猜测。 “兵部的人过来作甚?”李幼白有点儿担忧,自己与人联络交谈的地方就在这,若是被兵部的人起疑恐怕自己会很难做。 她从客栈半掩的大门进去,大厅内除了低头吃食的客人外旁边还站了一群兵丁,她刚进去,就有兵卒走到人群里禀报了一声。 李幼白心中疑惑更甚,站成一圈的兵卒此时站开,圆桌边,是名穿着军袍的将领,这种款式的武服她在公孙武馆的阁楼中见过几次,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 “小白姑娘,请坐。” 将领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有恶意反倒是有些客气,李幼白走过人群坐到他对面,旁边大厅里多是前来参与英雄大会的武者,听到动静纷纷出来观望,见到这场景时不少人眼中流露出羡慕,才连赢两场朝廷就过来招人了。 李幼白不明所以,坐下后一言不发等待对方开口。 那将领记得上将军说过的话,本来他们驻守都州城的首要目标是监查后方,以防魏国奸人渗透,这些武者基本上许多都是好高骛远之辈,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哪国人,用稳住书生的那种方式对待他们没有任何作用,极其容易被人收买。 所以监察的同时拉拢些实力不错的武者投诚,这对他们来说有很大的益处。 想到这,他开口对李幼白道:“我叫冯剑,担任南军中郎将,小白姑娘乃江湖中人,我也是军中子弟兵,长话短说了,上将军相中小白姑娘武道造诣与身手,可有意愿加入血剑营担任指挥使,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今后也绝对不会亏待姑娘的。” 血剑营...李幼白还有印象,脑海中,这些人要么身先士卒,要么隐匿行踪执行刺杀,无论哪种任务都是险之又险,不说自己心不心动,入了军队,那她就是朝廷的杀人工具,这不是她追求的东西。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李幼白当即摇头,“承蒙上将军好意,小女子并无参军想法。” 冯剑点头,刚才过来的时候可能上将军已经预料过这个结果,所以才对自己说了那番话,当下被拒绝,他心底多少是有结果的,不再婉言相劝,起身告辞后快步离去了。 “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朝廷有意招揽居然都将之无视,女人果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可小声点,人家功夫厉害着呢,小心打你一顿。”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见到李幼白拒绝了冯剑的招揽,指指点点的声音顿时四处冒了出来,她翻了个白眼,起身快步回房,砰的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冯剑再次来到公孙武馆,擂台上的比斗打得难解难分,他三两步上楼推门进去,走到中年人身边道:“上将军,那姑娘没同意。” 中年人应了声没有在意,冯剑坐下,看了会擂台上的比斗,打得着实精彩,拳拳到肉鲜血狂飙,在军中,除了固定时候会买来军妓,其余时间兵卒的消遣大概也是此类挥拳对打发泄,再看台上武斗,有着同种味道深在其中。 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小白与王伏虎对战那场的味道了。 冯剑这时候突然懂得了那女子对血剑营的重要,他不解道:“现在细想,我在那女子身上居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气,当真稀奇,仅凭巧力就能把刻意修炼过杀气之道的王伏虎击败,武道造诣和心境恐怕早已超出这些武者太多,为何上将军不强硬一些拉她入伙,能被朝廷所用作为一个女子应该会感到莫大荣幸才对。” 中年人看着又一场武斗结束,看着台上的武者若有所思,他解释说:“我们镇守此地主要是稳住局势,另一件方面,这是观是音的安排,她未有细说但绝对另有深意,做好本分,拉拢人终究是要往前线带过去的,不是我们主要的职责。” 说完后长长叹了一声,“这大争之世,谁都想站稳脚跟,很多人怕我们大秦倒台,也有很多人想要将我们击垮。而眼下的这些所谓门派,在我们眼里不值一提可也要时刻提防,可以做大,但不能做强,只要是强者就难免会有异心,你知道的,朝廷和江湖本就不合,这些武者最好是由门派管着,而我们只需要管着门派就好。” “末将清楚了。”冯剑低头领命。 第四天的时候,天降大寒,鹅毛大雪倾盆而落,万里白芒素裹,英雄大会已行五轮,今日因寒雪暂时取消对比。 这时的李幼白已经拿到五场五胜的至高名次,与她同样全胜的武者也有不少,在此期间,不少人来到客栈打听李幼白的消息,无论是钱财,还是各类奇珍异宝。 她是公孙明月的人,来此拉拢她的,暂且不知是哪方势力的人,被拒绝两次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而黑风寨里,终于是有消息传出,那杨胜天的确是死了。 得知杨胜天的死讯时,李幼白又惊又喜,惊讶的是他居然在自己吩咐毒杀的当晚就殒了命,喜的是竟然真做到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慢慢的,脸上的喜色收敛起来。 按理来说,他既然能预知自己位置设伏劫杀,理应也能提前料到自己的死亡,既然还是死了,那么可能在他死前留了后手也说不定。 她拿出玄天罡绘制出来的黑风山地界图收入怀中,背上四把利剑,披上白衣离开客栈后匆忙的消失在了大雪里。 第446章 劫粮 都州城以西绵延开去,万层交叠,大块大块的山脉被厚实的雪给裹成了尖锐的冰雕,光秃秃一片,连一根草,一株树木都看不到了。 官道,山路,一条条小径,遍地白雪,一脚踩踏便深陷其中,商队的影子难寻,反倒是有许多蹲坐在路边的白惨人像,不知里边究竟是人还是简单堆砌而成的雪柱。 山林间的白雪,昏暗的天,雪雾漫漫,吹得人睁不开眼,只是看着,就让人眼睛刺痛恍惚起来。 一支十多个人的队伍在风雪中稳稳前行,身上覆盖的雪,让他们与这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白姑娘,前边就是独马岗。” 此时,队伍中有人这样说话,这些人都是苏家老爷子精心操练过的死士,做起事来毫不含糊,当中带头一人说着走出队伍,手指着前边远处的山坡。 李幼白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是个小小的村庄,然而生机不再,到处都是一片杂乱破损的迹象,不少房屋早已倒塌,焚毁的房子,这时还在大雪中冒出缕缕白烟。 村子中央立着几根长木,上头绑着几具烧死的尸体,在风雪中变成了惨白的冰像,饶是被冰雪吹拂许久,照样能想象当初此处是何等惨烈。 李幼白有武功在身,一百七十四穴全开,目力惊人,旁人只能看见白茫茫的轮廓,而她却能辨出那些被大雪掩埋在地上的具具尸体。 村子早已人去楼空,原本整齐的茅草屋顶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木梁歪斜地支撑着,村口的老槐树被烧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枝桠如枯骨般伸向天空。 几头饿得发慌的雪狼在断壁颓垣中翻来覆去地寻找食物,似是察觉到异样,狼群呜叫一声快步跑向了远方。 年关以前黑风寨杀人,以往食物还算充裕,这些村子大部分都能留的,现在不同往日,杀鸡取卵,不过也很符合强盗作风。 一行人下山走进村子里,遍地焦炭,散发着余温的房屋预示着这场惨剧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昨天。 黑风寨的活动范围很广,除开黑风山周围水路山林,随着眼线布开以后,连几百里外的商路过道都能时常见到鬼鬼祟祟的身影。 进到一间尚且完整的房屋里躲避风雪,地上还留有人的残肢断臂,墙上的血迹也早已干涸却依然刺目,李幼白从怀中取出地图,纤细的白指在上边圈了一个地方。 “翻过独马岗,我们往西北方再行十里,这里有一座黑风寨的哨岗,前后通路眼线颇多,有些粮食储备,我们去抢了...” ... “真他娘的冷啊,也不知道这冬天啥时候才能熬过去,又冷又饿的,被安排在这站哨是真难受...” 一间路边的食肆里,瘦弱的店家伙计不断搓手哈气,精神不佳,店内另一边,还有个小厮瘫坐在桌边,叹气道:“估计悬了,照这么下去,我们非要饿死在这不可,昨天山上的弟兄们去抢了独马岗下的村子,听说得了不少酒肉娘们,估计现在正欢喜的玩乐呢,倒是可怜了我们,只能在这儿干瞪眼,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大雪天的,谁会来这年不拉屎的地方!” 小厮正抱怨着,食肆的木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高瘦汉子,他看着店内无精打采的弟兄,皱眉道:“都给老子精神点,附近的兄弟都遣回山上换岗了,这库房里存的二百斤粮食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哪还有脸面回山上,放心吧,宋大哥不会亏待我们的!” 高瘦汉子名叫石大宝,原本是南州府临水县武馆的一名武师,五年前秦国打来他第一时间就跑了,结果途中不小心杀了秦军的几名文官,当场遭到批捕。 就在走投无路时是宋义救了他,奈何武艺不行,勉强混了个山岗小头领,负责守卫山道,他坚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调到山上去。 那小厮见石大宝进来,舔着脸上前怂恿道:“我说石大哥,这库房里两百斤粮食,我们这里的弟兄都快饿得拿不起刀了,不如拿点酒肉填填肚子,万一朝廷兵马真来了,哪有还手力气!” 石大宝怒目圆睁,一巴掌将这小厮扇得原地转了圈,大喝道:“你眼里糊了牛屎,当家下令看好的粮你敢乱动,再有下次我立马剁了你!”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小厮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身子一僵,不知何时,一把长剑就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身体直挺挺栽倒在地。 “有点子杀来了,快拉哨子!!” 石大宝当机立断大声喊叫,他一头冲出食肆,就看到那个差点能够拉动塔哨的弟兄被一箭射了下来,尸体从高台上噗的摔下砸进雪堆里。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风雪中疾射过来,石大宝瞳孔一缩,闪身躲回食肆中,只听见嗖嗖的箭矢射破空气的声音,手足无措来不及躲避的喽啰顿时被戳死在地,惨叫呻吟一片。 一轮箭羽后,哐当响动,食肆的木板墙被人硬生生冲破砸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率先冲了进来,石大宝定眼看去,便见对方是个女子,双臂翻飞,两把宝剑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刚刚进来,迎上去的几个喽啰连手里的家伙都还没提起就被对方切断了手臂头颅,断肢断头滚落在地,实在骇人。 然而也才看了一眼,石大宝寒毛直竖,眼前闪过一道剑光,他本能的抬起手中狼牙棒一挥,吭的一声,虎口撕裂传来剧痛,身子被巨力击退往后倒飞再撞到桌椅,脆弱的木料爆裂开时尘烟弥漫。 店内八个喽啰见状举刀向女子冲去,白炼的剑光中,一把宝剑分出十几道肉眼难辨的剑影泼洒出来,喽啰的肉身如同白纸,触之即碎。 也不知道是一把剑还是十几把剑,剑影绕着女子身侧急速盘旋切割,一瞬间如同绞肉机般,向她扑去的人便碎作肉块散飞出去,浓郁的血腥与鲜红,在播撒到寒冷的空中时,变作一点点红珠砸落在地。 石大宝惊惧的大叫一声妖怪,翻身爬起冲出食肆,熟练的飞身上马猛挥马鞭冲了出去,刚杀完人的李幼白提剑追出,见到对方早已跑到百步之外了。 当即脱手甩出两把飞剑,打着旋而朝着石大宝的方向极速飞去,对方心有所感,骑着马回头挥动狼牙棒劈开两把剑锋,可第三把第四把又紧跟着飞了过来。 极速旋转的利剑轻而易举地切开皮肉,石大宝招架不住从马腹上摔落下地,却很是顽强地朝着前路继续逃跑,紧接着,被他击飞出去的两把剑又飞了回来,接连从背后洞穿他的双腿,随后一剑插入了他的心脏。 石大宝双膝瘫软跪地,嘴里喷了一口血沫后栽倒在地,显然是已经死透了。 李幼白单手四指一合,插在石大宝身上的剑颤动几下后脱离肉体倒飞回来,她拿在手中震掉剑锋上即将凝结的血珠然后塞入白布中包好。 一会之后,有声音传了过来。 “白姑娘,外边的人都处理干净了,托您的福没有弟兄受伤。”身后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剑的死士接二列三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他们盯着地上的尸体逐一割喉补刀。 李幼白的面容被披在身上的斗篷遮掩,她抬头看了眼昏沉的天空,而后看向他们,下令道:“把这些山贼的粮食全部抬出来,带上马,往南走还有好几个村子,把这些粮食全给他们分了!” 第447章 竟然有这种事! 都城府内村落不下数百,多以东南聚集,西北,西南地区因靠近荒漠,黑风山一带,贼匪横行无阻,烧杀抢掠人烟逐渐罕迹,村落为数不多,但整合下来仍有不少人数。 今年恰逢寒冬大雪,还未进入深寒之时就已经冻死了不少人,加上山匪常来搜刮粮食,炭料,冷饿交加,许多人已经萌生出背井离乡的想法,除非万般不得已,否则也不至于如此。 山沟的小村里,十二户四十口人,行囊已经收拾好,趁着天降大雪必须在被黑风寨发现前离开这片地方,若是被发现,那不等自己饿死冷死,也要先被那些贼人砍上几刀。 冷风如刀,一个个人紧挨一起缓慢的正准备朝着村口出行,却见风雪满天之中,隐约传来了别样的呼啸声,有人指着苍茫混沌的天地尽头,惊叫高呼道:“有马队!!” 声音在雪风里翻飞传播,远远播散出去,人群顿时骚乱起来,纷纷猜测是被黑风山的贼匪发现,此时派人过来灭口。 不少男丁在山贼马匪的数次掠夺后忍无可忍,今时今日举家迁移却仍要惨遭毒手,愤怒之下豁出命来,抄起农具和菜刀站在人群前方,饶是冻得手指脸庞发红发紫,腰杆仍然站得笔直。 风雪愈紧,唯见那马儿身影如一道黑影,在雪幕中穿梭而来,随着马蹄与晃动的人影靠近,男丁们的手越加紧锁。 下一刻,鹅毛般的雪帘被人冲破散开,当先的骑士停在众人面前十步之外,马匹前蹄高高仰起又重重落下,那名骑士披着一张被雪压住的斗篷,但却无法遮挡她娇柔的轮廓,三千青丝从斗篷下被雪风吹舞飞散出来,即使看不见容貌,可也有种朦胧绝艳的美。 女骑士并未靠近他们,只是一手拉住缰绳让马儿留在原地,嗓音清脆柔婉简短而干练,“去哪?!” 老村长躲在男丁组成的人墙后示意众人放下刀具,他眯了眯眼睛,用沙哑的嗓音回应道:“离开这,去东边谋个生路!” 他刚刚说完,就见女骑士挥动了一下手臂,马队后方,一群人拉着什么东西过来,村民顿时心生警惕,男丁也重新抬起手中的武器,万分紧张的看着前方骑着马匹的骑士们。 呼啸的风与雪,吹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一阵恍惚间,村民们便看到几个小麻袋被丢过来砸到他们脚下的雪地里,不明所以之时,前方的女骑士再次开口了。 “往东走没有活路,要往南走去南州府,你们人还算多,抱团取暖,哪怕被秦人排挤团结起来至少也不会活活饿死...” 女骑士说罢一扯缰绳调转了方向,带着马队轰然奔急消失在了风雪里,看着远去的马队,村民们面面相觑,老村长推开男丁慢走几步扑通跪下来,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小口袋解开,只见里边竟是白花花的大白米。 他惊喜高呼道:“这是白米,白米,有救了!” 男丁们听到老村长的声音,也都跟着将地上剩余的口袋解开,无一例外全是难得一见的白米粒,全部凑齐共有十斤左右。 “大恩人啊!”老村长老泪纵横长叹一声,领着仅剩的村民齐齐向马队离去的方向重重磕头。 往南的雪路上,马蹄声与漆黑的身影在不断驰,游走在各个村落中亦或者山道内,遇到他们或者被他们找到的村民,都能拿到几袋子不等的白米,顿时间,一片欢喜与希望在冰冷孤寂的大雪中蔓延开来。 “白姑娘,你当真是个好人。”将最后剩余的粮食散掉时,一名出力最多的死士骑着马走在李幼白身旁开口说道,他与马匹一样累得气喘吁吁,热气蒸腾。 李幼白扭头向后看了一眼,整个都城府西侧,还有数不胜数难以帮助的村落正在等待着奇迹的发生,然而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寒冷才是主调,温暖只是临死前的幻想而已。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好人与坏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李幼白驾马前行,嘴里吐出团团白雾,她凝视着前方苍茫一片好似没有尽头的大雪,不觉间有些恍惚了,“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只想着事不关己,后来书读多了,人见识得多了,就觉得不做点事对不起自己读过的书,对不起自己习武时每一滴留下的汗。” 那名死士听后很是钦佩,郑重说:“各为其主,白姑娘为自己卖命,而我们这些人则是为苏老爷卖命,总归是不一样。对各方势力来说,白姑娘做的这些可能对他们有不好的影响,可对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而言,却是犹如千金一般的馈赠,又怎能说不算好。” 李幼白听后仰头笑了声,稍过片刻她从马腹上下来,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闲聊。 “如若明日再无大雪,两三日后兵部运丹的车队就要抵达沙口湾了,时间紧,今日之事就让黑风寨知道,看他们有什么动作,你们回去以后添油加醋一番,堂堂黑风寨好汉,竟被几个江湖游侠给抢了粮食,岂不可笑。” “明白。” 雪夜,黑风寨中,迟来的消息并未遭到隐瞒直接在山寨中扩散,一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宋义脸色极其难看,如今山寨内人心惶惶,却偏偏这种糟心的事又屡屡发生。 一个小食肆被人打掉倒是没什么,对方并未能够深入腹地也就几条人命而已,可山上这帮人目光短浅,最关键主要的是为何对方能够避开自己布置在附近的眼线,直接抢了看守严密的存粮哨岗。 两百多斤白米,哪怕现在大米价格下来,那也是上千两银子,光想着就肉疼。 徐胜如今稳坐山中军师交椅,他安抚道:“宋大哥莫慌,我们与公孙家二公子公孙名关系匪浅,他需要武师帮忙拉拢人票,我们派下山去参加英雄大会的武师能给他五十票不等,若是他不协助我们调查这伙来历不明的人,那我们就倒戈去找大公子公孙胜。” 宋义闻言心中稍安,公孙家在都州城势力不小,最近搞的英雄大会风风火火,明面上公孙家二公子公孙名高呼与他们黑风寨势不两立,实际上都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此事就依你,另外,杨天师生前曾反复提及,都州城内有一人就是冲着我们山寨来的,今日抢粮之事或许就是此人手笔,徐军师一定要将此人揪出。”宋义严肃嘱咐道。 徐胜满口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杨胜天神神鬼鬼无非是蛊惑人心的手法,哪有人能够窥探天机纵观古今历史。 深夜飘雪,绵绸如飘絮,都州城袖楼下方,还是那一架马车,还是那两个女子,李幼白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公孙明月的邀请来袖楼喝酒。 “你好像很不情愿与我待在一起。” 公孙明月进入雅间后笑着对李幼白说道,随即话锋立马一转,“一个时辰前城外有消息,说是有十多名骑士抢了黑风寨的粮食分给那些逃灾的百姓了,当真是让人姐姐我刮目相看。” 李幼白惊讶道,“竟然有这种事!” 第448章 六亲不认 行走江湖的女子很少很少,稍微找人寻听便能找到去处,李幼白来都城府具体要做什么事公孙明月不清楚,可是从她多日派人监视的结果来推测,今日袭击黑风寨的人非眼前这小姑娘莫属。 她一直都习惯于将所有事情掌握在手里,保持在视野中,那样她才能睡得安心。 见对方固执的不肯松口,公孙明月心底是有些气恼的,自从接手家族生意开始,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忤逆自己的意思了。 公孙明月轻笑着慢慢坐到位置上,用一种轻佻散漫的语气说道:“其实小白姑娘不想承认也没关系,英雄大会如今进程过半了,你现在算有六个人头票,而我大哥,二哥那边,他们其中肯定有人与黑风寨合作,剩下这些还站在台上的武者,大多数都来自各方势力。” “你现在有多少选票了?”李幼白忽然问道。 公孙明月脸色微微沉下,“算上你和我自己的人,一共有五十多票,现在支持者最多的是我二哥,他有七十多票,大哥也就比我多上十票,我不是不能翻盘。” 她说的非常笃定,然而在李幼白看来,明教下任教主人选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暗中确定了,哪怕她接下来一直赢下去,公孙明月手里的人照样没有对方多,改变不了结局又谈何翻盘,除非公孙明月能够料想到整个局面。 次日,大雪依旧,整夜的雪几乎要将都州城掩埋在素白的飞絮中,车马难行,街道上渺无人踪,一些零零碎碎的人影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匆忙去往各处高墙大院内。 公孙名半夜还在熟睡时就收到了来自黑风寨的消息,天刚亮,属下又带着消息过来。 他气愤的咒骂了宋义几句,自己粮食丢了居然要把事情砸到自己头上,谁在乎他们黑风寨那点破事,一群草寇之流,若不是自己想要拉拢江湖好手,他才不屑与贼寇为伍。 恼怒的情绪很快消退,公孙名起床更衣,将书信拿在手中仔细反复看了一遍,随即出门而去,唤来跟随自己多年的幕僚。 这些人都是来自支持自己的叔父推荐,帮忙出谋划策,靠着江湖人争夺地盘,花钱收买说书人与书生,顺应明教理念,将自己宣扬成嫉恶如仇的个性,收获了不少人心,引得许多商户老板和江湖势力纷纷过来投奔。 公孙名将手里的信封拿了出来交于幕僚们查看,信件在人群中传阅,下人端着茶水与早点进来,小心仔细的摆放好后端着木盘出去,等到所有人看过之后再次传回公孙名手上。 “此事有些蹊跷,我不太信是游侠所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英雄大会,其他事情都要往后稍一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觉得要提防大公子从中作梗,他可就比咱们少十多票,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被他一举反超。” 公孙名摆摆手,压了口茶水后沉声道:“我觉得更像三妹的手段,这些年她做生意,手段我们都是看得见的,不满意就杀人,用谋太狠,黑风寨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太好,山上缺粮,这次又被抢了二百多斤白米,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哪怕宋义能压下这口气,他的那些兄弟恐怕不行。” 他说罢就有人接上话,“二公子说的在理,若是三小姐的话很有可能是想反借黑风寨的刀来离间我们,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少了黑风寨的那些武人,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觉得还是要派人去探探大公子和三小姐的口风。” 公孙名沉吟片刻,看向众人说:“不必麻烦,我亲自去找三妹谈谈,结果如何很快就能见到分晓。” 北地寒雪出现大灾是常有的事,前些时日往东南而去的商船因寒雪很快被冻结在水面上,时辰尚早,有逃回来的人将事情禀报了。 天刚亮的时候,公孙明月便往商会过去,处理好这件事情时恰巧收到二哥要找她的消息。 而没等她同意或者拒绝,二哥公孙名的车舆就出现在了公孙家商会的大门外,公孙明月盯着门口的人影看了会,脸上随即挂起真挚的笑容来,“二哥来了,迎一迎吧。” 她小步带头出去,随行的侍女小厮武者紧紧跟着。 虽然天在飘着大雪,但落不到这些锦衣玉袖的人身上,当车舆停下时,公孙名很快就从上边独自走了下来,他功夫并不如三妹,身上多穿了几件,显得有点臃肿。 见到三妹时,对方脸上时常挂着的极其含蓄与端庄的笑意,让他觉得非常恶心,不是非必要,他基本上都不主动与这位亲妹妹见面,城府太深的女子他很不喜欢。 公孙明月邀请他进来,脸上的笑意好像永远都会保持着,“难得二哥会来主动寻我,当真少见。” 听着三妹的话公孙名面无表情,一路进了商会来到燃着暖炉的小间,刚坐下,公孙名便才笑道:“三妹倒也不小了,家中事务操劳,听下人说,今日天还没亮三妹就离家跑到商会处理事务了,真是辛劳...” 停顿片刻,他看着公孙明月的脸色没有变化,渐渐把话说开:“老爹还在我们不能分家,我是打算等秦魏两国战事结束后迁往东州生根发展,三妹这次就不要选了,等二哥拿到明教所有权,家里的事,生意上事全都由你来打理,而我只要明教,等我离开的时候再帮你坐上教主之位,你看怎么样?” 公孙明月笑着看向二哥,点头道:“那好啊...” 她刚这样说出来时,公孙名心中一喜,却不料三妹还在继续说着,“那好啊,二哥当明教教主,我也当明教教主,两个都是教主,那样的话大家都不用争了,真好。” 公孙名的神色先是一僵,随后跟着笑起来,他整个人靠到椅子上,质问说:“黑风寨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一阵沉默之后,公孙明月收敛起笑意,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连公孙名都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干脆,家里人各个都是各怀心思,可能心底互相知晓底细做派,却也没人会当面承认下来的。 公孙名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三妹,道:“你若是想打我就陪你打,只不过最好不要闹到阿爹和叔伯那里,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反倒便宜了大哥。”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先把大哥踢出局?” 公孙明月的话出来,令得公孙名有片刻时间呆立当场,他将刚才的口气收回,细细琢磨了一番,更是确信,黑风寨的事一定是三妹所为,也就只有她说动手就动手,现在她公然把手伸向了自己人,简直六亲不认! 稍作思考,公孙名很快就心动了,在他眼中,三妹本来就不是威胁,反倒是可能藏有后手的大哥更为危险。 “你打算怎么做?”公孙名再次坐到公孙明月对面,很快开始寻求对方的想法。 公孙明月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方法再简单不过,支持大哥的武者和叔伯们,随你先选。” “我搞定叔伯他们,剩下的你来办。”公孙名抢先道,这些人有可能倒戈自己,加重自己在公孙家中的发言权,远比武者更有价值。 当天夜里,雪风比以往更大,夹杂着呜咽的哀嚎,闭目打坐练功的李幼白猛然睁开眼,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往大厅下方看去。 像这样的大雪天,妓院酒楼客栈同样都会座无虚席,英雄大会因大雪搁置,更是多有江湖人饮酒作乐,今夜竟份外宁静,连平时偶尔会上来偷窥她房间的小毛贼都瞧不到了,真是稀奇。 李幼白回到房里,拿出无名剑看了会,许多拼砸出现的缺口,裂痕,让这把寂寂无名的宝剑如同垂暮的老人一般,再也没了当初的锋锐。 她杀人抢粮,只是想试探死去的杨胜天是否真有后手,之所以不肯在公孙明月面前承认,是她清楚对方定然与朝廷有合作,她倒不会把朝廷想的那么简单,若是自己谋划朝廷军队的事情暴露就不好了。 固然公孙明月肯定不是朝廷心腹存在,可李幼白也不保持对她百分百信任,自己的协助,另一层面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细枝末节,她还是能够向明月坦白的。 天底下的聪明人数不胜数,饶是自己穿越而来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在名为国家的这座机关面前,她还是太过渺小了。 第449章 齐动 这夜过去,死了很多人。 尸体堆在城内的巷道中,等到早晨商铺伙计出来清扫门前雪时,才在小巷子口里发现被冻成冰雕的尸首,场面无论如何惨烈,最终也都被大雪所掩盖了。 官府的人马冒着大雪出来,将尸体丢到推车上,直接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掉,这种天气,老百姓饿死的,冻死的数不胜数,衙门可管不过来,连同死亡人数也都是户部过来随意记上一笔,往不往朝廷上面报去都另说,北方战事可比几个老百姓的死重要得多。 血气方刚的江湖人互相争斗厮杀身亡,衙门更是懒得理会。 一晚寒雪,倒是让不少参与英雄大会的武人消失不少,迟来的消息,仍旧没能被风雪阻挡传入了李幼白的耳中,那是来自玄天罡的线。 将他安排进入黑风寨果然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如今山上风言风语颇多,固若金汤说不上,却是在杨胜天死后,人手布置与人心都明显出现了松垮的迹象。 玄天罡作为武功不错的走报机密步军头领,接触事务逐渐增多,倒也没人会怀疑他,今日送来的书信,内容比以往要多得多。 李幼白将信细细研读一遍,上头并未明显提及他们与都州城内的哪家合作,不过从行动的保密性来看,估计对方的身份也不小。 昨日公孙明月说过,她大哥与二哥都有嫌疑,如今宋义想查出自己,暗地里可能已经布置好了眼线,最近恐怕是不好亲自出手了。 “北上运送丹药的军队如今到哪了?” 李幼白把信纸放下,拿出地图平铺在桌面上,观察着以都州城为中心的所有路线及地形,把信送过来的死士开口回应说:“白姑娘神算,两日大雪,北上的运丹军队行军缓慢,不过还差两百里就该到沙口湾了。” “两百里啊...”李幼白喃喃而语,眼睛盯着羊皮制成的地图,手指在上边画了一个圈圈,然后重重点了点。 运丹的军队从中州城东门出发,一路途经多地北上,特意避开了诸多山路,路程虽远然而行走宽大官道速度并不会减慢多少。 而李幼白圈起之处是军队途经之处,按照原来规划路线部队会抵达沙口湾外围水路,此处以皆以水湾河流为主,河面宽大流水湍急,马队必不可能入水而过。 然而连日大雪气温骤降,听逃回城内的行商讲,东面几乎所有河面都结了冰,负责监视传递情报的下属也是同样消息,不出意外,从河面跨越过来,仍然能够在预定时间抵达沙口湾内。 李幼白收起目光,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思索间很快下了决定,既然宋义并无直接反制自己的手段,说明杨胜天确实没有留下后手针对自己,敌在明我在暗,再不出手机会可不多。 “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告知玄天罡,准备动手。” 公孙家宅邸内,大公子公孙胜听闻消息时先是一惊,随后便是错愕起来,紧接着握紧了拳头,幽暗的书房里,他坐在案桌前久久没能平静下来。 在他对面,有道漆黑的身影安静坐着,微弱的光将金属的色泽从此人身上投射出去,随着动作,金属摩擦的吱哑声随之响起。 “蠢货,你没机会了,我早让你动手迟迟不肯,现在教主的位子不再是你的了,想做大事就不要考虑亲情这些东西,组织对你非常失望。” 他的声音生硬冰冷,像冬日里的铁块,然而嗓音里的嘶哑,又让人觉得这块生铁染上了不少锈迹。 公孙胜久久不言,也就一晚时间,他招揽的高手几乎都要死绝了,本想坐山观虎斗取渔翁之利,别说二弟,可连三妹如今他都争不过,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我当不成教主,可我也还是公孙家的大公子。” 公孙胜这样说着,抬起眼睛看向沐浴在黑暗里的铁人,缓了好一会后,他慢慢又站直了身子,从打击中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过来。 他对静坐在暗中的人沉声说:“我还有六品高手可以给你,保我这次不死,无论他们谁当教主往后的时间还长,我不死照样还有很多机会!” 风雪寒天,同一片天空,不同的暗流开始汹涌而来,枝头上沉积的雪,轻微的晃动过后从树梢上砸落在地,拿着信件的喽啰飞快跑进山寨,撞到不少人,身后便是一阵阵难听的咒骂声。 黑风寨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像野火一样慢慢燃烧,随后变得灼烈而炽热,凶猛的大火,只需要轻轻一引就能将任何触及的人烧成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兄弟们都说要打,都说要抢,推着他,仿佛过河的卒子完全没了任何退路。 宋义的脸色不太好看,紧张焦急的等待着山下回传的消息,直等到负责传令的信差跑上来时,他的脸色才有了些许明显变化。 徐胜接过信件看了一遍,大喜,然后将之递给宋义。 信上是公孙名亲笔,劫掠粮食一事是他三妹所为,为了彼此的友谊,他愿意帮三妹做出补偿,即将派出一支粮队,装有大米五百斤,柴木,黑炭,棉料等过冬零碎之物。 “甚好,甚好!”宋义连说了两句好,真材实料可比什么话都管用,这些东西到手,山寨里的抱怨声肯定又能压下一片,届时熬过冬天不在话下。 “宋大哥点将吧,这次不容有失啊。”徐胜为自己的精妙筹谋沾沾自喜,压制住心底里的开心,表面上一副心平气和尽在掌握的平静对宋义开口。 自从上回夜袭苏家之后,折损了一位大将,霸王周炳被苏家女婿李白当场杀死,刀狂蒋未迟也身受重伤,哪怕如今养好,实力也已经大不如前了。 加上沙溪县本想借机除去李白此人,又接连死了好多个身手不错的弟兄,这对山上来说无疑是对士气的重大打击,而这一次出手,的确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 当即差人外出通知各位头领回聚义厅议事协商。 当天夜里,都州城一家客栈内头,一间房门被敲响,盘坐在床上打坐练功的李幼白睁开眼睛,穿好衣裳下床,推开门,见到是公孙明月身边的贴身侍女。 雪夜很黑,马车停在距离客栈十里开外的郊区库房外头,李幼白下了马车径直进去,公孙明月几乎将所有武者都召集了过来,皆数站在库房中央的空地上。 “到港口卖力气一个月挣半钱银子,开武馆做武师,实力不够没人要,去做镖师挣钱,有命拿没命花留下妻儿老小,你们辛辛苦苦练武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这样过日子想赚到安身立业的钱要等到猴年马月。” 公孙明月拍拍手,下人们将几个沉重的木箱高抬进来然后重重放下。 将锁头打开,火把的光亮下,差不多和手掌样大的银元宝映入所有人的眼中,这一刻,站在库房里的武者们开始骚动起来。 公孙明月看着他们眼底的炙热很是满意,她慢悠悠坐到下人抬来的座椅上,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武者听得清楚。 “有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干了这一票所有银子平分,只要不败家足够留到下一代,也不用牵扯到江湖的恩怨里,现在你们自己选吧。” 第450章 我可以遵守政策,我也可以爱国 世上有两样东西最好用,第一个是拳头,第二才是钱。 公孙明月想要杀人,这是李幼白第一时间能够想到的,至于杀谁,她并不在乎,不用猜多半应该也是阻碍其坐上教主之位的绊脚石。 对于不择手段而达成目的的人,李幼白不会觉得他们卑劣或者可憎,相反,之所以能够达成目的,是因为他们的执行力与想法往往总能快人一步。 对此,李幼白只会认为他们拥有超出常人的手段与勇气。 当公孙家的三小姐在库房里发话时,李幼白仅仅只靠在她身后的木墙边,怀里抱着无名剑,微微侧目,也跟着武者们安静地听着她讲,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又为何要把自己也招呼过来。 火焰的光亮将黑暗驱散,道道人影扭曲着被拉得斜长,所有人都站在焰火底下聚精会神听着,公孙明月的话对他们有着非凡的吸引力。 武道发展至今,朝廷日渐强势的压迫以及生存环境的变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武者能做很多事情,可事实摆在眼前的,真正能让武者做的事情根本不多。 倘若一个普通农民一日能犁地两亩,换做武者,至少是农民的两倍以上甚至更多,在此前提下,作为雇佣人力做活的地主就要开始考虑,谁才是真正适合做牛做马。 武者虽说比农民做得多,可工钱也要给予更多,并且,武者与农民不一样,也许稍有不合,武者会直接暴起反抗,大不了远走他乡,反正会武功不至于饿死。 但是农民不行,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本事,只会种地,没活没收入,等待他们的就是家破人亡,用这样的人比武者安心得多。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武者除了参军,落草为寇,充当门客,打手一类,实际上更多的选择早已完全封闭了。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怀志向,不愿做那奸邪之辈,我公孙明月定然不会逼迫你们,遥想当初,我们公孙家故创立明教,是因皇帝昏庸、官员腐败、民不聊生,如今大秦推行法治,我等明教信徒自是难以分辨好坏的,但我知道,违背明教理念的贼子,惑扰江湖的贼人比比皆是...” 公孙明月停下来慢慢转头,扫视一眼在场所有武者,继而道:“黑风寨劣迹斑斑,自称仁义,为民请命,事实上所做之事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就是这一群畜生,我们城内居然有人暗地里偷偷给予钱粮衣物意图帮助他们度过寒冬...” 她的话出来,库房又是传出一阵骚动,可能被公孙明月的话打动,许多武者脸上都出现了愤慨之色,然而有些则是无所谓,在他们眼中,眼子的重量更为重要,最起码,所有人现在都很清楚,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公孙明月的话音渐渐敲定时,变得极具威慑与魄力,“这群人明日便会从城内出发前往黑风山,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把他们统统带回来。” 交代完事情之后,一大群人钻入雪夜里匆匆忙忙消失不见,好像在刻意躲避着什么,库房里火焰的余温一直都没有让人觉得温暖,正如黑暗中的光,只会让人意识到周围是更为深邃的暗。 人走得都没影了,只剩下李幼白和公孙明月还待在宽大的库房里,周围摆满未知名的货物,层层叠叠,在这些被火光照射投来的阴影下,公孙明月缓缓起身,她扭头看向李幼白,露出雪白的牙齿。 “小白姑娘不奇怪为何今夜我会找你过来么?” 李幼白移开视线,头靠在墙上,眼睛也向上边的房梁看去,叹息一声,若有所思的说:“不算很奇怪,但你会找我过来,就肯定是想我也参与其中,所以,你只需要给我一个足够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过,你前日抢了黑风寨的粮食他们已经派人到城里调查你了,我二哥就是他们的人,可我帮你把这件事揽下了,现在,他们认为那件事是我做的...” 公孙明月并未保留,她凝视着李幼白那几乎完美的侧脸慢条斯理的开始解释,“我二哥为了继续笼络黑风寨的人巩固投票,自己出钱出力以为我赔罪为由将这些过冬之物送给他们,大哥没了江湖人站台对我和二哥而言早已没了威胁,可家里叔伯那辈对我来说仍旧不利。” 直到现在话讲完,李幼白才算是真正明白整个事件的走向,昨夜城内江湖人生死变动,原来是公孙明月的手笔,或者说是她和公孙名联手将公孙胜踢出去了,没有二人之力,不可能一夜就将公孙胜的那些武人全部解决。 而现在,公孙明月大抵上是想在公孙名反应过来前率先出手,李幼白如今在计划正是要让黑风寨乱起来,此次公孙明月要劫掉这批货,与她的计划不谋而合。 自己的线,好像与公孙明月重合了,黑风寨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这批物资绝对不能让黑风寨拿到,最好再由此挑起事端。 李幼白有片刻诧异,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将目光看向公孙明月,言语中多了几分支持的意思,“你有几成把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底下任何事从来就没有绝对把握,我找你过来帮忙只是想再添一个人手而已,并无他意,如若小白不愿,那便算了。” 公孙明月说的坦荡,却也是没有强求李幼白帮忙的意思,不过大半夜的找她过来,这个行为还是出卖了她自己内心深处同样着急迫切的情绪。 李幼白心中一乐,对公孙明月眨眨眼,嘴角微微勾起,就好像发现了公孙明月特意隐藏的小秘密一般,“真的就算了吗?” 这道视线有着十足明显调侃的意味,起初刚见面时,公孙明月一直以为对方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此时的话,倒让感官变化不少,最起码,并非一味的拒人千里之外。 片刻流露出的玩笑,能够说明对方本心并非如此的,也就是这时,公孙明月望着李幼白的脸,有些同情起来,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情之后,才会将本心埋藏在内心深处以虚假的面具示人呢。 她走到这一步,几乎耗费了年幼的所有时光,孩童的快乐她从未能够体会,并且也永远无法知晓了。 “如果不算又能怎样呢,小白姑娘好像不是很愿意帮我的样子。”公孙明月同样勾起嘴角笑哼一声,好像是发起了脾气,头一偏,一仰,就看向别处了。 她本就一副端丽的大家闺秀模样,如此做派,倒是有几分可爱与稚气,让李幼白看得有点呆了,好在比她漂亮的目前为止她觉得只有秦义绝一人。 李幼白移开视线往屋外走,大雪将她的身影覆盖,随即重新坐进马车里,紧接着她的声音传出车帘,随着雪风飘到公孙明月耳畔并慢慢走远... “明日一早,我会跟着你的人一起出发...” 等到李幼白离开以后,公孙明月收敛起笑意,一名将军从库房另一侧的门内走出,公孙明月回过身子微微低下头以示尊敬。 中年人双手负后,他站到门前看着夜里的飞雪,瞳孔也随火光忽明忽暗,“你比你大哥懂事,比你二哥更有眼光,一个背地里谋划江湖,一个和山匪勾结串联,唯独你敢违背明教教义与我们朝廷合作,很不错。” 公孙明月微微颔首,抬起眼眸看向中年人,目光之中多了几丝疑惑与愠怒,她声音变得有点冷淡,“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允许我到南州府做生意?” 中年人并未直说,而是道:“这是朝廷的政策。” “南州府最大的药商是苏家,最大的衣行是林家,他们两家人都将商路开到都城府来了,为何却不准我往南方开办商行。”公孙明月揪着不放。 公孙家的生意在南州府确实算大,然而放眼天下,放眼州府,那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公孙明月想要的也不是钱,而是权势与地位,有了这些东西,到时候就不是她看重别人的想法,而是别人要尊重她的做法。 以此为前提,必须要把自己的商业不断扩张到朝廷都为之要笼络她的程度。 中年人笑了笑,将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对他而言还是小姑娘的公孙家三小姐,不置可否道:“苏家和林家响应了朝廷政策,而且还是皇商,他们是爱国的,自然能把生意做到都城府来。” 公孙明月皱起细眉果断回应,“我可以遵守政策,我也可以爱国。” 中年人摇摇头,这时库房外头有车马开来缓缓停下,他临走时最后回头看了公孙明月一眼,“这件事,等你坐上教主的位子再说吧。” 第451章 寒风里的杀意(上) 这场大雪不知道会不会停止,黑风山上,被高山飞瀑推动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往后延伸开来的河面,水道,水流平缓之处已然冻结,冰面坚硬似铁。 清晨时分,白雾遮天,千里苍茫一片死寂,偶尔传来阵阵雪狼高嚎之声,从遥远的高山冰川内隐约远飘而来。 漫天雪雾中,一道道人影从黑风山上步行而下,宋义和徐胜,陪同着一个样貌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此人样貌端正,气质随和,与山寨内其他人格格不入,可他手里却提着杆与气质不相称的偃月刀,八十多斤的重量在他手中如同普通刀枪棍棒,行走自如,脚步踩在雪地里深深陷到底部。 “寨中良将颇多,可也只有余贤弟最为稳重,其他人多爱逞匹夫之勇,此次前去山外接应粮商,风雪交寒,只能多多劳烦余贤弟了。”宋义双手紧紧抱拳,言语感人关切。 被唤作余贤弟的年轻人名叫余忠,是黑风寨内五虎将中最年轻的马军统领,同时也是寨中唯一一个作为武将的读书人,别看他年纪轻轻,在山寨内的地位却不低,江湖上,山寨里,有着力劈开山之称。 余忠听着这几句颇感用情的话,心中并未触动,只是脸上显得彬彬有礼,拱手说:“宋大哥无须担心,此次我定会带着诸位头领与弟兄将过冬的粮食与衣物带回来。” “天下局势动荡,此去路途不远但仍然可能凶险,贤弟定要小心...” 听着宋义的叮嘱,余忠点点头,这时众人已经走到山脚下,瓢泼的飞瀑撞出点点水珠,寒风拂过之处,绒水变作冰晶向周围散开,飘到周围,飞到山边,刮得人脸痛至骨髓。 一路上听着宋义嘱咐余忠的话,跟随其后的许多将领心中不快,背着弓箭的张略更是暗自皱眉多有不爽,若是杨天师还在,自己此次保准能外出山寨,怎的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不交给自己,其余人,大多也是如此想法。 余忠武功确实不俗,可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江湖经验怎能与他们比较,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又岂会直接懂得谋略了。 张略心中想着,旁边,人屠柴飞进站了出来,张着大嗓门,脸上肌肉震颤,连同说话都凶神恶煞的,“宋大哥,容小弟随余兄弟一道出去走上一遭。若是有那贼厮鸟设下埋伏,咱们兄弟二人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吃了暗亏!” 正欲登船的余忠并未看向柴飞进,而是朝着宋义投去目光,在场之中,包括张略在内,孔飞星,陵南宫,王充还有各路堂口头领等一众,皆是看向宋义。 徐胜站出一步挡在宋义身前,故作气恼大喝说:“柴兄弟,昨夜已经定好,此行的确重要,但求精不求多,免得声势太大遭人眼线,军令如山,你这厮不可胡来!” 旋即,他看向余忠,送行道:“接下来我等皆静候余兄弟佳音了。” 一众头领乘上小船缓缓向本寨远离,飘出五里水路,再回头看,就只能瞧见高耸的黑风山了,其余一切都被裹素在层层白蒙的雪雾里,难以窥见真容。 小船靠岸,集结好人手的马队约有一百多人,十多匹马,其余步行前进。 余忠提着偃月刀身坐马腹,尚未出军,双目看向手底下被自己称之为兵的步卒,思绪变幻,有那么一刻,他真以为自己当了将军。 遥想十几年前,爹爹余正被砍下头颅的场景,他作为庶出的次子被娘亲掉包未有抓进顺安监牢,没想到却成了余家最后一根火苗。 他老人家常说,只要行得端正,无论站在哪里影子都不会歪斜,余忠深吸一口,夹起马腹大喝出声,“出发!” 恐怕他老人家也从没想到,他光明磊落做了大半辈子官,最后竟被为官的同僚将自己逼死,令得后辈子嗣也不得不落草当了贼寇。 早晨的第一缕光被朦胧雪雾遮挡,微弱光线,难以穿梭在苍茫的大地之间,使其天色仍旧昏暗,鹅毛大的雪花,好像怎么下都不会停止。 都州城许记粮行库房,几名小厮哈着热气搓着手,拆开库房门板,手里举着木铲将门口沉积的落雪铲开,不多时,十多架马车从街头拐角处奔来随即又稳稳停下。 一袋袋米面被人抬着装运上车,另一家马车从侧道姗姗来迟,从上边下来个胖子,他便是许家掌柜,许记粮行大东家,同时也是公孙家二公子支持者。 许记粮行在都州城只是个小门店,多年秦军打来不得不迁移北上逃命,因为支持公孙名,背地里遭受公孙明月刻意打压,生意始终做不大。 前段时间南方米价高涨,本来想趁机捞一笔,结果还没出手粮价又很快往下跌了,不少人赔得倾家荡产,上吊的上吊,发疯的发疯,他侥幸逃过一劫,并认为全是上天特意为他安排的好运。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他呢喃一句,迎头走向即将运送粮食的马队前方,直到最前头,那张大胖圆脸开始变得谄媚起来,笑说:“大管事的,这会我可是下血本了,到时候请帮忙在二公子面前帮小弟我说几句好话啊。” 他嘴上尽力讨好,心底已经将公孙名和眼前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五百斤白花花的大米,这可不仅仅是自己身上一块肉那么简单,该死的公孙名,他自己又不是没有钱粮,却要让别人来出。 然则也没办法,想要投诚,总要拿出点东西来,想要真正融入到公孙名那边去,代价肯定是要付出的。 明教本是都城府数一数二的大帮派,到时候公孙名坐上明教教主的宝座,自己作为亲近的商户,没了公孙明月作为阻碍,保准顺风顺水畅通无阻,如此想,许掌柜就乐开了花。 被称作大管事的人是公孙名的左膀右臂,主要负责各类事宜的操办与后续跟进,今天,这支粮队要在天亮前出城,他不能让时间延误。 “放心吧许大家,二公子不会忘记你的,这五百斤白米就已经是投名状了,等二公子坐上教主之位,保准你赚的远超付出。” 许掌柜喜滋滋应下,然后一转头,大声呵斥手底下的雇工们,“你们这群闲散汉,手脚给我麻利点,还拖拖拉拉的从月钱里扣十文钱!” 约莫过了半刻钟左右,装载着粮食的车队开始缓缓碾碎地面冰雪逐渐远离,许大家目送马队离开,尽管天寒地冻,可他仍旧觉得神清气爽。 一转头,就看到好像有个姑娘从另一条街道朝他走了过来。 对方披着件质地不错的斗篷,发丝在风里飞舞,身后似乎还背着个装有兵器的袋子,许掌柜眉头一皱,定眼看去,对方还在路上走,眼睛扫过街道上的家家商铺,可能是并未开门的缘故,所以眼睛很快的就略过了。 直到他这里,这姑娘才停下继续扫视的目光,脚步确定下来,隔着雪帘,他很清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莫名登时一慌,回头朝店门内跑,可脚下踩到积雪滑倒在地,他双手在地面上继续趴着,大声高喊道:“来人,快来人!!” 第452章 寒风里的杀意(中) “来人!快来人!!” 许掌柜惊恐的叫喊在纷飞的大雪里显得有些苍凉,随着他的声音传出,囤粮库房内一个个大汉被惊动,赶紧抄起墙边的棍棒就冲了出来。 他们飞快踏出库房门口,最先看到的是吓得瘫软在地正用双手往门口处不断攀爬的许掌柜,可能是瞧见自己的人出来,许掌柜多了底气,抬起沾满雪渣的脸,手指向一侧。 “把那姑娘给我办了,另外叫个人去给公孙家报信,要快!” 手持棍棒的大汉们顺着许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有个小姑娘冲他们走了过来,慢慢地,脚步开始越来越快,转而开始向他们急奔。 满地积雪在她脚下爆开,四散,来得迅疾,转头时就即将逼近跟前。 大汉们赶忙将许掌柜拖回库房,另一边四处喊叫试图吸引巡街兵丁的注意,同时分派出几人,避开视线后从正门往公孙家跑了过去。 比雪快的是风,比风还快的是从女子手中闪烁而出的剑。 稍加眨眼的瞬间,抖落出来的锋芒就已经到了所有人面前,也许自知不敌,如临大敌的壮汉们直接将手里的长棍提前挥打出去。 李幼白前突的脚步被这群人硬生生逼停,无名剑在手里打了个旋往上一挑,坚硬的铁木长棍如同白纸般整齐干净的削成两段。 剑锋太快,迎敌的大汉们脸上还保持着狰狞可怖的愤怒之色,而往后播撒荡出的剑光,在众人脖颈前诧异的往回倒退。 李幼白收剑转身摆腿踢出一脚,将距离她最近的汉子踹飞出去,雄壮的身躯触及旁侧商铺门板,破裂粉碎之声轰然传来。 直到此时,手里握着半截短棍汉子们才回过神,将手里被削尖的铁棍当做短枪,啊的一声就朝李幼白心口猛扎过去。 离得近,他们这些人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反击,速度是不慢的,不过与李幼白比起来仍然逊色了很多,她眼中闪过一抹金色弧光,持剑的右手猛然将剑戳进脚下地里,微微偏头,五六个大汉此时已经近在咫尺。 她左手像挥袖般,轻轻一拂,霎时间,将她围困起来的大汉们好似遭受无形阻力,全部被拍飞撞摔出去,库房门口,厚实的木墙门板应声碎裂砸出大洞,雪尘,木渣与碎屑齐齐被寒风袭卷。 凛冽寒风从破洞吹入许记的粮行库房,呜呜的哀嚎夹杂着躺倒在地上汉子们口中的轻微呻吟之声,恍如鬼魅惊现。 李幼白提剑快步钻入粮行之中,即将要踏过门槛时,有两个躲在角落阴影里的汉子陡然窜出,举起铁棒往李幼白脑门凶狠的直劈下来。 尽管这些人连开穴武者都不是,可手持兵器的情况下,偷袭得当照样能一举灭杀武者。 然而李幼白看也没看两人,两根铁棒眼看就要砸到她脑门,大汉们也已经预料出脑浆迸溅与自己领赏的画面时,眼前景象却天旋地转起来,紧接着不知为何他们就飞了出去。 壮硕的身体往后倒飞撞碎桌椅,台柜,最后重重砸在囤积粮食的麻袋上,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早已不能够让两人细想太多,只是本能的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李幼白身边,一串串肉眼无法直视的金色文字组成锁链盘绕在她周围,领域之内,只要是她能反应过来,天书金色份额足够的情况下,外部攻击很难触及她的身体,可这也仅仅是她所有实力中的一小部分。 北方的清晨很冷,也很暗,漫天大雪与深冬的雪云将金阳遮盖,库房之中,除了哀嚎与风声,便剩晦暗难视的各个房间,一道暂且算是娇小的身影,在其内部四处搜寻。 这时,许记粮行库房外的街角处,一队巡街兵马悠悠而来,看着破烂不堪的店门与躺倒在雪地里,正在挣扎爬起的打手们,一名士卒快步跑到领队将士边上。 “大人,我们要不要去拦下来?” 将士想也没想就摇摇头,反而吩咐说:“别管他们做什么,你们还要盯着,决不能让许记粮行的人跑到公孙家去,另外,封锁这里的消息,不准有丝毫动静传到其他地方。” ... 风声与轻缓的脚步在他头顶响起,许掌柜躲在地板隔层下,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吱声,直到踩在地板上的脚步消失,他又等了会,这才慢慢平复心情。 小心翼翼推开隔层门板,心脏却陡然一紧,那女子根本没走,反而就站在出口处居高临下看着他。 许掌柜惊恐叫喊一声,不断喊着来人,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宁静与片片低沉的痛呼吱声,身子慌忙的从地板隔层里爬出想往外边逃去,却被李幼白一把抓住脖颈,随手一摔就将之撞到木墙上,力道不大,但许掌柜仍旧浑身剧痛疼得在地上蜷缩起身体。 更多脚步此时从许记库房外边过来,紧接着,又有三人被丢进了晦暗的房间里,他们是刚刚从正门逃出去的人,刚好被埋伏在附近的同伴堵住。 “出粮的好像就他一人!” “要不要审审?” 这些人全是公孙明月花钱买通的武师,今早奉命要将出粮的商户全部暗中扣押,没料到仅有一人而已,他们说话的时候把视线放到李幼白身上。 于情于理,其实还是她与公孙明月关系更近一点,似乎等待着她拿定主意。 李幼白沉吟道:“不必着急审,明月小姐要抓活口自然有她的想法,你们先派人前去通知,留几个看着,剩下的跟我出城跟上运粮马队,先出城的弟兄不多,我怕他们不是运粮镖队的对手。” “白姑娘想的最为周到,咱们就这么办吧。” 事宜很快敲定,武师中有人取来绳索和麻袋,将许掌柜堵住嘴巴然后捆得严严实实塞进麻袋里,又有人牵着事先准备的马匹过来,一行人将麻袋丢上去翻身上马,兵分多路散开驱马而奔。 李幼白领在前头,带有武师二十多人,漫天大雪肉眼难辨前方视线,所有人压低身子往出城方向策马奔去。 街上空无一人,这样的天气中没有人敢随意出来,守城兵将躲在角落处避开飞雪,瞧见有人朝城门口冲来,以为是同伴,细眼一瞧居然是江湖武者,公然敢在城内策马狂奔,这可是重罪。 刚有兵卫拎起长枪跑出准备大声喝止,立马就有军官在边上踹了他一脚,提醒说:“莫要乱喊乱叫,这些天城里发生的事不是你我能随便掺和的,放他们过去。” 想要阻拦的兵卫冷汗惊出一身,本想表现一番,没想到差点丢了仕途,他连忙跑到边上躲着,眼看着这些江湖人骑马飞奔出城消失在浓重的雪雾里。 “头,这几日城里到底生了什么事?”他对着军官问道。 军官连连摇头,然后又很庆幸的笑起来,“不知道,咱们也别多想别多问,老老实实守城就行,什么武林,江湖通通都是狗屎,朝廷让你做的你才能做的,不能做的你要是碰了,立马就能让你消失。” 第453章 寒风里的杀意(下) 运送货物的马队从西门而出,一路撞开寒风碾碎积雪,朝着官道旁侧的商路往西而去。 曾经,这是一条能够通往魏国与马庄的专属商道,由韩国修建。 当秦国尚未崛起时,魏与韩两国关系其实算不得好,直到老秦皇以雷霆之势灭了齐,楚与赵后,匆匆反应过来的韩国才与魏国结盟。 大兴土木建设道路,往北开通,增加两国贸易往来以增加国税收入购置各类战争资源,不过面临大秦铁骑滚滚而来的时候,一切又显得太迟了。 直到如今韩国灭亡,局势的动荡与紧张从未停止,曾经的商户与生意人也无法再向北方经商,修建出来的许多通道,也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被人们遗忘。 宽大的商道,无人打理后杂草开始野蛮生长,又在大雪下冻结坏死残留于路边,随着雪花飘落堆积,道路开始显得拥挤狭窄起来。 一辆辆装载着过冬衣物与粮食的车马,重重在雪中行驶,轮子与马蹄陷进雪地里,步履维艰,不得不分出一些人手跑到前方,将厚实的雪面铲开条能让马匹跑动的路来。 此时,马队已经离开都州城十五里。 在他们后方,雪路的更深处,一支马队正死死的咬在其后,相隔不远,遮人的雪雾在天地间弥散,难以辨清太多路况。 “咱们啥时候动手?” 像这样的问题在很多人心里都没有正确的答案,他们只知道把人抓回去,然后领赏,再接着退出江湖,在此之前,肯定会有人付出以生命为重的惨痛代价。 “他们人手好像有点多,雪又太大看不清楚,贸然出手恐怕会失败。” “可是再往前走,那黑风寨要接应的人恐怕就该到了,万万不能继续拖下去!” 有人犹豫,也有人很果断,今日行程,昨夜其实有商讨过,行动的计划分成两波人,一波解决城里,一波解决城外。 此番出行,黑风山定会派人出来接应送粮车队,他们人数算不得占优,但话也说的没有问题,再等下去黑风山的人一到,那他们就将必败。 “要不等车队将粮食送过去以后,我们在途经路上埋伏,一样能堵到人活抓他们,而且那时黑风山的人也走了,此事肯定能成!” 此话出来得到不少人支持,却仍旧有人持不同意见。 一名粗犷的大汉驾马出来,大声驳斥道:“我说这位朋友,明月小姐可是让我们拦货拿人,你把货放过去人拿了,坏我们武人声誉,没有人是蠢蛋,你那点小聪明我看还是收起来的好,怕死就往后站,不怕死的就跟老子动手!” 被说教一通的小脸武师面色涨红,眼底略过怨毒的光,嘴上没敢说反驳的话,而是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多了不屑与轻蔑。 江湖武人大忌之一,怕死。 江湖散修武者,谁不是用命讨饭吃,居然说出折中背弃雇主意愿的话,心里可能多少会这般想过,可说出来之后情况就变了。 许多人不愿与为伍,纷纷跟随粗犷大汉掏出兵刃,驾马狂奔对前方还在慢行的车队发动了冲锋。 无人的道路上,突然出现的马蹄声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最先听到动静的是跟随在车队后方的车队护卫。 他先是疑惑,雪雾朦胧一片,武者眼力再好也无法穿透雾气看到另一头,可很快出现的人影就打破了他心中的疑虑。 一名单手持刀驾马飞奔而来的粗犷大汉率先冲出晨雾,气势凶猛杀气腾腾,他左右身后,更多的黑影从中冲杀奔出。 “兄弟们抄...” 这名护卫刚刚高喊出四个字,一支箭矢就从冲杀的马队中疾射飞出,穿过他的喉咙间将他射死在雪地里。 声音很大,可风雪的狂啸同样不小,走在后边的人,察觉到异样时刚刚回头,迎接他们的就是箭矢与当头一刀。 没有武艺傍身的护卫小卒,照面时间头颅便被削飞开去,滚烫的血柱冲天,腥味开始在风里扩散,不断射出的箭矢自后方而来,察觉到异样时,第一波箭雨就已经洒落到了车队中。 走在后方的人与马,首先死了一小片,毫无武艺的随从小厮惊恐的高声尖叫起来,车队开始骚动不稳,步伐混乱的在道路上左右摇晃快奔。 稍有不留神者,被甩落下马滚在地上,紧接着马蹄与追杀的刀手冲过,几道飞溅的鲜血出来,等到晨雾散去,一具具尸体被丢弃在路面上。 “敌袭!所有人都给我往前冲!!”车队领头悍然高喝。 他是二公子的人,今日出行带的高手不多,都是三四品货色,而五品境界的高手全都被公孙名留在了城里。 此时突然被人劫杀,他当机立断判断出对方是有备而来,此行目的是运送,没必要硬拼,眼下情况就只能往前狂奔等待黑风山的人过来支援。 他将车队交由心腹带头,自己则拔出兵刃驾马回防,与前来劫杀的贼人碰在一起,奋起一刀便将对方砍落下马。 “狗东西,敢杀我兄弟,死来!!” 马与人群混乱,砍杀的声音中有人咒骂出来,瞧见同伴被砍死在地,样貌粗犷的汉子怒目圆睁,策马向此人扑杀出去。 陡然冲撞在一起的两伙人,刀剑相向与死亡才是主调,一具具摔落下马的尸体,分不清样貌与所属势力,被远远丢弃在满是积雪的道路上。 铁腥的血味随着风飘向大地,同一时间,两伙即将奔赴的人都为之一顿,手持偃月刀的余忠大声号令队伍加快前进步伐,自己带着几名马军当先拍马在雪路上前冲出去。 李幼白带领的马队在散落的尸体间不断急奔,她一手拉着斗篷的头沿压低身子,让脸庞避开雪风,眼睛看着地面的尸体脑中疯狂计算着双方的伤势。 狂风与雪,吹得缕缕青丝乱舞,那只拉扯斗篷的手,鲜白腕袖被大风扯开,露出里头皓白的玉腕。 点点冰晶吹打到她炽热的皮肤上,化作一阵水雾散开。 “我们应该跑了三十里,黑风山的人应该快到了,待会我们冲上去,你们尽量把车队逼停将公孙家的侍从抓走,不必恋战,至于货物,瞅准时机浇上火油统统烧掉!” 良久,她挺直身子这样吩咐出来。 公孙明月想要人,而她不想让黑风山将这批货带回去,而公孙明月这般命令,的确是在帮她,大可以抓人不留货的,对此李幼白心底很是感激。 境界与实力,无论孰高孰低,生死的搏杀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再多的招式最后也会化繁为简。 两边人马,轮实力其实是公孙明月这边占据优势,四五品居多,而公孙名这头则人数占据优势。 短时间内,冲杀死掉的人两边都几乎对等,而在这种互相消磨人数的情况下,形势对公孙明月这边极为不好。 马队遭到追杀阻拦,地面积雪又厚,速度亦然缓慢许多,不过仍然往前死命冲锋,终于,在雪路前方出现了另一波骑着马匹的人。 为首之人手持偃月大刀,五官端正还有丝丝正气,他并不高壮,可持着偃月刀出现时,却能够给人一种极其恐怖的威慑力。 双方人马瞧见此人,立马意识到他就是黑风山的五虎大将之一开山刀余忠。 粗犷大汉见状脸色大白,形势急转直下,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自己身后,同样有马蹄声由远到近。 他辟出一刀将杀死兄弟的贼人逼退,转头向后看去,果不其然,那名叫做小白,号称舞剑仙的女骑士带着人马驰援而至,不由得心中一喜。 “不要恋战,速战速决!” 李幼白的嗓音在雪里并不清冷,反而像初升的朝阳,令得前方正在拼杀的己方武师们心头精神一振。 在车队前方,余忠拍马杀来,李幼白知道对方随行的武者都有三四品实力,她很少会以杀人为目标。 哪怕此时,她也是早早下令避战做事,提着剑锋,带领奔急而至的人马为先行者争取时间与机会。 李幼白不懂马战,迎面与余忠对上时吃就吃了亏,对方借助马势,八十斤重的偃月刀又长又大,来势凶猛横刀拦切过来。 无论双手还是单手,此等威势,有君子之称的剑兵岂能与之抗敌。 若不是李幼白反应及低头压低身形同时压下马头避开,恐怕两人带马两颗头颅都要冲天而起。 相错而过,李幼白在抬头时,雪风打来,斗篷被切掉了一半,她脑后新买的簪子也在凶猛的刀势下消失半边,没了固定长发的饰具,长至腿弯的青丝如飞龙狂舞。 两边跑出十余步停下,看着女子倾国容貌,余忠不为所动,他提刀斜向地面,声音低沉带着不解,“你是公孙家三小姐的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李幼白闻之仰头开怀大笑,随即收敛笑意,粉唇勾起冰冷的弧度,“曾听闻你在江湖中的经历,出自前朝清廉官绅之家,竟自甘堕落上山为寇,当真是家门不幸。” 她抬起无名剑指向余忠,厉声高喝:“既然你问,那我便替那些被你们屠戮的无辜百姓回答。 当你们这些自称仁义的山匪肆意抢夺百姓财物,掠夺着他们的心血时,可曾想过给他们一条活路,所问之言,当真是不知所谓!” 但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李幼白一夹马腹让胯下马儿贴近过去,她不求胜,只求不败。 眼前这名叫余忠的年轻人,有着斩铁流六品的高深功力,定要全力应战。 一点寒芒先到,李幼白当先刺剑而出却是头一回落空,她心头一寒。 借着长剑的优势与偃月刀出手凶猛却速度疲态的劣势,左手瞬间拔出背后第二把利剑斜架胸前,使得偃月刀尾部枪杆戳到了剑身。 余忠见对方拔剑速度极快,不愿与之贴身迎敌,加上对方言语让自己心中不稳,当即双手紧锁刀身,刀口变了个方向。 宽大的刀刃登时侧身朝李幼白横拍过来,偃月刀不仅胜在重量,而且刀刃极宽,足有十五寸长,横腰拍来剑兵难以招架。 李幼白当即以双手剑尾相迎,震颤的力道从手掌直直传入双臂最后落到丹田之中,一股气血从小腹涌上心口。 偃月刀上惊人的不是气力,而是劲力,一招得手,余忠舞动刀花似没有追击之意,李幼白趁机驾马而走。 隔着十多步,两人再次对视,双方眼神与方才却已经大为不同。 一团团烈火开始在车队内燃起,前来支援的余忠跟随其后的马军只有十多人,步军还在往此处奔赶,而余忠又被李幼白牵住,实际上对马队的帮助并不大。 反倒是公孙明月这头,人数反而变成了优势,三下五除二将火油泼到粮食与木柴碳火上,一把火将之全部引燃。 火借风势,团团火光开始在山道上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刺鼻的柴火烟气掩盖了血腥,在雪雾里徘徊不散。 李幼白深深看了余忠一眼后调转马头往来路跑去,“撤!” 战至疲惫的粗犷大汉听闻撤退号令,赶忙不再恋战,记住眼前此人样貌后准备跟随队伍驾马逃离,却没料到跑出五六步后心头一凉。 他吃惊的回头望去,就见是方才行路上与自己稍有摩擦的小脸武师,他张开嘴巴想要大喊,对方却直接拔出刀刃,带出一抹鲜血,他抽搐着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前方左右的人正在奔忙逃命,有些死死抓着俘虏而来的侍从,完全没人注意到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惨剧。 望着远离的马群,谨慎的几个马军跑到余忠身边急道:“头领,我们不追?” 余忠摆手,他看着自己手下这些贼兵,骑马的也就几个,己方人数差距太大,步军根本帮不上忙,追击反而会对己方大为不利。 他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烦道:“追不上,赶紧救火方为上计,看看还能留下些什么,快去!” 等逃出黑风山的追击范围,李幼白趴在马背上吐了一口血。 她经脉气机紊乱,好在并无大碍,六品武者当真是厉害,拼境界,她根本打不过,而且剑术在军阵兵器长枪大刀面前,局限性与弊端大大显现出来。 “白姑娘,你受伤了!?”有同行旁侧眼尖的武者发现后高呼出来,这立马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那余忠可是黑风寨五虎大将之一,六品斩铁流巅峰高手,白姑娘同流派四品境能与之交手已经很强了,若是我们恐怕早就身首异处,受伤是难免的,快送她入城去三小姐那医治才行。” 李幼白深吸了口寒风里的气,擦擦嘴角血沫挺直腰杆,摆手道:“不必麻烦,先将事情办妥,免得夜长梦多...” 第454章 爆发 李幼白的话出来,其余人点头应是。 毕竟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人还没到能够掏心掏肺的地步,只是很表面的合作关系而已,正事为重。 众人催动胯下马儿顺着满是尸体的雪路往回奔急冲向都州城。 公孙家的好马,吃的上等草料,与之拉车的普通马匹比较速度更胜一筹。 时辰渐晚,日光渐浓,浓厚的雪雾终于消散,鹅毛般的飞絮中,一群骑士从雪里奔出自都州城南门而去。 预定的时间里,有人接应,将俘虏得来的侍从,家丁全部丢到地上,乱七八糟恐惧的叫喊声还没来得及响起,就被人一掌拍晕。 手脚麻利的武师将他们装进麻袋中,随后丢弃上车统一驱车扣押进城,守城兵丁并未检查,挥了挥手,马队轻快地驶入城中。 此事做的还算圆满,运送出去的物资,浇上或有焚烧,过冬的柴火和木柴肯定是保不住了,米面一类估计也会烧坏不少,就算能扑灭大火挽救大部分,同样无济于事。 这次行动,既针对物资,也针对人心,黑风寨那些人,就差一把火了... 李幼白暂时与马队告别,回到客栈,里边参与英雄大会的江湖人已然不多,这些天城内的微妙变动,有心者是能感觉出来的。 公孙家的三个后辈,胜负未然得知,除了已经成为附庸的武者,大多数人仍旧选择留在城内躲避大雪,等待英雄大会开始,赌档开盘,再次参与到奢靡的战争中来。 李幼白返回房间锁上门,将背后的白布包放到桌上,她蹙着眉,那么多年走来,今天是头一回受到内伤。 而且对方貌似留手了,再怎么说也是斩铁流六品境,还差三个品级就能够到达大圆满,也就是说,余忠已经算是小宗师级别的人物了。 她如果动用天书,应该是能将余忠杀死,但杀人不是她的风格,从玄天罡的情报来看,余忠是前朝官家出身。 曾记得,那会她在顺安城监牢,有个名叫余正的清官,他本来能跑的,可惜最后慷慨赴死了,为民而死是大义,即使如今可能没有人再记得这位老人,可她却不敢忘记。 对方给自己的感觉,和当年自己在刑场上眼看着余正人头落地,那个眼神,黑色瞳孔中直到死都散发出的炙热与不屈,尽管稚嫩,可却同源同根。 自己说那番话不过是试探,居然真的与自己所想一致,余忠应该就是余正的儿子... 李幼白猛然握紧拳头,天书蔓延,一团团金色锁链涌出胸口将她缠绕其中,换血秘法施展开来。 与此片天地完全不符的伟力涌入她的体内,一道道金线缠绕肌肤注入其皮肉之下,裹上受损的经脉一路直通丹田。 方才与余忠一瞬间的交手,让她反应过来一件事,外功无法破除碎岩拳的无坚不摧,可内劲却可以。 换血秘法配合天书辅佐,已经惊人的速度修补双臂内部多达二十多处受损,一个时辰之后,李幼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余忠并未对她下死手不然,经脉一时半会很难修复,经脉受损催动内气会有种刮骨剧痛,并且会导致内气在调运中从体内流散。 你用十成功力,可能在发挥时就剩六成或七成,这与受损的部位与经脉数量有关。 “武道果真复杂。”李幼白深深记在心里。 冬日的阳光像夜里的篝火,即使明亮也无法永远驱散全部黑暗,天照样寒冷,冰霜覆盖下,黑风寨中人心便浮动起来。 余忠带着抢救下来的一车粮食和木炭返回山寨,满怀希望的众人,在看到小小的木车时,脸色都变得古怪随即有人更是愤怒的涨红了脸。 迎接余忠回寨的人很多,在听闻余忠归来时,所有人几乎都是满脸喜色,可到这时,作为寨主的宋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可其他人却是不同,柴飞进直接不可置信的大声惊呼。 余忠歉声道:“我带弟兄们赶过去时,送粮的车队就已经遭到了袭击,后来对方又有马队前来相助,打头的应该是都州城内闹得风风火火的女子,号称舞剑仙,此女境界不高功夫却是极好的,她让人将火油泼到物资上随后驾马撤离...” 他并未做太多解释,简单复述了一遍经过,如今山寨内豢养的马匹,拥有作战能力的几乎不多,人都吃不饱,何况马。 一匹真正的好马,所需食物要比人吃的精良得多,若是还要上阵杀敌,那更是另当别论。 面对人家精良矫健的骏马,他们寨中的马军只能说是名存实亡,曾经寨中除了水路,马军也是不弱的。 宋义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奈的叹息道:“不怪余兄弟,只怪我宋某没有能力,让诸位兄弟跟着我一起吃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周围的头领与兄弟,他们或蹲或站,风雪吹来,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却都还握着手中的兵器。 有人低着头,用袖子擦拭着生锈的刀身;有人仰头望天,喉结滚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宋义感觉胸口堵得慌,像是压了块巨石。 他记得从前,兄弟们上山时个个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他也不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宋大哥,我们打出去吧,没有粮食,碳火,木柴,甚至过冬的衣料都没有,山上昨日就已经死了好几百个弟兄了,我们黑风寨的好汉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背着弓箭的张略站出一步,他本来不想充当出头鸟的,但此时不同,若是宋义应下,那自己最先提出意见,定能作为先锋,好处也肯定比别人多些。 尽管徐胜一直觉得稳操胜券,可接二连三失利,让他多次在宋义面前丢了面子,这时他拉过余忠,细问道:“余头领仔细说说,这舞剑仙是什么人物,为何断定是公孙家三小姐所为?” 余忠如实回答:“舞剑仙是个江湖诨号,全名是个叫小白的姑娘,很年轻,她是公孙明月手底下的武者,根据事后我盘问送粮的兄弟信息能够很轻易断定,就是公孙明月所为。” 柴飞进听得此言,登时怒从心头起,只见他豹眼圆睁,钢须倒竖,抡起那六十斤重的狼牙棒,照着身旁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便是一棒。 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青石顿时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直娘贼!"柴飞进破口大骂,"俺们堂堂七尺男儿,竟叫两个贼婆娘耍得团团转!抢了粮草,杀了弟兄,俺们却在此缩头缩脑,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女子...两个女子...”宋义抬起头恍然出神,他看着余忠,又似乎是在看天,喃喃出声,“偌大一个黑风山,竟被两个女子接二连三逼迫...可笑啊...可笑至极...” 柴飞只见柴飞进排开众人,大踏步抢到宋义跟前,又怒又气,道:“俺们江湖汉子若咽得这口鸟气,倒不如回家抱娃儿!无论如何老子都要下山去会会那两个婆娘,纵被剁成肉酱也好过教江湖朋友戳着脊梁骨笑咱不带把!” 说罢倒提狼牙棒,大踩不怕步伐登上水船便要离开山寨。 “柴兄弟等等!” 宋义原本沉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视线扫过去,一张张愤怒与满是怨气的脸孔。 他心里知道,这团火肯定是不可能再压下去了,再忍便会离心离德,搞不好山寨人心分崩离析。 “传我命令,唤各位头领来聚义厅议事!”宋义一咬牙,大声说开。 纵使再犹豫,顾忌杨胜天生前留给他的话,可时至今日,不如此做派,山寨终究是名存实亡。 号令一出,山寨内奔走相告,沉静许久的黑风山,在今天终于爆发起来,有人抬来酒水,分开,慷慨激昂的声音传得远了,各种报仇雪恨的声音大应。 杨胜天被毒杀的消息经过宋义授意,改成了病疾,这样的冬天,没人会可以怀疑,少数人心里明镜,却也知道不能说,喝着酒畅谈未来,就便把杨胜天这人忘记了。 徐胜和宋义小声议论后作出决定,由徐胜宣布人选和计划,和以往不同,这次主动出击的地方是都州城,朝廷地盘,派往的人数与人选有限。 为了万无一失分出四路人马,有一路在城外接应掩护撤离。 此行目的报仇其次,主要目标是扣住公孙明月用作要挟公孙家的筹码,本来双方明面上就并不投合。 徐胜看着聚义厅内的弟兄们,一股豪气冲天而起,他很是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开始点名选将。 每路二十人,三将,北路头领百步穿杨张略,西路八臂天王孔飞星,东路戳天枪杨广,南路白毛鬼唐进等,多以步军头领为主,合计一百一十二人。 城外预防抵抗朝廷追兵,马军统帅开山刀余忠,副将快刀手孙小二,带马军五十人,人屠柴飞进领步军百人蛰伏都州城北门西侧十里外。 确保万无一失宋义交代行动细节,而徐胜则错开众人,小声吩咐随从叫走了聚义厅内的其他几名头领。 被叫到偏房的几人满是疑惑,本来以为自己参与不上,没想到还是有机会的,与之并未感觉到兴奋的是名女子。 风铃跟在这些人后头有些心不在焉,落不落草成贼她并不在乎,只是山上大多数人的做派令她不喜。 仅此而已。 徐胜站定后首先看向风铃,随后才扫视众人,低声道:“风头领,还有诸位,这次除了入城一事,还有另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差办,有关朝廷北上运丹一事,据我所知是真的...” 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死死地记录着这一切。 第455章 最后一剑(上) 入夜,李幼白离开客栈再次来到先前集合的库房,里头很热闹,没人为死去的兄弟伤心,因为正在分散着拳头大的银子。 而在他们激动的交谈中,库房的小间里,正有若隐若无的呻吟与惨叫慢悠悠飘动出来。 李幼白被人带进去,烛光的阴影布满了半个墙面,公孙明月的身影站在飘忽不定的火光中,她穿着一身红袍,手里举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铁棍。 在她脚边,是个沾满血迹的麻袋,随着她一下一下的挥动铁棍,惨叫与哀嚎持续不断从里头不断发出。 整面爬满刑具阴影的房间里,李幼白往旁边看了眼,除了蜷缩在角落露出恐惧神色的俘虏,还有一具被剥掉人皮,半死不活倒吊在肉钩上的人,慢悠悠晃动,好似在细微的挣扎着。 一滴滴血珠顺着头皮滴落,在满是石砖的地板上积满了一小滩。 场面极度骇人,而此时的李幼白,心中已经不会再有多少波澜,她只是瞥了眼就将目光移开了,不说话,那边挥着铁棍的公孙明月应该是累了,将棍子一丢,扭头对还活着的俘虏说。 “你们做不做?” 尽管恐惧,可还是没人回答,公孙明月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随从们上前将麻袋打开,里边的人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满头满脸的鲜血。 公孙明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针,红袍下摆扫过俘虏青紫的膝盖,露出缀着金铃的绣鞋。 “你做不做?” 此时,这人已经没了多少气息,而在旁观的李幼白则已经大致明白公孙明月将这些人抓来的目的。 “既然下定决心想当教主,那怎么不直接对你二哥出手?”李幼白双手环胸,看着烛光下面目病态的公孙明月说道。 穿着红裙的女子将手放入清水盆里擦洗,同时吩咐随从将人全都带下去继续拷打,再抬起头时整理好妆容变得温婉恬静。 “这件事我肯定不能亲自动手,不然以后被叔伯们知道那还得了。”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无视刑房里的皮肉血腥喝了口茶水。 再次缓缓道:“二哥勾结贼匪,强取豪夺,祸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我此举是大义灭亲,算不得下作。” 她自顾自说着忽然呵呵笑了出来,走到李幼白身边牵起她的手出去了。 “过了今晚可能会有人顶不住的,明日我会第一时间报官让官府介入。” 李幼白抗拒的把手抽回来继续环在胸前,沉吟说:“黑风山没了这批粮食物料,不会善罢甘休的,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已经着手开始谋划了,你觉得你哥还会帮助他们?” “不好说,所以我才要尽快动手。”公孙明月这样说,她离开李幼白身边走到库房外,天很冷,她紧了紧身上的红袍,一片雪花落到她肩膀上,她低吟说:“雪变小了,这件事也快要结束了。” 李幼白走到她身旁,仰头看天,漆黑如墨,不见半点星光皎月,侧身抬手把公孙明月肩上的雪花捏在手里。 看了会,张开手掌让其被夜风吹散,纤眉展开了,建议道:“你帮我掩盖了出手的事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黑风寨和你二哥都要对付你,这两天你还是别出门了,把事情交给信得过的下人处理最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公孙明月扭过来,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后恢复如常,摇头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信得过的只有我自己。” “那我呢?”李幼白问道。 公孙明月呵呵笑说:“我信你六成。” 之后无非闲聊,询问了李幼白的伤势,得知她并无大碍,公孙明月点点头不再追问,武功上她懂得不多,通常高手的伤势往往能很快恢复。 今夜叫她过来第一是露个脸,二来是想继续拉拢江湖人做事,有李幼白当头先锋在,没有人愿意退出,特别是今夜又拿了银子,不会有人嫌弃银子太多的。 临走前,预感到会有很多事情要发生的公孙明月叫住她,“你武功的确不错,但我看你好像陷入困境了。”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李幼白低下眼眉,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林婉卿。 公孙明月扶正自己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她的声音不再故作矜持,保持着原本普通却独特的女子腔调,是种绵柔的感觉。 “武道武道,离不开道之一字,最懂得道这个字的天底下就剩道家,不过现在他们支持魏国加入了北部战场,你想求道恐怕是不行了。” 她默默说着,随后紧了紧身上的红袍,没有侍女在她身边,整个人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独。 “我们女人想要在这世道立足,就要不择手段,要足够心狠,尽管我不懂你的修炼方式,但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像武人,倒像个书生...” 李幼白闻听此言,心下不觉怔了,她很想说,其实本来自己就是个医师而已,何曾想竟落到天下的大势中来。 这般想着,便把那未出口的话儿连同一声叹息,都咽回腹中,对方或许不会信,那便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折身回到客栈,刚进门她就坐到床榻边,回想着公孙明月的话,之前林婉卿对她说过同样对话,听是听了,不过并没有往心里去。 毕竟林婉卿是地网中,真正属于朝廷的核心,总觉得与她相处起来,哪里都膈应。 如今碰到公孙明月,两人短暂合作各取所需,对方这般言说,已经算是一次解惑了,寻常人绝对不会谈起这个,说明对方确实是有几分信任自己的。 犹豫了会,李幼白拿出无求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天上飘着雪花,她站在锻剑坊大门外。 门匾与看门的老头已经不在了,大门口的木柱与门台满是一片灰烬与蛛网,雪风一来,又有股呛鼻的尘土气息。 李幼白推门进去一路往里走,越过练武场,一根根木人桩杵在武场里,眼看着渐渐被雪花覆盖。 再过一院,推开门,吱呀声惊破一院寂寥。 苔痕斑驳的石路径尽头,湘妃竹半椅上横着个蓝衫女子,藕荷色册子斜掩了面庞,倒似十五年前初见时的光景。 忽有暗香袭来,那是东墙角那株老梅作怪,虬枝上攒着水晶似的花苞,初闻分明是雪水浸冷玉的寒,待要细品,喉头却滚过道灼灼的热气,倒像咽了盏温过的竹叶青,冷热交缠教人酥了半边身子。 像蓝衫女子平日里酷爱小酌的酒。 听了动静,蓝衫女子将手里的话本小册放下,坐起身子,冲着眼中的小姑娘微笑。 “上回你说要成亲,到现在,却是已经许久没来,今天又是怎么了?”允白蝶身子偏倾,手臂压在竹椅上,下巴枕着手背轻声笑说。 李幼白凝视着允白蝶的面庞,对方容貌确切来说长得远远不如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 普通的素颜,看得久了,方才能品出楚国人那种生长在鱼米之乡里的静柔内敛,独属于东方女子才会有的特色容颜。 反应到白娘身上,是江湖女子的大气与开朗,没有不苟言笑与矜持,只是她笑着看你,你也会下意识的笑出来注视对方。 可能有先入为主的缘故,对方不留余力地一步步教导自己迈入武道,从而忽略了对方其实本来就是个江湖人的事实。 但那都不重要了。 李幼白进了院门之后走到院中,并未靠近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 “白娘,我至今仍旧无法突破御体流五品境,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不够狠吗,旁人都认为我做事太过优柔寡断,束手束脚。 可我从来不这样看待自己,所有的事,每一件我都仔细考量,认真去做,纵使犹豫可我也去做了,说到底,我不过同和万千武者一样是个普通人而已,到底哪里没有做好...” 说完这些话,李幼白浑身的气力好像被全部抽空,双腿瘫软坐在地上,双手捂着面庞,低头大声哭泣起来。 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滴在雪地里散开,很快就成了一片晶莹的冰片。 允白蝶并未惊愕,真正的武者,要经历数不清的放弃与坚持,破镜感悟那抽丝剥茧般的疼痛远比修行本身更为痛苦。 第456章 最后一剑(下) 她露出欣慰的笑,站起身走到李幼白跟前,对方在她眼里,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是个很想偷懒却又异常刻苦的小姑娘,嘴里喊着累,但每一次锻炼都不敢松懈。 无论夏日如何燥热,冬季如何寒冷,不管风吹还是雨淋,她李幼白都从未缺席过一天,正是这样努力且小心,她才能一个人在乱世里好好活着。 允白蝶单膝蹲下,伸出手去揉搓着李幼白的脑袋,然后笑着双手把住李幼白的腋窝,像孩童般将她高高举起。 不合时宜的动作,却似解开枷锁,璇花覆世中,小院里的景物在两人眼前转动,惨白的雪,在这片天地里不再寒冷。 直到渐渐止声的抽泣,变作忍俊不禁的笑语时,允白蝶才慢慢停下,她将李幼白放回地面随后紧紧拥入怀里。 短暂的温存,片刻的宁静,允白蝶缓缓开口:“觉得好点了?” “嗯。” 李幼白心里仅存的男子气概让她不好意思地擦拭着眼睛。 成年以后,哪怕再难过都会强忍下来,她从来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柔软脆弱的一面。 哪怕对方是苏尚,她也不会轻易地表达自己,除了白娘是其唯一,毕竟对方是自己第一次心生悸动的人儿。 允白蝶放开她,转过身去,她微微抬头仰望着天地间青女扬素下来的雪霜,眼底流露出几分怅然与不舍,随即,很快被坚毅所取代。 一把训练用的木剑被她用脚尖踢起拿在手中,在转身时,语气一沉,变作过去教导武学那般严厉。 “武道一脉,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一次突破,就相当于违逆一次上天,想要有所长进,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便是绝情锁爱...” 允白蝶提着木剑,她凝视李幼白,说出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我的小幼白,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教你了...” 不等李幼白做出任何反应,天地忽然变成一片血色,狂风席卷,浓郁的血云将黑云驱散,血红色的太阳藏匿在天际尽头,像会眨动的眼球,俯瞰着这座小小的院落。 降落的也不再是雪,而是一滴滴鲜红的血珠。 此刻,允白蝶的身影开始扭曲,面皮瞬间溃烂,露出皮肉下那宛如修罗般的真实面孔。 猩红的复眼,獠牙森白如刃,嘴角裂至耳根,她的蓝衫裙衣在膨胀的躯体下发出撕裂的声响,布料片片崩碎,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与鳞片。 更令人恐惧的是,肉身背后长出无数手臂,每一条都如铁铸般坚硬,指尖锋利如钩,千手舞动间,原本拿在手里的木剑也分化出去,毫无质感的木头,在这一刻被镀上了层充满凌冽杀气的血色。 “拿起你的剑!” 她声音干涩,喊叫着,好像来自四面八方,魔音入耳,威迫的气势不自觉将李幼白压得呼吸一滞。 这磅礴的杀气好似变成了实质,又像是允白蝶修罗般的本体,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李幼白就感觉是直面死亡。 八品半步剑皇。 或许,这副样貌才是敌人眼中允白蝶的真正模样。 千手修罗允白蝶手里握着无数血剑,全部斜下剑尖,指向连站都站不稳的李幼白,森然戾喝。 “怎么?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娶了姑娘,不愿面对过去,避开纷争,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了吗!?” 杀气的威慑与武学境界不同,那是一种能够让人直面察觉的气机,李幼白自认为不怕死,然而面对修罗化身的允白蝶,身体还是本能的感受到即将会被一击必死的恐惧。 李幼白紧咬牙关,双目死死看着变作邪物的白娘,不可置信目光里,更多的是不忍与痛苦,她双手抓着无名剑柄钉在青石砖面上,艰难的苦苦支撑自己站起。 “弈剑术,我唯一教过你的剑法...” 允白蝶双手紧握将剑举在面前,血红的剑刃将她半张脸埋没其中,话音最后一刻,身体化作流线闪至李幼白身前。 剑锋倏然刺破血雨,风与剑齐动,惊飞一朵白梅,李幼白甚至没看见白娘抬腕,一道血口便在她脖颈上轻轻抹过。 迟来的招架,闪动的火光,是血剑第二次刺来时彼此的瞬间交缠。 李幼白连连后退,她眼中,无数的剑锋,漫天的剑雨,错综复杂的剑路与声音令她应接不暇,一缕腥风而过,第三剑落在了她的脸上。 “奕剑术虚招无数,可杀招仅有一剑...” 细微的声音伴随着风吹过剑刃的轻动,李幼白望着允白蝶身上仅剩的片缕,那湛蓝衣襟前的白梅在风刃下颤动,一切都仿佛静止。 她们一起走镖停留在魏国鹏城同眠的短暂时光,她曾数过那些梅花刺绣共有二百三十一针,也曾看过白娘无数次出剑与收剑。 这时,李幼白明悟过来奕剑术的真正秘密,她刺出无名,允白蝶的剑路突然凝滞半寸,李幼白本能地欺身直进。 当她惊觉剑尖刺入温热血肉时,无名剑正静静悬在她后心三寸处。 血红天地消散,唯有寂静冰冷的月光,一袭蓝衫衣裙如旧,好似从未变过那般。 “你的心魔是我,用出这一剑,你此后便再也没有阻碍了...” 允白蝶喉间涌出的血珠坠在剑镡上,将青石砖块染成赤红,手中木剑一松,人与剑齐齐坠地。 那朵被剑风惊扰的梅花落地时,李幼白终于听见自己剑刃破空的声音,她慌不择路地丢下无名跑到允白蝶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千锤百炼的手掌抚上李幼白侧脸,在夜与月光里碎成齑粉,直到此刻李幼白才肯承认,无求幻境中的一切终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过往的一幕幕,也最终变成残片碎裂,倒塌,李幼白坠入深渊里,眼看着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抽离,化作一片白雾永远的留在无求剑中。 当李幼白从黑暗中惊醒时,眼角两边有泪珠滚落。 一道黑白缠绕的剑意冲破身体桎梏将周围一切都横扫开去,桌椅陈设应声碎裂,门窗被冲得大开,雪风顷刻拥入房内,唯有利剑原地不动发出阵阵嗡鸣。 第十五年冬,迈入御体流五品震玄境。 夜很深了,嘈杂的破摔声惊动了客栈里正在打盹的小二,他慌忙跑上楼去查看,发现没事,这才安安稳稳回到楼下。 李幼白擦掉不明所以的泪水,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剑意与丹田之中空出的气囊,抬起手。 不再利用天书,屈指一弹,闪过墨白之色虚影,竹台上的火焰瞬间熄灭。 “真气外放!我终于突破御体流五品震玄境了。”不知为何李幼白很是兴奋,真气与内气不同,前者注重攻杀,后者注重自守。 寻常武者不会真气便用内气相搏命,而有了真气,那仅用内气者便不可能再是对手了。 她舒畅地伸了个懒腰,随即挠挠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无求剑上,旁边则是无名剑。 李幼白神色动了一下,倒是不记得此剑主人是谁了,不过记忆中是并非凡品的样子,而且也随身携带多年不愿丢弃。 “大抵是某种情怀,某些人恋旧,应该就是我这种感觉了。” 李幼白如此想,将两把剑包好,突破的感觉好似让自己年轻了几十岁,还领悟了一招极致剑法。 躺倒在床上脱光衣裳一件不留,赤条条的盖上被子,双手枕着脑袋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知怎的今晚很是轻松,今日玄天罡并未传来消息,定是黑风山有所动作了,以自己现在的境界加上天书,敢来都州城定叫这些狗贼有来无回。 第457章 又快过年了 大雪已经落了两天,英雄大会也暂停了两日,公孙家武馆内的檐角铜铃冻得发脆,北风掠过时只发出沙哑的嗡鸣。 今日雪变小了,对很多人来说是好事,而在公孙明月眼里,则远没有寒人的雪花来得令人安心。 暖阁之上,红裳如焰,素手捧鎏金手炉,任凭琼英落于刀削肩头,浸染鸦青鬓发。 公孙明月愣怔的看着廊下纸灯笼晃了半宿,此刻裹着毛茸茸的雪壳,倒像是悬在空中的月亮碎片,大地一片银白,苍凉得很,但她觉得很有意思。 至少比端放在面前覆了层冰霜的账本有趣得多,只要瞧见,公孙明月都会皱起眉头。 本该今晨运到的五船蜀锦此刻正飘在二哥掌控的码头。 暖阁楼底,侍女执银剪来除冰,碎冰坠地溅起细碎的虹,转瞬便融进青砖缝里。 “三小姐,二房的人在布料上动了手脚。” 侍卫长风似的掠进暖楼,蓑衣滴水,地板上洇开暗色血痕,“我们收购的三千匹蜀锦夺回来了,可是...” 声音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而公孙明月突然站了起来,侍卫长识趣闭嘴,头低着,眼角余光目视着缀有细银流苏的翘头履尖在面前晃过。 公孙明月解下腰间明字玉佩丢给侍卫,朱唇轻启寒胜檐冰,“执此物去南城商会找我们公孙家的粮行管事,让他把几个月前二哥囤粮过账的抄本送到衙门案头。 我的生意,由不得他人染指。” 目视侍卫长快步离开,公孙明月从楼上下来,那身红裙,如同寒冬里盛开的烟火,还在剪冰的侍女见了,慌忙放下银剪过来候着。 “备车,我要去趟库房...” 天还是冷的,只不过雪变小了,李幼白在天还没亮时便已经睁眼,光着身子盘坐在床榻上锤炼真气。 寒风与冰,在靠近窗台时很快会化作水渍渐落开去,房间内,一团团肉眼可见的热浪从李幼白身上拂散出来,从窗户的缝隙钻出,染湿了冰冷的雪。 武者一道,三个大流派,她选择了最为艰难的内外兼修御体流,实则进阶速度在她看来已经不算慢了。 只算穿越年龄,她也才十五岁而已,哪怕肉体本身,再服用过多次万寿果后,身体已经维持在十六七岁的最佳状态。 无论是斩铁流还是合气流,想要凝练真气都需要到达六品,并且通过内力转换成真气,过程缓慢而且消耗极大。 通常来说,斩铁流武者多是以内力辅佐为主,只有主修内功的合气才会在到达六品时能够炼出大量真气。 这也是为何斩铁流越往后修炼越来越羸弱的缘故,境界越是高深,三种流派的差距便会越来越大。 尽管李幼白已经不是处女,在未被阳气攻破前她的精血照样纯粹,穴道全开又有天书辅佐,凝练速度只能用快到惊人形容。 有时候她又庆幸自己是女人,要是男人的话想要保持童子身,多半和太监无异了,除非去花坊寻那童子,走后门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 木门被轻轻叩响,李幼白收势抬眸,随手一招,挂在衣架上的衣物便落到她手上,两三下穿好后去开了门,来人是与玄天罡传递信息的探子。 李幼白挪开身子让他进来,对方双手呈上满是雪沫的信封。 他们消息传递讯息的方式是利用一种名叫寒鸟的飞禽,装配有公输家玄铁镂空罩,双翅涂抹朝廷秘制的火绒脂,遇极寒时振翅摩擦生热,并且喂食武者气血,能够激发禽鸟野性。 由苏家统一喂养,用作信息传递,比快马和普通信鸽快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也使得李幼白总能最快得到第一手讯息。 李幼白先是差开信封看了一遍,和她料想的如出一辙,那宋义果真狗胆包天,竟敢派人潜进都州城意图绑走公孙明月以作要挟,向公孙家换取粮食和过冬物料。 “他们的人到哪了?” 死士回道:“他们昨日商定,出动了两百多精兵,踩雪步行,估计今夜就该能摸到城外。我们要不要报官或者半路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幼白脑中念头飞快运转,自从昨夜突破到御体流五品后,她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好像烦恼根与愁绪被连根拔掉了,好不畅快。 如今思考起事情与以前相比,更加清晰快速。 “不能埋伏,更不能报官,让他们进来...” 李幼白很干脆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她用指尖轻轻扣动桌面,旋即拿出地图在桌面上摊开,观察了一会都州城的地形图。 宋义派遣了两队人马,一队蛰伏在都州城以北的山道,另一队意欲趁夜偷摸进城,如此大的阵仗,也不清楚公孙名有没有里应外合... 宋义,公孙名,公孙明月,朝廷加上她共有五个不同的想法,眼看着宋义差人前来,这是最好请君入瓮的机会了,她不能错过的... “宋义派过来的人里有没有打进我们的人?”李幼白侧头问道。 那名死士摇摇头,“这次下山的全是精锐,我们那些后上山的兄弟很难选得上,并且毒害杨胜天之后,山寨内开始对许多新来的弟兄进行暗中排查,实在不好蛰伏。” 李幼白深思片刻把手放到他肩上拍了拍,“那便算了,活着不容易你们小心行事,把城外的兄弟叫回来,待会好好吃一顿,然后给我把那些偷摸进城的贼人盯紧了。” 那名死士微微动容,点头后躬身后退推门出去了。 李幼白不再迟疑立马动身,随手将剑塞进剑袋里,背在身后匆匆离开了客栈,她走下木阶来到店外,明明时辰尚早,可这雪却像迟暮了一样。 她微微仰头,当雪粒撞上蒙尘的剑穗时,她也便数清了檐角的冰锥——十五根半。 此时的这条街巷,和中州城,顺安城,甚至是乡下一点的裕丰县都没有两样,满街飞雪依旧遵循十五年前的轨迹盘旋,胭脂铺的招幌仍打着陈年的丁香结,连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足印都似拓着旧年模子,偏生那些同她踩过霜花的人,早已化作城郊坟场里歪斜的碑林了。 李幼白吞吐着白雾,朝另一侧铺子看去,好不容易飞雪变小,新开的小铺子赶紧开门除尘,大白天挂上一盏红红的灯笼,欢庆的对联,她愣了一下,随即喃喃自语,“原来又快过年了...” 独属于公孙明月的刑房里,她洗着纤纤素手,但她感觉怎么洗也擦不掉上边的血污。 脚边,有几条狼狗正疯狂吞咽着碗里的肉沫,而刑架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被剁掉了四肢,壮硕的汉子正操着肉刀将他们身上的肉一丝丝刮剃下来,随意切砍,就丢到了狗的饭碗里。 几个跪在旁边的俘虏满头冷汗,连连不断的磕头。 过得片刻,公孙明月拿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了,她这才转头对跪在地上仅剩的几个俘虏微微一笑,“早些如此合作,不就好了么。” 第458章 剿杀(上) 她离开刑房,吸了口外头的寒气,侍女快步过来将那件火红的袍子给她披上去了。 “小姐,小白姑娘在外边等着。” 公孙明月脸上闪过疑惑,迈步出去,就见李幼白靠在门口边上抬头呆呆的看着天空,她刚想说话,却能感觉出眼前这小姑娘整个人的气运与昨日大为不同。 “你突破了?” 李幼白收起目光望过来,粉唇一勾笑了出来,抱拳作揖,“小妹我真是要多谢明月姐姐昨日提醒,夜里回去以后冥想许久,终于明悟了一些事情,后面便水到渠成了。” 看着李幼白笑的模样,公孙明月反倒是很不适应了,头一回见时,对方暮气沉沉,眼里容着太多的事情,完全难以想象对方是否能够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今儿这人,眼里却实很有精神气,尽管仍旧显得深沉,却起码还是让人感觉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高手的每一次精进都是一个大关,对方迈过去了才会如此吧,公孙明月道了声喜,武道一脉她不感兴趣,功夫再高都是要吃饭的,花几十年时间去磨练武功最后还是要讨一口饭吃,不如一开始就让自己不必讨饭。 她不在这事上多谈,转而询问:“你怎么主动过来了?” 李幼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待会还准备去哪?” 公孙明月直接回应,并且她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很自然的又把接下来的动作说了出来:“自然还要去商会处理一些事物,你们抓来的那些人都招了,待会我便叫人送到衙门去。” “要不要我送你?”李幼白突然道。 公孙明月被侍女扶着登上马车,她回头看迟疑的看了李幼白一眼,对方今日举动颇为反常,轻轻摇头,“不必了,只是希望我叫你的时候能过来帮我。” 马夫挥动马鞭,车子吭哧吭哧走动出去,侍女对着李幼白欠了欠身,也跟着骑上马快速跟上去了。 李幼白双手环胸,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看着渐渐远离的车影沉吟半晌,看起来对方并不清楚黑风寨的动向 她随后背着剑袋转身在街上闲逛,闻到羊肉的荤腥香气,她凑上前瞧见是贩卖羊肉的食肆,大雪多日没有一家铺子会开,今日雪小,很多铺子都冒了出来。 她一溜烟钻进去,高呼道:“店家,给我来份大碗的羊杂汤,多放点胡椒面!” 残阳在城楼鸱吻上淌出血砂般的金红时,一阵马蹄正以疾风之势踏过山道沉雪,都州城北门二十里开外的虎头岭上,百余人与马减缓速度,看着远处被冬雪覆盖的城池,缓缓停下步伐。 马军统帅余忠勒住马绳,副将快刀手阮小二骑着快马匆匆赶上,他们身后,柴飞进的人马还未赶到,偃月刀被余忠拿在手里,悬着,摇晃... 五虎将中,他当属最沉稳的一个,由官门出身,比其他人心思细腻得多,此时此刻,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城,面色如水,心中却并不能如表面那般平静。 那个小姑娘的话自前天过后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常年累月困在山寨里,四面环水,大家都在杀人,没了大城中那样的锦绣奢华与靡靡西语,心中的壮志,在他看来,根本无法在这山寨上实现。 他是见识过铁血一般的军队的,也更清楚当今朝廷的真正实力。 余忠回头望了眼跟在后头的兵卒,号称山寨最厉害的精锐,但在寒风下,也不见得有多么强悍的意志,同样被冷得发抖失去了锐气。 骑马过来的阮小二跟随余忠最久,他农家出身,学过两招把式,以前是个养马的,三年前和当地财主发生争执,对方意图强占自己喂养的好马,年轻气盛,他便一刀将对方结果了,结果遭到朝廷通缉。 不得已跑上黑风山,直到两年前,他在山上接触逐渐增多时,偶然发现,其实山下许多地主豪绅,背后都有那宋义的支持,包括他这个养马好手,在山寨里可是必不能缺的人... “余大哥。”阮小二驾马过去,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对余忠说:“说实话,你觉得宋义如何?” 余忠看阮小二一眼,在柴飞进的人马还未来到之前,他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山岭边崖,几团碎雪噗噗滚落崖间,系在马脖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着。 “莫要忘了,你是怎么上的山寨。” 阮小二不再言语咬紧牙关,怒火在心中燃起,想起自己拖家带口逃跑时妻儿老小惨死在别人的刀口下,那群畜生,全是今日山上弟兄们假扮的。 酉时二刻,四辆满载棉花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为首的货商头戴貉裘帽,操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向城门守卫作揖:"军爷行个方便,这批货赶着送到城内给各家填货。" 守卫用长枪挑起布帘,棉包缝隙间隐约露出半截刀柄。 货商袖中滑出个沉甸甸的锦囊,恰巧落在守卫脚边。"听说尊夫人新得了位千金?这点茶钱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下次注意点,时间过了可不准再进这城门口,下不为例!”守卫将锦囊塞入怀中,大声呵斥一句摆手就让其过门。 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入瓮城时,城墙根下蜷缩的乞丐们突然骚动起来,站起身就往商队货车扑了过去,伸手讨要吃食银钱,结果却被守备旁侧的刀手与凶戾护卫一脚踢飞出去。 食肆当中,李幼白长长打了个饱嗝,放下六钱银子到桌上,她掀开遮挡风雪的布棚迈出一步,刚好看到最后入城的商队匆匆跑入街巷。 她眯了眯眼睛,随后转身对店家提醒道:“天快黑了,店家还不收摊,若是今夜突降大雪,到时候你可就麻烦了。” 第459章 剿杀(中) 都州城的暮色裹着刺鼻的铁锈气息。 八抬官轿在雪地上轧出深痕飞快奔行,直到停下时,户部侍郎李衍走下官轿,他看着面前的将军府,手上摩挲着的密报更用力了些,绢帛上,“公孙”二字被冷汗洇出毛边来。 这是公孙明月几个时辰前送到衙门案桌上有公孙名囤粮过账的粮册抄本,涉及之广,公孙家至少有一半人都牵扯其中。 粮灾一事,从南方一路往上传入都城府内,触及粮价的货商,摊贩,财主,官吏那是被砍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李衍盯着将军府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双腿发软,只因为他也牵连其中侥幸躲过一劫,可这次,他犹豫片刻,还是强撑着气力迈动快步进去。 迎面而过的是几名老乞,错身而过时他稍稍迟疑,随即跟随护卫走进内宅,首座上,那位中年人正悠闲的把玩着一支从南州府运送上来的火器样式。 更加精妙的设计与做工,比先前见识过的火枪要出色不少,而且,这东西并非出自公输家族之手。 一不小心,李衍在身旁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中年人满意的抚摸着火器,嘴上适时对李衍开口,他对来访不甚在意,全心都放在手中的火器上。 听说此兵器能轻而易举眨眼杀死四品以下的武师,若是能大量投放军中替换原本火枪,那必能大大提高火器营的实力。 李衍低着头,双手将密报送上,微微颤抖的嘴唇深呼吸一口气后,冷静道:“启禀上将军...” “不必说了...” 中年人把手中火器放进枪匣中盖好,笑着点了点李衍,道:“你今日若是不来,明日就可能要人头落地。” 他说得轻巧,而李衍却是已经满头大汗,他起初还以为公孙名只是囤粮,没想到背后竟然还与黑风寨有所勾结,并且协助宋义多次通商往来,城内好几家商户都是黑风寨一手经营的,通匪在如今大秦,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让他们自己去打吧,死的越多越好,那样我们东北就能更加安定了,北方战局,怎能让这些江湖贼匪,世家小族乱了大计。” 上将军接过李衍递来的密信,看也没看,直接丢进了身旁的火盆中,赤焰乍然而起,不到片刻,记载着公孙名一系的罪证最终统统在火焰中化作飞灰。 李衍面色一动,胸口大石已然轻了八分,他偷偷抬眸观察上将军脸色。 对方左额角至下颌的刀疤在雪色下泛着银鳞般冷光,这道"银鳞痕"是二十年前独战楚国重甲骑时留下的,故而留下千骑不可敌的美称。 名叫燕寒川,龙骧九卫之首"破军卫"主将。 燕寒川修的一身内功,合气流七品人道境,心法大成,外貌看上去并未显老,时年四十,看起来反倒还是中年人模样。 他脸色如常,让为官已有三十年的李衍都看不出任何端倪,看着烧成余烬的密报,李衍心中不由得暗自揣摩起燕寒川的用意。 “退下吧,好好睡一觉,明日兴许就有的侍郎官忙了。”燕寒川摆手送客。 李衍毕恭毕敬作揖后快步退下,等他走后,一直躲在暗处的部将过来,燕寒川用钳子夹着火盆里赤红的碳,看着灼烈的火温将铁钳烧得通红,他的声音也不再有感情与温度,像掉落的雪,渐渐寒冷。 “读书人总是想法很多,眼光又短,做不成事,只能依附在别人身边当一条不牵绳的狗,有时候不给吃的,连主人都敢咬。” 燕寒川忽然看向自己的部下,冷声道:“这条户部的老狗贪了朝廷那么多粮饷,我们北方的将士每死一个他都有责任,若不是要用,早该砍他的头祭旗,盯着他,今夜他肯定会动的,我看看都州城到底有多少藏起来的蛀虫。” ... 黑夜忽转而至,小雪后的都州城,人声多了些,越发临近年关,压抑着的沉闷总会有爆发的时候,多日大雪将人禁锢在房屋里,今夜却是全部都放出来了。 赌坊,烟馆,青楼纷纷开业,不断吸引着江湖走卒,商客的光顾,话头都还停留在英雄大会上边,明日,若是不再降下大雪就该再次登台了,当今赌注热门依旧未变。 江湖人有自己特殊的修炼方式,由评客与武师,将双方对弈招数分析解释记录下来,之后统一放到武馆进行售卖。 如今英雄大会已经进行了五轮,五胜零败的舞剑仙小白一下子从白马变成了黑马,赌注投标价格也直接从原来的三比八变成了五比七将近持平状态,而舞剑仙五次上场与人比斗的武册,已经卖到五两一本的高价。 热闹喧嚣的市井街头外,一辆辆拖着沉重货堆的马车经过,在那上面,坐着很多满脸匪气的汉子,他们贪婪的注视着城里繁华的街景,闹市,酒馆,青楼门口的漂亮姑娘,那一缕缕幽香与酒气,无不在勾引着他们的心神。 “亲娘嘞,馋死我了...” 马车上,一名黑风寨的喽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走动的马车,很快带着他远离街道,可他的眼睛却不舍得远远看着那令人留恋的街景,直到消失。 打扮成商贩的白毛鬼唐进坐在车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安慰弟兄们说:“酒和女人,这票要是干的漂亮,回到山上迟早能够享受到的。” 一盏盏迎接着新年的红灯笼早已挂在街上,一条龙舞绵延开去,点亮了半条街道。 不同地方,不同数量的马车避开灯火,驶入黝黑的巷口。 有人影掀开草堆,让躲藏在里头的人出来,错综复杂的脚步碾碎积雪渐渐响起,更多人从草堆中跳出,其他马车上,掀开遮盖的布帘,满车的利刃兵器被人拿在手中,他们沿着阴影出行,遁入夜色里向着既定的方向偷摸过去。 这夜,公孙明月本来想要回家的,可有人临时变了卦,不得不折身再往商会过去一趟。 她的生意涉及茶,布,器具,由于环境与地理位置,东西算不得好,也总会被人退掉,胜在便宜,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是以量取胜,可有人一旦退了单子,那她就要亲自前往处理不可了。 商会所在位置并不偏僻,坐立在都州城中心街道的绥阳街上,倒是能看到城内热闹的场景,她掀开车帘一角,听到卖做高价的武册,她心里略微高兴。 这些武册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女子习武的招式套路无法用到男子身上,江湖是男人的主旋律,能卖到五两一本,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地方,她走下马车,青灰色的街墙夹道在寒冬末尾凝固成褪色的水墨长卷,第一片雪落在琉璃瓦兽吻的裂痕里时,檐角铜铃早被北风冻哑了喉咙。 公孙明月抬头看了眼夜雪中的商会大门,随即慢慢在侍女的服侍下走上台阶,远处,一串孩童嬉闹的欢快叫喊夺走了她的主意。 倩影垂立,如墨秀丝微拂,貌如天国上仙,白如碎琼乱玉更胜寒霜雪。 她身上背着剑袋,杵在街角那头,手里拿着好几串从小贩那买来的糖葫芦,一群穿着破旧肮脏的孩童围着她跳来跳去争抢,她笑着一根根分出去了。 朝廷不允许流民京城,大多数人都死在了城外,尸体遍地,也只有在春天来临冬雪花开时衙门才会出去处理尸体,这些孩子,或许算是冷酷无情的律法机器下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暖... 可能是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那自称叫做小白的姑娘,朝她看过来,扬了扬手里仅剩的一串糖葫芦。 公孙明月皱起眉,撇开脸在下人的拥簇下进了商会,另一头,李幼白目送着对方离去,一口咬下裹着冰糖的山楂,又冰又冷的甜酸味道在她味蕾上散开,她眼角抽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不喜欢甜食。 公孙明月又不要,真是可惜了... 步入商会中,穿过中央通道时烛火未亮,漆黑与月色让公孙明月心中升起一丝疑虑,约好见面怎会连灯都未亮。 就当她想要开口命下人点灯时,几道身影忽然从黑暗中窜出,早已埋伏,来得猝不及防,公孙明月当机立断一把掷出袖中钢针。 两道闷哼,有影子摔倒在地,其他人则趁势压来,一把长枪锋芒极快,公孙明月狼狈避开这枪,却又被从旁边偷袭过来的人一脚踹到胸口。 她武功平平,修的是先内后外的路数,堪堪二品,与人比斗没有多少经验,一个照面便败下阵来,这一脚轻而易举的便将她踢倒在地。 公孙明月这时猛然想起小白今日的两次怪异举动,心中顿时反应过来,暗骂了她一句,一手摸进怀里抓住装有有石灰粉的小包,在对方即将逼近之时猛然洒出。 光线晦暗,没人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几声痛呼后来袭者的速度果然减缓,公孙明月狼狈的从地上爬起飞快朝商会里头跑去,门口处已经被人阻拦,只能寻找其他出路。 她刚跑出几步,正想让随行的下人与侍女找机会呼救,没想到贴身服侍她多年的小丫鬟突然出手,公孙明月抬手一拦挡住对方抓着钢针刺来的手。 其他下人则是前仆后继扑来保住她的脚踝与腰,身形不稳,那钢针还是刺入了她脖颈半寸。 公孙明月咬牙一掌将侍女打飞出去,又抬手一掌拍在搂住自己腰间的下人,对付这种普通人,她一掌的威力足够毙命,那人眼珠从眼眶里喷出,整个头顶都坍塌下去软倒在地。 针上有毒... 公孙明月踢开抓住自己脚踝的下人,继续往后方跑,用出两道夹杂着内气的掌法,她就发现内气正在不断外泄,而且意识也开始出现混沌,深知不妙,于是很气愤的在心里咒骂了李幼白两句。 她跌跌撞撞的来到后堂,追击的脚步已经逼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公孙明月看向后堂中间挂着的鸟笼,她掷出袖中最后几枚钢针穿过悬挂的钩子,还未等鸟笼坠地,公孙明月便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追击而来的戳天抢杨广第一时间赶到,就见鸟笼坠地,本该结实的笼子却如白雪般轻脆,落地的瞬间四分五裂,一只通体绿毛的鸟儿振翅飞起。 初看如翡翠雕琢,细观可见翎羽根部泛着青铜锈色,上喙呈月牙银钩状,下喙却漆黑如玄铁,开合时隐约传出金戈相击之声。 杨广几个垫步踩住桌椅飞身上前,手持长枪飞穿而刺,枪尖划破长空,连同空气都被卷动,可却仍被这只鸟儿灵巧躲过。 它扑打着翅膀,以九宫八卦轨迹飞行,在后堂中心穿梭盘绕飞行两圈后从中间镂空的房顶侧面极快掠了出去。 这鸟儿名叫碧霄引,鸣叫声能穿透十里罡风,如泣如诉的啼鸣令人听之不免心神大动,那道绿影离开,果真高声名叫,一路飞往公孙家祖宅。 杨广盯着飞走的怪鸟眉头紧皱,他进来时就察觉不对,意图出手却还是慢了半拍,只能赶忙招呼:“情况不妙,我们快些带人走!” 紧随而至的弟兄们赶紧将躺倒在地上的公孙明月抱起,却在翻动她身子时,她手中掉落两团奇特之物,触碰地面顿时炸开,阵阵粉尘中点点在黑夜里泛起荧光的粉末四散飘走,沾浮到众人身上。 “这婊子昏迷前竟然还留了一手!” 一名跟随杨广出来的副将厉声怒喝,他距离最近,身上沾的最多,无论怎么拍打那些荧光粉都像长了手一样牢牢抓在他衣裳和皮肤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走!” 杨广当即喝令,一马当先端着长枪跑出商会,那名与公孙明月合作的商户本就是黑风寨的人,见顺利带人出来,他也松了口气,将事先安排好的车马拉出送众人上车。 而此时,街上已经变得混乱,不知哪里失了火还是喝醉酒的武夫当街拼斗,许多不嫌事大的人都停留在街上驻足围观,却因此牵连其中引发更大的混乱。 街边上,一串串的红灯被人打落,烛火引燃灯纸,木架,点燃了不少堆放在街边的木料,噼里啪啦的炸响中,数不清的马匹发了疯从街角外冲锋过来。 它们尾巴上绑着鞭炮,直接将拦在路中央的人全部撞飞掀倒,重重踩踏过去,惨叫与惊吓里有人被当场踩死,黏糊糊的血液流淌在雪地里,那抹鲜红点燃了火光中的那抹浓重杀意。 喊杀声从长街上的四面八方传来,未知的恐惧将人群疏散,又再次造成更大的恐慌,街头一角,李幼白将最后一颗山楂吃进嘴里,她看着点点荧光从商会大门处跑出,上马,飞奔离开。 “他们得手了,不管公孙名知不知道宋义的计划,这对他来说,照样是一举两得的机会。”李幼白咬断纤细的木棍将之丢进积雪里。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李幼白极快回应道:“你们乔装打扮一番去给公孙名报信,就说公孙明月已经被俘并且正在火速赶往城外,若是询问动手之人,你们就说很可能是黑风寨的人。” 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李幼白身边,她飞快越过人群,三两步踏上房檐施展随风步踩着雪风跟着那荧光不远不近的追随而去。 与此同时,高声啼叫的碧霄引飞回公孙祖家中,所有人面露惊色,还互相坐在一起喝茶讨论教主人选的叔伯们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闲聊声戛然而止,再看对方,面色却已经显得阴沉。 街上那闹哄哄的变故,牵连其中的,竟然会和公孙家族有关,那只飞回的碧霄引,全族皆知是三小姐公孙明月豢养的小宠之一,此时飞回定是出了事故,看飞行方向似是从城内中央方向而来。 那里道路四通八达,如今陷入重重局势不明的混乱中,一时间,所有人都动身出了门。 公孙名宅邸,他看着那只高叫的碧霄引落入三妹院中,先是疑惑,而后是惊喜,唤来下人出去探查是何情况,没过多久,一个武夫打扮的人跟随进了院子。 公孙名见对方面生,问说:“你是跟谁的?” 那人恭敬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不过是无名之辈,靠在公子手下武馆讨口饭吃,刚从街上听闻三小姐遭遇不测,特想来向您汇报一二。” 公孙名大喜,三妹果真是遭难了,而且他能感应到对方武功平平,与那些混饭吃的武馆弟子别无二致,于是不疑有他继续细问说:“街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回公子的话,三小姐刚刚被贼人掳去,而且对方来头不小,街上四处都乱了恐怕都是一人所为。” 公孙名来回踱步,心中澎湃万分,他实在想不到是何人所为,论地位实力,都州城内公孙家都位居第一,怎会有人不识抬举,但这都不重要,只要帮她对付三妹,那就是他公孙名的朋友。 “小的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日,刚见过贼人一面,似是黑风寨上有着戳天枪之称的杨广。” 黑风寨,公孙名听闻陡然一惊,旋即立马暴怒,宋义一声不吭竟然派人摸进城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宋义的意图,估计是想绑架三妹换取过冬物资,对方肯定是因为两次失利所以不信任自己了,这才擅自行动。 绑架三妹的确没问题,可要是将他暴露出来,那他还怎么坐教主的位子,要知道,在外他的名声可就是高喊打倒恶贼攒下的,怎么能让江湖人和百姓知道真相! 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可看真切了!” 那名武夫用力点点头,“小的看得真真的,希望二公子能够赏口饭吃!”说罢跪地用力磕头。 “好!”公孙名由怒转喜,见其情深意切便不再怀疑此人,一条毒计在心中升起。 本来他就只是想借黑风寨之手夺得家主之位,现在好了,宋义抓了三妹,只要他趁机将两伙人都除掉,那教主的位子还是自己的,需不需要黑风山支持,那还重要吗。 一群乌合之众,也配和他这世家公子合作? 第460章 剿杀(下) 公孙名暂且先将眼前这名武夫叫退了,脑中想法大动,雪该停了,这场英雄大会的戏剧也该是时候落下帷幕。 他斜视一眼三妹那头空静的宅院,隐约慌乱的声音,估计此时已经外派人手出去寻觅,带着寒意的笑从他脸上闪过, 随手一招,让下仆唤了个人进来。 此人名叫朱七,生得较为瘦弱,小脸,颧骨至下颌的线条如剑锋劈就,窄而凌厉,练的江湖邪法枯骨诀,导致骨骼萎缩,整个年过三十的人看起来却像孩童那般大小。 “二公子找我有何吩咐?” 公孙名对前来投奔他的人向来不会委以大任,特别是眼前这个从公孙明月手下叛走过来的武师,用处是有,不过并不能用在刀尖上,此人两面三刀,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 “想到我手下做事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我给你五十人手,去将公孙明月手下征召过来的那批武师打杀了,若是有降愿意投靠支持我的,可以留条狗命。” 他先前在公孙明月手下做事,虽然对方给的银子够多,可他觉得跟着公孙名才更有前途,天底下哪有女人把持门派家族的道理。 再者说,明面上公孙明月必输无疑,仅靠武师支持断然无法取胜,所以当那日回到都州城后,他发现公孙明月想利用抓获过来的许记掌柜等人与几个月前粮灾一案的账目抄本,共同呈送衙门意图拉拢朝廷这条大腿,他立马就向公孙名告发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如此重要的讯息公孙名竟毫不在意,本以为自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没想到今日机会如此之快的再次来临。 朱七欢喜的领命后退走。 公孙名闭上眼,想象自己即将能够坐上教主之位的宝座,届时别说教派,连整个公孙家都是他的,每每想到此刻,他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兴奋与激动。 这时贴身的侍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公孙名神色变了一下,冲对方点点头,随即快速移步往书房而去,通往公孙名宅院的巷后暗门,一架不起眼的车马缓缓停下。 从里边下来的是户部侍郎李衍,他走下马车,扭头查看四周阴影。 耳边是远处街上闹哄哄的打斗与喊杀声,老辣的双眼凝视片刻黑暗后移开视线,确认四下无人便随下人带领下进入院中,轻车熟路来到公孙名书房。 他步伐仓促,走得很快显得着急,而目的却非常明确。 公孙名迁走下人将房门关上,困惑道:“李大人怎的此时登门?” “街上传闻,三小姐被贼人掳走。”李衍简单复述一句自己听到的消息时,眼睛一刻不从公孙名脸上移开。 “确有此事。”公孙名点头,他同样盯着李衍,心中已经猜到对方来意,见其并未事先表态,继而试探性开口:“据说是黑风寨的人。” “如此说来,二公子想要真的动手了。”李衍满意的笑出来,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今晚若是没有差错,那公孙名必然能一举坐上明教教主的宝座,不需要搞什劳子英雄大会了。 公孙名不再隐瞒全盘托出,毕竟李衍亲自来找他,肯定是料想到了自己的做法,李衍听闻全部,对他的坦诚很是称心。 “公孙明月晌午时送了一批人和一封密报到衙门案上,后来又转交到我手里。”李衍慢慢开口,转身走向书房一侧,同时留意着公孙名的神情。 “你应该清楚,这种东西只要没有第一时间到我手里,那谁都有知道的可能,所以我便将人和密报全都送到上将军燕寒川的府上。” 此言一出,公孙名脸色果然大变,惨败无色! 北方战事不仅影响着边防,更影响着边防往下的整个都城府局势,燕寒川作为上将军,一手接管都城府的所有职权。 粮灾一案本来不需要死那么多人的,就是因为燕寒川的介入,整个都城府的官吏下狱和死亡的数字占据了总人数的五成,直到如今,都城府知府的位置还是空着的。 李衍笑了,他就是要这种效果,作为朝廷的一份子,他想随意打杀这种门派世家,不过是随手一捏的事,随意敲打后他话锋转变。 “我以为我和你都躲不过去了,没想到燕寒川竟然没有追究,还把粮灾密报给烧了,我看过密报,上边的账册是抄本,原本应该在公孙明月手里...” 话说到这里,李衍嘴巴停下回头再次看向公孙名,对方也正看着他。 “李大人的意思是,上将军支持我这么做?”公孙名心底一颤,想到了某种可能,这种可能几乎能够令他为之癫狂。 李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军中如今仍然缺粮。” 院外深巷,停下半刻钟的马车再次动身启程往回路折返,木轮碾在积雪与青石砖面上,咔咔的声响一路传了很远。 直到消失,潜伏在黑暗中的影子闪身离去,化作一条条消息落到驻扎在城内的军营里,整装待发的铁甲骑兵与大秦铁卫此时已然蓄势待发。 立在军阵前方的南军中郎将冯剑听过消息,喜道:“上将军算的真准,公孙家这团火是该烧得旺些。” 说罢看向阵中,凌冽寒风猛吹袭卷着大地,长枪如林,甲胄在风里碰撞散发出浓浓的铁血气味与声响,被铁甲裹身的壮硕战马兴奋的打着响鼻,铁蹄踩动,在坚硬的冰雪上留下道道深沟。 随后,是一声高喝传入风里,“出军!!” 都州城的今夜本该是大雪后的热闹与喧嚣,而此时此刻却被惨烈的厮杀打破,没人知道为何突然如此,更没人清楚来源,就像滚滚而来的杀意,迎面袭来时,众人迎接的只能是残酷的死亡。 小雪落下的第二个时辰,街面上洒出的热血凝成了冰晶,李幼白数着不远处的车马冲开阻碍穿过第七条街道,几经辗转,装载着活人的木箱混在一起,组成不同的车流冲向都州城各处。 那一丝荧光在雪与冲撞里,颜色渐渐的淡了,她看着那辆被刻意混乱过的马车冲向北门,跟随的脚步停顿下来。 大风将她的青丝拂起,残缺的勾月下,将她的身影清楚倒映在城内高楼的砖瓦上,那抹在风里立定的白裙,刺在华服下的梅花,此刻好像开得更艳了。 “白姑娘,公孙名让人动手了,黑风寨伏兵藏在北门外的虎头岭,这架装人的车马肯定是去往北门的,我们要不要截住?” 负责传递情报的死士终于跟上,落在李幼白身边。 黑风寨的这伙人武功不差,杀得厉害,城内到处都乱了起来,尽管有衙门的人出来维持秩序,可用处很少,英雄大会的缘故,此地聚集起来的江湖人太多,大雪闷了太久,很多人趁乱出来发泄,没有军队介入恐怕第一时间很难镇压下去,如此给了贼人很多可乘之机。 李幼白摇头,默默推算载着公孙明月的马车到达北门时间,她看城内布防,只感有种松散的错觉,随后粉唇轻动,“我们还不能动,一定要让公孙名的人先出手,那样才可以坐实他的罪名。 黑风寨的人兵分四路逃窜,我们将剩下三路的人逼走,这条通完北门的计划,一定要让黑风寨的人亲口告诉公孙名才行。” 杀—— 白毛鬼唐进手持钢刀,咧开嘴,身子压在马车边缘,疾风与速度,让他的刀刃变得更加霸道锋利,只需轻轻斩动,在马车的助势就能够挥出惊人力道。 不知道是谁的头颅与断臂在街上齐飞,散落,奔忙躲避的人,不时有被撞开的百姓瘫倒在路边。 迎接他们的,是一根根燃着火把从车上丢下,那裹着火油的燃头在触及人的一瞬,顿时爆出焰火,凄厉的惨叫和哀嚎中,那名被烈焰覆盖的百姓张开双臂在路上冲撞,翻滚,为人群制造更多的恐惧。 他们驾着马车一路跑动一路狂杀,尽管有官兵从拐角扑来,可也无法在他们的刀口下过上两个回合。 “狗养的朝廷,就这点本事,老子我杀的是真爽!!” 不屑的笑喊频频从车上传来,二十多个人的马队所过之处无往不利,南路白毛鬼唐进带着人绕着都州城制造混乱,效果显而易见,如他所想,几乎绕着跑了一圈也没见到有人能够追上他们。 “没人追来,我们绕到西路去寻孔兄弟!” 唐进一扯缰绳,领着马队奔过拐角冲上另一条街道,搞不清楚情况的更夫正拿着铜锣和木锤,耳听着有奔急的马蹄,远处的滚滚浓烟,直叫他要往那头过去凑凑热闹。 下一刻,那蹄声近了,等到就着月色看清,方才发现对方是群浑身浴血四处作乱的贼寇,更夫吓得连忙转头,而那柄刀,远比他的双腿更快。 “哈!” 看着那颗头颅冲天而起,一声声兴奋的高呼,解放了杀戮所带来的快感,随后被唐进拿在手中抛向马队后方,更多人接过,把玩似的投来丢去,最后一把摔进闭门的窗户里,听着里头发出的惨叫,他们又是一阵欢快的大笑。 马队最后方,两名喽啰收起笑脸,只因为察觉到有破空的风声,旋即,竟然瞧见自己车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穿着白裙的女子。 青丝在夜风里向后荡着,对方展开笑容,那抹弧度,美如惊鸿的瞬间令得天地都要褪去色彩,让人窒息的美感下,有种会让人停止思考的悸动。 她动了动粉唇,吐露出一串话语,“你们好像杀的很开心...” 时间在言语中凝滞,当两人意识到要抬手攻击时,对方脸上的笑容下,潜藏着一把极度森寒的快剑,深夜的雪风过他们脖颈掠过,是雪与的温度... 不,那是他们自己的血... “点子来了!!” 当剑光乍起的瞬间,坐在车头的唐进就暴喝出来,那股逼人的剑意让他汗毛直立,怒喝着高声宣语。 他瞳孔将眼前的一切倒映出来,跳跃着的白衣姑娘,像风般吹过人群带起一条华美的红线,快得惊人,美得让人窒息,化作一点点的温暖,便在下一刻翻涌成灼热的烈焰朝他迎面扑来! 落雨在芭蕉叶上的清脆,与刀剑相交时的声音相同。 “你的刀那么慢,怎么在江湖上混饭吃!” 清冷的鸣脆从女子口中发出,剑锋擦着刀口刺入唐进肩胛,清晰的痛处,让他这个有着五品斩铁流的武者竟然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唐进忍住疼痛,沸腾的杀意凝结全身,那从他身体流出的,滚烫的血,不断杀人的好处,就是能让杀气不断精纯,像那酒楼里陈年堆放的美酒,时间越久便越能醉人。 李幼白微微一退顺势拔出剑锋避开,带出的血液并不能阻止唐进的劈砍。 裹挟着杀气的刀锋,比内气更猛,比真气更凶。 直接将想要偷袭李幼白身后的喽啰劈成了两半,五脏六腑分成两边散开掉下车马,肠子缠住车沿的木钩,拖着,便能看到挂着内脏的马车在街上狂奔。 杀气之道。 当这道刀光劈开飞絮与人的顷刻,李幼白脑海中想起一道声音,那柔软又严厉话语像花瓣一样轻易撞进了她的心房。 眼神迷离,下一瞬,再次变得坚毅与清晰,出剑。 车马还在向前冲锋,少了人的掌控后变得不安,失去重心,颠簸着,人群已经杀开了,李幼白退开几步,剑刃轻松刺入马车上不断逼近过来的贼兵。 “啊!” 一声声惨叫下,不断有人摔落下马,刚好又被后方冲来的马车撞上,无人操控的马车不再稳当,冲击之下直接侧翻带着木车上的贼兵撞进了街道旁边的店铺里。 南路由白毛鬼唐进和另外两个头领带队,二十多人的弟兄,被偷袭时就已经死掉半数,又遭逢撞车,已然不剩几人。 受伤的唐进退到一边隐匿观察,另外两个头领则逼近上去与李幼白缠斗起来,两人武功并没有唐进高,在李幼白面前完全讨不到任何好处。 一人直刺过去被李幼白上挑击开,力道轻巧,却因剑尖由下向上挑出发了巧力,那人执剑侧了出去,李幼白顺势下压剑锋,擦着对手腕横切下去。 两剑衔接极好,没有任何喘息时间。 紧握着剑柄的手掌从此人手臂上掉落,还未来得及惨叫,李幼白便一脚踹到他胸口,势大力沉,整个人倒飞重重砸到青石砖面上碎出一个小坑。 “老子剁了你!” 事情发生太快,来不及出手就见到兄弟生死不明,另一人怒吼着挥刀砍来,来势汹汹,连环劈砍的招式并不巧妙却非常实用。 李幼白剑身轻轻一拨,将对手攻击力道卸开,连弹三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回身遮住出手动作,对方以为抓到破绽刚欲出手,没料到李幼白却是不再出剑,忽然的转身摆出一腿。 这脚抬得很高,结结实实扫到了他的太阳穴上,仅存的意识瞬间丢失,眼珠暴突出来,整个人打着旋儿飞落下马,眼看着也是活不成了。 唐进看在眼里,整个过程不过是两个呼吸的时间,对方出现时,出剑的速度就已经不是寻常普通武师能够做到的,想都不想,留得青山,直接转身拉住马绳,一刀砍掉牵引的车架赶忙急奔逃离。 李幼白也不追,她转头看向后方,瞧见自己老大都已经逃跑的喽啰也自己牵着马往后方逃窜。 她动了动粉唇,两匹奔跑中的马儿突然踩到一块凹陷进去的坑洞,坐在马背上的两个喽啰被摔飞出去,脑门着地,滚了几圈后才停止,浑身颤抖,白沫从嘴巴里吐出。 躲在暗处一直帮忙搜集讯息的死士从房檐上落下,他看了看满地狼藉,很是恭敬道:“白姑娘,城内兵马司已经出动了,正在四处围杀在城内作乱的黑风寨人马。” 朝廷居然有动作了... 李幼白抖了抖剑上的血珠后将之收回剑袋里,她看了看没有任何星光的夜空,那抹黑色,无法用言语来估量。 她脑海中飞快盘算官府的真正用意,随即问说:“公孙名是不是已经把公孙明月雇佣的武师都解决干净了?” “死了一批,降了一批,若是还要竞争教主的位子,我看公孙明月是完全没机会了。” 李幼白忽然明白,笑道:“的确如此,不过朝廷绝对不可能留一个与贼寇暗中勾结的世家。” 第461章 竞价 话音落下,她直接让对方召集散落在城内的所有死士全部往北门赶去,她跳上墙头借力飞上屋顶,顺着唐进的方向跟了过去。 铁甲,枪林,碾压着大地冲上街道开始驱散人群,跟在其后的铁卫手里把着刀,层层的金属铠甲在烛火与烈焰中反射出鲜红的光,钢盔内,浓郁的杀伐气息从缝隙中不断蔓延弥散出来。 冯剑骑着马,眼睛盯着在街道上纵火的贼子以及驾着车马的贼寇和四处作乱的江湖人,他拔出佩剑高举:“挡路作乱者,杀无赦!” 马蹄踢踏,大地颤抖,原本平稳飞驶的马车都不由得晃动起来,奔跑中的马儿好像感受到某种令之生骇的气息,不安地高声啼叫。 东路戳天枪杨广,西路八臂天王孔飞星双双窜动在都州城街头,身后的动静不得不让他们他们齐齐转身查看,目之所及,皆是浪潮般汹涌袭来的兵马。 那厚重的铁甲与威势,令得武师都要忌惮万分。 “是秦国的重骑!!” “快跑!!!” 撕心裂肺的叫喊回响在同一片天空下,愈加迫近的马蹄宛如钢铁洪流,轻而易举便将在街上作乱的江湖武夫撞成肉块。 那无法阻挡的威能好似天神下凡,就连来不及躲避的百姓都不能阻止他们的步伐,连带着人与尸骨消失在厚重的铁蹄之中,变成肉酱,化作齑粉。 “朝廷的狗贼...啊!!” 八臂天王孔飞星被重骑撞飞摔到路边,半边身子,胳膊和大腿不见了踪影,惨白的骨头暴露在外,鲜血灌注到冰雪里,渐渐凝结成了鲜红的琥珀。 另一边,被重骑兵冲散的还有杨广,他武功不错,步军头领,五虎将之一,当第一波铁甲洪流冲来之时,就已经甩开马队自己逃向了别处,任由自己的兄弟被铁蹄碾碎也绝不回头。 此刻,他退无可退,隐藏在深巷里,听着官兵们四处搜捕的声音尽量藏好自己,这时,另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很熟悉。 “杨头领。” 杨广紧握着长枪,顺着声音,是另一个比他还要狼狈的人,唐进,借着微弱的火光,杨广能看到他脸上那惨白的脸,眼底的恐惧将他的伪装击穿,像条被吓破了胆夹起尾巴的野狗。 “唐兄弟?你怎么在这。” 唐进摇摇头,他看了看外头,发出浓重的喘息,手心因为恐惧而渗出的冷汗已经结成了冰渣,他抖了抖手掌,道:“杨头领,我们这会恐怕是逃不掉了,想活命,只能去找公孙名。” “你知道他住哪?”杨广追问道。 ... 冬夜的雪很急又很干燥,像极晒干的白菊,慢慢飘下,将重重木阁高楼笼成朦胧的灰影,穿梭在那花朵之中的,是与之割裂的兵卒。 他们手里举着长刀,将作乱的武者拖到雪地中央,一脚将对方踹倒,刀刃毫不留情地劈砍下去。 一直等待消息的公孙名难以入眠,他在宅邸中等候着各路的消息,特别是三妹的动向,至今还没有头绪,到底被抓去了哪里,那些黑风寨的商户,好像提前收到了通知早已全部撤走,此时,他一点信息都掌握不到。 公孙家中,各路人马正在城内寻找着三妹的踪迹,同样的,他也是,只不过他要找出来将对方彻底抹除,只希望自己的人手是最快的那一个。 院内此时有细微动静传来,护卫的家丁们轰然而动,随后是吵闹的打斗与惨叫,公孙名快步出去,好像是有人从外边闯了进来,等他露面,有人突然开口。 “二公子!” “谁!?”公孙名喝令众人停手。 仆役端来烛火这才照清两人样貌,他认得,正是戳天枪杨广与白毛鬼唐进,两人皆在黑风山上担任头领,杨广的地位要比唐进更高一些。 “二公子救救我们!”唐进一头跪下,看得杨广眉头一皱。 公孙名不动声色将唐进扶起,将家丁遣散了才故作随意道:“怎么回事,听说你们绑了我三妹,确有此事?” 杨广看着公孙名,直言说:“是这么回事,人是我亲自绑的,只不过现在已经转交给张头领,现在官府出动了兵马司,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四处躲藏。” 公孙名连连点头,这些人知道公孙明月与自己争夺教主之位,本已不合,倒不在乎直接说了出来,公孙名也不在乎,而是说:“既然官府出动了兵马司,恐怕诸位是不好走了,你们绑架三妹,恐怕是想要些财物,可是躲在城里不出两日肯定会被人找到。” 唐进站起身道:“所以我们计划连夜出城,走北门冲出去,外头还有其他兄弟接应。” 公孙名笑了,便说:“既然如此那便好,你们尽管放心住下,不会有人起疑的,其余事情交给我来查办,我与你们宋大哥相识甚好,等动静小了再送你们回山上去。” “多谢二公子搭救!” 公孙名叫来仆役带两人去安顿,随后叫来管事,对他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转头便回房换好衣裳,带起兵刃征集人手往北门方向过去,他三妹定然不能留,亲手除掉她才能够让自己心安。 当然,这也是向朝廷纳的投名状。 雪风吹不动悍然耸立的高楼,也吹不动背剑而立的白裙姑娘,她俯瞰大地,眼看着各路人马与车流逐渐向中间汇聚。 那奔急追杀的重骑,却在某一刻后停止了追击,在他们前方,是百步穿杨张略的人马,更前方的北城大门,刚刚是换岗交接的时间,临时守卫的步卒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此时此刻,朝廷的想法终于浮出水面。 数支飞箭划破夜空,将城门口正在抬运拒马的兵丁当场射死,张略不断击打着马腹,带着兄弟们将木车上的箱子带往城外,它们身后,一直追击的骑兵远远就已经停下,眼看着他们跑出城门。 意想不到的事情,让张略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将要停止,手掌上的弓,弦还在颤抖,犹如扑向赤焰临死前的飞蛾。 热血,冷汗,张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虎头岭! 还未远离城门,他的身后,另一道人马也追了出来,他边跑边回头查看,不是官兵,而是个年轻的公子,在他的身后,兵马司所有骑兵慢悠悠走早城门口处,从那堆铁甲枪林中,一名军官骑着马出来,目视着他与城外的所有人。 “前面的兄弟停下!”少年公子骑着快马在后头高喊。 张略不敢停,而见对方带人紧追却也没有动手,大声回应,“你是谁,别追了!” “我是公孙家二公子公孙名,前面的兄弟停下有事相商!”少年公子终于报了名号。 听到这个名字,骑着马没命奔逃的张略迟疑片刻后还是勒住了马绳,车轮捏在积雪里陡然停止,溅飞朵朵雪浪。 公孙名顶着雪风从马上翻身下来,带着几个手举火把的仆役,在半隐半现的道路上前行,前方十丈之外,张略也翻身下马,他看着城门口处的重甲骑兵,又看看朝他过来的公孙名,惊疑不定。 “这位兄台,你车上装的可是公孙明月?”公孙名距离对方十步之时停下,高声询问道。 “正是!” 张略回应,他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但公孙名身后的朝廷兵马让他忌惮,尽管公孙名与黑风寨有合作关系,也不代表他自己信任对方,继而说:“你若是想让我放人,那你便回去吧。” 公孙名闻言大喜,劝说:“我不要你放人,你现在就把她杀了,今后我就是明教教主,公孙家的家主,你跟我走保你平安无事,再也不用回到那又冷又臭的山上了!” 张略听后惊疑不定,就在这瞬间,他有种同意的冲动,眼睛看向木车上的箱子,犹豫之时,身后再次传来马蹄之声。 “张头领你敢为了私利背叛宋大哥,我们山上的弟兄肯定不会放过你!” 一声戾喝让张略犹豫的心瞬间确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都城里的繁华,酒楼的酒,青楼的女人,赌坊里沾着油腥的银子,那种野火在他心里燃烧,在此刻焚烧至最为猛烈的顶点。 眼前浮现多年以前,他被朝廷围堵追杀的时候,是宋义将他救走,满山兄弟忠义当头,一幕幕全都消失。 “啊!!” 张略怒喊着愤然拔出腰间短刀,拉开木箱正待直刺下去,所有人耳边一震,旋即,便听到兵器相交的清脆之声,短刀被一柄横空飞来的长剑击落,在张略诧异的顷刻,本该昏迷在木箱内公孙明月挣扎着翻了出来。 “杀了公孙明月,受公孙家庇护,赏白银千两!!” 公孙名瞧见情况突变,目眦欲裂,即将到手教主宝座,怎能眼看着高飞而走,大喊着不管不顾愤然带人冲杀上前。 喊杀,马蹄,吵闹,刀刃捅进肉体的摩挲声轰然炸开,从虎头岭上奔下的人马,最先大喝出来的是人屠柴飞进。 他手里拿着狼牙棒,一棍子敲拦冲杀上前的公孙家卫士,朝张略大声叫骂:“直娘贼,亏宋大哥对你恩重如山,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俺要敲碎你的狗脑!!” 意识还未清明的公孙明月本能的在雪地里爬行,在箱子打开的刹那,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那把飞剑救了自己,上边的剑穗,锋刃,气息,她再清楚不过。 尽管如此,她还是害怕的流出了眼泪,“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身边有人冲来,又有人倒下,紧接着是一声声雷鸣般的马蹄,公孙明月抬头,看见一位持着偃月刀的男子,他居高临下看着,猛然抬刀,公孙明月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睛,倒下的,竟是意图杀害自己的公孙家卫士。 “你往山上跑或许会有活路。”余忠对她说完这句,不再停留,驾马前冲阻击公孙家不断袭杀过来的人,以及倒戈之后,剑刃相向的自家兄弟。 公孙明月爬起来,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刺骨的寒风已经把她的小腿冻僵,可还是拼尽全力往不知名的方向逃跑。 她不时回头,能看到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的光线中,不断有人影举着长刀向她冲来,狰狞的黑影,犹如娘亲奋力挣扎的那晚,她的无能为力,家族的沉默与冷淡震耳欲聋。 “你快出来啊,我知道你在的!” 公孙明月倒在满是积雪的山坡上,她的声音被寒风带走,不留一丝缝隙,于是,有人影冲了过来,她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把捏住脖子拎了起来。 “三小姐,你是不是在找我啊?”来人壮得像一堵山,满手的老茧,身上披着件马褂,肌肉紧实得像被烈火锻打过的钢甲。 公孙明月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对方在收紧力道,生存的本能,让她用软绵无力的手不断拍打对方,但渐渐陷入朦胧。 她看到小时候的事,娘亲的遭遇,让她知道女子生来必须要强,她为此付出了所有,原以为自己布局很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没有改变什么... 下一个瞬间,公孙明月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掉到了地上,拼了命的呼吸着寒风,干涩的雪飞进咽喉,呛得她直打咳嗽,可还是看到了那道身影,又可恶却又很关键的身影。 大汉后退几步,他看着眼前出现的白衣小姑娘,裂开钢牙,甩了甩疼痛的手笑道:“舞剑仙,小娘皮,可还记得老子。” 李幼白盯着对方,歪了歪头,对方样貌让她记忆起自己刚刚报名的时候,就是这大汉笑话自己。 方才出剑,对方以手背相接,那满手的茧子,已经能够判定出对方是个外功极强的练家子,而且,他在英雄大会中同样五胜零败,是公孙名所属最厉害的人之一了。 残月轻微播撒皎洁,雪幕中,大汉很满意李幼白的表情,哈哈大笑:“看你样子确实还记得我,一直没机会和你交上上手,舞剑仙,长的确实是仙,不知舞起来有没有仙子那般好看。” 他舔着舌头,双拳揉搓着,身上气势将飞雪融化成了水滴,变成雾气,骇人的气势陡然震开周围所有风浪。 李幼白调皮的眨眨眼,她的剑没有剑鞘,却是双腿弓步,右手持无名放到左侧腰间做了个拔剑的动作,左手拇指按住剑尾,感受着剑刃的冰凉。 “你是六品武者?” 大汉笑哼一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响,咬牙笑说:“小娘子,看你气势不错,怕只是五品而已,这一品足有天地差别,你若是放弃抵抗,给我含上一个月龙根,我便放你离去,你长的那么漂亮,别人肯定不会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的,哈哈哈!” 李幼白深深吐出一口气,不为对方言语所激怒,只是心态平和的看着大汉,蓄势的剑意在愈发高涨,她记得自己练武非常刻苦,没有休息也不敢休息,不记得是谁教过自己,可耳边却有对方严厉与欣慰的声音。 自己所学会的全部剑法,如在此刻,对方若能亲眼见到,定然还会再次说出那句话吧,尽管她已经全然忘记对方到底是何人... 依稀淡然散乱的记忆里,恰如冬日梅花开,傲雪凌寒独自来,这是属于自己的一剑... 当对方最后一个笑声的音调落下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听过...” “剑的声音吗?” 大汉瞬间的怔愣,耳边有风声和剑声,瞳孔中,他亲眼看着穿着白衣的小姑娘抬起了持剑的手,可让他疑惑的是,对方只是在做收剑的动作。 这个认知让他本能地想发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整片雪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倒卷的狂风裹挟着万千雪霰冲天而起,宛如绽放的逆生雪莲。 枝头积雪被风吹得簌簌坠落,但没等任何一片触地,壮硕的漆黑身影化成两半裂开倒在雪中,死得悄无声息,连带着碎开的不仅只有雪,还有被剑锋斩断的风,在大汉身后形成了一道骇人的真空。 “你为什么还要来...” 公孙明月咬着牙,擦着眼睛的泪水,因寒冷而早已僵硬的身体,仍然有气力嗔怒质问出来。 她抓起地上的雪砸到李幼白身上,只是李幼白还没有动作,数支利箭从风中疾射过来,迅捷与精准,让李幼白都措手不及。 本能刺剑便挡,接连两剑隔开,第三支箭却擦着雪地而来。 李幼白砸剑下劈,却也仅仅砍掉了箭尾,公孙明月惊呼出来,那支箭头被冲力偏了方向钻入公孙明月的衣服里,强势的力道直接将她从雪地上扯退下去,擦着雪路直接滑到虎头岭边缘。 残月的光,让沉积在地上的雪碎柔软且致命。 公孙明月陷进雪中,冰冷,极寒,令她手脚完全失去了力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快速滑向山崖边缘,紧接着,她在黑暗中像溺水的人般慌乱抓着,触手可及却是毫无一物。 失去重心的瞬间,她眼里的明月开始缩小,陡然下坠的恐惧令她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激流寒水。 李幼白飞身一握仍旧扑空,伸出去的手留在空处,公孙明月看着头顶的姑娘,意识到自己坠下了山岭,她反应过来后反倒放松了自己,任由身体从空中掉落。 可是,那道本该变小的身影却在她眼前逐渐放大,直至贴到面前伸手一把将她拉住,那张容颜近在咫尺,此时比以往更加清晰。 自己的腰肢被紧紧揽住,之后拥入怀里,那股摄人的炽热,公孙明月此生都未曾感受。 听着凶烈的山风,公孙明月也搂住对方,她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冰面,似乎是看到了两人的结局,她不懂,用仅剩的时间,蠕动着被寒风冻结又被温暖所化解的红唇。 “耗费如此代价,值得吗?” 山岭之高难以估量,疾速闪过的山景在两人眼前不断闪现又消逝,不知自己所言小白是否听闻又是否明了。 就在下一瞬间,小白宛如一条灵动的鱼儿,轻盈地翻过身子,将自己的背部朝向下方,直面那早已被冰冻成铁的深潭水面。在撞击的前一刹那,公孙明月仿佛听到了对方那如同银铃般清脆的回应,甚至还带着一丝俏皮。 “明月姐姐的性命,值得天下人竞价。” 第462章 值得吗 轰隆震鸣入耳,深冬下的冰寒铁面在李幼白的冲击下碎裂成块,溅起数十丈高的水雾,在寒风中,飞起的水花立马变作零碎的冰花飞走。 窒息与冻入骨髓的冷扑面而来,令得公孙明月瞬间失去知觉,本能的憋着呼吸,任由小白抱住自己在黑暗的深湖中极速游走,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直感被整个天下抛弃。 直至听到流水与风雪交汇的杂音,公孙明月才终于能够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气,几经辗转,生与死的交替总在瞬间发生,而当她逐渐因为寒冷意识开始清晰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己湿透的衣物已经冻结成冰。 距离此地百步外,一名密探将此处情况尽收眼底,随后取出令箭引燃,高射上天,窜动的火焰与星光在夜里划过弧线,最后在夜空中怦然炸开,那是与明月一样璀璨的光束。 坐在马背上的冯剑深深凝望着酷似明月的霞光,当眼睛再次看向远处虎头岭半山处的人马时,目光缓缓阴沉冰冷,高举的剑锋从他手里挥出,在雪夜里亮出最耀眼的光来。 “江湖贼寇,尔等败类见其诛之,全军,随我杀!” 雪片粘在重骑兵玄甲肩头的饕餮纹上,被体温融成血水般的暗渍。 马蹄裹着麻布踏过门城甬道,随风踩动,沉闷如死人叩棺,却在冲出城门刹那扯碎布条,三百铁骑同时亮刃的铮鸣,陡然将雪夜硬生生撕开一条鲜血淋漓的裂缝。 公孙明月强忍着寒冷,她看着在黑夜里依旧站得笔直甩动着身上水珠的姑娘,并未因坠落而受到一点损害,心中一安,随后,她压下愤怒与好奇,慌乱地在身上摩挲着什么。 如同十一年前,她便是在这样无力与寒冷的冬夜中,看着娘亲永远离开了她。 “娘亲给留给我的玉佩...掉在湖里了...”公孙明月发出颤声,有点委屈还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她自己。 李幼白不由分说第一时间抬手点在对方背心,温热的暖流与真气直直灌入公孙明月体内,刹那间,灼热的体温与无视规则的暖流将她五脏六腑紧紧包裹。 “暂时先留在这吧,在湖里飘不走,回头你自己找人捞上来。”李幼白不由分说就想要将公孙明月背在身上。 对方冻的厉害,真气比内气凶猛,她不敢贸然渡气,加上天书金流的作用只能维持一时,她想着快点把对方送回城里。 公孙明月身子一热有了力气,耍起脾气般打掉李幼白的手,说着就要往水里爬,下一瞬则被李幼白死死抓住推到边上。 “你疯了!?”李幼白没来由的很是愤怒。 那些追随着她的人,因为这晚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惨死,事件起因与她们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时若能尽快出面,肯定能够减少无辜者的伤亡。 公孙明月被推倒在雪中,沉默了会,伪装起来的凶狠与坚强在此刻终于瓦解崩塌,呜咽着哭出声来,李幼白听着心中不是滋味,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牵住了对方的衣角。 “别哭了,先跟我回城,事后我帮你把玉佩找回来...”李幼白婉言开口,可语气里还是毋庸置疑的强硬。 当了那么多年女子,说实话心里装着的,还是半个男子的灵魂,看到有女孩子在她面前哭泣,心下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从未打听过明月的过往,听着哭声绝不像刻意为之,于是,她也变得手足无措了。 公孙明月只是一味的哭,并不理会李幼白那不着调的安慰与附和。 见此情形,李幼白扯了两下对方衣角,见其没有反应,于是自作主张将她背了起来,公孙明月并未反抗,安分地趴在李幼白背后默默抽泣。 两人不再理会北门外的打打杀声的喧嚣,走进雪里,绕开虎头岭从侧面往都州城的方向回去... 这一晚,死者不计其数。 当晨雾在青灰色天幕下洇开,暗红血迹沿着青石板的纹路凝结成冰时,城内动乱早已在兵马司的镇压下停止。 夜晚的火,烧得昨夜刚刚开店的铺子没了大半,一张布幌挂在门店边,残破布角垂在血洼里,随寒风抽搐似地摆动。 一群群重甲士兵拖着铁枪列队而过,枪尖在石板上划出断续火星,惊得废墟间刨食的野狗夹尾逃窜,抛尸的民夫手里持着铁铲跟在兵卒后方。 他们拖着木车,瞧见隆起的雪包便会用腿踢上一脚,若是有人,便会拉出来丢到车上,然后顺着街道一路行走。 不少老百姓此时都已经出了家门,在街上游荡,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旋即又会去尸堆中寻找,很多会在短暂的刹那后爆发出痛苦哭声,有些则是带着庆幸,继续游荡呼喊,直到再次见到对方便会紧紧拥抱在一起。 有人彻夜未眠,有人一觉醒来发现都州城变了天,等了一晚,那场并未结束的英雄大会在惨烈的尸堆中无声结束,收尾工作,从昨夜令箭划破长空时就已经开始展开行动。 通缉,批捕,藏匿在城内伪装成各式各样面孔的黑风寨贼兵无一例外被全部挖出,手上捆着锁链排排走在街上向着大牢走去,若是有人胆敢乱动,迎接他们的必将是穿着厚重铠甲的铁卫一记迎头痛击。 兵部的车马,从昨晚开始就已经将公孙家上下围得水泄不通,凌冽寒风吹不过层层围堵的铁甲重骑,长枪如林,锐光将公孙家宅邸笼罩在锐利的阴影之下。 从正门而入,中央广场上,公孙家上下所有人站成两排,正中央跪着的,是被兵马司当场缉拿的公孙名本人,在人墙面前,家主公孙不再一言不发,像头蛰伏在黑林中的猎豹。 换了衣裙的公孙明月冷漠的坐在公孙不在身边,李幼白站在她后面,想着另一件事,脸上是得逞后略微得意笑容。 广场旁侧摆有一桌一椅,南军中郎将冯剑正翘着腿品着公孙家侍女端上来的热茶,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幕。 公孙名披头散发,嘴巴被严实堵住,腿上中了一箭,另一条腿已经血肉模糊,伤势极重,在他身边,摆着户部侍郎李衍的项上人头。 不少叔伯欲言又止,不忍心看,脸上有淡漠更有愤怒,到最后依旧像寒风一样冷漠寡言。 “我们明教从建立之初,教祖曾经立誓,每当恶人当道,我等就将惩恶扬善,每当朝廷昏庸,我等就将揭竿而起,你身为公孙亲族子弟,竟勾结贼寇,祸乱朝廷社稷,你该当死罪啊!” 公孙家的叔公手里举着长刀,悬在公孙名头顶,眼看着锋锐的刀刃就要落下,公孙名不断挣扎喊叫,他死死盯住坐在前方一侧的红裙女子以及站在身边背着剑袋的小姑娘,死命想要将嘴巴里的布团吐出。 他绝对不信,这世上有如此恰好的事情会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发生。 当锋利的刀口落下,公孙名刚好吐掉布团,张口就喊:“别杀我,都是她们两个的诡...” 话音再也无法说出,一抹寒光与血飒然飘浮在公孙家上空,冯剑将最后一口茶水饮尽,满意的起身离去,朝廷已经尽可能的让世家体面了。 府邸外黑压压的围兵忽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碎,旌旗卷尘,转瞬只剩一地凌乱的蹄印与飘散的风雪。 安静,沉默,看着公孙名的人头与还跪着的尸体,多大都说不出话来。 有叔伯撇开视线后脸色带着喜,眼神扫视众人,大声道:“大公子退出,二公子又出了这种事当真家门不幸,有损我们公孙家在江湖上的威严,三小姐做事勤勤恳恳板板正正,我看这次大家都不会有异议了!” “现在继续选吧!” 无论愿不愿意选公孙明月坐上教主之位,此时此刻他们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大公子公孙胜早就放弃,公孙名又掉了脑袋,结果不言而喻!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举手,有人跟上。 “等等!在选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问清楚!” 老一辈的叔伯中,还是有异议者举手站了出来,他是二公子那边最亲近的叔公,同时也是公孙名的牵头。 所有人把目光看向他,他直直走到公孙明月跟前,看着眼前的被称作三小姐的姑娘,他沉声道:“公孙明月,你敢不敢对你爹和祖公发誓,你二哥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公孙明月看向公孙不在,随即离开位子走进正厅,她微微仰头,对着正首位上祖公的画像行叩首礼,再回身,伸出三根手指抬举上天,语气决然,“二哥是咎由自取,我没有做!” “...” 没人回应,唯有风声。 此言一出,那位二叔公再也没了话,默默坐下,也跟着其他人举起了手。 公孙家宅邸外,很多人没等来英雄大会的后续,却是等来了教主选举的结果,明日,公孙一族将在家中举行受任祭礼。 今天,还有很多人要杀,凡是对朝廷与公孙家有异心的江湖武夫都不能留在都州城,这是朝廷一次能够光明正大动刀的机会,敲山震虎,会让很多人短时间内不敢有其他想法。 公孙明月没能亲自去视察,虽然李幼白第一时间帮她暖了身子,不过时间还是太过仓促,回到家没多久,审判过公孙名后便很快病倒了。 李幼白守在她床边,看着要强的姑娘难受的翻来覆去,咳嗽不断,红唇白得吓人。 “朝廷从不在乎谁当教主,你死了,他们就扶持想法多一点的公孙名,公孙名死了,他们就扶持更听话的你。 朝廷只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明月,真的值得吗?”李幼白原封不动把话语还回去。 汤药的苦涩让公孙明月紧蹙眉头,她那浓烈的苦味不及她过往半分,然而,真正让她失望且难过的并非眼前这能够治病的药。 人在说出一句话时,就已经下意识给出答案了。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帘,瞳仁里浮动着深秋中惆怅绵延出来的枯黄哀伤,即使两人是合作关系,可还是她原以为小白会懂得她的想法和心情。 虚弱的身体令她难以坐直身子,然而坚定的意志,则能让她无视痛苦露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疯狂来,那种神色,要比她原本的红唇更要艳丽三分。 “我从小就没了娘亲,没人疼我,又因为是女人,从来都不被看得起,哪怕今天,那么大的胜算,那户部侍郎李衍竟然还会站在我二哥那一边,我出那么多钱,还是会有人选择背叛我...” “咳咳咳...” 公孙明月说话声音渐渐高亢,引发咳嗽,连连喘着气,终于平复时她看着李幼白,咬着牙,带着哭腔说:“没权,没势,没人脉,像城外的流民,活的不如一条野狗。 哪怕是当狗,我公孙明月也要当叫的最凶,吃得最好的那一条,我不想到死的时候连一次放纵的机会都没有!” 李幼白咬唇垂眸,指尖在锦被上掐出月牙痕,烛光摇曳着她睫间水色,让人看不透她此时所想。 她将挣扎的公孙明月按回枕间,细指轻拂过对方未干的泪痕,一股暗夜幽香从她檀口吐出,“睡吧,睡一觉便好了...” 语声细若蚊呐,尾音湮灭在铜漏的滴答声里。 李幼白拢紧被角,指尖在公孙明月微蹙的眉间停留片刻,悄然抽回染着药香的手,暗夜飘香的朦胧醉意是世间最好的助眠药剂。 门轴"吱呀"惊落檐角薄霜,推门出去,廊下公孙不再守在门前,玄衣银甲融进雪色里,衣袍与盔甲上,沾粘上了不少冬雪的碎花。 看到他李幼白并没有意外,而是审视了眼前这位作为三个子女的父亲。 说实话,成长的代价便是遗忘与蜕变,她本人几乎早已忘记上辈子父亲的模样,而亲情,她也根本无法再度体会了。 “之前我还在疑惑,为何都城府作为北方重地,却能举行所谓的英雄大会,聚集江湖散人,我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在您的意料之内吧,只不过,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砍死,到底又是何种感觉呢。” 李幼白静静说着,公孙不再并未看她,而是盯着白净的天,看着雪花如细雨随风而落,用着平静的嗓音缓缓开口。 “没有人能逃出江湖,更没有人能摆脱朝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家族今后永世长存。 ... 一场大病,一场大梦,来的迅猛,去的也无影无踪。 公孙明月从榻上醒来时,又换来了新的侍女,新的下人,得知李幼白已经离去的消息,她毫不意外,自始至终,对方都不曾透露过自己的想法。 她拿过半块雕着明字的玉佩,双手深深合起抱在怀里,宅邸中,一声声轻缓的钟鸣响起,她不得不换上袍服,去参与任教前夕的祭礼焚香事宜。 午后,天上的雪又大了。 她头顶发冠,殷红群衣扫过青石阶上厚厚的积雪,她看着空静的大宅,心中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仔细回想,其实从小到大,她似乎没有体会过快乐。 “小姐,刚刚有,有个奇怪的人差我将这东西送进来...”新来的侍女畏畏缩缩,打着油伞,挡住落雪从院外快步进来。 公孙明月看着侍女手上的布包,眉头轻动,一把夺过将布包掀开,里边静静躺着的,是前天晚上落水后丢失的月字玉佩, 她推开侍女,提起绣着缠枝莲的裙裾跑过青石阶上的雪痕,发冠上金丝缠就的流苏穗子簌簌散开,转眼变得昏暗的暮色里,大门还敞开着,风卷着几片烂叶在空荡荡的街上打转。 她攥着玉佩的手指节发白,青玉上明月二字被体温煨得温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远处传来锣鼓与军阵的马踏之声,檐角铜铃被骤起的晚风撞得叮当乱响,她忽然想起前夜,那人抱住自己坠入坚硬的湖面时也是这般决绝强硬的态度。 公孙明月依着宅邸外的灰墙,华贵的衣装,冠束,在行人怪异的目光下,靠着灰墙慢慢跪坐下来,头深深埋进腿弯里。 如今仔细去想,自己自认的强大,如此的信任朝廷,当要面临死亡时,她依然会露出胆怯的哭泣,而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又有哪一件不是在刀尖边缘游走。 她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耳边弥留的话语在风里消散,长街空寂落满素雪,初见时那抹雪白的身影,终是湮灭在一场短暂的霜色里,徒留刺骨相思凝成冰。 真的值得吗? 记起昨天对方问她最后一次的话,如若还能见面,回答肯定不会一样了。 她笑着笑着又流下泪珠,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再哭出声音,一丝鲜红溢出嘴角。 毕竟在公孙家独自走来的这十几年,唯有她如此全意的给予过自己这么简单而又安稳的短暂温柔与温暖... 第463章 许久不见 公孙明月的话历历在耳,回想着离开时的余音,李幼白已经带上人马前往都城府最后一个方向——沙口湾。 每个人的想法和理想都不一样,以前的李幼白觉得活着就好,现在也是,如果人都死了,想的再好,说的再多也无法实现,以至于公孙明月歇斯底里的时候,她只是默然支持着。 不过对于她那般不计代价的做派,作为女子,在李幼白看来还是锋芒太过,能说,能提醒的话她讲出来,对方会不会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朝廷明面上不会主动参与江湖争斗,而背地里,这些所谓的世家门派便是他们的代言人,通过门阀世家继续掌控天下,朝廷是不会让任何人与势力能够凌驾自己头上。 如果有,那将会动摇王朝根基,若是老百姓不向着朝廷都加入其他势力麾下,那谁来给王朝添砖加瓦,凿砖铺地。 寒雾从山隙间流淌而下,为谷地蒙上灰青色薄纱。 风雪里,一道白色身影踩着冰木飘然落到山头,她凝望下方,十二条冰河如苍白的巨蟒匍匐在冻土之上,主河道表面凝结着三尺厚的琉璃冰层,边缘处可见暗青色水流仍在冰壳下涌动。 支流水道狭窄处,冰面裂开锯齿状豁口,未及冻结的河水裹挟着冰碴,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沙口湾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都州城耗费的几日,朝廷北上的运丹车队已然快要赶到此地,从玄天罡送来的情报来看,宋义仅仅只是针对公孙明月发动奇袭,有铤而走险的意味然则不会触发太过震荡的动乱。 宋义可不傻,他同样清楚朝廷的厉害,绑了公孙明月那公孙名就很可能获胜,结果对于朝廷来说本就在预料之内,而且对方有公孙名支持诏安是真有可能实现的。 只可惜,公孙名牵扯的事李幼白从中作梗,那公孙名年轻沉不住气,若是等等,竞选教主的事不至于一夜有了结果。 而真正敢对朝廷动手的则是一个名叫徐胜的人,看传来的消息,此人并没有杨胜天的大才和格局,可能宋义也并没有对他表露过诏安的想法。 此次作为铤而走险的后手,他自觉偷袭朝廷运丹兵队计策高明,实则愚不可及。 就算得手,都州城出兵照样能够截住他们退路,最终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牺牲人手。 真要能突破朝廷围堵回到山里,作为提出计谋的徐胜,把夺来的丹药丢到马庄售卖换取银两回归山寨,如此一来,他比失利的宋义更能获得人心,徐胜才是实打实的稳赚不赔。 忠义,兄弟?都是用来出卖的... 土路沿最大的冰河南岸蜿蜒,车辙沟里积着半融的雪泥,细雪时而随风旋起,在枯黄的芦苇丛间织成流动的纱帐,那晃晃随风动的模糊景象中,有兵马走了出来。 “白姑娘,朝廷的车队已经快到了。” 奔随而至的死士小跑到李幼白身边,山上更冷,风更大,吹得所有人面皮红得发紫,一支千里镜拿出递到白裙女子手里,如实说着话。 李幼白拿起千里镜,千里镜铜管抵在眉骨处沁出凉意,对着山道下方看去,镜中黑潮自山道拐角漫出,玄色龙纹旗甫一展露,惊起枯枝上积雪簌簌。 五百黑甲铁骑分作三股交错而行,战马口鼻喷出的白雾连成半里长的云带。 当先二十骑擎着丈八秦字旗,赤边玄底的纛旗在朔风里绷成硬板,金线绣的篆文"押运使崔"被阳光刺得忽明忽暗。 居中三架马车包着铁皮,车辕上悬的青铜虎头铃随颠簸乱响,车辙入土足有三指深。后队驮马背负的油布包裹棱角分明,隐约透出弩机轮廓。 见到此物李幼白一惊,居然还有弩机,看来运送不仅仅只有丹药,还有战场兵伐器物,她在仔细打量兵卒军阵与装备。 骑兵鱼鳞铁札甲泛着青黑,当胸圆护用上了西域冷锻钢,反光如碎冰泼洒。 战马鬃毛皆截短至寸许,左耳统一豁口为记,领队将领兜鍪插着三尾稚翎,玄色面甲掀起时露出夺人杀气,赵屠正呵斥着调整雁翎阵的斥候。 李幼白放下千里镜后心中掀起骇浪。 秦国先皇带着秦人从穷山恶水中悍然杀出,有着最能打的兵,最能跑的马,铁骑闻名天下,这支统一制式着装的,是朝廷骑兵中的精锐黑骑军,只比顾铁心的虎豹骑稍逊一筹。 她原本还担心朝廷会遭遇黑风寨伏击而被夺走丹药影响前方战事,原来是自己想多了,此等铁甲军阵,哪怕面对四品武师都浑然不惧,没有内功加持在厉害的外功也不可能徒手破铁甲。 国境能绝无敌手,更别说黑风寨山上的草寇之流,只要他们敢动手,赵屠带领的这支骑兵必然会以雷霆之势将来袭者屠戮殆尽。 “黑风寨的人马到哪了?”李幼白开始担心黑风寨的人会打退堂鼓。 “刚收到的消息,大概还有三十里两边就能交汇。” 李幼白从怀里取出地图观察了一会,经由死士指点,两边大致路线都在李幼白心中印下,她看着跟随而来的这群人,都州城那晚,仅仅只是传递情报也都死了几个。 苏老爷子赠送的三百死士,如今只剩一百多人了。 李幼白把地图卷起收入怀里,拍拍眼前人的肩膀后看向其他人:“此事到此为止,你们留下线头后往南退回都州和中州,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今后便等...等李白李公子的命令。” 死士们面面相觑,拱手一礼后相继快速退离。 北方的大雪寒天,非内力深厚者难以抵抗,这些死士实力大部分都是三品左右,厉害点的能够摸到四品,真要说能打是不可能的,做不了冲锋陷阵的主力。 都是自己的人,能少死就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 李幼白转头钻入雪里,几步踩着雪枝荡进风中向更高的山脉飞去。 御物术的好处,只需要稳定操控她双腿下的鞋子就能撑着她在天上飞行,若是直接用天书操控身体本身,会阻碍她的肢体动作从而可能会出现更多不稳定因素。 所以直接控制鞋子是最好的方式,为了方便操控,她还在鞋底垫了些薄薄的钢片,这样堆叠控制起来能够省下很多精力。 李幼白顶着寒风飞至山脉上方冰瀑悬垂之处,听着坠涧脆响湮没于风啸,哪怕她不觉寒冷也禁不住搓了搓手。 她穿得不多,里头仍是旧时的露肩旗服,长裤,在外照了件较为宽松的高领绣花摆裙,在披上遮挡风雪的篷子便是她的全部着装了。 到得此时,逼人的寒气割在她透着薄绡般霞色的脸上,最多只能感受到丝丝凉意,真要说冷不至于。 御体流五品境的丹田气海要比四品多上半数左右,她一百七十四穴全开又没被男子精阳入体,丹田内的气韵着实精纯更为耐用许多,内气转化成真气的效率都能提高不少。 而在她体内还压制着另外一股卓绝锋锐的剑意,不同于秦义绝渗人的极度杀意,这股剑的意念,李幼白觉得更像玄铁淬火时迸出的七寸青芒,无比热烈与夺萃,更像人的本身而并非一股剑意那么简单了。 李幼白没有思考体内剑意的来源,她手里有着无求,凡是自己记忆中不存在而身上所有用的,都是她深思熟虑后放弃掉的回忆,忘记便忘记了,那应该都不是重要的事,记在心里反而会阻碍她修行武道。 现在这道剑意裹挟着她直冲六品巅峰境,触碰到桎梏,纵使剑意再强也别无办法,如若不是她穴道全开,定然是不可能容纳如此之多的剑意带在身上。 “突破到六品,短时间内估计不可能了。”李幼白这时心念通达并未真正触碰到通往六品境界的通道,想要晋升只能依靠时间来去堆积了。 当暮色沉降时,冰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再过一日,赵屠就将会带领所有人越过沙口湾,想要对马队动手,此间地形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李幼白会飞,只要能辨得清方向便不会迷路,三十里路程对她而言不过是几刻时间功夫,眼看着天不久就将要黑下,她也不急,慢慢放低高度落下在山林中寻找着黑风寨那些人的足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天色已然昏暗下来,李幼白不在飞行落到地面,闭上眼,无眼术展开的瞬间,无垠天地的真实样貌出现在她脑海中。 距离她三百步之外,有物体移动的迹象,动静不小,以周围地形来判断,前方不可能是山中野兽。 李幼白偷偷摸摸接近过去,果不其然,一支大约四百人的马队驻扎在偏离路道的深林中,有枯树白雪遮挡加上天色已暗,哪怕点着火把也难以看清这群人的踪迹。 简单驻扎的营帐里,三男一女正围坐一起议论着某种事宜,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没有表情的把玩着手里的短剑,锋利的刃口在她细指尖翻飞舞动,听着别人开口,她不发表任何自己的意见。 “适才探子来报,对方约有五百骑卒,马队里托运有不少物资东西,若教我们弟兄剪了这趟肥羊,莫说腊月的羊肉汤,便是来年开春,山寨里也能大碗吃酒,大秤分金银!” 此人是黑风寨山上的头领之一,说得很兴奋。 寨中多以战功才能累积地位和名声,头领的位置还是也有大小之分,他自然是想做更多事的,这次就是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跟随着大伙出来的人中,最厉害的可能就是他旁边这位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之首,名叫风铃的女子,宋大哥给她如此地位,不少人心底暗自不爽。 大多数都听说过那西域荒漠中的野人传说,只以为是假的,哪怕外边有传闻说出风铃来历,不少人都还是不信,只听说她与赵屠的仇恨,私下又到江湖中打听却是没什么风声,故弄玄虚可能性颇高。 哪怕她手底下那些人各个凶悍,谁也说不定风铃是某个世家落难到江湖中的千金。 “以赵屠兵力的行进速度,明日就能走出沙口湾,皆是四周空旷而且哨站居多,我们便是没机会动手了,想到最近天气,我认为明日一早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说话这人是徐胜派来的谋士,以前读过书,考过功名但是被官府给刻意掉包了身份,他一怒之下抛弃家乡上山落草。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 大致计划是,让风铃先带人冲入敌阵吸引主力,而后再由两位头领自侧翼包抄,等到赵屠领着着的军阵涣散,最后再由另一位头领带人将车货劫走,随后从原定的撤退路线返回山寨。 天衣无缝简直完美! 风铃没有任何意见,当她知道这支运送丹药的首将是赵屠时,她就非来不可,只要能为家人与族人报仇,哪怕是死了也在所不惜。 她返回自己的营帐,还没坐下陈无声就带着张胜进来。 风铃点燃一根火烛,让彼此的表情出现在火光里,他们两人坐到冰冷坚硬的皮革地板上,陈无声先开口询问了一番计划,听完以后眉头就难以展开。 “实在太简单了些,秦国的军队不是酒囊饭袋。”陈无声摇摇头,觉得此次计划实在有失偏颇。 风铃毫不在乎,她拿起水袋想喝一口,却发现已经冻成了冰块,随手丢到一旁,水壶坚硬发出沉闷声响,她舔着干裂的红唇看向陈无声与张胜二人,言语决绝。 “我不在乎,这次行动我必定不会放弃的,能不能活下来无所谓,你们若是继续想留在山上,明日便做好逃离的打算,若是心中有其他想法,今夜就趁早离开吧。” 陈无声两颊虬髯横生,乱发纠缠如蓬草,铁甲早换成灰褐葛衣,唯有握刀时虎口青筋暴起,仍透出当年禁军教头淬炼的劲力。 听着风铃的话,他眸底残火未熄映着铁马铮铮旧梦,纵锈迹斑斑犹自迸出星火。 张胜也只是安静,他将黑铁长棍立在身旁,互相安静许久还是陈无声打破寂静,他沉着冷静的性子迫使他想要给风铃提供一些建议。 “我看人不会错的,单打独斗你稍逊赵屠一筹,军阵里,你更不可能杀了他。” 陈无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惋惜,他本打算借着风铃做更多事情的,可对方如此固执他不好劝,毕竟也跟了对方许久,心下要是看着对方去送死于心不忍。 劝道:“明日你领头冲锋,若是一个照面拿不到优势便赶紧带人撤走,他们这些人的计策实在不堪细想,多半是要失败的...” 风铃听得烦了,“你不必同我多说。” 陈无声见状不再相劝,带着张胜从营帐内出去了,外头,夜风很大,雪很小,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后看向站在旁边的年轻人。 他知道对方同自己一样是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开口问说:“你呢,想要跟着风铃还是我,或是自谋生路?” 张胜紧握着铁棍,牙齿紧咬。 回忆起五年前,他们一队人全被张青出卖,漫天的箭雨,几个营的兄弟全都留在秦军的军营,一个都没能和他活着出来,国破家亡,他们东躲西藏犹如阴暗的老鼠一般,他与陈无声一样,只想报仇。 “我跟着你。” 陈无声面带喜色,这才是他们韩朝的军人,即使家国山河不在,也不会选择忘记国耻苟活下去,只要找到失散的公主和皇子,那他们迟早能够等来韩国光复的那天。 “黑风寨等人全是鼠目寸光之辈,不堪大任,我们待会趁夜离开。” 帐外足音渐隐,风铃把烛火吹灭了,浓墨般的夜色漫过牛皮帐,她指腹反复摩挲剑鞘上捆绑的皮纹,忽而拇指抵住鎏金吞口,剑身与鞘口相擦时迸出细若碎雪的清响。 半寸青锋破匣的刹那,恍若寒潭坠月,刃光在她眼底晕开凛冽的涟漪。 想着明天的事,睡意全无,正如陈无声所说,她可能不是赵屠对手,可也要亲自再试一试,若是死了,那便是她无能,怨不得别人。 风铃合上剑鞘,忽而想起一年前在裕丰县行刺赵屠时身负重伤被一小姑娘救了,那种平静悠闲的生活,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再次享受了。 每每回想起那段短暂的时光,风铃总是有些怅然,她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用剑,她更爱在草原与荒漠中,骑着快马驰骋,享受风与沙吹从身上吹过,那种融汇于天地的感觉令她无比怀念。 思绪动神的瞬间,她嘴角染起笑意,可能更怀念的是那个小姑娘给她做的烤肉... 风铃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冥想入定,却察觉到营帐之外似乎有细微动静传来,她警惕的紧握剑柄,眼睛死死盯着营帐,过了一会,一团不大的雪球滚竟然挤开围帐滚了进来。 她一愣,随后,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越来越多,貌似是某人的恶趣味。 风铃掀开帐帘,将里头的雪球全部丢了出去,左右查看,除了在雪夜中站岗的喽啰并无他人,正当她疑惑时,又有一颗雪球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顺着雪地上的痕迹看去,发现竟是从旁边的山林中滚来。 风铃带上兵器,缓慢又警惕的一步步顺着痕迹过去,绕过几棵古树穿过山脉崖壁,她看到一个狭窄的洞穴,迟疑片刻,她还是慢慢走了进去。 在踏足洞口的瞬间,她就察觉到里头有其他人的存在,而且那种呼吸韵律也在不断告诉她,此人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正要拔剑,风铃鼻子一动,一缕熟悉的异香拂过她鼻间,怔愣着,对方就已经从背后贴了过来。 “小白!” “许久不见。” 第464章 军阵 深邃的黑如稠墨笼罩大地,洞外雪风肆虐不止,偶有闯入的雪片在暖意中蜷成水痕,沿着石壁洇开寸许微春。 风铃把宝剑压下,那雪夜里的月光微薄而混沌不可明视,浓稠的黑让她看不清眼前景象,身为武者,这样失去视野掌控力令她心底隐隐不安。 她转过身子伸出手朝着说话那人抓了过去,入手的触觉很好,那是大多数中原人都喜爱的绸缎,只不过大雪寒天穿着这等面料的衣物,也就只有境界高深的人才能做到了。 风铃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对方胳膊,心思动了一下,再往下些握住了对方的手,纤细柔滑,与记忆里的轮廓形状别无二致。 阵阵热流从眼前人的身上散出,更加确信了对方话语的可信程度,出人意料的是,阔别一年,对方竟会变得如此厉害了。 “小白怎么会在这?” 风铃疑惑问出口,记得当初小白可是在裕丰县当药铺的小掌柜,怎的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沙口湾了,而且还找到了自己,简直难以联想。 “我不来,你明天可能就要死在这了。” 李幼白拉住风铃坐到岩隙下,掌心真气流转,灼浪暗涌,交握的指节间霜气退潮,像融开冻土的春汛汩汩漫过冰封已久的经脉。 风铃感受着温暖没有做声,李幼白见状便知对方肯定早已想好,心中又升起无奈的感觉,这种想法与自己理念的冲突,总让她觉得,明明自己有能力但能够做到的事情却很少。 比如现在,她其实不想看到风铃将赵屠杀死。 一来是朝廷实在厉害,就算把赵屠杀死自己也肯定逃脱不了各种各样的通缉与追捕,二来赵屠往北方运送军备物资,他若死在半路,后面的路保不准会出现其他问题,打乱军事部署对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来说,堪比战败般同样致命。 “赵屠与你的恩怨我不必多说,只是我不想看到你死在这里,这支往北方运送丹药的骑兵队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车上除了丹药,还有弓弩与炮弹,是专门北上护送军资的,是秦军骑兵中的精锐之师黑骑军,话说的不好听的话,但总是这个道理,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是这支精锐的对手?” 李幼白说的严肃,别看她杀人简单,实际上大多数都是江湖散人,贼寇草莽之流,这些人自视甚高,认为自己身怀武艺难逢敌手。 然而大多数人是没条件穿上好的护具,练武耗费的钱财就已经够多,更要花钱享受来压制修行过程中的烦闷与枯燥,哪还有闲钱去买兵器与防身护具。 最基本的斩铁流四品武者,没有多少内气加持的情况下,在军阵中被骑兵一冲就烂,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甚至连甲都破不了,拿什么打。 武者单打独斗可以,组阵冲杀完全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手。 洞外风声依旧,呼呼吹动着在黑夜中晃动的枯树枝干,树影层叠,遮盖月色的云层在风中飘走,更多的月光这时才倾洒下来。 风铃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良久,她把手从李幼白怀里抽了回来,若是陈无声劝她放弃她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可小白劝她放弃,却会让她左右为难,真去思考这些信息来推测战况。 明日,她没有任何胜算而且绝对会死,她不怕死,只是不甘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知道结局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做。 风铃捏紧了拳头,心底挣扎着,李幼白见她没有提出反对,心知有戏,当即扯了扯对方衣角,趁热打铁道:“机会又不止这一次,时日还长总会找到的,听我的好不好?” 无以言说,那些在胸腔里反复堆叠的抗拒,竟被李幼白一句带着体温的温言软语融成齑粉。 风铃垂眸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指甲在掌心压出月牙状的凹陷,这具被对方从死亡崖边拽回来的躯体,似乎早已在骨髓深处刻下本能的臣服。 她是驰骋在荒漠中最矫健的剑客与烈马,很厌恶这种近乎盲目的驯顺,可每当那人开口,灵魂却像被春风拂过的铜铃,震颤的余韵里全是来自宿命中的回响。 “你想让我怎么做,就算我不杀赵屠,明日一样要率军当头冲锋。”风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服软败下阵来。 李幼白狡黠地笑起来,凑到风铃耳边细语一阵,过了片刻,风铃脸色闪过古怪,她扭头看向李幼白,夜里的漆黑,月光的微弱,她只能看到对方那熟悉的轮廓,而记忆里,对方的样貌仍旧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为什么非要逼他们去抢朝廷的东西?”风铃奇怪地问。 李幼白收敛笑意,言语渐渐沉闷与冷漠,“你应该清楚,黑风寨所在的黑风山,其实在西北方占据着主要的水道,等到春季大雪化开以后就能重新走水,如果他们与魏国勾结,那就等同于开在家里开了一扇能够随意让人进出的大门,朝廷应该衡量过利弊所以还在等...” 风铃等着她继续说,只是李幼白说到最后自己却是止住话语,眼神里染着深邃的苍白无力,“没什么好说的,总而言之,我要做的事你以后肯定能够看到。” “好吧,你武功变好了,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了。” 风铃意识到可能是很麻烦的事,便不再问了,转而握住李幼白的手,追问说:“你准备在都城府待多久?” “等到明日你安全撤离,我就回都州城去了。”李幼白如实回答。 风铃有些失落,笑笑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样啊...” 李幼白看在眼底,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说这句话的,此刻却从胸腔里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明天以后,你跟我回都州去吧。” “我被朝廷通缉了,跟你回去做什么...” 风铃心里期冀,嘴上却没有松口,倒不是她矜持,如今的朝廷确实厉害,若不是她逃上黑风寨断然无法摆脱朝廷追捕。 去年在裕丰县小白救下自己一命,如实说来,她是不懂为何小白会冒着危险去做一件没有任何收益的事,每次细想小白这么做的缘由,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结果。 今时今日,如果还要发生,她是不愿意继续拖累对方。 李幼白眨眨眼,“日子还长,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匪类,听我的就好,会帮你想到办法的。” “仅此而已?”风铃不太相信。 李幼白狐疑的看向风铃,不解道:“不然呢?” 商量好了短暂告别,风铃回去的步伐显得轻快,犹如在风中轻摆的一串银铃,她离开营帐出去又回来,并未遭到怀疑,如此,更能看出军队与贼匪的区别。 在营帐内打坐入定直到天色朦胧,一丝金色的阳光终于要从天边升起,越过高山与寒林铺在大地,雪似乎就要停止,而年关却依旧还未到达,大雪前夕此时属于片刻宁静。 出发前夕,收拾好营帐后各个头领进行动员,这晚睡的并不好,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无法点燃篝火取暖,精神气在雪风里受到极大摧残。 风铃唤来自己的族人,数量不多约有四十左右。 和这些黑风寨的喽啰比较,他们从荒漠中走出来的人更能适应恶劣环境,听说敌军将领是赵屠时,所有人都一致亢奋,彻夜未眠。 而当风铃的命令下达,他们这群从死亡戈壁中走出来的人却生出了困惑。 风铃作为族群的首领,他们并未置疑,只是各自把消息暗中一面面往下传递,在族人中散开,一场大战的气氛在悄然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转变。 风铃交代完毕骑上马,举目望去,令人炫目的晨曦已经播撒下来,冰树寒枝的道路尽头,那边将是赵屠会出现的方向。 冬日里那如刮骨般的寒意却仍未散开,凌冽如刀,她紧紧抓住剑柄,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否定小白的提议。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族人,下意识挥挥手,马蹄慢慢地持续开始移动,身后百人骑兵包括黑风寨的兵马在内也缓缓跟上步伐。 “出发!” ... 冬日清晨的旷野上,象征着大秦帝国的黑旗在寒风中翻卷,发出震耳响动。 数百顶营帐正被逐一拆卸,麻绳与木支架堆叠在辎重车后,士兵将铜釜、草席捆扎装车,铁甲摩擦声与马蹄踏雪声混杂。 持戈士卒列队检查武器,口中呼出的白气凝在须眉间,传令官挥动令旗,前军已沿冻土官道排成三列纵阵即将出发。 赵屠与心腹在营帐再三确认好路线,确认待会走出山谷后将要横渡冰冻的河面,这场大雪拖了太久,北方激烈的绞肉战场同样减缓速度,可不代表相对宁静的背后没有一股暗流在各自汹涌。 他要立功,行军的速度只能快不能慢。 “传我号令,准备行军!” 赵屠披上甲胄,将架上的妖刀鬼嗜扣在腰间,出了营帐,亲兵将马牵引过来,他凝望一眼无垠的素白天地,随后踩着马镫翻身而上,领着五百重骑开始踏马前行。 当晨曦的微光漫出天际时,李幼白就已经离开山洞前往地势更高的山峰。 她俯视山道间移动的细小黑影,远处覆着黑甲的军队正在缓步前行,金属反光在朝阳下形成大片闪烁光斑,铁锈与干涸血渍的气味随晨风漫过整片山谷。 居高临下看着,眼见着两股兵马相对,在赵屠军队行过一片地坡窄小的山丘时,风铃便带着人马从坡上猛然俯冲而下。 喊杀声陡然从风雪与晨曦的眩光下响起,像狂风般朝着行走中的铁骑军阵奔急而去,猝不及防的埋伏,铁桶般的军阵却无半点慌乱。 赵屠眼观八方单臂高举,传令官当即挥动令旗向着后方而去,霎时间,整个军阵缓步各自散开一段距离。 训练有素骑射手端着最新制式的火器走出列队,黑洞的枪口对准从山坡上猛冲而来的敌军,随着号令官一声令下,硝烟与火舌喷涌而出,声如惊雷,随着风远远传开飘向远方。 “举盾!!” 一声喝令般的呼喊,向山下俯冲的马队顷刻间架起木墙,几百步的距离,疾射而来的火线持续不断落入马与人群当中,每隔几个呼吸,就会有人从马上摔落摔飞出去,生死不明。 风铃与本族人本就无心作战,早在冲锋时就做好了万全的防备措施,当盾墙升起之时,她便将两指放在嘴间,吹动了只有族人才能听懂的暗语,也就是这个刹那,她领着所有人开始不断加速。 枪声与马蹄组成的交响之中,双方距离不断拉近,赵屠细数着步数,拔出妖刀走到军阵前方,一挥手,传令官再次挥动旗语传令出去,骑射手从军阵的缝隙间退下并换成腰间佩刀,长矛手自后方骑马而出顶在前头, “迎敌!” 眼看着越来越近,随着风铃一声令下,所有木盾统一抛向赵屠的军阵当中,快马与人瞬间冲撞,人仰马翻,雪与血齐飞迸溅,第一轮触碰便如此开始了。 由风铃率领的第一列纵队最先与黑骑军碰在一起,却并未有任何伤亡出现,这是她意料中的事。 后来居上的黑风寨骑兵队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跟随风铃的与敌方重骑相错开,就那么狠狠的迎面撞上了黑骑军的重甲骑兵队。 相撞处血雾腾空,血肉崩裂之声如烈火中的肥肉滋滋炸响,残肢裹挟白骨四散飞溅,马匹悲鸣未绝已折颈而亡,团团血雾与碎肉引燃雪风,吹出腥味的烈焰在旷野中不断燃烧,蔓延。 在血雾的云瘴中,安然无恙的黑骑军催动战马持枪杀出,犹如饥饿的豺狼般死死咬住黑风寨的骑兵队,随后挥动长枪。 作为黑风寨骑兵队最当头的先锋使,风铃并未按照计划般直接冲入敌军阵营中搅乱黑骑军阵型,而是带着族人在外围蜻蜓点水触之即离,反倒是让黑风寨的骑士全部撞了进去。 眼看风铃驾着马匹冲刺的方向是—— “赵屠!” 一声娇喝,风铃从族人身边骑马离开,反手拔剑,目光紧锁黑骑军领头首将,光影晃动间,剑尖直指对手,迅速向前刺出。 剑锋割裂空气擦出破空的声响,赵屠将妖刀往胸前一挡,噹的一下,兵刃火星爆闪,两人随后错开,各自分离站定留有二十余步。 赵屠看清来人,妖刀鬼嗜浮出微弱的红芒,他狞笑道:“又是你,就凭你的本事,哪怕再来两个也不会是老子对手,跳梁小丑想杀我,哪怕等到下辈子你也没有一丝机会!” “哼!” 风铃冷哼一声,调转马头,一人一马立在寒风中,无数个日夜每次闭上眼,她总会记起族人与爹娘惨死的那天,屠戮,追杀,化作深渊将她的所有理智吞没,她怒吼出声,“大言不惭,你的狗命一定是我的!” 黑风寨第一轮先锋军已经入场,其后观察局势的几路头领在背后观察战况,见到风铃竟然与敌军首领搅在一起,其余兵卒也都朝风铃呈围拢之势夹击,此时正是出手的最佳时刻。 随后,第二路骑兵从侧翼从坡上悍然杀出,没了赵屠的调度,当军阵看到新一轮的马队冲锋下来时,难免出现骚动,随后镇静,又一队重骑兵从队伍中持枪与之迎面撞去。 “差不多了,两路搅动浑水,我们最后一队速速去将抢夺丹药!”年轻的谋士看着混乱的战场脸上大喜,拔出腰间佩剑喝令剩余众人冲锋上前。 朔风裹挟着冰碴拍打在山崖间,积雪覆盖的谷地早已被马蹄踏成黑泥。 相互绞肉的双方,黑骑军阵像一块移动的玄铁城墙,覆面甲下喷出的白雾凝成冰霜,精铁锻造的槊锋在阴云下泛着青芒,转眼便将涌来的任何浪潮覆盖,吞灭... 风铃与赵屠缠斗十余回合已经气喘吁吁,早已越过既定的时间点,她还欲出手,耳边风里传来族人熟悉的哨响,她连忙躲开一刀后才回过神来,赶紧驾马快速撤退。 赵屠眼见着风铃竟然向后逃窜,他扭头看向身后军阵,身披重甲的铁骑轻而易举便能将黑风寨的骑兵搅碎,而更多的贼兵则缠斗在运送军资的马车周围,他冷笑一声唤来传令官。 此次不再防守,勒令骑射手在骑兵掩护下开始对来袭者进行反包围清剿,并分出二十快骑随他追击溃兵。 交代完毕,赵屠纵马向着风铃的方向追去,跑出十几丈距离,军中战马固然勇猛,可披着厚重铠甲始终不是风铃那匹马儿的对,只能咬住而无法追上。 赵屠从马腹间的皮袋中取出一支火枪,这把火器样式奇特,枪管极长,与以往任何一把火枪都不同。 他一手拉着马绳,另一手把枪搭在战马的头颅上,随之在颠簸中又从皮袋下掏出一枚拇指大的金属弹丸,熟练地装入膛中。 利用马儿的冲力拉住枪栓,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赵屠放开马绳双腿加紧马腹,双手平举着长枪,将枪口对准风铃的后背果断扣下扳机。 那瞬间,凶猛的烟火喷射而出,雷鸣般的震动下,赵屠险些从马上跌落。 风铃在听到枪声之时就已觉察身后寒冷,遵从杀意本能,迅速转身一剑劈出,锋利的宝剑精准将飞射而来的光线切成两半,尽管如此,还是有半枚弹片打进了她的肩胛里,一朵血花在她身上爆开。 赵屠得意大笑,赶紧纵马狂奔上前,眼看着风铃骑着马儿狼狈拐过山道狭角,他正欲加速时又猛然勒住缰绳,他前方高坡上的巨石忽然受到惊动,轰鸣翻滚着,带着雪浪滚滚而下撞进山道中央堵住了他的去路。 身后二十余轻骑赶上,他们看着眼前巨石,出声询问说:“赵统领,我们要不要绕路继续追?” 赵屠摆摆手,他缓缓抬头,只见高坡上深雪中出现的巨形剑痕沟壑,正是巨石能够被撬动的真正原因,他心中捏了一把汗,调转马头往后急奔,“算了,穷寇莫追。” 第464章 医者父母心,黄金换仁心 领着二十余轻骑,赵屠急忙快速离开窄小的山道往原路回去。 有没有必要追他心里门清,一个江湖女子本身没有多大价值,可总像蚊虫一样盘绕自己周围,时日久了总归心中不爽。 眼下有高手帮忙断后,对方真要杀他恐怕不会太难,然而对方只是阻拦自己并未出手,那在深追下去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马蹄疾奔一路碾碎积雪,跑到山坡上时,赵屠勒住缰绳停下马步,他看着下面的战场,几支突袭过来的贼兵几乎被尽数屠戮殆尽。 剩余的残兵已然有许多弃马跪地投降,尚且还有搅在军阵里挥砍刀锋的,是稍显勇猛的匪兵头领,只不过,他们的姿态已经狼狈,像头被猛虎围攻的饿狼做着垂死且无力的挣扎。 赵屠这时再次从随行的战马腹间皮袋中取出刚才用来射击风铃的火枪,熟稔地掏出子弹,拉栓,把枪口瞄准了在铁甲围杀阵中左突右冲的匪兵头领,只等对方停下呼吸时,他立马扣动扳机。 随着枪火响起,那名在骑兵阵地内拼命的贼头瞬间从马背上飞落,血色的红雾从他胸口爆开,整个人重重砸进雪地里。 赵屠欢快的吹了一声口哨,将火枪收回皮袋里,吩咐下去,“留下几个拷问,剩下的全剁了包起来,带到前方去献给顾大人的虎豹骑充当肉粮。” 传令官带着命令跑下坡去,赵屠在坡上拿出千里镜观察四周骑马来回徘徊一会,笃定前方不会再有埋伏后才带着轻骑跑回军阵中。 亲兵过来汇报伤情,无人死亡多有轻伤,俘虏三十余人,经过简单拷问,得知是黑风山上的贼寇,因山寨中缺少粮食,银钱和过冬衣物,不知怎的竟会打起朝廷军队的主意。 赵屠看了眼金光璀璨的太阳,又低头看向正在拷打审问的贼兵喽啰,他浓厚的眉毛皱了起来,此时,被俘虏的贼兵里有人高声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要杀我!我会识字还会算数,留着我会有用的!!” 见到此人长相颇有一番读书人的气质,赵屠挥手让兵卫带他过来,那人细问几下后往赵屠这边一看,惊恐的神色立即消失喜上眉梢起来。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到了赵屠跟前当即跪下在冰冷的雪地里磕了几个响头。 赵屠扫过此人那谄媚的嘴脸,目光瞥向旁边那些告饶的喽啰,他指着这些人问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被问到话的读书人赶紧回答说:“具体小的也不知,反正山寨上都这样说,私下里都传开了。” 赵屠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兵卫解开那人身上的枷锁。“看你是个读书人,这次便饶你一命。回去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将来报效朝廷。” “多谢大人开恩!小的定当谨记教诲!” 那人连连磕头声音颤抖,额头几乎贴进雪地里,枷锁一解他立刻爬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跑去。 雪地湿滑,他的脚步踉跄,却不敢停下,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他顾不上思考自己能否逃出这片茫茫雪山,只想尽快远离这些令人胆寒的黑色骑兵。 赵屠眯起眼睛,望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 他抬手朝亲兵招了招,几名持枪的骑士立刻从队列中策马而出,他们动作娴熟,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枪口对准远处那仍在拼命奔跑的书生,骑士们面无表情,手指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四十步外,书生身体猛然一僵,仿佛被无形力量击中,几团血雾在他身上爆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他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下去溅起一片雪沫。 鲜血缓缓从他身下渗出在雪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绽开的红花。 “朝廷里出了鬼,陈学书这条老狗,陛下让他到南州府任职解决西北匪患,遇上粮灾让他给逃了过去,现在人家的注意都打到军资上了,老子得想办法参他一本。” 赵屠心想至此,叫来书令传达他的意思,书信一封急送到都城府都州城燕寒川手中,做完这些,他将目光从书生的尸体上移开,转身策马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色骑兵的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沉闷而整齐,碾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雪风从山谷的另一头呼啸而过,卷起一片片细碎的飞雪。 风铃驾着马,马蹄声急促而凌乱,踏碎了雪地的寂静,尽管肩头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她不敢停留,殷红的血迹在衣袍上晕开,像朵逐渐绽放的死亡毒花。 她紧紧捂住伤口,指尖已被染得鲜红,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她的皮肤,但她咬紧牙关,带领族人朝着预定的撤离方向奔逃。 半刻钟后,风铃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失血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她强撑着减缓马速,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身体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离。 马背上的颠簸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终于,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雪冰冷刺骨,风铃的脸颊贴着地面,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族人惊慌的呼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幼白的身影顺着岩壁滑落,脚尖轻点几片飞絮,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动作轻盈如燕,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缕飘然而至的幽魂。 风铃的族人立刻警觉,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他们的眼神凌厉,身体紧绷,像一群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多年的刀口舔血让他们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戒备,更何况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李幼白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风铃的朋友。这次计划是我让她临时改变的,只是她不听劝,非要与赵屠硬碰硬……” 她的话被风雪卷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然而,那群人依旧紧握刀剑,目光如刀,没有丝毫松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她流了很多血,你们没有疗伤药。这样的天气,让她在雪地里躺着,活不过今天。我是一名医师可以用丹药证明。若信我,就该跟我走。” 话音未落,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随手抛向那群刀手。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其中一人稳稳接住。他拧开木塞,倒出几颗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 片刻后,他冲同伴们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敌意稍稍褪去。 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剑,戒备的神色稍稍松动,风雪依旧,但气氛却在这一刻悄然变化。 李幼白看着风铃服下丹药后被抱上马匹,她转头施展随风步快速从雪道飞掠出去,论速度,稍微与天书结合的轻功,任何马匹都不是她对手,而且在天书加持下内气消耗量几乎能够忽略不计。 马队紧随李幼白穿出群山,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径直南下。 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踏碎了积雪的寂静,出了山谷马队跑上官道,越过几个零散的村庄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处集市。 集市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外围是用粗木围成的拒马,高墙由厚重的木板堆砌而成,显得坚固而冷峻。 从远处望去,这里更像是一处朝廷军队的驻扎地,戒备森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然而,当马队穿过入口进入其中,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李幼白记得当年与镖队北上魏国时,这类集市像毒菌般生长在边境线上。 没有良民,只有被各路势力驱赶的游勇在此苟合,最终被盘踞最深的地头蛇吞噬成骨架,马蹄刚踏入集市,腐臭混着铁锈味便扑面而来。 朝阳斜照下,人群裹着粗粝的毛毡,油垢在表面凝结成壳,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没有叫卖声,只有兵器与皮甲摩擦的窸窣,人人腰间都悬着兵器,连蹲在摊前的商贩也挎着短刀,挎刀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们的眼神像磨钝的刀刃,既无商贾的谄媚,也无匪徒的暴戾,倒像是被铁链拴在此处的困兽,龇着牙却不敢真咬。 李幼白甚为感慨,有时江湖很小,小到一个三寸之地能够集结上百不同的人群,有时候江湖又很大,大到整个天下都难以容纳。 马队踏入集市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五十余匹战马踏碎积雪的声响惊醒了蛰伏的兽群,人群沉默着侧目,手指无声扣紧刀鞘,阳光斜照下,那些缩在阴影里的脸像生锈的铁器,每一道褶皱都藏着警惕。 这般齐整的马队本不该出现在腌臜地,更像是官兵清剿的前奏。 “此处鱼龙混杂,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李幼白的声音像雪粒打在刀刃上,冷而脆。 她翻身下马时,背后剑袋中的宝剑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先寻落脚处替风铃治伤,余事容后再议。” 风铃的族人沉默着牵马跟随,他们的面孔与中原人迥异,古铜色皮肤上纵横的疤痕如同干涸的河床,眼窝深陷处嵌着狼一样的幽绿瞳孔。 最年长的那个背着一柄弯月刀,刀柄缠着褪色的布条,布条边缘浸着经年累月的血垢,他们走过时,连最凶悍的刀客都不自觉后退半步,像是嗅到了同类身上更浓重的血腥气。 李幼白顺着直觉走进一家客栈。 厅堂内,几个江湖散人正大口喝酒、撕咬肉块,炭火炉子烧得通红,热气裹着酒气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柜台,从荷包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指尖轻按,推过木桌,“五十人,五十匹马,可有地方?” 掌柜的眼珠在金叶子上转了一圈,贪婪的光刚亮起,瞥见她身后那群刀手时又迅速熄灭。 那些人的眼神像饿狼,皮肤黝黑,疤痕狰狞,仿佛刚从沙场爬出来的恶鬼,他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有有有!小店许久没接过大生意了,我这就去安排,您稍等,稍等!” 客栈不大,五十人挤进来,连厅堂都显得逼仄,掌柜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腾出客房,连后院的火房和杂物间都清空出来,马厩里塞满了马匹,嘶鸣声此起彼伏。 风与雪被阻隔在外,让人好受许多,房间里,李幼白把风铃抱到床上放下,随手将剑袋放好后赶忙低下身子查看对方伤势。 又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枪伤,只不过这次要更为严重,秦军的火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李幼白心想着,转头出去叫店家送了热水和疗伤药器具进来,窗户关着,暖炉静静燃烧,干燥温热在房间里渐渐抬高温度。 她脱掉碍事的长裙后再次观察风铃肩胛上的伤势,看起来血肉模糊,其实只是被子弹打出一个肉洞,威力还算小,若是弹头大一点,恐怕能打穿骨头。 武者的时代正在落寞,未来将是火器时代! 考量过后,李幼白脱去风铃外衣,对方常年在外奔走,皮肤是荒漠剑客特有的土黄之色,而里头未被阳光照射的肌肤白如美玉,两色相交,在脖颈下展出一条明显界限。 伤口在左胸上侧一些,李幼白脱去风铃外衣后不小心看了眼,下意识与苏尚作比较,两者倒是差不多大小。 真要比较,苏尚出身富贵要比风铃娇嫩得多,而风铃则属于武者出身,这类通常身材会极好,同样的大小风铃身上的肉感应该是更加柔韧富有弹性一些。 李幼白胡思乱想了一瞬,赶紧开始疗伤,将烈酒倒出到布条上给擦拭一遍伤口血迹,做好消毒,接着便开始运气下针。 她凝神静心,闭上眼,无眼术下周围所有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利用细针探入伤口内,缓缓触碰,那枚打入伤口的碎片已经嵌进了骨头里。 李幼白将细针按在弹头碎片上,把针与弹头的感觉融为一体,随后天书开始慢慢引导,不过片刻,镶嵌在白骨中的弹头碎片从伤口中飘出落到桌上。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也就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速度极快。 李幼白利用烈酒简单做了几片消毒绷带,帮风铃上好药后用布条细心将之缠上,在打入一道滋补身体的金流,整个治疗过程就算是结束了。 “以前吃饭的手艺还在。”李幼白美滋滋的想着。 今后做不成厨子照样能做医师,没钱的都要看病,有钱的更要看病,有道是医者父母心,黄金换仁心。 最不可能穷的就是医师。 秦国推行法家严苛律法,穷人遵纪守法,富人徇私枉法,像以前那样真心为人治病的医师,当今天下已然再难寻找了。 第465章 曾经也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 暮色深沉从窗缝渗入,将厅堂染成一片昏黄,屋外风雪呼啸,雪粒拍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挠。 李幼白与风铃的族人围坐在暖炉旁撕扯着烤得焦香的肉块,油脂顺着指缝滴落,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没人敢靠近这群人。 他们沉默地咀嚼,眼神却像刀锋般扫过厅堂,连最嚣张的江湖客都缩在角落,低头啜饮劣酒。 金叶子在柜台上泛着冷光,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群人与旁人隔开,那是高门大户才用得起的硬通货,寻常江湖客连摸都没摸过。 李幼白自己吃好,端着一盘肉食上楼,常人总说伤者忌荤腥,却不知武者之躯早已超脱凡俗。 开穴破限后,每一根筋脉都是贪婪的蛇吞噬着血肉中的精气,肉食不是负担,而是燃料,锻武强身,每天都要食用足够的肉类才能保证身体强度。 这更能证明,练武要比读书代价高得多,朝廷的强盛使得武道没落已经成为时代必然。 门扇推动的声音惊醒了房内的寂静,浅睡的风铃在这轻微嘎吱声里快速睁开眼,胸前剧痛将她硬生生从梦境中拽回现实。 她侧过身子,眼睛因疼痛而眯起,注意到端着食物进来的李幼白,警惕的神情瞬间全部撤去,她松了口气,从嘴里将憋在心里的字给吐露出来。 “疼...” 李幼白轻笑了声,端着饭食过去坐到床边,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风铃,这会真正意义上有麻醉效用的药方还没出现,像此类外伤受了就得忍着。 因活活痛死的人李幼白当年在无名城战役中见过不少,意志归意志,疼归疼,意志再强肉体扛不住照样嗝屁。 “不听我的话,疼死你也是活该。”李幼白不心疼她,只是一味的幸灾乐祸憨笑。 风铃武道境界不算低,这点伤势对她而言不过小伤而已,有自己照顾加上天书的功效休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疼一疼她才好,不然不长记性。 “你这什么话?”风铃伸出另一只手故作愤怒推了李幼白一下,随即平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了。 她回忆着赵屠手里的火枪,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结,“一年不见,朝廷的火器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错过了这次,下次再见到赵屠不清楚还有没有机会杀他...” 听到风铃还在想着报仇的事,李幼白心中是很难共情的,她没有特别讨厌甚至是憎恶的人,哪怕有,也都还不到一定要杀死对方的程度。 除非必要,否则她心中连一丝杀念都不会有,也难怪公孙明月会觉得她像个书生。 李幼白放下托盘,拿起小刀慢条斯理地把羊骨上的肉切下,捻起一片送到风铃嘴前,对方先是嗅了嗅气味,然后一口吃进嘴里。 也许是为了报复李幼白刚才说的话,将肉吃进嘴中后还含住了李幼白的细指,使得李幼白面色古怪起来,接连扯了两下对方都没有松嘴,就是用贝齿咬住指头不愿松开。 李幼白没好气的怒瞪了风铃一眼,对方露出得意的笑来,这才把嘴巴张开将李幼白的手指给放了出来。 “赵屠身为朝廷将领没有那么好杀的,北方战事迫在眉睫,现如今军队的重量改过一切,你动了兵部的人,朝廷会把你追到天涯海角,就算报了仇你也讨不到好,横竖都是亏的。” 李幼白说着看了眼自己食指上深深的牙印,不疼,可是大丢面子,要不是她心软,保不准要施展碎岩拳,哪怕风铃崩掉牙齿都不可能咬得动自己一根汗毛。 她这番话,风铃根本没有考虑过,从她族人与亲人接连被赵屠杀害,这个梁子永远都不可能解开了。 “你有仇人吗?”风铃问。 李幼白继续割肉喂给风铃,很快摇头回应,“没有。” “那你便不会懂我的心情。”风铃吃着羊肉叹息一声。 李幼白停下动作细细想了一阵,改口道:“非也,报仇无非就是一种愤怒的急切,其实你只要活着总有机会的,别急着送命那样毫无意义。” 风铃闷闷的嗯了声,侧躺过来对着李幼白,将伤口方向朝天,另一条手则枕在脑袋上,有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你要带我去哪?”她对李幼白将要给她安排的去处很好奇,起码和复仇这个沉重的话题相比要有趣轻松得多。 对于这个问题,李幼白已经想过,风铃若想光明正大在这世道生存下去,首先要做的就是洗白身份,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投靠朝廷,只要能端上朝廷的铁饭碗,外人再想多说,搞小动作也就无所谓了。 “先去中州,那里有许多与我相熟的人,尽管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可他们肯定有能力帮你摆平。”李幼白言之凿凿,将切完的羊骨放到一边,端起木碗小口小口喂着风铃享用米粥。 风铃眼里闪过惊讶之色,怪道:“你以前不就是个普通的药铺掌柜么,怎的突然间有如此广阔的人脉,中间发生了什么?” “中间的事...你要想听,不嫌弃我啰嗦的话倒是能当故事说讲你听听...” 李幼白轻笑,自己的过去没有多少保留价值,回忆起自己讲述的三国故事,多少英雄都抵不过黄河涛涛滚滚流,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度过了他们的一生。 在风铃的好奇下,李幼白开始从皇商讲起,接着到马庄,然后是南州府粮灾一案,之后又北上南州府搅入公孙家的漩涡里,一件件一桩桩,有大有小,除了奔赴马庄贩卖丹药,其余的事件不一没有在暗中推动着什么。 下意识省略掉耸人听闻的真相,其余部分,照样能让风铃听得入神,也许是这种经历对她来说跌宕起伏,身在西域荒漠里,如此丰富多彩的事情肯定很难碰到。 等到李幼白说完的时候,夜都已经深了,她停下话头叫小二送来热水,帮风铃解开绷带重新上药,把脉诊断一番得知没有任何问题后,两人便吹灭灯烛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李幼白没有多少睡意,风铃也没有,她回忆着刚才小白讲的东西,她能从中推断出许多小白的想法来。 过了片刻,她又翻起了身子,整个人对准睡在外头的小白,客栈房间狭小,都是一张床,她们两个姑娘家睡在一块是刚刚好的,没有男女之嫌的避讳。 而李幼白与苏尚同床后破了身子,那种原初的羞涩感倒是不见踪影了,如今和风铃躺在一起,不再会觉得尴尬。 “小白,你说天下真能太平,不打仗?”风铃很是好奇,从她出生开始就听爹娘说,整个天下就在打仗,等她逐渐长大战争依旧没有停止。 因战争而奔逃的人数不胜数,小白口中,对于战火落难百姓的同情,以及对世俗权贵扰乱世道的反感简直溢于言表。 她幼时跟随爹娘在荒漠里游荡,见过不少行商,剑客,刀手,只是听着对方谈吐与说辞,无一例外都与名声,钱财挂钩,直到现在听起小白说这些话,一瞬间,那种远大的正气深深触动了她的心灵。 “远交近攻,现在打完,以后就不用打了。”李幼白平躺在床上,双手搭着自己的小腹,她盯着黑暗中的房梁想了想这样回答。 真要说她格局有多大,那是不可能的,在她看来,人只是社会环境的产物,就像在丘陵上驰骋的狼群,再怎么训练它们都不会抛弃骨子里的野性。 她来自几千之后,集思想之大成,吸收的仍旧是前人智慧,至于她自己的那部分,到底根本不多,毕竟要应付考试就读了十二年书,抄抄背背写写,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知识。 话说出来,也是结合几年前后结果的预言而已。 “远交近攻...” 风铃呢喃一句,觉得此话很有深意,她没读过书更不识字,说不出所以然,然而后半句,现在打完以后就不用打,她是能够直接理解出来,如此又理解开头那句便更觉得精妙。 翌日早晨,李幼白起床后帮风铃检查伤势,血早已止住而且已经结痂,换上一轮绷带包好。 “恐怕要留下疤痕了。”李幼白看着风铃肩膀白皙的肌肤上多了道狰狞的漆黑,无奈出口。 江湖上不少驻容养颜的丹药备受贵族千金与妇女喜爱,同时消除疤痕的丹药也很多,可像风铃这样深可至骨的伤口,想要彻底祛疤是不可能的。 风铃拍拍平坦的胸脯,满不在乎道:“我们大漠中的人将之视为荣誉!” 大雪封天,朝廷的消息不会跑的比她们快多少,昨日劫的朝廷军队,应该今日开始才会勘察,此地距离又近,断然不能停留太久。 购买所需的物资,与风铃商议后决定马队继续前往南下。 五十人的马队在雪里行走太过显眼,迟早引来豺狼,为避免树大招风,五十人的马队被风铃分成五组,分开不远各自向南方前行。 她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绕行山路。 积雪厚重,马蹄陷进去便拔得艰难,行进速度缓慢。直到靠近南州府,地上的雪才渐渐稀薄。 一场寒冬一场寒,霜花零散地挂在枝头,任凭山风如何吹打,依旧纹丝不动。 途经的县城和小镇,她们一概避开,没人知道里头是否藏着朝廷的驻军。 外来人进城,总要被盘查身份,花些银钱或许能打点过去,但五十人加上五十匹马,太过惹眼。更何况,她们的样貌相近,一眼便能看出是同出一地。 往南又走了三天,途经一条荒草丛生的野路时,路边横着一具冻僵的老农尸体。 山林中的野狗正撕咬着残躯,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一路上她们见过许多。 北方的难民为避严寒南下,却终究敌不过风雪与饥饿,倒毙途中,相较之下,那些冻成冰雕的尸体反倒算得上幸运,至少留了个全尸不必被野兽啃食殆尽。 夜幕降临前,她们寻到一处避风的岩洞,火堆燃起,火光将洞内的黑暗与寒意短暂驱散。 风铃拴好马,从皮袋里掏出一大团油纸,走到李幼白身边坐下,催促道:“快烤了,我想吃肉。” 油纸袋里塞满了切碎的肉块,冻得硬如石头。 李幼白挑出一块看了看,摇头道:“没调料,味道不会太好。” 风铃不管这些,执意要她烤。在黑风寨吃了几个月的斋饭,她早已憋得发慌,没想到离开山寨后的第一顿肉,竟是在自己重伤时吃上的。 平日里赶路为避风险夜晚从不敢生火,今日难得有山洞避风,她便迫不及待将备好的肉食拿了出来。 干粮又硬又干,与烤肉的滋味天差地别,更何况是李幼白的手艺。前年尝过一次后,风铃便念念不忘。 李幼白将油袋放到火堆旁烘软,起身出去捡了些木枝,削成细条,将肉块一一串好。 火光映照下,她的动作娴熟而从容,夜色如墨,篝火舔舐着木柴的筋骨,将洞口阴影撕成碎片。 肉香裹着油脂的焦脆声,一寸寸渗入夜风,勾得人喉头微动。 风铃盘膝坐在火堆旁,怀中长剑横卧膝头,身子却早扭成了麻花,她背对幽深洞口,眼珠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火舌间翻动的肉块。 那肉皮已泛起琥珀色,油星子“滋啦”滋在炭灰上,溅起细碎的金芒。她喉间不自觉地“咕咚”一声,倒比柴火爆裂声更响。 “能吃了么?”她第五次发问,指尖几乎要戳进火堆。 李幼白盘膝如老松,两只手掌各自虚拢着五根竹签,暗地里却用天书牵动伟力,肉串在她掌心悬空翻转,活像被无形丝线吊着的傀儡戏偶。 “急什么?” 她嗓音里掺着笑,火光将睫毛染成金棕色,“武夫练剑讲究火候,烤肉亦是如此——外焦里嫩靠的是耐心,像你这般猴急,当心咬一嘴血沫子。” 风铃的鼻尖随肉串晃动,李幼白的话从左耳传到右耳,半句没落进脑子。 忽见对方手腕轻抖,一串油亮焦香的肉递到眼前,她饿虎扑食般夺过,贝齿“咔嚓”咬破酥皮,滚烫肉汁迸了满嘴,烫得直抽气也不肯松口。 “香...嘶...真香!”她两腮鼓如松鼠,油光顺着下巴淌到剑柄,空竹签已指向李幼白怀中另一串。 李幼白摇头轻笑,登时又悄然皱眉,她依稀记得,曾经也有人如此喜爱吃她做的东西,仔细一想,倒也不知道是谁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木签被风铃尽数抢去。 今天是十二月初三,李幼白独自站在洞口看着遥远处中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下晕成淡墨,篝火噼啪声里,平静安详的旅程,在夜晚的静谧中悄然往中州城靠去。 随后,结束... 第466章 刁民! 南州府以北,距离中州城仅剩三十里路。 李幼白立在高坡,羊皮地图在风中簌簌作响,指尖点向山下蚯蚓般扭曲的土路,风铃顺着望去,密林间隐约可见被踩踏出的小径,像蛇蜕皮后留下的残痕。 为了尽快回到中州城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幼白带着她们抄近道回去,路是难走,但一路直行往下速度确实够快,这才骑着马跑了五天左右就已经能看到中州城的轮廓了。 估计再跑上两天就能真正抵达目的地。 荒山野岭寥无人烟,十多人的马队纵马下山快步前行,绕着山沟直走下山,行了两个时辰之后,南方的冬阳终于刺破云层,洒下些许暖意。 风依旧干冷,却不再刺骨。 等到马队下了山,众人才发现山下土路上有许多石头,不得已,大伙只能下马牵着徒步而行,古怪的是,这些路坑坑洼洼走起来甚是艰难,又很难称之为路。 又过一个时辰后,山沟里浮出一片黄泥垒砌的土房,屋顶压着碎瓦与枯蕉叶,像被风刮落的鸟巢,在村子周围还有一片开垦收获过的良田,看周围地形能知此处缺水,田里的土块都已经干旱暴烈。 今年南方下了一点点雪,来年至少是会有雨的,此雪对一些人而言与祥瑞无异。 可能是马蹄声引起的动静,村子里渐渐出来许多人,他们全都朝着这边眺望,然后交流,接着手指像枯枝般戳向马队。 风铃瞥了一眼衣衫褴褛的村民,目光冷淡得像扫过一片枯叶。 她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晌午刚过,南方的天色却已阴沉下来,远处一团乌云被风推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正朝这边压来。 “小白,”她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这天色瞧着不对劲,怕是要下雨了。” 李幼白闻言,也仰起头,目光在天际停留片刻,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南方这地方,干旱了这么久,哪能说下雨就下雨?”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再说了,眼下正是寒冬,年关未至,老天爷可没这么勤快。赶路要紧,别耽搁了。” 风铃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你这人倒是心大”,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她们一路奔行,身为武者的人受得了,可胯下的马儿却顶不住。 她不再多言,紧了紧背上的剑翻身上马,跟在李幼白身后,马蹄声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一阵轻尘,远处的乌云似乎也被这马蹄声惊得顿了顿,但很快又追了上来。 马队缓慢避开路上碎石往前方奔行,眼看就要顺着另一条通畅的土路绕走继续下山,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们的动作。 “各位大侠,各位大侠,请留步!!” 随着喊叫声响起,一个女人从破旧邋遢的小村子里快步跑了出来。 现在是冬天可她穿得不多,是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的华彩袍服,像个在青楼里招揽顾客的妓女,而且颇有姿色。 风铃见对方径直跑到自己族人面前,面色不悦,“你想做什么?” 女人没应声,伸出手来拉住了其中一名刀客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她目光扫视着周围这群杀气腾腾的精壮汉子,哀求说:“各位大侠给我们大伙留点吃的吧,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那名刀手看向风铃,风铃也看向李幼白。 李幼白看着女人娴熟的动作,想来不会是第一次了,队伍里的粮食并没有带多少,毕竟急着赶路要轻装上阵,从北方离开时购置的食物刚好够她们跑到中州,要是分出去,免不了要饿肚子。 腹中饥饿的情况下,很影响武者实力的发挥。 李幼白思索片刻当即摸向马腹旁悬挂的小袋,掏出一小袋子干粮丢到女人面前,说:“这是我的,其他人我管不了。” 女人弯腰把干粮捡起后眼睛像盗贼般又看向其他人,继续哀求说:“各位大侠给点吧,我们村里人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我还有三个孩子,再不吃点他们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她边说边把手指向村口方向,三个孩子蜷缩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发亮,像饿了三天的幼鼠。 风铃上下打量了一眼女人,干脆道:“把你的手放开,我们着急赶路,没多余的粮食给你,自个想办法吧。” 女人还是没理会风铃,依旧没松开拉着刀手的手,反而把自己的上衣扒下一半露出明晃晃的白肉,目光扫过跟在后边沉默不言的刀手,道:“看不上我,村里还有其他女人,你们肯定会满意的...” 见到刀手还是没反应,女人急了,跑到风铃身边,由于对方骑着马自己只能抓住她的裤腿。 “这位女侠,我们村子里不仅有女人,还有男人,走那么久的路肯定累了,进去休息一下试试吧,给点吃的就行。” 风铃抬腿就把女人扫到了地上,没用力,对方却摔得不轻,她冷漠道:“说了没有就没有,自己都活不了还生什么孩子,活该饿死,别再挡我们的路,不然对你不客气。” 说罢招呼族人跟随李幼白继续前行。 女人将敞开的衣领盖上,屈辱地擦了擦眼泪,转身飞快跑回村子,指着马队离开的方向对村民们大声说:“后边那些人身上都有吃的,还有肉,我闻到了,是猪和羊的味道。” “不能放过他们!” “快烧火,升烟!” 李幼白勒马驻足,山道拐角处浮现出一片简陋的土房,比先前遇见的村子更小,像是临时搭建的窝棚。 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微微皱眉,像是烧焦的皮革混着腐烂的草木。 回头望去,山顶升起三道黑烟,笔直地刺入灰蒙蒙的天际。 马队尚未靠近,土房里便涌出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男人们手持锄头、镰刀,棍棒在手中挥舞,孩子们则举着豁口的陶碗,像一群饥饿的乌鸦扑向马队,迅速堵住了路口。 孩子们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们矮小的身躯灵活地贴近马腿,双手紧紧抱住,破碗高举过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机械般的哀求。 “给点吃的...” “我好饿...” 孩童思维简单,可他们身后的大人却狡诈非常,目光阴鸷。 其中一个光着头,左眼上还留有刀疤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给点吃的马上放你们过去!” “没有,别再问了!” 风铃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些人和山上那些村民是一伙的,她没有李幼白那么好心将自己的食物分出去,荒漠里的毒蝎向来不会懂得分享。 “立马让开,再挡路我就要拔剑了!”风铃冷漠怒喝。 “我看到你们身上揣着的粮袋了,鼓鼓囊囊!”刀疤脸指着众人马镫旁边的粮袋大喊,“我不要多,你们每个人给我一半就行,不然不够吃。” “我说了,没有。”风铃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把她们给抢了!” 刀疤脸大喊一句,声音很大,孩子们直接伸出小手像爪子般伸向粮袋,李幼白心念一动,围过来的人突然间像是被某种伟力阻隔推动一样,齐齐向后倒去。 眼看着这些人起身又朝着马队抓来,风铃杀意上涌怒冲心头,一直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猛然用力,剑刃出鞘的声响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十余名刀手同时拔刀,刀刃与鞘口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像是饿狼集体龇出獠牙。 风铃用剑指着刀疤脸冷声说:“你再让人靠过来试试。” 风铃等人来自西域荒漠,过着与生俱来的刀尖舔血生活,十多个刀客在内杀气随着风卷向周围的人,令得他们为之一怔。 然而也只短暂缓和片刻,小孩们仍旧渴望,大人仍然贪婪,风铃还是冷漠。 “反正没粮食我们照样会死,不怕早不怕晚,孩子们上去,想走的就先把孩子捅死!”刀疤脸嘿嘿笑说。 “姐姐!我饿!” “姐姐给点吃的!” 孩子们嘴里叫喊着轰然而上,继续伸手向众人马镫上的粮袋探去,刀疤脸则带着手持农具的大人退到边上看着木然的看着,全然不管孩子们的死活。 这些孩童饿得发慌,啥都不怕,摸不到粮袋就开始抢,抢不到就直接变成野兽用嘴咬向一名阻拦的刀客。 “全给我死!” 风铃眼看劝诫无用,怒不可遏,低头看向缠着自己的几个小孩,剑锋当即转向脚边男童,刃口擦过冻得发紫的脖颈,她手腕微沉,剑刃即将切入皮肤的刹那,另一道寒光斜刺里掠来。 两柄剑相撞的瞬间,火星溅在男童睫毛上,烫得他闭眼尖叫。 李幼白的无名剑比寻常剑身长三寸左右,此刻正微微震颤。 她收剑入袋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拦截不过是拂去一片黄叶。 “拿去。” 她解下粮袋丢进人群里,声音清脆带着些许无奈的淡漠,“别争了,这位姑娘和她的人可不会像我一样心软客气,我只帮你们这一次,再执迷不悟下去我就不再插手了。” 刀疤脸让大人捡起粮袋,他盯着李幼白准备再说些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陡然出现将他的话逼回肚子里。 “放她们走吧。”人群分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被搀扶着走出来。 他的头发稀疏,几乎掉光,眼窝深陷,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村民称他为村长,他的目光扫过马队,最终停在李幼白身上,声音嘶哑却诚恳:“各位见谅,此地连年干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 说完话他看向刀疤脸,示意对方将粮袋还回去,李幼白骑着马上前几步推辞掉,“罢了,你们留着吧,我等急着赶回中州,快马加鞭最快也还要两日,多的食物其他人还要留在路上应急,也请见谅。” 村长摆摆手,他抬头看着天,随后指着山下土路说:“你们从这条道往前走,脚程快的话跑上一天就能跑到下个镇子了,之后可以走水路,两天肯定能到中州城。” “多谢老人家。” 李幼白拱手一礼,正想走,她忽然奇怪道:“既然此地连年干旱,官府应该会免除大部分赋税才对,你们长此以往,保不准碰到凶恶的江湖人可就要真的出事了。” 刀疤脸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大秦国的律法,岂是我们这些乡野小民能讲的!” 李幼白闻言,心中了然。律法虽是律法,但如何施行,终究是朝廷说了算。 她正欲策马离去,村长却颤巍巍地抬手挽留:“天色已晚,这山风凛冽,夜里能冻死人。若各位不嫌弃,不如暂住陋舍,权当结个善缘。日后若能记起我们这小村子,还望能出些余力,帮衬一二。”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诚恳,浑浊的眼珠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李幼白勒马驻足,目光扫过村长枯瘦的脸,又掠过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风铃的剑柄在她手中微微转动,刀刃与鞘口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村长的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空气中的沉默,李幼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天。 暮色已深,山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那就麻烦了。” 李幼白看着愈加沉闷的天和冰冷的山风,只能暂时留在此处过夜,如非必要情况,确实是不能待在野外过夜,特别是像如今气候,山风刮起来普通人确实能够活生生吹死。 她与风铃对视一眼,随即下马,跟随村长走进村子。 屋舍寥寥无几,简陋得几乎难以遮风挡雨,村长将她们安顿好后便带着村民返回山上,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言语或动作。 李幼白站在破旧的屋舍前,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土房。 没权没钱没势的普通人,大概只能寄希望于天上掉下的馅饼来改变命运,这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拦路求粮,可村子依旧破败如初。 或许是过往的江湖人从未在意,又或许是…… 屋舍甚是破旧,风一吹过门窗缝隙便会发出呜呜的响声,而山中阴影在月光下更是顺着缝隙深入房中,犹如恶鬼索命。 李幼白从草堆上惊醒,喉间泛起铁锈味,她撑起身子,昏沉的颅骨内似有砂砾滚动,接连吐出几口浊气后,经脉中异样的滞涩感褪去,令她猛然醒悟。 自己中毒了! 暗夜飘香大成百毒不侵,毒水入体可随尿液排出,毒气入体亦能借呼吸吐纳散于天地。 方才指尖却传来针刺般的麻痹,像蛛丝沿着经络悄然蔓延,明显是中毒预兆。 她翻身落地,草席下的木板发出腐朽的吱呀,闭目凝神时,无眼术让世界褪为黑白线条。 房梁榫卯、墙缝虫蚁皆在识海中纤毫毕现,目光扫过床底,穿透层层腐木与碎草,隔层深处一片暗红忽明忽灭。 迷香在特制风道中流转,毒烟顺着墙缝渗入房间。 此物轻若蛛丝,无味无色,若非内息浑厚者,连五脏六腑被蚀穿前都难察异样,李幼白指尖抚过地面,尘土中嵌着极细的香灰,代表这种迷香村民们不是第一次用了。 李幼白的脸色不再平静,以前有人带着自己北上魏国走镖没见过如此多的花样,如今出来自己体会一番终于明白什么叫九死一生。 先前和这些村民打交道的江湖人,恐怕全都已经惨遭毒手成了锅包肉! 第467章 都杀了 警醒过来的李幼白马上离开房间,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猎豹,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推门出去,屋外夜风狂啸吹得人睁不开眼,刺骨的山风夹带着北国风雪的寒意刺得人筋骨生疼,一排排用木板简陋搭建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全部倾倒。 风铃就睡在她隔壁,掐算时间,距离睡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左右,迷香理应已经开始慢慢起作用。 如此吸到天明,武功再高的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顶不住毒气侵蚀。 尽管手段下作但确实好用,在江湖中,所谓武德不过是说书人嘴里哄骗门外汉的故事,真正的江湖规矩,隐藏在刀剑的寒光里,隐匿在人群的暗处,比任何传言都更加致命。 在这里,衡量一切的标准只有手段是否有效,至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根本无人在意! 嘎吱—— 李幼白推开风铃木屋的门快步进去,屋内,风铃正安静地躺在草铺上睡得很沉,她从床底下翻出还在燃着的迷香给丢出了屋子。 身为武者,本应有着极高的警惕性,稍有动静就该立刻惊醒,自己进来理应会直接醒来,眼看风铃紧闭双眼,李幼白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伸出双指试探着按到风铃的脉搏上。 正常来讲,武者脉搏要比普通人快上一倍左右,境界越高,脉搏跳动速度便会愈加内敛厚实,只要不在规律之内那就是出了问题。 而此刻风铃的脉象趋近于两者之间,说明她正在陷入昏迷当中。 “醒醒。”李幼白抬手轻拍风铃的脸颊,干脆利落,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道。 这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风铃感受到像是某种无声的报复,为之前被咬的那一口而心生出快意来。 风铃翻动身子,艰难地睁开眼皮,极夜,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见到小白那模糊的轮廓正在呼唤自己,脑海中的晕眩与手脚酸麻刺痛的感觉让她浑身松软,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急促呼吸了两下并且运功后,这种身子发软无力的状态并没有消退,反而仍然愈演愈烈,风铃这时才明悟小白为何会过来。 “你也中毒了么?”风铃闻着小白身上的异香忧心道。 李幼白把风铃扶起身翻转露出背部,双指合拢丹田运气,随着天书的股股金流涌出,她连点大椎,风门,肺俞等背部七大气穴,最后一指定在风铃心脏处。 黑暗中,两声突兀的咳嗽骤然响起,打破了原本死寂的氛围。 风铃捂着嘴巴,几抹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那一瞬间,强烈的窒息感如汹涌的潮水般,直冲着脑门而去。 她慌乱地深深吸了两口气,心中满是惊愕,竟发现身上的不适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风铃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身为修行武道之人,对于跌打外伤的治疗手段倒也算精通,可涉及用药治毒方面,终究只是个略知皮毛的外行。 她清楚自己并未食用外人给的食物,那中毒的缘由多半是毒粉毒烟一类的毒物。再瞧李幼白方才的手段,重点在于帮自己排空肺部重新换气,如此厉害又高效,实在令她刮目相看。 曾经,风铃只当李幼白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后来见她杀过两个匪人,也未曾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她竟是这般深藏不露。 李幼白拿出绣着牡丹的手帕递过去,双指再次搭上风铃的手腕重新诊断查看,嘴上说道:“我反应比较快,倒是没有影响,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去看看你的族人怎样了。” 李幼白放开手,看着风铃的脉搏正趋于稳定。 她心里清楚,这种毒物隐秘性确实不错,只是毒性太浅,很容易在短时间内被医治,不过用作神不知鬼不觉谋害人的毒物,倒也算得上厉害了。 风铃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那轻柔的薄丝,上面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很轻,又很特别,不似某种花的气味,更像是李幼白本身的气息。 她想着这手帕定是极好的,竟有些舍不得用了,紧紧抓在手里,反过来用手背将嘴边的血渍擦去,而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帕藏进怀中,随后运起功力,提了些气力与精神。 “如何?”李幼白轻声细语地问道。 风铃小声应了下,目光忍不住悄悄看向李幼白那朦胧的轮廓,微弱的月光下,她竟觉得李幼白有着一种别样的娇柔妩媚。 她是来自西域的猎手,一直信奉着强壮与武力至上的实力教条。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多以五大三粗为美,她自己也向来如此认为。 所以在族中,她总觉得自己长得并不好看,这也导致她迟迟未与人成婚生子。 然而此时,她望着李幼白,心中却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她想不出太多华丽的词汇来形容,只觉得李幼白比以前更漂亮了。 风铃晃了晃脑袋,试图收起这些古古怪怪的念头,她身子一翻,从草铺上下了地,站定片刻,确认自己没问题后快步出了木门前往隔壁。 两人摸着夜色来到其他人的住所,不出所料,几乎每个房间床铺底下的暗格内都放置了迷香。 十多名刀手几乎全部中招,他们的境界没有风铃高,清一色的三品武者根本抵挡不住毒气入体,如今一个个都陷入了昏迷当中。 李幼白细致地查看状况,思索着最快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而那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族人,风铃满心自责,她的内心被懊悔填满,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危险,为什么又如此大意。 可能是安稳平静的生活过得太久,让她忘记了昔日与人搏杀时的惨烈与牺牲。 她咬着牙,抬手擦了擦眼睛,随后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没用内力,仅凭自己的拳头,便将泥地砸出个不小的坑洞。 “我就知道那老货没安好心,做拦路打劫的勾当哪会有什么好心肠。”风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与不甘。 幼白朝她看了一眼,她明白风铃为何如此难过自责,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若不是自己主张留下,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一向谨慎,只是极少会以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他人心思。 “别难过,此事怪我。”李幼白看过几个昏迷的刀手后开口安慰风铃道,稍后语气松缓下来,“坏事有,好事也有,他们中毒不深,待会我运功帮他们祛毒不会有大碍的。” “而且...” 李幼白凝望了眼木屋外的夜色,对风铃道:“此处荒山野岭,也不会出现什么惊世奇人,山上的村民对我们两个而言不足为虑,无需太过担心。” 言语颇为轻松,没有生死攸关的那种急迫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都是些普通人翻不起多少风浪,真打起来双方实力又太过悬殊,对她们两人没有任何威胁,否则李幼白也不会这么说话。 风铃沉默不语,盯着开始施展医术疗伤的李幼白,她抱紧怀里的剑,默默说道:“这些族人也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带他们离开荒漠时承诺过,一定会带他们为大伙的亲人报仇,在没杀掉赵屠以前,我不想看到他们平白无故地死掉...” 此刻,风铃望着李幼白忙碌的身影,心中除了对族人的担忧,竟还隐隐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是这种感觉在这混乱的时刻,愈发强烈,让她的内心更加纠结与复杂。 李幼白动用天书与内气慢慢帮刀客排毒,听着风铃那知心的话,大概能想象出处在荒漠中四处旅行的部族,被赵屠巧言诓骗屠戮后的滔天怒火与仇恨。 人生目标都是各式各样的,就目前而言,风铃的轨迹在李幼白眼中明确无比。 自己并没有相劝的想法,对方执迷不悟真要继续去找赵屠报仇,她是被没办法的,若是被杀,她应该会惋惜好一阵,好在对方意外的会听自己意见。 算算时间,实际上两人交集并不深,自己不过是救了对方一回而已。 只是这般两人有了接触,日后,竟然会接二连三的发生...李幼白抬眸看了眼身在黑暗中的姑娘,随即又低下继续帮众人祛毒。 自从风铃说出那般沉重的话后,气氛显得沉闷许多,一个祛毒,另一个静静看着,风铃偶尔会帮忙,诸如将族人拖到光线不错的地方,让李幼白能够细致的观察其气色表情来推断情况。 如此治愈四五个后,渐渐的,能自由走动的人就多了起来,李幼白大概把排气方法讲解出去, 在场的人中,除了风铃会说各国语言,其余人都只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根本讲不出各个国家的话,他们听不懂的,只能用本族语言向风铃发问,然后经过风铃复述,李幼白再次解答。 传到李幼白耳里,只能是叽里咕噜的语种,听着有几分好笑,等到祛毒排气的法子用出来治愈更多人,不少刀手强撑着站起来走路,东倒西歪摔到地上,亦或者手脚不协同。 那沉重的氛围便在这样缓慢的疗程里悄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较为轻松愉快的气息。 这时,夜已经快亮了,山上的风依旧很大,各自凑在一块挤在小木屋里恢复气力,李幼白穿梭在中间帮大伙检查最后一遍,风铃跟在身旁,看着她走来走去,免不了好奇发问。 “你一个药铺掌柜钻研医术,又要练武,哪来的那么多时间?” 李幼白头也不回,她查看着一名刀手的手足反应,在对方膝盖和手骨上敲敲打打,回应着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会有的。” “呃...” 风铃听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不知海绵是什么,本打算继续追问的,可又觉得老是发问没甚意思,对方可能还会嫌弃自己见识浅薄,便不再多问了。 晨光如刀刃剖开天际,在山脊线上割出一道惨白的裂痕。 李幼白留在原地哪都没去,李幼白望着风铃的马队消失在蜿蜒山路尽头,目光却始终落在晨光未及的阴影处,是一道深邃的黑暗... 马蹄不复昨日疲惫,轻松跃上山路,先是爬上一个土坡,接着再翻过小山,在看到蜿蜒的山路时,那座小村子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马蹄踏碎山风的声音格外清脆,风铃和她的族人拔出兵刃,马匹威风凛凛,踩着土路冲进村中,吵闹声很快将村民们吸引出来,见到精气神十足的众人,一众村民脸上的慌张一闪而逝。 “若日是你们下的毒?!”风铃把剑指向昨天出现过的刀疤脸。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天好心留你们休息,今天竟然诬陷我们下毒!”刀疤脸高声喊道,他的嗓音浑厚,很快就把村里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三十多口人一瞬间又把马队给围住了。 “把粮食留下!!” “留下粮食!” 村里的男人们振臂高呼,举着从家里带出农具,目光凶狠的盯住众人胯下的马匹,同一时间,一群小孩也如昨天一般从妇人身后跑出来紧紧把马腿抱住,破碗高举过头。 老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姑娘,我们不多要。昨日你们在此歇了一晚,总该给些银钱或粮食,权当是露宿的费用。” 风铃突然笑了,“若是我不给呢。” 刀疤脸也笑道,“那你们就别想走了,还是那句话,想走就先把小孩子捅死!” 他话音刚落,风铃就果断地动手了,只见她把剑高高举起,又狠狠砍下,抱着她长靴的孩童登时身首异处,小小的头颅飞出滚到人群里。 整齐的断口喷出血来,沾湿了风铃的裤腿一片。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妇人推开旁人冲出来抱着头颅哭喊,紧接着疯魔般向着风铃冲了过去,像头发了疯的母狼,迫不及待将要撕咬吞噬眼前的一切。 风铃满脸冷漠,手中长剑倏地刺出,这一剑既简单又平实,没有丝毫花里胡哨。 妇人前冲的脚步一僵,不知何时,她喉咙已然中剑,整个人躺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喉咙浑身抽搐,动弹几下后彻底没了声音! 刀疤脸勃然大怒,举着锄头大声怂恿道:“都冲过去,都冲过去,我看她还敢杀谁!” 只当他喊完的时候,围着风铃抱住她马腿的几个孩子就已经全部躺倒在了血泊里,她眸子冷得像块生硬的铁,飘着腥味。 “不要留,都杀了...”风铃对着自己的族人如是说。 第468章 替天行道 杀人当干净利落,容不得丝毫拖沓。 无论是朝廷高官、江湖豪杰,还是老弱妇孺,一旦动手,便无需顾及身份正邪,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因猎物的软弱与无能而心生怜悯! 十余匹马错落分布在小村子四周,它们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荒草,马蹄旁,鲜红的液体蜿蜒流淌,将整条土路染得刺目。 风铃坐在木墩上,手中剑刃满是血迹,她伸手从尸身上扯下一块布条反复擦拭剑身,直至刃口再度泛起森冷寒光才满意地停下动作。 在她身后,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尚存一丝气息的人,很快就会被刀手盯上,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头发,将刀口抵在其脖颈间,恰似杀鸡放血一般,轻轻一抹,随后便将人丢在一旁,任由鲜血喷涌而出,不过片刻,生命便消逝殆尽。 风铃把剑收回鞘里,敛去锋芒,她仍旧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依稀记得,自己从五岁开始学武,那会便已经开始杀人了。 她父亲说过,作为一名生活在荒漠中的剑客,绝对不能仁慈,更不可以手软,所以她第一次杀人,对象就是个没有任何反抗手段的婴儿。 风铃早已认为不该留情的,即是昨日,自己若不听小白的话这些村民早就死了,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事,但偏偏那时候自己就心软了。 回忆昨天的一剑,她心中竟然有种烦闷,憋着气,有些话很想对小白说,以至于族人来询问她的时候都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晨光穿透云层,缓缓洒下,山风也渐渐平息。 风铃从木墩上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族人们将尸体一具具拖到一起,随后有条不紊地将木料堆积在尸体旁。 点火的瞬间火苗迅速蹿起,将冰冷的尸首吞噬在熊熊烈火之中。 黑烟滚滚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风铃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移开视线,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山下奔去,似乎,有些着急。 看着山上升起的浓烟,李幼白眼神动了一下,随即也踩着马镫坐上马背,抖着缰绳慢慢走到山道边,没等多久,那道身影便从山上跑下来了。 她看着风铃小腿上的大片血渍,目光有片刻停留,然后也没说什么,夹着马腹促使马儿向前慢走,她们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停留不得。 “你今天怎么没有阻拦我。”风铃骑马小跑几步跟上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来,她一向不喜欢把心里忧愁的事藏着,特别是小白昨天和今天的反差让她没有看懂。 李幼白的眼睛停留在近前山路上,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没有必要,这些人能活到现在,说明他们前边碰到的人都心存善念,要是像黑风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草莽,早就全死干净了,利用别人的善心去行使恶事,这样的人死掉只能是活该,你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我凭什么要阻拦。” 风铃自觉没做过多少恶事,也没做过好事,头一回听小白说自己替天行道,莫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眼睛悄悄看向旁边的小白。 如瀑青丝倾泻,随马蹄走动而轻微摆动着,身上长裙白净胜如雪,她眉梢轻扬,像极自己在荒漠中护送商队时,那些豪商贵客手中珍藏的名贵珍画,如惊鸿掠过水墨卷轴时蘸起的墨迹,简直就是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李幼白察觉到风铃的目光,微微侧头,目光与她交汇,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转瞬即逝,却还是被风铃捕捉到了。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李幼白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风铃连忙摇头,顿了顿又开口道:“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一直以为……” 她声音渐低,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内心的想法。 李幼白催马靠近了些,轻声问道:“你一直以为什么?” 风铃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道:“我一直以为你会觉得我手段太过狠辣,毕竟……毕竟那些人里还有老人和孩子。”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等待着李幼白的回应。 李幼白目光望向远方,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善恶并非只看表面,有些人的恶,藏在骨子里,他们的存在,会让更多心存善念的人遭受苦难。那些老人和孩子,若不是被人教唆,又怎会参与其中?你杀的,是恶,而非无辜。” 风铃听着他的话,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并非来自惩奸除恶的快感,而是自己更多是想顺着小白的意思,对方不反对,那便是支持了。 她这时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一年前自己被小白救下之后,目光与注意力便都集中在对方身上了,对她来说,如此古怪的感觉还从未有过。 天色还早,可马队仍需抓紧时间下山南下彻底进入南州府,由于道路在往东边靠,山坡树林较多,免不了弯弯绕绕,但路还算好走,起码路面上没有坑坑洼洼和碎石。 等到走下山道以后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那些崎岖难走全是碎石坑洞的路,全是村民搞出来的鬼,就是让人疲惫难行,最后露宿村中好趁机下手。 李幼白回头往山上望了最后一眼,摇头说:“他们不惧江湖武林,却惧怕官府,这压弯百姓脊梁的巨石远比生死更为令人畏惧。”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众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风铃与李幼白一行人历经漫长路途,终于踏入南州府地界,为了能在夜幕降临前抵达最近的县城,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径直踏上官道,一路向南疾驰。 半个时辰以后,大伙终于赶到了县城大门前,前边排着长龙正接受门卫检查,此处有大河流淌,商船马队来往不绝,检查自然会规范得多。 “你在此处等等,我去前面看看。” 李幼白交代完后就骑着马跑去前方查看,随便找个人打听了下,得知城门官兵只是例行检查而已,并没有搜捕通缉要犯,眼看着天黑,好几个门卫官都走了,就剩下守城的门卫还在当值。 回到队伍里,李幼白示意风铃她们安下心。 队伍慢慢往前靠,等瞧见李幼白等人不仅骑马还带有刀剑,马上喝令众人下马,李幼白下马时顺势从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用手背挡住别人视线丢到门卫脚下,动作娴熟流畅。 “大人,这些都是我雇佣护行的武师,她们都来自西边,长得粗犷些但都是好人啊。”李幼白拱手恭敬道。 门卫一脚把二两银子踩住。 瞧见眼前美人毕恭毕敬的样子还给了孝敬钱,长官不在,这钱就都是自己的了,当下更是欣喜,装模作样瞅了几眼就挥手打发说:“下次进门把刀剑收起来,免得遭人误会!” “多谢差官提点。” 等到所有人都顺利进了城里,风铃牵着马缰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目光落在前头的李幼白身上,心间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小白的荷包可比西域沙匪的弯刀还要锋利几分。 二两银子当作买路钱,竟比舞刀弄剑更加干脆利落。 “官字两张口,果真是名不虚传。”风铃骑马靠近李幼白身旁,重新打量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之人一般。 她实在未曾料到,李幼白竟还有这般如商人般八面玲珑的手段。 “小白这使银子的手段如此娴熟,莫不是常做这等事?”风铃开口问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幼白嘴角含笑,目光望向街巷,意在寻找落脚点,口中回应着风铃,“你若想在中原站稳脚跟,行贿送礼乃是必要手段之一。江湖武林里打打杀杀的那一套,早就不合时宜了。” 说罢,李幼白看向风铃。 她十分清楚风铃生长的环境,荒漠之中的生存之道与有朝廷管制之地大不相同,那里人们彼此交流靠的是刀剑。 可日后秦国若完成一统,所有人都得做出改变,否则便会被时代的洪流所淘汰。 “从前我也同样对此嗤之以鼻,可如今我却恨不得有人能多教我一些处世之道。”李幼白神色平静,缓缓诉说。 “我听我爹讲过,你们中原人最是喜好窝里斗,还擅长背后算计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骗子是真的,因为他们是真骗。 还有,你们那些言辞、行事,大多是些场面功夫,这般延续了数百年,虽号称博大精深,实则陋习繁多。圣人流传下来的仁义礼教道德,没几个人能真正领悟践行,实在是无趣得很。” 这番话说的很直白了,就是直面的批评,要是被以前大儒或者现在的老学究听到,肯定要被指着鼻子骂上三天三夜,女子身份当今地位还是不高,胆敢点评起古今大学家来的女子是一个都没有。 身为中原人的李幼白并没生气,风铃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她倒是想不到风铃居然是能够看透这些东西的,觉得有趣笑了几声,也不为中原人辩解,而是说。 “大家都是这般做事,你要是不跟着做那就是异类,会被大伙排挤的。” 闲聊结束,没时间去住宿客栈了,趁着天还没全部黑下赶快前往码头,得知前往中州城的商船都已全部出港就剩货船时,李幼白立马询问一阵。 她是急着返回中州,离开多日,肯定有很多事要她处理,得知再过半刻钟就将开船,旋即不再犹豫,谈拢价格后就准备让大伙牵马上船。 看着那艘停靠在岸边的大船,风铃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自幼在荒漠长大,根本没有乘船经历,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李幼白似乎察觉到了风铃的异样,对方生长在西域,那边和河流大海八竿子打不着,肯定没机会坐船,于是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担心乘船之事?” 风铃果断摇头,随意道:“乘船能有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表示没问题,李幼白便不再多说率先牵上马匹踏着桥板过去,风铃见状,有样学样跟着小心翼翼踩住桥板过去,底下,是高约四五丈的激流河面,风铃赶紧收起目光,跟着李幼白快些过去。 论住宿条件,货船肯定没商船舒服,能够住人的房间很少,大多船员自己都只能住在船内的木仓里。 出来接待的人是船长,一个有点邋遢的中年汉子,颇为随和,见有两个妙龄女子带着一众刀客,其中一位生的极是漂亮,另一个与之比较则要落了普通,单看气势,也是个武功不错的女子,应当是贴身保护的剑客。 他只当是出门游历的贵家千金,好心让人凑了间小舱室出来,勉强能容纳二人休息。 “我们船上食物较为普通,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吃的习惯?” 李幼白笑着婉拒道:“无需船长操办,我们出来都带有干粮,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好了...” 船长点头没有强求,姑娘家出门在外警惕很正常,安排好水手照顾众人马匹后就径直离开了,留下众人自便。 这艘货船挺大,靠在岸边时就在等待货物装船,公输家族的吊臂在夜色中转动,好似巨人臂膀,感受着船只入水的深度,装载后方的货箱渐渐堆满,水手的呼叫与岸边工人的呐喊连成一片,纷扰且安宁。 风铃站在船头甲板上静静俯视着宽阔的码头。 南方的气候在有日出的情况下算不得冷,河面上的微风还残留着白日余温,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面庞,想着会跟小白去中州又生活一段时间,有期待,又隐隐的有些...紧张? “以前有没有坐过船?” 李幼白慢步走到风铃身边,微风把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吹得凌乱了,她边用双手将头上长发盘好,眼睛看着风铃出口询问。 方才上船时,自己可亲眼看到风铃眼底的抵触,她绝不会看错的。 风铃扭头看向小白,对方一如常态,脸上是平静的淡然与随和的轻笑,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将头发盘起了,有种少女成熟后的韵味。 “没有,西域哪来的河,哪来的海,一直都是听说今天头一回。” 风铃如实说,她将目光从小白身上移开落到两岸的景色上,日暮正在消退,古城河口的落日河景满是人烟的香火气,宁静得真实,她看着,因杀意而不断躁动的心都能渐渐平静。 李幼白笑意盈盈的看着风铃,“此处不过是大河,落日余辉的残景还是差了些味道,等到中州我带你去城内多逛逛,无论街头市井还是残冬下的静冷东湖,都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看你行色匆忙,会有那个闲心?” 风铃挑了挑眉头,她心中确实很期待,离开西域进入中原,平日里除了躲藏朝廷追兵就是在谋划如何刺杀赵屠,从未沿途看过这幅令秦皇都垂涎的大好河山景色。 李幼白从不轻易对人许下承诺,然而那也是以前了。 自从晋升五品境后,她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好似回到了从前刚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时的心性,同时又保持着如今的想法与魄力,奇妙得很。 “你不信我,又听我话跟来南州府,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李幼白痴痴笑道。 “我...” 风铃听着顿时语塞,她说不上来,只是当初小白让她停手,她没多想就停了,只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至于为何定要跟着前往中州城,其实她也说不出来,苦恼的抓了下脑后的长发,也跟着笑出来,“我信你就是了...” 黑夜真正降临前,船缓缓启动,起初,风铃还觉得新奇,可没过多久,船身随着水流开始摇晃,风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这时,李幼白便上前搀扶询问一番,接着她便再次幸灾乐祸地笑了… 第469章 年许 李幼白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在马背上驰骋自如的人,居然会被这小小的船颠簸得晕头转向。 见风铃难受得厉害,她急忙搀扶着对方,往小船舱走去。 风铃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摇摇欲坠,她紧紧抓住船舷,一阵干呕,可折腾了半天,腹中本就没多少食物最后只是吐出几口酸水。 吐完后,风铃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小白扶住自己的手上,从小到大在荒漠里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危险没经历过,可如今每次遇见小白不是受伤就是晕船,总能出点事来。 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风铃很气恼自己的不争气,她以前可不是如此脆弱的。 “我自己能走。”风铃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李幼白哪里肯依,手上的力气反而加大了些,她认真起来的话只要武功境界没她高,论气力那绝对没人会是她对手。 另一面心里只觉得好笑,她是没办法,此类症状算是先天缺陷根治不了天书都没用,憋着笑意温声劝道:“都这样了别硬撑着,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风铃听她这番话有种像哄小孩子的感觉,以武者的身体怎么会怕摔跤,说出去不免会让人笑掉大牙,然而眼下,她的身体支撑不起她说出反驳的话来,任由着小白扶自己往船舱里走,表情略微不爽。 进了船舱,李幼白让风铃在小床上躺下,本就是货船,住宿环境没法和商船比较,床铺是简单的木板搭建,质地坚硬得很,上边铺着两片用干草织成的软垫。 哪怕如此,躺上去依旧硌得人非常不舒服。 李幼白安置好风铃转头离开舱室,向船上水手要了点热水,顺便去仓库里看看风铃的族人,见到其他人都没任何不适,她也放心地回到房间中去。 “你的人都没有像你这样的。”李幼白忍着笑说。 风铃撇撇嘴不说话,紧闭双眼躺着,红唇已经发白,能看出来她确实难受,武道万般都好,只可惜无法利用穴道来控制身体缺陷带来的病症。 应当是风铃开穴的数量并不齐全,否则至少应该是能把晕船的那股晕眩与呕吐感给强行压制下来,这会就越能体现出穴道全开的好处。 没过多久船员就端着水壶过来敲门,李幼白开门出去道了谢,回来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后没发现水有问题,当给风铃倒水的时候,目光恰好和她交汇一起。 那瞬间,风铃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最不堪的时候,李幼白总是在身边。 “喝点热水吧,货船比商船走的快,这种船不出大海都是往返两头走的,夜晚照样能行船,明天早晨应该就能到中州城了。” 看着小白递来的水杯,风铃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轻轻抿上一口。 温暖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渐渐舒服了些,可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消散不去。 “真是倒霉透顶,每次都让你看到我这副惨样。”风铃别过头,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甘。 李幼白在她身旁坐下,脸上笑意不减:“这有什么,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在我这儿用不着逞强。” 风铃咬了咬下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自小在荒漠长大,舞刀弄剑、骑马射箭,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现在……简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 “哪有这样说话的。” 李幼白抬起长袖掩着粉唇咯咯的笑了出来,随后又放下袖子,嘴角弧度未变,她探身向前,指尖轻轻掠过风铃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每个人都有弱点,晕船算什么,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风铃。” 听闻此言,风铃的脸颊悄然泛起一抹红晕,恰似春日初绽的桃花,她忙别过头去,佯装不在意,可微微颤抖的双肩,却将她内心的波澜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 船身仍在大河水中不住左右轻轻摆晃,李幼白满心担忧风铃再次不适,起身坐到她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温声低语:“若觉难受,便睡上一会儿,我在此守着你。” 刹那间,风铃的身子僵住,心底对李幼白的印象再次悄然改变。 往昔,她多次主动触碰对方,皆被不经意间避开,那时的小白像是藏着诸多心事,在抵触与忍耐着什么。 可如今眼前的她,双眸清澈明亮,再无往日沉闷岁月留下的沧桑,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独有的灵动,以及自信的底气,实在与众不同。 风铃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她感受着脑后的柔软,背部紧贴着李幼白大腿的柔韧,那近在咫尺的淡雅香气将她环绕。 此刻,轮到她难为情起来,觉得两人贴得过于紧密,想要稍稍移开,可身体却似被定身咒束缚,动弹不得。 她贪恋这份温暖,沉醉于被人关心的感觉,实在舍不得离开。 犹豫许久,她才小声嘟囔:“就这一回,往后可别再如此了。” 声音轻如蚊蝇,仿若生怕被旁人听见,可其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又真切可感。 李幼白嘴角微微上扬,似天边的月牙,轻声应道:“好,仅此一回。” 翌日,货船在晨光中慢慢靠岸,鼎沸的叫声一如既往,工人,水手,庞大机械吊臂发出的嘈杂声下,货船终于驶进了码头。 风铃摇摇晃晃地撑在船舷上,朝着河面又吐了几口酸水,脚步虚浮的快步下了船,然后一屁股坐在港口边上的石阶旁休息,大口喘气,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生出一个重要决定。 这辈子再也不会坐船了。 李幼白从后边过来,人来人往,许多人一瞧见有客人下船就凑上来拉拢各种生意,李幼白留下传信的,给了些碎银让对方去苏家支会几声。 她和风铃是进城了,可城外还有四十多个族人等着,分散开过来,没关系不好进城,让苏老爷子出个面把人全部带进来才行。 目前秦国律法还没开始对航海货船以及商船下达明文规定,从商船上下来的人统统不用接受检查,反而货物要接受盘查。 对着货船船长再次道谢后李幼白带着风铃前往自家宅院。 “我们这是去哪?” “自然是回家。” “你什么时候在中州城安家了?” 风铃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双腿与纤细的腰肢加上有着西域风情的脸蛋,江湖少有长得漂亮武功又出众的女子。 西域女人比满头金发的洋人女子更为稀有,论野性,前者更要魅人一些,通常在青楼里都找不到此等货色,引得所有行人都投来目光。 李幼白这时已经用面纱遮住了自己的脸庞,她故作神秘的笑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回到居所时不走大门从后门进去,苏尚去了上京,九叔又被遣走,家里没下人离开许久后再回来,不少地方都染了尘埃,没人打理,再好的房子也都萧条了。 暂时将风铃和她的族人安顿在自己家里,随后组织他们打扫庭除,估计是从没做过,动起手来笨手笨脚的,擦门扫地都不太会。 风铃更是离谱,扫着扫着就把扫帚给扫断了,手劲没轻没重,弄了大半天等到街上有人点起灯笼,整座宅院才算是清扫干净。 夜晚来临时,天空中偶尔会传来几声炮竹的声响,抬头看去,灿烂的烟火在空中绽开,年关很快就要到了。 李幼白换回男子打扮,戴好发冠,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出去买些食材回来做晚膳,恰好和端着水过来泼地的风铃撞在一起。 大眼瞪小眼一阵,风铃不可置信地指着小白说,“你怎么穿成这样?” 李幼白身着一袭素色长袍,衣料虽不华丽,却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硕大的胸脯紧紧勒着,可还是有点细微的隆起。 腰间束有一条深色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不过分柔媚反倒透出一股英气。 李幼白张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摇头说,“说来话长,待会回来吃饭再同你解释,我先出门一趟买些菜食。” 看着小白阔步离开,步履间带着几分男子的洒脱却又隐隐透出女子的轻盈,风铃放下水盆,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黑夜遮掩了绯红,她长长叹了口气,对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清楚了。 中州城上空,腊月寒风裹挟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掠过街巷,整座城池仿佛被朱砂与金箔泼染。 青石板路两侧的茶楼酒肆檐角高挑,一串串赤色琉璃灯笼在暮色中摇晃,映得幌旗上“福”“寿”墨字忽明忽暗,道道香气萦绕随着光传向远点的地方,渐渐酿成独属岁末的人间烟火。 李幼白提着食材在街边静静站着看了会孩童打闹嬉戏,旋即才转头回家。 心里有时总会升起愁绪,她是不会老去的,可看着熟悉的事物慢慢随时间而消逝时,她心底就会生出感慨与一种难舍的伤感。 “这应该就是小孩子和大人的区别,小时候渴望长大,长大了又渴望回到当初,人生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 家里,风铃几乎将宅子上下都用水冲刷了一遍,大冬天的,南方在她看来并不冷,打扫干净闲暇下来。 李幼白还未回来的时间里,她便自己坐在正门口的座椅上光明正大脱掉外袍,只剩下件围着胸脯的缠带,慢条斯理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等到李幼白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柔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声音大了几分:“你怎么能在这里换药?” 风铃听着对方的口气,很明显能察觉到对方生气了,略微心惊。 因为小白生气起来真的有些骇人,并非来自武学上的压迫对方还是没有杀意的,对于气息小白掌控的很好,平时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姑娘,真要动起真格,她便给人一种宗师般令人不容小觑的气势。 表面温柔,实则内心是有些刚强的。 “这里是中原,不是大漠,入乡随俗女子在此处应该矜持些。”李幼白压下口气,觉得刚才自己的话有点重了,改口又柔和下来。 风铃愣了片刻,忽而听话地点了头,将外衣给重新穿上了,“我记住了...” 李幼白多说什么,招呼人把伙房里的木柴搬出来放到前院中,围上石砖堆成火炉,引燃之后架上大锅,加入井水后丢入各种作料等待烧开。 “这是做什么?”风铃凑过来问道。 李幼白把洗好的素菜和各类肉食一一摆放到木桌上,解释说:“这叫火锅,你肯定没吃过,待会别把舌头都吃掉了。” 等水彻底烧开,李幼白把汤勺放进去搅拌,然后舀起汤水自己尝了尝味道,觉得差不多了,便招呼大伙坐下开吃。 她率先演示一遍,夹起片薄薄的生肉放进翻滚沸腾的汤锅里,只是简单一捋就又夹出来,放在蘸料啄了一下,接着再吃进嘴中。 众人面面相觑,倒也没人质疑这种吃法,包括风铃在内全都来自西域,吃东西方面并没有任何讲究,最多便是烤着吃了,看到李幼白的方法他们也跟着动起筷子。 起先动作还很僵硬,直到吃到第一口以后,动作就开始流畅了,然后越来越快。 风铃咽下一口羊肉后长长吐了口热气,在冬日里,长长的白雾从她嘴里喷出,她吸着鼻子对李幼白说道,“呼...你真是会吃...” 她一筷子就是五六片生肉,一点都不客气,沾上辣料吃得满头大汗。 李幼白帮她倒了杯解辣的茶水,随后才小口小口开吃,得意说:“我早就说了,以我的能力今后绝对能当个厨子,保证不愁吃喝。” 十几个人整整吃了一个时辰,深在城内,无需像在野外那样警惕,吃得安心,一个个撑着肚子帮忙收拾残羹剩饭。 李幼白去伙房里看了一眼,出来时对风铃问道:“你要不要沐浴?” “我,算了吧...”风铃摇摇头。 李幼白没说话看着对方,风铃被看得有种发毛的感觉,挠挠脸颊改口道:“我正好觉得不舒服,洗一下吧。” 将热水倒进木桶里送到水房,来回两次,风铃看得不太好意思,毕竟住在人家宅子里还要别人亲力亲为,李幼白是没所谓的,她从来没有使唤人的习惯。 她看着风铃那身脏脏的衣裤,当即拿了套自己的衣服过来,由于自己里头穿的内衣款式不合,她是没打算给风铃穿的,毕竟那种款式来自千百年后,让现在的女子穿未免有种不懂廉耻的味道。 就在李幼白倒水的功夫,站在水房门口旁边的风铃突然开口询问道:“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呢。” 想起这事,李幼白直言说,“还记得我同你说的皇商么,我现在是苏家的女婿了,名唤李白。” “女婿...你嫁人了...不对,你,你娶了苏老爷的孙女?”风铃不可置信的大惊,顿时语无伦次起来,她不懂,可是她大受震撼。 李幼白把手伸进浴桶里,觉得水温不差了,便回头对她笑笑:“正是这样,这可是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你可要帮我保守,对了,别让伤口碰到水...” 她没做解释,提着木桶面含笑意从水房出去了,木门合上,款款莲步随之远去。 风铃看着手里小白拿给自己的衣物,紧紧握着又松开,随后将之挂在架上,脱去身上衣物,踩着小木凳慢慢把赤裸的足踝伸进桶里。 感受着恰好的温度,她整个人迈入进去让热水侵蚀自己的肌肤与身体,随后坐下靠在桶边,敞开双臂头枕在桶的边沿上,视线盯着悬挂在水房中央悬挂着的明灯,她突然觉得很是梦幻。 接着视线落下,看到肩膀上那道狰狞可怕但快要愈合的伤口,她忽然觉得,这道伤口要比房里的明灯更为刺眼。 第470章 民智 从农历十二月初开始,寒冷的天气就逐渐笼罩了中州城,北方大雪,南方多也受到影响,不过和北方相比南方始终是要好些的,不会看到万里飘白的景象。 晨间凝结在地上与枝头的薄霜,不等片刻,就在阳光下化开成片片湿漉的水渍,向着街头巷尾绵延开去,城门口一开,挑着担子的老农和找寻着伙计的青年一拥而入,踩着水,这些脚印就顺着走向城内,年尾就开始这样忙碌起来了。 今个一早,李幼白起床后锻炼一番,然后便更衣焚香祷告。 尽管真正的李幼白早就死了,可记忆是继承在自己身上,也算得上李湘鹤的弟子,怎么说都有师徒恩情。 天地君亲师,若没有李湘鹤对本身的教诲,恐怕李幼白就不会参与各种各样的事,学好武艺,早就享受生活去了,朝廷都不在乎百姓死活,自己干嘛要浪费时间多管闲事。 看着李湘鹤的灵位,李幼白那纤细的柳眉蹙了一下,恍惚间十五年前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一年年,一幕幕。 她站在某处,摘下一朵于晨光下盛开的野花,递到某个人手里,“我们两个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能看到太平盛世那一天的...” 李幼白瞬间回神,心中只觉奇怪,她竟会对别人说那样的话,而且这个人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了,她所接触的朋友,大部分都没活着陪自己走来,估计又是哪个可怜人。 她看着师傅灵位前的缕缕香烟飘向空中,仰起头望向天穹,心中感慨,太平盛世听起来不错,但距离自己还是太遥远。 前世先辈花了数千年才做到的事,她怎么可能一蹴而就,终究还是要遵循历史发展轨迹一步步来的。 “问题不大,时间始终会站在她这一边!” 李幼白转头去准备早膳,家里多了十几号人,食物方面自然会消耗得更多,都是有武艺傍身的人,一个人就能顶两张嘴,所以要预备三十个人的分量,狠狠熬制两锅肉粥。 让这帮人待在自己家里总是个事,要快些找人将他们送到别处去才行,李幼白心里正思索着,睡醒的风铃便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睡在李幼白安排的偏房,就在自己正房旁边,风铃出来后看到升起的炊烟,揉着眼睛一路顺廊道快步向伙房过去。 城里有钱人的生活是极其舒服安逸的,风铃从未睡过如此踏实的觉,柔软的床与舒适的环境,睡眼惺忪的感觉自从她爹娘死后就再也没体会过了。 如今再次体会,便是十几年后别人家中,而这个家的主人自己也认识,并且还有着许多莫名其妙的联系,总的来说,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明明两人身份应该是没有交集的才对。 风铃脑子里胡思乱想,脚步加快,没多久就来到了伙房外头,里头男子打扮的身影在忙碌,看起来很忙,实际有种怡然自得的样子。 “昨晚睡的怎样,应该还好吧。”李幼白听到脚步微微侧头看去,看到风铃穿在身上的白裙,她忍俊不禁露出笑意。 “还好。”风铃抱住自己的双臂低下头搓了搓,轻轻应声。 她倒不是冷,只是有点不自在,头一回穿女子裙装还是洁白的纯色,她很不适应,毕竟自己并没有像小白那样白皙的肌肤,穿在身上,反倒是衬出她那独属于西域的肤色愈发显眼了。 对于中原女子钟爱美白的喜好来看,她有种不好意思见人的感觉。 李幼白打量片刻,看出风铃的窘迫,便笑说:“待会我出门帮你做套深色的衣服回来,你喜欢什么颜色款式的?” 对于小白的体贴,风铃心中高兴着,抬起头想了想,又摇头道:“只要不是白色的就行。” 很简单的要求却让李幼白心中发笑,在大漠里行走的剑客不怕死,竟怕此等孩童才会在乎的难堪,着实有点让人意想不到,李幼白并没有借此调笑,不然风铃很可能会羞愧难当,打一顿自己都是有可能的。 有时候女子心里的想法和爱好,真是有点捉摸不透,女人心当真可怕。 等到肉粥熬好,李幼白呼唤大伙过来,坐下一起吃粥的时候大概说了下她的安排,他们是不能随便到街上闲逛的。 朝廷重心全都放在北边,如今城内巡防并不严,可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走来走去,被逮到的话第一时间不好解决,至少目前是这样。 先把身上贼匪名头洗掉才能做其他事,这个过程要点时间,李幼白已经考虑好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到兵部里谋个小职位,此事在李幼白看来并不难。 风铃这群人本身就是西域大漠里极其出色的刀手剑客,不比上阵杀敌的将领差,她相信,兵部会很乐意接纳这样的人。 昔日风铃闯下的祸端令黑甲军都尉赵屠丢失颜面,听起来很重,可放在不同地区不同地方的军部,算得多大的事,和北方大局相比赵屠那点破事不值一提。 “你想让我参军?” 风铃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小白的安排出乎预料,真这么做,那今后她与赵屠不就是同僚了么,听起来很是讽刺可细想又似乎可以。 “你们的能力朝廷肯定是感兴趣的,我先去找人问一下,参了军,今后想杀赵屠就容易多了,能参军不是难事,重点是我不想让你们被调去北方。” 李幼白若有所思的说着,她考虑的比较多,而且已经习惯了脑力活动,战争她不想再接触第二次了,心底有种非常强烈的抗拒。 看着双方人马绞杀在一起,作为一名兵卒,本能的保护与遵从国家意志,两边都是国家的棋子,皆是无辜之人。 秦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致使生灵涂炭遭到天下文人诟病,百家抵触,可在他们没站出来之前,七国的混乱与纷争依旧存在永无休止,根本没有对错可言。 正如她之前说过,现在不打以后肯定会打,反正地方就那么大,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那批人。 风铃想法则要简单多了,听着小白的话,她便觉得有理,打仗就打仗她不在乎,能杀掉赵屠就行,反正每天都在死人,就算把她调去北方,能接近赵屠那样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至于心里的这个想法,她对小白选择了隐瞒。 细致的交代完事情,李幼白吃好就出门去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到监药司看看,最主要的作用是探听朝廷动向和一些民间听不到的情报。 老百姓知道的事情和官员知道的事情完全不同,前者可是过滤之后的,而后者才是真正的第一手消息。 之所以百姓死活挣不到钱,大部分原因都是捡别人剩下的,还要和自己人争得头破血流,能挣到钱就怪了。 就拿监药司最赚钱的行当药检与丹药来说,哪里出了灾情,哪里需要药材丹药,往往是官府和商户拿到第一手消息。 而且此种倒卖,运卖的生意已经是最简单最容易做的事,百姓连这种门路都没能第一时间赶上喝口汤,其他行当就更不用说。 昨日回来苏老爷子就收到了消息,今早派九叔重新上岗驾着马车过来,李幼白不习惯坐官车,也不爱坐。 出了大门,李幼白站在门口石阶下等待九叔过来,他穿着一身棉袄,迎着北风挥动马鞭,让马儿小跑过来。 能在城内驾着马车跑,是权财代表,行人见了都是会主动远远避开的,根本不敢招惹,最多隔着十几步距离看上一眼,亦或者在背后指指点点一番当做闲暇时的谈资。 说我今日又见谁谁谁坐车去做啥啥啥,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在古城内算不得稀有。 然而李幼白踏入监药司时,猝不及防听闻一桩骇人秘闻。 萧正竟于冬月末暴毙于内宅,尸身腐坏近旬方现,衙役草草勘验现场后,不顾尸斑狰狞之状,竟以流寇劫财为由匆匆结案。 如今将要靠近年关,监药司内繁忙多事,李幼白重新上值,免不得有很多事要处理,她身居六品监令,从官职上看并不大,可他背后的苏家与林家厉害。 萧正一死,朝廷肯定重新派人过来填补司长的位子,在此之前,多数人是打着抱团取暖的决定,否则到时候不知道来个谁,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把自己给烧了,拉帮结派,在朝廷里很常见。 李幼白换回乐呵呵的表情,她在监药司里人缘不错,没有同任何人结仇,而且之前因为萧正征集炼丹的事,她还特意提携了几个同一批考取炼丹师的同僚,私底下声望也挺好。 她一回来打听事情,许多人都没有隐瞒对她说了,可能是八卦,更有可能是某种风声。 “哪个狗胆包天的毛贼敢去抢萧正的财,简直不想活了。” “我在衙门有熟人,据说案发现场凌乱不堪,看起来像是某人在寻找什么东西,很多值钱的物件实际上是被衙门的人私分了,根本就不是劫财,估计是萧正拿到了什么宝贝被人惦记,这才遭了难。” “你这般说的确有理。” 李幼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不插嘴,听着听着她面色就变得凝重起来,手心渗出些汗珠,她忽然联想到,莫不是与那少林诡案有关。 萧正平日里就爱做甩手掌柜,脏活累活全让手下人干了,他大把大把捞钱,自己还在中州时,萧正就热衷于调查少林寺的案子,进展如何也不跟自己说,恐怕是真的查到什么马上被灭了口。 也许实际上,卢剑星返回兵部,人家那头进展可能更快,意识到其中问题就当即止步不再声张调查,反而让萧正自己以为无人同自己争抢,结果一头扎死在了案子里。 若真是这样,恐怕这朝廷此次派来上任司长的人很可能与兵部有联系。 想到此处,李幼白出声道:“萧司长家中难道没有护卫随行?” “自然是有的,还是五品高手呢,衙门的弟兄们说,这些高手在萧正死亡当天啥也没听到,一直以为他在房里睡觉呢,直到过了几天才意识到不妙。” 众人说得离奇诡异,李幼白就越是心惊,五品高手都没发现异常,那么动手的人肯定就是六品以上。 没杀死护卫,恐怕是为了避免被查到蛛丝马迹,背后谋划的人心思缜密,估计杀害萧正已经是蓄谋已久的事了。 李幼白只当是故事来听,她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的,不管是江湖谋杀还是朝廷暗涌,与她都没啥关系。 她的智慧,绝对斗不过那些在朝堂中盘踞多年的老东西,摆正自己的位置很重要。 日常闲聊结束以后一如既往,先去点卯再移步库房,她这职位主要是提供参考意见,比如炼制疗伤丹,采用的方法,药材,炼制时丹炉的选择与手法等等,至于价格问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监药司每日都需要产出定量的丹药用作军需,本来炼丹是监药司的本职工作,可随着其他商户的进贡,大部分丹药和药材又可以转卖,从而直接换成丹药补给军需。 如此一来,监药司本该需要做的事情就大大减少,空出的位置吃空饷的大有人在。 尽管北方在打仗,实际上替朝廷着急担忧的人并没有,来点卯后日子还是照旧,喝茶,下棋,叽叽喳喳聊上半天便又混到下值。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幼白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少了,她与人闲坐聊天,大部分不是聊朝廷局势,而是说起城内有趣的事情,诸如青楼又来了哪位姑娘,戏院的头角又换了谁。 这种话题都是男人间互相分享经验之谈,有人起了头,氛围就不再一样了。 她心里虽还是男子,不过身子已经完全是女人了,听他们说起此类房中秘术不免觉得尴尬,听他们谈论片刻后寻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午后的闲暇时间,李幼白本来打算去南湖书院看看,然而坐在九叔的车上想了片刻,又改道先去裁缝铺,先帮风铃把衣裳做了。 她离开书院前,把其余事宜统统交给韩非墨打理,与老学究比较,她更愿意相信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历史之所以沉重,是由无数人用生命堆砌而成的史诗,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每个时代都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才能保持活力,她想把学堂开办下去。 秦国虽还未一统诸国,可先辈都已就亲身实验过,当面临千年之大变局的时候,要挽狂澜于倾倒,就只有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否则任何变革都是在做无用功。 想要做成这一件事,不可能依靠苏老爷子的,而韩非墨这样的人也并非李幼白真正想培养的先锋者,他没有野望,更没有身先士卒的勇气与魄力,总之先迈出一步再说,天下之大,有志者总会出现的。 第471章 年前光景 李幼白脑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琐碎的筹谋以及对未来的思考,坐在马车里,听着木轮滚过青石街巷辘辘作响,辗转停在某家裁缝铺前。 她收起思绪缓步下了马车,李幼白仰头打量左右片刻,彼时的布行生意都普遍不错,进出选料的主顾不少。 当然,此类就属于当代的经济问题了,李幼白向来是不懂做这些东西的,不过毕竟她和林婉卿相熟,平日里接触时听过不少信息,耳濡目染,仔细去想便又能看清一点表面现象。 许多年前,韩国还是韩国,商道不通,使得东方布行世家难以进入韩国布行市场,林家大房也就是林婉卿夫婿昏迷在床,除开那段时间生意上有明显亏损,等到林婉卿掌控林家后又转亏为盈。 她有着最为厉害的三板斧,第一斧劈向百姓,专做"三更布",这种粗棉混麻的料子耐穿耐磨,染成靛蓝、鸦青、土黄三色,市价压得比米铺糙米还贱。 她让织工在布边织出"林"字暗纹,乡野妇人赶集时都念叨"林家布,三更织,鸡鸣卖,铜钱落袋听得响"。 三年光景,顺安城郊外二十里桑田全改种了林家签死契的吉贝棉。 第二斧劈向贵人钱袋,等“青蚨布”,内行人起的诨名,铺满市井,她拿江南运来的次等蚕丝混进精棉,织出“软烟罗”。 这料子看着像云锦,上手却轻三分,专供小户小姐裁春衫,有同行嗤笑"假凤凰毛",偏她让绣娘在襟口缝暗袋,能藏胭脂盒,硬是在闺阁里杀出血路。 最后一斧子最为厉害,唤作“无字绫”。林婉卿把官窑烧坏的瓷器碾成粉,混着茜草汁染出霞色,布面不绣花鸟,单用七种针脚显暗纹。 不少官员女眷妾室冬日里穿去赏梅,日光下显出"岁岁安"三字,惊得全城绣庄连夜更改织机,等别家仿出浮纹,她又把字换成当季花神,逼得富家女每季都得裁新衣。 账房先生说她这是:“踩着布匹登天梯”,林婉卿则回应:“梯子得两头搭稳,底下万千织娘梭子不停,上头金线银针才缝得住。” 这话传到布政使耳朵里,转头把官营织染局的岁贡分了三成给林家,轻而就易举拿了布行皇商——自然,这后话都是别人传出来的,真实与否李幼白并不知晓。 然而却能让她更清晰的感觉到,这广阔的天下间,手段厉害的人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血有肉,她穿行其中,看似融入进去,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更能证明她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裁缝铺里多数都是用林家的料子款式,一条街下去全是同样店铺,不同的是价格,竞争激烈得很,李幼白刚进去,女掌柜见到她身上的官袍立马将腰杆弯了下去。 “官爷是要定做还是现买,我们这什么款式都有,最近又来了新料子都是外洋货色,新得很...”女掌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李幼白在店里看了一阵,果真瞧见几套完全不属于中原风格的衣物。 酷似近现代的连衣裙,区别于分成两套制式,保留着一些中原的繁文缛节,看起来也还不错,只不过此类服饰估计在中原内地很难流通出来。 毕竟此时中原还未被西方文化入侵,哪有姑娘家会穿这种衣物,也就只有沿海古城的女子才有可能见到。 “我就想买两套江湖女子合适的袍子,要简单些,尺码上大概与我是差不太多的。”李幼白嘴上说着,她双眼还留在那些外洋裙装上,有种时代的割裂感在她心头升起。 此时的她有种期待,眼看着时代逐步向现代文明迈进,自己站在历史的长河边,似乎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女掌柜上下打量李幼白,细眼瞧了,后知后觉来人不凡,看着这身官袍心中暗自揣测,此人莫不是那炼丹师的榜首李白,腰肢纤细白粉无瑕,小脸蛋当真要比女子还要俊美。 人家可是苏家女婿林家掌权人林婉卿的儿子,女掌柜不敢怠慢,赶紧让人把符合要求的服饰都拿了出来。 李幼白收起目光进行挑选,最终选了两套藏青色款式的武袍,这种衣服主打宽松行动方便,尺码上放的比较宽,无需量身定做。 她身高与风铃对等,乳量比对方大上很多,这些全在服饰包容的范围内,李幼白很满意,伸手摸进胸怀荷包准备付账。 “两套需要多少?” 女掌柜指尖在布料上敲出脆响:“这两件的料子极为珍贵,用的可是岭南冰蚕丝混着孔雀绒,三蒸九煮十八晒的工艺,夏日透凉气,冬日存暖意。 您瞧这暗纹——” 她指尖一捻布料,日光下浮出青鸾逐月的图样,“宫里的娘娘想裁条帕子,还得等三年才能织出一匹呢!” 李幼白没当面拆穿对方,据她看史料记载与推测,秦国建立到如今也才一百年多年左右,如今是第二任皇帝都还没有纳妃一说。 不止秦国,其他诸国包括已经被灭的齐,楚,韩,赵也统统是没有的。 “价格不贵,一套十三两,去掉零头算您二十两好了。”女掌柜笑盈盈地奉承道。 李幼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虚荣心还是有一些的,但并不能成为左右她行为的因素。 上辈子执着于赚钱,这辈子以自己现如今能力,哪怕没有苏林两家帮忙照样能丰衣足食,她现在需要的是凌驾于钱财以上的追求。 李幼白瞧了会面料,这一套服饰恐怕不止十三两,她身上所穿的衣服几乎都是林婉卿定做送过来的,每种料子价格她都略有耳闻,眼前这绸缎一眼过去就知道和自己穿着的白裙类似。 真正的绣工价格不菲,对方刻意抬高身价又主动降价,估计是在向自己示好,同时也是李幼白没有第一时间揭穿她的理由。 “二十两买两套宫缎,当真是让本官我占了便宜。”李幼白闻声轻笑,原本想掏钱的手又收了回来,“今日身上未带足银钱,明日我差人送来可否?” “官爷说笑,无妨,无妨。”女掌柜喜笑颜开,要是不给那就更好了。 李幼白收好衣裳从裁缝铺里出来,慢悠悠上了马车,过了一会,九叔挥着马鞭驱车往家里回去,她的声音这时又从里边慢慢飘出来。 “九叔记住刚才的地方,明日帮我将衣服的钱还了,这些布行掌柜不能把人情欠给她们,若是拿着我们的面子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损我们苏林两家脸面。” 九叔没回应,不过李幼白却能知晓他的确是听到了。 时日还算早,回家以前去集市买点食材回去,不可能天天吃火锅或者喝粥的,南方人还是习惯吃大米,风铃和她差不多,没有忌口,只要是食物那都能吃,甚至连生肉都不在话下。 在她眼里,风铃还是蛮漂亮的,稍加打扮应该是个狐媚子类型的女子,更是很难想象风铃抱着血肉模糊的畜牲啃食的场景,画面太美难以直视。 去集市买米,买肉食菜蔬,白米价格仍然不便宜,确切的说价格几乎定死在十两到十三两左右,比十五年前整整贵了三倍多。 原因无他,战乱,赋税,天灾,烟草占地,豪绅地主割据,各类难以估量的灾难,人为或者天灾多如牛毛。 有时夜深人静,李幼白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就会推测些天马行空的事情,直至最后她得出结论,若是没有天书,自己肯定不可能在这样的世道中存活下来。 北国的风夹带飘零细小的冰花飘来,李幼白坐上回家的车,到了门口,她吆喝一声,风铃就从里边开门出来,帮忙将马车上的米菜抬运到伙房里。 冬日的天比以往暗得快些,李幼白站在门口看了一阵长街上萧瑟的雪景,忽而抬头,注意到悬挂在门口的灯笼。 她又叫来九叔,让其帮忙将旧的纸笼全都换一遍,点上红灯,马上要过年了,她们家也是该要喜庆些。 回到屋里,李幼白把刚刚新买的衣裳拿出来交到风铃手中,笑说:“刚在街上买的,面料不错,你穿着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舒服,我可以叫人照着定做换成其他料子。” 风铃拿在手中,捏着衣领高举展开其中一套,好不好,贵不贵,肉眼是能轻易分辨出来的,她在大漠里也护送过商队,镖队,同样懂些门道。 只不过在那样的地方,除了生与死以外并没有其他颜色,族里,男女穿着打扮都几乎没多大区别,更别说衣物,大概是能穿就行的程度,有时候为了省事还会穿死人的衣服。 鬼神,妖怪,天谴,她们只信自己手里的刀与剑。 瞧着手中这套做工极好的女装,风铃捏着衣领的手指微微发颤,从未设想过,有一天她会穿上真正的女子衣物,明明她是从来都没期待过的,可拿在手里时,又意外的很想试试。 大漠里裹了十年的粗麻布突然变得扎手,掌心的茧子勾住丝绸经纬,稍用力就在霞光似的料子上扯出细丝。 她故意粗声咳嗽:“花里胡哨的,怎么出剑?” 李幼白轻哼一声并未作答,眉心含着笑意,她微微摇头转身出去,留给风铃一个背影。 等她走后,风铃咬了下红唇,懊恼地用手掌狠狠拍了两下脑门,为什么自己刚才会说出那么愚蠢的话,像个明明拿到了心爱玩具却又不敢承认的小孩一样。 意识到以后,想要补救几乎是不可能了,风铃长长叹了口气,盯着衣服,抱在怀里急匆匆回了房。 李幼白如同往常,淘米,洗菜,生火做饭,等菜一一下锅,风铃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换上了那身藏青色的武服。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依在门框边,脑后束起的长发垂在腰间一侧,眼神飘忽着不敢与李幼白对视,看向伙房中的某个角落,那姣好的身段,在这身整洁干练的袍服下更容易衬托出来。 这藏青袍服腰线收得刁钻,稍一用力便觉出绲边暗纹勒着肋骨,倒比她惯穿的粗麻直裰更束手脚。 “米要糊了。”她鞋尖碾着门槛缝里钻出的野草,金线暗绣的云头履在青砖上拧出半圈印子。 分明是穿了束胸的,可这交领不知为何总往锁骨下滑,害她不得不时时绷紧肩胛,倒显出几分大漠孤鹰收翼的凌厉。 李幼白舀水的葫芦瓢突然磕在缸沿。 风铃顺着她凝固的视线低头,见自己无意识摩挲着襟口银蟒纹,这是方才更衣时偷偷数了十七遍的绣样。 耳后倏地烧起来,指尖却倔强地多刮了两下布料,非要蹭出沙匪磨刀的动静。 “人靠衣装,这套衣裳果然适合你。”李幼白挑了挑眉头多看几眼,打趣笑说道。 先前风铃都是穿着很随意的衣物,怎么瞧都见识不到真正的美感,而此时换上得体的衣服,倒是让她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幸运儿。 晚膳过后,李幼白帮风铃打好沐浴的热水,转头回到书房中开始处理必须要做的事,桌面上放着几封信件她逐一拆开,最先是她名义上的娘子苏尚所写。 起先她面色如常,看着苏尚念叨着路上的辛苦和江湖趣闻,也有几分意思,直到后边瞧见了另一个让她不得不重视的名字,呼吸便开始凝重起来。 秦义绝... 李幼白放下信深呼吸两口气,再次拿起,生怕看到不好的消息,然而并非,秦义绝如今正遭朝廷追捕,苏尚与她也只是一面之缘,在那以后就没有联系了。 苏尚从秦义绝口中得知她们二人相识,生怕李幼白牵扯到什么麻烦危险地带事里,特此寄信告知,看日期,从写信的时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月。 李幼白翻出地图,一路往东查看方位,随后敲定,此处距离上京仍有六百多里,若真是前往上京,那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 秦国上京以南二百里,桃花村。 暮色初合时,西天裂开半尺胭脂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新回到故乡,回到梦魇开始出现的地方。 小村里曾经的热闹与喧嚣不见了踪影,几十年眨眼而过,统统化作一片废墟,而她生养长大的宅院也都变成残垣断壁被薄雪与枯枝烂叶覆盖了。 秦义绝踩着积雪慢步推开被大火焚毁的故旧居所,冷艳无双的面庞下,让她更觉寒冷的,是娘亲的死与爹爹沉默不语的无视。 此次踏足,她为了寻人,寻仇,更为了寻找答案。 “老秦皇遇刺而死,昔日天下最强剑客非天罗魔剑不可,而姑娘为魔剑之女,难道也要如其母的命运一般,再刺秦皇一次?” 秦义绝微微侧头,她身后五十步外,一名女子缓缓从暮色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乌发垂落似夜河倾泻,额间嵌冰魄月牙玉,身着绣有白虎星宿明纹玄袍,腰束太极绦,悬三枚青铜铃铛,素手执九曜星盘,行止时裙裾无风自动,恍若踏浪而行。 “你是阴阳家的掩月星君...” 秦义绝呢喃一句,周身气机缠绕将之素雪震开,一团团浓烈的杀意如同滔天巨兽,山林里归巢的飞鸟走兽纷纷惊叫逃出山林。 她将手伸至后背,缓缓将三柄宝剑之中位居百兵谱第七的白虹剑拔出鞘中,拿在手里朝着掩月星君而去,浑然不惧埋伏在其周围的所有大秦绝顶高手。 风止住,剑上的杀意已经漫过五十步之外,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不必在意,不需思考,衣服的颜色飘转腾挪,带动起令人瞠目结舌的舞蹈。 此时杀气若是有型,则必是千百道绝美的线条。 一点剑锋寒芒点刺,掩月星君伸手在面前看似轻轻一点,空气震荡,秦义绝后退一步随意归剑入鞘,她看着掩月星君跪倒在自己面前,声音化作笔笔杀意将周围所有人笼罩其中。 “你们家主子没来?” 掩月星君吐出一口鲜血,殷红在雪里散开成红色的花,她捂着胸口,“东皇尊上有请秦姑娘一聚,此聚会有您想要的答案...” 第472章 渐变的朝局 “与我应该是没关系的...” 李幼白放下信沉思片刻之后得到结论,无论思考还是做事,她向来都是根据现有状况来细致的推演下去,可能比不上有谋略的大家,但自认为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天地间每一件向前推进的事,都有其特定的规则,就像人会趋利避害一样,本能趋势而已,从这条线路出发,很多事都能够在自己的预料范围内,反之,就是意料外的变故了。 秦义绝和她连上下级关系都算不上,勉强说过几句话,交情是不深的,当日的朝廷拉拢江湖医士携手抗秦,自己同样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军是虎狼之师可也并没乱杀无辜屠城杀人,如何处置她们这些军医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未曾听过有人被抓捕处死。 哪怕是当时无名城兵败,城内未来得及逃难的医师,朝廷也是抓进去关上一段时间后就放了出来。 秦国要收拢天下医师归于朝廷,怎可能会拿医师动刀,那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李幼白倒不太在意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之类,毕竟她与秦义绝确实没有联系。 唯一说得上,便是自己离开前送了对方一瓶疗伤丹药,那丹药里有自己提炼出来的血米与万寿果,秦义绝如果全吃了,恐怕会有些返老还童的功效。 想到此处,李幼白把信纸压下在桌上,有点担忧,紧接着眉头又舒展开了。 秦义绝武功之高,自己当时境界低微捉摸不透,丹药的好处武人最为清楚,并且随境界越高更能体会肉身各种微妙变化... 她若真要抢夺自己手里的丹药来满足欲望,一年多以前就能够做到了,何必在将丹药瓶子还给自己。 而且由自己亲身体会,随着境界提升,自己所忌讳与追求的东西,很有可能会成为今后晋升时的阻碍所以强求不得。 “现在小尚应该到上京了,有那么多高手护行,苏老爷子也安排好了路线,绝对不会有差错出现。” 李幼白把苏尚的信件折好塞回书封,紧接着又拿起玄天罡今日才托人送来的密信,有关于黑风寨与明教的后续,便于纸上浮现在她面前慢慢展开了。 首先是黑风寨,就在公孙明月获选教主的前一晚,从山寨出动的人马总共两百多人,除去北门外虎头岭负责掩护接应的余忠和随从阮小二,以及一些誓死追随名下的喽啰,约剩下三十余人,其余统统死在当晚。 由徐胜私自下令,命风铃及众头领率两百马军前往沙口湾阻截赵屠的计划,没有任何意外的以失败告终,风铃不知去向,其余马军要么葬身冰谷,要么成了俘虏了无音讯。 作为山寨首领的宋义,先是听闻城内惊变的噩耗后,忽闻徐胜让自己又损失了两百马军和风铃一员大将,被气得当场昏厥。 徐胜作为黑风寨二把手,尽管第一时间把消息压下,可看着余忠带回来的那些弟兄,以及在后来并未回归的风铃等人,纸还是包不住火,没过几天,风言风语就在山寨中肆意传播开来。 比如张略临时倒戈反叛,柴飞进将至处死,随后他又被朝廷重兵围杀,余忠不得不带人狼狈逃窜等等... 其中最令人恐惧的,便是意图截取朝廷军需的动作彻底惹恼了朝廷,诸如官府很快就会打过来,或者山寨中有朝廷内应的说法无处不在,不少人见山寨大势已去,趁着黑夜悄悄离寨远走高飞,并且离开前还四处怂恿,使得还留在山寨中的残党人心惶惶。 因恼怒而晕厥的宋义在床上躺了两天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出信使离境出去,绕过朝廷在北方布置的防线前往魏国,此时的他,能够选择的去处几乎已经快要消失。 原本是想仗着兵马与位置坐地起价,希望朝廷或者魏国开出更高的价码,如此想法,在参与公孙家族竞争教主位置的行动中屡次吃亏,最终一切化作泡影。 此时的他们对于朝廷而言,才真正是可有可无,就算投靠背地投靠魏国,集结起来终究是是一盘更加散乱的沙塔,触之即溃。 李幼白此行前往北方都城府,原本她并未见过朝廷操控大局的手段,那晚过后她更加确信,幕后更深处,朝廷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一切,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就会瞬间出手掌控大局。 百姓,武夫,世家,商户,在朝廷眼中只是路边流着哈喇子的野狗,想养想杀都在一念之间。 有关于黑风寨,朝廷应该是有自己的一套料想或者计划,有可能因自己的介入而提前收网了,不过,公孙家的事并不在李幼白最初的预想范围中。 李幼白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继续往下细看,公孙明月拿下明教之位后迅速处理公孙名的遗留势力,其中牵扯最多的是黑风寨安排驻扎在城内的暗商,经过几日探查全都被她连根拔起送给了衙门处置。 这些背地里给黑风寨通气,赚取银子的黑心商人,主要勾当是人口买卖,明面上很多人都憎恶拐卖人口的人牙子,然而实际上在面对人牙时,价格合适,那便不会再有厌恶的情绪,反而觉得实惠,自己赚了便宜。 上至世家贵族,下至贫民百姓,几乎都有从人牙购买的经验,女子价格要比男子高出一成,因为用处是最多的,受到惠利的人明面上厌恶,实则不会有多少人反对人口买卖。 如今年月,想要自己吃饱都已经很难,卖儿卖女更是常见,只不过,这些事情不符合朝廷的维稳思想,是要进行打击的。 公孙明月此举有意在帮助朝廷,稳定民间百姓厌恶贼子的情绪,到底有没有帮到人很难说得准,不过将这些黑商打击了,整个都城府确实能安定不少。 另一方面,公孙明月将一名叫朱七的武师抓了出来,控告此人联合黑风寨贼寇谋害江湖同僚,使得都州城大乱那晚城内武师死伤惨重。 其实那一夜事情发生得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征兆,黑风寨的贼寇杀了一批无辜者,朝廷随后也杀了一批,公孙明月此举算是帮朝廷解了围,如此一来,又全都是黑风寨的错了。 民心与江湖名义上,明教此次收获很多,虽然公孙明月选上教主之位仍有许多微词,不过就这次的事件之后,质疑声确实少了很多,聪明的人,完全能够看出来平静湖面下的暗涌与潮流,想要与之硬碰就是极为愚蠢的事了。 北方如今又下起了大雪,公孙明月当选明教教主后出了几次面,组织人手联合都州城内众多商户在城外搭建棚屋,救济四处因雪灾而落难的灾民,发展明教惩恶扬善、度化世人的思想,名声在这时很不错。 黑风寨的内乱,使得位于黑风山周围村落的村民迅速迁移离开,某种形势的逼近,不抓紧机会离开恐怕很难有命活下去,冒着大雪往东迁移至都州城暂时待在城外的救济棚中歇脚,也算是得到喘息。 听说她还花了重金,在江湖上打听一个诨号叫做舞剑仙名叫小白的姑娘,只是现在仍未有任何消息传回去... 有关于都城府的变动与结局,大概就是这样。 李幼白把信纸放下,对她来说这个结果已然不错,更大的棋盘不是她能下的,只能勉强让自己不是棋子,或者说,能看懂别人怎么落子她就很满足了。 她缓缓吐出胸口发闷的气,伸手入怀取出天书放到桌面上,翻开一页页,细腻的文字不似天地所有,她有种感觉,这本册子可能是某种东西遗失的一部分。 想到十多年前与龙鸣雨的一次谈话,天外神石,神秘莫测的西域诸天,当真是让她头大,种种谜团使得她有点束手束脚。 唯一线索就在她死去的师傅李湘鹤身上,可惜至今为止,甚至连师傅在脑海中的记忆都开始淡忘了,怎么可能还寻觅得到踪迹。 天底下厉害的人太多,最让她忌惮的便是辅佐秦皇左右的阴阳家,任何时候,任何场景都有其身影出没,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李幼白镇定心神,把手里玄天罡送来的密信放到烛火上,眼睁睁看着火苗将之吞噬,白纸化作飞灰,变成小小的一角最后被她丢入水缸里。 夜在此时深了,李幼白把书桌上的教材准备好,明日定是要去书院看看,年末要有个总结,之后就是过年,她打算给孩子们放个短暂的假期娱乐一下,顺便想想书院今后该怎么继续运作下去。 书房门不合时宜的被人敲响,门纸上有月光洒落倒映出风铃的倩影,李幼白想起是在家里,她伸手去解下因男子打扮而才戴在头上的发冠,路过衣架时,随手把头冠放上去。 李幼白把门打开,外头刚刚沐浴完的风铃穿着她的纱衣款款立在外头,夜风拂动衣角与她的黑发,独属于西域的肤色在夜里并不明显,反而给风铃抹上了一层妩媚的娇柔。 “我看到还亮着灯,特意过来看看,你好像都习惯很晚才睡。”风铃没进来的打算,站在门口朝里头看了眼,注意到书桌上堆放翻开的书籍,她很快补充说:“你还在看书啊,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她脸上稍显无措想要转身离开,李幼白从里边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脸上浮起无所谓的笑容来,摇头说:“随便看看而已。” 李幼白说着走出房间,两人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头顶的明月,不圆,被天狗吃了半边,不知道是谁先走的,两人便慢慢在宅邸中散起步来。 悠闲的宁静里从门墙透露出去,很有又会被人声惊扰逃窜回来,夜空中偶有几声炮竹炸裂的脆响,绚丽好看的烟火在两人眼前亮起又消失。 走到正院前,风铃一屁股坐在青石铺就的石阶上,身子后仰双臂撑着身体,抬头看天,可能是在欣赏烟火,又可能是在欣赏明月。 “虽然都是在中原,可北方和南方完全不一样,好安静啊。”风铃看了会后感慨出声,她摆正身体,双臂揽着双腿把下巴枕在膝盖上,看起来像只缩成一团的小虾米。 李幼白捋着披散下来的青丝也陪着她坐下,风铃的话她细细一想,点头赞成说:“南州府和都城府比较,的确安稳平静许多。” “南州府在往南,是当年秦军最先管控的地方,江湖人,商贾世家当时统统都往北方迁移走了...” 李幼白向风铃解释一番朝局,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大抵上就是当做闲聊打发夜晚的无聊时间,无人看到的地方,风铃眼里仍旧倒映着天上的烟火,艳羡的光自瞳孔折射出去,融入夜色没人能够看清。 其实她心里好奇,如果生长在这种地方,自己此时此刻会是什么身份呢,农家姑娘,奴仆,乞丐,千金小姐,各种各样混乱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打转,直到小白换了话头,她才终于从幻想中惊醒过来。 “这两天里觉得如何,住的可还习惯?” 风铃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很诚实的回应道:“吃的好睡的好,就是白日里有些无聊,总想找点儿事情做。” 真要说很无聊也不尽然,光是坐在院里看上一天白云她也是可以的,唯一可惜的就是小白太忙,明明住在一起,一天却不能见几次面,这时候的深夜,是她自己心底那颇有点小任性的心思了。 李幼白想了想,决定下来,“明天或者后天,你的事情就可以操办了,不用着急,我不会出问题的,你好好住着就是,有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可以直接找我,别的可能给不了,但是钱的话我还是存有一些的。” “不想麻烦你,这样就很好了。” 风铃摇摇头拒绝了小白的好意,随后扭过头看向小白,很是好奇的说,“你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看你还穿着官袍,已经是朝廷中人了啊。” “身份上算是,不过嘛我是没多大兴趣的。”李幼白微微侧头和风铃对视一眼,然后就笑了, 风铃脸上很是不解,“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都想考取功名做官,你现在当了官又不感兴趣,若是让天下士子知晓,恐怕你要被唾沫淹死。” 李幼白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她举起手指着月亮,煞有其事地说:“跟这个比起来,其实我更想去那里看看!” “月亮上能去吗?”风铃顺着小白的藕臂抬头凝望夜空,那轮半月皎洁高挂,好像又会压盖下来,会让人觉得巨大到恐惧。 “能啊,实际上那个不叫月亮而是叫月球,想要上去的话,从我们这里到月球可能有七十多万里的路程哦。” 李幼白放下手臂,乐乐呵呵地讲起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风铃觉得有趣,天马行空一般,笑了出来,随后绷着笑脸点头,“月球,好古怪的词汇,离的那么远真能上去吗,我看这不像有人的样子。” “要是会飞的话肯定能够上去的,不过要穿过云层,然后还有一个叫什么气层,之后一直飞...” 李幼白用双手比划着,记忆深处的碎片,在这时稍微重合浮现出一些,紧接着她自己可能也觉得不伦不类,干脆放弃了,笑着解释道:“上边住不了人的,都是灰色的土,而且很冷,没有氧气,武功再厉害都会死在上边...” 风铃嗯了一声,拉得有点长,不知道有没有信李幼白的话,自己细想,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我怎么听着觉得像是地狱呢。” “呃...”李幼白无言以对,自己仔细认真的想了会,武功再高都会死,这么想,那的确是地狱了。 原本,李幼白会以为日子能够如此继续安稳的过去,而变化总是先人一步到来,各样的传言中,替代萧正坐上监药司长的某个人,或者说,代表朝廷意志的人选,在所有人不经意间悄悄降临到都州城中。 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向南州府的所有人碾压而来... 第473章 不能长久 这天清晨,李幼白照常前往监药司点卯,这样那样的风声随之传进她的耳中,无一例外都在透露着一个消息,监药司下一任司长已经在前往南州府的路上,而这个人大有来头。 要说远在上京之中最受秦皇器重的诸子百家,除了阴阳家以外便属法家最得皇心。 律法的严苛逐渐将濒临破碎的王朝逐渐拨回正轨,纵使还有着多如牛毛的缺陷,但实际从大局上看,勉强算是将诸国合并后的秦国暂时稳定下来。 诸子百家辽阔,秦皇之所以重用法家而抛弃鼎盛的儒学,倡导无谓的道家,提倡兼爱非攻的墨家以及流于辩论的名家等等。 这些文学大家大部分都只是表面空谈,唯有法家于乱世中为秦皇提供了一套可以真正执行的集权方案,以最快速度整合王朝所有资源,强化君权效用至上,让整个王朝变成一台不断运转前行的庞大机器。 如此种种律令里法家功不可没,此次前往在中州城担任司长的人,正是法家中较为出色的代表之一法正。 不清楚朝廷有无刻意隐藏消息,总而言之,法正担任司长的事宜应该是正式敲定下来的,令得监药司上下不少人惴惴不安。 通常来讲,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里,怎么都会有自己相熟或者安排进来的人,平日里做些小动作,利用职务之便讨要好处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以前萧正几乎不闻不问,而这法正可不一样,法家正是秦皇陛下眼中当红的学家,派其过来,有何用意没人没有几个人猜的透。 并且朝内为官者固熟读法家店家,然则也做不到像法家那样对自己如同生人般严苛自律,说的简单点,就是法家里的人几乎都不通人情,甚至可以用铁面无私的美称去赞誉。 这么做原本应是很好,可是在实际的运作中,法家完全就是台冰冷的政治机器,完全没有任何宽容或者妥协的余地可言。 所以当法正要担任司长之时,监药司内已然议论纷纷,李幼白才刚刚来到监药司中就见到了很多自己压根没见过或者听都没听说过的人。 彼此见面寒暄客套几句后相错开,看其样貌贪谈吐行事,多半是某个官员的亲属,对于此种行径,李幼白早就屡见不鲜了。 她以前都以为全是吃空饷的阴兵,没想到真的确有其人! 李幼白自认为自己做事认真努力,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少,就算头上天打雷劈也跟她没多大关系。 今日再也不见平日里喝茶闲聊的同僚,李幼白便去丹房查看找点事做,指点几位年轻人炼丹手法,待到晌午,没其他事情后她照例摸鱼下值。 还未离开丹房,就有一老人家寻着门径过来,监药司内部结构分成多样,李幼白身为监令,真正需要全权负责的部门与事务并没有,接触到的人同样也不会多。 见到是老前辈,李幼白本能的施礼表示谦卑,对方面容随和,脸上却是带着某种有大事发生一样的表情,他见到李幼白就当面说道:“李监令,即将远赴我们中州城担任司长的人选你可是知道了?” 李幼白微微颔首,“方才听说。” “大家都是同僚,此时也不讲虚话了。” 老人拿捏言辞,稍作考量后开口严肃地说道:“这法家来头不小,哪怕是在上京,他们那群人也都是不讲人情脸面的,来到我们中州恐怕情况更是不好...” 看到李幼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人则略微满意的笑起来,低声说:“今日情形,李监令也是见到了,法正若是来到,我敢说监药司里绝对要被辞去许多人手,下场如何秉公办事就能知道,李监令出身商贾,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老人说完以后快步离开,留下站在原地蹙着眼眉的李幼白,一阵思索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老人话里的意思,倒是让她觉得麻烦起来。 直到坐车回到家中,她也都没有想好万全对策只能暂时作罢,她下午是要去南湖书院查看韩非墨教书成效的,风铃知道后来了兴致很想跟去看看。 她那些族人,在苏老爷子的安排下都搭乘商船悄悄入了城,居住在苏家安排在城中的小木房里居住,吃喝不愁,自己告知风铃以后,她是真信了,并未露出担忧或者怀疑的神情来。 “都是些嘴上没毛的小孩子,没有什么好看的,倒是我请了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你若是看对眼,我能替你做媒,你也老大不小了,拿着剑跑来跑去一点都不像姑娘家。” 李幼白来到书房里取提前做好的教案,笑着对风铃说些玩笑或者类似调侃的话来,她这种带有长辈教育晚辈的口吻,令得风铃忍不住翻起白眼。 “若他能帮我把赵屠杀了,我就嫁他,而且非嫁不可。” 风铃怀里抱着剑,穿着那件小白给她买的藏青色武袍,不宽不松的样式与腰间紧勒的缠带,衬出她的女子的纤细来,洗得白净的脸蛋说出这话时很是飒爽,很是大声,就像生怕小白听不见一样。 李幼白把物件拿好,听了风铃的话,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摇摇头,“赵屠斩铁流六品境实力,想要击杀,最少也要同等武学才行,连你都打不过,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以你的武艺,能不能杀了赵屠?”风铃忽然问道。 李幼白认真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道:“单打独斗的话,我自认为有六成胜算以上。” 说笑着出门坐上九叔的马车,两人坐在同一架车厢里,空间不小并且有三个位子,构造简单并不奢华,只是在座位上放置了软垫,长久乘车不会让人觉得屁股不舒服。 此时风铃和李幼白各坐两边,只要抬头两人就能够直接对上眼,在以前,风铃很少会过多留意某人的样貌如何,好不好看,长的怎样,她几乎都没有刻意的去在心中衡量一二。 直到与小白见面,她才真正反应过来,天底下竟然有人是好看的,而且是非常好看,只要看着,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得兴奋或者难以移开,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是很喜欢的。 大漠里的剑客,刀手,包括她,可能究其一生都不会真正去思考过,自己到底喜欢着什么,现在,风铃有了自己的答案,她有些享受小白这种祥和宁静的生活。 刀剑的锋利她很早就厌倦了,可为了族人与亲人的仇恨她不得不铭记心中,不能松开紧握剑柄的手。 十二月的北国雪风不断往南吹袭,寒冷的天气逐日影响着南方气候,随着时间越发明显,当朦胧的细雪飘下来时,中州城中仿似白雾茫茫的一片片。 南方的雪没有北方那般彻骨,像是带着三分水汽的玉屑,簌簌落在青瓦屋檐上,转眼便融成湿漉漉的冰痕,令得行人裹得更加紧实不敢露出丁点皮肤在外头。 马车抵达南湖书院时上课的时辰差不多要到了,许多孩子的身影陆续出现,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的,嬉笑打闹着并肩行走。 在此时,能读书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哪怕不是读圣人典籍,光是能够识字,说出去让人知道,大多数时候都能收获一番赞美的言辞。 这些小孩子是懂的,没有大人羽翼的庇护,稚气年幼的外表下,他们远比同龄人要更加成熟机敏,虽然在这种油腔滑调的环境中长大,以后很大概率会成为心思深沉,城府不浅的人,但对他们的出身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反抗与预谋了。 想到此处,李幼白轻轻笑了出来,那笑意很清澈,略带着欣慰的目光,风铃看在眼中,她向外投去视线,在大漠里,这般大的孩子需要拿起刀剑去杀人了。 看了片刻后又转回来,颇为奇怪的问道:“你喜欢孩子?” 李幼白思量一会,微微点头,粉唇上含着笑:“算是吧,都是一群很可爱又听话懂事的小家伙。” 九叔驱车离开书院正门来到后院悄悄进去,书院里教书的地方只有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课堂,二楼是韩非墨和其他先生短暂休息与存放文章的地方。 往后走还有几间单人卧房,从前是堆放杂物的小间,经过改造后李幼白将这些小房间全部改成了卧室,主要是给先生们提供方便的住宿。 南湖书院在中州城内属于有点偏僻的区域,光是走路就要花上半刻钟,搭乘马车是快点,不过要花费不少银钱,苏老爷子并未帮先生们安排车马,于是干脆整了几个房间出来让他们在书院原地住下。 起先教书的先生是有四个人,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又有其他商贾家庭找关系,奔走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加上原本的四十多号人,总数变的有点大了,教书先生也一直在扩充。 李幼白走下马车后从后院一角往前门看去,透过门窗,里头拥挤的学生远比自己离开时多了不少,教室已有坐不下的趋势。 此种状况发生在以前倒不是问题,可眼下即将要上任监药司长的法正,她是摸不准具体情况会如何,若是按照上辈子的理解,书院的事情恐怕要遭殃了。 没有门路的商户最是害怕官府,法正若带着其他密令而来,惊扰到城内商户的话肯定走的,撇清关系的撇清关系,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书院可能就要自己给收尾了,毁灭容易,想要修好最难。 苏老爷子还没找自己,估计是在等她反应,眼下,她是打算暂时把书院的课停下来,之后等法正来到后再从长计议。 就在李幼白站在后院中思考的时候,备好课的韩非墨刚好走到二楼窗边透气,见到后院里的人,他眼睛一亮,然后,快步地走了下来。 “李兄,你何时回来的?” 韩非墨惊喜的拱手上前,他先是看向李幼白,之后才看向她身后的风铃,见是江湖女子打扮,怀里还抱着剑更是断定猜测,没打算多问,很快就把视线挪回李幼白身上了。 “前几日乘船从东面港口登岸,事情繁杂,一直没时间过来。”李幼白笑着说。 自己离开的事情并未对韩非墨保密,本身自己换装出去就是件隐秘的事情,不被外人知道就行。 “李兄回来的正是时候,前段时间,苏家派人过来告知我,上京之中的朝堂准备派遣法家法正前往中州任职,此事对我们而言可谓噩兆...” 韩非墨收敛起笑容,用严肃的口吻说着这些,脸上满含担忧,随即,他便又笑出来,“站在院里吹风不是谈事的地,我们去屋里短叙。” 跟着韩非墨移步到他房间里,南湖书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建立起来,就没有专门待客的地方,教室二楼又有其他先生,不好说这件事。 此时来到韩非墨房间里,对方烧了壶热水过来泡茶,手法很差就是了,韩非墨略有尴尬,给李幼白和风铃各倒了杯茶水,等到都坐下话口才开始慢慢说开。 李幼白捏着小巧的茶杯,她来时和刚才就还在想这事,既然苏家提前派人通知,那苏老爷子肯定是有想法了,至于韩非墨,她还是想听听想法。 “韩兄以为怎么做好?” 韩非墨为此事苦恼已久。 其实早年间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父皇就不怎么喜爱自己,只因胸无大志,在这一点上,他是承认的,自己不仅没有大志,而且还有点怕死,只不过,有一个让自己死去的,有价值的理由,他倒是没有所谓。 在马庄生活多年后重回当年皇城故地,感慨颇多,皇室成员,一向是自以高人一等的,平民百姓对他们来说,恐怕多数皇室成员都是用鄙夷的目光看待。 回到中州的这段时间,韩非墨为生活四处奔波,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皇宫与民间的差距,皇族的骄傲在现实生活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尽管心中还有一口气,还有点自傲,流淌着韩室皇族的血,可他还是放下了身段去给人抄书写字,却也赚不到温饱的银子。 对于自己现在待着的地方,韩非墨是非常满意的,以前皇宫里就有教书的先生,但没甚意思,古板,迂腐,远不及这小小南湖书院学堂来的有趣,所以他心里是很不希望看到南湖书院就此消失的。 当李幼白问起时,韩非墨再次认真细想后就开了口,“年幼时我认真细读过法家学说,彼时的法家刚从诸子百家中兴起,是故不容小觑的思想,其手段刚硬,远胜杀人屠刀...” “国之大臣诸大夫,博闻、辨慧、游居之事皆无得为,无得居游于百县,则农民无所闻变见方...农民无所闻变见方,则知农无从离其故事,而愚农不知,不好学问。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 韩非墨细细说着,等讲完这段,他吸了口气直直看向李幼白,言语诚恳,“李兄,法家于王朝而言,是把剔骨的刀啊! 书院之事,哪怕巧舌也难以躲避,依我看,应暂时避其锋芒,书院中孩童清一色皆是商贾子弟,你我之事也皆是商利所为,在法家眼里,算不得大奸大恶仍是有余力的。” “韩兄与我想的一致,我也正有此意,实际上我觉得不必忧愁太多,法家所推崇的法学,与秦皇想法绝对另有出入。” 李幼白听着韩非墨的言语,心里有些宽慰,他的见地远远超过不少读书人,方才他口中所说,应当是法家某段中的原文,现如今是看不到了,更确切的说,李幼白所接触的典籍中这一段根本没有。 历史的轨迹在朝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向偏移,变转,秦皇的谋略远在法家之上,以法家最完整的思想,是不可能让商贸如此发达的,定是秦皇从中干预。 当听到韩非墨口述原版的法家学说,李幼白才终于把这个微妙的信息掌握,一条更加庞大的信息逐渐在她眼前展开。 办学,绝对是一件能够成功的事。 愿想律法之所以残酷,是因为明确反对民间传播非官方意识形态,民众若想学习,只能向官吏学习法律条文,以捂嘴,严罚来巩固政权,终将不能长久! 第474章 办学 “韩兄与我想的一致,我也正有此意,实际上我觉得不必忧愁太多,法家所推崇的法学与秦皇想法绝对另有出入...” 韩非墨坐在对头,随意喝着茶水,当听到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细微的震惊之色。 秦皇毕竟是一国之君,放眼天下乃诸国雄主,李兄身为朝廷命官,直呼秦皇名讳实乃大逆不道,然而私底下细谈倒不计较这般多。 可要知道,江湖武人多有只喊狗官的大有人在,若非公开场合衙门都懒得细究,于此,韩非墨也算是见识到李兄的另一面。 看李兄所作所为,几乎和他所见过的官吏完全不同,这点上他是非常笃定的,关于李兄的传闻他早就听过不少,苏家遇袭凭一己之力掩护撤退,又协助苏家夺得皇商,在那之后,南边灾荒前往清河县调解,又是一击命中粮灾的本质实际上是粮价过高问题。 固然白米价格在那以后持续下降不少,并未真正解决问题,可却是给不少屯粮的大户狠狠来了当头一棒,听着那些王朝蛀虫一个个倾家荡产,饶是没能亲眼所见韩非墨也是忍不住拍手称快。 所有的种种事情,放在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身上,无不是江湖豪侠或者杰出谋士,现在放在一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人身上,那张比女人还要俊俏的脸,看着很是难以评价。 观李兄行事,所言,不像官吏,亦不像商贾,很是自主,有着读书人的志气与远望,一个不追求钱财权利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去为商贾与朝廷做事,理应还有更远大的图谋。 他这般想着,回忆着书院里的日子与先前李兄对自己说过的话,他隐隐有种猜测,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兴奋,同时也感到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身为读书人才会有的敬佩之情。 当意识到李兄的想法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李兄所言有何依据?” 李幼白看人识人的本事练了十几年,她本身自认算有半成人精的功力,留意某人眼神与表情变化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她倒是不太在意对方的想法。 抿了口茶水,入喉很是苦涩,令她微微蹙眉,随后淡然一笑,“说起依据来,我是拿不准的,不过这个想法非常强烈,既然韩兄说起,那我也可以略讲一二...” “法家视农业为本业,商业为末业,主张禁末止奇,并且曾有商人及其子孙不得为官,以断绝商人参与权力可能的先遣学说...” 韩非墨了然点头,这些内容他幼时确实有看过,那会诸子百家兴起,法家作为秦国律法的代表,编撰秦制,皇宫里不少先生都曾彻夜研究,最后得出结论,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现如今此套学说已经无法从法家典籍中找寻,应是被朝廷暗中修改,删减过后的结果,与法家原初理念极为不符,很大概率是法家为成为秦国的座上宾而做出的让步,细细想来,竟有点让人觉得讽刺。 法家自称务实,严明律法,不照样为了权势攀附权贵忘记初心,不过如此引人发笑! “李兄思维敏捷真是一针见血,我就不曾能够想到此处。”韩非墨神情一震后大为敬佩。 他看过的书自认为不少,然而思考与现实对撞的时候,往往不能活学活用,实在有愧自己是半个读书人的身份。 李幼白不以为意地说:“我也是听起韩兄简述法家学说时偶然所悟。”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和时代,上辈子上学时老师是有清楚讲过的,后来穿越到此,读书的习惯没有遗忘,本能的去书斋通读各家学说。 不论她悟性高低与否,上辈子接触过的,较为通俗的语言,在看到之乎者也时也是费了好大功夫,不过有着超出时代的思维与见识,自己琢磨还是能够看出许多东西的。 法家不仅封闭了上升通道,还制定律法来压制愚民,上辈和这辈子的法家在自己最先接触法家典籍时相差太大。 当今日韩非墨说出法家的原初思想时,李幼白终于能够确定,无论前世还是今世的法家如出一辙。 中间的差异,则是秦皇干预后的结果。 韩非墨只当李兄是谦虚,心中很是羡慕,平日里若有细谈,李兄几乎都能有振聋发聩之语,一次两次可能还是巧合偶然得之,再多那就不简单了。 李兄的话他很是相信,若真的照这般推理细想,书院倒真还不是非常严重的事,在这一点上就足以让他安心不少。 对于法家,他还是比较担忧与害怕的。 “李兄以为,书院今后该如何运作为好?” 韩非墨询问出口,随即又补充起自己的想法来,“固然法家于从前出入极大,但也不可能和他们明面上硬来,摸不准朝廷想法,在法正到来前,我觉得书院暂时关闭的好。” 李幼白食指轻轻敲扣在木桌上,笑着点头,“我来时就想好,过年了,让孩子们休息休息吧,我应该要走访许多人,此事就此定下,书院里少了人气就要韩兄多多照看了。” “职责所在,无需过多谈论。” 韩非墨摆手笑道,他起身走到床铺边上的书柜前,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籍回到座位上,这回他表情大有变化,显得兴奋,“这本是我修写出来的三国故事,可合李兄心意。” 李幼白稍微愣了下,这小子整日忙于书院的事,居然还有心思抽出空来去钻研三国,本来她只当是故事讲给孩子们听的,结果韩非墨却先迷上了。 也难怪,此类讲述天下局势,英雄辈出的话本演绎,当今朝代根本没人会写,也根本没有人能够写出来,更别提故事内气势恢宏的时代背景。 现如今,三国故事已经成为不少文人与江湖游子酒楼茶馆闲余饭后的最好谈资,热度几乎能够与北方战事相提并论了。 “实不相瞒,与孩子们讲述本是游戏之举...” 李幼白看了韩非墨改写的三国开头,她上辈子看过两版,一是白话文耳熟能详,二就是比较绕口的原版,她对整体情节仍算了解。 光是看韩非墨写的开头,她心中就有些不知所措,人与人果然有很大差别,但也不是韩非墨不行,而是本身故事是别人的,修写出来,始终没有别人的味道也很正常。 韩非墨时刻留意着李兄的表情,见到对方先是说一句,随后脸色稍有尴尬,便知自己写的不行,有点失落,想了想,叹了口气明说道:“就算李兄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名叫三国的故事并非一朝一夕所想,而且深度恐怕不止街面上流传的那般庸俗,李兄为附和孩童倒是费劲了不少心思。” “呵,所以才是游戏之举。” 李幼白放下书,她抚摸着书册的封皮,来自于前世的文学名著她是很喜爱的,若不是有着各种各样上辈子的记忆,那她就几乎要被如今时代同化了。 抬起眸子细细打量了韩非墨一眼,注意到对方眼底的疲惫,便指点说:“三国故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天下的故事,韩兄,可明悟了?” “全天下...” 韩非墨如获珍宝认真揣摩许久,李幼白饮着茶水,也不催促,静静等待,良久,韩非墨若有所悟眼中明亮,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连连点头说:“是我庸俗了,怪不得总感觉与李兄简述都有如此差别,原来问题出在此处!” “我是不知,韩兄为何对这故事如此执着。”李幼白奇怪发问。 韩非墨笑了声,这一声笑里李幼白听出了落寞,那是种独身一人生活的孤寂与时间下堆砌出来的愁绪,她很是理解。 “此间书院虽是苏家创办,然则我观苏家人其实并未多加上心,以前李兄说过,都是为了迎合拉拢其他商贾家族而已...” 韩非墨不敢对别人说,唯独面对李幼白时,他能肯定对方不是那种心思狭窄,没有度量的人,直白的讲出来是毫不避讳的。 “如今我算是了然一人,有时候会想,读书是为了什么,天下文人士子,将考取功名视为成功,我小时候都曾这样想,认为是件值得骄傲自豪的事,不过与李兄相处下来,听闻与见识,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却是让我心中的认知动摇了。” 韩非墨说完后见到李幼白听得认真,不好意思的笑笑,给自己添了杯茶水,饮上一口才继续道:“我辈读书人,究竟为了什么而读书,若是以求取功名,争夺权势,赚取钱财,我不认为庸俗,但他们若是自称文人,自称自己是读书人,我则很不认可。 都是一己私利,生意罢了,读书从古至今不说高雅,亦是极其难得与承载着先人智慧的恢弘大事,何时变得如此,如此的...哎。” 韩非墨说到最后重重叹息,过了会,他深吸口气沉声道:“这本名叫三国的故事除了我喜欢,更多的我想让它成为象征,让别人记住我们南湖书院,实话说,李兄,你是不是想开办新学?” “...” 李幼白微微眯起眼,心中思虑韩非墨已经被法家收买的可能,稍加细想排除这个可能后,她点头承认。 亲眼看到李兄点头,自己又猜到对方心思,韩非墨很是高兴,同时,眼中燃起星火,郑重道:“若是如此,书院今后定不能与商贾世家有所牵扯了,苏家老爷子身体欠佳,今后书院何去何从难以言说,倒是要自己找出一条路子来,长久开办下去,需要耗费的银两该要不少,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起书的。 这本书,我想写出后寻书斋重新落墨印刷一番,定要比外头说书人口述的好上十倍不止,更远的以后,书院要是能开办出来,借着此书,便可将新学扬名天下,而我们眼下这批学子,若是加以传授教导,日后未必不能成为我们的帮手。” 李幼白眉头微蹙,抬手制止了韩非墨的想法,“韩兄,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暂且如此吧。” 韩非墨刚说得激动,一不留神,意识过来的时候的确发现自己有操之过急之嫌,法家当道,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赶紧收敛情绪,哪怕这般被打算,心中也是畅快的,起码得到了李兄的认可。 “李兄言之有理,是我太急了。”韩非墨笑说。 洽谈许久,很快就到了韩非墨任教的时辰,他拿起书本告辞离去,等他走后,李幼白才注意到风铃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示意让她坐下,微微笑起来。 “读书人的事,在你看来,大概就是这般无聊吧。” 风铃抬头看着房梁,认真想了一会,然后正脸看向小白,摇头笃定说:“也不觉得,听你们说话文绉绉的,意思暗语太多,刚开始听的时候很没劲,认真去想了,确实有点其他味道,算不得无聊...” 她说完几句有着恭维意思的话,自己都笑了,“只不过我也不喜欢就是了,还是没劲!” “哈哈。” 李幼白爽朗的笑了声,读书人有个偏好,喜爱议论时政,畅谈未来,然而刚才与韩非墨谈论的事,一件件一句句全是真的,自己想去做的,包括韩非墨自己,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历史与时间的洪流里不值一提,认真努力去尝试,若是做不成那便随风去吧。 “待会我带你去给孩子们上课,你拿着剑,在他们心里肯定是仗剑江湖的女侠,又生的漂亮,小心被缠上要抓你回家当婆娘。” 风铃听了有些羞恼,她听不得别人说她漂亮,心里总是怪怪的,远比说她丑都更难让人接受,与李幼白打闹一阵,笑声被关在小房子里出不去,又隐匿在了朗朗的读书声中。 直到一个时辰以后,韩非墨出来,李幼白这才换上去,重新见到这位先生,孩子们都是高兴的,并且见到她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子,尽管风铃板着脸,可上课的时候仍然不少孩子眼睛在她身上瞥来瞥去,极为感兴趣的样子。 有之前李幼白的调侃,她很不好意的出去了。 躲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自己的宝剑,李幼白那清澈明脆的嗓音持续,温柔的从教室里慢慢传出,使人心思宁静。 风铃仰头,看着天空上不断飘落下来的细碎素尘,不知怎么,她红唇一抿,随后忍不住轻轻的,无声的,很开心的笑了... 第475章 进宫 现今中原最为庞大的国家名叫秦国,其国内统治所有人的机构是个名叫朝廷的中央政府。 江湖人称他为衙门,百姓更习惯称为官府,不可否认的是,两者统一的朝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丰厚的资源,庞大的军队,先进的科技。 因为朝廷的存在,使得天下以一种相对和平的状态融合在一起,各地方对于朝廷虽然谈不上心悦诚服,但并没有歇斯底里反抗的勇气。 由此,朝廷作为天底下唯一合法且权威的政权,会永生永世的存在下去... 朝廷在中原中央地区有一座极其宏伟的城市作为首都,名为上京。 实际上,他并非人们想象的那般威严地居住在地面之上,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只能看到环绕在皇宫周围高耸的朱红石墙,其内部更深处的隐秘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腊月初一,小雪。 苏家的车马几经辗转终于抵达秦国首都脚下,苏尚掀开车帘朝外头看去,小翠也从旁边探出小小的脑袋。 贫农,车马,商户,官吏随处可见,与中州城没有多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任何吵闹与喧嚣,除了车马与门卫士卒甲胄的碰撞声响以外,所有人都闭口不言。 光是看着城门入口,她就已经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苏尚的烟眉微微蹙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发现京城的天空要比中州更为黑暗,小翠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可周围人还是全都瞪大了眼睛朝这边齐齐看来。 苏尚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拉扯小翠放下帘子,示意她不要在出声,而她自己的手则按在膝盖上,用力地紧紧捏着,指骨发白。 独自远行许久,她还是想念中州的小家以及与李幼白生活的日子,此地距离家乡太远,让她心生恐惧。 七日后便是进京教考的日子,苏家远行比预定时间抵达不差分毫,顺利入城后在酒楼安顿住下。 街上所见所闻,亦是不听不闻,大多数人像刀剑一样阴森沉默,四处行走巡查的官差要比在街上可见的商贩走卒多得多。 他们的眼睛比飞鹰锐利,比毒蛇的尖刺更为恶毒。 小翠快速将酒楼窗户关上,面色惨白,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到苏尚身旁,很是不安的捏住自家小姐衣角,颤声说:“小姐,这...这京城怎么会是这种样子?” “莫问,总之你在外头不要说话,记住了吗?”苏尚把手掌放到小翠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是对她说的,又似是对自己说的。 什伍连坐法,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监视告发,“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致使信任彻底崩塌。 子告父,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邻里间因恐惧株连而互相猜忌,告密成风。 今天一句玩笑,明日就可能被押去菜市场断腰绞首,天子脚下,岂能容忍江湖百姓随便乱讲谗言! 刚刚坐定不久,就有苏家随行的司礼过来敲门,细致入微的讲解了入宫礼仪,大致上无非不能直视,不能直腰,双膝触地,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苏尚花上两个时辰记好,又复述一遍给司礼后,确认无误方才告退离去,还未真正进入皇宫,她就已经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想在教考结束后赶快回家。 然而想着最初答应相公的事,那道自己一直想要追随的身影,苏尚又强迫自己静下心,良久,鼓起勇气时心情才稍微好上不少。 翌日清晨,苏尚睡好后早早起来前往户部进行验明正身的事宜,此番教考,听其传闻最终是要面见升上的,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差错。 凡是前来者,都必须遵从朝廷定下的规则。 对于早到的参与者,朝廷有特殊的优待,皇宫中藏书无数,以法为典,天下民间总数不及朝廷十分之一,浩瀚书海,以法治为例,若能观其精要,保不准对教考极有益处。 这使得不少勋贵商贾急着将自家女子送来,却又因各种意外而落选,出口成祸的不少,大多都是被家中惯坏,来到京城后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稍不注意就被朝廷秘密处决了。 苏尚带着朝廷暗中发布的密函前往户部,一路畅通无阻,拿到盖有红印的文证后寻到颁布密函的礼部,前后又忙活了两个时辰,等到一切无误这才获得了进入皇宫的资格。 此次前来参与的人并不少,苏尚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礼部宽敞的前厅之中已经站有三十多人,从教考的层面来讲,她们全都是自己的敌人与竞争者。 然而,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极为惶恐,惴惴不安,眼睛胡乱的在周围扫视,压抑的气息在人群中蔓延,苏尚紧握着小翠的手,两人站在一块,好像待宰的牲畜般。 不多时,一名老太监坐着轿子来到礼部外头,与熟人寒暄说笑几句,他们说笑时随意看向站在厅堂中的女子,脸上是满意的笑容,气氛融洽得很。 等到时候差不多,老太监才负着手慢步进来,他身边,一众身披铁甲叫不出名字的兵卒左右随行。 大厅里安静得令人畏惧,光线很暗,微亮的烛光并不能驱散漆黑,反而让人更能觉察出黑暗的深邃,老太监的身影被笼罩在阴影里,他扫视周围的女子,那双眼睛,像在看乡下人圈养的母狗一般。 “除了拥有教考资格的女子,其余无关者速速请回吧,莫要碍了好时辰。” 老太监用尖锐的嗓音说着客气的话,可他眼神里的轻蔑却没有隐藏,所有人都知道,若是不遵从他的意志,下场会很惨,没有任何理由。 “小姐...” 小翠拉着苏尚的衣袖,很是害怕,又很替小姐担忧,她看着左右,其余人也是如此,只不过,比她还要恐惧的大有人在,在其他人面前,自己已经算是很淡定了。 “我没问题的,你先回酒楼等我,可能小姐半天就回来了...” 苏尚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比以往更要灿烂,小翠愣了一下,随后便放开了手,后退几步,挥起手与小姐道别。 等到看着小翠离开,苏尚当即狼狈的用手扶住大堂中坚硬结实的木柱,借着这股力量,好让自己发软的双腿重新站得笔直。 大堂里,除了她们这些参与教考的人以外,朝廷里的人各个武功高深得惊人,远在自己的相公之上。 老太监将所有人的表现与肢体动作看在眼里,面无表情,等到场面陆续规矩下来,他才重新换上笑脸。 “各位小姐,今个是你们第一次进宫,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进宫,记住规矩,要好好珍惜。” 他说完挥了挥手,没有询问这些姑娘的意愿,礼部的小吏就端着托盘过来,上边放着一条条漆黑的长布,兵卒们踏着铁步靠近,将所有人的手都紧紧锁在身后,再由小吏将众人眼睛蒙上。 紧接着,苏尚感觉自己被人抬起装入了箱子,也可能是笼子,她听到了车马与木轮碾在青石地面的声响,这是她唯一熟悉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进宫会像牲畜一样被锁紧,捆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第476章 面圣(上) 黑暗不仅会让人心生绝望,更会让人忘记时间。 等到苏尚醒来的时候,她全然不得记得,此时此刻距离自己被蒙住双眼到底过去了多久。 稍作休息之后,苏尚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在进宫如此重要的时刻睡着? 苏尚想不通,她只想快点把脸上蒙着的布条摘掉,可她双手被绳索捆绑,除了双腿能够勉强站起,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若是相公的话,肯定能很轻松摆脱这种困境... 她心里坚定的想着,于是乎挣扎着站了起来,可很快她就碰了壁,周围非常狭小,像个砖块建成的狗窝,稍微一动便会四处碰壁。 令人畏惧的是,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安静的可怕,更让她胆寒的是,她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有脚步声在朝这边靠近,苏尚心中惊骇,身为低级武者,她还是能从杂乱无章混乱的情况下找寻到细小的蛛丝马迹。 来人脚步很轻,像是不愿意让人听到。 苏尚赶紧躺回地上,有一个人,她心里呐喊,那个人似乎就站在自己面前,用刀子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非常肯定。 于是突发奇想,她翻了个身,没一会那人便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尚再次听到声音时,是恢弘嘹亮的钟声,一共敲了六下,宁静就此打破,有很多人朝着这边缓步走来。 即便被蒙着眼,她照样能察觉到,这些人的步子沉稳得像根立在土里的木桩。 等到脸上黑布被人摘下,苏尚赶紧看向四周,却发现天色早就黑下,周围全是黑暗一片,她照样什么都看不到。 值得高兴的是,她直觉不错,自己的确是被关在如同狗窝一样狭小的砖房里。 天很黑,也有点冷,没有人点灯,更多人在朝此处过来,除了脚步和影影绰绰的黑影,苏尚看不到其他东西,她的面前,是三个壮硕的汉子,高耸的如同大山。 “带小姐们去净身。” 有人用高傲的语气说,随即,站在苏尚面前的汉子就将她攥了出来,一人一边紧紧抓着她早就被锁起来的双手。 苏尚扭头,发现此处不仅关着自己,而且还关着其他和自己一样参加教考的女子,不同的是,她们状态貌似没有自己精神。 她将这种状况归结于身体素质,毕竟自己练过武艺身体肯定比别人好,甚至还有点小小的骄傲。 黑暗推送着苏尚前进,她不知道要走向哪里,高耸的围墙,高壮的人影将她视线全部遮挡,只记得过道很小,又很窄,只能容纳三人行走,前边有人在带路,自己被扣押着不断前进。 目的地距离狗窝似乎不远,苏尚心里暗暗想着,因为她能察觉到周围有了除开月色以外的其他光亮。 果不其然,在前方带路的人忽然停下,没有声音发出,紧接着好像是换了带路的人,队伍又再次开始往前走。 苏尚默默在心里细数,两百步后人群逐渐左右散开,少了影子遮挡,她这才看到四周皆是品相不凡的宫殿,在所有人前方应该是此行的终点。 她学着相公未雨绸缪的手段来推测事件下一步的进展,步步顺利,然而也仅此而已。 黑影继续裹挟着人们向前,走进宫殿,灯火与光亮起,苏尚猛然发现,原来扣押自己左右的不是汉子,而是皇宫里的宫女,不过手臂却比她大腿还要粗壮。 不等她细看,这些人便解开她双手后的绳索退到边上,并且将宫殿大门全部关起,不留一丝缝隙,紧接着,她们又端来木盒平举到众人身边。 很多人不解其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却有一个女子率先行动起来。 她熟练地解开衣裳,一件件脱个精光,就连身上的珠宝配饰也都摘得干干净净,全部保存到木盒里,毫不在意自己在所有人面前裸露身体。 苏尚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有很多人同她一样,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就像是一只落入狗窝里的小猫,茫然失措,一时间无法接受太多的陌生面孔和气味。 可随着时间压迫,她也不得不模仿其他人的动作,把身上所有衣物都解开脱下,唯一让她觉得有些安慰的,便是此处没有一个男人,包括太监。 即便苏尚和李幼白同床共枕水货交融了一段时间,在外人面前脱光服饰一样令她很难接受,然而观看左右,也只有她一人动作奇怪,不得已,她只能加快了脱衣的速度,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最显眼的人。 等到苏尚刚全部衣物脱去,宫殿内便会有宫女提来水桶,前后左右四人将她团团围住,这些宫女非常丑陋并且力气很大,在众目睽睽之下,帮她搓洗身子的力度像在扒她的皮并且不留任何死角,里里外外全都搓得干净整洁。 洗好之后又换了一轮宫女,她们手里端着服饰过来,这些衣服是统一的,每个人都一样,宫女帮苏尚把衣服穿好,领着她越过别人继续往前。 推开宫殿门扇,前头是个大院,月光朦胧,苏尚就跟着宫女一直往前走。 皇宫深不见底,她开始觉得疲惫,饥饿,厌倦,直到天边露出一丝光亮,从东方升起的太阳慢慢照耀大地,不留余力将皇宫内的黑暗驱散镇压。 这是苏尚第一次见识到勇往直前的力量。 她被安置在不知名的房间里,有床,桌椅,简单的摆设,还有一炉正在散发着迷人气味的熏香。 苏尚沐浴在芳香中,忍受不住困意的煎熬,躺倒在床上再次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外头已经到了黄昏,她发现桌上摆放着许多精美可口的食物,余温还在散发着,显然刚刚送来不久。 皇宫里每一件事,就连睡觉与醒来都精确得可怕。 苏尚从床上起来走到桌椅旁坐下,准备拿起碗筷时,却有一双手比她还要快速,先一步帮她端起碗筷。 她被吓了一跳,偏过头,才发现房间中除了她还有一个姿容美妙的宫女,自己刚才醒来时竟然没发现她。 “我可以自己吃的。”苏尚简单开口。 宫女一动不动保持着喂饭的动作,像块木头,苏尚犹豫,这动作本该是她与相公的情趣,此刻却让人心生不喜,腹中的饥饿还在接二连三传来,不得已,她只能张开嘴巴把送到嘴边的饭食吃下。 如此过了两日,苏尚终于发现,除了能够自己走路以外,她什么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连如厕后擦拭都不需经过自己的手,并且自己的武功也发生变化似乎失去了效用。 苏尚的活动范围一直保留在房间中,这名宫女不会离开半步,但她不会和自己说话,有她的存在就替代成为了自己的双手,能做很多事,但又有很多事情做不了。 这天,苏尚难以忍受房间里的沉默,试探着询问宫女能不能不出门,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她想了片刻后说:“你去把门开了。” 宫女上前几步将木门打开,苏尚心中一喜,走到门边往外看去,随后脸色骇然。 眼前位置绝对不是自己刚来时的地方,尽管一切都一模一样,可她还是能够很清晰的记得,阳光从东边升起,宫殿檐影本该自西边落下,此刻竟然立在中央。 第477章 面圣(中) 起初苏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反复凝视许久,那道本该西斜的日轮正悬在飞檐吻兽中间,此时当金芒刺穿斗拱上漆色簇新的和玺彩画时,钉死在两道鸱尾之间的影子却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于是自己身上丧失武功的缘由也有了答案。 在皇权面前,哪怕他们视奴才与奴婢为下等佣人,也比寂寂无名从外而来的异乡人更能获得信任。 苏尚心中恼怒,抬腿跨出门框,她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若是自己此举都会违背规矩取消资格,那她觉得这官不当也罢。 早些时候她跟随相公前往清河县,那些官商勾结的丑恶嘴脸就已经让人恶心,此刻,触及皇权范围后的气息更是令人作呕。 苏尚光明正大的站在屋檐下呼吸着冬日里的空气,并排过去,所有房间的制式完全相同,像她一样居住在房间里等待教考时间来临的女子数不胜数,可像她这样胆大包天敢随意踏出房门的女子几乎没有一个。 她目视四周,每个路口都有身披铠甲的士兵,手里捧着衣物穿梭自如来去的宫女,提着木桶与扫帚忙活除尘的小太监。 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视线会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身上,与其说是好奇,苏尚更觉得像监视。 视线移开,她的眼睛落到与她同样站在屋檐下的女子身上。 对方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回来,跟随在其身后的宫女帮她捧着书册,姿态从容优雅来去自如,显然不是头一回出来了。 苏尚记得,对方就是那天第一个脱衣服的女子,应该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那名女子朝她微微一笑,随即准备返回房间,她算着距离,三两步快速走了过去。 皇宫里黄昏下的天和夜晚一样黑,女子看着一步步过来的苏尚停下动作,等到人近了,她恭敬谦卑的微微低头开口。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陛下。” 苏尚不明所以,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话,而对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讲完后抬起头,一改之前的恭敬,她年岁看起来要比苏尚小些,却给人一种极为稳重的感觉。 “我叫左倾柔,你,有事吗?” 左倾柔的嗓音很好听,甚至比相公的声音还要让人难忘不少,她还很爱笑,哪怕没有笑声,她勾起的唇角也会让人倍感亲切忍不住想要和对方亲近。 苏尚记得相公的话,爱笑的人有一部分天真,还有一部分虚伪。 她认为,参与教考的女子能够在皇宫里随便走动,对方肯定属于后者,可是现在自己想要知道皇宫里的一些信息又不得不接触对方。 “我叫苏尚。” “去年新选出来的南州药行皇商可是与苏姑娘有关?”左倾柔亲昵的上前一步拉住苏尚的手,宛如许久未曾谋面的姐妹。 苏尚没想到对方会知道这种事,毕竟南州药行放眼天下根本不值一提,能够参与教考的女子多是贵族子弟,对方气质文雅,一两句话听不出底细来,对于如此亲密的动作和言谈,苏尚自从发觉自己喜欢上李幼白就对其他女子心生抵触了,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躲到一边。 “与我无关,都是家里忙活的事。” 苏尚想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却发现自己不善于伪装,笑出来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于是脸上并未表现,她眼睛明显的落到左倾柔身旁宫女身上,询问说:“请问左姑娘,这些书籍是从哪来的?” 自从净身以后,她身上什么都没了,哪怕再细小的物件在被宫女搓洗时都会强行摘取收进木箱里,现在,哪怕是身上穿着的服饰都没有一件是自己的。 “宫里有藏书阁,书自然是那里的。”左倾柔见到苏尚避开了,心中嗤笑自己的软弱,伸手指了个方向,解释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站在庭院抬头,能看到一座很高的楼阁,那便是藏书阁,然后你自己会寻到路过去的。” “谢谢。” 苏尚作礼道谢,正准备在天黑前寻本书回来挑灯夜读,左倾柔却在这时开口问道:“苏姑娘,你参加教考做官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苏尚正准备脱口而出,猛然意识到自己身边正站着两个宫女,“自然是以女子卑贱之躯为圣上分忧。” 左倾柔脸上的笑意变得僵硬,心中为自己刚才的自傲而懊悔,她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就进了房间,随行的宫女很快便帮她关上了房门。 凝视着逐渐被黄昏夜色吞噬的大内皇宫,苏尚心跳加速,她并不知晓自己缘何改口,唯有在左倾柔率先开口言罢之后,她方才能够这般迅速地回过神来。 王法之法,乃方法之法,亦为皇家之法…… 大概上,就是这种意思吧,苏尚心底暗自联想,加快了前往藏书阁的脚步。 第478章 面圣(下) 被困在皇宫里的日子让苏尚倍感煎熬,就连白日与黑夜都难以分辨,困了就睡,醒来便端着书册翻来覆去,她有种感觉,自己正在渐渐适应这里。 当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她就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天黄昏,苏尚无心看书,她认为法家律令浮于表面,相公说过,不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权与统治,最终会在时间下土崩瓦解,看与不看区别不大。 苏尚走出房间,朱红色的高墙在日落余辉下将漆黑的阴影无情碾压下来。 她看向侧面一排排紧闭的房门,她快要忘记时间了,只是想起自己的这些邻居貌似从未出过门,能去藏书阁借书观看的事情左倾柔貌似没有告诉别人。 有点自私,苏尚心想,随后又改变了想法,大家皆为参与教考的人员,彼此是敌人关系,默不作声才是正常的,为何她偏偏就告诉了自己。 苏尚想了一会,没有去敲门一探究竟的打算,反而是让跟随自己的宫女去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她不认识对方,而是把自己手里的书籍展示出来,然后告诉她获取书籍的正确方位,接着一个个房间告知下去。 等到了第二天清晨,苏尚前去藏书阁还书,走过狭窄的甬道,迎面而来的左倾柔挡住了她。 “你怎么把藏书阁的地点说出去了?”左倾柔质问道,她脸色平静,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单纯的好奇。 苏尚诚恳地说,“你告诉了我,我自然也就告诉了别人。” 左倾柔重新打量起苏尚来,她很清楚,距离教考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很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苏尚,自己必须在短时间内估量出这人的价值。 “参加教考的人很多,若是每个人都去藏书阁翻阅,你的竞争对手会变得更加难缠且强大,到时候你很可能会失手。”左倾柔提醒道。 比起浩瀚如海的皇宫藏书,苏尚更相信自己的相公,她笑着说:“如此才好,每个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古往今来能者居之,若是没考上便是我才疏学浅,怨不得别人。” 左倾柔听完后脑海中有了关于苏尚的模糊印象。 苏家药行在西韩地界极有名气,苏老爷白手起家,苏尚应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没经历过大起大落,虽在苏老爷患病期间家族生意一阕不振,可也无伤大雅,现如今又是如日中天的气势。 无论如何,以苏家地位及现在权势,哪怕不来参与教考,今后照样能够荣华富贵,几辈子不愁吃喝。 听苏尚先前言语,左倾柔又有些心软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不过是只绵羊,本该另有更美好的生活与前程,现在却想不开独自一人奔行在一望无尽的草原里。 蛰伏在草影后的狼群迟早会将她撕碎吞没的。 左倾柔笑而不语,施礼后侧身快步离去。 冬日的寒风吹在皇宫之中,大殿宽阔而阴森,香烟缭绕,嘹亮的钟声响彻云霄,深深传进错综复杂的深宫门房里。 房间门敞开着。 成百上千名大秦龙卫军组成两排守在房门外,林立的长枪刺穿寒风,刃口的寒芒折射在众人脸上,让她们看起来就像是待宰的牛羊。 这是有史以来极为隆重的一刻,秦皇力排众议,独断专权,为她们争取到了一次能够突破种族限制的机会。 清点人数,再次验明真身无误,传令的老太监立在大院中,一扫浮沉,高呼道:“入城!” 随着老太监那尖锐的嗓音传开,龙卫军组成奇怪的阵型,前后左右死角将姑娘们团团围住,拥簇着朝外头走去。 苏尚觉得,她们不像参与教考的人员,更像被精心养育出来的牲畜,如今正是屠宰的大好时机。 皇宫是一个象征着权利与威严的存在,在它之上,才是上京与权利的本身。 它漂浮在空中,令人感到不可思议,那是一座由机关大师公输仇亲手设计的防御城堡。 它高高在上,易守难攻,整个皇城仅有数百亩大小,除了皇族成员以外全是镇守各个要道的皇室亲卫。 让无数江湖奇人异士都好奇的七十七册天书,大部分都保存在皇城的学士阁中,由秦皇钦点内阁成员日夜研究破译。 曾有传闻,流落江湖神龙不见首尾的鬼医就是从学士阁中叛逃出走的内阁成员之一。 哪怕是朝廷官员都不可能随意踏足此地,想要进城面圣需要入奏申请,在皇城中最长也不可超过两个时辰。 皇城向来沉默寡言,与下方喧闹的京城形成鲜明对比,官员们总是秘密入城面见秦皇议事,或是暗中向上峰行贿,行事皆如夜行般隐秘。 武林与皇城仿佛分处两个世界,彼此恪守界限,但若江湖势力胆敢触碰帝权根基,那座沉默的巨城只需轻描淡写的一挥手,便足以令整个武林灰飞烟灭。 苏尚被龙卫军包裹着,根本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是默然的跟随他人步伐往前行走,过去许久,她听到耳边有古怪的轰鸣,持续不断,像是巨兽喘息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声音开始变小直到隔绝,消失,她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某个地方,或者说登上了某处。 等到围困自己的龙卫军散开,苏尚发现四周皆是一片铁木铸成的大殿,通体灰黑,与皇宫中的朱红色调极为相反。 不等细看,站在她前边的女子忽然弯腰跪了下来,龙卫军如潮水般撤去,苏尚不明所以,但也跟随着双膝跪地低头,紧接着一双双铁靴踩着重步进来分散前后左右。 叫不出名字的人宣读谕旨,一众宫女在朗读声中将矮桌笔墨陆续端来放到众人面前,谕旨及要求与时限,共有两轮,每轮只有一个时辰的作答时间。 等到谕旨宣读完毕,一张张惨白的宣纸从宫女手中分发下来落到所有人面前,没有人敢随意抬头张望,更没有人胆敢出声,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苏尚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把视线转移到宣纸上,发现竟和相公预测的差不多,宣纸上零零散散印刷着诸多题目,亦非名人圣经典著,而是法学精要理解通读。 相公曾说过,无需准确,意思到位差不多就好,苏尚想着,于是提笔落墨... 第479章 不够老练 十五年终于是翻了篇,迎来了第十六年的一月,这时候的南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寒冷下来。 李幼白忙于书院和风铃的事倒是没有及时发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中州城上空就已经开始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了。 清晨起来打拳练功,看着空静无人的小院,李幼白吐着热气心中略微感叹。 风铃的族人全都被她差送到别处去了,要她照顾那么大帮人怎么可能,不过院子里没人以后,安静下来又少了很多意思。 她照旧生火做饭,不多时,风铃伸着懒腰出现在火房外,她哈欠连连,看着忙里忙外的李幼白也都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从未被夸奖过,反倒是经常被李幼白训斥说笨手笨脚,家里的很多物件都被她一个人弄坏了。 “早上好。” 李幼白见她过来笑着打起招呼,风铃默默回了一句,她盯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的米粥,打探道:“听说你今天就能帮我找到去处了。” 问出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忐忑,想要小白解决了问题,那样自己就不会成为对方的累赘,可若是问题解决了,那自己应该就不会继续住在这,自己的想法真是奇奇怪怪。 李幼白低着头将木柴塞进灶台里,听到风铃问的话,她点头应说:“你从哪听来的,今天确实有说法,我联系上了兵部百战营的张都尉,以前见过面,在火器营里我也有熟人,他应该会卖我个面子,就算他做不到也不至于抓我坐牢,毕竟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 “...” 风铃沉默不语,随后走进来蹲到李幼白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灶口里跳动的火焰,过了会,她转头又问道:“我还听说,你会搞火器,是不是真的?” “你都听谁说的?” 李幼白站起来挑了下眉头,点头回应道:“不算全是我做的,只是刚好有个想法而已,毕竟现在朝廷对于江湖武林的管制越来越严格,习武本就困难,火器强大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习武了。” “所以混江湖的,学武的,以后都没有前途了啊。”风铃愣愣地说道。 李幼白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对于一个从小接触武道的人来说,得知武道今后会走向落寞,确实会生出几分不解与惆怅。 “概率挺大的。” 在这点上,李幼白能够十分肯定,花一个月时间制造出来的火枪,几枚子弹就能打死一个低阶境界的武者,几年甚至是十多年时间不如一个月来的厉害,确实没有习武的必要,最多也就练些把式强身健体。 吃过早膳,李幼白和风铃搭乘九叔的马车前往兵部拜访张让张都尉,去之前,她先让苏老爷子和兵铁帮忙通个气,避免吃闭门羹,至少面子是给足张让了,没理由不见自己的。 这就是人情社会的好处,区区法家,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恐怕一年半载都做不成事! 马车还未到集兵所门口,看门的兵丁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行驶过来的车马,直接跑进去通报,等九叔把车停下来时,张让便已经带人出来等着了。 “让张都尉久等了。”李幼白走下马车后朝张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张让摆手表示无所谓,当即请人进去,两人路上对北方战事闲扯了会,得知顾铁心吃了败仗,这让李幼白顿时一惊,九品武皇无论去哪应该都是如入无人之境,怎会有吃败仗的说法。 面对疑惑,穿过垂花门时张让压低声音道:“顾铁心在落雁峡中了连环计。兵家用三队轻骑诈败诱敌,将虎豹骑引入三十里葫芦谷。” 他抬手指向檐角飘落的烂槐叶,“道家在谷口布下五行阵,待她冲阵时突然发动,三百虎豹骑自相践踏折了大半。” “九品武皇也破不得阵法?有传言说顾铁心可是会少林神功金刚不坏。”李幼白追问道。 “若肯退守尚有转机,偏那疯婆子仗着武功强行突围。” 张让嗤笑一声,抬脚跨过厅堂门口,“道家与阴阳家师出同门,很是玄妙,兵家又在山崖埋伏八百硬弩手,铁矢如雨封住退路。金刚不坏仍旧是功力所致,顾铁心左肩中了两箭,到底是血肉之躯,莫要太自己以为是。” 槐叶打着旋儿在大院里飞来飞去,李幼白瞥了眼庭院里翻飞的枯叶,忽然觉得九品武皇的威风也不过是秋风中挣扎的落叶,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厉害。 张让在前,李幼白与风铃在后,跟随进了厅堂后来到小房,张让请两人坐下,又叫人端来茶水,换上笑脸说:“虽说兵阵之事向来凶险,可顾铁心在当今天下已无敌手,只因太过厉害,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抱着玩闹的性子,这点让所有人都极为头痛。” 李幼白点头,不解说:“九品应该是习武至高境界了,那到底会有多厉害?” “这我就不清楚了,从古至今,练成九品境界的除了昔日刺杀老秦皇的天罗魔剑,第二个就是顾铁心。” 谈论到天罗魔剑,那又是朝廷自己的事,建国之初,老秦皇组建的天罗地网没想到会反噬自己,此事李幼白可不会因为好奇而去询问张让。 言归正传,李幼白向张让介绍了风铃,当说到她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时张让神情略有错愕,细说过后,那赵屠亦不是好人。 李幼白观察着张让的脸色,当说到赵屠做过的恶事时,他脸上没有愤慨更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杀良冒功是件很正常的事,只不过赵屠做的时候留下活口被发现而已,只能怪他自己的手段还不够老练凶狠! 第480章 一件简单的事 军人为国奉献的崇高精神,在经历多年的战争与屠戮后,理所当然的变得麻木不仁,于是乎,崇高的奉献也向军功妥协,转而惠及子孙后代。 听完李幼白的讲述,张让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朝风铃看上一眼,随即很快把目光移开放回李幼白身上。 “此事并不困难。李监令是清楚的,军中正缺各路好手,而且我刚好认识血剑营内的军侯,可让风姑娘及她的族人去担任血剑营教头一类职务,自是不用怕被调往北方战场。” 听张让的话,李幼白较为意外,教头确实是非常不错了,通俗点来说,教头就是个训练新兵蛋子的老师,虽然教头也有等级高低之分,不过李幼白相信风铃不追求那个,当务之急是先摆脱草寇身份。 轻松混到军队里,不用上战场,管吃管住还能拿一份军饷,普通人遇上了估计笑都能笑死。 李幼白拱手致谢,没有藏着掖着,当即乐呵道:“张都尉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也让我帮你做一件大事,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张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沉声说:“那火器营的兵铁前段时间捣鼓出了不少新玩意,听说挺厉害的,很多将领都拿到了不少新枪,我很早就向火器营预定了,可碍于军职不高一直都被别人挤兑下去,我手底的这些人当初是我带他们出来参军的,说好建功立业荣归故里,但大部分都死在战场上了...” 他表现出一副很痛心的样子,顿了顿继续说:“现在的火枪很是厉害,有了这个能极大减少我军伤亡,可能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前往北方。所以我想,李监令能不能帮我去寻兵铁问问,帮我弄些火枪过来给我的部下们带上,数量不多,有五十支就够了。” 李幼白心中了然,她倒是没在乎张让的说辞,在法家干涉朝政后所制定下来的秦制,军功爵制已然变得畸形,斩敌一首授爵一级,可换取田宅、仆役,甚至赎免亲人刑罚。 然而普通士兵多数战死,十成军功仅有小部分是自己的,若是不主动投军,普通人又没多少活路,当今生活在秦国的百姓,要么死于战场,要么困于苛政。 所以,张让的话听听就成了,不需要代入自己的情感去为他那些所谓的部下兄弟伤心,说不定他自己才是压榨手下步卒最狠的一个。 此事涉及兵铁,对方在火器营中凭借一手过人的造枪手艺过得顺风顺水,没按照流程给张让打造火枪定是有理由的,李幼白眼下不好直接开口答应,毕竟兵铁那边同样可能顾忌着其他将领的人情与关系。 “张都尉莫急,我待会就去寻兵铁一叙,很快会有结果的。” 张让点头,他早就不是大头兵了,军中之人看不起文人,可大部分做事的时候保留着文人的那套,彼此间的利害关系要懂得分个清楚,一头撞上去讨着闲话可是会出问题的。 临走前,李幼白忽然想到萧正死的蹊跷,以前张让也曾接触过少林寺的案子,她开口道:“对了,张都尉,之前少林寺的诡案可有说法,我看那萧正很可能就是因此而死的。” 张让听后脸色巨变,压低嗓音连连摆手提醒说:“李监令莫要再提此事了。” 话已至此,李幼白确实没必要继续问下去,点头后带着风铃离开前往火器营,路上走着,风铃看向李幼白。 “刚才那人说谎。” “谁,张都尉吗?” 火器营不在集兵所内,而是在中州城往南的军营中,两人闲聊着出了集兵所大门,风铃坐上马车等进了车厢里,她才不喜道:“是的,她口口声声说为了部下,可我看他眼神里根本没有爱惜的样子。” 听着风铃的话,李幼白只是笑笑,对方游走在西域大漠,刀剑间的往来向来直白快速,哪有弯弯绕绕可言。 “说归说,做归做,不冲突,总不能说自己想要抢夺别人军功而多给自己搞几把火枪吧,那样说出去多难听。” 九叔驾着马车辗转来到兵营外,门卫不是第一次见李幼白了,跑进去通报后,不过多时兵铁从里边出来迎接,因为来之前没打过招呼,兵铁对于李幼白上门多是好奇的。 洽谈着一路朝营地里进去,叮当叮当锤子连续敲击金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大冬天的,火器营里照样弥漫着酷热的火气与生铁散发出来浓烈的刺鼻气息。 直到进入营地里,外头的声音才逐渐减弱,李幼白和兵铁算是比较熟的,开门见山问了下如今军中火枪的发展进度,兵铁如实相告,大概还停留在单发磨合阶段,稳定性,威力和击发成功率显著提升,一支上等火枪,十发最少有九发能顺利射出子弹。 “我敢说,以如今大秦火器,想要摧毁魏国轻而易举,主要面临问题是难以量产。”兵铁打着包票。 李幼白从中隐隐能察觉出一点不同的味道来,那就是明明秦国很强,可为何北方战事却打得如此焦灼,论兵马,装备,秦国是完全占据上风的,魏国哪怕有各门各派江湖势力助阵,在硬实力面前,理应不会有多大用处。 早年在无名城,韩军将士宁死不屈的意志是很强,但没多大作用,秦军转瞬间就将之全部击溃。 “那现在火器营内一个月能生产出多少支火枪?” 兵铁估算了下,回答说:“这要看制式的,短铳一类我们这每月能产四百,长枪普通些的能产三百,好枪那就比较少了,一个月勉强能凑个一百支出来。” 好枪一个月才产一百支,那张让的要求的确是高了,李幼白在心中骂了张让几句,尽管困难,可也不是不能向兵铁开口,对方现在的身价地位以及技术,大部分都有她的功劳。 不是说居功自傲或者拿捏对方把柄,是李幼白有底气说出来让兵铁帮忙,然而她也不会让兵铁为难,斟酌了一下后缓缓开口说:“我求张都尉帮了一个忙,对方想要五十条枪,要好点的,你能做到吗?” 兵铁表情不变,这段时间来找他讨枪的人实在很多,军中规矩在重要时刻就是摆设,比如现在。 如今人人都想讨要全新的火器拿去杀敌领功,北方打的越久,打的越狠,他们这些人就越高兴,早就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很急吗?”兵铁问道。 李幼白摇头,“不算很急,听他口气还有两个多月,若是能做的话你便和他接触一下,做不到给我个准信,好让我找其他办法。” 兵铁闻言拍着胸膛说,“李大人哪里的话,要不是您一手提拔,我兵某能有今天,此事我就接下了,请李大人放心,明日我就去百战营寻张都尉与他探讨一二。” 得到答复后风铃身份的事情算是真正有了着落,李幼白很是高兴,这样子风铃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军人了。 真诚的向兵铁道谢一番,对方给她的感觉没有像当初的李富贵那般真实,而是有几分真正的匠人风采。 等到把李幼白送走,兵铁回到营地中,几个兄弟从侧边陆续过来问了下情况,得知大哥要帮张都尉那芝麻官造枪,纷纷不解。 “百战营虽是先锋军在军中较为重要,可那张让太过普通了,出工出力费尽周章帮他做五十条枪,本来就讨不着好,万一惹得别人不快,我们岂不是血亏,如今一枪难求,我看此事推脱掉为好,而且我听说了,朝廷下派法正到监药司去,那李监令商贾出身,恐怕会有祸端上身,兵大哥还是别和他有牵扯才好。” 此言一出附和声甚多,兵铁看着这些跟随自己许久的兄弟和朋友面露不悦。 真要说很熟其实也算不上,他爹,祖上都以打铁铸做神兵利器为生。 曾经闻名天下的兵器大师兵百解,真正厉害的不是他的手艺,而是他集百家之长全部融汇到自己手中才有了名声与成就,真要说厉害那都是大家的功劳。 以至于很多年来,他们兵家都秉承着有饭大家一起吃,有钱大家一起赚的原则持续到如今,哪怕如此,以前的很多同门照样扛不住世道压力抛弃了打铁手艺另寻其他活路。 李监令虽说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不会打铁,更不会造枪,可对方是有想法的,屡次提供全新的思路造出新式火器,在兵铁看来那就是他们的一份子,如此,更不能丢了祖师爷兵百解的精神与脸面。 “才吃几天饱饭就忘了人家的恩情,要不是有李监令提携,我们现在能站在朝廷的军营里,穿这身能够招摇过市的军服,眼里糊了牛屎看不到今后的路了。 此事莫要再说,若是害怕牵连现在就离开我的营地,我兵铁绝不阻拦。” 兵铁站在营帐内严厉地训斥了一番,手指向营地外,众人面面相觑后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没再出声,看着这帮弟兄,兵铁也是头痛。 官位越做越大,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谁是真心诚意谁偷奸耍滑他早就看不清楚了。 那法家法正他听过风声,自己是没办法的帮李监令解决太多困难,只能多造几杆枪,帮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忙了。 从军营离开以后,李幼白并未让九叔驾车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 解决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今后法正担任监药司长,恐怕就不能随时随地出来摸鱼了,本来她就对这身官服没多少渴望,心里想着,若被法正驱逐出去她是能够接受的,不过那样对苏家和林家的名誉不好。 风铃看着小白从开心愉悦的神情转而很快变成满腹愁绪,她是不清楚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光看对方向自己传达的意思,那就已经不是她所能够理解的东西了。 “你看起来很累,可为什么还要帮我做这种事情,明明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往细了说,我和你连朋友都算不上呢。” 风铃终于打算把心里的疑惑询问出口,小白救了两次自己的命,又四处走访,找关系,帮她洗掉草寇身份,只为有个合理的样子站在天地中间。 “我也不知道,救你那会我还是药铺掌柜呢,平时卖药,给人治病,实不相瞒,救人成了习惯之后应该都会像我这样吧。”李幼白笑着说,她早就忘记自己当初救治风铃时的心情了。 马车在东湖畔停驻时,细雪正簌簌地往湖面坠。 李幼白撑开竹伞从车厢里下来,从外边回中州时就说过要带风铃见识一下城内风景,今日刚好还有时间。 风铃跟在后边下来,她凝望四周,寒雪冷意将大街小巷的人烟驱散,变得萧索寂寥,岸边垂柳早褪尽了绿意,嶙峋的枝条挂着残雪,如同老妇斑白的发丝在风里飘摇。 远处石桥孤零零跨在水面上,青砖缝里钻出霜花,天是冷,还不至于令湖面冻结,许多画舫停靠在石岸边上,叫不出名字的好看姑娘与生得儒雅的文人踏足于此,说笑着,声音没能顺着寒风传达过来。 风铃跟在李幼白身边,躲在伞面下逐步登上石桥,她习惯性地抱住自己,就像紧紧抱住了未曾带出来的宝剑。 “我受过很多伤,也见过很多医师,可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你说的那样,救人会成为习惯,不给银子他们可懒得救你,除了小白依然还会救我,很多事情都变了。” 风铃盯着折颈沉在浅水处的残荷缓缓说道,那焦褐的莲蓬顶着雪粒,像一盏盏熄灭的灯笼,有点忧伤,但她说着的时候又忽而一笑。 李幼白看着雪花落在湖面上掀起的涟漪,叹了口气,“十几年前的医师还是挺纯粹的,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朝廷收拢天下医师,其野心不言而喻,恐怕今后穷人想要治病都会成为奢望。” 风铃听罢转过头,很认真的问道:“所以小白救我的理由,就这么简单吗?” 李幼白闻声也看向风铃,对方脸上满是疑惑和期待,让她摸不着头脑,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用过这种表情,等待着某人回应,然而换来的只有等待与很久后的重逢和再次分离。 她是记不得了,总之感觉很不好。 沉默许久后李幼白终究点下了头,她挪开视线,笑着回应,“身为医师,救死扶伤是本分,钱财所得皆是身外所求,我是不缺钱财的,所以,理由就是如此简单。” 第481章 心底的黑暗 腊月以后,新年之前,监药司的气氛日渐严肃,忙碌于各种事宜而非炼丹本身的杂事,让众人心头冒汗。 如今整个监药司中能找到的比较有学问的人都已经聚集起来,除了去年通过考核进入司中的炼丹师,剩下多半被老一辈的人占据席位。 当监药司长位置空出来大半个月之久,关于法正的传言,无论好与坏,他最后还是来到了中州城内,朝廷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哪怕并没有法正确切何时到来的消息,不少人都能将有关于他的事,在私底下传开散播出来。 这种消息仍然没有好坏之分,对大家唯一的好处却显而易见,很多人能够以此作为反应,遮掩自身丑陋或者把柄,走动一些人,找个更好的靠山和伙伴,以便迎接即将到来的危机。 新年即将到来,李幼白没能等来苏尚,法正先一步降临到了监药司中。 那天下着小雪,人群簇拥着站在监药司大门内的大院里,哪怕李幼白隔着好几堵人墙,还是见识到了这位法家学者的风采。 并没有意料中的三头六臂,对方仅仅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年纪看起来仅有三十多岁,身量瘦削挺拔如青松覆雪,一双瞳仁漆黑幽邃似能洞穿人心,额间一道浅纹横亘,似长年蹙眉所致。 在他来到以前,各种猜测都有,最为让人忌惮的事情就是监药司内各个要员的职务分配,什么人该坐什么位子,先前萧正定下的规矩在法正上台后将会被无情打破。 这片天地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法治,只不过是上位者制定规矩时所使用的借口而已。 法正到来以后,花了几天时间熟悉监药司的内部情况,这个过程非常简单快速,效率是很高的。 他直接寻来各级要员加上他们手底下的办事小差,事无巨细随便拷问几句,无论两者答案是否对称,结果都显而易见了。 首先被法正寻去问话的,清一色几乎都是监药司中身兼数职,掌管财务,拥有实权能力的部门与官吏,像李幼白这种给予口头上建议的职务,是没有太多探究价值的。 理所应当并未被列入重点查探的名单里,然而并非没有她的事,根据观察法正重视的人员名单,在那之中,并没有瞧见去年考核炼丹师时的人员名字,估计回头法正此人会有其他安排,眼下,与李幼白并没有多大关系。 往后过了几天,监药司内部的动静并没有料想中闹得大,偷奸耍滑大有人在,职务捞钱的人更多,情况最为严重的当属掌管库房,账房和药检往来的一部分拥有实权的部门。 这些人和李幼白算是点头之交,见过不少次,在法正还没来到以前,忙活许久,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出来。 说起来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小商小拿,大商大拿,贪墨都贪出了门道。 做小生意的,诸如有十成赚头,小商贩拿四成利润,其余六成是成本开销,那他们就从四成中拿取半数。 这样既保障了小商贩的收益,同时不影响他继续做买卖的本钱,如此往复,便能源源不断的有钱财入账。 真正的吃人而不是把肉体消灭,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把肉体价值发挥最大,让这些商贩继续心甘情愿上供,心甘情愿给钱。 流于表面的仍有外部人员参与,而败絮其中的则是监药司内的三司九房上下所有部门,其腐败蛛网已形成“三成明账,七成暗流”的潜规则体系。 虚增三成开支作衙门公费,伪造五成损耗作不可抗力冲账,以“应急周转”名义将剩余两成转存钱庄生息,手段层出不穷。 当然了,贪墨的手段很高明,可数量一多,拿的太多就将会暴露贪婪本性,导致变量不再可控最终东窗事发。 以秦律衡量罪责,执行轻罪重罚,为保证朝廷高高在上的权威,并不会向百姓公开而是在监药司内部进行,以做到公开震慑。 先前粮灾,知府陈学书杀了一批,那是针对整个南州府的,意在拉拢各方势力,而法正此次针对的仅有监药司本身,他本身乃是法家中人,面对的压力与阻力根本不大。 前后共抓出五十余名大小官员,轻重罚,重罪极刑,大部分人被处以黥,劓,刖三刑刑,少部分磔刑后弃市。 行刑那天,监药司众人聚集在衙门广场上,行刑的刽子手列成一排,李幼白躲在人群里,有一眼没一眼的往前看。 官员和百姓不一样,不会拍手叫好,场面安静得很,根本没人说话议论,无论是哪种刑罚,对养尊处优的官员来讲都可怕得很。 刺面,割鼻,断足,肢解,场面血淋淋的一片,刑台上的犯人疼得咿呀乱叫,台底下甚至有人直接吓晕过去。 行刑过程是很简单的,就像宰杀牲畜一般,不过对象是人而已,观摩完毕后全体官员抹着冷汗返回监药司,彼此之间生出间隔,疑神疑鬼。 刚才死去的同僚,不少都是由同僚提供线索举报,就连家人都未能得到幸免,秦制一大特点就是连坐属性,就算家族中人并未享受贪墨的恩惠,仍然会遭受非人待遇。 李幼白也仅仅是窥见法家冷酷无情的一角,怪不得前世总将法家称为维护统治的恐怖机器,没有人情世故运作,公事公办,熟悉世道运作的轨迹以后,面临冷血的政治机器,那种无力感真的是会让人感到窒息。 年前时光,就这般悄然流逝。 变得沉默的不止有监药司,还有李幼白与风铃,拜托张让的事情顺利完成,风铃很快带着她的人进入百战营中担任血剑营副军教头。 住所也从李幼白家中搬离来到了军营里,风铃官位并不大,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指点营中剑客剑术,他们大多数都是半路参军,之所以会名叫血剑营,是因为主要执行的大部分任务危险系数都很高,时常少人,时而又把人填补进来,武功高低不同,需要教头去指引新兵常规的出剑理念。 每到夜晚来临,军营才会安息下来,得了空闲时间,风铃也没去寻小白,而是自己翻上营中高楼,躺在瓦砾上吹着冬日冷风,抱着自己的剑凝望空中皎月愣愣出神,一看就是一整晚。 在法正的压力管控下,监药司成了牢笼,李幼白每日的时间开始变得稀少,等到下值回家,她才有了自己的时间去做其他要紧事。 有关于南湖书院今后的事情,李幼白认为韩非墨说的有几分道理,书院不过是苏家拉拢商贾大户们的工具,想要创办下去就必须要自己想想办法。 这年头,卖书还是能够赚钱的,而且公输家族的印刷术早就普遍使用开来,印书价格逐渐走低,从原先的文字价格高贵到如今更注重实际内容。 三国故事的流行就是个不错的卖点,远离权利中心的外围古城,法家那残酷的吏治难以影响太多平民百姓的生活,茶余饭后的休闲,还是能听到些欢声笑语。 早在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曾想过利用前世的智慧赚钱,过些轻松的日子,后来细想放弃打算,卖了一副壮阳药,可想而知,那户商家死守药方结果家破人亡,更是坚定了李幼白脚踏实地的想法。 创业容易守业难,现如今,以她的能力卖个书,应当还是可以的,毕竟南湖书院的名头背后有苏家作为打底,中州城内,不见得会有不长眼的瞎子与她对着干。 出来混要讲背景和势力,空有才学到头来不过一牛马而已。 韩非墨会把自己改写好的稿件寻人送来,李幼白晚上回去后帮忙协作提供意见,修改,她尽量最大化还原三国原本的走向,实在记不住的,就只能模糊化处理。 李幼白很有自知之明,所谓才能,并非直指全部,文学一路不是她熟悉的,所以不会过多干涉,她看起来像文人,不过是书看多了,懂点粗浅能够应用出来的道理。 三国这本书,代表着她前世记忆的一部分,哪怕不写明某些细节,也比自己改编乱编的好,如此过了好些天,在过年前,第一版三国故事问世。 当天夜里,韩非墨拿着样板在李幼白家门口等候,直到她下值两人才终于见面,在书房里就着此事谈论了好些问题。 书名最终敲定为三国演义,随即,李幼白为开头题诗作为书封,以此吸引文人作为一大卖点。 韩非墨仔细看着,等李幼白提笔书写,直到尾调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结束,他呆愣片刻,随后才又一次感悟李兄之前对他说的话。 三国是一个天下的故事,而不是一人的故事,他感叹说:“很多时候我都羡慕书中那些豪杰英雄,只叹自己不能参与天下群雄逐鹿,我等姓名,百年,千年后又有谁会记得呢,哎,如此一想,当真是惋惜。” 李幼白闻言低头抚摸着三国演义的样板封面,笑了笑,摇头说:“留不留名有何重要,你我不过都是时间洪流里的小卒,与其计较名声,倒不如做好本分之事。” 第482章 考核 距离喜庆的新年没剩多久,苏家商行之中,负责管账的算数先生在此时大多数已经开始计算整年结余,每年的这个时候,不只是苏家,凡是商贾家族都不得不忙碌起来。 按照以往来讲,年末生意是会寻常时间更好的,忙碌的原因,多是要在开年后立马投入生产和运作,年前繁忙许久,大多数商户都是在等待开年后动工的那一刻。 今年同样如此情况,现如今,苏家的药行生意早就开始逐渐遍布南州府各地,北上都州,右去东楚等沿海州府,商道也迅速在向全国范围扩建扎根。 哪怕整日都在劳碌,过年时节,作为子女都会表现出孝心,将手头的生意放下回家陪伴家人,礼数是这样的,实际表现出来的情景,则是待在家中劳作,与上门的各路总管交代生意上的事宜,依旧忙得很。 女眷之间闲谈家中琐事,孩童围绕着大人在院子里打闹,上门的人进进出出,仆役帮忙收取端送各种各样的礼品,一切看起来十分热闹,大概就是这副场景了。 苏老爷子年事已高,没有武道加持下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完全管不了多少家族生意,除非大事,不然他是不会过问太多的。 今天苏家人齐聚是他的安排,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中,只有苏武在场,其余两个兄弟还在隔壁院落与人洽谈生意上的事,留下家中女眷让其作陪。 到了苏老爷子的这个年纪,能够追求的东西早就不多了,或者说是已经迈过了拼命奋斗的年纪。 自从王家垮台以后,整个中州城也没了竞争对手,整个南州府,除了朝廷,他就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哪里有点火苗出来,他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将其掐灭。 唯一愿望就是家族基业能够传承下去,换句话说,他更希望苏家能成为书香门第,饱学之人辈出,送苏尚蹚朝廷浑水,其实都是为了让家族除掉商贾之根以外,还有个能在日后大祸临头时,有个安身立命重头再来的稳定靠山。 至于李幼白搞的什么书院,他是没多少心思去听闻管理的,不过家族子弟前去书院学习的事,他又比较在乎,无论任何朝代,世家,在时间不断行进的路线上,只有新的一代人才能传承延续希望。 对待苏家中的小辈,苏老爷子心底既失望又期盼,借着过年前的这段时间大伙聚在一起,正好在考考他们,看看李幼白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小辈又学到了怎样的新东西,书院的价值在他眼中就是这般。 本来是很简单的计划,可紧随而至的访客则是带着不同的目的过来,令得他不得不改变想法。 来者是药行里除了他们苏家以外都有头有脸的商户,以及一些拥有特权的各部官员,当商人的,向来惹不起当官的,哪怕做得再大,都不好对从官的怎样。 面对此等贵客临门,一众苏家人不知晓其中厉害,唯有苏老爷子那沧桑老脸上隐藏极深的神色出现稍许变化。 登门拜访,多半是监药司中出现的变化,那法正上台,前几天就处死了一大批人,眼睛尖,耳朵灵的人便会知道,法正下一个目标,就是要对考取得了炼丹师名额的学子动手。 在这之中,风头最胜的莫过于李白,他自然是跑不掉。 苏家和林家全都是生意人,很难说得清当初李白的做所作为是不是有两家人指点,苏家得势,大部分人都是顺势而为,没有可不可靠和死忠的说法。 灯下黑,林婉卿和苏老爷子逐一细致指点。 “你且这般行事定能引人夺目,利好我们苏林两家与朝廷搭上线,对大家都有极大好处...” 借着年前喜庆的活动,特地全部过来探听口风变动,有关于法正上任监药司长的事情,目前除了监药司中的人,还没多少人清楚,所以能拿到有关于苏家的信息,对他们来说益处也是很大的。 本来就想好要考考小辈,哪怕有人过来,苏老爷子也没改变做法,照旧安排仆人摆开熊熊火炉在厅堂之中,来客相继落座后,闲聊一会,矛头就很快对准了苏家中在南湖书院上学的孩子。 先前书院就有过考校,然而苏家的那些孩子水平似乎并不好,尽管李白作为主要的教书先生没有公开成绩,可孩子童言无忌,商贾世家下,不少孩子都已经懂得了简单的套话术语,三言两句后就能摸清底细,回家再这么一说圈子里就很快传开了。 有关于李白在书院中教人药理,教学识字,又讲什么三国故事,除了药理有些作用,识字和三国就有点难以理解了,能做生意的人头脑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细细推敲,有人就觉得自家孩童的水平本来不差,学与不学还不如待在家中请老先生教学,效果肯定要比去那书院好,那李白的才能也很可能是由苏林两家买通宣传出来的,到得如今,是越发不信任了。 以至于怀疑和疑虑累积后上门探查,率先就是想看看李白有没有真才实学,第二是瞧瞧苏家子弟是不是藏拙了还是真不懂。 毕竟是苏家的学堂,他们连自己人都教不会着实有点好笑。 被问话的是个年龄大概在八岁左右的男孩,他是三房那边妾室所生的孩子,平日在苏家里属于存在感很低的人。 特别是当三房把生意做起来后,哪怕是自己正室所生的孩子都无暇顾及,更别说是妾室的孩子,当听说自家老爹弄了个什么书院就匆匆把人丢到那里去了。 他是信不过的,只留下自己的大儿子在家中专门请老先生教学,武功方面李白他见识过的确厉害,至于学识那就不好判断了。 和大多数人一样,皇商那晚,他也认为是老爹和那林婉卿搞出来的名堂,当不得真。 从小男孩的神情能够看出,他如今非常紧张,被叫到站在厅堂中央,满脸不安与忐忑地回头看着自己的生母。 此时的场面很大,虽说法家已经推翻了儒家那套特指针对妇人的理论,然则在大家庭里,深入骨髓的规矩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女人依旧上不得台面。 那小男孩的生母也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手足无措,不敢上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第一个开口询问的是经常与苏家有生意往来的药商,可能是碍于情面或者关系,问题并不刁钻困难,而是通俗的药理学说。 小男孩又扭头看了眼生母,言语结结巴巴,而且全部人注视着他,对于问题的答案似乎也没有什么自信,不过还是能够开口说出来。 “药有酸、咸、甘、苦、辛五味,又有寒、热、温、凉四气...” 很普通的回答,无论是学医还是从药,几乎都懂得如此简单的道理,提问的药商还欲再问,没想到小男孩还未说完。 “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咸味涌泄为阴,淡味渗泄为阳,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攻……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 小孩子的话继续出来后,在场内听着的众人脸色都是一阵变化,紧接着没人出声,那率先出口提问的药商先是一怔,然后言语有点迫切的意味。 “我且问你,这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攻是何为解?” 小孩子扭头又看生母一眼,自己刚才的回答并未遭到训斥和责问,让他稍微找到了一点能够令人安心的感觉,听着再次提问,他支支吾吾地继续回答。 “五味既入中焦,各趋所喜之脏腑...攻其专经,以行调摄之功...” 话说出来已经比之前流畅很多,这点并没有让人感到震惊和意外,反倒是话的意思令人得苏老爷子惊喜,那药商蹙了下眉头,接着说:“这话怕是先生教你说的吧,你自己可懂?” 小孩子捏着衣摆一角,诚实点头,“先生,先生讲过好多这种话啊...我懂一些的,应该是...” 不知为何,小孩子稍显得兴奋,双手举起做着奇怪的动作,有点像是在开锁的样子,稚嫩的声音便在这样古怪的动作下传出来了。 “五味,五味就像长长的钥匙一样,能够很容易很准确的发挥在特定脏腑上,药理所有,万变不离其宗,钥匙不只有一把,锁也不只有一个,不同的钥匙也是能够开不同的锁的...” 这小孩不过八岁左右,放在寻常富贵家庭也刚是开始读书写字的年纪,至于追求理解开悟,那都是比较后边的事了。 之所以向他提问,原因诸多,一来是身份地位乃妾室所生,教养与学识多半不好,此等最能看出教书之人水准,二来年纪尚小,几乎所有孩子在这年纪都是老实憨厚之辈。 哪怕滑头也躲不过众人深惠世道的眼力,没有弄虚作假这一说,就算有,多问两次就露馅了。 连续问了三下,这孩童都能很通畅的说出来,平日里的教导少不了是肯定的。 前两次实为不错,后头将五味比作钥匙,脏腑比作锁头就很是不雅了,倒也符合孩子的朝气与异想天开玩闹的心思,还是有几分意思的。 固然登不得大雅之堂,然而出自八岁孩童之口不能要求太多,在场众人里,除了跟着前来查探的官员外,药商们几乎都懂得不少药理,深知其中关键。 小孩子回到生母身边,在大院里生活,成年人都早已学会察言观色,身为妾室接触不到多少东西,看大家表情,自己儿子肯定回答的非常不错,感动又欣慰的把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今日表现,说不定能够让她们女子两在家中的地位涨上那么一点,不至于过得比先前辛苦低下。 读与解与用是学问三大门槛,一个八岁孩童,如今亦能摸到第二门,属实不错。 尽管药理多半与是医道药道之学,可作为卖药的商人若是不懂得粗浅门道功夫,岂不是会被忽悠傻了。 提问的药商又不动声色问了其余的一些孩子,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深浅不一,不免令人奇怪,同一个先生却教出各有所悟的学生,着实非常有趣。 “不知李...李大人今日可在家中?” 药商觉得没问下去的必要了,一直听闻李白大名,除了皇商竞选那晚后就没再见过本人了,今日造访,见其家中小辈能有此造诣,很是艳羡,当即想问出来对话一番。 对于药商的反应,苏老爷子自是有所预料,他是没读过书,字也认不全,但知晓家中小辈各有所悟时,他便很清楚李幼白真正的想法了。 起初他也以为书院不过是用来拉拢商贾家族的工具,里头的孩子能够学会点东西就很不错了,今日一见并非如此。 他对李幼白不说理解得通透,但很清楚,李幼白绝不是一个偏心的人,自己族中子弟能有次见解,其余孩童多半也都不差,不过是无人细问,无人知晓而已。 如今朝廷正在收拢天下医师,这些孩子作为各个家族的垫脚基石和工具,今后若是参与家族竞争失败下场难说。 而有李幼白教导懂些医药理学,若是不放弃坚持,今后离家逃难最少能混口饭吃,不至于落难惨死,好些的还能进入朝廷捧个铁饭碗,不愁以后。 被问及李白去向,众人反应过来时四处查看,苏老爷子这时也都还没醒悟过来,是苏武站出提醒说:“李白他白日还需在监药司中当值,那会有时间待在家中。”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药商笑笑惋惜一句。 他心中已然增添心事,家里也有妾室的孩子送去书院学习,自己倒是没理会过,回头叫来大儿子和其对比询问一番看看差距如何。 从李白教出的学生便可知晓,学识定是不差的,能够拿到炼丹师榜首自是有道理,而非贿赂收买走后门。 目的达到后就没有留下待着的必要了,当即起身告辞,一众官员也都随着离开,出门路上,官员们小声议论起来。 “怎的不接着多问几句?” 这些官吏对药理医药一窍不通,不过到底是读书人出身,清楚刚才那群孩子的表现,着实不凡,然则对方是商贾家的孩子,作为文人,心底多半有点看不起,于是不免多问几句。 被问话的药商哪会不懂这群官吏的意思,他心中同样不喜。 今日登门本就是突然而来,肯定没有事先准备一说,而且刚好撞到苏老爷子要考校后辈,机会已经很好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很大程度上是对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商贾不信任。 哪怕如此,药商也没敢发脾气,只能好言又无奈的说:“已经没有多少可问的了,那李白确实有些手段,如今法正还未动手,我与苏家有合作,现如今是安心下来了,至于大人你们自便吧。” 出了苏家大门后药商们坐上自己马车一哄而散,留下面面相觑的各部门官员。 远在另一头的监药司里,一张告示被张贴出来,由法正亲自盖印,简述以年底考核为由,对新晋炼丹师进行教考,时间安排在三日之后,在那之前有三日时间作为准备。 李幼白摸着自己光洁没毛的下巴和一众小吏站在一块围观告示,在外头有两停靠着的马车,轩帘拉开一角。 一个眉目凛然如奉天命的女子盯着李幼白的背影,抓着自己爹爹长袖小声道:“爹爹,爹爹,那就是李白啊,长得可真是俊俏好看。” 法正那满是肃容的脸上在听闻这句话时垮了下来,揉揉自己眉心,觉得很是疲乏,再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农之用力最苦,而赢利少,不如商贾技巧之人,长久从之必将败坏江山,此人多半是空有皮囊而无半点学识之辈,你莫要与之接触。” 法昭临看了会后缩回脑袋,没反驳,不过也没同意,眼睛古灵精怪的转了圈。 第483章 堕落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 风雪降下的中州城上空,监药司内公示板前围着一圈圈人,李幼白站在其中暗自想到,原以为会以雷霆之势过来,没料到法正动的是软刀子,若是奏效的话远要比杀人见血厉害得多。 李幼白不认为法正只会针对自己,实话实说,作为当初的考生之一,目前监药司内部成员,她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是使用关系通过考试,还是靠自己努力来达成目标的。 与其说给三天准备,不如说是认真反思到法正那自首从轻发落,要是被他揪出来,以秦制刑罚,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拿着朝廷俸禄,没有任何贡献可言,更有甚者还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利,简直是王朝蛀虫死不足惜,李幼白十分赞成法正此举,她是不是榜首无所谓,反正自己是有真才实学的。 有前车之鉴以后,监药司中同僚间互相攀谈的人明显变少,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或者某个时机下悄悄向法正告发自己。 早在以前,大家都是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同伴,现如今杯弓蛇影,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拉到衙门的广场上砍掉脑袋。 告示不长且简短,看了几眼后无关者早就四散离开,剩下些去年刚考核进来刚满一年的炼丹师们还驻足原地,神情各不相同,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李幼白做事向来谨慎仔细,她仔仔细细看了告示,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之后便离开,前去自己当值的地方收拾物件回家,为三日后法正举行的炼丹师考核做好准备。 没走多远李幼白就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许久未曾见面的郭舟,当初他还在港口当值,后来粮灾一事清除掉不少贪官污吏,偶然下得到机会晋升去库房那边当起小管理了。 “李大人,好久不见了。”郭舟笑着拱手过来打起招呼。 没了风吹日晒,他皮肤都白亮不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都还没二十出头,放在十里八乡,这种年纪就能在朝廷里混饭吃已然是天选之人,媒人都要踏破门槛。 “原来是郭兄。”李幼白拱了拱手笑着回应。 一见面她就认了出来,毕竟对方给自己的印象并不差,初出茅庐到官场上混,没走歪路属实难得,人人都吃拿卡要的时候他可没有私自做主。 拿肯定拿过,至于卡他是没那个能耐的,否则之前粮灾出事的时候他早就成别人的替死鬼了。 很明显,他连做棋子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没人看得上他,反倒是懵懵懂懂胆小怕事随波逐流的性格救了他一命。 “李大人看法司长颁布的布告没,三日后所有炼丹师都要重新考核,要准备的功夫可不少啊。”郭舟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是不相信眼前的李白李大人是那种依靠家族势力上位的狡诈之徒,之前一起在港口当值,时间虽短可对方却教会了自己不少道理,道路通畅不少,起码全都是能够在漩涡中保全自己的手段,命最重要,钱这东西活着就有。 如今监药司里四处谣传法正要对付李白,他是相信的,李大人出身商贾家庭买通考官的概率很大,即便如此,他更愿意相信李白是靠自身实力考上榜首的,此时说话,也只是想让李大人多多注意。 “刚刚便看了,多谢郭兄提醒。” 李幼白笑着回应一句,以前各个偷奸耍滑,法正一来弄得监药司里人人自危,郭舟无视谣言过来提醒已经是很大的看重了。 借着这个机会,她向郭舟恭喜一番:“考核罢了,你我心知肚明都乃小事儿,不过可能是要贺喜郭兄,此次考核若是成绩名列前茅,郭兄怕是能够得偿所愿。” 李幼白之所以会这么说,无非是清楚郭舟对自己职位和所做之事的不满,明明是想考核进来当炼丹师的,结果你让我打杂,更别说以前还是个读书人,一时间没人能够接受得了。 法正此举除了有肃清关系户的作用外,还能够重新给予出身低微的炼丹师们明面上的公平,起码从职务上可以做到,有水平的位置坐高点,水平低的就坐低点,避免出现没水平又坐得老高,只会指手画脚一顿胡咧咧。 郭舟摆手一笑后凑近了些小声说:“上回经李大人点拨,我已经想通了,官位职务不过虚名,顺其自然就好,与其拼命追求不如活得轻松自在,这年头还在打仗,粮食又那么贵,像我,有一口吃的还能攒下些闲钱吃酒,约个姑娘就已然很好了,想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李幼白听后浑身一震,不由得高看郭舟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恍然间,她想起自己前世,读书十几年到头来知识是一点没用上到处给人送饭,拼了命的挣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像郭舟所说,有个普通的事情,赚个小钱,娶个姑娘,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生活,钱财,地位皆是虚名,太过缥缈,又有几个人能抓得住呢。 她苦笑着摇头抛开幻想,那都是自己上辈子的烦心事了,郭舟站在自己面前,李幼白咽下自己的糟心事,笑问道:“郭兄,听你口气,可是有心仪姑娘了?” 能够改变男人思维与想法的唯有钱权女人,既然郭舟不求钱权那答案显而易见。 郭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李大人果然慧眼如炬,你见过的,是那家食肆的老板娘...” “怎的是她?” 李幼白想了一阵很快回忆起来,当时自己请客吃饭,一大群人坐在食肆里,自己还偷看过对方的大胸脯呢,估计是那会郭舟看对眼的,难免不是见色起意,于是规诫说:“郭兄,对方年纪怕是不合?” 要是自己记得不错,那老板娘年纪肯定要比郭舟大,放在当下时代,男人娶个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最主要是郭舟身份高贵,女方那边不过是一开肉食店的下九流女子,娶她的话都算女方高攀了! 郭舟执意道:“李大人多虑,此事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人家抛头露脸不过是讨生活而已,如今已然待在家中,平日里做些女红,最近港口那边开了家不错的衣行,东家是个年纪不大的金发洋人女子,我让媳妇到那去做工了,每月都有结余,算算日子,年中的时候我们就能在北城附近置办一套家产。” 听着郭舟对于普通生活美好的愿景,李幼白真挚的表示祝福,不再相劝,她笑说:“媳妇都叫上了,成亲之日定要请客,让我沾沾喜气。” “一定一定。”郭舟抱拳笑说。 监药司中压抑的氛围似乎影响不到两人,谈笑后各自分别离去收拾东西。 她留在监药司内的东西不多,几乎都是些不值钱的丹方。 自打朝廷盯上炼丹师以后,关于丹方就一直处于收取保存状态,随后将丹方复刻分发下来,所有炼丹师统一查看,若是炼制方法,所用药材无误的话,就会正式收入送往上京。 不仅仅是医师,炼丹师,连神奇的丹药朝廷今后估计都要管控,对百姓实施全面镇压控制,杜绝起义造反,根绝他们能够造反的能力。 李幼白把丹方收拾好,在拾取纸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东西似乎被人翻过。 她看了眼门口,自己办公的地方并不保密谁都能来,又没贵重物品,她没在意,叠好成册后便径直离开走出监药司大门坐车回家去了。 冷月如刀,劈开云絮斜插在瓦当间,青石长街浸在墨色里,巷尾打更人的咳嗽震碎檐冰,两盏灯笼跟着晃了晃,将半条街的窗棂影子绞成碎片,泼在空荡荡的肉案上。 铁钩悬着的油布突然扑棱,露出几星昨日残留的暗红。 水房里雾气弥漫,李幼白赤裸着从浴桶中站起身,血水顺着她白得透亮的皮肤往下淌,药水把伤口泡得发白像被剥开的荔枝。 她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水珠从湿漉漉的黑发滴在锁骨上,顺着起伏的胸口滑进水面。 上百道细长刀口突然冒出银丝,像无数根蚕丝在皮肤下游走。 她弓起细腰发出闷哼,伤口里的银丝越缠越紧,把绽开的皮肉像缝衣裳似的拉拢,当腰侧最后一道伤口愈合时,她整个人像是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纯白玉石,皮肤泛着水光,全身肌肤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雾气被猛然搅动的气流撕开,她甩动长发的瞬间,烛火透过蒸腾的水汽在玲珑曲线上投出流金碎影。 新生的皮肤透出淡淡胭脂色,从颈侧到小腹晕染开霞光,连脚尖都似沾了三月桃花的露水。 “呼...换血秘法小有所成。” 李幼白脸色惨白,每次修炼都要自残,原先割开皮肤,现在进阶就要切开皮肉深入,还要把握力道不能伤到血管内脏,有种自己凌迟自己的感觉,加上武者的敏锐程度,痛觉瞬间上升几个档次。 她是可以锁死痛觉神经来破除痛感,然而,疼痛是一种警醒,更是一种提示,若是她失去痛觉,那自己切开多深的伤口就很难把握了。 泡在自己的血水里休息了一会后,李幼白起身换水重新在冲泡一桶。 洗去身上残留的药汁和血渍,靠在木桶边缘,李幼白闭上眼睛发出平缓的呼吸,随后睁开眼,聆听黑夜里的声音。 苏尚和小翠去了上京,风铃也住到军营里去了,安静的深宅大院独留她一人空守,难免会让人倍感寂寞。 刚穿越过来那会还好,没头没脑啥也不想,就想着治病救人赚点小钱,练练功,自得其乐,然而过去那么多年,这种感觉已经很难再体会到了。 “这是成长还是倒退,我也不知道啊...” 李幼白抱住自己缩进水里,吐了会泡泡,体验一会儿童时期的童趣,然后离水穿衣返回房间,简单扫了几眼被她翻烂的医书,就觉无趣的上了床。 意念一动,烛火顷刻尽数熄灭。 独自躺在床上,李幼白双手搭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盯着花帐中央的花簇,那是成婚后苏尚带过来,说是小时候便很喜欢的款式,一直用到现在什么的,全是小尚的气息... 李幼白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可也没办法,她是个普通的人,更是个凡人,哪怕如今已是御体流五品震玄境界,放在江湖中也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之一,可也是要宣泄自己喜好或者欲望的。 她翻了个身子,有点犹豫又非常渴望,小尚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那可是自己的娘子啊,李幼白想着。 月光透过帐子洒进来,李幼白的手指无意识摸着胸衣边缘,这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绸还是小尚亲手给她刺上的,此刻贴着皮肤隐隐发烫。 潮湿的记忆突然漫上来。 两个月前的水房雾气朦胧,苏尚刚浣洗过的青丝还在滴水,整个人却忽然贴过来。 烛灯在氤氲水汽里晃着暖黄的光,她发梢坠着的水珠正巧落在李幼白衣襟里,顺着锁骨滑进去的刹那,带着皂角香的热气突然呵在耳窝——像春日柳枝拂过新燕初生的绒毛。 令她慌乱而又着迷堕落其中。 夜风掀起纱帐时,她猛地咬住被角,小腹窜起的热气冲得胸口发胀,仿佛小尚正用手指勾开她的衣带,吊挂在花帐上的穗子轻微晃动起来,紧快的节奏让她绷紧脚背,蹙起的柳眉几次舒展又几次难愁,细微的声音被贝齿锁住粉唇的围困,然而还是有几丝爽利透过围帐渗出房间侵入深沉的夜色里... 翌日,晨光漫出天际,李幼白幽幽醒来,她从床上坐起,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到了狼藉一片的床榻。 而今已非往昔,终究不再是年少无知的小姑娘了,脸皮也增厚了不少,只是未曾料到,索爱之事竟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或者说她竟然会渴望这种一种感觉。 自己当真是堕落了。 第484章 小屁孩 李幼白慵懒地高举长伸了下双臂,神清气爽的从床上下来。 有道是生殖是人之本能,若是连尝试繁殖的事情都是件无比痛苦的事,那就没有所谓的色字头上一把刀的说法了,宇宙万物当真是玄妙至极。 李幼白心里替自己自渎的行为进行了合理化解释。 三天后监药司要重新考核,对李幼白来说无疑是小三天假期,机会难得,处理完早晨的事后李幼白匆匆出门前往南湖书院。 随着新年迫近,年味越来越浓,仅通过街景四处显眼的艳红就能看出,人们对新一年的展望与期盼,全在这时体现出来。 吵扰的街市比以往要更乱些,江湖人少见了,接踵而来的百姓与商贩不断穿梭着,偶尔传出一声声炮竹炸开的声响,呼喝着叫骂的马夫在街边与人对骂引来巡逻的衙差,那又是很小的一撮人,成千上万的人绘成一幅简单而极具烟火气息的市井画卷。 九叔谨慎地驾驶马车从人群里走过,出了中心区域后往湖边慢行,等人少点的时候缓慢加快一些速度。 自从孩子们统统放假之后,书院里便冷清了,不过嘛也总会有一两个关系不错的小孩会聚集过来到书院中玩耍,人数是不多的,集合一下,大概有五六个的样子。 无论是书香门第还是商贾世家,只要在家中,哪怕是小门小户都会有自家的规矩,对孩子而言,这种受到严厉控制的感觉实际上不好受,离开家里到外头玩耍,此时的快乐对他们而言便是真正的自由。 李幼白走下马车时,几个原本蹲在书院门内古树根旁斗虫嬉戏的孩童,此刻却齐刷刷立在她面前,垂着小手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脆生生喊着“李先生安好”。 “你们也好。”李幼白开心地笑起来。 她没教过小孩子这种规矩做法,多半是受家里长辈影响所致,她认为,真正的天才是自养而成,通过手段控制栽培就像那田里的药苗,不过人工培育出来投入市场后由顾客筛选买走的产物而已。 “韩先生在不在里边?”李幼白向他们问道。 “在的在的,刚刚我们还见了!” 和小孩子分开李幼白穿过二层楼的教室来到后院,来到韩非墨的房门前,先用无眼术探查了一下房舍,就见韩非墨的身影坐在房中正书写着什么,她过去敲门。 嘎吱一声,木门打开,韩非墨从里边出来,见到是李幼白,他赶紧拉开木门请人进去。 房间本来是挺宽敞的,可是此时此刻却屯放了堆积如山的书册,看书名,是一本本精修编绘出来即将投入各家书院的《三国演义》,而韩非墨正在书里头盖印亲笔留名。 “李兄来的正好!” 韩非墨显得激动与兴奋,他请李幼白坐下,为其添置了一杯热茶,随即取来一本有红印留名的三国演义放到李幼白跟前,难耐道:“李兄且看看,此书定价多少合适,我和书斋的掌柜谈论过,市面上此类故事价格普遍售卖是十页六文,扣除掉成本的话,实际能赚三到四文左右,我这找寻的印刷机关坊已经是城内最实惠的了...” 刚刚坐下李幼白就听韩非墨一铳子语言炮弹打过来,她并未开口接上,而是拿起书册打量了半晌,又翻开书册看看里头的成色。 虽说公输家族的机关术巧夺天工,然而仍旧多有不足,更像是照着抄没抄好,天外神石带来了超出时代的科技与产物,背靠朝廷的公输家族在获得这些技术的过程中缺少开创性,导致所掌握到的技术难以自己理解而出现诸多小毛病。 比如印刷过程中常见的版面不平整,字迹深浅不一,错位重影等等现象仍然会有,李幼白看在眼里多有些期望过高后的失望,她是很希望第一版三国演义能够做到最好,貌似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这样子的成色和市场上的没多大差别。”李幼白放下书叹了口气。 韩非墨闻言脸上的兴奋劲收敛许多,他也无奈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要更好的成色,市面上的售卖价格就可不是十页六文了,十页六十文的都有。” 对此,李幼白很是清楚。 印刷术的确好用且快,不过非常看重印刷所用的材料,木活字易受潮易膨胀变形,干燥后易开裂,影响排版平整度,木纹也可能导致墨色不均,铜、锡等金属活字虽耐用,但原材料昂贵,铸造工艺复杂,普通印刷作坊难以负担。 机关术的确是早已普遍存在,可毕竟印刷与文墨有所牵扯,工匠技术门槛高还要有文人参与其中,为其修改书籍格式,就是如此简单的一环,读书人里看不起工匠的多如牛毛,此事就为成本再添高不少。 “如果我们也卖十页六文,书院能有多少收益?”李幼白细问道。 韩非墨直言说:“若是十页六文,我与书斋掌柜谈拢的话,最低也能有二文入账,至于书斋自己花钱打点推广出来,那便是他们的事了。” 李幼白点头,然后说:“天底下没有便宜的事,书斋掌柜之所以甘愿自己花钱打点,多半是出于书院背后苏家的关系,此事我们要多想,我建议就按十页六文市场定价,抛开印刷成本,书院和书斋各取一半收益,然后再各自拿出一些合资推广,如此大家互不相欠又能对账平分收益。” “此事甚好,我会记下的。”韩非墨听着觉得十分在理,连连点头。 若是书籍价格太高门槛就变高了,普通人难以入手,若是价格低廉亲民,就能胜其数量,让更多人所知晓,这才是书院原本的初衷,谋的不是眼前,而是今后。 商谈好以后李幼白抽身离开书院。 临走前,她特意叮嘱孩子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这年代拐卖孩子的人特别多,而且案件难查,衙门接手这种事都是不了了之,压根就找不回来。 倒不是说衙门没有作为,而是线索太少加上人流又大,能够卖去的地方衙门又很难插手,李幼白想,等书院靠卖书挣到钱后,就花钱改善一下书院,专门请几个马夫接送孩子,如此安全许多。 回家路上,李幼白发觉有人在后头尾随自己,对方气息十分微弱,若不是自己晋升五品境,否则还真难以察觉,武者,普通人,后者最是难以探查。 此人气息与寻常百姓无异,天下之大皆乃平庸之辈,正常来讲,没有普通百姓敢打武者的主意。 李幼白有些许疑惑,不动神色地闭上眼施展无眼术,视线钻出车厢看向后方,无视人流阻碍精准落到尾随自己的马车上,里头坐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没有丝毫学过武功的样子。 得到的结果让她愕然。 然而对方是隐秘而来,自己要是直接询问恐怕会吓退对方,从而失去得知对方意图的机会,李幼白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同时心中有另一个猜测,莫不是少林寺诡案的幕后凶手又盯上自己了。 只是,她这种想法很快就在接下来的两天内被自己解答了。 那是一个飘着小雪的傍晚,李幼白没搭乘马车,而是独自打伞前去市集购买食材,暮色苍青,雪霰如细盐簌簌扑在竹骨纸伞上。 青石板路早覆了层薄絮,李幼白浅碧裙袍扫过时,便拖出几道湿润的墨痕。 市集尽头的炊烟与炭火盆蒸腾的热雾纠缠着,在渐暗的天光里洇成浅灰的纱,她驻足下来,正逢西市鼓楼敲响闭门鼓,零星的灯火便从临街木窗里次第亮起,映得漫天碎玉都染了三分暖色。 “小姑娘,你你跟了我那么多天,是不是想要和我一起买菜?”李幼白一手提着油纸袋,一手撑伞,她立在暮色边缘凝视雪景,笑眯眯的对空气说道。 法昭临踩着薄雪快步走来。 她挺直腰背背着手,努力摆出官威架子,可藏貂毛袖口里的圆润小手暴露了稚气,明明嘴角憋不住顽皮笑意,发梢还沾着亮晶晶的雪粒,偏要装模作样学大人绷着脸,像只裹着红狐斗篷学老虎走路的小白貂,最后没忍住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在冬日阳光下闪着俏皮的光。 也不知道她家人到底是多大的官,这仪态姿势,简直入木三分! “你怎么不怕我?”法昭临皱了皱鼻子,看样子不太满意李幼白那淡然无色的表情。 李幼白偏头看她,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娃娃,我怕你做什么。” “呸!登徒子,真下流,恶心,你不是好人!”法昭临红着脸连着骂了两句,本来想接近李幼白的想法立马在脑子里消失,转而拉开距离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了。 李幼白笑得更欢了些,提醒道:“是你事先跟踪我的,你肯定也不是好人,我们彼此彼此。” 毛没长齐通常是对毛头小子说的,多有调侃,少有讽刺意味,此时用在小姑娘身上的确是非常恶俗的。 眼前这小姑娘没有因此暴怒离开,也只是含羞骂了两句,可以见得涵养与见识。 不过也正如李幼白所言,对方先跟踪她,安的什么心暂且不说,反正也不会是好事,起码,李幼白此时的心里是这么想。 法昭临哼了声,用脚尖踢着地上雪碎,闷声闷气的说:“炼丹师很快就要重新考核了,你若是未及名次,小心爹...监药司拿你是问...” “呃...” 李幼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对方尾随自己会有多大的事,结果却是说起这个,她扭头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来,有点像秦人面孔,可以断定不是本地人。 前些年韩国和秦国打仗,两国气氛紧张,几乎没有两国百姓成婚的事情,所以可以断定是外来户了。 “呵,此等是监药司的事,和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关系,去去去,莫要掺和!”李幼白当她是闲得无聊的小屁孩,随意挥手就打发了。 在南州府还有比知府陈学书还要大的官么,她可不认为,哪怕是陈学书,以自己的档次还是能够坐在一起谈事的,更别说谁的女儿,不再闲聊转头回家,还以为多大事,结果是个屁大点的孩子吓她一跳。 “你!” 法昭临怒发冲冠,想不到对方竟然将她当成小孩子,气得直跺脚,很想冲上去咬上两口,可那样做简直有失体统,虎牙紧咬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走远了,她大力踩着地面,气呼呼道:“不识好人心,都要考核了还在闲逛,肯定不是好人,被抄家也是活该,白长那么好看了。” 她气鼓鼓的市集外头脚踩地面雪花发泄,偶尔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见其样貌不免多看她一眼,被法昭临瞧见后,立马手指过去,大声说:“没见过姑娘吗,再看待会就带人抄掉你家!” 行人听后看其衣着不凡,吓得赶紧跑远了,头也不敢回。 第484章 复考 此次要求炼丹师重新考核,是法正经过许久思考的。 在还未进入南州府以前,远在上京之时,他就已经派人详细了解过南州府以及各个都城的情况,得到的结果骇人听闻,听之令人不忍细想。 遥想当年,秦国之所以能从穷山恶水中杀出,完全是靠天时地利人和,东楚大败,很大因素取决于国策的腐朽,放任商贾世家操纵市场,经济的发达,意味着百姓可以获得更多赚钱的机会。 导致文人不读书,百 洛安向来是个很多疑的人,他根本不相信,有谁会这么好心,能借助自己这种可怕诡异的力量,干掉强大的黄太极。 他们已手脚无力,只能干望着傅天霁——只有他与风凝霜没有中毒,难道他们早就察觉? 可惜林青雪压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手脚麻利的把早饭端上桌子。 对于他们来说,想进岛主府,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如今这般客气,只是不想惹麻烦,他们的目的只是轮回镜碎片,并非惹事。 一直昏昏欲睡的闻笙打了个激灵,心脏猛然一跳,面色发白,手心冒汗。 不管是谁,都绝不会因听了这句话而感到半分的生气和感到半分的心烦,最多只是满脸的的羞涩与不停的推脱。 此时,罗送仁躺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只耳旁回旋着琉璃阵阵哭喊,他不甘,不服,不服命运,不服苍天,“上邪,你为何要这般待我,你为何对我如此狠心?”他思索着,身子像处于虚空一般。 突然,一只白虎看见了他,朝他冲了过来,他皱了皱眉头,起身一跃,飞到了树上,而白虎此时,居然也随他一样,飞到了树上,朝他不断嘶吼着。 上官长老发现风默焱在阵法上的造诣很不错,虽然比不上沐幽洛,但是比一般人好太多了,于是决定有时间好好教导一下他。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气息都收敛了起来,估测不出具体修为。 慕云澄御剑找遍方圆四百里却不见丝毫祭台的踪迹,他心乱如麻,不知是否该向更远的地方扩大寻找,还是先回去询问众人的意见。 四位执掌中的其余三人也都惊叹这剑虺的坚硬,唯一不解的就是,这剑如何会跑到慕云澄怀中? “融龙在达到仙帝的阶段后修炼出来自己的一味真火,而且一直以此称霸半个北湖,那天你会昏迷过去就是因为一味真火混合到了你的体内。”夏耀荣好心的为白羽解释道。 “他一定还在这星球的某一个隐蔽处,大家散开来搜,一旦发现了,立即捏碎信号符,叫上两位姑姑,不信不能将他给拿下。”独孤九阳说完便瞬移而走,恶冲则猛然潜入大海之中,其余人也都化作道道剑光飞空而去。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周白走向他们准备的车子,旁边已经望眼欲穿的记者哪会容他走掉,急忙的围过来,把话筒递了过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无量山的山峰虚影暴涨,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秦明抓这林静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这个药圃似乎跟天斗药园一样,也有阵法护持着,这么悠久的岁月过去了,里面的灵气依然比外面要浓烈得多。 其余大佬从来就没有见过族长如此失态过,即便是遇到上界真仙,族长也是不卑不亢,因为慕容宏的修为已经是真仙级修为了,他就是要去真正的仙界,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他,只是,他不入仙界而已。 第485章 有意思的人 法正不再开口说话,静静等待考核开始,楼阁下方,五十多个考生占据的地方在朝廷视野下并不大,没有安排固定位置,而是站在房间中的空桌前静等。 法昭临坐在考场边旁的座椅上,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身旁跟着御赐的皇室亲兵,监药司内大小官员今日过来围观炼丹师复考的,多少有人已经猜出此女身份,不敢靠近悄悄躲开,生怕惹祸上身。 炼丹师复考还是老四样,药材挑选,丹炉选择,丹方搭配以及炼丹四步,难度也是从低到高。 第一轮提供丹药名称,炼丹师需根据丹药提出的效用写出搭配药材,所有人抓阄获取丹药,都有不同,李幼白拿到了名为大力神的壮阳丹药。 这种丹药想要搭配不难,可是想搭配好就很有门道了。 一来服用者是男性,精血有限容易伤及根本,二来此种丹药效果无非是提供超出身体能力的价值,难以规避对身体的伤害。 纵使如此,仍有许多男子视如珍宝大量购买服用,销路很广,特别是商贸发达的当今,流连于青楼妓院里的常客几乎人手都有此种丹药傍身,更别提富家公子老爷等人,饶是家财万贯,仍然躲不过色之一字。 思虑片刻,李幼白很清楚监药司会通过炼制各种丹药投入市场赚取银两充盈国库,而他们这些炼丹师的价值就是如此,于是,她抬手落墨写下药性温和的药材选配。 可能是三天时间里大伙都有准备,前后所有人半刻钟时间不到就完成书写,提前进入了第二轮,考试场地也挪移到空旷处。 李幼白需要炼制的丹药名叫暖心丸别名九窍护心散,此为急救之物,她很怀疑,法正这老匹夫在给自己穿小鞋增加难度。 此丹药核心作用是修复因寒毒、内劲反噬或功法冲突导致的心脉损伤,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修行心法可缓慢愈合创伤,对修炼至阳功法者,能调和体内燥火,避免走火入魔之险。 作用之大使其价格极为高昂,而且根据此药丹方,江湖中还有人篡改丹方,炼出噬心丸,服下者功力暴涨却心智癫狂,最终爆体而亡,整个过程无法逆转治愈。 根据祖传药理可知,药性越强,所需炼制的时间就将越久,对火候控制的手段就将愈加困难。 李幼白从未炼制过此药,就像推理,深思熟虑一番后开始挑选丹药,外行人可能看不懂,然而内行人观摩手法和拿到手中的药材就差不多能够知道丹方。 每种药材都有特定的一种或几种效果,通常来说取其强而抛其弱,每种精炼组合得出的结果,就是丹药的成效,自然而然,无论如何精炼,每种药材都会自带有细微毒性,多种组合后毒性也是为之的,所以,这就看炼丹师的手法了。 李幼白挑选了个小的铜炉,加上枫木火焰柔和耐烧,她是打着慢烹出细活的想法,有条不紊一步步进行。 与此同时,法昭临盯着李幼白看了会,目光挪移到旁侧其他人身上,因为位置关系,从第一位开始抽取丹方会需要时间,依次往后,当李幼白开始时排在她后边的人还刚进行到抽签阶段。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法昭临看在眼里轻蹙黛眉,眸光闪动间她低声对跟在身旁的亲兵说了两句,那亲兵听后离开法昭临身旁转头登楼来到法正身边。 “法司长,小姐说用作抽签的木牌恐有玄机。” 法正脸色不变,扭头看向坐在旁侧的各个老药师,严肃道:“陛下潜心建立的监药司,都是让此等奸诈小人败坏了。” “法司长要当场缉拿?”一名老药师说。 凡是朝廷考核招收学子,作弊贿赂者不计其数,无论安排得多么周到多么严酷,照样有人会铤而走险试图行走捷径,与其忍辱负重十几年苦读典籍学说,不如用细微的手段谋取前程,一旦得逞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法正摇头,唤来一名法家侍从,对他吩咐道:“待会考核结束,把各个人的木牌收回,记下姓名,快要过年了让他们回家聚聚,你们顺带查清楚这些家族往来,开年后便立刻查办。” 说完后坐在楼上众人不再理会考场中的小动作,仔细看起复考的炼丹师来,被抓是什么人,因为什么被抓没人关心,这些事层出不穷,甚至连成为谈资的价值都没有。 考场内,可能是有了先前考核经验,这回很多人的炼丹手法都有不少精进。 有几个人在考核时多数用的野路子,进入监药司后观看他人炼丹,又受到指点多有精进,如今炼丹时,手法已然规整许多,看起来颇有大家风范。 “有意思,从文书上看,考进监药司的人中当时手法可没有如今这般稳重妥当,没想到才过去一年,他们竟学会了不少,这些可都是朝廷今后的人才啊,真为陛下感到高兴。” “是极,初来乍到我听过一些传闻,此时说起倒是很有意思。”一名发鬓皆白的老药师看着考场内静心等候炉火燃起的李幼白,若有所思的说道。 “哦?竟是连药老都感觉有意思,那我们肯定要听一听了。”另一名老人笑说着。 老药师们说着话,法正看不懂炼丹门道,除了偶尔看一眼自己的宝贝女儿,耳朵也在留意着老药师们的谈话。 这名被称作药老的老药师来头不小,是早年追随老秦皇的那一批药师,称之为开国功臣之一都并不为过,常年服用调养丹药,别看样貌普通只是满头白发,实则年龄已有八十,如今依旧精神奕奕与人谈笑,其药理医术全天下少有人能够超越。 当知晓陛下有意对监药司进行改革,于是乎跟随法正到中州城一观,顺便瞧瞧曾经韩国的这片土地上究竟有没有人才。 药老想了片刻后摸着白须笑说:“可能是有人恭维,也可能是另有其事,我听闻这榜首李白在监药司中名声不错,行事规矩和善,他是炼丹师里最年轻的那一个,然而不少人是非常服气的。” “这是为何?”老药师们感到疑惑。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医药丹同属一脉相承,文人相轻,这同脉的医药丹三家亦是同理,能考上炼丹师的抛开行贿因素,多少都是有底子在身,想要让他人服气,很难。 “为何,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药老忽然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盏慢饮不语。 一众老头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谁都没猜出缘由,法正细想片刻,扭头看向药老试探性的问道:“依药老的意思,考场中这些手法规整隐有风范的炼丹师,大多数都曾受过李白指点?” 药老点头,笑说道:“炼丹师都以手法丹方学说为根本,毫不吝啬指点他人者闻所未闻,江湖上也未曾见过有这等将手艺外传的医师,如此行事,难道不是个有意思的人么?” 第486章 高手风范 法正闻言默然不语,听着药老就此事谈笑一阵,说起这李白的妙处,暂且不论真假,以单纯慷慨解囊传授炼丹经验手法一事,在当今世道里着实难得。 就拿江湖上帮众最多的丐帮来说,好听点都是帮众兄弟,实则各不相干,打着帮派名号自谋私利者不计其数,真心实意为帮会做事的有几个。 混江湖的如此,在朝廷里当官的亦是如此,以小见微,很多事都万变不离其宗,再者说,若是把别人教会了反倒过来阻碍自己前程,也是件非常令人困扰的事,人心难测,索性藏私为上。 言语之中,不乏赞美与看重,法正对此表现得极为冷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优秀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皆是秦皇臣子奴仆,彼此之间亦无区别,更何况李白出身商贾,难免有世俗铜臭,与朝廷内的人才比较定然多有不及,药老所言,在他看来言过其实。 并且,方才小女传言,竟然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公然徇私舞弊,其中有没有李白都很难说,就更不可能对他生起多少敬重与爱才的心思。 天底下最有才学与威能的人,此时全然已经被陛下纳入了学士阁中精研天书七十七册。 他是不知李白到底有没有参与舞弊一事,但听着这些老药师们讨论此子,法正心底其实是非常不满的。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无论是百姓还是江湖草莽,都应该对律法和圣上永远保持敬畏与信任,若是这种仰慕与崇拜降临到某个在律法以外的人身上,受其蛊惑,盲从,反而对朝廷另有看法,久而久之就会对王朝造成威胁。 若是每百姓都不信任,敬畏朝廷了,有了自己想法,有了自己的思考,则国将不国,再也无法融为一体对抗外敌,民强则国弱,民弱则国强。 对于掌控天下的中央政府朝廷来说,若以一个商贾世家弟子为榜样,任其散播学术礼法,那真是律法之耻。 法正盯着考场中的李幼白,见其云淡风轻起炉生火很是潇洒,自己女儿目光不知为何停留在李白身上一动不动,心中不爽难以忍受,马上招手唤来一名侍从。 他从来不会刻意寻他人短处抨击挑事,一切依法而行,自己身旁的这些老药师常年钻研药学,是不懂得商贾厉害,世道险恶,在上京里住得太好,该要让他们见识些东西洗洗眼睛。 “那考场中名为李白的炼丹师,抽到何种丹药?” 听到法正询问的事情,一众畅谈的老药师们也都停下话头看过来。 虽说是大家都是以监考的身份过来坐在这里,不过监视考生的另有其人,自然用不上他们这些老头,老眼昏花早就看不清了,多是在考核结束后对丹药成效与文书进行查阅翻看,最后定下成绩。 “回大人的话,李监令抽到的是暖心丸。” 听到丹药名字,法正脸色不变,他根本就不了解丹药,于是扭头看向药老,不解询问说:“此丹药难度如何?” 药老收敛起脸上谈笑喜色,双眉稍紧正色起来,“暖心丸,又叫九窍护心散,在朝廷制定的金丹谱中可是上等丹药丹药之一,价值连城十分金贵,民间市场此时购价,应该能够卖到五十到一百两左右一枚。” 法正脸上登时诧异。 整个天下的百姓,豪商,官员,哪一个族群阶层的收入法家都以精算安排过。 诸如要保证贫农每月只能赚取一百到二百钱,勉强够养家糊口,生不出叛乱逆反之心足以,同时还要通过官府向豪商施压,权衡百姓与地主收入,做到两面俱到,只要有希望那谁都不会生有异心。 而这五十到一百两的价值,看似微妙,然而真正大量投入到市场中,会引起的动静可不会小,而且听药老说,此丹是朝廷金丹谱中的上等丹药丹药之一,其难度更是不言而喻了。 无心一问,倒也让他有点紧张起来,生怕这李白真有学识,生怕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女看上眼了,实话说,他更怕后者,小姑娘不懂事,情窦初开不清楚这些生意人的恐怖手段。 药老的话还在持续着,都是些法正听不懂的药学词汇,大致意思,无非就是丹药金贵,炼制难度高,末了他心头一跳,只因药老在最后补充的那一句。 “此丹是老夫我亲手放进去的,难度应该是本次考核中最高,没想到竟被榜首选中,若是不看岂不可惜?” 药老说完后坐正身子,一双老眼往认真朝着考场内的李白看去,此时,距离起炉生火过去了半刻钟左右,其他人的丹炉还未升出水烟,而李白面前的小炉却已然出现变动。 只见这俊俏的年轻人抬手一拂,不知是何手段,那铜制的炉盖就如鸿毛般飘然起开稳当无声的倒扣坐在木桌上,而小巧的铜炉则在他另一只手上倾斜,流出熬制的药汁一滴不剩聚在小碗中。 整个过程不仅够快,而且稳如泰山行云流水,若不是样貌年轻,都会让人误以为是个经常在丹炉前劳作的老丹奴。 “此子这是何种手法?”一老药师看着觉得眼熟,又说不出所以然,于是出声说道。 众人皆是摇头,炼丹如同文字,博大精深,各有所长,每个炼丹师的手法根据喜好习惯都不相同,通常来讲,炼丹即熔炼药材汇聚精华的过程。 眼观李白在别人刚起炉,他就已经出了一炉,从丹方可知,想要炼制金丹类别的丹药,哪有如此快的速度,除非是自认倒霉随意炮制,否则不可能那么快出炉。 药老一言不发,又看了半晌,见到李白再次添药起炉重复动作,心中顿时了然,也是此时,脸上难掩赞叹之色,开怀笑说:“这小子倒是聪明的很。” “药老可是看出门道了?” 旁人听到药老笑声,忍不住凑近问询,老人笑了片刻后解释说:“也不是什么高深手法,不过是小孩算数之学,旁人皆会,然而我们目光太过长远,忽略了本该最为简单的手艺,此子是大才啊。” 听了药老的解释,一众老药师仔细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全是恍然大悟,看着身旁全被李白唬的一愣一愣的药师,法正也是猫爪挠心,自己本就不懂,此时看着他们都懂的样子,心情就愈发郁闷起来。 坐在法正身边的一名老药师看出法正疑惑,深知对方不懂炼丹奥妙,便向继续细解说,“法大人应该心中疑惑,这炼丹术最为简单的,便是一味一味药的熬制凝练最后融合提炼。 简单来说,对于炼丹术而言便是入门手法犹如孩童学步,这李白定是没练过暖心丸,心知苦难于是便用此巧妙办法规避烂药风险,只要每个环节都能成功,那么最后结果定是可以出丹的。” 法正大概明悟过来,心中不觉得有多聪明,反而感觉有投机取巧的嫌疑,简直有损榜首之名,他不气馁又故作不解问:“此种手段应当炼丹师皆知,怎能算聪明?”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药老通过药童叙述得知了李白的动作和小手法,确认自己的猜测没错。 当他听到法正的疑惑时,他是知道法家向来看轻商贾的,其他人都怕法家,唯独他不怕,出于爱才之心,他忍不住吹捧起李白来。 “此言差矣,法司长这就是外行看热闹了。”药老笑道,继而补充说:“正是因为炼丹师皆知,然则在炼制丹药时,几乎不会有炼丹师会用此种方法,越是金贵上乘的丹药,此法就需要越加扎实的基本功。”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看着李白再次起炉,满意的点头道:“之所以李白会采用这种办法,第一是他极其自信,认为自己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错,第二,这是考核,时间有限无法累积失败经验所以只能选取成功概率最大的方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扬长避短,在万千炼丹手法中,无论是哪个炼丹师,包括老夫我,在接触不熟悉的丹药时都不敢肯定说从不失败就能炼制成功。” 药老说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难得的是,这入门的手法其实大多数炼丹师都忘了,可这年轻人居然没忘,看他手法也不像头一次炼丹,是极有经验和研究的,难得啊。” 法正接不上话,在他看来,李白手法不过是商贾家族指点,刻意为之行贿拉拢的手段之一,不见得有多么高妙深奥,药老瞥他一眼,甚至法家中人的性格,自不必与之多说,静心继续向身边药童细问李白动作。 考场里,李幼白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被讨论了多少会,她眼下正小心翼翼的炼制着最后一炉,俗话说得好,大道至简,一加一等于二,她没炼过这暖心丸,可想要成功,只要小环节不出错,那么全部加起来最差也能成丹。 没办法,丹药万千,她又不是人中龙凤,只能取巧取其精妙来度过困境了,她担忧的是,若自己炼丹成绩太差,不知法正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暖心丸一共需要三十六味药,她分成四炉烹煮,每炉九味药材,她基本功扎实,只练九味药绰绰有余,随着第五炉升起,最后的三十六味精华汇聚一块。 李幼白站在小铜炉前闭眼假寐,身姿挺拔,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实际上是施展无眼术探查铜炉内气压变化与火焰大小,利用御物术更细致化操控变数。 站在旁边监查记录的官差盯着李幼白一眨不眨眼地看,由于没有任何动作,所以只能写下原地站立不动六个黑字,显神秘万分。 就连药老身旁的药童也是看不出路数,便如实说李白站在炉前一动不动。 药老听后连连点头,当场点评说,“此子炼丹手法已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相。” 法昭临因不懂爹爹为何不下令到考场中抓拿作弊奸人,特意上楼询问,刚行至楼上就听闻药老说的这句,从先前药师们的传言能够听出,那个叫李白的炼丹术似乎很高,不是爹爹口中的酒囊饭袋之辈。 她不懂炼丹,还以为李白是装出来的,没想到药老都如此肯定,她一时间忘记了向爹爹询问的事,转而趴在阁楼的木栏边朝下看,瞪着美眸,眨啊眨啊的看着。 半个时辰后,李幼白自知时间差不多了,轻飘飘一抬手,看似是单手拂过炉盖,实则是配合御物术做了个小戏法。 炼丹的温度可不低,碎岩拳挡得住刀枪棍棒,可挡不住开水,更耐不住高温,李幼白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让监考的这些人清楚自己是有两把刷子的,避免找她和苏家林家的麻烦。 开炉取出药汁倒入特定凹槽中等待冷凝,不过片刻,在冬日的寒冷下药汁很快冻成药丸,李幼白毫不留恋向身旁监视的监官说。 “我已丹成,请吧。” 监官把三颗丹药装入小木盒中,又在众目睽睽下收起桌上抽签所剩的木牌,一步步走向阁楼后方存放考核物件的小间。 法正也见时辰不早,顷刻下令:“严加看管考核文书证物,除了我与一众药老,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接近。” 离开考场后李幼白见四周无人,舒爽的伸了个懒腰,很快,就有法家侍从出来向她传话,告知在成绩出来以前暂且不用来监药司内当值,也就是继续放假,时间未有定下。 李幼白觉得,五十多个人的卷子,几个老家伙估计大半天就看完了,调职的话以法正那速度估计也是大半天,不过,刚才她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有小动作,很可能是作弊。 那小姑娘不知道是谁的女儿,没有武功然而眼力不错,竟然说给了法正听,估计年前或者年后还有一场屠戮。 想着这些琐事,李幼白离开监药司大门,抬头凝望了会中州城内的雪,哼着古时街巷流行的戏曲音调,坐上九叔的车往家里方向去了。 第487章 成绩 夜色深沉,冬日冰冷的寒气在中州城上空蔓延,伴随着鹅毛般的雪片。 今夜,雪开始大了起来,火红的灯笼在街巷中穿梭连成一片,雪点落在上头,沉积压着,地面上也都堆起雪沫来,脚踩上去就陷下半尺来深。 监药司中灯火通明,炼丹师复考早已在一个时辰前结束,无关紧要的人相继离开,余下诸多监考者准备对复考成绩进行评判。 司中小吏给众人送来饭食,晚膳便是在务工处开始食用了,哪怕是在上京,这也是极为熟悉的事了,无论何时,繁忙起来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法正和女儿法昭临坐在暖融融的小间里,炉火冒着滚滚热流,书吏不断向法正汇报着文书情况,以此来大致先评判一番炼丹师们的成绩,相比于当日全面考核,今日的成绩要好上很多,固然有药老所说,监药司内的炼丹师多有受到法正指点,但那样的事情,法正是不认可的。 朝廷里所有官吏,唯一佩服与敬仰的,就只能是陛下,李白始终是个外人,怎能入得了朝堂。 他听着汇报心里想着事,法昭临也没有出声,低头小口吃着饭菜,又抿了小口清酒,气氛有些安静,过得一会,那书吏出去了,法昭临吐着小粉舌,小脸蛋红扑扑的,心头有点小醉意,藏着的心事忍不住就要说出来了。 “爹爹,刚刚考试的时候我都说了他们抽签作弊,你怎么不将他们抓了!” 法正坐得笔直,不苟言笑,听到女儿的质问,他放下碗筷想了会后沉声说:“你爹我初到中州,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甚了解...”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着茶水入杯,几片残余的水叶顺着壶嘴落入杯中沉底,他指着杯底的茶叶继续道:“你爹我就如这沉底水叶,不过尔尔,中州城距离上京太远,无论是陛下,还是法家,对此地影响都微乎其微,光是监药司中就已盘根错节,其他部门更是如此,今日你爹我坐场监考都胆敢舞弊。” 法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我们大秦王朝,已经病入膏肓了...” “哦...”法昭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小饮了口酒,扭捏一阵后对法正道:“爹爹,你看我慧眼如炬,不过几眼就勘破了这些蛀虫的手段,我想...我想加入巡检司去协助破案...” 法昭临说话的时候小眼睛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向法正,期待着爹爹的同意。 然而,在法正听到女儿的要求后脸色一冷,声音重了几分,“胡闹,女孩子家家不要掺合朝廷里的事,我带你来中州不是让你胡闹的,平日里你到街上玩耍我不管你,但不代表你爹我会纵容你介入朝廷内部之事,此事你就别想了。” 被言语呵斥一番,法昭临也没有了好脸色,冷哼一声,砰的把碗筷拍在桌上扭头就走了。 法正不安慰也不挽留,只是唤来几个法家侍从去跟着,育儿之事他多有懈怠,忙于朝廷中的事亦是没有办法,上到朝堂,下到民间,他都不想女儿掺和进与权利有关的事情中来,有自己当爹独当一面的就够了。 好好的一顿饭就此冷场,平日里也不是发生这一次,法正倒不觉得如何。 他伸出手去把女儿那份没吃完的米饭连带着菜肴全都倒在一起,加上自己未吃完的,端起饭盘大口吃起来,直到桌上所有食物一点全部不剩。 他把米粒扒得干净,又喝了一杯水,这才起身离开前去巡查,炼丹师复考的事大概成绩应该是有眉目了,接下去就是要在年后杀一批人,他要备好名单与手段... 权衡他们背后的关系,哪些能杀,哪些影响过大暂且收监,法理中没有饶恕可言,他做事也从来不讲究情面,不过是执行的速度快与慢而已。 首存文书的库房内洋洋暖气弥漫,书吏,文官一排排过来,手上拿着炼丹师考核的文书查看,一众老药师们坐在边上谈论着,他们面前放有许多丹方和炼制出来的丹药。 法正过来时,有关于此次作弊的炼丹师已经全部挑选出来了,他拿过名单认真细看几眼,没见到有李白的名字。 他身旁,一名法家侍从过来悄声询问道:“司长,这李白我们细查过,是与此次舞弊无关的,我们要不要...” 法正收起名单细想后摇头,在上京时,他们不是没有用过此等低劣手段,至于有没有残害忠良,那不是他们法家可以管的事,全都是陛下的意思,若陛下不点头他们也都不会做。 远离上京,在这片土地上没必要闹得腥风血雨,李白既然无关,那就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确实而言,李白竟是真有点厉害。 自己预料中李白多半参与了,没想到竟然与他无关,着实叫人意外。 “你们且记好,此事你们有功,若是通风报信就是有罪,功不抵罪,下场如何自不必我多说。”法正对房内做工,查验舞弊人员的官吏们说道,使得他们连连惶恐点头。 敲打完毕后法正往老药师们聚集的地方过去,在众人面前丹方与丹药排开,最为显眼的,是一颗丹体通透无杂质,赤金纹路完整如游龙,酷似琥珀的丹药。 在其两边,还有两枚,一枚丹纹断续如蛛网,另一枚丹体浑浊带黑斑。 不用说,后边两枚丹药成色都极差,哪怕是外行人的法正,他不懂炼丹可也吃过丹药,能够大概分辨出丹药好坏。 他站在旁边不插嘴,听着药老评判以示公正。 “能炼出暖心丸就足够拿到甲等了,没想到还有上中下三品三种成色,倒是不可思议,我看李白不愧是榜首,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的。” “此子炼丹术确实造诣非凡,可这丹方搭配在怎的如此奇怪。” 一老药师说着将丹方拿过来在众人面前摊开,名为大力神的壮阳药,在市面上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如何炼制配药,只见李白丹方上写着的方子,是连民间中都不愿意用的手法,药性温和难以在短时间内发挥效用。 对急于提枪上马的男人来说,此药没有任何价值,也就意味着,用这个药方在市场内同样没有一席之地,固然可以留存在朝廷的药谱中,可和暖心丸比起来终究是落了下乘。 药老抚摸着白须皱眉说:“按理说,有此种道术的炼丹师不应该犯这种错误,莫不是另有它意?”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言的法正站出来开口道:“这次复考排除了许多偷奸耍滑之辈,剩下的炼丹师都能保持本心,公平公正,数量已经不多了,年前暂且还有时间,既然各位前辈看重这批炼丹师,我便再下一令,在考核后加个面试,让各位前辈亲自一问算在成绩当中,如何?” 老药师们互相对视一眼,显出喜色,此考法只在法学考试中适用,用在炼丹考核中听起来也有别样意思,药老率先表态,喜道:“法司长此事不错,从丹方丹药上来看,这批炼丹师手艺精湛难分伯仲,是有高低者,然而能够亲口询问的话便可知晓炼制丹药的手段,是不是巧合还是有真本事。” 黑夜里,雪花随着寒风漫天飞舞卷向深空。 翌日早晨,李幼白起来时满院子都铺满素白,她披上轻纱稍微遮住胴体,移步出了房门,站在屋檐下,几片雪花飘到她身前。 李幼白在石阶上蹲下,枕着膝盖,伸出纤纤细指在雪沫上戳了几个手印出来,随后又抓起一把雪花捏成团状远远高高地丢了出去。 雪球飞出高墙落到街上,不知道是砸到了谁,有愤怒的呵斥声从外头响起,李幼白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后快速躲进房间里,整个人背靠在木门上。 自娱自乐,轻轻笑出声来,半晌过去,眼底几丝愁绪与落寞化作凋零的花弥散在宁静的宅院里。 习惯性打拳踢腿练武,然后去后院看看药园里头药材的成长状况,有天书在,只要自己不断堆积份额,她迟早天下无敌,可也就无敌了,那不是她追求的东西。 想要改变一个时代,靠着无敌,能打,没有任何作用,秦国就是前车之鉴,的确是能打,可百姓呢,过得猪狗不如啊。 国强则民弱,不吸百姓的血,作为独裁者的朝廷怎能强大起来。 今天依旧是放假,天上下大雪,和北方比还是算小的,不至于出不了门,算时间,今天三国演义应该要上市了,自己可要去书院看看。 换好男子打扮出门,毕竟太冷了,李幼白没怎么精细扮装,女子气比以往更重一些。 看了十几年的脸,好不好看李幼白不知道,别人都是那样说,那样子觉得,对此,她是没有太深的感受。 木轮碾碎积雪来到南湖书院外头,今天明明比以往更冷,可来书院玩耍的小孩子却比以往多了些,还没靠近的时候,李幼白就听到了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 年纪大点的孩子,则是围在一块,手中捧着本书认真读着,任凭雪沫落到他们身上也毫无知觉。 等到马车动静惊醒他们时,这群孩子才发现是李幼白过来了,乌泱泱的围过来,伸手拉住李幼白的裙袍想让她继续讲讲三国的故事。 李幼白笑着小心避开他们,应该是自己平时不够严厉,这些孩子实际上都不怎么怕她,反而和她有些亲近,拉拉扯扯的,平日里批评过也没多大用处,始终是冷不下脸来。 “大冬天的在外头吹风,冷死你们。”李幼白看他们一个个都冷得小手面颊通红,忍不住骂道,而后又心疼起来,“快进去寻韩先生烤烤火。” “里头不好玩,外边雪好多,能打雪仗!” 小孩子们乐呵呵的回应,兴致颇为高昂,旁边几个看书的大孩子则是规矩得很多,站在旁边不插话,安安分分的立着保持对先生的恭敬。 听到李幼白的话,小孩子们一哄而散跑进了书院里,随后,李幼白看向旁边的大孩子,见到他们手上的书,那正是出版的三国演义,她问道:“这书你们觉得如何,好不好看?” 几个孩子连连用力点头,大声说:“比先生说的细致!” 刚刚说完,可能觉得自己的话不讨喜,那孩子又改口道,“可我们还是觉得先生讲得好听!” 此话倒是逗得李幼白笑了,对方不过是孩子,哪懂得太多,叮嘱他们几句注意别着凉后就走进了书院里,等她进去了,几个孩子互相对视。 “怎么回事,先生今天比以前都要好看。” “是啊是啊,先生真漂亮,不凶人又温柔,像我娘亲一样!”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没了读书声,书院里仍旧热闹得厉害,李幼白一路进去找到韩非墨,对方刚架起炉子让孩子们暖手,见到李幼白进来,笑着打过招呼,随后寻地方坐下。 “书可是开卖了?”李幼白屁股还没坐热,有点迫不及待地问出来。 韩非墨高兴点头,兴奋难耐道:“反响要比预料的好很多,书是昨日早晨开卖的,由于提前书斋提前散过消息,时间还没到,就有不少人聚集了,印出来的五百本,半个时辰就统统售卖一空。” 听到这个消息,李幼白也是高兴,如今印出来的三国演义并非完整版,共计二十页,是刘关张三人讨伐黄巾军的剧情,细致化后,内容颇多,三十页对于当下的文书格式其实还不太够。 如此算,十页六文,一本则能卖十八文钱,五百本,半个时辰就收了九千文钱,对于书斋来说,自从机关印刷术打破抄书的古板行为后,收益是变相降低了,毕竟成本降下,顾客也不是傻子。 自己寻机关坊印刷一册,是要比购买的便宜,就是麻烦些。 “我想多加售卖继续拓宽知名度...” 韩非墨说这话时突然蹦出一个新词来,引得李幼白一笑,大概不是自己的原话,他也跟着笑了,“可是手写名字实在太慢,能不能通过印刷把我的名字盖上去?” 李幼白想了会后摇头,“如此就太急功近利追求收益了,是不是亲笔,认真看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少了诚心,别人就不会再敬心于你,不过就你一个人写名,确实太慢而且要花上很多时间,你可寻几个字迹相同的人来模仿,做好保密就行,然而也不用追求太多,我们本就卖的不贵,物稀才好,如此可保证市场的需求性,从而稳住供求关系。” 韩非墨听不懂的有许多,既然是李幼白说的,那他就没反驳,点头后照做。 离开书院的时候还在下着雪,李幼白乘车一直走到路口外时停了下来,她掀开帘子一看,竟是前方道路被人刻意挡住了。 不等她细究呢,法昭临就那边钻了出来,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第488章 游戏之举 突如其来发生的事令得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 九叔早已在对方过来时就看清了车架,自家公子在中州城里已经算是极为有名的存在,哪怕不认识,这条通往南湖书院的路,来往些什么人,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人清楚。 这座过来的车架,上头纹路特殊,采用了同朝廷车马同样的工艺手法,一眼就能认出是官府中人,这类车马,往往要比民间所有豪商座驾都高贵数倍。 九叔不识字,可是他认得制式,什么人能坐什么车子,朝廷早已规定,由于走在街上太过明显,没有人敢贸然抗令。 况且,从车子里钻出一个小姑娘,他还没看清楚呢,就见对方钻入了自家公子的车厢里,令得他一头雾水。 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朝廷中人,他又不敢动车,只能扯着缰绳让马儿安分地待在原地,同时在心底不免乱想起来这小姑娘的身份来,或者与自家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若真的有点什么,无论结果如何,吃亏的只会是苏小姐,毕竟出身就已经决定一切了。 “是你,跑到我车上做什么,我可是成家了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随意跑到我车上,闲话传出去怕是不会好听。” 李幼白扫了面前的小女孩后没有多加理会,像这类养尊处优的小姑娘通常是被惯坏了的,没被毒打过不知道世道险恶,有心之人能够借助每一个细节无限放大制造机会。 “谁敢胡言乱语,我抄掉他家!” 法昭临气鼓鼓的回了一句,然后双手环胸抱着撇开脸,大大的杏眼偷偷往李幼白那边瞄去,见对方不以为意,她搭腔说:“昨日我就在监药司,后来跑去看人阅卷了,听那些个老药师说你炼丹术不错,人也很好...” 李幼白摸着下巴,一脸疑惑地问道:“竟然有这种事?” 法昭临凑近一点想说点什么,她鼻子嗅动,车厢里萦绕的香气让她沉迷,又觉得怪异,男子身上带有沉香,几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在监药司里发现了一件惊天大案,我们要不要合作。”法昭临神神秘秘地说,脸上还有点稚气的窃喜,就像自己发现了唯有自己知道且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她说了之后估计是怕李幼白不同意,于是又坐正身子,下巴微微扬起,露出粉白细腻的脖颈,老气横秋的提醒说:“法正此人对你多有芥蒂,我想你应该清楚,监药司并非纯粹单独一个部门,而是与兵部,县衙,州府衙门,巡检司,刑部等等都有关系,借着此事说不定会有转机。” 李幼白闻言忽而一笑,此种言论正如孩童发言,与工作就有钱了的说法十分类似,小姑娘的三言两语,加上自己观对方样貌,大概知晓对方来历和身份了。 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毫无理由地把对方轰走,于是笑道:“莫不是你发现了炼丹师复考中有人暗自串通监查作弊?” 实话实说,这小姑娘的眼力极为不错,自己当时还在参加考核,以抽签作为考核的考试,想要舞弊也说不上难,可顶着法正眼皮动手,着实令人汗颜。 “那不过小事,反正他们逃不了,过年了就要被抄家。” 法昭临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话音刚落她就察觉这话不能乱传,赶紧闭上嘴,这更是证实了自己对她身份的猜测。 她干咳一声,煞有其事地说,“经过我的探查,发现每年每月南州府各地,县城,村落都有大量人口失踪,均衡下来,人数每月大概在上千左右,其中男子占了六成,女子占了四成。” 关于这事,李幼白是十分清楚的,时代不同,在奴隶制社会下,人口决定生产力,更别提还有来自各方面的非人制度,种种条件下组合一起,人口就是最大财富。 陈学书在刚刚上任时就大力扶持商道,吸引更多商贾世家到来,贸易发达促使来自定居的人也会变多,迁移对有价值的人来说,并不算一件大事,可对于老百姓而言,那就很难说了。 很多时候,老百姓的价值其实就是他们本身,简而言之,成为奴隶身份的结果,就是最大的价值。 “人口失踪无非拐卖,迁移,直接说你的结论。” 李幼白对此事还是挺在意的,若是力所能及,她也愿意出手协助一下,倒不是说会改变法正对自己的看法,能坐到那种位置,其脑海中固有的想法早就根深蒂固,想要改变看法根本不现实,毕竟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的人。 “我初来中州时就跑去港口看过,他们很多商贩都在贩卖我们秦国的人口到海外去,有些则是被骗过去的,在我们监药司里有一部分人参与了。” 法昭临说得严肃,扯到监药司的时候她多半有些不解,不过听口气私底下定是经过调查后得知许多外部细节。 “监药司药库中秘藏了一种名为断魂香的禁药,此物只需微量便能令人昏睡不醒。更可怖的是,长期吸食则会逐渐侵蚀神智,先有记忆紊乱之症,继而思维板结如顽石,最终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那些恶徒将此毒掺入茶饭,哄骗流民登上海船充当苦力。待受害者察觉异样时,往往已被困在远行的货船之上,纵然醒悟却无力回天。 这般歹毒手段不仅省却了看守气力,甚至还能节省口粮开支,当真是将活生生的同胞当作牲畜般贩卖,其心肠之阴狠实非人所能度量。” 当法昭临说起这个,李幼白脸色才终于肃穆起来,她不在乎别人用什么手段坑蒙拐骗百姓上船离岸,最为重要的是此事是谁做的,背后牵扯到谁,谁在保护运行着这一系列的操作。 “你查到是谁了?” 法昭临翻了个白眼,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盯了李幼白一眼,“我若知道是谁还来找你作甚,听他们说你心眼好我才来找你合作的,而且时机正好,要是做的不错,你可能就不止六品了哦,起码官位不会比之前的监令低。” 她循循善诱地说着,手段并不高超反而非常低级,李幼白一听就知道对方在变相压迫自己,并且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颇为自傲,看得直叫人不爽。 细致琢磨了会,李幼白深知此事定是浑水,连根带泥,做起来是很困难的,中州城商业如此发达繁茂,商户们经营多年,拐卖人口早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供应链。 数额大,利益多,参与广,只需要付出一点少少的汗水,就能从洋人那里获得高额的货物报酬,一棍子捅进去,会戳死谁都很难估量。 要是眼前这小女孩一时兴起,玩耍般的做起事来,最终要擦屁股的肯定是自己,李幼白这么想着,毕竟对方年龄还是太小了,没有任何说服力,于是打定主意暂且先理会此事。 “你找我说这事,你爹肯定不知道,若是知道,定是不会让你去做的。” 李幼白开口说了一句,在对方就将要出口反驳的时候,她再次开口说:“不是说我觉得你年纪小就不看重你,而是你本身没有多少分量可言,想要去铲除这些恶贼,你的能力根本不够,要是我帮你,你自己说说,在这样的一件事情中,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帮助和便利?” 她话说的很现实,但她本人是有一点点理想主义的,否则就不会渴望什么太平盛世来临,小孩子,更多时候直接面对现实比对她说些美好童话要好得多。 有时候她是不懂的,以前读书,教书的先生从来不会同他们传授行走社会时所需要的经验,而大多数都是大空且非常理想,非常美好的幻想。 当然,李幼白不会认为这些教书的先生怎样,而是她觉得,当幻想中的美好被现实重锤狠狠砸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其以前所学过的美好,心底里幻想并且抱有的奢望都将毫无价值可言,撕裂般的疼痛,会让一个人变得扭曲。 法昭临闻言后很不满意的表情挂在脸上,不屑说:“你不就是怕事么,想想也正常,你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还与我说什么大道理,你自己不觉得羞愧?” 李幼白无声笑着摇摇头,看了法昭临一会,随即认真的说:“此事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无论什么路,走上去之后就是不能回头了,你要做的这件事,真要做也是回不了头的,你自己想清楚再说,若是你敢与中州城小半成的官吏和商贾为敌,那这件事才有可能做得到。” 说完这句话后李幼白将她从车上轰了下去,然后吩咐九叔径直回家,她可没时间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玩过家家游戏。 留下法昭临站在路中央,她懊恼地踹了两脚雪花,随即也钻进了自己的马车里。 小小的女孩躺在软塌上,马车碾碎积雪,咕噜咕噜在青石路面上行过,杂音入耳,倒没有令人心神烦躁,她聪慧,脑海中把李幼白的话都细想了一遍,惊得从软塌上坐起来。 又是黑夜风雪,监药司里有关于年前最后的琐事还在着急忙慌处理着,仆役端来饭食送入小间里,法正审核着手里头的公务,女儿坐在他对面,闻着饭香,法正并没有多少食欲。 炼丹师复考成绩大概评级算是定下来,大多数人没有异议,小部分还在讨论当中,那大多数人去处的决定权在法正手里,哪个人在哪个位置上能发挥最大效用,是令人很头疼的一件事。 若是按照身份背景来论高低,那干脆不用考直接进来做官吧。 法正是不可能纵容让此种市侩的事情发生在监药司里,北方战事,东南沿海抗倭,都需要大量药材与丹药。 他要让这座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军需的战争机器,以最大效率运转起来。 小小姑娘,脑海中肯定是没有如此烦恼的,正值青春年少,想法诸多,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当然,她自己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肯定不是为了好玩,更不是为了打发无聊时间。 “爹,那些舞弊的官员,你真打算不留情面?”法昭临吃着饭菜时假装随意地问道。 法正那孩子看着公务文书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下,慢慢移到女儿身上,直视着,缓缓说:“若随意放过一个,那大秦律令就成了笑话,今日我若是手软,那明日这监药司就重回故旧,在铁一般的律法面前,哪怕是血缘都轻于鸿毛,你爹若是犯法,同样要被枭首斩去头颅。” 法昭临又抿口清酒,犹豫一会,小声说:“那样你的四周就皆是敌人了。” 法正哈哈一笑,心中很是欣慰,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女儿看的比先前长远了些,算是成长了一点,短时间里,女儿竟能领悟到这些,也是意外。 不过,话终究是如此的,他盯着女儿肃穆道:“敌人始终都有,不要害怕他们,我们法家从一开始就束手束脚怎会有今日成就,你爹我招惹的敌人不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纵然因此而死,那也死得其所没有为法家抹黑。” 第489章 黑白双煞 今日需要去监药司中面见一些人,这是昨日传讯过来的消息。 听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吏讲,法正临时额外增加了一项考核内容,需要参与最后一轮的面试,获得多个评估成绩的老学究同意,这才把此事确定了。 有此番做派,李幼白几乎能够猜出,这批复考的炼丹师很多人可能都活不过这个年了,法正的手段当真是冷血无情,说杀就杀,也不怕被世家大族报复。 准备享用早膳,是猪血瘦肉粥,外加一盅当归补血汤,家中无人,九叔在苏家那边吃过后才会过来,于是李幼白不用留别人的份。 热腾腾的食物从锅里取出,端着出来放到石亭里,寒风肆虐,今天的雪小了点,仅有几片飘絮,习武之人不怕冷就不在意这些了,刚要落勺,门口就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开门开门!快开门!” 听着高亢的女音,李幼白蹙了下细眉,放下勺子前去开门,裂开一条小缝,见到是不断哈气搓手的小姑娘,小脸小手冻得发红直哆嗦,身上还沾着不少雪片,像在地上摔了似的。 李幼白把门打开让她进来,“一大早你跑来我家做什么。” “你别管,我想好了,你一定要帮我。”法昭临三步并两步的跃下门内台阶,鼻子嗅了嗅,闻到膳食香气,一溜烟往伙房那头跑过去了。 李幼白环顾门外无人,心知法昭临是偷溜出来的,她掩上门跟上脚步,到了石亭边上,就见对方早已端坐在石凳,正吃着案头刚刚端出冒着滚滚热气的膳食。 “烫...” 法昭临毫不见外的拿着勺子,吹了吹气后将粥水送入口中,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咽下食物后随即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了李幼白一眼,惊道,“你这家伙,居然还会下厨。” “吃自己做的东西才最能安心。” 李幼白没在意这小姑娘片子的自来熟,随意丢下一句话,然后回到伙房里取了个小暖炉,添上木炭试好温度,来到石亭里,帮忙将对方身上的雪花给拂去了。 动作可能在男女间是过于亲昵了,见小姑娘没拒绝,李幼白也就没停手,男女的隔阂,有时也没那么严重,倒不如说,自己本质上是女子,或许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感觉吧,所以小姑娘才没反对。 提着暖炉挨上去在衣物周围烘烤一阵,冬日里的寒气,非常人所能抵挡,小孩子抵抗力不见得比大人好,胜在精力旺盛,若是在自己家中病倒,李幼白都不知道向谁交代。 法昭临吃了会热粥,体温已然好了很多,又有暖炉,现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侧头瞥向李幼白,对方侧着脸,轮廓清瘦,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如画笔勾勒,睫毛朦胧如烟雨轻覆,瓷白肤色在雪里泛着一层粉玉的薄光,令得冬日雪景都丢了颜色。 嘴里的动作慢下半分,心头猛然一跳,意识过来后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吃着,思绪却依然飞走,前些天倒是没近距离看过这人的样貌,近距离看了,才知晓竟然如此出众。 想着想着,当清楚对方已经有过门的媳妇了,法昭临耳根当即发烫红润起来,随后变得沉默不敢开口说话。 “大早上的,跑来我家作甚,可能过不久你家里人就该派人来抓你回去了。”李幼白把暖炉塞到对方怀里,取来一副新的碗筷自己盛了点粥边吃边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法昭临吃喝一会后才吐出几个字,“我叫法昭临,我爹应该不会发现我跑出来,家中仆人就不好说了,是个麻烦。” 李幼白不说话默默喝粥,法昭临亦是如此,彼此安静了一会后法昭临率先吃好,她抱着暖炉打了个饱嗝,眼睛偷瞄李幼白几眼,从怀里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后,又恢复以往高傲的性子,微微昂头露出小巧好看的下巴。 “你回个信,帮不帮我嘛,我们合力去抓贪官,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黑白双煞。” 李幼白极为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难听死了,不如牛头马面,你且先说说,你有什么线索。” “我还真有...”一说起这事法昭临就很是激动,小手在怀里摸了一阵,拿出一本小册子,她翻到某页后摊开推到李幼白面前。 “我刚来监药司的时候就悄悄查探过,发现库房里断魂香每月都有引进,而非查获,疑点不少,按理来讲,监药司是不会使用断魂香来炼制丹药的,当下时局,更注重疗伤丹药的补给与炼制,而且朝廷上边没有下达命令,私自用断魂香这种禁药可是重罪。 二来,被监药司查获的禁药不该销毁,将由兵部统一运往上京存留,我偷看过记录,他们以药材年久腐败为由,统统用石灰水给化了,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李幼白在小册上看了会,全是法昭临看过的一些事件记录,确实详细,她抬起眼眸,到底是法正女儿,和寻常人家千金相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联想到自己物件被动一事,估计就是法昭临在翻查东西,速度倒是快,只不过这样做肯定是打草惊蛇了,仍旧太过年轻。 “做事要有证据和依据,不能凭空幻想,谁和此事有关你清楚?” 法昭临一时语塞,抱着暖炉很可爱的扭了扭身子,“查不到了啊,库房那边的人肯定跑不了,我又不是监药司里的人,问不到事情,这事就只能你帮我了。” “...” 李幼白想了一阵,点头应下,线索还是有的没有断,以目前情况来看似是不难,这些人长期做习惯了拐卖人口的行当,官府又不查,久而久之警惕松懈,的确是调查的大好时机,只不过结果会怎样,她不好说。 “行,此事交给我,你先回家去等消息。” 法昭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要在你家等消息,不想回去。” 李幼白语气严肃起来,“待会你爹带人过来我家寻人,到时候我官位不保,谁会再和你合作?” 法昭临有些意动,可还是有小孩子的稚气,“我爹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怎会给你穿小鞋。” “你不回去我就不帮你了。”李幼白下了最后通牒。 “好啦好啦,我回去就是了。” 法昭临将暖炉往石桌重重一放,利落地跳下石亭里的青石圆凳,撅着嘴嘟囔着就要离开。 李幼白忙伸手拽住她的披帛,重新把暖炉塞进她冻得发红的小手里:“仔细抱着回去,这雪片子都要压断竹枝了,当心寒气侵了肺腑。” 小姑娘瓷娃娃般的面容才及她腰际,李幼白垂首望着那双瞪得滚圆的杏眼,鬼使神差地将掌心覆在对方发顶揉了揉,小姑娘瓷娃娃般的面容才及她腰际,李幼白垂首望着那双瞪得滚圆的杏眼,鬼使神差地将掌心覆在对方发顶揉了揉。 “放肆!谁许你碰本姑娘的...”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涨得通红,她胡乱拍开头顶作乱的手,连珠炮似的抗议被风雪截断。 小小的身影在庭院里跳动几下后,踩着落雪飞快便消失在了大门的方向,李幼白摇头轻笑一声,随后脸色暗沉下来。 她们讨论的时间不久,收拾好碗筷出门,九叔的马车正在外头,几个蜷缩在寒风里的乞丐抱着孩子蹲在门口边上围墙的跟脚下,身上铺着雪白。 李幼白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些零散的铜钱,让九叔拿着钱去分给他们,坐上马车中,李幼白衡量着有关于法昭临口中人口拐卖一案的重要性。 此事想要做好,光靠她和法昭临不行,高举正义大旗是没用的,每年失踪的人口统计下来已然不少,官府,衙门,肯定知晓,陈学书作为南州知府也肯定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李幼白叹了口气。 这事不能找苏老爷子,要找自己的干娘林婉卿,苏老爷子老了,身子和心性都一天不如一天,如此大事,寻他没任何作用,反而还会告诫自己杂七杂八的事情,更有可能阻碍她做事。 九叔把得到的铜钱都给均分了,看着这些假扮乞丐的百姓离去,他心知是自己公子心肠好,可也哪有这么给钱的道理,若是今后不给,恐怕别人还会怨恨自己,吃力不讨好属于是。 他没多想其他事情,转头驾上马车带着自己公子就往监药司过去了,半刻钟后,马车停在监药司外头,不少复考的炼丹师也早早聚集于此。 对于面试最后一环,大多数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所以各个都面露喜色,又刻意忍耐下来,不少寒门,农家出身的学子更是激动。 法正坐镇监药司,日后只要不犯错,做好事情,哪怕不寻人送礼,也能有高升的途径,对没钱没势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上福音。 可对有背景有钱财的家族来说,法正的存在实在令人不喜,我出生就在罗马,现在居然要跟这群村夫俗子平起平坐一起争夺官位,思之引人发笑! 隐隐的,人群被划分成了两个派别,出身相同的人围站在一起互相说笑,对不同出身的人冷漠相向,当李幼白走下马车时,正巧看到郭舟就站在出身清流的人群当中。 身在朝廷,谁能置身事外!? 很显然,此次复考后的职位是要按成绩论高低了,李幼白以为,炼丹师这门吃手艺和经验的行当,以成绩论高低非常合适,所以同样是极为赞成法正做法的。 互相询问,提前贺喜,恭维的声音比比皆是,氛围倒是融洽。 没来得及打招呼,监药司的大门就开了,法家侍从领着众人进去,越过正面门庭来到当日考核第一轮的楼阁中静坐,仆役端来茶水,被点到名字的上楼,据说要面对一众老药师和法正的亲自会面询问,不少人面露紧张,不停地深呼吸着。 可要知道,很多人在当初考进监药司后,就直接被丢到基层干苦力去了,别说法正,像李幼白这种六品官都没机会看一眼,如今却要亲自面临法正和极有学识的老药师,谁不紧张。 阁楼里安静非常,没人私自交谈说话,一个个闭目养神,彰显读书人临危不乱的涵养,随着人数减少,越到后头,没被点到名字的人就越是紧张,李幼白甚至能够看到,有人双腿都在打抖。 半个时辰过后,李白的名字在楼上一响,李幼白镇定自若的起身上去,十几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等场面不过小事儿,还不如建立新学来得紧张刺激。 面试的地点在三楼,李幼白跟随法家侍从进去,房间里点了熏香,一张桌椅,对头一字排开,布置很是简单,法正和一堆老人就坐在那边,随着李幼白的脚步进来,眼睛统统落到她的身上,压迫感迎面而来。 要是普通人,肯定会被唬住,可她身怀武艺,而且还能算是江湖高手的行列了,此种目光眼神,已然对她没有任何效果。 李幼白做了一礼后坐到位置上,对面,木桌上摆放着一些小木盒,册子,她眼力过人,是从户部中调取出来的户籍名单,木盒里装着的则是复考那日炼制出来的丹药。 自己户籍是林婉卿亲自伪造的,她不信一个地网成员的能力不及这些明面上的衙门,那边,老药师们和法正并没有在书册上看几眼,而是盯着李幼白,早在来这之前,对李白的身世背景经历都早有耳闻与见识了。 “李公子的炼丹水准我们都见识过了,很高,和外头那些学子比较,拉开的距离不止一点,恐怕是深有涉猎的。 虚的话说出来没多少意思,只是我们想知道,看你经历,早年间游历江湖,武道不俗剑术高超,这炼丹之术是和哪位名师学习的呢?” 李幼白开口回应:“回前辈的话,实不相瞒,小辈乃是孤儿,幼时被师傅收养,没有名姓,师傅她老人家游历诸国,最后在韩国病倒定居,我其实是学药用药出身,懂得些医术,这武艺是后天习得的。” 此话一出,坐在对面的人包括法正都不由得表情错愕,竟然是学药出身的,真是令人意想不到,这位年轻后生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药老摸着胡须,继续问道:“家师可还健在?” “已经故去有...”李幼白缓缓道出一句,这话,让得自己都失了神,“有...十六年光景之久了吧...” 听闻此话,众人沉默下来,这话里蕴含的东西太多,人活得越久,就越会想念年轻时所经历和见过的一些事情。 这种感觉,年轻人难以体会,老药师们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从这句话中他们听出了这样的一种感觉,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看似年少,实则当记忆起听到的消息,和他做过的事情时,再结合这句话去细想便会让人震惊。 此人早已不再年少。 若不是今日是面试,否则药老还想与这年轻人多聊一些,沉默片刻后,他把话题抬回正轨,“炼丹之时,老夫看你所用的炼丹手法为最基础的分练融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决定采用这种手法,对于一味从未炼制过的丹药而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你很自信,可我们有一点不懂的是,为何第一轮的大力神丹方,所配给的药量会如此温和?” 说起大力神,李幼白则是笑了,想了想后细说道:“十几年前,师傅过世不久时的我两眼一抹黑,从未独自行医救过人,家中无米无粮,而且吃的还是百家饭,不得已,便将一壮阳丹方卖了换取钱财为生度日。” 顿了顿,她脸色沉下,“过了一段时间后,买我丹方的药铺掌柜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好景不长,那户人家最后因卖假药被告上衙门最后判了个满门抄斩。” 说完后李幼白笑起来,补充最后的话:“丹方这东西,金贵是金贵,可我毕竟是学药用药出身的,师傅曾经千般嘱咐,我辈行医用药,不能有害人之心,当时的我还年少,是不懂这些道理的。 现在回头一想,是能体会出师傅的心情,这大力神的丹方市面上如此之多,想必朝廷中也有留存不少,怎还会缺我一个呢。 大家的效果都很好,可毕竟伤身,而有些人是希望能服用药性温和的丹药,我便将这空缺补上,倒也不差这一轮考核的成绩了。” 这话的语气很多,有玩笑,有真话,到最后更是有些自信过头的自负了,听得药老心里五味杂陈,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又极为赏识的笑起来,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说罢看向其他人,一众老药师互相对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有此等才学和心性的年轻人,已经超脱出其他炼丹师的心境了,自然是没必要再纠结细枝末节的事,也自然没有其他问题,也许有,可那也都是比较私人的事。 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到法正身上。 “先退下吧,等待通告再来监药司复命。”法正不苟言笑,挥手把李幼白打发走了。 李幼白躬身退下,出了房间,她吐了口气,法正这家伙真是刻薄,心里腹诽着。 下楼后碰巧看到郭舟正在外边与人闲聊,她记得不错的话,郭舟就是在库房当值的小官之一,当即抬腿移步过去,打算问问断魂香是怎么回事。 第490章 蠢猪 人能看见命运,但无法左右命运——学士阁,老莫。 京城皇宫深处悬浮一座宏伟的铁堡,那是一处凡人不可企及,无法仰望的中央禁地,哪怕是为官多年的老人,再说起这座皇城时也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亦如往常的冬天,皇城里的山茶花了,一朵朵山茶花在割人的冷风里被从树上刮落,浓郁的芳香在午后使人昏昏欲睡,而他们知道,现在不到晚上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皇城偏侧,一栋通天高楼屹立,三十七辆包铜囚车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枯花,沉重的牢笼里捆锁着一头头肮脏邋遢的蠢猪,正通过囚车被兵卒运送进入高塔当中。 深沉昏黄的午后,夕阳将坠,将黑底金漆的学士阁三字牌匾映得黑红扭曲,稀稀落落的人影如同鬼魅缠绕在高塔四周,随着蠢猪的增加,鬼魅们汇聚一起兴奋的攀谈起来。 “好用的猪越来越少越来越瘦了,这样子下去,我们所需要的时间会大大增加。” “你说错了,我们只需要增加尝试的时间与数量,就不用在乎蠢猪的好坏问题。” “所以说,那么多的蠢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除了陛下与楼阁外,天下皆是蠢猪!” 为了准确理解这名学士阁成员的话,应该要仔细去观察他的位置。 他站在高塔上,脚下是学士阁的地板,地板在下面就是皇城,皇城是象征着权利的中央集权政府,他周围走动着的人,皆是王朝权利组成的一部分。 他们深入人心,深入生活,就在我们中间,徘徊在我们左右,他们伺机而动监视一切,操控着这片江山的每一个角落! 寒冬腊月,北国雪风往南袭卷,中州城郊外有着很多村子,眼看着就要降下雪花,来年农耕定是没有问题。 在这样贫瘠的土地,暗无天日的如今,赤裸裸的冰冷成为了人们的希望,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一些能够帮助他们过冬的衣物和柴火与木炭。 赶早,孙氏和牛氏告别家丁,结伙走出村落,大地被雪雾笼罩迷蒙一片,荒无人烟,乡间田地土路都看不清。 不是很冷,可也足够让人打起哆嗦了。 顺着小道走上官路,两人打算去中州城里探探运气,瞧瞧能不能赚四五个铜板,攒攒钱好过个好年。 “你先往前去,我撒泡尿!” 牛氏对孙氏说了一句,随即扯着裤腰带走到路边,对着脚下的雪沫就淋了起来,孙氏揣着双手没有理会,径直往官道前方走去一步步钻入薄雾中。 没过多久,牛氏绑着腰间带子呼唤孙氏,没见有人回应,他哈出热气搓着双手,加快脚步往前头追了上去,又过一会,他惊慌失措的从雪雾中跑出,连滚带爬的逃回了村子里。 当天晚上,孙氏家丁来人问他孙氏下落,牛氏躲在房里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等到了第二天早晨,牛氏的家人发现,牛氏也不知所踪了。 第491章 小神探(上) 风雪喧嚣,雪片被风裹挟着从监药司上空飞过,碎成渣滓,零星几点落到屋檐上头,最后沉在房檐下方的石阶边。 刚刚结束紧张刺激的面试,郭舟心头还有着一股兴奋劲,与友人在屋檐下方尽情攀谈,只等察觉寒冷,才发现自己肩头已然沾满零碎的雪花。 和友人告别后,郭舟转身便看到了立在身后不远处的李白,他衣不沾雪,缥缈出尘,似是仙人一般,郭舟难掩艳羡的迎面上去。 大致是聊了几句有关于面试的事情,得知李白顺顺利利,郭舟当面拱手贺喜。 监药司里多有关于苏家即将倒台,李白失势,有所关联之人都要下监等等谣言,能走到如今这步,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反倒要当心自己的前程了。 同时,郭舟心底也庆幸李白清正,若他真是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等法正查起,自己很可能免不了牢狱之灾,届时所有努力可都要化为乌有。 随意谈论一阵后,李幼白假装偶然记起某件事情,打听说:“郭兄,你在先前在库房当值,可知道断魂香这味药?” 身为半个脚踏进朝廷的人,郭舟没有钱财权势背景,就只能在学识上下功夫朝他人追赶,听闻李兄问起这个,当即点头。 此时两人官职还未定下,然而郭舟深知,今后两人也定是同僚关系,并且李白肯定会走的比自己更远,哪怕他没有攀比之心,与李白交好也是个极为不错的选择,而且为人正直光明磊落,作为朋友同样是最为值得的。 “我调来库房任职的时间也才两个月左右,接手的事情不多,这断魂香是朝廷严重管控的禁药,我无权过问去处来历,不过据我所知,断魂香每月扣压入库和出库的数量有异常之处。”郭舟仔细琢磨着说道。 李幼白查看左右,随后带郭舟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小声问询,“郭兄细说。” “按理来说,收缴到监药司库房中的药材,丹药,在入库封存时会清点一次,看仓库容量进行存储,一般会存放两个月后出库运往朝廷,彼时会拆开封条再次进行清点,确认无误后才会运往京城,特别是像断魂香一类禁药更是会严加看管...” 郭舟说着说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清楚监药司内部的一些猫腻,此时细想到的异样,何尝不是一种危险,他咽了口唾沫后朝李白看了眼,出于信任接着说下去。 “掌管库房的官员中,我虽是总管之一,可管束的地点并不一样,都是小职,禁药作为上等药材提取的药物,只论职权的话,目前只有库藏总领使和仓廪总管能够任意开封或者拿取药物。” 郭舟把嗓音压的很低,声若蚊蝇,“十一月十六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仓廪总管进入了甲等仓库,出来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绝对是取了一些断魂香。” 一些,李幼白听到这个词汇,脸色稍变,断魂香用量只需丁点普通人就难以抵挡,若郭舟能闻到断魂香飘散出来的那种药材气味,就足以证明,对方绝对取出不少,这般想的话,那可就不是一些了。 得到一条线索,李幼白点头后打算离去,郭舟此时拉住她的袖子,担忧问说:“李大人,莫非法司长要开始清查司内监守自盗之事?” 李幼白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此事与郭兄无关,别多问了,至于法司长查不查,那就看复考过后他如何安排了,在此之前,郭兄还是在家陪着娘子为好。” 她笑着说完后转身离去走远,留下郭舟满脸忧愁之色。 离开监药司的时候时辰刚过晌午,坐着马车到南湖书院溜了一圈,一群孩子还在外头对着雪花玩耍,年味越重,城内的氛围便越加喜庆松弛起来。 询问韩非墨两句关于三国演义售卖的紧要事情,得知还在顺顺利利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市面上果不其然出现了一批价格更低的抄版,好在质量太差,影响是有的,不过并未能够造成太大冲击。 寻常百姓本就不会买书,买书的可不是寻常百姓,文人墨客一类,最是看重书籍来路了。 重新返回马车上时,李幼白惊讶发现法昭临不知何时比她先一步坐了进来,“你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 “你天天都会往书院跑,我自然会在这等着。”法昭临轻哼一声,言罢,她双手抓住李幼白的袖子,急忙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查到东西?” 李幼白把自己的袖袍扯了回来,点头说:“问了一个同僚好友,他说上个月的时候仓廪总管夜里私自取走部分断魂香,不知去处。” 法昭临听后沉吟片刻,“仓廪总管要比库藏总领使更低一级,连总管都敢私自拿取,那总领使更是跑不了,我们可以先从这名仓廪总管身上下手,以小见大。” 言罢,她起杏眸看向李幼白,“还有没有问到其他线索?” 李幼白摇摇头,果断说:“没问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想他牵扯进来。” “身为朝廷中人,理应要为律法而奉献己身。”法昭临严肃地说。 李幼白反驳道,“谁先提出的奉献谁就该先一步身先士卒做出榜样,而不是空口白话让别人燃烧照亮自己。” 临夜,前些日子降下的宿雪还没消融,新的一回雪风便接着落下了,月光清冷,白皑皑照得街巷如同白昼一般,今晚,人们顶着风雪开始把年前的热闹喧嚣进行到底。 中州城内的某个特定宅院里,法昭临蹲在房门外,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对准沉积的雪沫不断画起圆圈,没过多久,木门吱的一声开了。 法昭临回头看去,差点没被吓死,满脸震惊地说:“你这人莫不是有龙阳之癖。” 李幼白穿着一袭白裙出来,她关上门,抚摸着垂在侧脸边的青丝,轻哼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本公子只喜欢女子。” 她说完后觉得有几分好笑,便呵呵的笑出声来,法昭临瞧着李白的大变活人,心底一阵恶寒,不仅样子像,连声音都像个女子。 “为何要做这个打扮?” “不能让苏家和干娘受到牵连,你清楚的,我爹不是法正。” 法昭临撇撇嘴,不屑道:“切,生意人。” 今晚的行动非常简单,按照法昭临的设想,过年前后,不仅中州城的城防会松懈起来,就连穷凶极恶的罪犯也都会被氛围影响降低警惕,此时正是出击的大好时机,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顺藤摸瓜。 两人趁着夜色打起油伞从后院摸了出去,行在小道上,法昭临对李幼白动手动脚,摸摸捏捏,光影明暗错落的某个瞬间,有声音不断的持续传出。 “你胸前这两个袋子装了什么东西,真软。” “装水的袋子,别摸了...” 据法昭临自己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很难忘记,在发现监药司内诸多弊病时,她在爹爹法正的特权下,偷摸翻看了各个官员的住址和简要信息。 顺着指引,李幼白很快带着她来到了仓廪总管的小院外,这是一座小宅,位于中州城北边的富贵区,三院六房。 法昭临讲,以仓廪总管的月银俸禄,干十年才买得起一个小院,如今他才四十岁,显然不合常理,更是坐实了有不义之财。 行动还不算开始,李幼白不懂查案,她看向法昭临,再次确认说:“你真想好怎么做了?” “你在质疑本小姐?” 法昭临冷得搓手,月光下,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她嘟起嘴来埋怨气哼道:“谁让你早上的时候不多问点消息,一条线索还是太少了些,只能从这人身上下手了,看看能撬出什么大料。” 她说的话的确有理,李幼白没有反对,收起油伞后她用无眼术朝墙内看去,除了几个守在院落里持棍冷得哆嗦的家仆,就不见有隐匿在暗中的高手了。 一个仓廪总管,听起来威风,实则不是多大的官,真正高手,可不是有钱就能雇到的。 李幼白摸查好地形,拦腰抱起法昭临三两步跃上房顶,踩着瓦砾无声掠动,月光下,一道黑影闪瞬间在这座小宅院上方出现又消失,最后停留在主卧的瓦砾上。 “嘘。”李幼白朝法昭临示意。 法昭临见状屏住呼吸,探案的兴奋让她心头燥热,直接把一只耳朵压在房顶上仔细聆听,安静一会后,她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随即皱了下眉。 在仔细听了会,便有女人轻微的叫声缓缓飘上房顶,她秀眉终于蹙起,朝着李幼白动起小嘴无声说了几句话,李幼白看她嘴型,估计是在骂人。 半刻钟不到,房屋里的动静就小了,烛灯熄灭,李幼白让法昭临等待一会,她自己则翻身落到门前推开进去,紧接着几个呼吸的时间,法昭临就看到她又从门里走了出来,示意她从上头跳下。 法昭临磨蹭着来到房檐边,前天从墙上跳下摔到屁股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看着下方院子,哪怕有人接着,几丈高也是让人发怵。 她犹豫一会,闭上眼睛就跳了下去,好在李白果真稳稳抱住了她,温暖与软香将她包裹。 有刹那瞬间,法昭临差点把李白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夜里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月光顺着房门渗进也仅能看到房间一角。 跟随李幼白进屋,前脚刚刚踏进,法昭临就见一黑影坐在床头,一瞬间寒毛直竖,吓得法昭临差点尖叫出声,她着急忙慌躲到李幼白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对方衣角不敢再动。 “就这胆子还查案?”李幼白笑出声来。 法昭临闻声从李幼白身后探出头往黑影瞧去,见对方一动不动,就知是李幼白的某种手段,胆子立马又大了起来,昂首挺胸三两步来到黑影跟前,果真是仓廪总管本人。 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面如呆滞一点反应都没有,法昭临乐了,“你这什么手段?” 李幼白合上门扇靠近过来,催促说:“不重要,你想知道什么快些问,三日后监药司重新要分配职务,届时我可没时间陪你。”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法昭临很不满意,可也没有继续纠缠,扭头看向仓廪总管,询问说:“对于监药司里的断魂香,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监药司每月都能从药商身上查获很多断魂香,有走私的,也有商户私自种植的,走私占据较多,来源不明...” 法昭临继续问:“你拿断魂香去做了什么?” “断魂香很好用,只不过市面上的人都不会配给,我自己调配的断魂香药方效果更好,主要是售卖给经常去青楼的书生和富商,剩下少部分则是丢到市场上随意散卖,这些年靠着贩卖断魂香赚了不少钱...” “...” 法昭临和李幼白闻声都是一愣,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怎的会这样,法昭临并未着急,而是改变问法。 “除了你,谁还能随意拿取断魂香,整个南州府,多有人口失踪被拐卖出海,这些案子多有与断魂香牵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仓廪总管沉默了一会后艰难开口,“这种案子和我无关啊...平时库房守备不严,只要有心,谁都能够私下去取断魂香,不仅我去取过,在库房当值的人没有谁不监守自盗,有关于人口失踪的案子,城内丐帮和混迹在街上的泼皮无赖比我知道的还多...” 法昭临紧接着又问了几句拥有决定性证据的话,得知情况后便与李幼白离开仓廪总管的家。 走在街上跟在李幼白身边,飘飘扬扬的细雪落下被油伞接住,长街红火如龙,炮竹声声,法昭临低头看着路面上偶尔会倒映出来的炮竹光亮细想。 “莫非真与断魂香没有关联?” 李幼白推测说:“断魂香是朝廷禁药,主要是组合而成的药材价值不低,固然用量微妙,可想要分散给多人吸入作用,还是要加量才行,如此价格可就不低了。 真要拐卖,除非指定特定人物人群,否则大批量用暴力手段更能省钱,做生意的人非常讲究收益,能省则省,比如杀猪,无论是直接敲碎头骨还是放血流死,哪种省力用哪种。” 第492章 小神探(中) 被棉袄包裹的小小人影在听到这句话后先是一愣,随即很是肯定的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我总觉得监药司里收缴上来的断魂香已经超出正常范围了。” “你想顺着断魂香的路子继续查下去?”李幼白不解道。 法昭临这时很干脆的摇了摇头,她裹紧衣裳,大大的杏眼东瞧瞧西看看,指着游荡在街上无所事事的市井流氓说:“仓廪总管说的不无依据,去问问那些人,再找丐帮的弟子谈谈,我想我们明天就差不多能够摸到他们的老底了。” 她说的非常笃定,比李幼白的自信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世道,过得最苦最难的是老百姓,其次是不上不下的混混,为了钱财时常需要铤而走险,可只要能赚到一次,就能丰衣足食好久。 像中州城这样的古城,里头的市井流氓都有背景撑腰,没有背景的连个乞丐都当不成,想要在大人物手下做事,每个人都要有一点点立足在世道中的本事。 而这点本事又很简单,无论是坑蒙拐骗卖命杀人,只要有贡献,那都可以成为自己人,江湖上的事就是如此简单! 法昭临指向的几人,穿着打扮颇为体面,可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市井气息却将他们毫不留情的出卖了。 “好生俊俏的小娘子,天色已晚,找我们哥几个想做点什么?” 猥琐溜圆的眼珠子在脸上打转,等李幼白和法昭临靠过去时,几个流氓嘿嘿淫笑出声来,眼睛肆无忌惮的在李幼白身上打量停留窥视,直接将法昭临这小姑娘略过了。 李幼白双手环胸一言不发很是冷漠,法昭临举起小拳头向他们挥了挥,不满道:“警告你们不要乱说话,我家可是当官的,待会抓你们下牢非扒层皮下来不可!” 几个流氓听后终于正眼查看法昭临身上衣物,见其傲气和服饰金贵马上深信不疑,当即吓得双腿发软,差点当街跪下来,慌忙求饶道:“姑奶奶我们错了,给个赎罪的机会!” 几个大男人用力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声音很响,可在炮竹声与街市嘈杂的环境下被轻松掩盖了,法昭临厌恶摆手示意停下。 “我听说南州府有很多人口失踪的案子,衙门几乎都没有探查破案,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几个流氓互相对视一眼,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抓我们!” 法昭临学着他们的样子嘿嘿一笑,说:“没关系,前些日子有个叫法正的家伙从上京到中州任职,你们这些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此话一出,有名流氓立马改口,“我记起来一些事情,整个中州港口,贩卖猪仔最多最大的海商就是河二爷,我还去做过帮工,每月最少能卖五十多头猪仔。” 他说的真诚而又激动,伸出手比划着牛头不对马嘴的数字,法昭临回头看向李幼白,眼中有些许疑惑。 李幼白用传音术告诉她说,猪仔就是人,海商就是经常出海的商贩,因多以走私为主和普通商贩进行区分,所以叫海商。 “呸。” 法昭临不屑的啐了一声,指着这些人说:“你们最好不要骗我,我已经记住你们的样子了,跑不了的。” 几个流氓弯腰撅腚不敢大声说话,谄媚说了些吉祥话后灰溜溜的跑远了,等他们走远,法昭临回头叉着腰质问起李幼白的不是来。 “你怎么不用上刚才那个审问犯人的武功?” 李幼白说:“这些只是喽啰,根本没有出来的价值。” 接下来是去寻找丐帮弟子,说是丐帮,无非就是个无人看管的帮派,打着丐帮旗号做事,真正谁才是丐帮的正统弟子根本没人知道,反正没有归处的江湖散汉都称自己是丐帮中人。 小姑娘和妙龄女子最终在中州城靠近郊区的废弃仓库找到了他们,这个时候,邋里邋遢的江湖散汉已经入睡一段时间了,武功很低,连人走到脸上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醒醒!”法昭临蹲在一个大汉边上,伸手在对方脸上扇了几下。 “啊!嗯...嗯...” 大汉嗯啊两声,晃了晃头从草堆上坐起,看到两团黑影,睡眼惺忪的他吓得往墙角缩去,整个人都精神起来,骇然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厉鬼,你们将我们骗到船上,害我们死的好惨,今天我是来索命的!”法昭临阴恻恻地说。 “鬼啊!” 大汉被冰冷的声音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再看,身体发颤,抖着声音说:“和我没关系,是...是马三爷花钱雇我们做的,拿人钱财而已,怨不得我啊!” 离开废弃仓库返回喧喧嚷嚷的长街,满天飞雪,轻轻落在油伞上,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走到摊位上买了两碗滚烫的羊肉汤。 见到没了位子,于是坐到旁边的石阶,靠在一起伞立在两人中间,咕噜噜的开始豪饮,过了一会,法昭临学着江湖人不嫌邋遢的用手从碗里抓起羊肉,撕扯着塞入口中。 “你知道河二爷和马三爷是谁?”李幼白出声道。 “是...港口的两尊大佛,据说他们掌管着河运生意,只要船只在府内通行,找他们保准没错,保证货到钱到,从不拖欠,信誉很好,只可惜两人是竞争对手,彼此谁也不服谁...” 法昭临吸了吸鼻子,被辣得不行,她喘了会气说:“明天去找他们。” “你就那么肯定对方会配合?”李幼白疑惑道。 法昭临放下喝得精光的碗掏出手绢擦拭着,吸着鼻涕笑说,“不是还有你么。” 过了会,她表情严肃起来,“计划是这样,不过我想应该不会那么顺利,你说的,可能会与很多人为敌。” 李幼白又抿了口热汤,“你不怕?” “当然怕,不过想到我爹爹是法正,陛下信任我们法家,这样想的话我可就不怕了,反而希望他们能来主动找我的麻烦。”法昭临非常诚实地回道。 分别前夕,法昭临告诉了李幼白住址,说是第二天自己没能出来的话就去找她,李幼白点头答应了,回到家里之后,搜查一遍家中,没发现异常,于是练了会换血秘法后也脱衣睡觉。 翌日清晨,雪雾在天地间弥漫,天际尽头的余光难以透过浓郁的雾气照耀大地,李幼白简单晨练后偷摸着出门。 今日她仍旧是女子打扮,和昨日不同的是,她今天带上了无名剑! 法昭临住在西城,那边守备严密,多是权贵住宅,普通人想要不被注意就靠近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幼白借助雪雾遮挡飞快落到法昭临的院落外头,隐匿气息与雪融为一体,一队兵卒从路边走过,铁蹄与长靴慢慢走远后,她用无眼术朝院内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守在某个房间外头,寸步不离。 不过其然,法昭临还是落难了。 在外头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里头终于有其他动静传来,再次看去,一队守在房门前的侍卫被法昭临叫走,随行侍从也被她指挥到别处,小姑娘迫不及待跑出房间。 迎面而来的白裙在她眼前一晃,等再次看清周围景物,她已经被李幼白抱到离家十多丈外的街道上了。 “我果真没看错你,就知道你会带我出来的。”法昭临努力踮起脚尖拍拍李幼白的肩膀,很是欣慰的说道。 李幼白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早就被法家高手盯上了,对方不出手的原因有很多,归根结底,法正对女儿还是极好的,只是他用的方式不一样。 河二爷与马三爷住的地方相隔甚远,法昭临决定先去距离最近的河二爷住处,那是位于港口边上的隆德街,此地住着很多有点江湖势力的富商,真要说厉害还不至于,否则也不会住在这,有能力的早已花钱打点衙门往更高处摸去了,谁还会守在这一亩三分地。 隆德街多是住宅区,可也是热闹得厉害,快要过年,富商之间来往次数比老百姓可要密集得多,放眼看过去,除了河二爷家以外,家家户户都是开门迎客,张灯结彩,孩童嬉戏打闹乱作一团。 “出事了!”法昭临面色一白惊呼出声,快步朝着河二爷家跑去。 李幼白紧随其后,等到靠近河二爷家大门,她果然闻到了别样的气息,法昭临用力拍了两下门没有得到回应更是坚定想法,让李幼白快些把大门打开。 开门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开锁,另一种是强开,李幼白选择第一种,心念一动,横插的门锁咔嚓一声从里头开了,推门进去,面前场景让她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一下。 大门前的院落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家丁打扮的武夫,手持棍棒,死相凄惨,血液和人形早已被白雪覆盖多处。 血迹一路延伸进入屋里,法昭临毫不畏惧的朝屋里进去,眼前景象和外头也差得不多,河二爷的尸体趴倒在地,卧房和偏房中,一家妻儿老小也没能幸免于难,全都命丧黄泉无一生还。 “灭门!” 李幼白吃了一惊,十几年来,她还是头一次碰见灭门惨案,震惊过后,她反应迅速的说道:“马三爷恐怕也可能会遭遇不测。” 法昭临蹲在正房地板上,手指戳了戳地上尸体,听到李幼白的话时她摇头说:“马三爷应该也已经死了,而且死的时间和河二爷不会差得太多,甚至可能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她说完以后离开了河二爷的住处,找到巡街官差简洁明了地报了案,很快,衙门就过来紧急封锁现场,灭门大案,死的还是有头有脸的富商,在港口这片地方性质还是比较严重的。 隆德街不仅有本地人,还有外来洋人,在勘察现场时就有洋人来凑热闹,得知全家被杀,洋人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词汇后赶忙跑了,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谁家生意。 法昭临亮出身份,得知她是法正女儿,现场没人敢对她指手画脚,默默留着她在旁边观察询问。 河二爷死在昨晚,根据现场推断,凶案发生时全家老小应当是正在屋里休息,河二爷身为江湖中人较为敏锐出门查看,所以死在了正屋,其余家人不明所以,睡梦中遭到杀戮,凶手并不是一个,而是多名杀手,是有预谋的灭门。 这一点,从致命伤来判断兵器就能知道,动手的应该是三个人,武功不错。 护院家仆身份很快被证实,是城内武馆的武师,斩铁流四品境界,人数有八,如今全都死于非命。 反推过来,凶手定是更高,甚至有可能是六品高手,叫来三人是为了稳妥期起见,幕后操盘之人,心思断然不会简单。 难以想象,在这样即将过年的夜里,邻里正在即将迎接新年,而隔壁正上演着惨烈的屠杀! 法昭临没有在家仆的尸体上过多留意,而是站在河二爷的尸体旁观察,直到有衙差过来传讯也不为所动。 马三爷家也果真遭遇不测,同样是全家灭口,只要把尸体运回殓房检查无误,显而易见,此次凶杀可以并案处理了。 “其他人都是一击致命,而河二爷身上却有两道伤口。”法昭临勘察一番后说道。 在旁观察尸体的李幼白点头赞同道:“杀手第一下砍在他腰腹位置,不足以致命,致死的是第二下直接捅穿了心脏,他武功比护院还低,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杀手攻势,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她药学医术都不错,精通人体周身经脉穴道,武道也有建树,如此推论,河二爷的确和其他死者不同。 衙门的人不敢对法昭临怎样,任由两人在现场交流。 法昭临闭上眼睛想了会,起身走到河二爷的房间,从里头出来,站在正屋,好像凶手就在她面前,短暂交流后被一刀砍翻在地,河二爷抱着杀手的腿在求饶,可还是被残忍杀害了。 “有人在监视我们,而且还比我们先走一步。”法昭临说。 李幼白笑了,“我早就说过,这才哪到哪?” 第493章 小神探(下) 河二爷与马三爷的性命在两家人全部死绝后便没人为其惋惜了,紧随而至的是躲藏在缝隙中的微小昆虫,他们疯狂争夺啃食着死者血肉,只为吃饱强大自己。 依据以往行事,通常在江湖厮杀中死于非命的人,衙门是不予以调查的,并且还是在全家死绝的情况下,更是没有调查缉凶的必要。 当今朝廷,还并没有一套完整且合理的法案来规矩管理武林,在衙门中办差的衙役,捕快等,则是没必要为一个月那丁点儿俸禄去与江湖人拼命。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法昭临比她爹更懂法,也更懂江湖,从很多层面来讲,她要比法正更适合混迹在江湖当中。 “大案看朝政,中案看影响,小案看关系,考试看律法。”她如此说道。 李幼白问,“这个事件属于什么案?” “肯定是中案。” 法昭临想都不想张口就说,她从幼时便跟随爹爹在京中游走,见识不少后生出了自己的理解,见到港口群情激奋的富商们她就知道,知府陈学书可是有新的事情要忙碌了。 现场勘察过后尸体被运去验房保存,衙门里留下两名保护现场的衙差后就急匆匆撤离了,有群众围观,对他们探案很是影响。 法昭临和李幼白没有跟着衙门离开,而是留下继续查看现场,说的更细致一点,是李幼白陪着法昭临查看现场,力求出找到蛛丝马迹将昨夜的线索接上。 经过在邻里街坊中走动询问有用的情报。 两人得知河二爷昨夜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是在酉时,那会还与友人喝酒,而在酉时过后河二爷家就陷入了沉静。 “昨夜我们分别的时候记得是在戌时六刻,如果真的有人在监视我们,去寻仵作问明死亡时间就能得出论证。” 法昭临肯定道,然后小拳头被她紧紧握着,“有人想要掩盖真相,但是很可惜,凡有做所必有所留,想要让一个人与其身前身后事全部消失,根本不可能做到。” 两人折身前去府衙,法昭临表明身份后没人胆敢阻拦,一路径直前往殓房,在此间,马三爷的尸首也已经送到,几个负责抬运的衙差无所事事的守在旁边。 细问一番经过,从现场来看同样是灭门惨案,只是地点不同,全部都是一击毙命,仵作花上一个时辰检验尸首,得出结论后叫来书吏抄写入卷。 目前能够知道的是,杀手是同一批人,官府认为是江湖仇杀,因为河二爷与马三爷两人掌管河运多年,表面与大多数富商牵扯甚广,行为和善,可做的事却不和善,仇家极多,以往不是没有被刺杀过,但通通都是以失败告终,而这一回幕后主事直接来个狠的,两人当场饮恨西北。 法昭临并不在意凶手是谁,更在乎的是两人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经营的生意中,有哪个地方不能被人知晓。 李幼白细看验尸文书后说:“看起来河二爷家是第一个被杀的。” 根据文书所写,河二爷与马三爷死亡时间在同个时辰以内,至于谁最先被杀难以直接定论,不过从刚看勘察河二爷家的现场情况来看,她与法昭临更倾向于河二爷是第一个死者。 古籍中尚且有断案记载,前人利用苍蝇寻找到一把杀过人的镰刀,从而找到凶器的主人。 现场没有苍蝇,更没有凶器,只有冰冷的尸体,显然,杀手来自江湖,他们高来高去,并非邻里谋杀,有用线索很少似乎要就此中断了。 法昭临说:“没有线索就制造线索。” 言罢,她在府衙里拿法正名头叫嚣,碍于她的存在和身份,也只当她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姗姗来迟的陈学书派遣了两名衙差和一个捕快供她调遣,以作娱乐。 大秦律法官职等级职务严明,法昭临哪怕是法正女儿,那也都是没有官位在身,本不能私自予以特权,然则律法中并未对此做法有明确规定,让法昭临顺利趟入浑水,估计也是陈学书的算计之一。 法家都下场了,是能叫人放心。 法昭临的行动速度很快,谁是第一个死者很重要,她决定从河二爷身上入手,找来昨夜的丐帮弟子与市井流氓问话,对方指认的头头并非自己现任老大,互相都想要借刀杀人。 市井流氓说河二爷是港口中贩卖最多猪仔的海商,实际上,他主子是马三爷,不过,两人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因为河二爷马三爷真的是贩卖猪仔的海商,其手段还并不高明。 “你们是怎么抓猪的?” 流氓说,“用骗的,骗不到就用迷药。” 丐帮弟子说,“用打的,不听话就直接打晕运走。” “抓的都是些什么人?” 两人回答道:“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现在不太好做,他们都变聪明了。” “为什么官府不管?” 两人苦着脸说:“真不知道,反正出了事都会有老大摆平,我们只负责拿钱就行。” 最后的问题在两人走后问到了跟随而来的年轻捕快身上,从他的回答中得知,他只是奉命行事,老爷不叫他们查案拿人那他们什么都不会做,结果显而易见。 这些看似很有价值的消息,实际上没有任何用处,就算流氓和丐帮弟子指着官府老爷的面说他们是参与者之一也都无济于事,不可能拿几句话当做有力证明。 好消息是,这几个人的话点醒了法昭临,她拉着李幼白返回河二爷所居住地隆德街,再次寻人细问,得知河二爷是个谨慎胆小的人,没有完全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做,与生性胆大豪气的马三爷完全相反。 “很矛盾。”法昭临皱着娥眉,她目光落到屋中摆放整齐的家具上。 李幼白能听懂法昭临话里的意思,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能争斗多年,必然是寻找到了某种能够平衡下来的支点,而这个支点就有可能是幕后真凶。 并且,谨慎胆小的人有个特点,做任何事情都肯定会留有后手,这也能够佐证,为何杀马三爷只用了一下,而在他身上用了第二下才致命,在他临死前,一定是河二爷本身的筹码让杀手犹豫,不过命令下死,杀手在简短犹豫后还是杀了河二爷... 念及至此,法昭临神情一动,“谨小慎微的人很难信任人性,那筹码一定是死物。” “你会这么想,别人肯定也能这么想。”李幼白朝她泼起冷水。 法昭临小巧的脸蛋上浮现笑意,神采奕奕地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转过身指着地上河二爷的尸体印记缓缓开口,“经过仵作评断,河二爷被杀时间就在戌时以内,当时我们两个才刚刚讨论结束,意图今日拜访结果导致两人被杀,事发突然,幕后主事肯定是迫于无奈临时起意必然漏洞百出,而现在,我们才算是快人一步。” 离开前,几人对河二爷家中布置进行检查,虽说摆放整齐,可对于法昭临来讲却破绽百出,一个人哪怕再有整理家具的习惯,一大家子生活在院落下,不可能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从现场整齐的布置看,明显是有人在搜查后刻意为之。 夜里视野极低,杀手三人办案,在杀完人后翻找物件又把现场还原,难免会有错漏痕迹,哪怕留下一丝,也都足够证明有此翻找动作。 以此为证,幕后之人和她们一样都在找那件东西。 法昭临兴致高昂,“根据邻里供词,河二爷除了过年时间常回家中走动,剩下时间大多数都待在港口的商行里,有时候还夜不归宿。” 离开河二爷家乘车移步到中州城西面出水的奔涌河道。 临水长街,冬风潇潇吹动着水面上的波涛,喧嚣的商贩衬托出繁荣市井气息,在年前炒作下不断高升起来。 招工的商铺前人满为患,车马奔走接踵而来,掌管河运两巨头的死,并没有对这片地方造成任何冲击,反倒是他们死了,散乱出来的空间能够让更多人吃上饭,于他们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河二爷家的商会早早就听闻东家灭门的消息,然而在里头做工的人压根不慌,等待着下一任主子过来接手,中州城里的地比不上京城,那可也是寸土寸金,跑掉寻不到活计可就要遭老罪了。 官府的马车在河二爷家商会前停下,门面宽敞低调雅致,据说是特意寻名匠就着诗词歌赋中的句式打造。 一行人进入其中,见到商会运作已经完全停止,不少合作的商户跑来推单,大堂里吵作一团,闹哄哄的。 法昭临带着捕快与衙差亮明身份拉走一商会资深管事,对方是个年长老人,在商会中很有资历,话语权较大,同时也是在商会中待得最久的。 “你们先出去。”法昭临对跟随的衙差和捕快说。 等他们关上门,李幼白走到老管事面前轻轻吹了一口香气,过了片刻,老管事晕乎乎的坐歪到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喝到假酒,又晕又醉。 法昭临问:“河二爷有没有宝贵的东西,经常出入哪些地方?” “不清楚,老头我跟了河二爷八年,我们连血亲都不是,他除了自己谁也不信...” 老管事说完后喘了口气,“他经常出入账房,库房,偶尔会去遛鸟,他在外面还养着一名妓子,从未示人,不过还是让老夫知道了,这奸猾小人...” 离开房间以前,法昭临问清楚了妓子的住处,账房,库房都在商会二层,遛鸟的场所在顶楼,那是河二爷在闲暇时逗鸟耍乐的地方,特意修建了整整一层楼阁,据说很是气派。 进入账房查探,这是一座小间,里头堆放着一本本厚实的账册,由于大堂中来退单的很多,此间屋里的人也都在着急忙碌着,法昭临看了会后带人离开。 去到库房,河二爷主要的生意是帮人在河面上运送货物,相当于水上镖局,此类说法又不太准确。 因为南州府地处在南,一直下去就会出海,连年以来,倭寇不断进犯东南海域,使得秦军训练出了一批在海面上作战的铁鹰卫队与海鳞卫,专属海战的水军。 仅有小部分在州府河道内巡视,可也足以消灭各地水匪,水上镖局的说法实际上并不成立,最主要的是他们有能力在各路水军检查下能够顺利通行,这才是重点。 库房内的货物几乎都是来自中州城内的各个商户,就连苏家也都有货物即将要集运出去而暂时存放在此,负责看管的打手很多,不仅有流氓地痞,更有武馆武师,人多眼杂。 法昭临看了两眼后又带人离开前往顶楼,入眼,一栋三层的小楼建在顶上,底下有两个打着酣睡的老人看守,见到有人上来,不是河二爷本人时,立马警惕的站起身。 “我们是府衙过来查案的,你们东家昨夜被杀了。”法昭临表明来意。 两个老头睁着老眼看了会,见到衙差与捕快打扮,这才信了,帮忙打开楼阁的门请人进去,里头别有洞天,花花绿绿的鸟儿叫唤着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精神得很,一路往上皆是如此,数目有上百之多。 法昭临看了会后点点头,走下楼后要求查看一遍喂鸟的料子,随后对着两个老头问道:“你们可认得这些鸟?” “不认得。” 她指着装有鸟食的竹盒又继续问,“那你们知不知道哪种料子比较贵?” 两个老人细想半天,半刻钟后指着一个竹盒,不太确定的确认下来,法昭临拿上竹盒在指引下登上二楼,在比较角落的地方找到食用这种料子的鸟。 法昭临把其他人叫退留下李幼白,她说道:“我们很快就要找到真凶了。” 李幼白仔细查看这只鸟儿,比巴掌大上许多,与其他观赏类的鸟儿相比,这只鸟的下肢更为粗壮有力,若是放到山野中,定是个捕食虫鱼的超级猎手。 听着法昭临的话,她点了点这只肥鸟,“不要卖关子。” 法昭临打开竹盒取出食物,捏起一些放到掌中凑到鸟笼里,肥硕的鸟儿蹦跳过来,歪着头看了一会,然后开始啄食。 “这种鸟有个很江湖的名字,叫做藏锋,它们有个习惯,就是把自己的后代藏匿在天敌都找不到的地方,可能在树上,也可能在地上,更可能在洞穴里,有时候也会在门户高楼的房檐下。” 她说这话,藏锋吃完鸟食,蹦跳几步喳喳叫唤两声,她也学着叫了两声,藏锋歪头盯着法昭临,后者把笼子打开了,藏锋跳出笼子振翅在楼里飞行,随后飞上三楼。 两人跑上楼梯,看到藏锋从窗户飞了出去,法昭临这时说,“无论藏了多久,过了多久,它们都能在当初的位置找到自己的雏鸟,由于存活率很低,所以这种鸟非常金贵,相对的,用处很大。”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知道的?”李幼白靠在窗边,很是好奇。 法昭临没有回答,因为她从窗外看到了往回飞翔的藏锋,在那双有力的腿下,牢牢抓着一件物饰。 “有钱人家都喜欢养些猫猫狗狗,因为他们很清楚,猫和狗与人不同,被踩到会疼得叫唤,被饿了肚子也不会反咬主人一口,而人,被踩到,被饿一顿,都有可能深深地嫉恨着你,静待时机让你万劫不复...” 法昭临张开手掌,藏锋稳稳落到她手上,放下物饰后蹦跳着踩上了她的肩膀,她摇头一笑,不在似那般的年幼稚气,而是有些许老辣与沉稳。 “可惜啊,人和狗和猫没有差别,活在世上不过都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忠诚。” 第494章 收手 这是一个不算很精致的木盒,轻巧,被一层油纸包裹着,法昭临小心地把外层油纸剥开,盒子中央有个细小的锁孔,分量沉实,看样子里头装了不少东西。 法昭临把盒子平放到耳边轻轻晃动,有很微弱的水流声,她盯着木盒子对李幼白说:“盒子里安有机关,要是强行打开会放出里头装着的酸水损毁证物,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是很常见好用的保密工具。” 李幼白接过盒子端详几眼,她对此道并不了解,“一定要用钥匙吗?” “也不一定,官府经营的机关坊中会有人专门拆解此类盒子用作办案解密,公输家族的机关术是天底下最好的,拆解这个小盒子对他们来说手到擒来,不过,把这盒子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法昭临如实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她们,这个人很可能是朝廷中人,也可能是江湖上的高手,除了拿在自己手里,给谁都不能够完全信任。 李幼白明白她的顾虑,哪怕如今自己感知力如今已经非常敏锐,可也没有发觉到有人跟踪的迹象,实在匪夷所思,不过细想下来,自从法昭临在监药司内动作开始,可能就已经被人察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安排,或许都在有心人眼中。 朝廷的权势眼线遍布天下,她们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 “钥匙应该保存在河二爷圈养的妓子身上,我们即刻动身。” 两人收起盒子下楼匆匆离开商会坐上马车,车轱辘碾得飞快,驶离港口往城北的方向过去,路上,李幼白对法昭临颇为老道的探查手法表示惊叹。 法昭临高兴的哼唧一声,“他们在中州城扎根太久,官府又不加以管束侦查抓捕,我们忽然以雷霆之势袭来,谁能抵挡,天底下没有神探,探案也不过是在找寻真相的过程中不断试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用颇为骄傲的神情说起话来,竟然有极多谦逊的味道。 中州城以北的房舍多为金贵,居住者身份多为朝廷中人,亲属等等,宅院范围不小,某些官员还会在此豢养戏班,美貌女子,娈童等等,总而言之,在此地走动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城内巡防在此处极为严密,几乎不存在任何能够发生凶案,盗窃斗殴等事情的可能。 根据老管事的口述,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一家小门户外,门面并不气派反而非常朴素,大门口处马车无法进入,由此可见可能是个精致的小宅。 细雪下,几支还未盛开的寒梅从墙后钻出,别有一番意境。 李幼白能感应到里头有人的迹象,法昭临来到门前举起拳头砸门,安静的长街上砰砰作响,没一会儿,门从里头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名千娇百媚的成熟女子,简单素衣包裹着丰满的玉体,看得跟随而来的衙差和捕快一阵口干舌燥。 “我们是府衙的人,河二爷昨夜被杀手灭门了。” 法昭临进门口直接开口,说话时观察着美妇的表情面色,见她眉间闪过一丝快意后又剩忧愁,心中便大概了解对方遭遇。 见其没有回答,便继续问道:“河二爷每次来你这都会做些什么?” 美妇张开嘴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吱声,李幼白上前几步出手轻轻抬起对方下巴观察了一下脖颈,又捏开红唇看了眼喉舌,解释说:“她应该是被毒药坏了嗓子,说不成话了。” “啊!”法昭临很是惊讶,随即愤恨的咒骂说:“河二爷真不是个东西。” 看来美妇的确是知道一点河二爷的秘密,否则不可能仅仅是药了嗓子那么简单,法昭临改变做法,询问河二爷每次来这都会去哪里,美妇闻言后移步带她来到卧房。 冬日里素衣轻薄,美妇似乎不怕冷,扭着丰硕的臀部在前边带路,走路姿势媚态勾人,像是夹着什么东西,法昭临离她最近看得最清楚,看得脸色绯红。 空间很大而且很有情调,布置陈设简易并没有太多的装饰物品,美妇指了指床榻,又指了指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豢养一个女人,除了好色以外确实没有太多用途了。 法昭临离开卧房走到屋檐底下,看着这座精致的小宅,苦恼说,“河二爷会把钥匙藏在哪呢,总不可能掘地三尺。” 李幼白想了想,道:“我觉得肯定不会放在妇人能看到,想到,找到的地方。” “看不到,想不到,找不到...” 法昭临闭上眼呢喃着细想许久,紧接着眼睛一亮,下一刻,表情又变得古怪,伸出双手将除了美妇以外全都轰出了卧房,语言严肃,“你们都出去等着!” 时间流逝,等到卧房门一开,就见美妇整理着衣物跟在法昭临后头,前者手里正用白绢裹着什么,李幼白快步上前查看,发现是块卷起来的猪皮。 晶莹剔透,油光十足,仅凭这么一点,想要买到也是要花不少银子的,到底是有钱人会吃,连猪皮都如此上等,很难想象平日里该如何奢侈。 法昭临见李幼白对猪皮发出赞叹之声,她尴尬地咳嗽一声,提醒道:“这块猪皮不是用来吃的。” 李幼白愣了一下,随即就见法昭临把卷起的猪皮展开,里边静静躺着一把细长的钥匙,她瞬间明白过来,眉角抽搐,心里的想法不得不改变,吃算个什么,有钱人还是会玩。 法昭临将白绢裹着钥匙插入木盒锁孔,拧动一圈,咔嚓声响起,盒子盖头自动开了,里头的东西人人都见过,全是折叠起来的纸张。 拿起其中一张摊开细看,发现记录的都是些地名,人名和身份等等,从纸张新旧来看,新的内容正在被不断添加进去,记录者应该就是河二爷,想要验证不难,只需要对比笔迹便可。 目光落在人名与身份上,入眼所及当真是触目惊心,只是一个简单的河运生意,竟然与大半个中州城的官员和商户都有牵扯,而最大的幕后主使,竟然是刑部南州清吏司郎中,这可是妥妥的正五品官员。 “难怪多年以来无人报案,官府不管,原来负责评审的就是贼头子自己人。”法昭临咂舌道。 李幼白见怪不怪,刑部南州清吏司郎中并非南州府本地官员,而是由上京指派到辖地巡查的官员,主管整个州府的刑名事务。 一般来说,通常是三个月为最长逗留期限,不过前段时间粮灾一事,听说是以复核审查为由,如今还滞留在中州城内。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李幼白问道。 法昭临返回屋中,拿起笔墨抄写出几个地址在宣纸上塞到李幼白怀里,吩咐说:“物证有了,就差人证,你去这些地方看看有何异常,我先把证物拿去见我爹,晚点回汇合。” 说完以后她看向跟过来的衙差和捕快,道:“立功升职的机会到了,你们速去府衙叫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行人就此分散,离开前,法昭临看着美妇站在院落里独自发呆,便让她跟着自己坐上马车往家里的方向回去。 深冬早已临近,晌午过后的日光依旧昏昏沉沉被雪雾遮挡,很冷,在通往回家的路上,法昭临心情激动兴奋,恨不得立马在爹爹面前表现一番。 咔嚓一声,马车颠簸后传来异响,随即车子停了下来,马夫的声音从外头传进耳中,“车轱坏了,走不动道。” 这是一家府衙的官车,不是自家的车马,法昭临生气的嘟囔两句,她转头让美妇留在车上等自己,她则跳出马车,跟着马夫在车轱旁查看。 “一时半会弄不了,只能等巡街衙差过来了。”车夫说。 法昭临啧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看雪天,又看了看被白雪覆盖的长街,留下两句话后独自往前跑,距离家里的方向还有六条长街,半刻钟左右就该能回去,她等不了一点。 雪下大了,但她毫不在意,任由雪落在肩膀和身上,也不躲地上厚实的积雪,一脚踩去留下深深足迹。 长街很长,起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长,左右无人,门窗紧闭,法昭临走了很久,看着面前的街巷,总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前边看了一个撑着伞的人,一个女人。 法昭临眯起眼睛,她发现太阳不知道何时升起来了,很亮而且炙热,她快热得出汗了,又往前走了几步后她才发现不对劲,明明是冬天,为何自己会热得冒汗。 她心里害怕起来,不再犹豫转身就跑,猛地回头,发现女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这个女人就像头顶上的太阳般灼热而炽烈,难以直视的光晕把她笼罩,闭上眼睛前,伞叶下,她在上京中见过这张脸... 天色不算早可也不算晚,的确能够出城,在做事之前,她要去见见林婉卿,自己李白身份名义上的干娘。 年前,林婉卿最后几天在中州城处理事务,做好以后便会回到顺安城中,那里才是她的本家,今日李幼白的拜访并未让她好奇。 天底下每天都在发生着同样又新鲜的事,如今中州,局势是越发混乱了,又是粮灾,又是清查贪腐,现在来了个法正,作为商户,能够听到的事情还是很多的,况且,林婉卿还不是简单的商户出身。 “真好啊,那么多年过去了,小姑娘一点没变,可我却已经老了。”林婉卿仔细端详李幼白的容颜后,摇头低声笑说一句。 李幼白听出了林婉卿话里的意思,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的确,十几年了,自己样貌一直都保持在十六七岁最美好的时间段,哪怕保养再好都不可能有如此功效。 “人生老病死是常态,天命不可违。” 李幼白回了句,然后说:“今天我和法昭临查出南州府人口拐卖案件的真凶了,可能明天就会拿人,若是我自己肯定不行,可有法昭临背后的法家撑腰,你说,我们会成吗?” 林婉卿捧着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像平时与友人洽谈一样冷静地看着李幼白,“法家可是秦皇陛下手中最厉害的屠刀了,若是法家都做不到,那天底下谁还做得到。” 她说罢抿了一口茶,突然劝说道:“幼白,听我的,此事过后别再参与这些事了,收手吧。 你知不知道,粮灾一事,你害多少商户丢了性命家财,我和苏老爷可是帮你擦干净屁股了的,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了。” 李幼白沉默一阵后叹了口气,“可他们是罪有应得啊,为什么我反而不能做。” “世道就是这样的,做事就要承担后果,无论好坏。” 林婉卿放下茶杯,看着婉言叹息的小姑娘,算时间,也有十几年了,有些地方真当没有变过,她又道:“你那么想做事的话就到朝里为官吧。秦皇陛下推举女子为官,已迫在眉睫,今后天下肯定还会动荡,依你的能力会有一番作为,何必窝在在这小小的中州城里,到上京去,见识一下皇宫,见识一下皇城你才会知道权利真正的用处。” 今时不同于往日,放在以前,李幼白肯定会对深入为官很是抵触,可眼下,听林婉卿如此说,她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离开林家宅院,李幼白苦恼的抓了抓秀发,有种非常苦恼的感觉,若是她到上京去了,那她如今在中州城做的这些又该怎么处理,交给谁去打理,还有苏尚,这些都是她不想也不愿意去细究的。 深吸一口气后,李幼白懒得再想,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官府的侦查线路与法昭临不同,行动也没有法昭临快,此时,关于进展与线索都没有上报到官府中,可就在法昭临与李幼白离开河二爷的商会不久,很快就有官差过来封锁了路线,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商会。 同法昭临说过的一样,现在是她们快人一步。 能够调遣出来的衙差和捕快很少,里头兴许还有眼线,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无所谓,法昭临掌握了足够的物证,李幼白此去仅仅是为了证实而已,就缺人证了。 带上十几个府衙人手,李幼白很快就出了城,根据地点来到郊外一处隐蔽田庄,农舍,当场查获几十到上百亩的违令禁药,这些通通都是提炼断魂香的重要基础药材之一。 当李幼白赶到时,不少做工的人正在生起大火焚烧药材,有些听到风声的早已逃难,去到下一个地点,是处在深山中极为隐蔽的监牢,不少江湖凶人把守此处,见到有外人过来,立马拔刀相向。 “你们是谁!?” 一声戾喝,让府衙的官差们吓得双腿发抖连连后退几步,李幼白站在前头,冷声说:“官府查案。” 听到查案二字,凶狠的恶徒们立马持刀杀了过来,人数众多,李幼白后退一步,单手持剑横在眼前,双指拂过剑身,黑白两色真气从丹田中奔涌而出。 雪风猛然狂动,一片冰花落在枝头,底下,模糊的景象中,被拦腰横切斩落的贼人在地上痛苦地爬行向前,随行过来的衙差与捕快,就眨了下眼睛就被溅出的鲜血淋了半身,看到花花绿绿的肠子散落在地上,有人甚至原地干呕起来。 李幼白抖落剑上血珠一脸冷漠,顺着石梯走下监牢洞穴,在底下发现被关押了数十个干瘦的年轻汉子,还有几个年轻女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伸手一捏,坚硬的铁锁在李幼白铁手下化作几块碎铁,带着他们离开监牢,简单问询过后,得知他们是附近村落的老百姓,李幼白带着官差们将他们护送回家。 刚走进村子,动静就吸引了一大批村民出来围观,紧接着,家属们哭嚎着冲了过来,互相拥抱在一起,也有村民在归来的人群中找寻自己家人的影子,无功而返后,失落伤心地坐在边上痛哭。 李幼白随意打听,得知最近也有人失踪,那是孙氏和牛氏的家属,据说是早晨想赶往中州城,结果牛氏惊慌的半路跑了回来,无论如何询问也没回答孙氏去向。 一晚过后,牛氏也跟着失踪了,此事和人口失踪案有很大关联,可又有点诡异。 李幼白记在心里,前几日河二爷与马三爷都没死,很可能依旧在犯案,认为是被关在别处,于是乎她建议两户人家和村民们到衙门报案严惩凶手,接下来的事,就由她和法昭临继续查办。 冷风如旧,总府衙内。 刑部南州清吏司郎中正在着急的等待着消息,据说法正的女儿已经拿到了某个物件,并且已经让一名江湖女子前去找寻证人,过不久,河二爷与马三爷做的事情就要公之于众了。 他作为刑名事务的总管,多年来自然替他们掩盖了不少真相,时至今日,他仍旧是不怕的。 毕竟,他可不是为了谋私,而是为了朝廷,为了学士阁的将来! 底气十足,哪怕最终查到他身上,也不过是脱去这身官袍返回京中而已,他心中乐呵呵地想着。 门口响动,有下人禀报有重客上门,并且已经到了门前,司郎中连忙前去开门,见到竟是熟人,便笑说:“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人进来后关上门,对司郎中说:“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法昭临已经拿到你的罪证了,那河二爷手里的东西你竟然没有拿回来,若是落到外人手中,你清楚后果么?” 司郎中笑道:“大人放心,此事我已有计较,必然不会把朝廷内的事抖落到民间的,让江湖人知晓,我嘴巴一向很严。” 那人背过身去,点点头,苍老的声音里有几分冰冷,“陛下不放心啊...” 第495章 细思极恐 迷迷糊糊,迷迷糊糊... 黑暗中,她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俗世洪流,滚滚车马,法家颁布令法助秦皇一统天下,神州各地烽烟四起。 一年年长大,过往走马灯般从眼前快速经过,寒冷猛然侵蚀而来,她忽的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法昭临坐在床铺上,愣怔的看着周围场景,这是自己在中州城的家,她在睡觉... 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的记忆让她头疼,掀开被褥下床,书桌上静静放着一个木盒,恍然间,朦胧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赶忙向着书桌跑了过去再次把木盒打开。 里边折叠好的纸张看似未有变化,法昭临依次取出,细致查看后并未发现异常,她揉了揉眉心,奇怪道:“如此重要的时刻,我怎么会睡着了...” 法昭临重重拍了下脑门,抱着木盒推开房门出去。 黑夜已至,悠悠飘落的雪花在灯火的光影下如同棉絮,秋风早已散尽了,林木枯黄,冬风冷得令天地都为之颤抖,忽而震来的疾风,吹得檐下红笼摇晃不定。 “备车备车!送我去监药司!!” 法昭临高声吩咐出来,宁静的院落在这时刻纷纷动了,小小的人影转头往府邸外出去,一头钻进自家备好的车马中,下一刻,极速往监药司驶去。 年前本该有的喜乐氛围,在某件事发生时受到波及。 就在今夜,城内兵马突然行动起来,奔急的马蹄与铁甲冲上大街,这使得喜庆的年味中,多了几丝肃穆与惊骇。 卑鄙的捕猎者,在这时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黑暗中! 一名法家侍从比法昭临先一步赶到监药司,脚步慌乱,下了马后一头撞进大门,嘴里高喊着让开,一路穿过门庭,寻到法正公务的文房外,敲门后快步进去,耳语一阵后又从房内退出。 原本正在翻阅监药司往年财务的法正在听到消息后停下动作,他抬起双瞳落到烛灯上,灯芯燃烧着,发出灼烈的热与光,而在它照耀不到的地方,黑暗便会随后而至。 眼睛微微眯起,另一个响动在这时也随之出现,轻快的脚步一路过来,连门都没有敲,女儿的身影就从门外跑了进来。 “爹爹,爹爹,我做了一件大事!” 法昭临得意洋洋地举起手中木盒,然后蹦跳几步过来放到法正面前,双手叉腰,微微昂着头,一副快夸奖我的样子。 “你来之前,已经有人过来和我说了这事...”法正伸出手把木盒打开,拿出里头的宣纸摊开看了几眼,随后眼神在女儿身上逗留,在然后,目光又回到了监药司的公务上,似乎漠不关心。 “啊!怎么能这样?” 法昭临不开心地跺了下脚,看到爹爹的模样,她低下头拘束地问道:“此事涉及正五品的刑部南州司郎中本人,爹爹你说,此人肯定是要依法查办的吧?” “不仅要查办,而且还要连根拔起,在你过来以前,府衙和兵马司已经先一步往司郎中府邸过去了,你若是好奇可过去一观...” 法正的双眼一直停留在监药司的藏库文书上,嘴里说着话,末了停顿一下,重新抬起眸光看向女儿,有些严肃的说道:“此事到此为止,我带你来中州不是让你来捣乱的,知道么?也不要和江湖人走得太近,这些绿林江湖,总以为有武功傍身就藐视律法,行诸恶之事,朝廷迟早要对江湖武林开刀。” “哦...” 法昭临不是很开心的应了一句,离开文房时顺手把门带上,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夜里的雪景,雪依旧没停,飘飘洒洒的从仙宫落下,此时此刻,远不及和李白一同探案时来得轻松有趣。 “那家伙...”法昭临轻咬贝齿,轻哼一声后欢快蹦跳着往监药司外头去了。 今晚并不太平,府衙与兵马司在街上拿人,动作来得太过迅猛,令得没人能够对此做足准备,骑着马的骑士在街上奔走,对照名单无误后带人冲进家中,哭嚎与惨叫随即传出。 没过多久,锁链捆绑着一串串拉出家门,两张横条立马封在门上,过得片刻,年前忙碌之余的百姓就凑拢过来,对着被封户的宅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等细听到某些讯息时,便轰然爆发掌声,对着这户人家吐口水砸石头,满脸唾弃。 新年以前,有别样新闻谈资,在饭桌上就是能够与亲属友人吹嘘一番的资本了。 李幼白回到中州城时,夜还没深,她顺着地址一连查获了好几个窝点,私散药田,救下人数足有上百,查获禁药足有千斤,因尚未表露身份姓名,围观者无一不知她是何身份。 府衙与兵马司出动拿人的事,在她回到中州城以前根本不曾知晓。 她身后跟随了一些要到城中报官申冤的村民,今夜,她帮忙寻地方安排住下,府衙和兵马司的出动,远在她意料之外。 法昭临的马车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她,那是一家客栈,刚安顿好村民,后脚法昭临就走进了客栈里,见到正坐在楼底下喝着茶水的李白,白衣素裹,曲线玲珑,秀长的青丝被雪风吹乱后随意披在肩头与身后,她一时间倒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了。 “比我们想象的要顺利。”李幼白手里捏着茶杯,看到法昭临过来后说。 法昭临回过神后坐过来,双手压在木桌上,盯着李幼白喝水的动作细致观察,随后猛然发现,对方竟然没有喉结。 她并没有马上声张,而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确实如此,不过,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这般简单。” “怎么说?” 李幼白同样如此认为,不过,眼下府衙与兵马司都一同出动,说明朝廷上边已经动手,与他们不动手时静观的态度截然不同,朝廷此时已经表态,若是再贸然插手恐怕真的会殃及自身。 法昭临道:“按理来说,证据是我们最先发现的,实际上,在我还未把物证提交时,府衙就已经出动,兵马司便在街上拿人了,幕后仍有推手,或者说,此事朝廷中还有人参与,可能司郎中并不是真正主谋。” 她分析着古怪之处,然而,从目前河二爷所遗留下来的证物来看,所有指引只能向着司郎中而去,其底下的小卒变动则无足挂齿。 “你去寻人救人,可发现有疑点?” 李幼白又喝了杯茶水,回答说:“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河二爷不仅私种药田,而且拐卖孩童青年女子,从询问得知,出海的倒是极少,大部分都被送去别地充当劳奴,女子则是贩卖到青楼中去了。” “禁药的利润倒是极大。”法昭临点头说了句,目光看向李幼白,道:“陪我去司郎中府邸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客栈,共同坐上马车前往司郎中住处,作为目前明面上的主谋,他可能就是河二爷与马三爷中央的支点,平衡两人在港口地位从中获利。 一路上并不临近河口区域,却一直能够感受到那头的喧嚣,成群结队的兵卒在街上奔急往大河的方向跑去,法昭临掀开车帘往外瞥了眼,某一时刻,她忽然出声。 “想不到阴阳家的人也到中州来了,那是东皇太一座下的两名宝君之一,看起来像是擎日圣君的座驾。” 法昭临缩回脑袋时,李幼白见她娥眉蹙了一下,略微不适的神情一闪而过。 如今大秦,天底下威名最大的莫过于三大家族,法家,阴阳家与公输家,阴阳家作为统御指引一方走向的执棋者分掌部分兵权,权利与法家不分伯仲。 阴阳家会来中州,应该是与北方战事有关,其内部职权,多以法家领导为主,见法昭临并未多说,李幼白懂事的没有询问。 拐过几条街巷后来到司郎中府邸外,整座宅院,现在全被兵马司的兵丁层层围堵,门口把守重兵,周边百姓不许靠近。 两人到了以后,法昭临本想借助自己法正女儿的身份进入,结果不好使,反倒被兵马司的指挥使给丢出去了。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指挥使一脸正气,公事公办的样子,根本不惧法昭临的法家身份,任凭法昭临怎么说都没用,李幼白暗自推测,应该是法正在背后下达了某种命令。 无法入内也就不知道里头具体情况如何,时间等的不久,几名仵作和捕快从里头走出,并且带来了消息。 司郎中串联江湖门派,结党营私,贩卖私盐,拐卖人口,如今东窗事发在家中书房上吊畏罪自杀!! 他在临死前留下遗言交代了一切,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因惧怕律法刑罚加身,不得已只能给自己留个体面,希望府衙对他所全部供出的罪行上,对他网开一面轻判家人。 “看来我想的不错,的确还有背后推手。”法昭临看着司郎中的尸体被抬出,脸色难看的说道。 李幼白轻轻按在她肩头,安慰说,“官场如商场,一人身死全体得福,死他一人能救下更多的人,历来如此不必介怀。” 分别之后,法昭临很是疲惫地回了家,看到爹爹书房还亮着烛灯,她沐浴完后想着心事就推门走了进去。 烛灯前,法正依旧在慢条斯理的翻阅着文书,丝毫没对女儿的到来有任何表示,法昭临坐在旁边,默默等了一会,发现爹爹一言不发,她开口说:“司郎中在家中上吊自裁了。” “铁律严明,司郎中犯下多项重罪,理应凌迟处死,他畏惧刑罚上吊自裁合情合理。”法正淡然道。 法昭临接着说,“可女儿认为,其背后肯定还有黑手,我们应该再次主动出击,探查司郎中尸首并且保护起来,继续抓捕背后真凶。” 听闻此言,法正终于停下动作,端起茶盏喝了口水,缓缓说:“我且问你,权大,还是法大?” 法昭临想了想,没有能够回答出来。 法正盯着女儿,烛光将他的背影映在装饰单调的墙面上,略显苍老,他叹息说:“律法至上不过是空口白话,法的存在,是给予皇权掌控天下的一种手段,控制人世间运作规律的手法。 在律法面前,我们惩奸除恶,可你不能够忘记,无论奸恶,正义,他们统统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律法的绝对臣服,或者说,是对皇权的臣服与认可。” “法由权定,权由人拿,我们法家在陛下手中,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女儿啊,你长大了,今日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法家仅仅只是秦皇手中铲除异己的刀,我不会徇私枉法,可终有一日,这把刀是要回到刀鞘里的...” 隔日一早,前来中州城的百姓组团去衙门报了官,一路通畅,由知府大人陈学书亲自受理,带头抓拿犯案的江湖贼子,一连在城内击破多个看押肉猪的窝点。 只可惜,那两个名叫牛氏与孙氏的人家一直没能找到,而李幼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户家人在街上游荡,逢人便打听家人去向。 李幼白看在眼里并不好受,还不用去监药司报道,法昭临也没再来找她,估计是被法正锁在家里给完全禁了足。 案件即将落下帷幕,李幼白坐在自家书房中,翻阅着韩非墨送来的信件,说是三国演义已经能够通过水路畅销运卖到东州那头了,销路正在慢慢打开。 这一刻,李幼白脑中画面一闪,细思极恐起来。 猛然回想起前天和法昭临打开木盒的场景,她随意翻看时的偶然一瞥,依稀记得,有部分人口和禁药,都通过水路借以利用押解流犯的站船运送到上京去了... 又过一日,远近闻名的人口失踪案终于在府衙的不懈努力下告破,幕后真凶就是河二爷与马三爷,告示被衙差拿出来张贴在街边的告牌上,一时间,民间群情激奋。 知府陈学书在街边亮相,拉扯着老脸,拱手向乡亲们致歉,言说此事是有朝中官吏与之同流合污,这才酿成大祸,言罢,差人将关押在木车里的嫌犯拉了出来,一路前往菜市口准备斩首。 李幼白一身朴素的男子打扮,揣着手再一次躲在人群里看砍头,那早已死去的河二爷与马三爷的尸体也都被拉了出来,用麻袋裹着头,看不出死活,僵硬的被压在刑台上准备斩首。 她看得一阵唏嘘,晃着脑袋挤出人群,朝着远处的市井离开了... 第496章 消失在雪里的铃铛 已经过了大寒,年节将至。 昨日菜市口杀了人,河二爷与马三爷被枭首后,头颅吊在刑场中示众七日,百姓们对于此种事件是乐见其成的,忍不住拍手叫好,年末的喜庆,在这样的氛围里更加缓和融洽了许多。 李幼白今天要重新去监药司报到,一路上,街景仍旧喧嚣热闹,似乎案子会被侦破与否压根不影响百姓们的出行。 她坐在马车里,想到了昨天在村子中询问一个孩子丢失许久大娘的话。 “明明知道船上就是骗人的,为什么还要让你孩子去尝试?” “我知道是骗人的,可也总要想办法活下去,留在这里,我们娘俩都活不成,出去有可能找到活路,留在这,就真的是只能等死了...” 一些零碎的对话在脑海里不断飘荡,浮现,深深烙印在记忆里,她蹙了下纤眉,这种俯视众生悲苦的感觉似曾相识,像是很久以前就早已体会过的东西,随着某件事,某个人,被自己刻意的永远遗忘了。 监药司大门敞开,落雪纷纷,而门前却被扫得一尘不染! 人世间喜怒哀乐等情绪都是比对出来的,有人过得痛苦,就有人过得欢乐,有人赚不到钱,就一定有人赚到了你的钱。 炼丹师复考结果榜单今日公布,许多马车纷至沓来,增加了一轮面试以后,让成绩的预测更为准确,有些人完全能够预料到自己考校如何。 于是乎,在成绩公布以前特意花钱雇佣了车马,一路过来停下,牌面虽是没有监药司公用的车架派头大,可也不小了,极能满足虚荣。 有些炼丹师家境朴素,哪怕知晓自己成绩不错,可也只能顶着风雪步行过来,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同僚,当即上前小声恭维,贺喜一二。 这些人大多数属于出身清流一派,等看到李幼白到场,又改换风口靠过来向她道谢,毕竟在李幼白担任监令的那段时间,在协助,提供炼丹建议的时候,可是没少指点他们。 从曾经干杂活的炼丹师,到如今法正上台,能够一跃成为真正炼丹师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算得上质的飞跃,从底层上来的人,脑子与做派倒没有太多滑头滑脑的感觉,相对出身有名望的商贾与官二代来说,要老实淳朴许多。 等到了时辰,一群人乌泱泱的从正门进去,法正等在里头,他气势逼人,难以想象他曾经做过哪些能够震惊朝野的事,今日他看向这些出身微寒,或者商贾官吏世家的后辈,眼神里没有多少变化。 中央的议事大堂以前都是上官议事时才会打开,现如今法正废除以前的规定,使得有参与权的,哪怕小吏都能够进入旁听。 与其说是颁布成绩,不如说是分官,念到名字的会附带上复考品级,然后便是经过一众老药师与法正细致调配后的职务。 “李白,甲上,官居不变,改任文书总执笔...” 法家侍从对照着榜单高念出来,司内随从随即用木盘端来官袍送到李幼白面前,她道谢后捧着服饰恭敬退出大堂,转头轻车熟路地去拿取官印,调任文书等佐证材料。 这个官职和以前的监令相比,品级没变,只不过存在感便更是低了,监令还可以给人提供意见,这执笔平日里大概就是负责对内外的文书工作,如撰写公文,信息汇报总和,与药方典籍配合留存档案等等。 笔是自己拿的,怎么写还是要看上头的意思,和李幼白没啥关系。 “这小老头,心思还挺多。”李幼白心中默默想着。 辗转调任过后熟悉两日当值流程,紧接着就开始犯懒,总执笔要做的事情不多,主要是监药司内的文书类职务很是清闲,而且执笔人并非需要李幼白亲自动手,她也只是在最终的文书上盖个印章而已,查看两边没有问题,她就直接将红印压上去打发给小差送走。 监药司这头轻松下来,让李幼白省下重心放到建设书院的事情上,这日下午,法正早早离开了,李幼白待到晌午以后,见四下无事,偷偷从后门溜走,搭乘九叔的马车前往南湖书院。 韩非墨请她进去,倒上热茶,紧接着取出钱庄票据和账目等,他开心的说:“收获颇丰,此书在东州要远比在南州府更受欢迎,书斋掌柜建议我说,接下来将半成以上的书往东州销去,余下的就在本地售卖,李兄以为如何?” 李幼白查看票据,短短七日,光是卖书就有盈利二百两,扣去成本,仍够能留下六成,她没看账目,数字一多看起来就令人头痛,她是信任韩非墨的,否则就不会把这事交给他做了。 一个曾经富贵过的人,此时再次对面对金银,在无需顾忌吃穿的情况下对钱财的渴望应该也不会高到哪去,并且他还算是读书人出身,他们在这个时代,风骨与傲气可不是几千年后的读书人能够相比的。 李幼白衡量了一下,钱要赚,事也要做,她建议说,“怕是不好,还是五五分开为好,看起来是小事,可要是传出我们向着外乡人,听起来总归不好,我们是要把名头打出去,可太远了作用便会变小,如今整个南州府,知道我们书院的又有几人。” “我明白。”韩非墨点头,见李兄没看账目,心中感动,默默把银票与账目收了起来。 两人走出房间,一群孩子呼呼的在书院里奔跑嬉戏,手里拿着木棍,呜呜喳喳的,好似成了某个大将军,应该是南州府的人口拐卖案有所进展,准许孩子出来玩耍的长辈变多了些。 如今书院里,结伴过来耍乐的孩子也都有了二十多数,热闹得很。 “我们有钱了,应该要扩充一下书院。”李幼白看着孩子们说道。 韩非墨不懂这些,便说:“李兄有何想法我先记下,回头寻工匠过来进行大致观摩一番,看看需要多少银钱打点建造。” 斟酌半晌以后,李幼白伸出手指向几个地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书院的主要房间不多,除了孩子们平时上课的二层教室以外,剩下就是先生们住宿的地方,吃喝拉撒,生活所需物品堆放,仔细算下来,容纳物件和人的地方都比较拥挤。 李幼白先是说了重建房舍的方法,然后就对教室开刀,把两层拆掉一半,一人讲课,上下两层的人都能够听到,暂时如此加宽孩子们座位的宽敞程度,坐起来更加舒服,然后来年的寒气还会持续几个月,保暖也比不可能少,紧接着就是出行问题。 “大部分孩子都是族中妾室所生,不见得会比老百姓过得好...” 李幼白顿了一下,紧接着道:“我们雇佣一些车马,专门接送这些孩子上下学避免走失而且更省力气,另外起个炉灶,出点钱立个食堂出来,雇些厨子过来,咱们先生和学生吃一样的东西,如此做还能拉近不少距离,你们也不用自己做饭了,还有,房舍可多建几间,回头寻人问下,不少孩子在家里免不了不受待见,不如就住在书院里更好...” 李幼白说了很多,韩非墨听得认真,眼中精光闪过连连点头,想法总是很多的,真要做起来却是麻烦不少。 改建书院是小事,关键还是孩子那边。 毕竟这些孩子都是商贾世家的奠基石,说对他们不好也不至于,可毕竟是妾室生的孩子,最终能够继承家业肯定没他们的份,今后如何做都不过是会成为家族的牺牲品而已,如此想,倒也是觉得可怜。 “李兄,你知道的,我们先生和学生同吃同住,怕是会引人非议,书院里的几个老先生,难免会有闲言出来。”韩非墨担忧地说,人越老越固执很难改变想法。 李幼白不太在意,尊师重道那一套在她这里行不通,书院里上课时是先生与学生之分,确实是该有身为先生的威仪,下课以后大家便都是普通的人,摆架子就没意思了。 “好事多磨,习惯就好,若是他们不爽那便提交辞呈吧,我另寻他人过来。” 李幼白拍拍韩非墨肩膀,说了句能够拿定主意的话,韩非墨听后当即安心,他还担心处理不好,有这句话那他就不用太在乎老先生们的感受了。 世人都在忙碌,转眼就过了新年以前的最后一道关卡,她的娘子苏尚,预估在新年前就可以回到中州了,这是苏老爷子给她的消息,让她小小惊喜了一下。 夜晚,她躺在屋顶的瓦砾上,一轮明月残缺,夜深人不静,城里,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点让人炫目。 第十六年... 胡思乱想中,她不清楚今后该怎么做,她真的爱苏尚吗,还是喜欢,或者是愧疚,也许只是放弃自己的贞洁而去满足对方而已,以此来满足自己亏欠苏尚的一种赎罪的情感,答案究竟是什么令人难以言说。 李幼白想着想着就坐起了身子,曲奇双腿抱住缩成小小一团,回想自己走过来的十几年,无数个日夜她都会陷入纠结的心情中不能自已。 她很早就释怀了变成女子的事实,可过往经历摆在眼前,细想的时候会反问,如果自己是个男人,会不会更有血性。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天书在身,说不定自己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也说不定,可能按照男主文的模板,自己能代替秦皇一统天下... 想着想着,李幼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噗嗤笑出来,然后感慨一声,可能自己从穿越到这个小姑娘身上开始,曾经的自己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个男心女身的怪物而已。 新年倒数的第五天,监药司闭门计数,统计一年下来各种药材的总和以及许多繁杂琐碎,忙碌两日过后,就是官员们的休息时间,除了必要在岗的小吏以外,很多官员这时候才开始筹备年事置办年货。 郭舟笑着脸给李幼白送上第一份请帖,新年以后就是他成婚的日子,看地点,竟然是裕丰县,那是李幼白待了好些年的地方。 “老郭竟然也是裕丰县的,咱们还是老乡啊!” 郭舟喜道:“竟有这事,李大人可千万不能携礼,但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买办礼品,登门一类的人情琐事与李幼白无关,待在家中练功看书,一连过了几日,有人前来登门,李幼白换上男装前去开门,大门外,风雪里,站着一位熟悉的姑娘。 风铃抚正了耳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一只小巧的耳坠挂在耳垂下,在风里轻微摇摆着,她脸上铺了点粉,倒有几分中原女子特有的柔气来,令她身上凌人的气息收敛许多。 她今日穿着的是李幼白之买给她的袍子,穿得合身漂亮,今日登门,令得李幼白意外。 “快进来,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风铃见李幼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略微失落,随后抱着剑进来,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伙房中,用木炭生了火,烧了坛清酒出来闲叙。 她和李幼白一样,不善聊天,今日来寻定是有事要说的,李幼白还没见过风铃如此女子气的一面,只是调笑几句,风铃抿着酒水,脸上稍显出惆怅来。 “年后,我就要北上了。”风铃笑着说。 李幼白诧异,“为何?” “我是来寻仇的,总不能让赵屠平白无故死在上边,我一定要亲自动手。”风铃一口饮尽杯中酒,说得决绝与冰冷。 李幼白看着她,本以为过一段时间安静日子能够改变风铃想法,结果还是自己太想当然了,为亲人报仇,自己不会阻止,更尊重她的想法。 不过出于私心,李幼白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死去,然而说实在,她和风铃,貌似也不算很熟悉。 两人沉默看着飘雪,酒一口一口地喝,良久,李幼白率先打破安静,她缓声说道:“我不会阻拦你去报仇的,说实在,我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太少了,而你是我其中的一个,心里话,我不想听到你死去的消息。” “从我带着族人离开荒漠踏上复仇开始,这条命就已经置之度外了...” 风铃露出笑意,拿起酒壶,发现里边已经空了,她又放下,笑说:“做人真是痛苦,万般不得已可依旧要去做的事情实在是难以抗拒。” 想起昨夜族人与她说的话,她还年轻,能够等得起,可大部分族人们却不再年轻了,老的老,病的病,在荒漠行走多年,各种伤势累积下来,短命者多有,时不待人。 她自己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权利,就这样被驱使着只能不断往前。 风铃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回头再次看了李幼白一眼,“我留给你的铃铛呢。” “那只铃铛太老了,我怕会弄坏,放在家乡里存着呢。”李幼白回答。 像是没话找话,风铃转过身靠近李幼白几步,把她压在墙上,鼻息近在咫尺,丹唇颤动,“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若这次我能活下来,还有机会见面的话,带上我离开这里吧,去做什么都行...” 李幼白直视着风铃的目光,话语里没有说谎,对方亲近自己,从第一次触碰时就知道了,她并未反感,只是认为做这种事对不起别人,起码是对苏尚的不尊重。 “你喝多了吧。”李幼白蹙了下眉头说道。 风铃虽然吐着酒气,可她毕竟是从荒漠里走出来的人,酒量不说多好,喝上几坛子是可以的,她胆大的把脸埋在李幼白的粉嫩脖颈间,伸手一把扯掉了束在李幼白头上的发冠。 一头青丝坠下,男子仪态荡然无存,这才是李幼白本该拥有的样子。 风铃在李幼白锁骨上深深吻了一口,随即退开几步,转身推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口等候的侍卫牵马过来,她骑上战马把剑跨在腰后,眼底流露出的不舍终是变做笑意。 “我要走了,去把铃铛取回来吧,放在风里,若是还能听见声音就说明我还活着。” 她说罢,扯动马绳不再回头扬长,匆忙地消失在了年前的风雪里。 第497章 新年(上) 渐行渐远的马蹄在风里依旧清晰,听在李幼白耳里让她觉得太过荒唐。 关上沉重的朱漆大门,她背靠在门板上,心里五味杂陈,有些急切地擦去胸前尚有余温的吻痕,她救下风铃的初衷,可不是为了这种事...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距离新年还有两天的时候,苏尚的车马终于从上京走水赶回中州城中,前去迎接的那天,码头扰扰攘攘拥挤不堪难以落脚。 巡街的衙差和兵卒不得不组成人墙站出来维持秩序,以保证人马同行而过。 此件事还是很有说法的,人口拐卖案几天前就被府衙定下结论,原本只在少部分流传关于河二爷与马三爷被灭门的传言,经过此案以后,真相越发逐渐扑朔迷离起来。 多数商贾都一致认为,两人定是踩了朝廷红线而被灭口,不过这种猜测,随着受到牵连的官吏被斩首,有关人士也被缉拿上了刑台,真相是怎样的,那就没人清楚,更没人说得清了。 河二爷与马三爷死后,真空下来的河运生意自然而然会有人主动出来接管,近些天,码头就因此又陷入争端当中。 苏家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在巡街衙差和海鳞卫巡视的目光下,几个蛰伏在港口的帮派发生了肢体冲突,争执爆发时临近晌午,是人流最多的时候,其中一个帮派亮了刀子,突然朝着另一个帮派的小头领腹部扎了过去。 “啊!” 只听见吵闹的街市中响起一阵惨烈的惊叫,随之人群慌乱惊呼四散,波及出来的余威影响到了从后头进来是苏家车马,不得不停在原地等候。 听闻响动的衙差与海鳞卫快速挤开人流过去实施镇压,两三脚就把两个帮派的人踹翻在地,苏老爷子坐在马车里,闻声向苏武询问外头发生了何事,等大儿子的人回来告知,竟是和人口案有几分关系的。 “自从你来中州以后,貌似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苏老爷子对李幼白笑说。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调侃,在李幼白耳里,更多是告诫与敲打的意思。 江湖势力消失以后,又会有其他势力崛起将之吞并,周而复始的过程,朝廷没有名头介入,更不能全盘接管,世间有世间运作的规则,若是强行打破,对朝廷对江湖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北方战事紧迫,在后方,实在是不能承受更多的不稳定因素了。 岸口的船只一艘艘慢慢靠岸,苏家一行人在等候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能够继续前行,耽搁了时间,此时显得着急赶路,其实真正着急也就只有苏老爷子一人。 苏家里,对这位大房的大小姐其实没有想象中的亲近,此时,恰好能从眼下不经意间的表现查看出来。 寒风冽冽,港口的雪风更是刺骨,吹得人难以睁开双眼,苏老爷子被人搀扶着留在岸口以内的建筑群里,视线的那头,是熟悉的身形正在缓步靠近,等近了些以后,她们脚步便加快了。 分开数月有余之后,在年前,李幼白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娘子,苏尚脸上的阴郁,在见到自己相公后一扫而空,喜极而泣的跑过来和她拥抱在一起。 苏老爷子站在旁边目视着一切,眼底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可能反应过来以,苏尚意识到周围的人很多,尽管没什么人注意她们,可从小在商贾家庭里长大的女子,礼仪上还是知晓廉耻的,被人看着亲密拥抱,脸上挂不住低了下去。 李幼白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入车里,方才见面时,她已然看到苏尚脸上那抹本该不属于她的情绪,或许在上京发生了什么,否则,以苏尚的性格绝对不会露出此种神态。 年前见过面了,今夜苏家摆席庆贺苏尚回来邀请了她们过去。 形式上大家族的礼数已经很周到了,而且这次的宴席并非家宴,同样是苏家拉拢其他行业商贾的手段,今晚,肯定非常繁忙。 苏老爷子是想寻孙女说些话的,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只能反复叮嘱李幼白记得和苏尚回家吃饭,随后被人送着离去了。 马车里有三个人,小翠坐在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脚尖不敢说话,小脸红扑扑似个熟透的苹果,在她身旁,苏尚依偎在李幼白怀里,两人十指相扣。 “你看起来面色不好。” 苏尚往李幼白怀里靠紧了些,嗅着她身上的异香,心神宁静,乘船的疲倦迫使她闭上眼眸休息,“自然不好,若是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踏近上京一步了...” “没事,你现在回来了。” 李幼白安慰她说着,这些其实都不太算是多么亲密的话,却让坐在旁边的小丫头羞得无地自容,难免会引人发笑。 回了家,苏尚看着与自己离开时从未变换过的摆设,归家的喜悦将她心头沉积着的恐惧与阴暗一扫而空,浑身都轻松下来。 李幼白不用再去监药司当值,回家后立马钻入伙房烧了一锅热水给家里的两个女子擦拭一番,另外熬制几碗姜汤让她们喝下。 临近黄昏的时候,苏家差人过来再次告知宴席开始的时间,距离此刻还有半个时辰了,房间里头,苏尚小憩片刻后醒来,睁开眼时,看到相公在伏在案桌上不断书写着什么。 暖炉在房里散发浓烈的灼温,苏尚仅仅穿着一件素衣,曲线婀娜,揉揉眼睛后下床,赤着足踝走到李幼白身边,静静看了会,发现是相公对于将来的许多打算和布置。 每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就完全不懂含义了,她是不知,如今的南湖书院到底发展成了何种模样,而相公如此上心又为了什么。 “相公,我看你写了几个月,可也没有告诉过我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李幼白在白纸上落下最后一个黑字,收了笔,目光扫过桌面上层层叠叠的书卷,“这些书纸其实并不新鲜更不有趣...” 她眸光随着烛台上的火焰跳动,瞳眸里的光亮难掩复杂,“我看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的事,然而这些通通都是我所经历过的一部分,当中的道理与处世感悟,才是我想真正留在纸上的,而这也是我想建书院的原因之一。” 苏尚垂下头,帮李幼白撩好散乱在耳边的碎发,目光游离,“民愚则易治,法家不会让你如愿的,此次前往上京,让我很深刻的明白了许多事,正如相公所言,王法就是皇家的法,皇权在世间根深蒂固,怎会轻易动摇。” 李幼白听着娘子说出一点自己的感悟,证明上京之中发生的事情足够震撼人心,她略显得开心,轻松道:“江水不息青山常在,一代代豪杰人物却无一不是转瞬即逝。 大秦强如开国老秦皇,还不是被人刺杀身亡,人生苦短到头来难逃一死,权由人定,谁又说得准这千百年来的规则不会改变,朝廷不过是个人数最多最厉害的帮派而已,这般想,你就会觉得有希望了。” 苏尚闻声轻轻一笑,相公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貌似看开不少,脸上的笑意也变多了,对此她是开心的,至于相公嘴里说的东西,她明白,然而自己如今做不成什么事,只能无条件去支持对方。 “相公做什么我都赞成。”苏尚笑盈盈道。 李幼白把桌上的白纸收好,明日叫人送给韩非墨细看一下,瞧瞧改建书院要花多少银子。 南湖书院那块地还是不错的,无论是周边环境还是风景,建成书院都极为合适,而且还不是市井街头,没有商贩涉足清净得很周边土地价格可是不低的,一百多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所有开销。 回头时,李幼白看到苏尚还亭亭玉立的站在自己身后,当即伸手在对方脸颊上捏了一下,笑道:“快些把衣裳穿上,待会还要去你家吃宴。” 苏尚眨眨眼睛,拉着李幼白的袖口摇晃,有些俏皮道:“相公,我想你了...” 语气里不乏娇嗔之意,李幼白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下意识捏住自己衣襟领口,犹犹豫豫的说:“还有半个时辰就出去了。” “够了够了。” 天色稍晚,雪风稍小,苏家大宅的宴席就已经摆开,因提前打点过,上门前来应酬的人还不少,不缺商贾与官员前来贺喜,大部分闲谈之余还是在谈生意的,而只有少部分知情者,则是前来查看苏尚状态。 有关于秦皇将要任用女官一事,很早就有了风声,不少家族让家中女子前往上京赴考,无论家族大小,只要是前去参加了就会有人惦记着,等到归家时便会差人打听一番。 而整个南州府中,目前最有分量的便是中州城的苏家了,苏尚的相公是林家林婉卿义子李白,早早进入了监药司,而且前些天轻松通过复考调任文房总执笔。 上任的消息没人刻意隐瞒,传得真真的,法正并没有给李白穿小鞋,反而官职不变只是不给他实权,如此说明,李白此人有本事并非商贾作假,是有真材实料的。 他能继续官居六品,着实算是给不少商贾家族长了一把威风,毕竟大部分商户都习惯花钱打点作秀,有实力者甚少,今日李白成功,后日他可就是商贾们出去吹嘘的标杆。 这位置特权没有,不过好歹也是个六品,李白还年轻,前途无量,加上苏尚也一同考取功名,若是两人都能在朝廷中办差,那苏林两家可真是祖坟冒烟,今后妥妥的可是王家门户了,必须狠狠巴结。 有这种想法的人多如牛毛,当然,不缺自命清高不愿同流合污的,对此视如敝屣没有任何表示,而往往这批人,会被他们排斥在外不适合作为生意的合作伙伴。 苏家大宅门前车马不息,停下后被迁往内院停靠,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商户从车上下来,另一些,则是穿得朴素的朝廷官员,人是很多的,宅院里吵吵闹闹。 一大群有身份又有地位的人全都围坐在中央大厅中,不缺身居要职的高官,掌管一方商行的东家,统统不容小觑。 下仆取了遮风保温的棉布过来挂上,随后又抬来暖炉,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话语便缓慢说开了,少不了对苏老爷子奉承巴结,言谈间,大部分意思都是想与苏家合作,另外,就是将家族子弟送往书院研习。 在前些天有人特意登门探查前,不少有名望的家族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皆认为李白是苏林两家作秀之举。 可经过探查后得出的结论到底是非常惊人,流传在小范围里,到前些天李幼白能够在法正严密的复核运作下继续在监药司中委任职务,便可知晓并非作秀。 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教育后辈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族中子弟较多的门户,真要教学起来,请族中先生教学是唯一解决办法,然而,得来的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先前听闻南湖书院年末教考,苏家的一些弟子成绩较差,说起来,当时大部分人私底下都嗤笑苏家后继无人,毕竟能撑得起门面的后辈,苏家肉眼可见的稀缺。 然而,有人亲自上门拜访想要探寻那李白的境遇时,却偶然得知,成绩一事并非表面如此简单,细问后得知,原是同样的问题不同孩子有不同看法与解法。 作为商贾,他们并不看重所谓的仁义礼德一类品行,圣人学说在他们看来纯粹的就是地上狗屎,人活着就要吃饭,过得好才是真理,在此为前提,赚到钱才是真的。 他们年长,见识过很多大风大浪,一成不变的教学在他们看来实在过于古板,善于思考,才是他们想要完整传达给孩子们的做法。 可若是空口对孩子说,“你要勤于思考。” 干瘪瘪的话语压根毫无作用,关键在于过程是如何进行,到最终孩子们懂得思考的结果,这才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 此时谈论起李白,谈论声便开始热烈许多,苏老爷子乐得听他们吹捧,苏武也很是开心,到得某个时辰,忽然有人说,“今日宴席,李公子怕是会来吧?” 苏老爷子回过神来,扭头向苏武询问,“你差人知会没有。” “老爷子放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看时辰,应是快到了...”苏武说完话,赶紧叫人去门口瞧瞧人到了没。 中州城被白雪素裹,入眼皆白,一阵夜风拂来,几片雪花从夜空划过,点缀着年前绚丽的烟火在头顶炸开,此时此刻,刚刚梳妆打扮好的李幼白和苏尚才匆忙的出了家门。 小翠也是着急地催促,顺带帮小姐整理着装,嘴里嘀咕说:“刚才就催过了,怎的和姑爷在房里还要待那么久...” 第498章 新年(中) 苏尚听着小翠在旁边絮絮叨叨念叨错过时辰这事,忙乱地赶着时间,她与相公移步到大门外上了车马。 一路听起来,她与相公的身子还火热火热的,她脸皮不厚,小翠一说,她就不由得联想到刚才与李幼白在房中的鱼水之欢,当着小翠的面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令得她很是羞耻尴尬,有点儿慌忙的叫小翠不要再瞎说了。 “小翠,不要说了...” 目光移动转到李幼白身上,她算是明面里家里的男子,小翠可不是陪嫁丫鬟,又当着苏尚的面,是不好帮他整理衣着什么的,等到上了车以后,李幼白还在整理着装。 她里头穿了华贵的银丝织锦缎,领口缀以玄色貂毛,外披件白狐大氅,衣摆绣有暗金的云鹤纹,袖口镶一圈青玉扣,走动时绒毛随风轻颤如鹤羽翻飞。 偏偏李幼白又坐的笔直,妥妥世家公子的模样,清贵而不失雅致。 苏尚伸出手去帮李幼白拉好腰间束带,接着再次靠在她的怀里,小翠转过身子从车厢里的小窗户打量外头街景,不好意思近距离旁观自家小姐和姑爷恩爱的模样。 炮竹连响,灯火如龙,马车平缓的从街市中过去,喧嚣里仍能够给人一丝安心的宁静。 苏尚用侧脸微微蹭着李幼白的小腹,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喜欢上了李幼白这个人了。 最初见面的时候,这家伙扮成男子,若不是后来落水,恐怕还要被她骗好长一段时间,可能也会有婚约,不过,更大概率会相敬如宾,那样子想想,苏尚觉得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至于自己喜欢女子的这种癖好,应该只有面对李幼白时会有这种感觉,看着小翠,心里倒没任何想法,或许是李幼白实在太漂亮的缘故,让得身为女子的自己在朝夕相处下都很难不心动。 她不仅喜欢李幼白的皮囊,更倾慕李幼白的野望,总是做些女子不会而且做不到的事情,在其手中,慢慢的,一步步的实现了。 苏尚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李幼白伸手揽住她,小翠还在专心致志地瞧着车厢外的年前景色,苏尚仰起头来偷偷与李幼白舌吻拥在一起。 她很清楚自己贪恋与李幼白平静相处的时光,不经意的瞬间,她会想到自己当官的正确性,可能自己不适合此道,转而又会想起李幼白带她前往清河县办案的日子。 回望自己一生,自己早已不是小女孩而是嫁做人妇,爷爷正在老去,爹爹也同样不再年轻,娘亲早逝,她自己总要离开这个家的,而这条路爷爷帮自己选了。 她憧憬着相公的一切,她选择走下去,可能很难,可一想到今后能与相公共同进退,她便拥有了能够勇往直前的勇气,即使是龙潭虎穴,她照样能够去闯一闯。 等车马来到苏家宅邸的时候,宴席就已经先一步开始了,她们两人还是慢了一步,等到从车上下来,小厮赶忙跑进内堂去向苏老爷子和苏武传报,紧接着,他们就匆匆地出来迎接了。 跟随着出来的,除了苏家本族以外,其他尚未见过李幼白与苏尚的一些商户,官吏都跟着走出还在宴席中的厅堂前往大门方向。 “这位应当就是林婉卿的义子李白了,生得确实不凡...” 小声的议论不少有,暗中,对李幼白进行评头论足,当与结果相结合时,众人再一次反应过来,这李白竟然还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极为恐怖。 若是能在朝廷中一帆风顺,苏尚也能顺利通过女官考核的话,苏家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很难不让人眼热。 大部分来宴席的人李幼白都不认识,少部分是在皇商竞选当天见过的,不过嘛时间一久不接触,自然而然的便忘记了。 今天刚刚过来就围了一大群人,苏老爷子很是看着苏尚和李幼白很是开心,相伴着与她们走进内堂,路上,苏老爷子给李幼白介绍起了跟随在旁边的大人物们,然后,双方便是面带笑意的恭维,久仰,气氛很是融洽。 苏家之中,论其地位,毋庸置疑是有官职在身的李幼白,与已经参与女官考核的苏尚,大房苏武占据优势,而论家业的话,这两年,随着竞争对手不断垮台,二房三房那边快速掠夺,扩张,商铺数量与人手早已超过苏武更胜一筹。 在仕途上留给李幼白与苏尚的空间很多,可在商业上,除了不断扩张生意,其实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做了。 换句话说,此时的苏家早已重现往日辉煌,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如此,苏老爷子希望苏家能出些读书人,稍稍脱去商人身份。 此事他以前想过,可一直没机会去做,家中能识字的孩子不少,然而有资质做到的却仅仅几个而已,起初他以为希望很少,直到前些天在家中教考小辈后才发现,那李幼白弄的书院,居然让他看到了希望。 商人再有钱又怎么样,一旦出点事情根本保不住自己,去年,李幼白在港口任职,那与苏家合作的货商,私运禁药,直接被当场拿下,若不是他与自己合作,自己又在衙门中认识不少人,有李幼白在监药司的场面撑腰打底,此人还是有营救价值的。 轻轻松松把人弄进监牢,又能轻轻松松把人弄出,这便是权利的好处。 习武练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文人不同,秦国大统以后,定要吸纳天下文人士子共同设计江山,这是苏老爷子看到的大势,稍有出入,可也自认为八九不离十。 老人日渐浑浊的眼睛里尚且有一丝清明。 宴席之中,李幼白频频与人喝酒,苏武来与她喝过两盅,对于自己的这个女婿,苏武再满意不过了,喝得脸红脖子粗,李幼白只是点了几下嘴唇而已就偷偷倒在了地上。 期间不少商贾也都来寻她对饮,言谈中自报了身份,在中州城内都是极为出名的大药商,昔日皇商竞选,她推出的那套种植方法开创了新式的种植先河。 经过引导,不少药师从中获利进行独自改良,需要以菌类辅佐才能种植出的药材,如今已经可以批量播种了,这时过来除了露个脸以外,还欲想把家中子弟安排一些进入书院,毕竟眼下,能够进入书院的办法就只能通过熟人关系,不可能说直接寻到书院去蛮横无理。 “此事好说,不过大家也懂,目前法正在监药司任职,等风声过去我再探探,商贾之事合情合法,若是办不到的话我另做知会。” “那真是要感谢李公子了!”几名商贾围着李幼白,拱手道谢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一轮离开以后又一轮过来,这时多是朝中官员,品级说不上多高,不过涉及到各部,能来苏家吃宴的总没有无名无能之辈。 官场与政治挂钩,一向都是严肃的,李幼白向来是公事公办,表面上与他们客客气气,转头便把事情都忘了。 “相公喝多少了?”苏尚趁着没人搭讪的时候走到李幼白身边,她看着李幼白一杯杯酒水喝下,不免担心她会醉倒。 李幼白坏坏一笑,把酒杯举到苏尚面前,后者脸色一红,左右看看,见到没人注意这边,她抿了一口相公手里的酒水,没想到入口却是极为甘甜的清水。 “呵...”苏尚噗嗤一笑,小声说,“你真坏,让我爹喝了那么多。” 她说着将目光落到苏武身上,刚才与李幼白拼了一轮酒,随后又跑去与其他人喝,说起来,苏武早年丧妻后并未再娶,如今苏尚也成家嫁人,家里生意又蒸蒸日上,实际上没他什么事了。 平日里,闲暇时间便会饮酒独自作乐,看起来甚是孤独,此时醉气熏熏在宴席中走来走去,苏尚看在眼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情绪难掩复杂。 宴席尾声时夜已深沉,苏老爷子先一步离席,紧接着其他人陆续离开,李幼白被苏老爷子叫走来到书房中,暖炉架着很是温暖,而老人身上仍旧穿着厚厚的衣物。 “你啊,明年可不要再搞大动作出来了,老头子我吃不消啊...”苏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盒白面,颤颤巍巍给自己点了一根。 深深吸上一口后吐出,整个人立马精神不少,连手也不再颤抖了,不过,花白的头发与干瘪的皮肤,在烛光中宛如一棵又干又老的枯树。 李幼白点点头,伸出手去帮苏老爷子把脉,并随之天书涌动,一股金流顺着她的臂膀窜到指尖,化作无数金色细线传入老人皮肤附着在体内筋脉之中。 感受着这股异样的舒适,苏老爷子神色复杂,在以前,他只认为会是李幼白医术高超,而过去这些年,他同样就着李幼白与药家过往查询到更多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恐怕药门并非天下人所想的那般简单。 “你这医术,今后最好小心使用。” 苏老爷子抽着烟,眼神深邃,他从李幼白脸上看到了惊诧之色,随即弹了弹烟头上的灰烬,说道:“你可知道天书七十七册?” “有过耳闻。”李幼白记得龙鸣雨说过的话。 “七十七册大部分流落江湖,少部分被朝廷获取钻研,涉及武道,机关术,诸子百家,整个天下受七十七册天书影响颇深...” 苏老爷子盯着李幼白细看,然后沉下脸来,“有些事情我不想多说,你身上,肯定有着其中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并不需要破译,数百年前,这一部分的天书有个统称,被称作八部奇才。” “...”李幼白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苏老爷子又抽了一口烟,语气缓和下来,吐着烟雾缓缓说道:“得八部奇才者,哪一个不是能够成就一番大业,当年老秦皇之所以能够带人从穷山恶水里杀出,很大可能就是得到了其中一册。” 停顿一下后,苏老爷子把烧尽的白面按进桌面小巧的瓷缸里,继续着接下来的惊人话语。 “据我推测,秦国拥有一册,顾铁心拥有一册,公输,墨家,诸葛三家共分一册,阴阳家一册,你一册,还有两册下落未知,不过,我观江湖动乱,可能将来十年之中其余两册会将现于天下...” 李幼白默默收回替苏老爷子把脉的手,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关于天书,她知晓甚少,可能真如苏老爷子所言,天书的来历就是如此,而她作为天书的拥有者就是八部奇才之一。 然而,师傅的秘密仍旧是一个未解谜团。 “你不必警惕,我已经老了,也快死了,毕生所愿不多,只是想看着孙女,看着苏家能够平平安安的生存下去...” 苏老爷子哀叹一声,曾几何时他也踌躇满志过,“若是还年轻,武功不失,你这小娃娃必定要遭我毒手。” 李幼白低下眼眉,道:“我是看着你对我没有多少威胁,我才小心谨慎地帮你。” 老人一笑不再继续,话锋一改,“八部奇才是隐秘中的隐秘,你一定不能让别人知晓,特别是朝廷之中一个叫学士阁的部门,还有...” 老人压低声音,“你活着仍旧能如此年轻的秘密!” 李幼白郑重点头,两人随后皆是不言,喝了一会热茶后,眼看着天色不早,李幼白告辞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书房门口,苏老爷子忽然叫住她。 “我...还有多久?” 李幼白想了会,如实道:“若是每日继续服用我调理出来的药方,最多还有两年光景,要是能把大烟戒了的话便可延长两年...” 苏老爷子脸色不变,摆了摆手,李幼白躬身行了一礼后退出房间将门带上离去。 月色清冷,宴席正在进行收尾阶段,明月的冷光洒在雪夜之中,苏尚披着厚厚的衣裳在外头等着,看到相公出来,迫不及待的就迎了上去。 李幼白捻掉苏尚头上的几朵细雪,笑说:“等很久了?” “没,就一会而已...” 苏尚吐着白雾,把头挨在李幼白肩上,两人慢慢地在庭院里散步,走到她以前居住过的小院,此时已经改成了客房,睹物思人,她指着过去,介绍了一番小时候欢乐且无忧无虑的日子,李幼白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良久,苏尚问说:“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老人家以前学过武,身子骨硬着呢。”李幼白道。 苏尚闻言松了口气,她握着李幼白那温暖的素手,开心地说:“明日无事的话,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到白马寺给家里人祈福,上一下香。” “好,一起去吧。” 谈话间,一道道雪白的绒片从黑暗的空中悠悠飘落,声音落在雪里,随着灯火与红烛的光亮,不少身影汇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她们站在古境深幽的院落中,依靠在一起,仰着头,朵朵爆开的烟火从城内升起,绚烂而璀璨,小翠飞也似的过来,手里打着伞,嘴里嚷嚷着不要淋雪之类的话,旋即,祥和的笑便在这些纷扰之中沉静下去了。 第499章 新年(下) 新年已至,往年这个时候的李幼白是在裕丰县度过的,药铺收了工,她就会在家里支起锅棚,将工人们聚集起来一起在年前吃个饭,然后分润点银钱,当做是给他们的一点红包。 她出手在外人看来向来是阔绰的,所以药铺经营下来并没有太多积蓄,也没扩建的必要,守着一点小小的地方,看着一些人和事,李幼白就能感到很满足了。 红袖那丫头,离开那么久也没见来封信件,说不定心里正埋怨自己呢,李幼白想着,颇觉有趣,然后轻轻的笑了起来。 苏尚从床上坐起眸光落到她身上,见她唇角含着笑,一大清早的,相公心情出奇的好,倒让其疑惑不解,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相公在笑什么?” 李幼白起床,取来内衬遮住自己的肌肤,回头莞尔笑说:“想起以前在裕丰县时的经历,我曾经救下一个小丫头,后来我离开县城把药铺交给她来打理,如今过去两年,估计那丫头也长大了,不知忽然离开将她捧做药铺掌柜会不会怪罪我。” 苏尚端坐在床边,两条裸露的雪白长腿交叠一起,让她看起来少了少女时期的莽撞,多了几分恬静的优雅从容。 “能和你李幼白亲近的人,我想,基本都不会是心胸狭隘之辈。” 李幼白闻言有点吃惊,仔细想了一下,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歪头给自己梳着青丝,边说道:“我该要回去看看,好多物件都遗落在裕丰县里,顺便把东西都带过来才行。” 即将迎接新年的早晨比以往格外热闹,昨夜说好的事,早早吃过膳点后就坐上九叔的马车出门。 家族生意,向来不需要苏尚和李幼白参与,饶是药商那边在种植上有问题,经过苏家无法解决,难题才会落到李幼白身上,通常都是小毛病,做生意的人,总能找到其他解决办法,很多情况下,李幼白不会收到药商们的求助信件。 人声熙攘在城内汇聚,细雪随风飘来,清晨的第一缕暖光慢慢悠悠洒下,将这座名为中州的古城渐渐笼罩其中。 不知道是不是人口拐卖案告破的缘故,街上行人的确多了许多,李幼白早就想过这种场面,提前出门,然而,朝白马寺行进的马车还未行得太远,商贩走卒也赶早出现,路面就那样顺其自然的拥堵了。 李幼白掀开帘子往外打量,瞧见道路前方,因没有衙差管制,对碰到头的两伙人指手画脚的吵了起来。 起因说不准,一伙人说你的马撞了我,另一伙人说你顺了我车上的货,总而言之谁也不肯让路,气氛愈加紧张,隐隐有动手的意思。 她心知短时间内无法前行,眼睛瞧见有小摊贩在路边摆摊卖着糕点。 家里没有囤积食物的习惯,更没几个下人,她们家虽说不缺钱,不过忙起来的时候很难顾及牙口,像此类食物恐怕娘子和小翠都许久未有吃过了。 李幼白对两个姑娘笑着说:“我去给你们买点好吃的。” 钻出马车后避开人流快步来到摊位上,向老货商买上几块糕点,随意问说:“老人家,这几日城里的人是不是变多了,去年都还未有这般拥挤,莫不是与前些天的大案有关。” 老货商一边把糕点用白纸包住,再用草绳捆起,摇着头小声回答说:“什么案不案的有个屁的关系,哪年过年过节朝廷不杀人砍头,无非是北方越来越多人往南边逃难罢了,听说北地如今冰冻千里,哎哟喂,大雪灾啊...” 絮絮叨叨。 在老人眼中,雪灾要比人口拐卖更加可怕,李幼白多给了老货商两个铜板,平常能够与百姓交流的时间也是极少的,趁此机会,李幼白打算多问一些。 “老人家,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对官府破案并不关心啊。” 老货商把钱收下,听到此言时才睁开老眼仔细看了遍李幼白,一副了然的样子,他说道:“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请饶过我说话不好听,那案子查不查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过,你说今后就会没了这种事吗?” 李幼白说:“肯定还是有的。” “那不就成了。”老货商一拍手显得有些高兴,毕竟,难得有钱人家会顺着自己的意思搭腔,他随即叹气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的一来依然照旧。” 老人张着一口老牙,凑过来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被骗去当肉猪很傻?” 李幼白摇摇头,老人无奈的缩回头,道:“活不下去的时候是没办法的事情,给你选,若是卖一个人能换全家都吃上十天半个月的饱饭,省一点能吃上半年,你要不要去?” “年轻力壮,可以到城里务工。”李幼白说。 老人对此发出嗤笑,“若能寻到劳工挣到三瓜两枣,还至于卖儿卖女?” 交谈间,衙差在有心人的带路下很快不耐烦的赶了过来,不由分说,举起水火棍劈头盖脸对闹事的群众和小贩就是一顿痛打。 李幼白回到马车里把手中糕点分了出去,可能是喜好问题,稍带甜味的糯米糕软而不腻,刚吃过早膳,两个姑娘仍旧吃得津津有味。 李幼白是没有动口,她看着前方路段被衙差驱散让出路来,九叔挥动长鞭,马车再次缓缓踏上路程。 “姑爷怎么不吃呀?”小翠一脸满足地问道。 她吃得最多,苏尚觉得好吃也只是吃了两块,而小翠则塞得小脸鼓胀像个蛤蟆似的,连声音都变了腔调。 对于李幼白的喜好,苏尚是知道不少的,也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相公不爱吃甜食,是真觉得怪异,是个怪人,她眸子带笑,乐呵呵的朝李幼白看过去。 “我也不知道啊...” 李幼白很认真的想,自己可能不是不爱,只是不怎么吃而已,回忆自己走过来的这十几年,和甜字根本毫不沾边,应该是她想的比较多,借物示人所以才不爱吧。 白马寺一如往常热闹,香火客络绎不绝,高长的阶梯之下停靠了不少马车,有力士抬着木轿送人上去,也有甘愿步行彰显虔诚的富贵老人。 九叔把马车停在边上,两个女子和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李幼白笑问说,“娘子要不要搭轿?” “才不要。”苏尚笑着拒绝,随后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想让相公背我上去...” 李幼白愣了一下,然后立马作势要将苏尚背起,后者笑着退开半步,掩面羞涩的嗔怒说:“说笑而已,大庭广众的怎能如此不知羞耻。” 小翠艳羡的看着眼前一切,以前未曾有过,此时,很是羡慕自家小姐有如此快乐幸福的生活,听其他人讲,嫁出去的女子,无一不是被规制的囚锁在家族之中,万般是不可能像小姐这样随性娱乐的。 今日细看,嫁给姑爷果真是小姐此生最大的幸运啊,小翠歪着头替小姐想,然后也慢慢跟着两人欢快的笑了。 登上长阶,李幼白和苏尚一点也不觉得劳累,两者都曾练习过腿脚功夫,此时用上如履平地,而小姑娘小翠就不行了,才登三百阶,就累得双脚发麻。 半途在寺庙僧人手中花了六十文买上一根拐杖,小翠坚持复行一百阶后,终于是累趴融化在地,而在先前苏尚的戏言,此时对象就落在小翠身上了。 “小翠和我一同长大,相公若是不嫌弃并一同收入房中算了,此后我俩也好姐妹相称。”苏尚看着趴在李幼白背上的小翠,笑意盈盈的说道。 李幼白不清楚自己娘子打的什么主意,只当是玩笑,于是附和着说,“小翠要是不嫌弃,过完年我便立马操办婚事。” “...” 小翠俏脸红得能够滴出血来,小姐的话让她无地自容,姑爷竟然也那样说,令得她更是羞怯难当,直接把脸埋在李幼白背上不敢吱声应话。 直到登上高阶,李幼白把她重新放回地面,她一溜烟跑到后边不敢靠近过来,一直低头紧紧跟着二人,怎么叫她都不应。 “都怪你。”李幼白冲苏尚翻了个白眼。 苏尚伸手在李幼白手背上想要掐她,结果发现对方手背皮肤硬如金刚,连武功都用上了,根本揪不到一点,只能咬牙伸手捶了一拳李幼白胸口。 “若不是你搭话也不至于这样。”苏尚又气又笑地说。 说笑着三人踏着雪花往寺中进去,腊月朔风卷着细雪掠过古刹重檐,宝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看似冰寒,然则在热火朝天的人流下倒是有些温热的感觉。 上香拜佛,是百姓们的一种精神寄托,自然,此时还没有所谓的精神一说,或许用信仰更加合适。 春节前夕,香火客频繁出入,所求不同与憧憬着对今后的美好向往,化作一道道嘈杂的声音遍布在寺中各处,香烟从供位上升起,缭绕在白马寺之中,使得安置在大殿中,诸位凌驾于凡间之上的神佛金像看起来更加庄严肃穆。 苏尚点燃香火后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虔诚合掌,心里默默祈求着,李幼白站在边上,看着自己的娘子与小翠虔诚祈祷,她不做任何表示,而是微微昂头直视佛像。 等了半刻钟后,苏尚与小翠从蒲团上起来,再寻大师花上十两银子点化一番,这才便出了大殿门口,苏尚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她微微侧目,向李幼白询问道:“相公为何不拜,上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李幼白摇头笑说:“你相公我自不信神佛便是不拜,哪怕跪拜也是心有不诚,不诚则不灵,既然如此为何要拜?” 苏尚知道自己说不过相公,道理最多也非常真实,她不知道天底下有没有神佛,只是希望自己方才祈祷的愿望能够实现。 “你们刚才求了什么?”李幼白对两人问道。 苏尚与小翠对视一眼,皆是摇头拒绝,异口同声的说,“道出来就不灵验了啊。” 白马寺修于前朝,翻新于大秦新朝,坐地极大,根基之深犹如参天巨树,里里外外,无不是奢华的佛家装饰,难得一来,三人在山上闲逛游玩,来到曾经的墓碑园林,守卫园林的僧人不见踪影,却比先前来时多了几分人气。 可能是其后代,在年前过来焚香祭拜,苏尚看着这片地方有些不解,李幼白解释一遍后,苏尚便说:“皆是曾经先人,我作为韩国人,理应要前往上一炷香。” 三人一同过去,在旁边的货商身上购置了一些香烛后焚香祭拜,就在此时,李幼白注意到某个角落里有道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韩非墨。 移步过去来到身后,就见他披着大袄,手里拿着扫把清扫擦去碑上积雪,然后将携带过来的瓜果肉食摆放到墓碑前,诚恳精细,生怕自己有做不对的地方。 等苏尚带着小翠过来,韩非墨才发现李幼白的身影,他直起身子惊喜的打起招呼,“李兄,见过嫂夫人。” 李幼白和韩非墨关系融洽也是熟识,没有太多礼数,见面后就直接闲谈起来,“韩兄怎会在此?” 韩非墨闻言一笑,低头继续将带来食物摆弄好,点上香火,行了一套祭礼后来到边上对李幼白解释说,“新年了嘛来祭拜一下先人,此墓主人与我而言有救命之恩。 哪怕不在,礼数可不能少啊,先前在外躲避,如今回来后我常来打理,今日却是让李兄撞见了。” 韩非墨不怕李幼白外传闲话,他的身份李幼白可能也是一知半解,毕竟躲到马庄去了肯定是犯过事的,能请他做教书先生定是有过计较。 “原来如此。” 李幼白点点头,有关于此墓主人的事她听过不少了,是个极其难得的女子,只可惜没有做朋友的机会,不然她定会去结识一番,想到这,她问道:“不知韩兄可知这墓主人名姓?” 韩非墨道:“此名李兄定是喜欢,据说曾经是个乡下姑娘,后来家里发达便改了名,学了一手画艺,名叫李画青。” “此名极好,不仅有诗意而且与其画作相符,是个奇女子。”李幼白赞叹一声。 韩非墨点头,自嘲一笑后叹息道:“是啊,是个奇女子,只叹江湖天下向来都是只辜负有心之人,画青姑娘于我有恩却已是无法报答了。” “韩兄又有女子气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怎能因生离死别而伤感气馁,李姑娘救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总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李幼白伸手在韩非墨肩上重重一拍,她这掌蕴含内劲,拍在韩非墨身上让他筋脉心神随之一震。 韩非墨赶忙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接着挺直胸膛露出笑容,“让李兄和嫂夫人见笑了。” 互述片刻后李幼白告辞离开,临走前,李幼白回头朝墓碑看了最后一眼,任凭生前风华一时,其死后,真正记得恩情而且还能来上香的,就剩一个人了啊,真是让人唏嘘。 苏尚注意到相公的小动作,不免吃味的问道:“相公莫非认识这姓李的姑娘?” 李幼白想了片刻,她能听出自家娘子的语气,觉得有些好笑。 记忆里,自己的确是不认识的,她牵起苏尚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后笑说:“没印象了,我们回去吧。” 几声闲言碎语被淹没在年前热闹喧嚣的氛围里渐行渐远。 园林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留下韩非墨一人蹲守在无名的墓碑旁,纸钱在火里燃烧着,那一丝余火被冬日里的风吹得摇晃,灰烬缓缓升上天空,飞散,飘向了这惨白无情的天地之间... 第500章 新的一年 新年到来之际,从白马寺回来后,李幼白便与苏尚到街市中购置了一些装扮宅院的年物,于家里而言,两人都还是后辈,走访亲朋好友一类繁琐事务,主导权自然是落不到她们身上的。 不过,唯一要拜访的人还是有,那就是李幼白的干娘林婉卿,名义上是主家,尽到礼数,新年还是要去一遭。 由于林婉卿新年都会回到顺安城去,来回乘车也是麻烦的事,于是乎就提前过来敬茶拜年了。 林婉卿外表平易近人,若没有其他要事,相处起来倒还好,起码苏尚没有太过排斥自己的这位婆婆,而真要说成为亲族一般的感情,估计心底也不会有。 苏尚嫁过来的时候和林婉卿没见过几次面,尽到礼数而已,此时与李幼白来到林婉卿在中州的大宅院内,端坐时是副乖巧拘谨的模样。 林婉卿心不在焉,询问了几句苏尚前往上京时考官的事宜,随后就没再理会她了,毕竟,整件婚事在她与苏老爷子眼中,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深层上,李幼白应该同样是保持着这种心思,唯有这小姑娘当真了。 告别前,林婉卿单独留下李幼白,回复道:“你师傅和李画青的事情,我动用地网的关系帮你又查了两个多月,拿到不少线索。 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们药家成立在天外神石来到之后,也就是说,距今已有三百多年,而你们门内传人到你为止也才是第十三任,除此以外,古籍中尚有留言记载,最初的几代药家掌门剑术超凡,多年游走在北方雪漠内,参与不少当时北国的部落争斗。” “北国,那可是天外神石降临的地方?”李幼白问道。 林婉卿点头,“三百多年前整个神州都还是以各自部落为居,直到天外神石降临后出现了新的火种,不仅带来了希望,更带来了毁灭,而神石降临的地方就是如今的陨星原。” 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是林婉卿没说错,那么药家先祖当时处在北国,天外神石降临,先祖参与纷争后夺得了天外神石的一部分,也就是八部奇才之一,如今自己手里的天书就是最好证明。 推论如此,可李幼白总觉得哪里仍旧不对,倘若武道,机关术,包括诸子百家学说及各类杂学都是由神石分化而来,那林婉卿所说,最初的几代药家掌门剑术高超就于理不合了。 神石大部分需要破译,而且武道,药道两门学说并不简单,哪怕是现在想要学习同样极其困难,更别说三百年前的神州大地。 药家掌门当时就能掌握医术和武道,此时细想实在匪夷所思,根本理不通畅。 “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探查吧。”林婉卿抿了口茶水,在李幼白未离开前,又道:“对了,那个叫李画青的小姑娘,她的事你要不要知道?” 李幼白想着自己师傅的事,又听到李画青三个字,她诧异一下,反问说:“此人我昨日才听说过,早些年就死掉了,如今葬在白马寺的墓园里,怎么,我之前有让你查过此人?” 林婉卿端茶的手一僵,见识到李幼白脸上的迷茫和不解不似作假,仔细辨认时,更能看清对方眉宇间竟有几分女子开花后的媚态春意,她了然于心,眸光闪过一缕羡慕,随即淡淡的笑道:“没有,我要记的情报很多,应该是混了,我也老了啊...” 李幼白重新审视了一遍林婉卿的容颜,十六年前,对方还是林家的小妾,如今年过三十不再有年轻时优柔令人疼怜的风韵了,不过底子仍有,骨子里的城府与曾经惹人怜爱的容貌身段下,照样魅力十足。 “人老心不老,干娘如今依旧风韵犹存,小子我就先告退了。”李幼白作礼后快步离去。 林婉卿痴痴笑了几声,等李幼白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她止住笑意,想不到这小姑娘竟然破除了第一道心魔,武道算是半成了,放在如今的江湖武林绝对是个半步宗师的人物。 到了这种境界的人,除非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否则不可能擒得住,根据多方情报,李幼白定当不是修炼的内家功夫,看其手段多有外门功夫,实则两者兼并,绝对是走的是御体流派。 默默算计着时间,算计着人,算计着某些势力,林婉卿忽感疲惫,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几缕白发从她额头上散落,她轻轻搭在掌中,看着,看着,随后深深把脸埋在阴影里。 离开林府后坐上马车,苏尚握着李幼白的手,小声嘀咕道:“你干娘好像不喜欢我。” 适才谈话,女子间的气氛太过融洽反而不是好事,她能感觉出来,很随意的问了些事情就没再理会了,根本不像婆婆对儿媳的态度。 “有么,其实我干娘对谁都是这副样子。”李幼白笑笑。 在林婉卿视角中,苏尚不过是家族的牺牲品而已,不仅是她,包括林家人,会让她挂心的人可能一个也没有,毕竟是秦国地网训练出来的细作,怎会对凡事动容。 返回家中以后,李幼白取出五两银子交给九叔,对方虽是没了家人老光棍,但是毕竟过年了,需要花钱的地方肯定会有,图个喜庆,让九叔自个潇洒去了。 三人将买来的红纸摊开亲自剪裁,大宅中,几个人开始忙碌起来,往年,苏尚和小翠都没做过这事,都由固定的下人差办,如今跟着李幼白忙活,却是觉得新鲜得紧。 大大的红纸分开折成小块,剪下,沾上黏糊贴在宅院固定的位置当中,小翠手里搬来长梯,扶着两头让苏尚将红纸张贴在高高的门户上。 李幼白则是站在大门外,盯着巨大的朱漆红门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身回到屋里,提起黑笔落墨。 往年在裕丰县时,春联都是她帮红袖还有小六子写的,今年搬了新家,门口又高又大,自是不可能再写小气了的,不过她才疏学浅,文笔才学上的确是比不过大多数读书人,若是写的不好贴出去,恐会遭人讥笑。 认真考量一番后,李幼白还是挥手落寞,等到苏尚与小翠狼狈的回到厅堂中时,两副又长又大的春联已经摆好,正等着字迹被雪风拂干。 “福星高照家和人顺满堂喜...” 苏尚缓缓念出上联,小翠跑到下联旁边,上下打量一会,“瑞气长萦体健心宽四季安...” 李幼白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把春联拿走了,笑说:“随意写的,若是觉得不好我去外头找人写去。” “原来相公的脸皮也不厚啊。” 苏尚嫣然一笑,移步过去把李幼白手里的联子拿了回来,和小翠对视一眼,笑意盈盈的说:“相公写的,哪怕是牛头不对马嘴我们也都要贴到门外去,我们家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而且我看,阖家安康的联子写得还好,真要让外头的书生写,文绉绉的没几个人会念,不如接地气的好些。” 谈笑间,三人把春联拿出去,对着两边仔细认真贴上,苏尚站在后头看着,确认长联没有贴歪来,此时,街边过来许多手里端着破碗的乞丐,小翠便迎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串串用红绳绑着的铜钱,随意地施舍出去了。 期间苏林两家都有仆役用木车将些年货送来,金银首饰绸缎衣裳少不了,多得很,大部分都是用不上的,家中的人很少,况且三人都不打扮自己,许多物件也都用不上。 拆开年货的时候,苏尚让小翠换了身贵气的衣裳,再戴上镯子与发簪,立马从一个小丫鬟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眸子灵动俏脸可人,稍作打扮容貌也是不差的。 苏尚很满意的握着小翠的双手,“今后不要再穿下人的服饰了,家中绸子多,拿去做些好看的衣裳,今后就这样穿吧。” 小翠慌慌张张地拒绝,“不可以的啊小姐...” 别看以前在苏家当下人是比较随意,可真在做事的时候根本随意不起来,她们这些下人是得益于苏家丰厚待遇,所以做事勤勤恳恳从不出错,一旦越界,那可就要从苏家离开了。 哪怕小翠跟了苏尚很多年,对于苏家的规矩无时无刻都在恪守本分,不敢越过雷池半步,一旦涉及根本的事,她是绝不会做的。 “怎么不可以。”苏尚不太在意地说。 自从嫁给李幼白后,相处下来让她明悟了许多处世的道理,条条框框多是障碍,困于有心之人,使得万般无奈煎熬,所谓束缚,都是以规矩操控世人行为准则。 诸如法家,他们所制定的法就不一定是正确的,既然不正确,为何还要遵守,她心里秉持着这种想法,心中有自己的衡量,她只是想一家人过的更加和睦开心,不要效仿苏家,一家人,却做着不同的事,血脉连接又各怀怪胎,不免让人寒心。 “小姐我啊都嫁出去了,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也是姑爷的人,就该听我们的,等年后我去让爷爷把你的身契拿出来,今后你和我就是一家人了。”苏尚柔柔笑着说,轻拍小翠的手。 “小姐...” 小翠眼角一红,正想说点什么,李幼白的身影马上出现在不远处,她大声喊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天快黑了,过来帮我做饭!” 苏尚闻声起身抱住小翠,过了会,便牵着她往伙房过去了,李幼白正在生火烧饭,扭头瞧见两个姑娘进来,还有一个眼睛有些发红,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物,李幼白多少明白苏尚的意思。 先前自己对小翠说过这事,如今苏尚又说一遍就是板上钉钉了,李幼白伸出手指在小翠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惹得小姑娘又重新红了俏脸。 日光渐落,黑夜侵袭而来。 丰盛的菜肴端上桌面,忙碌整日后都饿得不行,没有主仆之分,纷纷动起筷子,除夕的这晚,家中三人的喜庆自然没有别家浓烈,却也能让人高兴与满足。 一朵朵烟火升上夜空,化作明亮的光点爆开,四散飞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天上落到独属于三人的院落里。 看着璀璨如同星光的烟火,小翠高兴地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她眼睛里闪烁跳动着来自于黑暗中的光点,然后张开双臂高高举起,对着烟火与星空许愿:“希望我们三人能够永远都陪伴在一起!” 小翠说罢,转头马上催促苏尚和李幼白也赶紧许一个,对于尚有孩子气的小翠,两人对时候一笑,苏尚闭上眼睛,双手合在一起,默默说道:“希望我们都无病无灾,白头偕老。” “姑爷,到你啦!”小翠听后转头看向李幼白笑着督促。 李幼白看着天空,听着小翠的话,心底觉得有几分好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想了想后,自己基本上没有渴求的东西,便诚挚的说道:“我希望,天下能够太平吧...” 炮竹声声在漆黑的夜色里响彻云霄,市井街头人山人海,烟火的气息里,所有伤心难过的事都被今夜暂时压下了,新的一年,带来了新的展望与新的一轮进程。 翌日清早,浓郁的烟火气息充斥在大街小巷之中,大年初一的日光撒在雪雾上,隐隐的光亮再次唤醒了沉睡之中的古城。 三人守夜到很晚,看了烟火,后来又喝了点酒,不知道谁先醉倒的,然后才各自回房睡觉。 李幼白醒来时,房间地板上到处都是被扯开丢弃的衣物,桌椅全乱,书桌上的典籍也被扫得到处都是,衣架也都翻了,难以想象昨夜究竟做了什么。 她自己现在正赤裸着缩在苏尚怀里,当她睁开眼时,苏尚也慢慢醒了过来,两人对视着随后便是甜甜一笑。 “新年快乐。” 互相祝福,两人闭上瞳眸互相深吻抱在一起,彼此交缠眷恋着香甜与渴望,想要共同走到天涯海角,待到海枯石烂。 一切无需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是不经意间的一缕气息,就足以让对方辗转反侧许久。 花帐之中,两具娇柔的躯体重叠,直到外头天色大亮,由远及近的吵闹与清晨的炮竹之声,才将恩爱中的两个女子惊得醒悟过来。 寻来衣物穿好,收拾家务时看到满地狼藉的一片,回忆昨晚的疯狂,李幼白不免觉得好笑与懊恼,苏尚无辜的眨巴两下眼睛,在床上,掌握主导的一向都是她,而李幼白却极少进攻,于此,让苏尚觉得自家相公还是个很怕羞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李幼白推门出去,小翠还没起来,她去房间查看,发现小姑娘睡得很死,她没有打扰,与苏尚打扫庭除,又是搬来供桌焚香祭拜一下师傅。 看着袅袅香烟,日光正好,宁静之中,她如群星般璀丽的眸子划过长空望向天际,穿过云层,化作雄鹰展望神州大地。 她能看到北方的硝烟,浓烈的血气将绵延百里的雪雾染红,兵戈的威势并没有被年月所感染,依旧是充满冰冷的死亡。 “新的一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第501章 故旧(上) 大年初一的今天,必要做的事情还比较多,李幼白祭拜师傅后没多久便简单做了些早点,叫小翠起床吃了,随后,一家子就坐车前往苏家拜年。 像中州城这样的热闹繁华之地,大部分节日来临前后都喧嚣得紧,特别是新年紧接着半个月后的元宵,也就此时,早出的商贩与店家就开始忙活张罗起来了。 特别是官府之中,作为知府的陈学书在沉静一段时间后就着人口失踪案的风口再次出现。 如今的大秦帝国,规章制度日益完善,百姓们的生活相对来说比前朝时要稳定数倍,对于半月后的元宵佳节,他是有另外安排的,今日一早就书信命人送来到了李幼白家里,她自己粗略看过,无非是些场面活动,邀请各个商贾过来凑个热闹,拉个排场什么的。 以往的这种时候,官府都会举行灯节,诗会等等,恰逢北方战事紧迫,吸纳各路书生过来歌颂吹捧一番,流落到民间,倒也会成为佳话与安定老百姓的一项重要事宜。 由官府举办,商贾资助,平头老百姓都能参与的宴席,书生们是很乐于参与的,搞不好自己会出名的这种想法谁都会有,心里满怀着期待,于大年初一的今天,喜好读书的年轻人们又开始在街上走动起来。 李幼白对诗词歌赋之类没任何兴趣,她也不是才子,脑子里虽说还装着很多记忆深刻的古诗词,然而拿出来装模作样不是她的风格。 在诗词上一脉上,文人是很讲究的,真正的好诗讲究天时地利,不是随便拿一首就能出名的,况且你说出来,定会有人向你讨教意境,心得一类更深奥的琐事,组合连套下来,除非真有才学之人否则真的吃不消。 马车咣当咣当在苏家大门前停下,时辰尚早,外头就已经停靠了许多车马,三人提着简单的礼品登门,在里头,苏家下仆们已经做好今日迎接各位贵客的准备,等李幼白她们进去的时候,场面已然先一步吵闹起来。 苏武在那边与人交谈后错开,见到女婿上门拜年,他笑呵呵的快步过来,抬起手使劲拍了拍李幼白背心,震得空气中的雪沫晃荡飞走。 “你小子终于来了。”苏武满心欢喜,越看这女婿越满意,随后凑过来小声问说:“喂,你打算啥时候给我添个外孙?” 大年初一被老丈人催生,固然与苏尚成亲一事的真相目前就几个当事人知晓缘由,可被苏武问起,李幼白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嗯啊了一会,只能敷衍道:“不急,不急。” 苏武想的与李幼白不同,他是没对女婿嘴里敷衍的意思上心,而是又说,“怎能不急,如今老爷子身体每况日下,让他把烟戒了,但看样子是戒不了,目前只能让他服用白龙皮制成的药汤来减缓抽食白面的次数,治标不治本啊。” 李幼白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大烟本来就是毒药,一直吸食,就算有天书都没用,天地间的造物主早就决定了一切,生死法则之力不是简单人力能够可以抗衡的,所以说,逆天改命本就不会存在。 闲扯一阵后李幼白又与苏家那边的叔父碰头,彼此之间没有感情,随意攀谈几句后就分开了,没意思。 苏尚和小翠与族人拜过年后笑着快步回到李幼白身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红包,然后低声问道:“刚才我爹爹和你说了什么?” 李幼白闻言,也凑到苏尚耳边低声说,“说是让我们生个孩子。” “啊!” 苏尚吓了一大跳,刚刚还白皙的脸唰的一下就直接红透了,小翠不明所以,还在旁边追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几个字,惹得苏尚更是不好意思,不过,缓了一会以后她就附到小翠耳边嘀咕了会,小姑娘立马就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正襟危坐不敢吱声。 晌午,留在苏家吃过饭,又面见过苏老爷子后,苏尚向族中亲人要走了小翠的身契,家中奴仆甚多没有值钱的货色,想讨要的不过是连件首饰都不如的东西,苏尚一问就给了放人。 如今苏武大房这边,论及权势,有苏尚和李幼白在,二房与三房都不敢小看她们,哪怕涉及到家产一类事宜,他们也都秉持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 平日里往来本就少,随着苏尚出嫁,如今算是彻底断绝了互相见面攀谈的机会成为了互不熟悉的边缘人。 离开苏家后坐上马车,苏尚拿出了小翠的身契,奴仆属于贱籍,是比普通百姓还要低一等的,拥有诸多限制,待遇在民间多有不同,属于整体现象。 诸如普通百姓去吃霸王餐饭,可能被店家打一顿丢出去就算了,或者甘愿充当劳工息事宁人,而贱籍身份者前去吃霸王餐,基本上都会活活打死,若是有主家的情况就另说,反正身处贱籍的人甚至老百姓都会鄙夷不看好。 “有了这个,小翠今后就是我们的人了。”苏尚盯着身契看了会,然后冲着小翠笑道。 一家人听起来很亲近,可实际上彼此交心的次数说不定还没有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来得多。 苏尚把哭泣的小翠抱在怀里,彼此之间心有灵犀,心灵相通,相互扶持,各自着想着,也许这样如此才能称作一家人。 大年初一的几日户部没人当值,改籍的事情是办不到了,可以找关系走走后门,不过正巧碰上节日,做这些事倒是显得无趣,离开苏家今日闹市之后,三人便下了车在街上闲逛。 年节的街上行人很多,江湖人很少,都城府上的江湖事对南州府影响也大。 公孙家作为北边掌控半个江湖的门派,在公孙明月坐上家主之位后得到了更大范围的掌控与扩张,并且没有阻碍的进行拉拢售卖,打压敌对门派的生意与行当,其背后有朝廷撑腰无往不利,最大程度稳住了北边的江湖局势。 有一口饭吃以后,南边的江湖武林人在听闻风声时也会纷纷北上,投靠,有一口稳定的饭吃便不会想着造反生事,最好是让他们金盆洗手从良,渐渐变回平民那样才更好控制。 而公孙明月也是那样做的,以丰厚的优待雇佣武师,给他们许配良人,让他们留在其名下帮忙做活,北地水路暂且还是能够顺畅流通的,一大群武师出水,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水贼不见得敢出来劫运。 三番四次通畅无阻出行,事迹像野火般蔓延开来,一烧就收不住了,引得更多武师前去投奔,搏个前程,一时间,公孙家民间声望极好,在江湖中评价也高,倒真成为了都城府最大的江湖门派,无人能撼动其地位分毫。 不过,对于公孙明月行事,相隔甚远,仍然会有不同的说法流传下来。 有说她机敏过人,温柔贤惠,也有人说她心肠歹毒,做事不择手段的,加上几个模糊难辨的故事从说书人口中流出,就更加难以辨认了,便是作笑谈,在年节热闹的氛围里变作谈资互相讨论说笑。 翌日是大年初二,三人坐车往南行进前往李幼白曾经居住的故地裕丰县,一路上闲得无聊,苏尚与小翠又李幼白让她讲讲红楼梦的故事。 也就是这时,李幼白十分悔不当初,怎么会与两个姑娘讲红楼梦的故事,不过当时非彼时,自己的心境不同想法自然也会不同,她是体会不出从前自己是何心态了。 稍加思索细究后,只能再次缓慢讲起,差不多的时候便停下思考,续着以前的章节讲解原著,到如今已是后四十回之一了。 家族衰败的影像通过薛家的混乱夏金桂、宝蟾的丑态和贾府内部的暗流宝玉黛玉的忧思,展现封建大家族道德崩坏与人心离散。 小翠是未有想得太多,可表情却也未有从前那般轻松愉悦,红楼梦后半部分,已然是大厦将倾之势,字里行间,涉世不算太深的小姑娘作为旁观者都能察觉出来,以至于出身商贾的苏尚,更是看穿走势,不免露出悲情伤感的神色。 这一章回的故事主要是夏金桂与丫鬟宝蟾因嫉妒香菱,试图设计勾引薛蝌的故事,结构是简单的,然则寓意与整体结构却是不凡,虽然情节有市井艳情色彩,与先前含蓄深刻的笔锋差异明显,但还是引人深思。 特别是章节内黛玉与宝玉的对话,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瓢之漂水,奈何的回答,让年节之中,心情尚好的苏尚一下子内敛沉静下来。 正如世事无常,贾府风雨飘摇之际,两人的命运犹如一叶孤舟,只需一点微弱的风雨便能直接将之覆灭,任何忠坚不渝的感情,生死相依的坚定,都不过是徒增悲剧的火引而已。 最为恐怖的是,苏尚一经细想,如若苏家突然倒台,她恐怕只会与贾宝玉与林黛玉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刹那间,领悟过来的苏尚脸色忽然惨白无光,整个人平白无故的颤栗起来,李幼白没想到娘子的反应竟会如此,当即止住话头不再说下去了。 “故事而已,都是假的。”李幼白抱住苏尚,用手轻轻安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 苏尚躺倒在李幼白怀里,急促喘息着,她闭上眼睛摇摇头,“故事不过来源于我们中间,人不同,事不同,理不会变的。” 好端端的出行被一个故事搅了兴致,李幼白也很无奈,小翠闷闷不乐的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苏尚则在李幼白的怀里睡去了。 越往南积雪越少,年节之中县城里往来的人倒是不多,路面宽敞通顺,几日后顺利抵达裕丰县。 作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苏家的权势在当地可谓是一手遮天,若不是提前安排过,否则县城里的大小官吏就要出城迎接了。 苏尚心情忧郁被李幼白安置在家里不让她出来,小翠陪着,这日清早,李幼白一个人出去来到曾经居住过的小院。 推门进去,发现干净整洁,一眼便知有人精心打理过,返回屋中,一切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悬挂在门内的铃铛随着轻微震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李幼白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按在桌椅上轻轻拂动,心中略感怀念,然而再怀念也是要走的,她在此处待了太久,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李幼白将房间里需要的书籍物件全部收拾整理出来,择日就让人将之全部装运上车运往都州城,再次离开小院的时候,她快步前往了曾经的李记药铺。 门前木板紧闭,贴着红纸门联,看样子时间还很短,规模比原先大了一个铺面,看来是扩张了些,李幼白笑了笑,转身欲走,却在迎面看到了一个撑着朱红油伞的姑娘。 她穿着一袭白裙,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有不少红纸包裹着的铜币,伞面上积了不少雪,看来是走了挺远的路。 “小姐,好久不见...” 李红袖咬住下唇,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声音里带着哽咽与激动,被她很好的隐忍着,不过在李幼白眼里,她仍旧是个小姑娘罢了。 “新年好,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李幼白露出笑意冲她挥挥手。 年节的街上吵闹而纷扰,两人偏离人群走在比较清冷的街巷中,踏足在青石路面的雪痕很浅,只能留下一个并不清晰的轮廓蔓延出去。 李幼白接过油伞撑着,两人一步步往前走,李红袖双手提着竹篮,低头看着脚下的绣鞋与雪地跟在李幼白身边。 担任药铺掌柜以后,两年以来锻炼出来的强硬此时毫无作用,随着年岁的增长,见识的增多,她逐渐意识到小姐的厉害之处。 她很怀念以前,怀念小姐还在药铺的日子,希望她有一天忽然又穿着那身好看的白裙过来点账,查看库房,摆着脸色批评她与小六子的错误,然后温柔的数落并又原谅她。 只可惜,那样的场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就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第502章 故旧(下) 自那之后,她心心念念的事,便成了每月探听一位名叫李白的公子的消息。 听闻她在中州行事,风头无两,帮苏家夺得皇商之位、迎娶苏家千金、考取炼丹师功名,甚至解决粮灾,桩桩件件,细究起来,竟都与小姐脱不了干系。 可这般听着,听着,她却惊觉,小姐的身影仿若天际流云,离自己越来越远。 “如今药铺生意如何?”李幼白率先打破沉默。 李红袖强忍着内心复杂的情绪,鼓起勇气回道:“小六子成家了,处处都要花钱。我多购置了些田地,还新开了一个铺面,来要货的老板比以往多了五六个,每年的盈利差不多翻了一倍,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李幼白听着李红袖的讲述,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姑娘终于是长大了,能把铺面扩张,还没出什么岔子,有这般生意头脑和本事,往后吃喝是不用愁了,她也能彻底放心。 “有了能力,就少与苏家往来。人家是高门大户,站得高,招惹的是非也多,一旦摔下来,那可摔得惨呐。人走茶凉,往后打交道,最多限于生意上的事,别再深入了。”李幼白笑着轻声提醒。 李红袖咬了咬贝齿,问道:“那小姐你呢,还会留在苏家吗?” “自然,小姐我还有诸多事要办,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李幼白这般回应着,说罢轻笑一声,接着道:“我今日回来,是收拾东西的,看看以前待过的地方,而后便要回中州去了。若你有闲情雅致,可来中州游玩一番,最好带上几个武师,这样安全些。” 李红袖猛地站定,李幼白察觉到异样也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李红袖紧咬下唇,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殷红的血,还是顺着她娇艳的丹唇缓缓渗出。她慌乱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全然忘了自己如今已是年近二十的大姑娘了。 舔食着腥甜的血,李红袖“小姐...你还会回来吗?” 舌尖舔到那腥甜的血,李红袖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姐……你还会回来吗?” 李幼白沉默良久,思索再三,最终吐出两个字:“不会。” 往昔,她也曾这般问过那人,得到的答案让她在记忆里苦等多年,即便如今已记不清那人模样,可那种滋味她却刻骨铭心,备受苦痛。倒不如就此断了联系,往后天各一方,对彼此都好。 李红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竟是与小姐的最后一次相见,而小姐,依旧如往昔那般果断,她强忍着泪水,破涕为笑,哽咽着说道:“小姐……再陪我走走吧……” 南方的风要比北方更柔更暖,习惯了生活在南边的人,去到北方是一种折磨,李幼白能够深深体会,哪怕她武功在身,停留在都州城的那几天,大雪寒天,着实让人倍感压抑。 今天在裕丰县的街上走,暖阳与细碎的雪沫洒洒降下,倒让人心旷神怡。 “如今有多少雇工了?” “比以前多了三十多个。” 李幼白有点惊讶,“那岂不是有六十人了,开支够用么?” 前天田地的亩数是经过她精心考量的,哪怕出手阔绰也能维持开销,但若是要加人做工,那必定要提高产量,提高产量就需要额外租聘田地,此时,又是麻烦人的事情。 李红袖轻松一笑,道:“自然是够的,我手上这些铜钱是年节利是,他们多数是北方落难下来的流民,办理户籍可是要花费不少,我的面子没有小姐好用,不过起码算是个小门户吧,现在就想着帮他们把户籍定下。” “有心了。可你做这些也要防着,财不外露,见你出手阔绰肯定会有人心生歹念。”李幼白提醒。 她当掌柜那会,夜里偶尔会有梁上君子登门借钱,不过统统被她葬在枣树下了,她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红袖,但又怕会吓到对方。 李红袖点头,“我自是省得,报了两次官,后来衙差与兵马司在夜间加强了巡逻就没再发生过了,并且江湖人没以前的多,女子单独出来也不见得需要提心吊胆。” 二人一路闲叙,谈及往昔雇工诸事,又说到小六子一家,皆是满脸无奈。 小六子所娶之妻,出身书香世家,规矩繁多,小六子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其妻难以营生,家中生计重担全落在小六子一人肩头,往昔的朝气早已不见,如今一心只想着多挣银钱,养育妻儿。 又说起曾经帮忙管理田亩的老人,已于去年辞世。 彼时正值新春,依着李幼白每年聚餐的惯例,李红袖照样张罗操办,老人那日多饮了几杯,归途之中不慎摔倒在路边。 路过的行人,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老人就那般趴在地上,挨过一夜竟被活活冻死! 老人膝下无儿无女,倒也积攒了些钱财,李红袖便用这些钱,为老人操办了一场风光葬礼。酒席摆了十几桌,每桌皆有十多道菜。 按老人往昔所言,除了在药田劳作的这些年,前半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宴席。 老人来时,生于乱世穷苦之家;离去之际,定要风风光光,不让其走得孤单落寞,这流传下来的习俗,大抵便是如此。 李幼白听着这些往事,只是不住地暗自叹息,感叹物是人非。不知不觉,黄昏将近,二人也不知走到了何处,街面上热闹的氛围已然淡了许多。 李幼白抬眼望了望天色,将手中油伞交还红袖,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便回去了。” “嗯。” 李红袖向李幼白道别,即便深知往后恐难再见,却仍如往昔一般,抬手轻轻挥了挥。 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在长达两年的思念之后,再次消失不见,她硬生生忍住出言挽留的话口,因为她深知,小姐心系的始终不是她李红袖一人,李记药铺这小小的地方,裕丰县这块贫瘠却热闹的小县。 李红袖缓缓蹲下身来,终是崩溃,将整张脸深埋在膝盖间,泣不成声。 年节过后,万物复苏的春日尚未真正来临。在黄昏落幕之时,那渐暖的微风中,积雪已融化些许,不再那般寒凉。 即便春日还未全然开始,可在红袖心中,此时此刻,尚未到来的春天却早已结束了。 择日,有苏家小厮前去将行李搬运上车装回车上,而李幼白则带着心情缓和过来的苏尚出了县城往镜湖过去,有小翠在场,是不好说起关于李幼白的事,不过以自身口吻,诉说一些过往倒是不成问题。 乘坐三个时辰马车后来到万乾山脚下,因无人来往,山道早已被杂草覆盖。 绿野荒山毫无人烟踪迹,顺着山道往上走,下仆手持斩刀一路劈砍荒枝野草,来到半山腰处,就见一座摇摇欲坠的山庄坐立在荒草杂树中。 镜湖山庄,入眼所及破败不堪,稍加触碰便会有立即倾倒之势。 李幼白道:“想不到一朝离开,再次回来就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 今日前来,李幼白是想要寻找师傅李湘鹤的真相,顺着快要消失的记忆来到山庄后背,她以前没有上山祭拜过,不代表不知道师傅葬在哪里,荒山野岭,一行人跟着李幼白前行。 走到山头之上的一处坟包前,李幼白让众人停下,师傅临死前并未让人帮她修建坟墓,因为当时她早已病重多年,很少再出门帮人治病,余下的事情,都是自己这具身体差办的,更多细节,现在已然无法回忆。 “挖出来。”李幼白对苏家下仆命令道。 苏尚见状赶忙上前阻止,“相公,你这是做什么?” 昨晚的时候李幼白说过她此行目的,当时苏尚以为相公是回来看看,没想到她会挖坟,尽管此事与她没有关联,可挖掘自己师傅安眠的坟墓,总归是一件有辱前人事,尽管相公的想法总是奇思奥妙,可挖坟就太难让人接受了。 李幼白牵过苏尚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安抚道:“我寻求一个答案,不会有事的。” 苏尚眼看着李幼白没有改变想法,自知无力劝阻,便不再出声,随着仆役们一铲铲下去,不久以后,大坑之中一口朴素的棺木就露了出来。 清掉四周泥土,李幼白直接命人开棺,随着滑盖推开,所有人皆是一惊,里头竟然空空如也! 有过心理准备的李幼白只是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挖掘开棺以前,她就有过这样的设想,没想到成真了。 师傅没死,那她会去哪了? 趁着天还没黑,一行人快速下山前往就近的安平县落脚,这是李幼白刚穿越过来时经常前去的小县城,此时的心情和当初可截然不同。 客栈房间里两个女子坦诚相对,苏尚把头埋在李幼白胸前,双臂轻轻揽住对方的纤腰,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李幼白背部的脊骨。 “今日发现了什么?” 李幼白心不在焉地侧躺着,听到问话随意回应道:“我师傅好像没死,就是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听你们药家传闻,向来掌门都是女子,不得婚嫁,可能你师傅厌倦了这种生活,隐姓埋名离去了也说不定。” 苏尚听过些药家门人的传闻,然而那也是刚知晓李白就是李幼白的时候,那会打听到的消息不多,毕竟药家在江湖上现如今算是销声匿迹的门派了。 李幼白马上否决,“不可能,我师傅她绝对不会因这些俗事而独自离开,定会有缘由。”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尚问。 李幼白泄了气,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什么,或者说,师傅离开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都十几年过去,师傅真还活着或是有心出现早就与她相认了,何必隐藏自己,可能是想摆脱八部奇才的身份假死脱身一类重新开始也说不定,谁知道呢,反正也不见麻烦找上门。 她想着想着忽然释怀,吧唧一下在苏尚额头吻了一口,“不想了,睡吧。” 苏尚在相公饱满的胸脯上蹭了蹭,随即闭上眼嗯了一声。 一夜静谧,未闻言语。 天色方晓,心情渐舒的苏尚,便与李幼白、小翠一同返回裕丰县。年节尚未过完,又随李幼白四处奔波,然两位姑娘却未觉繁琐与疲惫。 这日,三人提了些香火元宝,随李幼白前往郊外山中,入目之处,诸多墓碑上刻着剑痕留名。李幼白不让二人帮忙,亲自动手清扫,而后上香祭奠。 苏尚和小翠都懂事的没有询问墓碑主人与李幼白是何种关系,只留在旁边默默看着,李幼白蹲下来点燃纸钱,指着不同的墓碑说:“这个叫贾许的,是我以前相熟的一个大哥哥,因为心直口快说错话,很早就死了,人是不错的,这个叫余正,是个很正直的清官,他叫泰平是秦国人,早年的时候在韩朝卧底,后来东窗事发被捕入狱,惨死在顺安城的监牢里了,他娘子还等着他回去呢,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李幼白滔滔不绝,两位姑娘安静聆听,恍惚间,仿若能看到许多鲜活之人浮现,站在李幼白身旁,与之谈笑风生。 定神再细瞧,却只有李幼白孤身一人。 两位姑娘从未想过,李幼白看似年轻的外表下,竟经历过这般多事,结识的朋友、见过的人,即便早已不在人世,却无一不是非凡之辈。 苏尚望向最后一块未被提及名字的墓碑,问道:“那她呢?” 李幼白看向苏尚所指方向,墓碑之上,以剑锋刻着“允白蝶”三字。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微微抽动,睫毛轻颤。 旋即,她只是轻笑一声,伸手将墓碑上刚落下的雪花拂去,“很早的时候她教过我功夫,后来秦国打来时她就去投军了,本来就打不赢的她不听我劝非要去,后来理所应当的死在战场上了。 她武功很厉害的,斩铁流八品巅峰境,半步剑皇,再磨练一段时间就可与天下第一的血手观音顾铁心比较比较了,不过若是没有直面自己,恐怕她也达不到半步剑皇的境界,如此看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可惜啊...” 听相公说得云淡风轻,可细究这些人,哪个不是有着非凡经历?即便相公言辞简略,想必当年之事,远不止如此。 李幼白言罢,拍落手上灰烬,站起身来,望向这些故友,淡然笑道:“今年清明,怕是无暇至此了。各位,日后若有机会,再相见吧。” 收拾好行囊,再度踏上行程。临行前,她回望裕丰县,在那熙攘的人群之中,隐隐约约似能瞧见一个渺小的白色身影,她抬手挥了挥,以示告别。 苏尚回头打量,并未见有人前来送行,对相公此番种种怪异之举,满心疑惑,问道:“有朋友来送行?” 李幼白收回目光,轻轻揽住苏尚的香肩,说道:“算是吧……” 第503章 调任 年节犹未散尽,转瞬元宵佳节将至,届时又将热闹非凡。北方战事正酣,然在朝廷于民间的诸多举措之下,四方依旧呈现出一派繁荣之象。 虽有百姓自北方南迁而来,可民间鲜有人真正为北方战局忧心忡忡。 待年节一过,中州城便开始张灯结彩。古城中舞龙舞狮,昼夜喧闹,为即将来临的元宵佳节营造氛围,吸引文人墨客、商贩游客纷至沓来。 此等事宜,皆由知府操办。年节前后,寻常难得一见的高官纷纷露面,百姓与文人见之,皆以为大人们对此次节日极为重视,故而愈发踊跃参与。 李幼白等人返回中州城,前前后后已花费多日。大街小巷依旧喧嚣,新年假期转瞬即逝,监药司也即将正式运作,她再无多少闲暇时光。 归来后的次日,一件令苏老爷子欣喜之事发生。 清晨,朝廷兵马急匆匆朝着李幼白的宅院奔来。 此消息来得突然,苏家并无能力探知从上京皇宫传出的消息,前来的兵将,乃是加急护送旨意的轻骑,他们身份特殊,观其着装,便能知晓是上京皇宫中的精锐,所经之处,无人敢拦。 “苏尚可在?”一位挎着宝刀的骑兵叩开大门,神色肃然,看向小翠问道。 苏尚听闻声响赶来,骑兵见她后,取出怀中谕旨,揭开封印,高声宣道:“接旨!” 当日,李幼白因书院之事早早外出,并不在家,苏尚领着小翠噗通跪地,此事出乎她的意料。自离开上京后,苏尚便有意忘却那段灰暗记忆。 她在为官之路上竭尽全力,却未曾想结果竟如此顺遂。 直至宣读谕旨的骑兵离去,苏尚仍难以置信,小翠兴奋地拉住自家小姐的手,在旁说着吉利话,还反复念叨着要出去将姑爷寻回。 苏尚低头看向手中谕旨,上头赫然写着,任命苏尚为泗水县县令一职…… 此时,在外的李幼白正与韩非墨在书院中商讨布局之事。 书院扩建之事已然敲定,有几位匠工陪同,对两人提出的想法进行评判,并阐述改造方案。若方案可行,便定下事宜,选好时日,带人前来动工。 “若是这般改了,往后能容下百名学生。” 匠工离去后,韩非墨站在大门处,向院内打量,望着那古色古香、宁静清幽的院落,激动地说道。 李幼白则心境平和许多,这本就是她先前计划之事,按部就班推进,并无太大困难。听闻韩非墨所言,她微笑道:“人数并非关键,重点在于如何妥善安排。” “李兄所思,总是比我周全。”韩非墨笑着回应,随后反问解决之法。 若年节过后法家不再阻拦,书院便能继续正常运作,会有新学生前来,这是他能预料到的。前段时间,年节前夕,便有陌生之人前来拜访,欲将族中子弟安插进书院,前来疏通关系之人不下十几个。 可以预见,人数增多后,各类教学项目便需重新编排。 李幼白提议分成两班,即内容相同但进度不同的两种教学组成方式。她的想法,与后世教学方式颇为相似,不过在细节上,还需针对当下时代进行调整。 两人细致深入地探讨着,时间悄然流逝。 待有人到书院寻李幼白时,天色已晚。听闻苏尚接到谕旨,李幼白便知娘子为官之事已定,匆忙与韩非墨告辞,往家中赶去。 回到家中,李幼白只见小翠一人。经询问得知,自苏尚接到谕旨后,整个人便失了神。 “小姐看起来很是不开心,此刻正在房里呢,姑爷快些去看看吧!”小翠满脸担忧地说道。 李幼白快步走进房间,果真见苏尚坐在床边,谕旨随意地放在桌上。李幼白上前查看,竟是任命为县令一职。 对于从未当过官的人而言,直接被委任为地方大官,难度极大,更何况还是县令之职。 “不开心?”李幼白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将手放在苏尚的手背上。 苏尚摇摇头,身子微微倾斜,整个人柔若无骨般靠进李幼白怀里,神色复杂,心中思绪万千。沉默许久,她叹了口气,说道:“泗水县离中州太过遥远,一旦前往,怕是常年难以归来。” 她所言极为现实,委任地方官大多如此,擅自离岗属严重渎职行为。在法家严苛律法之下,处罚更是常人难以承受。 “你回不来,我便去寻你,有何难的。”李幼白微笑着说。她并非地方长官,且能御空而行,速度极快,此事唯有她自己知晓。想见苏尚,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苏尚知道相公是在安慰自己,中州城到泗水县快马行车,没有十天半个月可到不了,况且往返更是费时费力,相公平日里就繁忙无比,哪有此等闲暇时间过来看望自己。 然而有相公的这句话,苏尚心里好受不少,固然有为不能回家,远离相公的将来而不舍,不过,对她而言,前往远离家乡的泗水县更让她感到心神不宁。 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爷爷的羽翼下,后来嫁给李幼白,又在对方庇护下慢慢学习为官之道,可也终归不是独自一人,想起来,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我怕做不好。”苏尚忧虑道。 李幼白继续安抚她,眉目渐渐深沉,“好与不好百姓自有评说,你且放心去做,古往今来,贪官如黄河砂砾,清官凤毛麟角,尽力做好,问心无愧,难免有失又能如何呢,难道会比那些掉了脑袋的贪官还差不成?” “呵,相公说的倒是轻松。”苏尚苦笑一声,自知是有很深道理的,不过自己未有做过县令,更无经验,思想来去还是不免心中紧张慌乱。 苏尚任职的消息不胫而走,渐渐在商贾家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晚上的时候,春节过来拜访一遍后的人再次登门贺喜,宅院内灯火彻夜不息。 彼时,已经为官的李白,将要担任县令的苏尚,已是苏家的人中龙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 苏家大宅的书房之中,刚刚用过饭食的老人坐在位置上休息,李幼白带着苏尚进去,看到两人,苏老爷子眼中便很是满意欣慰。 回望一生,自己没有走错路,更没有看错人,哪怕在死后,他此时的想法与举动也肯定不会有错。 苏老爷子骄傲的想着,同时抬手让两人坐下,缓慢的斟酌了会,他看向自己的孙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很多人想当官,可考上之后又怕为外官,更怕为地方官,父母官,畏于作邑,尤其是县令一职最为严重...” 老人说起话来是比较啰嗦,可话语中是满满的憧憬与希望,“你爷爷我混迹多年,结实诸多豪商,官吏,无不是如此,有人得了实缺,知晓地方贫苦受累,迟迟不愿赴任,在家中拖延寻找各种关系。 说是为国效力,十年寒窗,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某个好前程,挑肥拣瘦,为官为民的话都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话语最后说得严厉,李幼白已经听出老人的意思,可她的娘子并不一定会懂,末了,苏老爷子言语缓和下来,叹了口气。 “此次前往泗水县任重道远,此地被商户武行腐败官吏把持,想要做好县令极其困难,要出成效更难,我大概知晓秦皇此举是何意,不过,作为爷爷,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为官一事,我们苏家是不好帮你了...” 老人说罢看向李幼白,补充道:“有不懂的,就多多请教你相公吧...” 说完几句后老人的困乏摆摆手,两人躬身离开,夜里,高门大户时常举办的宴席还未停止,这是普通老百姓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难以想象出来的奢靡场景。 苏尚看着这一切,心中触动,对着李幼白轻声问道:“相公,我们为官,究竟是为了皇权的江山,还是为了百姓的将来?” 李幼白并未直接作答,她抬手指向漆黑夜空,繁星点缀,在那深渊般的黑暗里,仍有闪亮的明星在熠熠生辉... 元宵佳节以前,中州城调兵八万北上伐魏,百战营为先锋前军进发,血剑营随后跟进,在节日前,整军备发浩浩荡荡从城中往北门而去。 兵戈铁马,甲胄碰撞中发出的细碎响动令得围观着无不心神惊骇,成群结队行进的军阵中,一名披着麒麟甲的女子,一手抓着马绳一手按在背身的剑柄上,缓慢地随着部队前进。 她一改往日风采,寒冬临末,仅剩的寒意将她发丝吹起,不同于中原女子而有的妩媚,在披甲的服饰下,那丝杀气与冷酷的气质,使得凑热闹的围观者不敢过多细看其出众的容颜。 某一瞬间,风从南边吹来,在吵闹的铁蹄与年节的人声里,一串清脆铜铃之音钻入耳中。 风铃猛然回头,看到军阵最后,那个身影高举着古旧的铃铛,冲她不断招手,她身体一僵,忍住回头冲动,奋力地抬手冲着那人也挥了挥,随后不管长街中人们怪异的目光,用力呐喊。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秦以武立国,历经二世,以武定到乾元更迭,第二十八年二月十六,苏尚上任泗水县县令一职,务必在规定时日内走马上任不得延误。 文书凭证在谕旨到来的三天后送到苏家府中,与元宵佳节共同相庆。 同期,府衙刀卫携令秘密登门监药司中复考的各个炼丹师家中,授命批捕,下狱,接连审问拷打,一时间,欢庆的元宵灯火诗词佳节之下森寒杀意汹涌而来。 在消息尚未走漏之前,监药司张贴告示,于今年秋末再次举行炼丹师考核事宜,巧妙将官吏暗中流传出来的丑闻压下,冲淡,让人继续维持在欢庆的节日当中。 尽管大多数人察觉异样,而新一轮的考核就足够令大多数人费心,至于谁舞弊遭受牢狱之灾,不过是闲暇之余被当做笑话般与人攀谈的资本,一笑置之而已。 时光飞逝,转眼年节彻底过去,中州城又重归往日安宁祥和与繁忙,春耕即将来临,各家各户,包括拥有大片田地的药商都陆续紧张投入到安排中。 通往南边的城门外,来往行商络绎不绝,人头蚕动,不少老农与青壮力提着锄头排队进入城中,而苏老爷子与苏武立在边上正攀谈着什么,城门官侯在旁侧一脸谄媚,而两人目光却停留在城门之中,在那里,一架车马正缓缓走了出来。 车厢里,李幼白取出了在马庄时为苏尚购置的小礼物,原本是想等苏尚回来时送于她的,然而想法总是在变,反问自己这枚戒指存在的意义,脑中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也许重要也许又不重要的那只远远飞走了。 “这是何物?” 苏尚打开了小木盒,一枚精致的银环静静躺在红布之中,似是能刚好戴在指上饰物,看着上头静心雕刻的花纹与反射而来的银光,苏尚甚是喜欢得紧。 李幼白笑了笑,拿起戒指套入苏尚左手的无名指中,轻声说道:“在我以前的家乡,成婚两人会互戴一枚,以示各自心有所属,如今你嫁给了我,我也便送你一枚...” 说罢,李幼白也亮出了戴在手上的指环,苏尚掩嘴轻笑,把头靠在相公胸口,享受着最后的平静,“相公,你会有会有一天不辞而别?” 李幼白轻轻搂住她,吻着她的鬓角,笑说:“有这种可能,不过以目前来说,在我看到太平盛世以前,我不会突然消失的...” 临近分别,李幼白从车上离开,苏老爷子与苏武向苏尚告别,先前提到,苏老爷子说过不好参与苏尚为官一事,含义诸多。 就像终会长大的雏鹰,迟早有一天要成为翱翔天际俯瞰天地甚至是独霸一方的飞禽,而苏尚,如今也已经顺利的走到了这一步。 泗水县靠南沿海,有传闻海岸多有倭寇趁夜乘船而来偷入山中蛰伏伏击县里县外的百姓,商户,官吏等,年年都有死于非命的荒野干尸。 并且本地因太过偏野而被武行霸占,朝廷号令难以深入山中,苏尚此行可谓是困难重重,即便如此,苏老爷子也没让孙女放弃,他为其提供幕僚,拖找关系寻来其他县官为任时的心得体会与经历,加急编撰成书放入行李当中,让苏尚任职办事时能够吸取经验教训。 长辈对后辈的心思,大概就是如此简单而又费尽余力了。 此后,宅院再度空寂。天空阴沉沉的,下起冬末的寒雨。阴风拂过,仿若尖锐的刺刀刮削着骨头上的皮肉。 李幼白坐在九叔的车里,目光沉静。 街上行人稀少,纷纷奔走躲避,人们驻足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脸上却露出喜悦之色。雨水充足,下半年天地不至于被热浪席卷,然而,又生出其他忧虑,若发大水,又该如何是好。 马车在监药司前停下,李幼白撑起油伞进去,刚过了大门,就有法家侍从过来,毕恭毕敬的说:“药老有请。” 李幼白折好油伞步入门庭,将随身物件交由下人看管,随即跟着侍从一路过去,等进了光线晦暗的禅房,那老人家的声音便很快从那头传来,惊得李幼白浑身一颤。 “后生,有没有兴趣加入朝廷设立的学士阁呢?” 第504章 时政 “后生...” 眼前这老头其貌不扬,但说出的话却是令得李幼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有那么一瞬,她还以为苏老爷子出卖了自己,等稍加平复心情后便已然镇静下来。 若真是如此,找她的人不应该是一个老头,而是一大群官兵。 李幼白假装沉思,实则心里早就想好了如何拒绝。 学士阁这地方很早之时就有过耳闻,想要解读天外神石所带来的外域之物,亦非通常人力可行,于是朝廷就组建了一支庞大而又神秘的学术机构。 钻研机关,武道,囊括天下丹药炼制等各类杂学,以超凡的实力与科技镇压江湖武林,在她心里,作为朝廷最具核心的重要机构,其内部远比江湖要凶险得多。 年节前夕,林婉卿的话语悠然在耳,自己想做的事,若能为官或许可能更进一步,比她这样步步为营要快速得多,然而,眼下面对药老的询问李幼白还是选择了拒绝。 在她看来,朝廷不断钻研神石中的奥妙肯定不可能是为了天下太平,如今朝局动荡,更大程度上还是在不断增强其军事力量,以继续维持大秦帝国的王朝霸业。 自己身上夜以继日苦练而来的医术与武功,可不是为了朝廷而学的。 “多谢老前辈邀请,不过怕是晚辈学识尚浅,进入学士阁恐会遭人非议。”李幼白委婉地说。 药老抚摸着花白的胡须,面前这小辈话里拒绝意味极是明显,学士阁乃朝廷的核心机构之一,在上京之中无人不想加入其内,中州偏离京城,他理所应当认为眼前小辈不知深浅,不清楚学士阁的厉害之处,不免想要多费些口舌。 毕竟,他在这小辈身上闻到到了与同龄人不同的气息。 别看大秦眼下盛强,像他这般一生都追随在两任秦皇左右的开国老人方才能知晓,眼下朝廷犹如空壳一具,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外敌,还有王朝潜藏在内部的忧患。 随着如今二世皇帝老去,这座统领着无法估量人口与兵卒的帝国正在暴雨中飘摇不定。 无论现在还是今后,若想要王朝继续繁荣,在未来就必须安养生息,而天下之中,像李白这等年轻才俊若都能加入朝廷,加入学士阁内,必将可以让帝国继续在神州大地上维持下去。 “学士阁可不是普通人能够非议的地方。” 药老严肃说道,他沉着目光,虽然是个半身入土的老人,可身上所带着的上位者威势不容小觑,他那样看着李幼白就感觉到一股莫名压力,尽管她有武功在身不会有不适的感觉,可被看着的时候,是能直白感受出老人家所想要表达出的意思来。 学士阁的存在与决定,绝不容许他人质疑。 “学士阁是由先皇亲自创办,主要用来钻研天下各类学说技巧,人数过百,集结了世间所有的奇能异士,通晓天地之人才,地位极高,连我也要逊色三分啊。”药老解释着一笑,想让气氛轻松些许,总的说来,是邀请对方加入而不是威胁的意思。 楼阁外,寒春以前的小雨持续不断飘着,乌云密布,天空中,偶尔有几道白光闪动随后炸起惊雷,蔓延着在天际尽头上空迟迟不散。 李幼白的纤纤细指轻轻敲打在桌腿上,她脸上笑着,一副和颜悦气很好说话的样子,“年幼时,师傅游历诸国将我收养,传授医术,立下门规,不许收取患者一丝一毫,那会的日子过得一贫如洗,不过也是很顺利的把我带大了,那会的师傅说过,天下苦,最苦是百姓,我辈行医者应当向此而行,功名利禄不过浮云尔...” 她憋着一口气说完后无声笑出来,端起桌面茶杯抿了口,最后放下时便补充完后面的话,“即使师傅不在了很多年,可身为徒弟的我还记得很清楚啊,并且我还发现,仅仅只是医术,其实救不了多少人,哪怕全天下的医师集合在一起,也救不了一种病。” 药老闻言,收起脸上的轻松之色变得肃然起来,他可不是外头那些迂腐的酸儒老生,无论是江湖武林,还是医药门派,更或者下三九流的市井歪道,各自都有各自的门规与行事风格。 遥想他年轻时还未跟随老秦皇,也不过是个食不果腹的赤脚医师,拜过几个师门,学得冗杂,别说门规,连他师傅是何模样都早已忘记了。 以如今李白成就已然不低,先前面试就曾面见询问过,是个性子内敛且极有抱负的年轻人,使得他起了爱才之心。 彼时听这小辈说起自己的道理也是洗耳恭听的,是否空口而说,三言两语于他而言很容易就能听出来,真正有阅历的人,且不论说话方式,从谈吐表情就能轻易识别。 当听小辈说起天下医师都治不了的病,药老立马想到某种绝症,却又认为并不合适,当即追问说:“什么病?” 李幼白沉默了一下,“穷病。” “...” 药老闻声忽然止住手中抚须动作,神情一震,看向李幼白的眼神变得惊异万分,稍加细想后他猜测着李幼白的想法,更拿不定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乎说道:“这就是你开设书院的理由?” 李幼白呵呵一笑没有言语,不是她能看懂的人,不是很想告知与理会。 药老见其没有回应,心中已然猜出八分,对此,他觉得眼前小辈实在又太过理想了些,却也正符合年轻读书人的性子。 年少轻狂,总是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悔悟,就像跟小孩讲道理是没用的一样! 以开设书院为由婉拒了进入学士阁的邀请,药老只能在心中默认可惜没有继续相劝,言语之中,他们两人都各自表明了立场。 他是为了巩固皇权,而李白是打算为天下治病,说来实在是难以想象,如此年轻所拥有的想法竟与圣人般,不知道是读书读傻了还是为求更高的名利青史留名,总而言之此次见面的结果就此揭晓出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多说无益了,不过总的来说,李白仍旧是个出色的炼丹师,他是比较喜爱的,诸子百家他谁都不信,自有心中一股子想法与气息,邀请不成不至于心胸狭隘的反而交恶。 想法是这般简单,落实到实际中时,药老还是开口说了一句,“真不考虑了?放眼天下,行医用药者不计其数,若想治疗天下顽疾,怎能不依靠朝廷,唯有皇权能改革修补天地所缺,只要朝廷还在江湖武林乃至整个天下都不会乱,百姓就在那里,死几个也是无妨的。” 李幼白并不赞同药老的话,她微微摇头,反问说:“别看如今城内歌舞升平,老前辈,您可知去年粮灾,不计算其他州府,整个南州死了多少人?” “多少?”药老再次追问。 此时,李幼白再次摇头,告知说:“这个数字,您还是亲自去寻知府大人吧,我怕所知与事实多有出入。” 离开楼阁时,天空还飘着细雨,水雾密布在空气中,又冷又湿,李幼白踩踏在楼宇下方的玄道里,缓慢而坚定的走向了监药司深处。 在这样的季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病倒,死亡,成为户部记录中的一串数字,也许能流传百年,千年,后人翻开史书一看,不过是个数字罢了,甚至连留下这丝笔墨的可能都没有。 三月初旬之时,南湖书院进入了改建当中,冬日以后的春雨来得很不是时候,偶尔放缓而又接连几天下来,令得时程延误不少。 到底是着急不得,瓦工的事专业性很强,韩非墨和李幼白两个属于完全的门外汉,不宜指手画脚,这一切便只能静静等待,于是,重心仍旧是停留在名为三国演义的故事书上。 韩非墨心思纯粹,一心停留在践行书院的事上,而李幼白则时刻警惕着,生怕会有人过来打听此书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若有人来问,明知是寻常的普通书生,可李幼白总是觉得非常可怕。 天下太大,她从未确认过是否只有自己一个人是穿越者,当然,她的担忧与小心翼翼在过去那么多年后,天底下倒是没传出任何一个有着精确名姓的风云人物来,如此就显得自己太过谨慎。 让韩非墨全权操作书院与书籍的想法,李幼白自己思量再三,心里愧疚着,还是让韩非墨去做了,这是心中属于自私黑暗的一面。 可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究竟从何时开始,藏匿在心底的黑暗被释放出来,李幼白都并不知晓。 之前在清河县时一切事情都做得水到渠成,那个死掉的普通老百姓,必须死在她计划下的人,此时回忆,当真是有极大的罪恶感,哪怕最后成功将粮价打压下她也没有觉得开心。 无论如何,李幼白能够清晰知晓的是,哪怕意志坚定,在时间消磨下,她还是被许多丑恶肮脏的东西给侵蚀掉了。 不闻外事的韩非墨整日埋头在书院中,听取不少李兄的建议,在他看来,书院正在逐渐变好,外头对于南湖书院的关注渐渐变高了。 可能评价仍旧没有改变什么,依然受到读书人唾弃。 大骂说枉费圣人之书,竟是钻研商贾小利,污流成风等等词语,文绉绉的,其中夹杂着许多酸味,然而观察三国演义本书的销售量可知,话是如此,可人的喜好还是难以控制。 三国演义在孩童眼里就是互相比拼武艺的侠客故事,简单爽快至极,而在江湖草莽眼中,关羽为保刘备家眷而暂降曹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令江湖中人热血沸腾。 从韩非墨口中能够大致得知书籍的购买对象,商贾,官员,对此书有过接触的甚多,不同人眼里流传出来的说法都不相同。 商人警惕乱世风险,官员最重势之消长,有人评价此书文不甚深,言不甚俗正是魅力所在,不同阅历的人,都能在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画卷人物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影子。 年节元宵结束之后,中州城恢复平静一段时间,慢慢缓冲沉淀下来,民间议论的各种话题,在经过发酵以后又回归到凡俗当中。 有人多看了几本书,茶楼酒馆里就有不少看过三国演义的人,油腔滑调说起北边的局势来,加上自己的判断和看法,头头是道,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引得不少人拍手称快连连鼓掌。 在这样的气氛中,有战事助长,三国演义的销量并未受到抄版打击,反而市场上供不应求。 法家严令下不容许刻意妄论时政,违者严惩不贷,规定是这样,真想要从京城落实到远在昔日韩国的都城中州难度大的不是一星半点。 政策再好,律法再严,全要执行所需要的唯一工具还是人,乡下始终是乡下,如今朝廷被战事拖累,民间顾权已无太多心力了。 这日黄昏,春雨减小,不到半刻钟就难得放了晴,一缕昏黄的斜阳从河面上拂照过来,染得古城一片落寞。 监药司长法正忙碌于监药司与兵部之间,例行改制,所需要操办的事情极多,隶属于文书房这边的李幼白则对各类文章进行审阅着,句意无误,就让下人拿去抄写,盖印,以通知的形式发送到城内各部去让人翻阅。 等法正乘车离开,李幼白也跟着收拾行囊从后门乘车跟着老领导提前下值。 年后被杀了一批舞弊者,司内不少人没受牵连,应该是法正杀鸡儆猴刻意为之,很多人心里藏着鬼不敢乱动。 像李幼白这般问心无愧的人,多是清流那一派的人物,不过他们向来循规蹈矩,不会同李幼白般随心所欲就是了。 乘车来到南湖书院外,屋檐还在滴水,路旁一串串似溪流般的水路在青石板上穿过,马蹄落下时溅起朵朵水花。 李幼白还未从车上下来,韩非墨就打着伞过来接待了她。 书院内部被拆得七零八落,随处可见都是搭建起来的遮雨棚子,建筑用的木材与厚厚的木板安置在院落一角中,用避水的布料盖住了。 古人匠工,不见得比未来的人差,李幼白看了会相当满意。 韩非墨送着李幼白往住房的方向过去,一路与她说起书院中的事情,有关于书籍三国演义的事,近日来,许多外地书行都过来寻求想法。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眼见三国演义愈发红火,有越做越大的趋势,皆是想拿到此书的销售渠道,以此来垄断某个地方获取更大利润。 第505章 书行与旧事 生意上的事情,总的来说就像是高山上的雪球,若是会做,则越滚越大,否则一丝风浪都不会惊起。 将此书推广到大江南北,李幼白本来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只不过,若是将正规的渠道都售卖出去,那南湖书院的名头有可能被其他地区的书行给打压下去了。 若是不卖,只留自己的渠道同人做生意,非常大概率会遭到同行打压,从而无法进入其他地区售卖,这是非常符合商人逐利想法的。 你能赚,来到我的地盘就不再可能了,除非大家通力合作,否则免谈,总不能让你将我地盘里的银子给赚走,我赚不到你也别想。 总而言之,合不合作都可能会结下梁子,做生意一样是件令人非常苦恼的事。 韩非墨向来没有主见,等到李幼白过来,急着就问起这事,李幼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他如此分析了一遍利弊,等听完以后他沉默了会,随即叹息一声。 “书难念,生意亦是难做,生而为人真是苦矣。” 李幼白不以为意的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失败才是常态,成功不过偶然得之。” “李兄倒是看得开。”韩非墨颇为艳羡地说。 在他眼中,李白无论出身还是如今地位,功名,谁人不羡慕,哪怕是他自己也同样如此,现在想想,当皇子的那段日子,还不及如今当个寂寂无名的教书先生有趣清闲。 精读圣贤书,钻研大道理,最后与朝中大臣明争暗斗,打得你死我活,他觉得实在太过于丑陋了,人之一生不该如此,像李白这般脚踏实地与展望将来图谋事业才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李幼白只是笑笑,若看不开,那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哪怕有天书傍身,在无亲无故的世界里,抽离前世独剩她一人,长年累月,没点心理建设当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有关于书籍生意上的问题,如今韩非墨与本地一个书斋达成了紧密的合作关系,对于从各地过来的书行代表,商贩,李幼白则还是保持原有态度。 必须把南湖书院的名头挂在最前,利润上己方可以少拿些许,但绝对不会把书籍的销售渠道全部卖个干净,自己会保留大部分的自主权,以此来保证南湖书院对于三国演义本书的权威性。 韩非墨点头应允,便说:“李兄,此事你是否要亲自出面商谈?我还未与那些人通过气,只说考虑一二,若是有意我着手安排。” “不必了。” 李幼白抬手拒绝韩非墨提议,她改口道:“我身份摆在这里,法家当道,我为官,背后是苏林两个大家,现在又弄了书院,没触犯过律法,但是,总不能顶着这些名头到处抛头露面行商贾之事。” 她走了两步来到书院里头,雨还未停,冬日的雪已然消融开来,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绒毛般的雨丝附着在各处,粘稠而寒冷。 “我想保留渠道保证书院权威,顾虑是挺多的,主要的一点除了我与你说的关系以外,另一方面,我是不想看到三国演义这本书,在别人拿到以后私自篡改,随之又冠上我们南湖书院的名头卖出。 我不反对商人逐利的想法,可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并不相同,哪怕是圣人流传下来经典在我心里都难以比较...” 这话说的非常真诚与果决,韩非墨听在耳中默默记下,他能感觉到,李兄在谈及三国演义之时,总会有那么几分严肃与庄重。 关于这点,故事来源早已听说,他不问缘由,心中却是猜测了几个原因,让他颇为相信的,应该是李兄对于前人的那种尊重与敬仰吧,他如此想着便点下了头。 “此事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和想法。”李幼白说完以后露出轻松的笑意。 韩非墨郑重道:“我想法不多听李兄的就好,正巧,我与本地发行三国演义的那家书斋关系不错,此事我想能够做到,就依李兄的意思办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用急着就好。”李幼白嘱咐一句。 韩非墨应下,“我是明白的。” 书院建设随着三国演义大卖而紧锣密鼓的进行操办中,在三月的雨季里,显得火热。 李幼白沉淀了好些年,自是练就了一番不俗的心性,从未因某件事而操之过急,很大程度上,她是知晓自己寿命长久的缘故。 以前还觉得永生不死不灭很好呢,其实也不尽然,李幼白释怀的想。 来到侧院药圃中查看,这片院落,种植了许多她用来练功的珍贵名药。 先前有勾魂果,后来暗夜飘香大成后她就直接砍伐烧掉,害人的玩意留着也没用,以前用来自保时还能作为暗器手段,如今是武艺半成,已然用不上了。 其实大多数名贵药材有权有势想要找到并不难,让李幼白较为在乎的是万寿果,自从知晓师傅的秘密与不凡后,她越发对这果子的来历好奇起来,联想到天外神石与西域荒漠中的凶兽,三百年前,陨星原中发生的事情,肯定不会是部落纷争那么简单。 师祖流传下来的医术也都并未记载任何记闻,真相如何,显然是不得而知,她每日照常利用天书抚摸一遍药材催生。 当手指触摸在万寿果上时,她又忽然想到,这果实练成的丹药她给过允白蝶和秦义绝服用,如今允白蝶已经死了,那么秦义绝还活着,吃过这果实炼成的丹药,其延寿效用并不会消失,当下未有听到秦皇被刺杀的消息,说明秦义绝是改变了想法才对。 哎,不知道给秦义绝延寿了是福还是祸,当初给她丹药,李幼白并未想得太多,今日想起,却是太过莽撞了。 武功越厉害的人,想法与普通人大不一样,李幼白用亲身经历来阐述境界对想法的改变,允白蝶当初实力强劲不过还是死了,她性格沉稳与世无争,偏善无恶,死掉实在可惜。 服用过一点万寿果她肯定能到达九品巅峰的。 而秦义绝就很难说了,杀气如此重的女人,当她意识到自己可以活得长久,不敢想象她会图谋什么,当年她作为监军随着南征大将洛无涯镇守南部战场。 李幼白有理由怀疑,是不是秦义绝为了拿到自己在军中的话语权而暗中谋害了洛无涯。 此种想法不是无缘无故生出来的,而是回忆往昔复盘时,守卫在无名城的每个将士都视死如归,理所应当守卫到了最后,在韩氏皇权安排洛无涯前往南边时就肯定考虑过这种因素,有此种觉悟之人,怎么会临阵怯场死得如此难看,李幼白是不信的。 李幼白一拍脑门,又顿觉疼痛起来。 ... 日子慢慢来到三月中旬,监药司的改制问题被法正推上日程,司内极为忙碌,郭舟原本定在年后成婚的日子也不得不做出改变。 原来是打算在乡下老家举办婚礼宴请宾客的,现如今因监药司做出调整,他也不得不放弃个人得失来满足集体需求。 先前的宴请作废,请帖再发,如今只能在城内新房置办酒席了,时间被定在五月,想法虽好,可毕竟大城消费更高。 郭舟一芝麻小官,不贪污,不受贿,每月俸禄哪怕稳定可也不多。 当官,还得是吃拿卡要才能赚到钱来,清廉者不如给地主打工! 某天晚上下值的时候,郭舟悄悄寻到李幼白,小声道:“李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原是一权利不大的库房总管之一,后来闹出人口贩卖一案,此事不清楚是否与监药司内部有牵连,反正是抓了些人,作为牵头引发事件的法昭临被她爹法正禁足,余后的事便不了了之。 有此前提,郭舟在复考后调任丹房炼师一职,就是专门炼丹的工人,品级与前边相比是下降了的,不过嘛,为国效力而已,能够最大出工出力就行,官职高低不必计较。 发生这种变化,身处于清流们的炼丹师则是不敢置信,还以为法正提议很好,没想到自己的品级反而还降低了,虽说炼丹术得以施展,可与他们想象的极为不同,不免生出怨气。 眼观一切的李幼白深知人心难测,不发表任何论调,每日照常当值。 当郭舟来寻她的时候,以为对方扛不住劳累想寻门路呢,心性再高没啥用,人啊,终究是要吃饭的! 与郭舟来到角落处,对方犹豫一阵,还是支支吾吾的开口了,“李大人,不怕你笑话,我来寻你是想借些银钱。 这婚宴请吃买物登门聘请,在城内哪怕排场小也是开销太多,而且此生仅此一次,倒想风风光光的把人家接到家里,好让媳妇今后在城内做活时受人待见,不会被低看一等。” 李幼白见郭舟先前还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却为了钱财而畏畏缩缩,足以证明钱的重要性,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的俗语可不是空穴来风。 郭舟放下身段过来借钱,说明他没去找钱庄,毕竟那种地方借少还多很不划算,另一方面,郭舟肯定是考虑再三了,李幼白是没想到他如此坚决,为了个开食肆的女子做到这种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爱情令人盲目,反正在外人看来,一个前途不错的小官去娶个下九流女子,简直暴殄天物,若是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那今后郭家可就是能慢慢壮大成为一个家族了。 “郭兄不必拘束,你我已是朋友,能帮的我绝对会帮,帮不到的我也会说,钱财是小事,既然郭兄考虑好了我也不再多劝,我家中财资颇盛需要多少给个数。” 李幼白没把话说满,钱这东西容易伤感情,同时也怕郭舟借得太多,不是她家中没钱,而是郭舟本身的价值就不高,操纵不了这笔巨款,很难说的定他会不会被这笔钱财反噬。 郭舟来时早已想好,听到李幼白应话,心里自然高兴,便道:“有些多,我想借上四十两,全部用于置办婚宴,多请些人,是想办得隆重许多,归还日期,我每月还二两,分两年还清,若是我媳妇那头的布行生意有起色,明年末尾估计就能全还了,利息上也不会亏了李兄,先把本金还了...” 李幼白耳听他要说长篇大论,当即抬手打住,“郭兄不必多说,利息就免了,你说个地方,明日我差人将银钱给你送去。” “一码归一码,钱财一事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利息是不能少的。”郭舟说得有板有眼,一副不想欠人的表情,随后就把地址给报了出来,再三谢过以后,才与李幼白道别离开。 翌日,天光正好,雨季还没过去,不过气候却晴朗起来,难得见到太阳出来。 小翠随娘子去泗水县了,手下无人可用,九叔又是哑巴,许多事情办起来不太方便,只得从苏家那头让苏老子推举了个靠谱的下人过来。 此名仆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名叫小瓶儿,从苏老爷子那头得来的信息,她是苏家从小就收养调教好的奴仆,不仅好用而且非常懂事,忠心不二,可以差办许多要事。 李幼白看人的本事不错,观摩了一下小瓶儿样貌,脸蛋可人,骨架要比寻常小姑娘大些,是个练过武功的人,不过看她手脚发力收力姿势,应该是个自保的功夫,算不得好手。 取出四十两银子收入盒子里,李幼白交到小瓶儿手中,吩咐说:“送去给港口水浪街的郭家门户,顺便帮我打听一下他们家的人和事,看看都在做些什么。” “知道了,老爷。”小瓶儿把木盒接在手里。 李幼白在松开木盒后习惯性抬手按在小瓶儿的脑袋上揉了揉,摸小孩子的头总有种上瘾的感觉,小瓶儿没有被这举动惊到,只是笑眯眯的闭上眼睛享受,丝毫没有见外,与小翠极为不同。 别看她笑的看好,实际上李幼白是能看出对方藏在心里的冷漠,她笑了笑没说话,收回手道:“老爷这词太难听了,我不喜欢,以后就叫公子吧。” 第506章 世界之大 监药司即将改制之事,于朝中清流而言,并无任何影响。 究其本质,乃是法正欲提升监药司运行效率,借兵部之力,接管司内各重要部门,达成二位一体之态,以强硬手段剥离原有的框架制度,重新编排。 然而,对于在监药司中根基深厚、背景不凡的各级官员而言,这无疑是重大打击。他们或许未显露出明显的贪墨行径,却常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暗中行事,因其手段隐蔽,未被揪住把柄,故而历经多次整治,仍能安稳留存。 此等人,堪称监药司内部最具危害性的群体。 正所谓“人多势众,沆瀣一气”,法正自京城而来,即便身为法家之人,若无秦皇亲口谕令或明文法令,想要直接铲除这些积弊,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一,师出无名;其二,精力有限。改制本就是极为棘手之事,若再牵涉人命,便又生出新的难题。 在官场之中,欲求改制且动刀,两全其美之事实属罕见。唯有法正做出让步,给予那些人喘息之机,待他们交出手中权力,寻得退路之后,改制之事方能正式开启。 可以遇见的暗流在监药司中悄然上演,政治,向来都是兵不血刃,文书房那头,李幼白在这几天开始忙碌起来,许多官员被调离职位去往别处,随后又有人被法正安插进来。 人士变动的文书一封封从监药司内发出送往各部,某天傍晚,只等监药司中亮起灯盏,李幼白才意识到天色几乎完全黑了。 她细细审视完最后一份名册,确认毫无差错后,稳稳盖上红印,旋即唤来书吏,将明日一早的诸多安排仔细叮嘱一番。 直至诸事皆已妥当,这忙碌的一日才仿若真正落下帷幕。 李幼白离去之时,恰好碰上刚下值的法正。只见法正孤身一人,阔步走在前方,李幼白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其后,一同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彼时夜色如墨,高悬的灯笼在这宽敞门院之中,散发的光亮极为有限。法正身后那长长的黑影,肆意扭曲,竟将李幼白也笼罩其中。没跟多久,李幼白便察觉法正有意放缓脚步,似在等她跟上。 待两人并肩之时,法正率先开口:“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只要不触犯秦制,那就不是我们秦国的敌人,如若你抗了命令,那天下就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李幼白一言不发,她做事向来小心翼翼谁都不愿得罪,法正既然开口,那她就听着,然而,对方忽然停下脚步来,这名两鬓斑白身材消瘦的中年人,用猎鹰般锐利的目光紧锁在李幼白身上。 “你本名不叫李白,既然你聪明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法正拿捏着词句,声音偏沉,警告的意味颇多,“真要论罪,你已经欺瞒朝廷,不过我没必要拿你就是了,商贾之家向来都会算计得失,你莫要再接近我女儿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这些之后移步离开,行了数步后停下,头颅微微一偏,又开口提醒道:“先前你和我女儿探查的人口失踪案,你就当没发生过,不用继续想,继续找,那都是府衙的事与你无关,做好自己的本分。” 不知道是不是好心,总之,这番说辞是非常强势与严厉的了,可落到李幼白耳里,倒觉得像是警告。 江湖上常有高阶武者失踪,民间亦是如此,朝廷与江湖皆在图谋着某事,当法正这般说起就是能够肯定,此事绝对与朝廷有关,只不过朝廷做事向来隐秘,深深埋藏在更黑暗之中罢了。 待李幼白恍然回神,法正早已离去许久,她轻揉眉心,随后慢步朝着门口出去,坐上九叔的马车以后,她刻意叮嘱九叔慢些行走。 车厢里,李幼白闭上眼睛,耳边有马车碾在青砖石路上的磕碰声,又有夜景下市井的喧嚣与人间烟火,汇聚一起并不平静,却能使人心神安稳下来。 李幼白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奢华的闹市,她想到了一个人,许久不见,她让九叔往港口方向拐去,半刻钟后,车子停在一家院落前。 木门被轻轻敲打,屋里头的人听到动静后出来开了门,见到李幼白,那双碧色的瞳眸略显惊讶,范海琴顶着一头刚梳洗过的金发说道:“你居然还记得我,都以为你忘了呢。” 刚被法正说教过,李幼白此时的心情很一般,或者说是沉闷,没开口接话,门一开,她就缓步走了进去,四处看看,打量起来,与之前杂乱相比,此时的范海琴已然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走进里屋,范海琴将擦拭头发的布巾放好,转头询问道:“想喝茶,还是酒?” “随意。”李幼白看着屋里的摆设随口说道。 房间里的桌上有许多布匹与图纸,外文封面的羊皮书,画本,金丝边的眼镜,还有立在角落的木制假人。 它们身上披着许多样式新潮的女性衣裳,亦非中原地区流行的款式,更像是受海外文化影响根据喜好制作出来的商业款式,裙装,素装,较为中性的直筒服饰等等。 范海琴翻了个白眼,走到一个精致的立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些冰块捣碎,随后装进瓷杯里,再倒入几种不同的酒水混在一块,再用勺子搅拌后端到李幼白跟前。 寒天的春季,喝这种带冰的东西实在寒凉,却也是港口的独特之处,常有海外货商来往,此地与城中比拟,多的是新潮玩意。 李幼白喝了小口,有酒味,不过很淡,更多是某种水果的甜味,很好喝,入喉冰凉,夏天喝这个或许再合适不过。 她注意到范海琴坐在前边,此时已经戴上桌面上的眼镜,正对着图纸画着线条,看了会,才知道范海琴是在设计衣裳的款式,并不时犹豫不决。 “我还以为你过年会回家的。”李幼白放下杯子道。 范海琴头也不抬,摇头说:“回去做什么,本小姐有手有脚,你看,我现在过得不是过得好好的...” 她说的时候略显骄傲,画了会放下笔展示起房间里的布置来,说不上华贵但极有品味,她看向李幼白时得意的笑说。 “我现在手下可是有差不多百名布工,生意做的可不小,我做的衣服在海外卖得好着呢,不愁没钱赚。” 范海琴这话听起来没有骗人,李幼白观察了一下她,说话时非常自信,而且房间里的东西哪怕不华贵,真要花钱也是需要不少的,光是家里日常存放冰块,降低温度的机关装置,寻常百姓家可用不起。 这时候,李幼白觉得时间开始割裂起来,盯着这些新潮的玩意,仿佛自己在逐渐朝着更近的未来迈过去了,头脑一阵恍惚。 “海外可有没有会飞的机关装置?” 李幼白伸出双手冲范海琴比划了一下,真正的词汇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在当年秦军的攻城战中令她印象十分深刻。 范海琴噗嗤笑说:“会飞的机关装置,中原有海外当然也有,不过在外洋帝国都有统一的称呼,天上飞的叫飞机,地上跑的叫坦克,水里游的叫战舰,速度,威力和体型可比中原的大上几倍不止,据说还可以投掷,发射和人一样大的炸弹,能够轻松移山填海,我们在打仗,外头也在跟着打呢,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全是死人...” 她表情显得可惜,先是兴奋地说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双手枕着下巴叹息说:“最近学了不少洋文,我等着外洋不打仗了就乘船出国深造学习一下制衣技术,老是待在中原太没劲了,你觉得呢?” 李幼白心不在此,体会不到范海琴想要远走海外的那种感觉,不过,最初接触范海琴的时候她还挺幼稚的,而现在磨砺过一年后,说话语气动作都成熟了许多。 听她说想要去海外深造,李幼白显得惊讶,却也理解,所求不同之下决定也自然不会相同。 “我是走不了,很多事都等着我做呢。”李幼白笑说。 范海琴挑了挑眉头,满不在乎道:“有什么事能比自己开心更重要?” “当然是有很多的,我不得不去做。”李幼白知道同范海琴讲不清楚,索性很随意地说起来。 “当官多没意思,我知道你的名字,叫李白是吧,很出名啊,听说你家黄脸婆到泗水县任官去了,你独守空房,跑来我这不会是想睡我吧?”范海琴忽然面带警惕地问道。 “你觉得呢?”李幼白闻言笑了声。 范海琴认真看了李幼白一眼,随即摇头,“不像,武功高强的人通常都不好色,而且你也不像纵欲的人,像你这般,有钱有地位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自然也不会缺我一个。” 闲聊一阵之后,范海琴拿来量尺,说是要给李幼白定做一套外洋款式的衣裳看看。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李幼白长得这般好看非常适合当衣架子,到时候再请个画师过来画下服饰样貌,再印上色料油墨,拿到外洋宣传估计生意还能红火不少。 做生意的这门经书,出生在马庄的范海琴貌似天生就会念。 “我是男人,你给我量什么?”李幼白不解说。 范海琴坏坏的笑道:“你穿女装也是一样的,反正看你样子挺像个女子,身上还带着香味,换上衣服没人认识谁知道你是男子,当初可是你把本姑娘带出来的,帮我一把怎么了?” 李幼白没表现出太排斥的样子,范海琴很轻松就获得了李幼白的身材尺寸,当得知她还没有吃过晚膳,随即便带她出门前往就近的食肆。 由于靠近港口,吃食要比内城更为丰富多样,早上喧哗,晚上临近港口的街巷更是彻夜不息,干苦力的劳工早早睡下,当掌柜老板的管事此时才开始上街玩耍大把大把挥霍金银。 范海琴前去的食肆看样式比较高档,并且还是洋人开的馆子,门面洋气,但又学着中原的建筑风格修建,两种风格手法结合之下,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若是门外汉见了只会觉得不错,懂得匠工手艺的人看到,免不了会骂上几句。 里边的食客大多数也是洋人,少部分则是年轻的中原公子哥,带着女伴,显得文质彬彬,范海琴熟稔的与前台交流,说了许多李幼白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陌生的口语之中又隐约勾起脑海中那丝残留在深处的记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李幼白好奇问道。 “英语,目前是外洋主流,以前多为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欧洲,及少部分东南亚商人语种,不过随着这两年外洋变动,最为强盛的黑鹰帝国崛起,大部分洋商都开始推崇和使用这门语言了。” 生长在马庄常年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她本身就会多种语言,学习能力不错,后来到中州经李幼白点醒,立马就去做了生意,和花小鱼合伙,借助流畅的语言能力一切都进展顺利。 范海琴带着李幼白走上二楼,用非常流利的秦语同她解释着。 李幼白了然点头,心中暗思,世界之庞大不是她能想象的,如今中原地区秦国这座大山自己都难以想象,就连海外,无数的势力与国家都在悄然崛起,秦国放到整个世界似乎也不再那么强大了。 所谓的天下第一名号,放在世界中似乎有些令人发笑! 在隔音的雅间中坐了会,洋人服务生端着两盘煎好的牛肉上来,看着切刀与叉子,李幼白一脸懵,只等看到范海琴慢条斯理地展示吃法,她才慢慢动起手来,然而这点食物,完全不够她所需要补充的饭量。 今日出来晚行与范海琴相见,让李幼白见识到了更多事物,意识到世界的庞大以后,眼前所有一切,都开始变得微不足道了。 桌上的红烛缓慢燃烧,暧昧的红光之下,范海琴端起玻璃杯饮着酒水,她目光游离停在窗外的残月上。 李幼白吃了几口,味道还行,不过这吃法太文雅了,本来分量就少,还这么吃,想吃饱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三下五除二吃完,用餐巾擦着粉唇,留意到范海琴那失神的目光,她淡淡说道:“想家了?” 范海琴回神,倔强地摇头,“怎么可能,我说过了,我要到外边多看看,回家,以后再说吧。” “世界太大,你看不完的,有时间你还是回马庄看看吧,如今也算是在中州落了脚,太岁会让你出来的,他老人家不至于那么迂腐愚昧。”李幼白简单劝了一句。 “啰嗦。”范海琴一口把杯中酒水饮尽,没好气的说了句,起身下楼结账,再上来时,她一屁股坐在餐桌上居高临下看着李幼白,嘴里吐着酒气,“衣服我做的很快,三天后你来找我吧,那会衣服应该做好了。” 李幼白想了想,不能确定地说道:“不好说,可能我会很忙。” 范海琴打了个酒嗝,跳到地上再次推门出去,摆手说:“那就等你忙完了再来...” 第507章 鼠目寸光 三月春分以后,冷意逐渐温和,中州以南地区阳光明媚,与较为北方的中州城相比,气候宜人许多,早稻开始播种,紧接忙碌着的农民,商贾,身影开始渐渐往郊外靠拢,人马与车流时常从城内出去。 监药司里头,药老和一众老药师将要返回京城。 此行过来主要还是诊断炼丹师复考一事,观其情况,此地炼丹师水平与京城相比稍逊一筹,然也不是没有能人,如今法正改制的计划进行顺利,他们就没必要继续留下来看了,最主要,京城之中需要他们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随着时日推进,公主殿下的顽疾日益加重,天生有缺,哪怕是学士阁中拥有高超医术的奇人异士皆无办法,只能靠着药物续命。 如今是乾元第二十八个年头,由各御医推测的时间,若是还未寻到根治办法,那么公主殿下仅剩下不到三年寿命,迫在眉睫的事,说很忙也很忙,说不忙实则是因为确实束手无策,瞎忙活而已。 各部要员今天出来相送,唯有法正没有到场,药老在登上马车以前忽然对李幼白说:“真的不考虑?” 李幼白摇头,“多谢老前辈邀请,后生我已经三思过了。” 闻言以后药老不再相劝,转头就登上了马车之中,出来送行的人行礼后目送着马队离去,等出了监药司大门,马车里的几个老药师则是不满的开起口来。 “此子屡次拒绝你的提议,空有一身天赋却不会驱使,鼠目寸光,甚是可惜啊。” “所言极是,这小小的南州府与我们京城而言不过弹丸之地,留在此处,哪怕天赋再好也是极其有限,倒不如来到京中开阔视野,甘愿留在此处着实令人不解。” 药老听着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言语中轻视的意味明显,他不好对此说点什么。 如今秦国将要一统天下,位于秦国都城的上京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高贵起来了,不同人种之间还有低劣之分。 诸如秦人最高,然后是齐人,其次是楚人,以秦国攻占的国都顺序以此类推,以目前来说,韩人是排在末尾的,若魏国大败,届时魏人又要比韩人低上一头。 与人比肩权势名头不是药老所求,听着这些话毫无意思,但同僚说起来的时候,药老还是想到当日与这后生谈话的一幕幕。 对方要做的事情,在他看来是与文人一样清高的,若是能够来朝中为官,那也是位清官,朝堂中,是要一些这样正气的人来制衡另一个党派,以此来削减陛下所面临的困境与压力。 他倒是不会想,光凭一个人就能改变多少事情,而且对方表现出来的药理道行也没到震惊天下的地步,更不见得对公主的病情有所帮助,所以对方屡次拒绝他也没有所谓,只不过对方的心气让自己意外与佩服。 药老掀开车帘深深看了一眼后方,然后又收回手,将此子姓名记下了。 等到人群各自散开,郭舟走在李幼白身边,小声问:“李大人怎不应了那老药师去京城试试?” 李幼白拍拍郭舟肩膀,笑说:“京城皇宫鲜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君子当敬而远之。” 郭舟点头表示明白,自己与李白是同样想法,且不说京城当中的各种黑幕,就一句俗语,宁当鸡头不做凤尾,与其去京城与人相搏,不如留在中州城过得轻松自在。 靠近三月末尾的时候,书院改建一事还在日夜不停赶工,预计会在四月中旬以前完成。 这是花上大价钱的工程,匠工们相当卖力,与三国演义有联系的相关事宜,也在韩非墨的书信下逐渐被李幼白所知晓。 韩非墨听从她的建议,前来中州洽谈合作的几个书行,韩非墨与本地的书斋老板经过商量后,将大部分渠道售卖出去,然而将编撰权紧握在手里,即是签订契约,不允许删减或修改原版的故事内容。 彼时的话本演绎等各类故事,民间版本之所以多,就是因为不同地区不同书行之间,宣传售卖出去,人们的喜好不同,书店会在原有故事上进行修改,以此来符合看客们的喜好,让更多人甘愿掏钱,以至于传来传去,原本的故事就面目全非了。 对于韩非墨的提议和选择,各书行之间是都表示认同的,此时文人地位要比武师要重上一筹,朝廷最近几年都在招贤纳士,文人地位从来都不低下。 当然,这是在民间视野中的读书人地位和形象,书行代表与东家不知道真正编写三国演义的是谁,反正是经过韩非墨手笔,稍加打听就获知了他的身份,一个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和苏家女婿李白相熟,所以对他要攥紧编撰的权利没有其他话说。 反正目前而言,三国演义的确是赚钱的,于是最终谈拢的价格是六四分成,及韩非墨拿四,他们拿六,这个价格在市场行情中已然十分公道。 毕竟如今时代的话本故事,卖的好不好多是店家先宣传,然后看哪个类型的故事看客感兴趣,就进行针对修改,在无法修改的前提下收益肯定是没原来好,需要多拿一成作为保障,若是根据以往市场来衡量,还需要再拿一成才算合理。 只拿一成的要求,可能就是各书行卖苏林两家面子的行径了。 谈拢合作之后,原版的防盗手段便失去效用,书籍本来就能够轻易复制,况且就眼下来说,想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就只能联合官府进行打击抓捕。 原版计划是让韩非墨手笔留名,后来增加份额后便招来人手复写,现在又把市场扩到外头去,留名复写的法子不可能再用了。 于是乎李幼白就让韩非墨与本地书斋老板前去钱庄,寻来制作特殊盖印的办法以此来保证书籍的正版性,并对外宣称,原版的留名书籍为绝版,今后不再复印! 以此提高价格让喜好本书的文人们争一争,并且借助这股势头为接下来的续卷出版做好预热准备。 四月初,苏尚寄来了信件,李幼白拆开信封一字不落地看进眼底。 信纸上,苏尚只表达了一些对她的思念之情,对泗水县是何情况一字未提,看得出来,此次娘子誓要独自完成这项朝廷安排下来的任务,若是成功,那么娘子便完成了蜕变,可一想到她的性格,李幼白又不免为她操心。 放下信纸,李幼白坐在案桌旁,油灯在黑夜下的房间里散出微弱的光,将她半张容颜遮挡在黑暗里。 李幼白抚摸着指中的银环,柳眉颤动一下,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细想一番,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娘子,到底爱不爱她,心中还没有答案。 四月六,法正的改制计划逐渐形成规模,监药司中,出现了诸多兵卒,将领,在以前,萧正与兵部向来不和,自从法正来了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并且对掌控着帝国的军武力量十分崇尚。 兵部与监药司逐渐合制的势头无法阻挡,早早被调走前往其他地方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极为反对的,有一部分是贪官,有一部分也是廉洁党派。 若是监药司与兵部合制,强硬手段之下的确能加快运作效率,为前线将士输送更多优质丹药,可于民间而言,更加严酷的律令用作于检验药材之上,则是引发各种不满与争端,极大增加了药商的供货成本。 从实际角度而言,优质药,老百姓压根就吃不起,导致小药商无法生存,行业垄断形成,大药商可能操纵价格,进一步加剧百姓负担,优质药供给军队,民间只能获得低质药材,这是进一步的剥削与压榨。 从供给获得来说,朝廷始终不亏,军队也在使用优质的药,而为此买单的,只有那些小药商和老百姓。 李幼白站在历史的洪流岸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终于见识到法正的冷漠与残忍,尽管如此做法能够让秦国的军队更强,可埋下的隐患可不小,此做法推往全国,难以想象,到时尾大不掉哪怕打了胜仗后方也是一团乱麻。 “应该是秦皇的意思。” 李幼白思虑良久暗中揣摩,最终只想出一个答案。 法家是皇权意志,法正所做之事很大部分都代表了皇权,代表了秦皇的意思,在未来几年,秦国确实要快些拿下魏国结束战争,从此以后,北方就剩下最后一个常年立在冰雪之中毫无威胁的姜国。 让天下休养生息,随后刮骨疗毒,方有可能挽救自己的性命。 这般做法倒也是合情合理,李幼白点点头,想通以后自己也只能是叹了口气,终究是还是要再苦一苦百姓。 于计划之中,李幼白是等到苏尚考上官位后就能够离开了,现在她想把书院经营下去,与计划越偏越远,索性重新制定。 四月十二的这日,过清明不久,兵部有人过来接手李幼白的事宜,只因经过两部门合制后,职权变动,兵部需要传递一些带有机密性质的文书,于是乎在李幼白总执笔的身份旁边多设立了一个文书房。 他们可以查阅从李幼白手中发送出去的文书,而李幼白却不可以查阅他们,简单来说,看起来更像是用来监查的。 不仅是李幼白这边发生变故,其他部门相应也增添了许多新的职权与部门,有兵部介入,原本待在监药司中的炼丹师更是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与苦闷,完全连一丁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李幼白作为总执笔,算是个大领导,自然很多事都不需要她亲自操手,把手中事务交给前来接手的军务人员检查,随即就回家等待消息去了。 郭舟则是趁机请了婚嫁,成家立业算大事,监药司不得不批,还给了一个多月时间,今日天刚亮,郭舟就亲自过来送了请帖,再三告诉李幼白定要来喝杯喜酒。 将他送走后,李幼白询问小瓶儿郭舟家中状况,得到的消息与郭舟所说并无差别,的确是在花钱置办酒宴宴请宾客,没有其他多余开销,证明是她多想了些事情。 四十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讲,无异是必可望而不可即的巨款,哪怕郭舟在监药司干了些年,在港口码头见识过不少行贿交易,一下子见到四十两白银,概念完全不一样。 留下小瓶儿在家中帮忙打扫庭除,李幼白前去找范海琴赴约,忙里偷闲大概做的就是这些琐碎事情。 马车在范海琴家门外停下,李幼白还未下车就感知到房中没人,此时还是晨间,兴许是去劳作了,在附近打听了一番,对于这样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外洋女子,本地人非常眼熟,得知去向后,李幼白马上让九叔驱车过去。 地点在临水的街巷上,距离河二爷与马三爷出事的街道仅仅只有三条街道相隔。 天空放晴,铺面外摆放有许多穿着服饰的假人,许多外国货商围在一起,抚摸着面料,或者几个打扮富贵的洋人女子对此频频点头,看样子是极为满意的,就站在大街上,各种交谈与讨论声此起彼伏盛况空前。 李幼白让九叔去找地方停车等候,她自己则是率先下去了,三两步来到店铺外。 像范海琴这样的商户不需要开多大的店,主要是厂房与产量跟得上,衣服好的话,订单就会多,开个铺子只是用来面向市场吸引老板过来看货,就地简单攀谈生意之类事情。 当她走过去时,店里头也是热闹得很,清一色全是洋人女子,戴着各具特色的礼帽与手提袋,贵气逼人举止优雅,范海琴周旋在她们中间。 她偶然的目光一瞥,瞧见走到门口的李幼白,她对那些女子说了声后快步出来,今天她的打扮与男子无异,说得上帅气。 一头金发被她绑在脑后,梳着八字刘海,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是洋气的类夹克白黑两色马甲与衬衫,一条细小的金链顺着领口伸出钻入旁侧的胸袋里,看样式,应当是放着支洋人常携带身上的怀表。 走过来与一身古装的李幼白站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 第508章 跪着要饭 一阵出神之中,范海琴抬起手在李幼白面前晃了晃,瞧着她发愣的模样范海琴略微疑惑,然而并未在意。 今日店里来了几位国外豪商,看样子就不是缺钱的主,自己新做的几套衣服,就缺个好看的衣架子摆出来了,她也亦非缺钱,但从小生活在马庄里很明白钱的重要性。 男人可以不帅,女人更可以不漂亮,只要有钱,就能弥补身上所有不足之处,想要出国,仅靠自己如今的微薄积蓄完全不可能远渡重洋去到海外生活。 “等你好些天了,怎么现在才来?”范海琴撩了一下额前的金发,满脸笑意的伸出手拉起李幼白的手腕,将她往铺子里带去。 李幼白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任由对方拉住自己,在经过店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洋女子面前时,她听到范海琴又笑着冲她们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一头钻进铺子后头的房间里。 “今天能过来就不错了...” 李幼白被按在椅子上时,看着范海琴淡淡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丢来的衣服给盖住了头顶,等她拿下来,范海琴则一脸坏笑的盯着她,“快把这套衣服穿上看看,外边好多老板等着了。” 闻言,李幼白双手举起手中服饰,只见是一套非常具有中原特色的袍子,但又摒弃了宽衣大袖,转而接受外洋女子凸显身材的剪裁方式,腰部以下的开衩方式极是大胆,或者用保守一些的思想来说,便是放浪的设计了。 范海琴很是得意的双手叉腰,向李幼白解释道:“这种裙子叫旗袍,改良自北方族落中的旗服,我用了西式的剪法,如此贴身的服饰可以展现女子的身材曲线,外洋女子很喜欢这种样式,听说她们在搞什么运动,总而言之,若是满意的话我还可以在衣服上刺些纹路,目前还是件样品而已...”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脸上极有兴趣的样子,李幼白反复看了几眼,记忆中,自己手上的衣服的确就是件正统的旗袍,只不过,历史里那是民国时期才会出现的东西,到底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李幼白略微失落,也能很快接受,证明曾经的历史不会重演,那也是好事一件。 见其久久不动,范海琴认为是李幼白不会穿,于是呼靠近过去,“不会穿吧,我帮你...” “不是,你先出去,我再看看...”李幼白稍稍往后退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拒绝范海琴靠近的样子。 后者无所谓的耸耸肩,只当她是男子穿这种衣服觉得羞耻而已,没有强求什么,便转头往门外去了,离开前她特意叮嘱说,“你快点,我很忙的。” 确认范海琴走开,李幼白顺势伸手解开腰间束带,穿女装一事,所谓的羞耻感早就没了,最初穿越过来的时候经常会对着自己身体脸红,时间长久以后,自己就是自己,心中掀起的波澜,也在沉淀下慢慢平静如湖中之水。 偶尔胡思乱想的时候,记忆起曾经的男子身份时,就会感觉穿女装有种怪异的奇妙感,类似于穿着异装的那种隐隐的兴奋,到底是非常微妙的情绪,若不去细想自己也很难发觉出来。 李幼白三下五除二把衣裳全部脱下,拿起范海琴递给她的旗袍换上。 这是件紫色绸的单旗袍,质地柔软,紧裹贴合着她的身体,采用的料子远比自己先前做的那件白花旗袍要好,不过不适用于武斗,更符合展示自己身材的场合。 她往外头叫了声,范海琴闻声回来,在推开木门的时候范海琴也是愣怔了片刻,她憋了会笑意,忍俊不禁的笑说,“我就知道你穿这种衣服再合适不过了。” 范海琴没有第一时间进来,而是从外头拿了件保暖的绒毛披挂,再次走进来时给李幼白披上。 此时四月天,中州城地处南北中间地域,还是偏冷的,简单的一件旗袍敞开双臂,于普通人来讲冷得不行。 可能范海琴不记得李幼白会武功这事了,下意识的举动,让李幼白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在离开马庄后成熟了很多。 范海琴半蹲在李幼白面前,又拿来一双厚底高跟的露趾凉鞋,嘴里嘀咕着些话,很小声,可还是能尽数落在李幼白耳里,“奇怪了,男人的脚有这么小么...” 她说着的时候还特意朝李幼白身上看了一下,见对方胸前还有微微隆起的迹象,表情更是错愕,然鹅外头很多人等着,范海琴也不想去探究些什么,只是认为李幼白还挺会做事的。 李幼白看着范海琴给自己穿的这些服饰,不敢想象中原之外是一副怎样的场景,有点不可置信的问道:“外洋人都穿这些衣服吗?” 范海琴帮李幼白穿好凉鞋后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肯定的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每个国家都不太一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老是待在中原怎么会知道世界之广阔,怎么样,被震住了吧,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海到国外看看?” 李幼白把手掌搭在范海琴手上,让对方把自己从椅子上带起,她心中意动,可随后微微摇头,“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能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范海琴眼睛一亮,很开心的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们约好了。” 随意说笑着,范海琴给李幼白重新盘了头发,等带她出去,在外头等候的外洋女子便一窝蜂的走上前来,指指点点,伸出手来在李幼白身上摸摸捏捏。 十二分式,把全身圆凸部分都暴露得淋漓尽致,加上李幼白常年练武,身材撑得起这套衣服所要展现出来的性感和刺激。 只可惜中原女子的骨架要比外洋人小上一些,无论男女,样式上是令人满意的,几个洋人女子对此十分合意,高兴的与范海琴说些什么。 没过一会,范海琴又带李幼白回去换了几套裙装,还有长袖革履等较为的中性打扮,效果都还不错,一直忙到晌午过后,叽叽喳喳的洋人女子才结伴出了店门。 范海琴兴奋的回头吧唧一声吻了下李幼白的侧脸,留下一片口水,“成了!” 她的此举轻快,令得店内伙计纷纷侧目,到底是对于这位新人身份的好奇,与自家掌柜是什么关系等等,诸如此类想法不尽相同,更可能是男女不同的穿衣打扮,让得更多人好奇起来,也有些心思不纯的,会朝着邪恶的方向去想。 等到李幼白换回男装出来,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少很多了,可也有人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去看,想要探寻某种踪迹。 “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要是想定做衣服,就来此处找我。” 热闹哄哄,酒楼雅间里,范海琴点了一桌酒肉狼吞虎咽起来,少了半月前吃牛排时的优雅举止,回归了曾在马庄时的豪迈。 李幼白大快朵颐一阵,咽下大块猪肉后问说:“怎么不去之前那家店了?” 范海琴摇摇头,“在那里花钱就图一个贵字,晚上吃得少,我怕长胖,中午还是要多吃一点,来酒楼最合适。” 李幼白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吃过饭食,两人坐在酒楼里,范海琴要了一壶热茶,各自添上一杯,慢慢喝着,透过窗户看向港口大河边上各种各样忙碌的身影。 午后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而远处,一团漆黑的云层又在像大山般缓慢地横压过来了,过得不久,很可能又要迎来一场持久不息的雷雨。 岁月如梭,范海琴学会了内敛与安静,骨子里的张扬,又让她不由自主的挑起话来,“喂,你是个女人吧。” 李幼白没说话。 “你脚板太小了,而且还练过武功,身上一点杂毛都没有,太干净太白了,压根就不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如果是女人就很好解释了。” 范海琴自顾自的说起话来,毫不在意李幼白回不回答,她说了一阵,又讲起自己的事情,“今天签下四笔大单子,可以忙到今年年末,估计要扩展厂房,中州的地太贵了,我不想租,所以要在郊外租片地方,再多雇些杂工过来,再买几台公输家的纺织机保证产量,其余全部都用绣娘,那样做出来的衣服才好看...” 一壶茶,滚滚热气飘荡,没多久就见了底,阳光也收敛了,阵阵冷风刮过河面,又湿又冷,天际尽头,黑云威压过来。 “喂,我说。” 范海琴冲李幼白唤了声,“你还会不会来找我玩,先前的小伙伴走了,我现在连一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不知道啊。” 李幼白放下茶杯,看着外头淅淅沥沥降下雨点,搬着货物的劳工,正在四处奔走避雨,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没劲!” 范海琴幽怨地说了一句,撇开脸,也跟着李幼白看向窗户外渐渐下大的雨点,随后,春雷汹涌降下,划破长空,雷龙翻滚在浓郁的黑云里,硬生生将天地都撕成了两半。 四月二十六,大雨,今天又死掉了三个衙差。 雨帘里,不少人打着伞过来,尸体被拖拽在泥水中,慢慢地,慢慢地朝大树底下带去,长长的血痕,在雨水冲刷下尤为刺眼。 等错乱的人影近了,为首一些人的面孔才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那是新上任的县令,还是个女子,做不成事,人群里很多人都如此想着。 泗水县郊外,三名被苏尚差使出去乡间问询老农的衙差遭人谋害抛尸荒野,距离她上任到如今,总共有八名衙差遇害。 现在衙门上下,负责办差的小吏,生怕被苏尚点名,那可是有去无回的差事,人人自危,胆小怕事的早已辞掉铁饭碗连夜拖家带口离开泗水县投奔别人。 新上任的县令不得人心,毫无作为,这是大多数人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先送去殓房...”苏尚简单查看尸体后起身命令道。 移步回到县衙,苏尚坐进书房中一言不发,房门敲响片刻,小翠端着碗羹汤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今天县里的事情,她在外头就听说了,又死了人,县衙里主要办事的小吏,跑的跑走的走,剩下的对小姐都极不信任,生怕被点到名字去直接送死。 泗水县的情况并没有清河县复杂,可苏尚却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想了很多种法子,始终是没能探寻到相公做事惩戒贪官时的精髓。 其实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她无法复刻相公的做法。 自从粮灾一事过后,商贾们都已经不再屯粮,而是刻意减少粮食产量,购置米粮后,利用自家商队将米粮来回转运,从而继续弹压控制米价。 泗水县又地处偏僻,几乎没有外来商户到此经营生意,市井萧条,本地的小商小贩清一色全靠着地主吃饭,而且武行作为商户们的打手,两者联合一起又反过来对她造成极大威胁,更别说本地官员与他们蛇鼠一窝。 上任过来,留给苏尚的仅有一个烂摊子而已。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再次敲响,苏尚收起思绪让人进来,是上任县官未有结账的老师爷,如今县衙账头上,还欠着他十两银子没发呢。 “老爷,你看这殓房里的尸首该怎么处理,这天越来越热了,先前存放的几具尸体若是再不焚烧掩埋,就该发臭了。”老师爷一进门,没施礼就径直走到苏尚跟前一顿询问。 按照规章制度,因公伤亡的衙差,小吏,都是能拿到朝廷一笔抚恤金的,而且子承父业,可让家中后辈前来继承。 “银库中可还能挤出钱来?”苏尚无奈地问道。 老师爷瞪大双眼,摇头叹息说:“哪还有什么银库,就剩个空壳子了!” 旋即老人话锋一转,“真要老头子我建议,就去寻本地的几个老财主谈一谈,通力合作,老爷此次前来泗水县那才能有一番作为。” 苏尚被气笑了,“那我这县令岂不是成跪着要饭的了。” 老师爷吹胡子瞪眼,丝毫不怕苏尚县令身份,哪怕是朝廷钦点的命官,在泗水县当中也不过是个芝麻小点,对方根本不能拿自己怎么办。 “老爷,真要这么说,当官,特别是县令这种父母官,地方官,还真就是跪着要饭的!”老师爷说完也不等苏尚发话,拍拍屁股就离开了。 眼前一幕,看得小翠很是愤慨的跺了几下脚,气愤的说:“要是姑爷在这,他们那群人都不够看的。” 小翠说完后来到苏尚身边,她懂得不多,也只能尽可能提供小点的建议和安慰,“小姐,要不向朝廷上书,请求拨款?” 苏尚当即拒绝了提议。 “朝廷国库不可能有多少存银了,几十年前,六十三连城飞盗窃取库银无数至今下落不明,大秦帝国又接连年年征战,四处讨伐,粮饷,军饷,赈灾建设商道水路,哪一样不用花钱,真要有钱赈灾,怎么可能还会发生灾荒这种事。” 苏尚叹息着,缓声说:“哪怕上书,经过批准,等到朝廷将银款拨到泗水县,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为期只有两年,两年后的四月我就要回京复命,你小姐我等不起啊。” 第509章 四月的雨 今年的雨季比去年延长许久,四月天,中州城还沉沦在春雨的细腻当中。 李幼白原本的计划进行顺利,南湖书院在预计的时间里,于四月中旬以前改建完工,静放几日后经过匠工们的排查,并未发现结构上有何疏漏,哪怕有暴雨袭来,书院也能够在雷暴雨中屹立不倒。 李幼白拿到匠工们的保证,这才安心的让韩非墨将尾款付了,真要出问题,砸死砸伤人,就是件令人很头痛的事情了,承不承担得起另说,反正苏家那边,会让苏老爷子不好做。 虽说这些孩子都不是商家们的直系子嗣,可毕竟都留着他们的血,属于家族财产。 若在南湖书院出了事,李幼白难辞其咎,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南湖书院的规划还没正式对外公开就出现这种事,无疑是非常大的打击。 这日下值过来,正处傍晚时分,小雨湿润着街道,马车嘎吱嘎吱的撵着木轮来到书院的长街上,大门敞开着,此时还未恢复课程,又下着雨,仅有几个贪玩的孩子在门外玩水。 眼看就要天黑将要离去,韩非墨也在门口驱赶着他们,彼时大门边还停靠着另一架马车,那是书院雇来接送孩子的车马,目送着孩子们坐上去离开以后,韩非墨这才注意到李幼白的座驾。 “李兄,你来了。” 李幼白带着小瓶儿走下马车,随韩非墨进去,看了会书院里改建过后的建筑,李幼白边走边看时,抬起脚朝某些地方踢了踢,回传来到感受不太一样,知晓结构果然如同匠工嘴里那般结实后,对这时代的手艺人又生出许多好感来。 韩非墨却是看不懂李幼白的这种举动,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像个孩子脸上渐渐笑起来,看了会,几人回到屋里品茶,等到都坐下,小瓶儿勤快的跑去端茶倒水。 “下个月,各地书行的收益就该回笼过来,这几天,倒是还有好几波人来找我,本地商人居多...” 韩非墨皱着眉,老毛病又犯了,显然是拿不定主意,说起话,无非是想听听李幼白的建议。 想法是这样,到最后其实就是李幼白说什么,他就怎么做,很简单的没有其他变数,起初还好,以至于到现在,令李幼白觉得韩非墨有些太依赖她。 没有主见的人,就只适合当个马前卒,过河兵,在幕后做事太不合适了。 韩非墨想到这茬,也没注意到李幼白的脸色变化,他细细说来,“三国演义在城内流传开以后,不少酒楼戏院茶馆等等地方,很多掌柜都来寻我,想要谈拢那说书的口头盈利之事,特别是戏院,说要改成戏曲,说能大卖什么的...” 李幼白点点头,韩非墨一说,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更是庆幸把韩非墨推出来充当书院门面,否则这些人就都过来找她了。 在之前,三国演义刚在民间流传的时候,是书院中有老先生偷偷将故事卖给酒楼茶馆戏院等地方,反响之大,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当时李幼白还并未在意,再然后当她意识到这故事随着天下战事发酵起来时,性质已然不同。 而这些个雇人说书的场所,平日里人流虽多,可真正花钱的并没有几个,尝到故事甜头带来的盈利,便是不能再放过了。 此时他们心中打算,应该是找韩非墨拿下说书的权利,如此做,那其他地方可就不能再用了,人流自然而然全部都会汇聚过来,若是有人胆敢私自评书,说书,就可以雇些流氓地痞前去闹事,搅黄了人家生意。 诸如此类的商业竞争,方法简单粗暴,并没有多么深奥的学问涵盖其中,只是看谁动作更快而已。 韩非墨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说实话能够理解,但书院这才刚起步,碰到的困难就要找李幼白来不断商谈,久而久之也不是个什么好兆头就是了。 李幼白思考一阵后便说道:“卖是可以卖的,扩建书院又购置了那么多物件,人力,资金所剩不多,我们想把书院做大就只能埋头往前走,城内诸多场所价格合适的话卖给戏院比较好。” 古人的娱乐项目本来就少,听书有要看说书者的口才,而戏院则是更注重视觉上的享受,从直观上表现出来,戏楼中的门槛要比说书高上一筹。 卖给戏院的话,顺带还能够把表演性质的权利出售了,拿两份钱! “与我们合作的书斋掌柜也是这个意思。” 韩非墨想着一些事情应了这句,然后接着道:“另一波则是文人了,看我如今风头,是想邀请我前去参与些文会,说是想借机讨教一番,拿不准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什么的,文人相轻,我可不信他们如此谦逊...”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韩非墨是带有一种运筹帷幄,或者说是我看穿了他们想法的那种味道,让自己颇有种谋士的感觉。 他这么说的时候自己也满意地笑了,看起来有点享受这种揣测他人想法并且看穿后的感受。 李幼白不由得笑道:“可能真的只是想结交一番,在家靠亲人,在外靠朋友,多认识些人没有坏处,哪怕是给韩兄一个下马威,那也做不到什么有危害的事吧,文人之间大概只会让彼此的脸面难堪而已,构不成生命威胁一类的事情。” 这话说的比较市侩,韩非墨笑笑没有接上,看得出,他还是比较抵触读书人彼此攀附之类的事情。 商归商,读书归读书,混为一谈那味道可就臭了,李幼白能理解,不过人在江湖,行走在外,没有关系还就真的寸步难行,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李兄待会可还有事?”韩非墨忽然问道。 李幼白摇头。 韩非墨神秘一笑,起身邀请说:“带你去见见与我们合作的书斋大东家,她是极为钦佩你的,此次与各地方书行合作,想法我也与她说了,硬是让我介绍一番。” 与南湖书院合作的书斋李幼白知道,不过并不认识对方,韩非墨作为中间人,互相引荐也属合理,此事李幼白没理由拒绝,毕竟两边目前是合作关系见一见也是好的。 天色将晚,一行人从南湖书院离开,走上另一条街巷,拐过几个街口,距离南湖书院不远的书斋一条街,此时已经关了门,来到一家不起眼的门店前,韩非墨下车后去敲了敲,不多时,一个女子把门打开了。 李幼白下去,听韩非墨介绍,此女就是与书院合作的书斋大东家,名叫蒋书婉,着装朴素,样貌普通,倒是极有文人的儒雅气质。 一名女子开了家书斋,着实是头一回见。 站在门口客套一阵后,蒋书婉很快带人进去,点燃烛灯,让房间里明亮起来,简短交流之中,李幼白大概了解了一些事情。 原来蒋书婉经营着一家很小的书店,主要是售卖话本小说故事,乡野神鬼异志为主,价格低廉,因为本是女儿身,往日也没多少客人,勉勉强强混口吃的,后来认识了韩非墨,在三国演义推出的情况下,生意就越发好了,门面扩建了一些,不过还是保持以低调为主。 当蒋书婉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是感激两人,李幼白朝韩非墨看了眼,只觉这家伙心思似乎不太纯良,脸上带着笑意,倒是韩非墨不太好意思了。 和蒋书婉见面,重要的还是涉及到商业上的事,此女年纪要比韩非墨大上一些,见识则要比韩非墨高多了,非常符合一个生意人该有的头脑。 互相讨论了一下有关于三国演义的事情,彼此意见是一致的,都认为卖给戏院能够将利润最大化,外头的那些酒楼茶馆如何争斗与书院书斋都没有关系,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反正只管收钱就行。 离开时,韩非墨先一步走出去了,李幼白刻意放慢脚步走在蒋书婉身边,很直白的说:“无论是做官还是做生意,身边都会有一批人跟着讨饭吃,没人巴结的人,说明什么事情都干不了,韩兄想法颇为简单,平日里接触的时间可能还没有蒋姑娘接触得多,就人与人的事,希望蒋姑娘多多帮忙指引。” 这个时候了,韩非墨或许都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位置和成就。 放在民间,他半只手掌管着南湖书院,商贾,书行等,甚至是文人都来找他,早已脱出民间老百姓的范畴,手下更是管着许多印书的杂工,身份地位,亦然不低了。 李幼白不是很在乎曾经的韩非墨是个怎样的出身,在他躲藏于马庄的时间里,可能真的将他那种张扬的读书人性格给强行剔除掉了,只留下隐姓埋名后的谨小慎微,对别人唯命是从,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地位的高度。 “李公子言重了。” 蒋书婉知晓李幼白身份,对她而言,李幼白这种人身份地位的人很难想象自己居然可以接触得到,言语之中,她明白李幼白表达的意思,韩非墨的确有些不知所以,当即恭敬的应承下来。 回家路上,李幼白伸了个懒腰,小瓶儿恭恭敬敬的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宛若一根木头。 李幼白盯着她看了会,随意问说:“我时常要到监药司当值,小瓶儿也跟不过来,要不要到书院去学学认字,今后不跟我了,出去也能讨一口饭吃。” 小瓶儿笑着摇头,“多谢公子好意,小瓶儿认得许多字,时日里待在家中帮公子看家便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四月末,郭舟的婚事如约举行,李幼白告了半天假,让小瓶儿备好礼品带过去,沾沾喜气喝上一杯喜酒,每次看人成婚,李幼白心中都有股异样的感觉。 成家,绝大多数人生必定会经历过的阶段,而她自己根本没有,也无法体会。 她与苏尚,名义上的婚姻,其实也算不得真正成婚变成一家人了,生不了孩子,总归很难融入普通的男女关系当中。 五月,南湖书院已经开课,在孩童的欢笑声里,天气紧随而至开始变得慢慢炎热,雨水减少,暖风微多。 北方,战事的情报随着往南迁移逃命的难民,各种各样的消息开始聚拢,散播出去,与名叫三国演义的故事结合后,更大范围的传播开了。 其中,有些是蒋书婉雇佣的说客,游走在酒楼茶馆中间,将氛围烘托起来,鼓舞民间与江湖人气,不断渲染使得情绪高涨,往往这些人都不是百姓,看客居多。 以沙溪县为前方阵地,二,三月最为严寒的时候,小打小闹斗了几场,顾铁心兵败后休整了一段时间,随后又与江湖各门各派组成的武林正道联盟缠斗起来。 说是天下第一的武者,放进成千上万人的绞肉机里,威力就没有多大了,毕竟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 六大剑派传承的时间悠久,底蕴深厚,点苍,衡山,嵩山,泰山四大剑派以及武当、峨眉、青城等众多高手与顾铁心一人率领的虎豹骑厮杀在一起,谁都奈何不了谁。 出现这种情况,实际上最为不利的只能是秦国这边,酷寒中作战本就不是秦军强项,提前围拢成包围之势只是想对魏国进行包围封锁。 此时此刻,魏国举国上下亦然断绝了所有商道与水路,统统作为作战之用,此举无异于背水一战,躲在其中的百姓,商贾不知是作何感想,哪怕如此,真正被吓得跑出来的人并不多。 军事上,作为阴阳家右护法的观是音没传出多少信息,战场的安排,排兵布阵,谋略,普通人根本就打听,接触不到。 最多是听见一些传闻,比如在哪里打了一场,谁胜谁负,更为细致一点的便是出了多少兵,双方派出哪些将领作战等等,约莫就是如此信息。 战争距离百姓生活很遥远,可有时候也很近,近到只要参军就能送命,远到一辈子只停留在听说的传言里。 哪怕光是这么一点,也足够事外之人讨论许久,指点江山好一阵子了,至于蛰伏在西北面水路的黑风山贼寇,在两国大军互相比拼胜负的氛围里,几乎成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李幼白忙碌于诸多事情之中,每当夜晚来临,也不会忘了练习换血秘术,此法修炼至今,她差不多已经能够体会到什么叫凌迟处死。 几乎每晚自己都要放出一大缸血来,身上从原先的几刀,到上百,慢慢往千刀靠去,直到自己面目全非,那种感觉,非意志坚定者难以坚持。 李幼白也不认为自己意志坚定,只是想学,想练,就坚持下刀了,反正自己不会那么轻易死掉,所以一直有恃无恐。 也难怪,如此厉害的秘法江湖上没有多少人练,光是开穴就需要天赋,还有内功外功之分,其次心法等武学秘籍,这类神功,耗费的光阴是无法弥补回来的,压根就没有值得学习的必要。 武道没落,果真是顺应时代发展的。 五月初旬的一天清早,李幼白破天荒收到了苏尚的密信,她拆开后细看一番,随即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宠溺与轻柔的笑来。 自己的这位小娘子,还是碰上了很棘手的麻烦,她不帮忙的话,接下来就很难处理了。 第510章 春日泗水 泗水县,坐立在南州东南外靠近东州的夹角之处,沿海边陲内地之中,四面依山傍水。 曾经,李幼白与卢剑星从马庄赶回时,就曾在此地歇息过,看过一时半会的风土人情,可当时赶着时间,周遭情况是记得不太真切的,只是留下市井萧条的印象,用荒山野地来形容都不为过。 不同环境,社会的构成基础也绝不相同,同一套治理办法将很难适用。 李幼白放下信件,沉思片刻以后叫来小瓶儿,让她把这封信给苏老爷子送去,旋即,又唤出蛰伏许久的死士。 除开还卧底在黑风山上的人,如今能够随意差遣的人手,就只剩下一百人左右,为避免树大招风,李幼白只挑选了二十人出来。 “你们即刻动身,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南下赶往泗水县,隐匿踪迹,搜集当地情报,在清河县时,你们跟过我一起做事,应该清楚我想知道怎样的消息。” 李幼白很平稳又很简短的吩咐出来,挥挥手,一众死士领命快速散开离去。 做事以前,她习惯做出周密的安排,避免临阵缩手缩脚顾及左右,如此风格,李幼白不记得自己是从谁身上学来的了,只是这么做事自己能够觉得安心。 走出房间,天光暖色,一缕温暖的晨阳照在中州城之中,落在李幼白的身上,融融暖意迷人心扉,万物生长,春天来了,而今年,可能要比往年更残酷一些。 李幼白皱了下眉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北方,随着冬雪化开,更加残酷的兵戈将会再次兴起,彼时便是秦军最为强盛的时期。 若今年秦军还不能冲破魏国防线拿到优势,那么此次战役的胜败,在李幼白眼中将会变得迷离起来。 秦国无法接受兵败带来的反噬,朝局亦是如此,像泗水县这样的地方天下还有很多,动荡的年代给了太多官吏,商人,江湖绿林有机可乘的空间,无限放大了贫富差距,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当今天底下,百姓累积在心中的怨气从未得到发泄,终有一日,肯定会一口气将大秦帝国淹没,当然,这些事情是当朝者应该考虑的,能够让李幼白接触与感受到的是,之所以会出现泗水县这种地方,几乎都是朝廷对于整个天下格局的影响。 看似微乎其微,可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将这些毒瘤根种在中原的每个角落,任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每个王朝在发展推进的过程里,无可避免都会出现弊端,犹如人生,没有十全十美。 寻常的日子还在继续,监药司里的事情,在没有获得实权的情况下,李幼白始终都不是最为忙碌的那一个,在文书房当差,却成了最为轻松的一个部门,令得许多人向往。 当法正忙碌于公务的时候,手底下的人就已经开始四处打听,想要跻身进入文书房这边,可惜职务调动在法正上台后经过修改,需要司长审批方能改变,若是想以前,寻萧正说说给些好处,位子便是能够轻松落地了,到如今,也只能想想不可能再有作为。 监药司与兵部合制之后,几乎每隔半个月都能够炼制出数目可观的丹药出来,装运车马,极速运往北方投入到使用当中。 这些丹药,是经过精细挑拣的,由兵部操刀检查,确保药效不会出现问题,一切规章制度,在法正坐稳监药司长的位置以后,都变得严肃,规整,有条不紊起来,宛如一台不会有丝毫偏差的巨型机器。 唯一有点变数的,则是李幼白这人。 熟悉总执笔的公务后,每日需要解决的事情就变得得心应手,毕竟属于文字工作者,需要多费精力,她武学境界深厚,精神力充沛非常,密密麻麻的文字消耗不了太多她的精神力。 所以每到下午,夕阳斜下之时,她就已经等着下值了,要是处在和平年代,李幼白觉得能够在这种工位上做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厌烦。 相对惬意的劳作中,李幼白还是会抽出时间到书院去上课,尽管时辰稍晚,不过孩子们对于这位温柔好看的先生总是有着更多的喜爱,压缩着时间,半刻钟的课时和一小会的故事,倒是成为了孩子们最为期待的时光。 “没想到几个月时间过去,这些孩子的课业竟然没有落下。”韩非墨拿着一沓厚厚的试卷对李幼白笑说。 本以为,法家过来,书院停课扩建,几个月的时间,孩子们多多少少会忘记许多东西,在重新复课以后,韩非墨听李幼白建议,组织了名叫开学考试的新宜方法,以此用来检查与权衡接下来该教些什么。 没想到结果出人意料,成绩意外的都还不错。 李幼白拿过试卷看了几眼,她对于孩子们的考试成绩不算太在乎,不过,看到孩子们在放假时的确用功过,她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他们年纪还小,却已经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替他们感到悲哀。”李幼白笑过以后,则是感慨的长叹一句出来。 韩非墨放下试卷看过去,这时南湖书院被夕阳的余荫笼罩,湖面上翻动着片片涟漪,略微湿润的暖风吹得柳树枝头摇摆。 李幼白的目光,就在这样昏黄暗沉的天色里,慢慢深邃起来。 韩非墨收敛起笑意,这段时间奔忙于书院与书斋两头,常和蒋书婉接触,对方是属于商户身份的女子,耳濡目染下,又听对方从旁侧传授一些市侩的想法。 起初他是不屑的,后来又深深想了李兄与书院的事,结合自己的遭遇,于是乎慢慢释怀。 书院里的孩子均衡下来,大多都是十多岁的孩子,彼时的自己,也只是听着教书先生传授学识,未曾想过今后要做些什么,圣人,明君?那实在太过遥远。 而这些生长在商贾世家里的小孩子,哪怕不受待见,可也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此时李幼白挑明说出来,韩非墨心中升起对他们的羡慕。 倘若自己在十多岁时就真正为今后想过,那么自己有没有可能成就一番事业出来呢。 仅存于脑海中的想法,在看到夕阳落幕的时候,也只是化作一声自嘲的轻笑作为收尾。 “说起这个坏了兴致。” 李幼白改口,转头看向韩非墨,带着玩笑的语气问:“之前与蒋姑娘相见,我观韩兄似乎对她另有意思,近来几日又多有接触,进展如何了?” 韩非墨生在宫中,见过许多女人,漂亮的居多,不过那会常浸泡在书籍的海洋中,对男女之事没有任何感触,男女一事他未曾上心过。 初见蒋书婉,是自己在琢磨三国演义,想要翻看其他话本故事作为参考的时候,无意间走进了蒋书婉的店面里,这才认识对方。 惊艳漂亮说不上,只不过看着是个极有气质的女子,谈吐不凡,很有见地,看样子像是读过书的姑娘,一时间倒让他来了兴趣,要知道,女子能够读书是极为少见的。 彼时谈论起女人,文人的表达总是会非常含蓄,不同于江湖上的粗俗武夫能动手绝不动嘴的方式。 特别是李兄身边还跟着丫鬟小瓶儿,让他较难开口,支吾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李兄说笑,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朋友罢了。” “原来是朋友啊。” 李幼白笑出了声,声音不大,落在韩非墨耳里却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于此事,她是有心一问。 眼看着韩非墨年纪与蒋书婉差不多,若是两人成婚,依附着自己做事,对书院的创办有很大助力,这又是自己的私心,看似随意的闲聊,暗中在韩非墨心里留下一颗种子,慢慢浇水,总会成长起来的。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下来,李幼白察觉到有熟悉的人在背后跟踪自己,不动声色,直到在自己宅院门前下了车,开门进去后在大门内静静等了会,便听到后院那边有动静传来。 李幼白快步过去,就见漆黑的光影下,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外头爬了进来,随后噗通一声摔进了院子中,揉着屁股,鬼鬼祟祟的往院落里摸去。 “谁!”李幼白大叫一声。 “啊!”小姑娘被吓得魂飞魄散。 抬起一盏烛灯照过去,就见到是自己的小熟人法昭临,对方也透过烛光看到了她,于是气愤的冲过来,抡起拳头就要砸到李幼白身上。 见状,李幼白扭头就跑,速度很快,一头钻进了相隔甚远的伙房中,并马上生火淘米煮饭,等法昭临跑过来时,已然累得气喘吁吁,蹲在门外张开小嘴不断喘息。 “你不是被你爹禁足了么?” 法昭临休息片刻后也站起身也走进伙房里,寻了个水壶,双臂举起咕噜噜倒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她舒服地吐了口气,放下水壶用手背擦擦嘴角水渍,趾高气昂地回道:“我难道不能跑出来吗?” 距离风靡一时的人口拐卖案已经过去两月有余,牵扯到的官吏被暗中处死,江湖势力则是被拉去菜市场砍了脑袋,官府刻意压下这股有损朝廷威仪的歪风邪气,所以民间没能流传多久,很快就被其他事情给吸引了。 到如今,中州的大街小巷上,没几个人还在谈论此案,除了受害者家属没能回来的穷苦百姓还在坚持奔走,其余都在关心着八卦趣事,朝廷政策,北方战局等等... “又私自跑出来,小心法正把你弄回京城去。”李幼白警告道。 听到京城二字,法昭临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我才不要回京城,太可怕了。” 她说完以后定了定神,坐在伙房里的柴火堆上一言不发,等待着晚间开饭,李幼白也不理她,做好饭食以后,法昭临自来熟的跟着李幼白拿出碗筷上桌。 “又准备出来玩点什么?” 法昭临不满的哼了声,伸长筷子劫住李幼白要夹的菜食,抢到自己碗中,“什么叫出来玩,本小姐从来没有玩过好吧,哪一件事不是正儿八经的为民除害。” 她很自豪的说着,随后不知道想起什么不满的皱起眉头,“可我爹爹太过迂腐,以我的经验,明明可以去刑部当差的,偏偏不让我去,如今女子都能当官了,哎,你家娘子在泗水县干的怎样?” 李幼白想了想,回应说:“遇上困难了,那地方水陆不通,又是南州与东州的交界地,相隔甚远,而且当地并没有任何兵丁维持秩序,本地武行与商会又完全把持了衙门,我娘子她解不开这个绳结。” 话听到这里,法昭临显现出兴奋的神色,看她神情,李幼白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道:“你别再胡来了,之前办案子你爹还警告过我,这会你要是再搞小动作,你爹就该给我穿小鞋了。” 法昭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神秘一笑,小声说:“你就放心吧,除非你自己暴露,否则我爹肯定找不到我在哪,更别说找你麻烦了。” 吃完饭以后,法昭临意外的没有停留,从后门趁着夜色悄悄跑进了黑夜里。 隔日,李幼白去监药司上值,发现法正那一丝不苟的表情上多了几分着急,估计是知道女儿失踪了。 彼此擦肩而过的时候,法正有时候会带着质疑与疑惑犹豫的目光看向李幼白,而最终也没有过来询问,反而是他下值时间提早许多,这样一位人物发生明显改变,让监药司里的氛围变得古怪又轻松起来。 实际上,像机器般做事是人都受不了,等法正一走,甚至是兵部那边的人都会趁机休息,四处走动走动,与人闲聊谈论起法正身上的事。 监药司与兵部合制,原来算是文人武人两类,如今大家都落了难,意见统一下,相处过来以后倒也没有以前那般排斥。 等法正一走,都各自抱怨着最近的事情,工作太累,老是占用下值时间什么的,互相低声骂上几句发泄心中不满。 在交谈中,有关于法正女儿法昭临失踪的消息,渐渐的在监药司中传开了,不少人保持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心中希望法昭临失踪得久一点,好让法正无心顾及监药司里的事情,让他们都乐得轻松自在。 知晓真相的李幼白,则是满不在乎地准备协助苏尚,苏老爷子帮她收集到了泗水县的相关讯息,这些内容,早先前就帮苏尚整理过,用处有限,可落在李幼白手里,能够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泗水县,李幼白肯定是要去一趟的,不过不会是以李白的身份。 第511章 引资 无论做什么事,想要顺利,总是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起初李幼白想找林婉卿谈谈,不过对方身份对于一个小县城来说,地位可能要比县令还高,真落实下去,还和自己有牵连,随即就取消了打算。 第二个想要拜访的合适人选,李幼白把目光投放到了范海琴身上,二话不说,等下值后她就动身往港口的方向乘车过去。 有关于苏老爷子搜集到的泗水县的情报,多半没有经过实地考察,而是派人四处打听询问的结果,从真实性上来讲有失偏颇,只能算是能够看清一个大概。 不过,古时候通信不便的情况下,事情能有个大概的轮廓出来,是能够做到不少事的,毕竟她在中州,各项发达,泗水县远远不能比,而且,真要做点什么事情,那头的人也不好提前应对自己,这便是优先出牌的优势了。 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然闷热,特别是大河延边,经历过冬日的严寒后又将迎来酷暑,遮阳的棚子,避暑的摊位陆陆续续先一步在港口搭建起来。 一条街绵延开去,人来人往,叫卖声能够持续到天黑,放眼看过去,就是很热闹的景象了。 这是午后的一天,李幼白换了身干爽散热的常服出来,她不求奢华,料子也极为普通,不过样貌出众,来到港口这边的街道时,坐在街边的闲散汉与工人不约而同会投来目光。 只不过男人打扮行人多是没兴趣的,随意打量两眼后就不再感兴趣了,一直等到范海琴出来迎接情况才变了模样。 她本身在这片地方就小有名气,除了容貌特别以外,生意做的也不小,虽说都是出口到海外的居多,然而在本地也是有兜售新宜服饰的,外洋来的东西,多数商贾家族都比较追捧。 范海琴今天穿着一身简练的长袖便服,一头金发用缎带束成长长的马尾,袖口被她撸起至肘部,两条皓白的手腕露在外头。 可能是长期抛头露面的缘故,皮肤比初来中州时健康许多,看起来颇为清爽漂亮。 很有气势的双手叉腰站在店铺门口,指挥着工人装饰店面,此时的着装审美,已经难以评价范海琴的穿着打扮了,从头到脚,没有几样是中原人的东西。 她那头好看的金发和碧绿色的瞳眸,加上酷似洋人的脸,没几个人会把她当做中原人看待,至于她的打扮,则更加倾向于理所应当,不会多加背地里评头论足什么的。 两人在店铺前打了招呼,随后李幼白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范海琴打理生意上的事。 看起来没有很要紧的样子,说出的口吻比较随性,可能是手底下的人做事很好,她很放心,各种事宜,简单询问过后就安排出去了。 很难想象,范海琴如今就这样管理着一百多号人。 工作到了尾声阶段,范海琴也没再多说,吩咐好工人后就请李幼白来到附近的糖水摊子。 贩卖糖水的小摊位上,两人坐在一起饮着甜水,桌上摆着切开的瓜果,很新鲜,周遭喧哗,此处却是相对宁静的吃喝谈论。 “我还以为要很长一段时间你才会来呢。” “原本会是这样,不过发生了一点事,我来找你,是打算合作的。” “嗯?” 范海琴抬起头发出疑惑的声音,然后咔哧咔哧的啃掉了一片甜瓜,眼睛停留在李幼白脸上,等待着她的下文。 来找范海琴以前,李幼白就做好了功课,此时已经谈论起来就不需要思考太多,而且也不又不是多么机密的事情,她直白道:“我家娘子在泗水县任职县令,如今遇到难处,银库亏空,年年欠着当地诸多人的钱粮,还不上,只能任其豪强为之...” 李幼白喝光最后一口糖水,放下碗来,拿出白绢擦了擦嘴角后才继续沉声解释着:“你清楚,我们苏林两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本来这事很简单,拿出钱来运下去就能很轻松的解决这事,不过,这么做治标不治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家娘子是要在那地方任期三年,而不是短短一年,过程很重要。” 范海琴听着长篇大论,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一脸懵,好长一段话全部听下来,却仍旧没听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与自己老爹谈生意时有的口吻有得一拼,明明两三句话就说清楚的,非要文绉绉弄得高深莫测起来。 “所以说,你想怎么合作啊。”范海琴忍耐着性子,不解的开口。 李幼白淡淡一笑,她听出了范海琴声音里的忍耐与脸上故作平静的姿态,自己终究是被俗世洪流给侵袭了,谈吐说话,不经意间就变成了这样。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是想修建厂房么,我娘子在泗水县担任县令,这官职算是县里最具权威的了,你若去泗水县兴建厂房,我替娘子给你提供便利,当然了,更细节一点的事情,你可以和我娘子商谈,总而言之,我就是想让你到泗水县把厂房建起来,然后招募工人,吸引百姓帮你做事,打乱当地陈年不变的局势,注入新鲜血液。” 范海琴这时才露出听懂的神情,点了点头,只要经商,就会与官府打交道,有官府提供的便利,那做起事情来事半功倍,与马庄同理,只要与最高权力达成合作,那么任何问题都不再会是问题。 她沉吟片刻后,细细想了遍李幼白的话,不由得发问,“你让我当出头鸟,万一厂房建起来的时候被人又打又砸,隔三差五有流氓地痞过来闹事,那我怎么办?” “我自然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对策我是有的,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行,其余杂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哦,那听起来还挺不错。”范海琴思考片刻后就答应下来。 对李幼白印象好是其一,信任是其二,主要是她如今已经把生意做成规模,手底下有将近上百号人靠她吃饭,而且,这还是自己的兴趣与梦想之一,性质极为不同。 她亦非寻常商人,行贿营私一事,她懒得去做,中州城这块地方寸土寸金,兴建厂房,耗费的财资并不少,哪怕是在郊外,想要拿到地皮并不简单。 财务上,自己肯定要大出血,透支存款去钱庄借上一笔,每月给工人散发工钱一事可能要往后推移,短期是拿不回收益的,若是到时候结算一核实赔了钱,那她就玩完了。 泗水县距离中州虽远,可若能为她开厂提供地块与便利,那对她来说,百利无一害,而且县令就是李幼白的娘子,听起来就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可行性很大。 事情爽快地敲定下来,范海琴结账后就率先回到了店里开始寻人交接事宜。 泗水县,她是要去一趟了,而对于自家掌柜的变化与举动,铺头之中的工人多是保持暧昧的狐疑神色。 之前范海琴带着那男子进入店铺里画了像,当晚就有人出去打听过一些事情,主要是自家掌柜貌美,而且未有婚嫁,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哪怕是洋人,都是有不少人倾慕的。 抱着这种心态去询问打探后得到一个惊人消息,那男子竟然是苏家的女婿李白,此时正于监药司中任职文书总执笔,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不知道是自家掌柜攀上了高枝,还是那李白主动挑逗过来,他们这些干杂工杂活的,便只能在旁观看了,根本够不着那个层次徒留羡慕藏在心底。 世俗事情旋涡中,被人猜想各种由头向范海琴靠近过来的主人公李幼白,此刻还坐在摊位上,慢慢吃着桌上剩余的瓜果,欣赏夕阳落在河面上的余辉。 在李幼白眼中,那是一幅极为壮丽恢弘的春日黄昏景致,这般景色,于常在港口往来的商贩、走卒而言,并不罕见,他们或许早已看腻,甚至心生厌烦。 然而李幼白却觉得,在这纷繁忙碌的世间,怕是没几人会留意这烟火世俗中的寻常街景。 此刻,这片天光仿佛独属于她李幼白一人。 她望着几艘大船从港口徐徐驶离,趁着天黑前驶出港湾,于河面上悠悠朝着远方行进。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团漆黑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河道中央。 李幼白心满意足的站起身,合起来的折扇在手心里拍了几下,随后负着双手优哉游哉的回家去了。 与此同时,忙碌于衣行内的女子也向那即将收摊的位置投去目光,很洒脱的,很自信的女扮男装的古怪人士,老气横秋的走向了远方。 范海琴歪着脑袋,表情变换,最终胡思乱想起一些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第512章 刚当官都是这样的 南方多雨,五月天,湿润的节气仍旧未有散去,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屋檐,一条条水柱,从檐顶顺着瓦砾倾斜而落... 屋舍中,躺在床上的女子艰难睁开眼,她坐起身,完全没有休息之后该有的精神气,反而依旧觉得疲惫。 并且,一股孤独感从心中蔓延升起,逐渐在她心中搅作一团,不由得,清晨,她的心情就变得糟糕起来。 泗水县啊... 她叹了口气,下了床去,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来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无力,她拿起梳子,缓慢地梳着长发。 房里房外,皆是潺潺而落的雨声,梳妆打扮,穿上官袍,苏尚站起身取下一顶乌纱帽戴在头上,此时,女子的气色完全被服饰给掩盖了,像个初出茅庐的一介书生,她推开房间门出去。 五月的气候展现在眼底,空气里,湿润的水点不断自地上飞溅起来,慢慢跳到脚边。 小姑娘也早早醒了过来,听到这边的动静,黑着脸,端着早膳过来,脸上全是生火时沾上的黑灰。 女子先是一笑,然后笑容又悄悄消失,像天光般,依然是惨淡的白色。 南州府东南与东州西南部中央夹角水梁山一带,自古以来,是楚国与韩国的兵争之地,地势险峻,群山,土路较多,水湾复杂,往南直行六百里可直通大海。 从老秦皇引燃七国烽烟开始,天下诸国真正陷入烽火中,当楚国与秦国刀剑相向时,水梁山,算是从楚国韩国的眼中消失了。 此地的意义,在位置上看来没有所谓的易守难攻特点,占领与否,没有任何军事上的意义。 昔日楚国与韩国竞争此处,可能只是为了面子或者多占据一些地盘,两国争斗的原因,可能水梁山不过是起因而已,亦非太过重要,于是在战事开始以后,此地就被渐渐忽略了。 武定时,老秦皇以武立国,到乾元以后,秦皇用法家改制,开凿商道,慢慢的,文人与商户占据上风,各地在沉淀与发展远离战场后,借着商人的通路与传播,各地开始繁华起来。 然而,以此时的水梁山为界,直到沿海地区,便逐渐看不到这种光景。 事实上,倭寇与海盗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在沿海地区出现,最为严重的地方,其实是在东州那边,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在遭难后又往内陆或者水梁山这边逃跑过来,从而进一步影响着水梁山中的组成生态。 官府,商户,百姓,山匪,绿林等等人,在久经时间以后,不再是各自为营,而是逐步融为一体。 若是说水梁山以北东西两侧还算是有秩序的话,那么南边,也就是水梁山中间的核心地区,就是自见其彪悍不羁的一面了。 类似的情况,整个中原地区并不是水梁山独有,在远离官府,偏离朝廷中央政府管制的边境地区,诸如此类的局势屡见不鲜,并不罕见。 水梁山靠近南州府与东州的交界地,由于商路通行,往北面的东西两边过去,又是南州府与东州的管制范围内,特别是靠近东州的这块地方,属于燕王封地,此人颇为喜爱儒学,又受长兄秦皇推崇的法家影响,在其封地内的律法更受百姓与江湖人喜欢,自成一股势力。 两路影响之下,水梁山以北地方的官府,对于本地的管制力度还是有的,最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闹到出现什么灭门知府,破家县令等丑闻出现。 但是在往南面过去,真正进入水梁山里,民风就开始彪悍起来了。 早些年的时候,官府还是会出手管管的,朝廷上,又不派遣强力的军队驻守,江湖武人衙门根本管理不了,后来,各种走私,劫掠之事盛行于此层出不穷,东州那边,又开始对倭寇进行清算,逃到水梁山的倭寇也有,为了活命依附在本地商贾势力之下。 走私,山匪的盛行致使民生凋敝,若说黑暗中可能会有不屑于同流合污的江湖大侠,那的确是有,不过,这种人通常都活不过第二天,好人,往往是会比坏人先死一步的。 时间走向五月中旬,从苏尚往中州寄信上去以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对于眼下无法解决的难题,苏尚并没有藏着掖着,她心中的确是有着一股气的,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解决困难。 可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不得不向外求助,那可是自己的相公,说起来,心中没有什么羞涩不好启齿的感觉,因为在这件事情上,问题出自水梁山现状的格局,问题是很沉重的。 关键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而是时间累积下,环境将所有人都改变了,所以就成了问题,她不是没看懂,而是看懂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改变。 出门的时候天还在下雨,等临近晌午大雨就停了,春日在南方很快会过去,炎热的夏季会持续很久,太阳高升起来的时候,气温不低,入目所及,大多数都是荒山野岭。 村庄,田野稀疏,不是没人种地,而是大部分都生长着黝黑的烟草,大多数田地都被地主老爷包下。 春耕过后,农民变成了佃户,奴工,烟草成色不错,不过,等收割几茬这片地便不能再种,哪怕是种回粮食,长出来的白米成色也不会好,也每当这个时候,田地的所有权才会从地主家手里抛售出去,不过,这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马车离开泗水县往北边过去,今天,苏尚要做一些事情,她不确定会不会成功,此行出来,也只能算是尝试。 一辆破旧的马车,十多名瘦弱的门衙,手里拿着长棍,老马好不容易将车拉到歇脚的地方,周围人的目光便全都聚拢过来。 路上行人本就不多,让他们看起来极为显眼,苏尚从车上下去,带着人走到茶摊边休息,故作镇定,视线里,多是路过的商户,镖客,携带着兵器的绿林人士,没看到几个江湖游侠。 武人与绿林是两个概念,一个是体制中的人,另一个是体制外的人,前者有固定收入,后者没有,甚至连正儿八经的武功都不会。 小翠很是害怕的躲在小姐身后,小手紧紧抓着苏尚的衣角,跟着她坐到茶摊里边,眼睛又是害怕又是按耐不住往旁边打量。 这些江湖绿林完全没有说书人口中的那样光鲜亮丽,几乎都是穿着土气破旧的衣服,须发凌乱不堪,邋遢灰黑,手里的兵器用布料包裹着,却也极为明显。 他们眼神麻木,完没有精气神的样子,落脚下来休息时,警惕的目光查看着周围所有人,似乎是正在判断,究竟谁是敌人,谁是肥羊,谁又是穷鬼。 如此显眼赤裸的目光,在有官府掌控的地方绝对很难看到,大秦以法立国,不允许出现比中央政府权势还要大的势力出现,更不允许说大秦的不好。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亡命之徒,藐视律法都是最为基本的事,放在北边正经的地界里,全部杀掉也不会有几个冤枉的人。 当然了,以泗水县为中心地区的县城,所有商道,有利润的通路都被地主豪绅垄断,哪怕是苏尚这个县令,手中的权利也都被架空了。 县里的各部官员,做事就是踢皮球,答应做事,实际上压根不会有任何动作,非但如此,以钱财为运转核心的烟,铁,茶叶走私,各种利润极大的生意项目,想要经营起来也正是需要这种人,所以,别看此时的他们落魄,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招募他们。 在各种利益的驱使之下,哪怕是官府,大大小小的结社也是这片地方的主流,名字响亮,多以门派,村寨为主要势力。 轻飘飘组建起来的几十人团伙,压在苏尚头上,很快就会变成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长久的经营之后,只要不是京城中的朝堂下严令,派人整治,调遣人手过来清剿这块地方,那么此地格局将不会有多少变化,只能任其发展。 在如此情况下,又有人看准商机过来合作,搞上了垄断走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种种条件因素结合在一起,便成了遵纪守法就活不下去的无主之地。 苏尚等人,明晃晃穿着官袍,手底下门衙也都瘦弱无比,那身衙差的衣服,洗得发白,缝缝补补,比起来,甚至还不如绿林人士穿得好,自然是没有任何威风气的。 也与此时,泗水县这片地方,官府不过是摆设,更没有话语权,无人搭理在意,不过,杀官什么的,非到不得已之时也没人会做,毕竟很多人都能看得懂官袍大小。 大秦律法严苛,下边做事的喽啰不懂,不代表上头做事的人不懂,一个县令,再怎么也是朝廷命官,一县之主,杀掉的话要是惊动朝廷对他们来说就并非好事了。 简单饮茶歇脚休息过后,苏尚很快启程赶往北面。 作为百里侯,县令既是皇权末梢,又是士大夫修齐治平理想的实践场域,苏尚深知官职之重,从走马上任起,就不曾胆敢懈怠。 郡县治,天下安,这是相公对于此位置的评语,也是自己不敢轻言放弃的原因之一。 观此地形势,往北走,越远情况就越要好上许多,见到的人,脸上也逐渐和善,临近黑夜前夕,由苏尚带领的众人才终于赶到了名叫布山的小县城。 夜幕中,县里传来阵阵醒耳的狗吠之声,街上行人减少,家家户户都紧闭了门窗,到得晚上,不见得治安会有多好,也就只有青楼,赌馆,烟馆,酒楼这种地方还敞开门做着生意。 简陋的客栈里,住店的人都已经睡下了,一间房内,借助着月光,能看到两个人影还在动着。 舟车劳顿本来没什么,可从奢入俭,过的日子就不如意了,小翠努力的吃着干粮,但味道太差实在难以下咽,吃得实在艰难。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小翠清楚小姐的位置与不容易,不想出声抱怨,只想尽量让气氛轻松些,询问出口,也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苏尚努力嚼着糙米,就着一碗热水,随便应付着腹中饥饿,嘴上回应说:“往北走,看看能不能拉拢一点人,毕竟我是县令,权利在泗水县还是有的,不过,感觉机会不是很大,破不了局啊。” 小翠嗯了一声,感觉小姐的说话方式跟姑爷有点像了,那就是听不懂,到听的小姐说破不了局,那就是不会成功的意思。 她出言安慰说:“那怎么可能,堂堂县令,去到外头别人肯定要给三分薄面,而且小姐你可是苏家的大小姐呢,别人巴结都来不及。” “此一时非彼一时。” 苏尚咽下嘴里咀嚼的干涩,摇头笑笑,说道:“你看,我们之前在京城,老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回到中州以后,竟然会有人敢叫皇帝老儿,当真是不敢想象的,还有江湖人说什么,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都是些诛心之语...” “敢这样说,最后不是叫官府抓去砍了脑袋?”小翠惊骇道。 苏尚点头,“那就是被官府发现后的结果了,在官府看不到,听到不到的地方,可能还会有更多人这样说,毕竟,秦皇的江山不也是打下来的,老秦皇当年可是流民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 小翠听不懂,只能默默吃饭。 “若是我用苏家小姐的名义办事,事情早就做成了,何必如此艰难,夜晚,连一盏油灯的钱都给不起,将我任泗水县令,陛下肯定是有用意的。 正好,爷爷让我出来历练,不能总仰仗着家里,不然三年后再去京城,受秦皇接见,问起事来,是说我家里帮忙治理的县城,那不成笑话了,朝廷的威仪在哪,秦皇的脸面又在哪?” 苏尚自顾自的说着,言语平静,没有多少感情,不过,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她没有出身于富贵人家的骄横与无理,只能说自己投胎的好,若非如此,生在穷苦家里她或许和大多数女子是一样的悲惨命运。 然后,带着坚定,隔日亮出县令身份去拜访布山县令,本以为能够见面,没想到直接就吃了闭门羹,本地商户对她的拜访也是无动于衷,纷纷出言婉拒,不得已,苏尚只能继续往北面过去。 “人走了吗?” “老爷,她走了,要我多说一句,此女可是那中州苏家的千金啊。” “苏家在水梁山算个屁,真要办事,这苏尚就该拿出苏家的派头,拿不出来,就说明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那我们也不必看苏家的面子。 刚当官是这样的,什么为民做事,多看几张臭脸,多碰几次壁就老实了。” 第513章 燕王 在踏上行程之前,苏尚便已对此次出行的结果有所思量,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 然而,当真的着手办事,四处碰壁后,她才惊觉,即便本无期待,心底仍不免涌起一丝失落。 怀着这般心情,苏尚一路向北前行。所拜访之人,几乎都以拒绝的口吻,不愿与她商谈。水梁山的格局,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历经岁月沉淀、日积月累而成。 至于秦皇任用女子为官一事,朝中传言早已散布至各州府县衙。起初,众人皆感惊骇,视之为奇闻,可细细琢磨后,又觉不过如此。 朝堂之事,向来波谲云诡,女子为官,本就鲜有人看好。最关键的是,秦皇任命这些女子到各州府县城任职,多半是朝堂妥协后的结果。若她们拿不出政绩,此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那些精明世故的商户与各地官员,心思往往更为复杂。苏尚刚从泗水县出发,水梁山中的门派、匪帮、村寨等势力,便已提前获知了消息。 经文人幕僚一番分析,很快便能猜出苏尚此行的目的。在北面,靠近南州府与东州边界之处,任职的官员即便没有公然与匪人勾结,在清楚水梁山复杂局势的情况下,也没人愿意出手相助。 毕竟,在他们的地盘上,或多或少都涉及一些灰色生意,稍有举动,便可能影响自身收益。与其冒险帮忙,不如保持沉默,以确保自身利益。就这样,大大小小的区域,因这种潜在规则连成了一片。 苏尚乘车前行,心中满是寒凉,思索着这些注定难以找到答案的问题。在她看来,这或许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缘故。 她若做不成县令,回到苏家依旧是大小姐,衣食无忧。可其他人,皆是为了家族产业拼命打拼,一步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甚至面临全族覆灭的风险。 这些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一旦失败,下场必定凄惨。所以,只要他们还活着,便定会变本加厉地为非作歹,巩固自身利益。如此一想,苏尚便理解了他们的想法。 进入北面后,情况与南边并无太大差异。此地的官员和商户虽客气许多,也愿意见她,但真正愿意施以援手的,实则寥寥无几。说再多的话,终究也是徒劳。 一个个县城被苏尚抛在身后,临近水梁山边界时,她稍作犹豫,转而向东州方向而去。还未踏入东州地界,她要来的消息便已先一步传入附近的古城。 对于她的到访,眼下没人认为一个女子能够撼动整个水梁山的格局,或许连苏尚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改变水梁山的现状。 这天傍晚,在名为睢阳的古城中,一座奢华的府邸内,一位名叫秦子儒的中年人正坐在庭院里逗弄一只小鸟。这只小鸟颇为奇特,借着微弱的夕阳余晖,其身上隐隐浮现出模糊的金属轮廓。 仔细端详,才发现这竟是一件机关造物。它轻薄的羽翼扇动时,发出清脆而坚硬的振翅声,鸟身一侧,印着公输家特有的符号。 秦子儒,除了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尊贵的称呼——燕王,他正是秦王的三弟。秦子儒深受儒学熏陶,即便侍奉推崇法家学说的长兄,骨子里的儒学气质依旧留存。 尤其是封王之后,他在封地内钻研百家学说,领悟出自己的一番道理,早年深植于脑海中的儒学理念虽有所削弱,但仍保留了礼学的部分。此刻,他满心欢喜地把玩着手中精巧的机关小鸟,只觉奇妙无比。 广交天下豪杰、文人名士后,秦子儒对天地运转规律与造物有了自己的见解。他愈发觉得,这种仅凭一些零件便能自如行动的机关兽,实在比人还要神奇。 不多时,一道黑影从府邸外匆匆而来,身形敏捷地闪过府邸内的卫士,径直来到秦子儒身旁,恭敬地禀报道:“主公,南边水梁山泗水县有一人北上寻求各方援助。此人乃圣上年后新任命的县令,名叫苏尚,正是南州府中州城药行皇商苏家的千金小姐。” 听到禀报,秦子儒放下手中小鸟,目光投向信使。他之所以广交天下豪杰名士,主要是对他们的经历和所作所为感兴趣。 睢阳,是他封地内的一座小城,山水秀丽,可惜临近水梁山这样的地方,实在没多少玩乐的兴致,因此他并未携带家眷前来。此次前来,是听闻倭寇仍在进犯东南地区,且有向内陆蔓延的趋势,这是一则军事消息。 掌管东南海域的是水师提督冷荼,此女乃阴阳家左护法。江湖传言,阴阳家能窥探天机,秦国能有今日成就,靠的便是阴阳家,并非秦军有多强悍,而是阴阳家善于谋略。 对于江湖上的诸多消息,无论是流言还是传闻,秦子儒深知,早年父亲确实带领秦人在穷山恶水中闯出了一条血路。 那时他还年幼,对阴阳家的了解仅停留在表面。如今,父亲已逝,他才真正对阴阳家有了一些深刻的认识。倭寇进犯内陆一事,实在匪夷所思,若倭寇真能进犯内陆,那冷荼可就失职了。 此次前来,本是抱着看看事态发展的心态,如今听闻有个叫苏尚的女子县令前来,秦子儒又不禁心生好奇。大哥想任用女子为官,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信号,其中缘由,他与幕僚们也难以揣测。 “哦,可有人愿意出手相助?”秦子儒问道。 来人如实回道:“回主公的话,至今尚未有人愿意帮忙。” 秦子儒微微点头,挥手让信使退下。思索片刻后,他起身前往书房,召集一众幕僚商议此事。原本,若是个普通县令,他不会太放在心上。 刚当官的人,大多怀着公正廉明的想法,想法虽好,却往往缺乏魄力和手段。时日一长,便会与当地豪绅、地主、贪官污吏同流合污,鱼肉百姓。与这样的人结交,只会让人厌恶。 但此次来的苏尚,身份地位特殊。药行皇商苏家的苏老爷子,算是他的旧相识。苏老爷子是典型的商贾之人,重利轻义,只能做合作伙伴,难以成为朋友,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便疏远了。如今,苏老爷子的孙女竟去当了官,倒也有趣。 苏尚并未借助苏家的名头求助,四处碰壁,这可不像是苏老爷子以往的行事风格。此事又关乎京城朝堂与大哥,诸多关联,实在让人不得不上心。 一众幕僚在前往秦子儒书房的途中,便已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此事后,他们也明白自家主公的心思。 在封地内,燕王的执法手段虽不像秦皇那般凶狠残暴、动辄株连九族,但也颇为严苛,赏罚分明,爱民如子。 其名下共有二十余座城池,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人口数量日益增长,一片繁荣景象。这本是好事,可随着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也在无形中发生着变化。尤其是秦皇年事已高,而燕王正值三十岁左右的壮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苏尚身份特殊,帮与不帮,最终都会传到秦皇耳中,至于秦皇会作何猜想,那就不得而知了。此事如此敏感,倒让幕僚们都感到棘手。 “主公。”一进书房,众人便向秦子儒行礼,随后在他的邀请下纷纷落座。 烛台上的烛火燃起,照亮了房间,此时,外头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远处传来车马的喧闹声,彰显着大街小巷的热闹氛围。然而,这声音传到屋内,却被压抑住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沉重了几分。 “预计明日,那个叫苏尚的女子就会抵达睢阳城。原本不知她身份,如今既已知晓,便不能不见。”秦子儒率先开口,等待着幕僚们发表看法。 这些幕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谋士。封地里二十余座城池的各项决策,都有他们的参与。管理一人容易,管理两人也不难,可管理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以上,面对大大小小的官吏、不同的世家门派,其中的勾心斗角、偷奸耍滑,想要牢牢掌控,远比操控公输家的机关小鸟要复杂、严格得多。 此刻,这十几个智囊正与他一同掌管着封地内的大小事务,并以他为首,协助他权衡未来的风险与利益。 “主公是何想法?”最先发问的,是秦子儒幕僚团中辈分最高、也最受器重的余和忠。余和忠乃楚国人,出身兵家。后来楚国被灭,兵家匆忙逃窜,分崩离析。余和忠有幸遇到秦子儒,彼时秦子儒已然封王,对过往之事并不在意。虽说当年兵家为楚国效力,但秦子儒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择良木而栖乃人之常情。 近来有一本名为《三国演义》的话本故事十分火爆,余和忠对其中的吕布颇感兴趣。 其他文人多抨击吕布两面三刀,可他却认为,有这般勇武之人,若能善加利用,用作“屠刀”便可。关键是要放对位置,用人不当,又怎能怪别人本身有问题呢?分明是用谋之人的能力不足罢了。 当然,余和忠背后的兵家身份被秦子儒刻意隐瞒了。 秦子儒不在乎,可不代表天下人不在乎,更不代表大哥不在乎。为此,余和忠对秦子儒肝脑涂地,为治理封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秦子儒也不隐瞒,直言道:“我等皆猜不透陛下任用女子为官的目的,贸然卷入其中,恐有不妥。但若不闻不问,又不符合我的性格,此事终究会传到陛下耳中,到时候朝堂上怕是又要流言蜚语不断。” “的确如此。”余和忠点头赞同。他既是谋士,又是秦子儒的老师。在他眼中,秦子儒是个保守之人,虽不擅谋略,却善于用人,仅凭这一点便已难能可贵。 “这些年,主公兢兢业业,力求完美。纵观天下,实际上我们封地内的情况远比外界要好得多。旱灾、水灾、粮灾,起码在我们这里从未发生过。可正所谓人言可畏啊。” 余和忠缓缓说道,他虽年事已高,但头脑并不糊涂,一双老眼中依旧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处在主公这个位置,本无需考虑太多,最重要的,还是要摸清朝堂风向。”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屏气敛息。秦皇膝下有一儿一女,如今秦皇年事已高,将来传位,若传给皇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个黄毛小儿,如何能治理好这江山大业?更何况,秦国如今正与魏国交战,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 朝堂中,不知从何时起,便流传着一种说法,皇位的继承,大部分权臣都在权衡燕王与武王的分量。若要选择一人支持,支持燕王的人占据绝大多数。毕竟,在皇位继承权上,并无太多明确规定,更多看重的是秦氏血统。 对朝中大部分权臣而言,这天下始终是秦家的天下,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自己的权力不受影响,便是皆大欢喜。若有人想改变规则,必将遭到众人排挤。再看武王,常年镇守东北山地,东北边的海盗远比东南倭寇更为强悍,年年征战,却年年战败。在大多数人眼中,武王有勇无谋。 “这些年过去,主公名声日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此刻,老夫认为,主公万不可贸然冒进。”余和忠诚恳地说道。 秦子儒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问道:“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余先生认为我该如何是好?” “古往今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水梁山牵涉甚广,本就不在我们地界之内,主公不宜插手。但观苏尚的性格作风,她主动北上求助,我们恰逢其会,若闭门不见,也于理不合。老夫以为,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与其雪中送炭,不如锦上添花,这倒不失为一计良策。” “此计甚妙……” 为官之道,尤其是涉及皇权,早已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政治远比刀剑更为无情,其中的冷酷与残忍,非常人所能想象。 就在同一天的早晨,在水梁山东北与南州府接壤边界的县城中,来了一位外乡女子。此女容貌绝美,身着轻便的武人服饰,上身是一件露出臂膀的旗袍,下身是黑色直筒长裤,脚上蹬着绣有牡丹的鞋子。 她将长发盘成两团,两条长辫垂至大腿间,这般清凉的装扮,让人眼前一亮。 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肌肤如雪般白皙,粉嫩的嘴唇微微泛着红晕。她一手藏于身后,一手平放于腹前,走路时身姿挺拔如松,颇有武术大家的风范。 她身后跟着十多名身着江湖服饰的男子,个个手持刀枪棍棒,一看便不好惹。一行人进入县城后,径直来到城内最为出名的陈氏武馆前。 少女在众人的注视下,躬身抱拳,向武馆行礼。此时,陈氏武馆内一直留意着外头动静的弟子和门堂之人,也都满心疑惑地走了出来。 只听少女笑意盈盈,眯起眼睛,抱拳弯腰行礼,说道:“小女远道而来,久闻陈氏武馆大名,特来拜访切磋。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514章 狐假虎威 先是犬吠阵阵,紧接着雄鸡报晓,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晨雾弥漫的天地间,远远传来牲畜嘈杂之声。 随后,影影绰绰的行人开始陆续忙碌起来。此地毗邻东州南部边界,与水梁山中行人罕至之景截然不同。清晨时分,百姓们早早扛起锄头,踏入田间。 闷热的气息里,马车帘子高高掀起,挂于车厢之上。微风从路面拂来,竟也透着丝丝凉爽。往来忙碌的人影渐多,处处皆是古时平民百姓的生活日常。 此时,已不见水梁山水深火热的紧张氛围,映入眼帘的尽是悠然闲适之色。农户们辛勤耕地劳作,村中女子于路边专注做着针织女红,孩童们则嬉笑打闹,亦有三五成群者,静静望着马车在官道上缓缓驶过。 苏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旋即移开,眼底不自觉流露出许多羡慕之意。她暗自思忖,不知自己能否为泗水县的百姓带来这般生活。 这般念头一旦涌起,心头的压力便愈发沉重。往昔锦衣玉食之时,她从未思索过日后之事。如今在泗水县担任县令一段时间,尚未有所建树,却已深深体会到为人处世之艰难,甚至心生感慨,只觉世事艰难,令人心力交瘁。 睢阳城近在眼前,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借着晨光,苏尚一行人排在队伍后头,接受城防检查。那些从南而来的商人、行客以及绿林人士,大多来自水梁山,脸上尽是凶悍之色。 本地官吏与商户对他们好感寥寥,究其原因,主要是地域差异。 水梁山已被各方势力割据垄断,营商环境恶劣,且该地多为山野,道路稀少,商路难行,贼匪横行,又无特色产业,故而几乎没有外来商人前往水梁山做生意。是以,当看到北行而来的商人与绿林人时,众人不用细想,便知其绝非善类。 不过,城防军也不会公然抓捕他们。背地里的诸多事宜,只要未被揭露,大家便相安无事。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不愿轻易得罪他人。 多年来远离战争,百姓们渴望和平,更不愿无端生事,对于水梁山中的人,大多选择避而远之。 苏尚身着官袍,带着衙差。城防守卫查验文书后,即刻放行,并向上通报。往来官员的行踪,远比普通百姓重要,更何况苏尚身为一县之主,其分量自是非同小可。 进入睢阳城时,尚未到晌午。因早上赶路,南边的炎热气候已能明显感受到,一行人热得汗流浃背。苏尚无奈,只得停下脚步,让众人在附近寻了一处便宜的茶摊歇脚,点了几壶茶水解渴。说起来,身为县令,竟窘迫至此,实在有些寒酸,可她确实囊中羞涩,拿不出多余的钱财。 苏尚深知不能久留,今日务必将诸事办妥,明日一早便要火速赶回泗水县。毕竟她身为县令,若不在,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定会更加肆意妄为。 再者,为官之后,诸多限制缠身,已无法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在茶摊稍作歇息,喝了几口茶水后,苏尚唤来两名年轻衙差。这两人的父亲惨遭谋害,他们子承父业,身着极不合身的衙服短打,模样略显滑稽。但少年人到底手脚更为利索。苏尚吩咐他们前往本地商会打探消息。 水梁山一带县城皆贫瘠,称得上大户的商贾寥寥无几,而睢阳则大不相同。此地规矩完备,有规矩便有可操控的利润空间。睢阳城内的商户远比水梁山的富庶,自然更具魄力,若能谈成一笔合作,此行便不虚了。 以苏尚的身份,特意登门拜访商户,着实有失朝廷颜面。然而,她别无他法。此番出行声势较大,那些轻视女子之人恐怕会更加不屑。 但苏尚并不在意,她可是圣上钦点的泗水县令,何人敢轻易撤她的职?有这层身份加持,苏尚无需担忧其他同僚会刁难自己,这也算是担任泗水县令以来为数不多的好处。 就在喝茶等候之际,茶摊又来了两拨商人,看规模是十几人的镖队,规模不大。他们一坐下便点上茶水,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起初,苏尚并未在意,可紧接着,不仅是她,周围的人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水梁山边界常有小商小贩往来,通过倒卖货物赚取差价,消息传播极为迅速。况且东州边界与南州府边界相距不远,此时众人谈论之事,距离睢阳城也并不遥远。当镖队谈及此事时,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 “昨日清晨,西边的陈氏武馆被一个小姑娘踢了场子,坐堂的混元霹雳手陈馆主竟被她三拳两脚就放倒了,简直令人惊掉下巴!” “那陈馆主伤势如何?” “据说并无大碍。不过当时众人皆在场,还签了生死状,想来那小姑娘下手不会留情。看她模样娇弱,动起手来却比山中猛虎还要厉害,依我看,陈馆主怕是伤得不轻。” “那陈氏武馆可不简单,西北面的山路水道皆由他们掌管,敢在水梁山动手,这小姑娘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好说。那前去踢馆的小姑娘似是来自南州府,但其口音极为纯正,听不出具体是哪里人。她还称江湖人称其舞剑仙,可使的却是拳法,看样子定是师出名门。你们可曾听闻过这号人物?她为何会来水梁山呢?” “舞剑仙?从未听说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事态发展。或许是忌惮陈氏武馆在西边的威势,片刻后,他们便不再议论此事,转而对踢馆的姑娘评头论足起来。 男人感兴趣之事,除了钱财与权势,便是女人。一番谈论下来,此女的外貌在众人脑海中逐渐有了大致轮廓。 不过,大多数人虽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实则更为关注此女的来历。虽说陈氏武馆的陈馆主武功并非顶尖,却是斩铁流五品境界的人物,在水梁山也算小有名气。 近年来,朝廷刻意提高药草税收,打压价格,致使习武之人的进阶愈发艰难,寻常人家已很难再培养出武师。如此一来,江湖武林的格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停滞不前,甚至有倒退之势。常年浸淫武道之人对此感受颇深,可那些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绿林人士却不太在意,外行人更是如此。 在水梁山,踢馆之事极为罕见。或许这预示着有新的势力即将崛起或介入,众人皆这般猜测,随即又开始为自己的前程谋划起来。 “小姐,江湖中当真有如此厉害的女子?”小翠在一旁听得仔细,小声向苏尚问道。 苏尚微微思索,听到女子的名字时,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些许自豪。她轻抿一口茶水,心里想着事,嘴上敷衍道:“自然有,小翠,你也曾见过,只是未曾认出罢了。” “我见过?”小翠一脸茫然,挠了挠头。 江湖之事,初听时饶有趣味,可谈论久了,便渐渐没了兴致。过了一会儿,有关踢馆的话题便被其他生意上的交流所取代。苏尚觉得无趣,便收起心思,继续喝茶。 待衙差回来,苏尚便带着众人前往各个商会,拜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起初见面时,交谈颇为融洽,可一谈及正事,情况便急转直下。 即便这些有头有脸的商人,也大多不愿前往水梁山做生意。尽管苏尚以县令之名承诺诸多便利,却依然无济于事。归根结底,还是水梁山太过贫瘠。 如今沿海一带,私营生意中以官府管制最严的盐铁生意最为热门。秦国常年征战,生铁的消耗量极大,无论是用于军事还是生产机关,民间的需求都居高不下。 大户们凭借私营盐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又怎会看得上水梁山那点微薄的利益。在他们眼中,水梁山的生意不仅利润微薄,还充满风险,实在得不偿失。 苏尚一家又一家商会地拜访,却屡屡碰壁。坐在马车上,炎热的天气让一向涵养颇佳的她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哎,老祖宗将生意人排在末位,果真是有道理的。他们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只需拿出些许钱财,便能拯救许多人,改变诸多地方。可如今,就连赚钱都变得如此艰难,他们却仍死死守着钱袋子,连一枚铜板都不愿施舍!” 小翠见状,不敢吭声。她能看出小姐动了真情绪,可这番话听在耳中,却颇具讽刺意味。毕竟与苏家相比,这些商户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苏家也从未见其施舍过他人。想到此处,苏尚揉了揉眉心,不再言语。 天色渐晚,北上之行仍毫无进展,苏尚却并未灰心。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她又抓紧时间拜访了几家商户,结果依旧吃了闭门羹。但她并未气馁,在人家门外等候许久,直至天色彻底暗下,才带着众人返回客栈。 两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小翠脱掉鞋袜,抬起双脚,不停地揉着娇嫩的脚板。在中州时,她从未一天走过如此多的路,不禁抱怨道:“累死我了,小姐,您可是县令,让那些衙差去办事不就好了?” 苏尚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们虽是下人,但我亲自带领他们做事,与他们听从命令单独去做,意义截然不同。” “可也不必如此奔波,这些人皆是势利之徒,没一个愿意帮忙。”走了这么多天,小翠也看出来了,这些商人毫无善心,见面时客客气气,一谈及正事便顾左右而言他。 面对小翠的疑惑,苏尚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微笑着说道:“事在人为,成事在天。我一路北上,亲自拜访各级官员和商户,也算是树立了一个形象。用相公的话来说,这叫‘人设’。为官之人,确实需要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如此这般,应该会有所帮助吧。”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敲响。小翠闻言,神色警惕起来。苏尚则微微诧异,收起脸上的兴奋,起身开门。 “请问是泗水县的苏大人吗?” “正是。” “我家老爷有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小翠显得格外机警。她满心担忧,生怕是有人贪图小姐美色。一路过来,无人愿意与小姐合作,偏偏在这即将离开的夜晚,有人前来邀约,实在不合常理。 自从遭遇黑风山贼袭击后,小翠在外便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苏尚身为半个武人,赶路倒不觉得太过劳累,但还要安抚小翠,情况便复杂了些。不过,她并不厌烦,有人时常提醒自己,未必是坏事。 苏尚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在此处莫要走动,我去去便回。” 与小翠告别后,苏尚乘车来到睢阳城内一处幽静的府门前。只见牌匾上一个大大的“燕”字,顿时让她心跳加速。她默默跟随引路之人,一步步向内屋走去。 府内陈设简约而不失华贵,摆放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灯笼与烛火在侍女手中摇曳,宛如串串火龙,穿梭于门道之间,又如水般消失在府内各处。 来到正厅中央,苏尚坐下静静等候。片刻后,有仆役前来上茶。不多时,一位身着朴素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此人气宇轩昂,举止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儒生与王侯的威严之气,虽不浓烈,却也让人不容忽视。初见此人,苏尚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那人拱手作揖,率先开口道:“在下乃府上谋士,此次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与苏县令详谈。苏县令不必拘谨,快快请坐。” 苏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后缓缓坐下。 另一边,燕王秦子儒学着平日里幕僚的模样,故作深沉地坐在木椅上,端起茶盏浅饮片刻,待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苏县令远道而来,一路想必颇为辛劳,此番北行,怕是遭遇了不少阻碍吧?” 苏尚摇了摇头,说道:“碰壁之事倒是不少,不过麻烦倒不算多。绿林人士见我身着官袍,便不敢造次,当真要对我不利,他们也有所忌惮,还算守些规矩。” “哈哈哈哈!”秦子儒朗声大笑,点头笑道,“水梁山的绿林人士,别看行事凶狠,实则个个精明。苏县令乃圣上钦点,谁敢自讨苦吃。” 苏尚闻言,苦笑着说:“即便有圣上钦点,可到了泗水县,也不过如此,并无太大作用。” “这便是身为父母官的难处啊。”秦子儒慢慢收起笑容,感慨道,“从前,像苏县令这般勤勉办事之人,我也见过不少,可最终能坚持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这也是人之常情,趋利避害乃天性使然。若要超越常情,行非常之事,试问古往今来,能坚守初心者又有几人?”苏尚微微点头说道。 秦子儒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默默点头,对苏尚的见解表示认可。一介商贾世家的女子,能有如此认知,着实难得。 听闻苏尚的相公在中州颇有名气,与苏尚结识,秦子儒倒也想见见这位名叫李白的年轻人。南州府的粮灾一事,解决之法堪称惊世骇俗,办得极为漂亮。虽然功劳都被知府陈学书揽去,但明眼人都清楚其中的曲折,为此,苏林两家也树立了不少仇敌。 两人前后洽谈了约半刻钟,时间虽短,却也足够。离开燕王府,坐上回客栈的马车,苏尚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明白,刚才与自己交谈之人必定是燕王本人。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便达到了。尽管未能得到燕王的明确支持,但对方也承诺,若她能拉拢其他货商,便会锦上添花,助其一臂之力。 燕王未必能看穿她的意图,毕竟这并非阴谋诡计的一部分。只因身份敏感特殊,这位王爷不得不与她会面,这一切早在苏尚的预料之中,只是她从未向他人透露。至于结果,正如她来之前所料,本就未抱太大希望。 午夜梦回之际,苏尚时常回忆起相公在枕边给她讲的小故事——狐假虎威。如今看来,这倒不失为一个绝妙的办法。 “呵……”苏尚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笑了出来。 第515章 严阵以待 水梁山地界,门派、山寨、匪帮林立,共三十六股势力,彼此合纵连横,明争暗斗不休。 看似庞大的团体,起初或许只是几个意气相投、身怀本领的年轻人,振臂一呼,啸聚山林,或劫掠商旅,只要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便能涉足水梁山的灰色生意。 此时,江湖规矩在此地并无太大用处,武林规则才是主导。利益分配毫无商量余地,短暂合作往往以分崩离析收场。 你争我夺,总有人心怀不满,最终血溅当场。此后,众人汲取教训,交流方式便只剩刀剑相向。 此地有些村庄民风剽悍,村民自立门户,组建力量,一致对外。他们在村内搭建作坊,以山地为根基,依水设磨,盘踞耕种,雇佣贼寇、武人构建防御工事与武装力量。 虽说看似无深厚武学根基,但真到拼杀之时,实力相较武林门派也毫不逊色。 在这些人中,不少是昔日楚国、韩国兵败后逃散的逆贼、党羽,以及各路能人志士。心怀抱负者早已离去,甘愿沉沦者则在此地扎根,做起营生。 看似混乱不堪的水梁山,实则是整个社会的缩影。资源分配不均,劳动者满心愤懑,分配者肆意轻蔑,得利者傲慢无礼,各方地位在这般情形下愈发稳固。 李幼白从南州府向东南进发,踏入水梁山后,率先挑落了陈氏武馆。此地武人在当地颇有名气,却远未达她的预期。遥想十几年前,武者实力远非如今可比,秦军铁蹄所至,几乎重塑了天下格局,无论对百姓还是武林,都产生了难以逆转的影响。 这一日,李幼白又接连挫败两家颇具声望的门派。她出手干净利落,三招两式,对手便再无还手之力。虽说签了生死状,可她并未赶尽杀绝,多数情况下,她清楚哪些人罪不至死,杀之恐伤及无辜。毕竟,她身为外来者,若将人打死,日后行事必将阻碍重重。 打败一家,他人或许会心生怨恨、不服气,但听闻竞争对手也落败后,心中便会逐渐释然。如此这般,一家接一家,众人心态悄然发生变化。人往往如此,许多时候并非追求自身多优秀,而是希望比别人强,这般心理,恰为李幼白创造了机会。 傍晚时分,李幼白带了几个死士在林间安营露宿。篝火燃起,他们随意煮些食物充饥。行走江湖之人,对吃食并不讲究,即便食物粗陋难咽,也能轻松下肚,填饱肚子便好。 “明日继续往南,直至泗水县。南边还有哪些有名的人物?”李幼白一边吃着水煮干粮,一边开口询问。这片区域她并不熟悉,诸多信息都仰仗提前安排打探消息的死士,而后再依情况做出应对。 “水梁山有三十六股势力,看似繁多,实则真正能征善战的不过寥寥几家。白姑娘已挫败四家,再往南,还有快剑阿飞、黑魔王徐虎与枪王段鹤年。越往南,局势愈发复杂,此三人的势力在水梁山最为强大,各自麾下有数百打手,依山而居。 其中,黑魔王徐虎掌控着由北至南通往泗水县的关键水道。”一名死士一边扒拉着米糊,一边向李幼白解释。 “……哦。”李幼白轻轻点头,未再多言,她这看似随意的询问,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想法。 此次跟随李幼白的死士,多是在北方都城府运作中幸存下来的人手,他们大多认识李幼白,也见识过她高强的武功。此前他们追随苏老爷做事,如今换了主家,既然李白吩咐他们跟随白姑娘,他们便毫无异议。 只是,他们时常困惑,白姑娘究竟属于江湖,还是官府?她所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官府与江湖,究竟谁才是最终得利者,连为她办事的死士们都难以厘清。 “白姑娘,我们此番是去泗水县协助苏小姐吧?”片刻后,一名死士出声问道。他已吃饱,正站在阴影处放哨,虽保持着警惕,却也带着几分饭后的闲适。 “没错。” “白姑娘一路向南挑战,风险极大。若这般直入泗水县,那些人极可能迁怒官府,对苏小姐极为不利。况且,朝廷如今无暇顾及这等小县城,重心置于北方,以及东州那边倭寇战事。 没有朝廷全力支持,便无援兵,仅凭泗水县那点残兵败将,我们绝非这些山大王的对手,想要取胜,谈何容易。” 死士毕竟训练有素,办事说话条理清晰。李幼白对此颇为欣赏,只可惜,这些人连名字都未曾留下。就如同她自己,即便付出诸多,倘若某天意外身死,在历史长河中,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她为这些人感到惋惜,也不免为自己感慨。 “此事我已思量过。”李幼白轻轻一笑,脸上浮现思索之色,“制胜之法自然不止于此,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在水梁山,人情世故行不通,唯有拳脚够硬,方能站稳脚跟。然而,仅靠武力也难以彻底改变水梁山的局面,还需到泗水县再做打算。” 夜色深沉如墨。 几个山寨灯火通明,喧闹声此起彼伏,与百姓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在这世道中活得逍遥自在。几乎同一时刻,有人匆匆跑进寨中,穿过正在夜间寻欢作乐的人群,直奔各处头领的房舍。 有个姑娘接连打败重创多个门派的消息,已从北往南一路传开。途经之处,水梁山各路南方势力出现些许波动,有人对此不屑一顾,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望。毕竟,从传言来看,这小姑娘挑战的门派势力大多颇具声望,南方最为出名的快剑阿飞、黑魔王徐虎与枪王段鹤年,自然也在其列。 关于这女子的来历鲜有人知,就连她的武功路数,也无人能辨明究竟出自何门何派。猜测与疑惑,在水梁山错综复杂的武林势力中悄然蔓延。 当然,对于那些自立山头、称霸一方的大头目而言,此类传言不过是有人妄图趁机涉足水梁山,分一杯羹,想让如今的三十六帮派变为三十七帮罢了。 各占山头、各自为营倒也罢了,若有人妄图触及他们手中的利益,那必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死伤无数。南方的夜空繁星闪烁,月色皎洁。 作为水梁山名气最大、地盘最广的三人,阿飞、徐虎与段鹤年,心中大多如此盘算。与其关注一个外来者,不如想想如何打压对方,扩充自己的地盘。 这些年,三个山寨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歇。只因徐虎占据着一条由北至南的关键水道,即便北边掌管水道的陈氏武馆,与徐虎相比也稍逊一筹。 水梁山水路错综复杂,唯一能通行大船的大河贯穿整个地域,而徐虎的山寨就坐落于大河之畔、大山脚下,与水路相邻而建,设有重重关卡,向过往商户收取过路费,通过水路向外运输走私的盐铁等战略物资,更是获利颇丰。 这是其他水路难以企及的,即便阿飞与段鹤年对此眼红不已,可长期以来,徐虎的实力还是要高出他们许多。即便如此,作为地头蛇的徐虎也没傻到对两人贸然出手,真要动起武来,两人联手,他也难以招架,倒不如彼此僵持,谁也不服谁。 在这般氛围与思索中,有关小姑娘踢馆的事情,自然而然被抛诸脑后。然而,这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却向远处扩散开来,产生了深远影响。 睢阳城外,天还未亮,苏尚便带着人马早早登上一艘南行的小商船,沿河道快速南下。这条小河从北面山岳蜿蜒流向南方,最终汇入大海。途中,他们遇到几伙水匪、强盗,商户们纷纷交钱了事,唯独这些人不敢对苏尚等人轻举妄动。 苏尚坐在商船内,透过窗户,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默默思忖:“朝廷的威势,随着时间推移与日俱增,即便水梁山混乱至此,也没人敢随意对朝廷命官下手。” 几艘商船停靠在岸边,商户们排队向劫匪缴纳过路费。小翠蹲在河边,洗净一些瓜果后,急忙跑回船上,将水果送到苏尚身旁。进门时,恰好听到苏尚喃喃自语的这句话。 跟随小姐外出多日,小翠耳濡目染,见识增长不少,与在清河县时不可同日而语。她开口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非也。一家独大,容不下不同声音,又怎能算得上好?”苏尚摇头,否定了朝廷对天下的绝对掌控。往昔七国兴盛,百家争鸣,如今儒学式微,仅余法学、阴阳、公输三家。这就如同心胸狭隘之人,又怎能容纳天下之广阔。 “小姐说得对,先吃个柑橘吧,可甜了。”小翠掰下一瓣柑橘,递到苏尚嘴边。 看着小翠近在咫尺的俏脸,苏尚不禁又思念起自己的相公。她张开嘴唇,从小翠手中咬下柑橘,随后移开目光,强抑住心中对相公的眷恋与依赖。 “去把衙差们都叫来,走水路回泗水县用不了多久,我有些事要吩咐他们去做。” 此次随行的衙差共有十五人,因有苏尚在场,沿途的武林势力无人敢造次,一路平安。乘船南下半日,距离泗水县已不远。在此之前,苏尚需要衙差们帮她散布一些风声。 苏尚出身商贾世家,在话术方面深得真传,对商人间的行事门道、生意经颇为了解。召集衙差们过来后,便开始进行简单的口语训练。 这些衙差大多识字不多,但若是能言善辩,情况便大不相同。在水梁山,识字与否并非关键,嘴巴利索才更容易生存。 如何说话能让人信服,这是一门讲究功力的学问。短期内或许难以见效,但经过几天不间断的反复训练,也能初见成效。 这日,商船靠岸,旁边便是热闹的县城集市。十多名衙差脱去衙服,换上商贩装扮,下了船,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小姐,你真和那燕王达成合作了?”小翠小声问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那天晚上,邀请小姐前去的,竟是手握一方大权的燕王本人。 苏尚摇头,微笑着解释:“我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哪有能耐与燕王合作。我所做的,不过是借势罢了。若能成功,后续之事便如同雪山上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 “那要是不成呢?” 苏尚神色坦然,带着几分自豪说道:“不成便不成吧,反正相公快来了……” 此时,往南赶路的人众多,李幼白便是其中之一。她依旧四处挑战门派,如此行径,激怒了不少人。天黑之后,她偶尔会遭遇突然袭击,但对她而言,这些袭击者不过是虾兵蟹将,不堪一击。 夜幕再度降临,今夜,李幼白等人打算在附近山脚的岩洞中露宿。就在这时,苍茫山岭间,有人影飞速奔来,手中兵刃闪烁着寒芒,寒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身着武袍的李幼白正站在岩洞外围,伸展四肢。她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笔直地压在树干上,双腿拉成一字,柔韧性极佳。 当她听到破空风声时,迅速收起腿。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如同微风,随着夏夜的暖风传入正准备生火的死士耳中。 瞬间,所有人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竟敢打伤我们当家的,你这该死的外乡人,拿命来!” 来者众多,粗略一看,足有二十余人,想必是循着踪迹、顺着脚印一路追踪至此。这些人武功平平,想要隐匿行踪并非易事,好在杀气腾腾,隔得老远便让人察觉到追兵将至。李幼白原本以为只是些小毛贼,没想到竟是些不入流的杀手。 这些杀手甚至不会轻功,举着刀兵便一股脑地冲杀过来。李幼白面无表情,抬手轻轻一点,一道红光瞬间贯穿数人脑袋。被击中的人头骨爆裂,脑髓飞溅,犹如被巨斧劈开的西瓜,在劲风作用下向后倒飞出去,溅洒在正欲冲杀过来的杀手身上。 无人看清她是何时出手的,也未见其施展厉害招式。岩洞内,准备生火的死士们刚刚拔刀冲出来迎敌,而在他们面前,对方冲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前一刻还完好的脑袋,下一刻便已粉碎。 他们甚至来不及眨眼,恐惧不仅在对方人群中蔓延,也在己方阵营中悄然滋生,如恶魔的利爪,紧紧攥住众人的心脏…… 第516章 三国鼎立之势 杀人易,救人则难。李幼白对杀戮并无排斥之心,必要之际,她决然不会心慈手软。只是,习武多年,武道于她而言,早已超脱了寻常技法的范畴。 修武,亦是修心。 于杀戮之时,那一丝毁灭的快意,恰似暗夜流星,在心头一闪而过。即便只是短暂一瞬,却也足以令她心生惊惶。 冬去春来,至暮春时节,黑夜较之往常,来得更为迟缓。绿野葱茏的山林之间,几只归巢的鸟儿振翅飞返巢穴。 它们眼眸之中,映照着乡野昏暗里诸多身影,有人迅猛冲来,转瞬又颓然倒下。树林间回荡的惨叫,惊得鸟儿扑扇着翅膀,似随时准备再度逃离这可怖之地。 残肢横七竖八散落,滚烫的鲜血汩汩渗入湿润的泥土。短暂而嘈杂的拼斗过后,静谧再度悄然降临。一道婀娜倩影,独立于血泊之外的山道之畔,左右顾盼,仿若在探寻着什么隐秘。 一名死士趋近,手中揪着一名杀手的头发,拖拽着前行。杀手的呻吟与求饶声微弱而断续,却已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其双脚早已不见踪迹,长长的血痕,在泥地之中拖曳出两道断断续续的印记。死士的动作极为娴熟,宛如在田间收割庄稼的老农,专注而一丝不苟。 “白姑娘,已留活口。” 李幼白轻轻弹落香肩上枝叶滴下的水珠,目光冷峻如霜。 她身着一袭剪裁精巧的白色旗袍,胸口处的桃花纹路斜斜蜿蜒至小腹下方,透着几分明艳与典雅之气。 尽管方才斩杀了十数人,那些人的血渍竟无一滴沾染到她的衣衫之上。 死士走近,提及水梁山的贼匪,她神色间满是不屑,微微一扫,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皆为无足轻重之徒,行事莽撞,毫无谋略,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些山贼草寇罢了。” 李幼白那清冷的声音,已然决定了这名杀手的命运。死士闻言,二话不说,将长刀架于杀手脖颈,不顾其苦苦求饶,刀刃重重压下,用力一抹。 伴随着仿若布匹撕裂的声响,杀手被一脚踹倒在地,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捂住喉咙,可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今夜不可在此久留,稍作进食后便即刻启程,明日一早赶至附近县城,寻一家客栈好生休憩。” 岩洞内,李幼白下达指令。在她看来,这些武林势力全然没有谋略,最擅长的便是打击报复,格局狭隘,与他们周旋,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 对她而言,这些势力亦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毕竟,她早已不是十六年前那个谨小慎微的青涩小姑娘了。 山风悠悠拂过夜空,不久之后,一行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大山。荒野之中,孤零零的尸体引得野狗纷纷扑来,肆意撕咬、啃食。 月光倾洒在林间,几缕冷风吹过,狗群离去后,又有一群细小的动物闻着血腥气息匆匆赶来,开始分食尸骸的残羹剩饭。 月落日出,南方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大地。待灼热的日光穿透薄雾,视野方才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一座不知名的小县城里,迎来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依据死士提供的情报,此地潜伏着己方的人员。李幼白等人先前往客栈稍作歇脚,留下部分人休息,其余人则跟随李幼白外出寻找这些同伴。 大多数的潜伏任务,说起来简单却也并不容易,说困难却也并非难以达成。来到当地,寻一份简单的杂役工作,或是当个市井混混,只要能够在市井街头自由走动,便能够打探到诸多有用的消息。 在水梁山的每一座县城,李幼白皆安置了两名死士,集合地点设定在泗水县。不过,那都是后续的安排了。从当初布置人手至今,时间已然过去了半个月左右。 李幼白所关注的,并非当地的民生琐事,而是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它们如何运作等种种关系。返回客栈之后,她又多要了一个房间,向店小二吩咐道:“上两壶热茶,再备些肉脯,茶要多放茶叶,泡得浓一些,有些困倦了……” “好嘞!” 关上房门,十几个人挤在房间之中。除了一部分仍在休息的人之外,其余众人皆围绕着李幼白,或坐或站在桌边,向她详细说明了此地的一些主要情况。形势比来时所预计的要复杂得多。 “此地名为落叶集,乃是水梁山中一处资源交换以及各个势力的集结之地。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县城,后来各路势力纷纷在此开山立派,盘踞此地的大户皆被贼寇屠戮殆尽,取而代之。衙门对此地根本无力管束,反而对三大势力听之任之。以落叶集为中心,四周便是他们的寨子……” 房门敲响,小二端着吃食走进来,见房间里人多势众,又赶忙退了出去。十几个人分食两壶热茶,茶味浓郁而苦涩,却让人头脑瞬间清醒。 李幼白轻抿一口茶水,边听边点头,脑海中缓缓梳理着这些情报信息。 以落叶集为中心,西侧名为梁山岗,乃是快剑手阿飞的山寨;东北山峦之下,则是枪王段鹤年的地盘;中央水路往南径直而下,便是黑魔王徐虎的领地。 而泗水县,恰好位于三大势力中间的边缘地带,怪不得此地形势极为严峻。 与其说是被武行掌控,倒不如说是被这些山贼所把持。 “这些人靠何种营生,又是如何维持山寨的日常运转?”李幼白听完之后开口问道。 两名在当地潜伏许久的死士吃了几口东西后,赶忙回答:“那名叫阿飞的贼头,主要充当打手、护镖等行当。而段鹤年则在寨子周边的村落经营烟草生意,因利润颇为可观,许多拥有自建武装力量的村子都被段鹤年收拢过去。 他还自行建立作坊,聘请不少学士对烟草进行提炼制作,拥有自己独立的销路渠道。至于徐虎,他掌控了河运。南州府、东州那边,有不少富家大户贩卖私盐、铁器、茶马等,为躲避官府的严查,全都选择南下,经由这条水路运往海外。单是这部分利润,便足以让徐虎稳坐三大势力之首的位置……” 听罢,整个水梁山的局势在李幼白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轮廓。经过她自己的分析,大致呈现出三国鼎立的态势,其余势力,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存在罢了。 若真论起人手,三大寨子中皆有上千号人,倘若互相争斗起来,那必将是尸横遍野的惨烈场面,说是战争亦不为过。虽说比不上数万人规模的大战场,可上千人的拼斗,在李幼白看来,也如同激烈的遭遇战一般,极为可怖。 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愿看到这般局面出现。别看其余势力相对弱小,可当真当三大势力疲弱之时,难保不会有人突然趁机发难。 虽说徐虎获利最多,但据死士们分析,论武力拼杀,常年经营护镖与打手行当的阿飞最为厉害。至于段鹤年,附庸在他名下的村落各个都把持着一定的武装力量,固若金汤,即便徐虎突然出手,也不见得能够一举击溃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多年来一直是这三个人分食水梁山地界。 这些人和势力,日后娘子在打理泗水县时,必定会与之打交道。若不能为她所用,那就只能将其清理掉了。 做事之道,若无法解决问题,便直接解决引发问题之人,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 时间宝贵,不容过多浪费。简单交换情报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休息。别看水梁山乱象丛生,实则往来的商户并不在少数。 秦国修建商道并开放之后,做生意的人日益增多,全天下仿佛陷入了一股奇特的浪潮之中。农民不再安心耕种土地,文人不再只为实现抱负而读书,武师不再仅仅为了强身健体而练武,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各个都学会了投机取巧,此乃法家所视为最为卑劣的商贾之道,商人误国,此刻已然初见端倪。 客栈里房间数量有限,李幼白与死士们挤在一起,独自睡在一张床上。她武功已然颇高,精神状态也尚佳,不过,难得有躺床睡觉的机会,她自然不会轻易浪费。 她双手环胸,斜倚在床上,双腿踩地,谨慎地缓缓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日落月升,夜里,落叶集中高悬起灯笼火烛,光亮在街巷中四下散开。持刀的绿林好汉,藏匿兵器的凶犯,以及狡黠的商徒,皆佝偻着身子在黑夜里往来穿梭。此地阴暗晦涩,显得愈发阴森恐怖。 李幼白醒来之时,有几个死士正坐在桌边饮着凉茶。见她醒来,赶忙又有新的消息向她禀报。 是与苏尚相关的一件事。自从她北上前往东州,面见过燕王后又南归泗水,有关她达成合作的传闻,在落叶集里传得颇为热烈,有模有样。 “娘子她竟还有这般想法……”李幼白心中暗自一惊。 旋即,她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片刻,随后唤人拿来纸笔,写就一封书信,之后差人继续南下,将书信送往泗水县苏尚之手,而她自己,则另有重要之事要去做。 南方气候较北方更为湿润,晨间与午后,雨水充沛,不知疲倦地下着。不过不久,小雨便会停歇,金色的阳光又会钻出云层,炙烤着大地。在炎热的气温里,蝉鸣声阵阵,吵嚷着四处传播。 小县城比不上州府繁华,地面泥泞不堪,少有青石铺就的地板。雨水一过,地面便又变得坑坑洼洼。市井街头一片萧条之景,街上行人稀少,百姓面容枯槁,面色蜡黄,仿若行尸走肉一般,拉着一些木车从街面上缓缓过去,车上堆放着一捆捆烟草与废料,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街角处,废品堆积如山,雨水汇聚成一滩,已然变黑。几只染病的野狗在旁边翻找着东西,见有行人路过,便朝着人群狂吠不止。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木轮陷入泥坑之中,又被老马费力地拖拽出来,溅起大片的黄泥污水。车厢之中,苏尚仍在不辞辛劳地走访着县城里各个有名的商户。 从东州归来之后,情况已然有所不同。之前对合作之事闭口不谈的商人们,此时在流传的风波影响下,心中有些意动,可依旧拿捏不定主意,十分纠结,这是苏尚能够确切掌握到的情况。 而对于自己这边的情况,商户们所知甚少。她与燕王洽谈的事宜,没有外人知晓,即便她知道这些商户已经派人前往北边进一步探查,最后得到的结果肯定也是模糊不清、模棱两可。 对于苏尚而言,这般形势已然算是极为不错了。她并不着急显露出急切想要达成合作的态度,每日,依旧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走访一些人,派衙差出去核实衙门历年来欠下的债款。 等到夜晚回去之后,还要挑灯夜读,不断翻阅查询往年之中衙门发布与收到的行政文书、通令、债权等相关材料,有时,一看便能直接坐到天亮。 小翠自从发现小姐夜里不睡觉之后,便过来敲门,叫了几次发现小姐依旧如此,便也进来帮忙整理卷宗。她并非习武之人,早上又跟着苏尚跑出去忙碌,一般进入黑夜之后,在苏尚身边忙活两个时辰,整个人便直接倒在杂乱无章的书房里了。 每当疲惫之时,苏尚就会坐在椅子上放空思绪,然后思索人生,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秦皇,还是为了百姓,亦或者仅仅是想追随相公的步伐,还是想向相公证明自己。 这一切,令她失神恍惚。每到此时,她又会想起初见相公时的情景,相公身上有着几分读书人的远大抱负,又极富才学,平日里从不张扬那些争面子的事,也不结交权贵,看着似乎与自己距离十分遥远。 而当两人亲密相处之时,听着相公那欲拒还迎的轻声细语,又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原来相公和自己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女子罢了。 可在前往京城之后,所目睹的黑暗,远远超乎想象。此地的水梁山,不过是京城皇宫黑暗势力的冰山一角。那因恐惧而生的退缩之意,让她深感羞愧。她不清楚相公是否见识过黑暗的深邃,直觉之中,她认为相公所经历过的事情,远比自己更为残酷。 她不能退缩,更不能怯懦,心中不断坚定着信念。一直等到回过神来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苏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小翠还趴在桌边酣睡。她提笔蘸墨,将自己理清的线索与条理记录下来。县令职权涉及诸多方面,首要面对的是财政问题,之后,才能着手解决治安问题,招募驻军,接着向行政事务方面靠拢,剔除豪绅门派这些毒瘤……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从中州城逃出来的法昭临,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乘船赶到了泗水县。原本他带着几十两银子,雇佣了几个高手,一路大吃大喝,来到此处之后已然身无分文了。 又被雨水淋了几日,衣衫狼狈不堪,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法昭临迈着大步快速奔向县衙,不管不顾地举起小手就开始不断地拍打门扇,高声呼喊着:“开门开门!快开门!!” 第517章 世道无情 年深日久、疏于修缮的县衙,尽显破败之态。 那扇木门上的红色朱漆已然剥落、色泽黯淡,几处斑驳的棕色木皮突兀地显露出来。 门把手上的铜环也锈迹斑斑,原本威风凛凛的两只虎头环手,如今早已没了往昔模样。 法昭临这一番用力拍打,整扇木门被震得嘎吱作响,门缝间积攒的尘粉簌簌落下,惊扰了正在衙内休憩的衙差们。 这些衙差,自苏尚任职以来,不仅折损了好几位弟兄,连休息时间都大幅缩减。 起初,他们私下里怨言颇多,后来跟着苏尚四处奔波,见县令大人比自己还劳累,当差的众人心里便平衡了些,偶尔会嘟囔几句,但还不至于心生怨恨。 毕竟他们几代人都在衙门当差,吃的是朝廷俸禄,不管往昔是楚国、韩国,还是如今的秦国,谁能给他们一份安稳生计,他们便为谁效力。 他们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哪有心思去分辨什么大是大非,谁实力强他们就听谁的!如今,能在县衙里安稳混日子,就已然不错了。 当然,他们也只会对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展现出好脸色。今日县令大人还未到,自己却被吵醒,几个资深衙差顿时怒从心起,匆忙披上衣服,抄起水火棍便冲了出去。 “别敲了!再敲这门可就散架了!”他们一边叫嚷,一边奔跑,等跑到大门前猛地拉开门扇,只见一个半大的黄毛丫头站在面前。 这丫头生面孔,他们从未见过,一眼便断定是外来之人。看她皮肤娇嫩,估摸是哪家商户的女儿之类。她身后又无人跟随,或许是家人遭遇变故后走散了。 此地一旦出事,往往凶多吉少,这种事他们向来不愿插手。于是,还没等法昭临开口,领头的老衙差便不耐烦地驱赶道:“哪来的小丫头,赶紧走开,想报官别来这儿!” 法昭临本就心情不佳,一路被护送过来,也打听出不少事儿,对水梁山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听到衙门当差的这般说话,她的倔脾气瞬间上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法昭临双手叉腰,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一群手持长棍、对她虎视眈眈的衙差,反而微微扬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与略显凶戾的小虎牙,气愤地反驳道,“你们自己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不能报官?” 法昭临往后退了几步,抬手直指县衙门匾,虽说上头烫金的字迹早已褪去颜色,但看其轮廓,仍能辨出此地乃是判案审案的衙堂。 老衙差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出来,随后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牌匾,咧嘴一笑,再转过头时,看向法昭临的眼神已变得戏谑,“小丫头,你这可真是茅坑里打灯笼。” 他这话一出口,跟在旁边出来的衙差们都哄笑起来,有两个年轻些的,也跟着笑,而且看向法昭临的眼神,不像老衙差那般冷淡无礼,而是带着男人特有的侵略性,这让法昭临气得小脸通红。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没听过一句话吗?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说话的老衙差趾高气扬地说完,走到法昭临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搓了搓,“有钱才能办案,没钱就赶紧滚!” “你!”法昭临涨红了脸,心里明白跟这些恶差讲不通道理,脑子里满是反驳的话语,可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一股闷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况且她身上也已分文不剩。 “我没钱!但我认识你们县令,她叫苏尚,让我见她!”眼见对方有动手驱赶的架势,法昭临不得不搬出关系,原以为能借此得到帮助,没想到对方反倒怒目圆睁。 “嘿,竟敢直呼县令老爷名讳,胡乱攀关系,我看你是欠收拾了。念你是个小姑娘,不跟你计较,把她叉出去!” 带班的老衙差恶狠狠地摆摆手,几个衙差立刻一拥而上,举起水火棍架在法昭临腰间两侧,轻而易举地将她像推皮球一般推了出去。 法昭临往后退时一个不稳,踩空了阶梯,摔倒在石阶下方。 又恰逢雨后,街面泥泞不堪,她哎哟一声倒在街上,还滚了两圈,瞬间浑身沾满黑泥,活脱脱成了个小泥人。等她挣扎着爬起身,衙门已“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了门。 法昭临越想越气,又冲了过去,本想对着衙口大门狠狠踹上一脚,可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公家之地,这般举动实在太过莽撞,思忖再三,便打消了念头。 此时的法昭临举目无亲,也无处投奔,一时没了主意。来的路上,她听闻苏尚这人勤勉尽责,还曾为此闹出人命,死的还是衙差。 然而方才见那伙衙差对苏尚似乎颇为维护,起码没有轻视之意,看来苏尚与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起码不像自己父亲那般遭人嫌弃。 由此便能看出不少门道,且不说苏尚是否收服了衙差,单从传闻中得知她整日忙于公事,便能知晓她绝非懒政之人。 想到这儿,法昭临看了看衙门,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低头瞧见衙门外的车辙泥印。这两日雨下得不大,多是清晨下点小雨,晌午太阳便会出来,午后十分炎热,街面上的泥土经反复淋湿与炙烤,已形成固定轮廓。 她看到有几条间距相同的车痕在衙门间往返,便猜测这大概是苏尚乘坐的车子留下的。 在水梁山这人生地不熟之地,局势错综复杂,黑恶势力横行,凶徒众多,法昭临心中惧怕,不敢随意走动。思索良久,她在衙门外寻了个角落,靠着旁侧的獬豸石台缓缓坐下。 一阵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便抱着石墩沉沉睡去。 日头高悬,一缕耀眼金光穿透云层直射而下。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木轮声响,一匹老马拖着车厢缓缓驶来,速度甚是缓慢。 苏尚的居所离县衙不远,看这行进速度,恐怕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然而市井街头脏乱不堪,走在地上都生怕弄脏了鞋子,这乡下之地,终究是比不上大城的繁华整洁。 对于这样的环境,苏尚一时难以适应。此地实在是又脏又臭,家禽牲畜在街边随意穿行,不时留下粪便,却无人清理。再经雨水冲刷,污秽顺着水流堆积,太阳一晒,那股刺鼻气味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况且长期以来财政匮乏,诸如环卫设施这类早已无人维护与看管。 即便苏尚有心入乡随俗,可面对这般状况,还是难以习惯。加之她每日都需外出,思来想去,为保证精力充沛,最终还是选择乘坐马车出行。 马车行至县衙外,苏尚和小翠刚下车,便瞧见睡在石兽底下的法昭临。只见她浑身黑泥,狼狈不堪,还紧紧抱着石兽不撒手。 苏尚和小翠以为是城中遭遇灾祸的难民,心中犯起了难。常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粒米饿死壮年人。 花钱赈灾救民,本就是需耗费财力之事,可县衙银库空空如也,比她的脸还干净。苏尚自身携带的钱财有限,给人一口吃食尚可,若是再多出现几个这般落魄之人,她便实在无能为力了。 “小姑娘,醒醒……”小翠主动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法昭临两下。 “嗯……啊?”法昭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两人,一位身着官袍,另一位打扮得像贵家小姐,不禁愣了神。 她的目光在身着官袍的苏尚身上停留片刻,愈发觉得对方英姿飒爽,原来女子身着官袍竟能如此风姿绰约,这更坚定了她日后进入刑部当差的想法。 法昭临眼珠一转,随即打起精神说道:“你就是李白的娘子吧,我是她的朋友,名叫法昭临,是她特意从中州请我来帮忙的。” 听到这话,苏尚和小翠皆是一愣,上下打量法昭临一番。看其样貌年龄,法昭临似乎比小翠还要小,估计刚到及笄之年。 苏尚和小翠心中不禁狐疑,相公、姑爷怎么会有年纪这般小的女性朋友呢。 法昭临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轻哼一声,双手可爱地叉在腰间,自信满满地说道:“别不信,我真的是来帮忙的,日后你们便会见识到我的本事。 现在,快带我去洗漱一番,换身衣服,再给我弄些吃的来。”说罢,她摸了摸自己早已饿得干瘪的肚子。 苏尚心中虽有疑虑,但见这女子谈吐不凡,不似普通百姓家的姑娘,或许是某个商户派来的卧底?毕竟相公未曾来信提及此事,可相公在水梁山的行踪向来引人关注,每日都能听闻她又战胜了谁,去往了何处,却始终不来泗水县找自己。 或许真有其他要事缠身,来不及写信也未可知。此时自己也别无他法,若对方真是帮手,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小翠,你带她回府收拾一下,顺便向她说明情况,今日你便不必跟着我了。”苏尚对小翠吩咐道。 “嗯。”小翠乖巧地点点头,带着法昭临上了马车。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可小翠看到法昭临那颇具规模的胸脯,再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部,心中不禁有些失落,连带着对眼前的法昭临也没了好感。 老马马不停蹄,再次折返回家。一路上,法昭临留意到小翠的异样眼神,坐在车厢里,她眨着眼睛,乖巧地问道:“小翠姐姐,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呀?” 小翠本不想搭理她,听到问话,扭过头正想回应,法昭临又说道:“我跟你说哦,我爹爹和李执笔很熟,我平时经常和李执笔见面,他常常提起小翠姐姐和苏姐姐呢。” 她露出亲昵的笑容,这让小翠顿时放下了抵触情绪。实际上,李幼白向来不会对外人谈及自身之事,更别说家中琐事了。 但小翠也没多想,既然小姐都应允了,她便照做。听了法昭临的话,小翠心里很是欢喜,姑爷本就是极好的人,没想到还会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她不过是个小丫鬟,想到此处,俏脸微微泛起红晕。 法昭临见状,又朝小翠靠近了些,拉住她的手,小声说起女子间的悄悄话。小翠的脸愈发红润,随即笑骂起来。再看法昭临时,小翠觉得对方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与此同时,一群人正往南赶路,他们的目的地并非泗水县,而是朝着周边的村寨探寻而去。此行之前,李幼白便对随行的死士们再三叮嘱。 众人伪装的身份,乃是某一大户世家门下的武术世家,而这一大户,指的便是范海琴经营的中州衣行。此次前来,李幼白打头阵,意在树立威名,言下之意,水梁山三十六帮,日后或许又要添新成员了。 当然,此事尚未公开,因为李幼白并未完全透露消息,目前她还在营造自己武功高强、不好招惹的形象。 待范海琴乘坐的水船从南州府边界正式进入水梁山,计划便将进入第二阶段。推算时间,从中州城到水梁山边界,半个月左右应该差不多。 有人负责传递情报,时间上不会出现差错。随着李幼白一路过关斩将,她“舞剑仙”的名号在水梁山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她用剑,实则擅长拳脚功夫,所练功法极为霸道。曾有一个叫铁锤堂的帮派,其百斤大锤砸到李幼白手上,竟纹丝不动,反被她拍飞出去,还留下两个手印,功力着实惊人。 起初,不少不知深浅的人趁着黑夜前来偷袭,可随着李幼白的名头越传越玄乎,如今已无人敢再轻举妄动。 在武道方面,纵观天下武人,李幼白自认为如今的功力已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南行之前,她便提前打探过这些人的境界与武功路数,厉害的没几个。 传言中极为恐怖的快剑阿飞、黑魔王徐虎、枪王段鹤年等三大贼头,皆是斩铁流六品境界,其真实战斗水平,估计不会太高。 毕竟李幼白在中州打理书院,帮苏家附庸势力解决药田种植问题耗费了她大量时间,若不是利用夜晚坚持练武,真正用于练习武艺的时间其实不多。 将她的作息套用到这些山贼身上,同理,他们管理着上千号人的山寨,在武功上想要取得大的进步也实属不易,这便是武人的最大局限。 两天后,李幼白一行人进入附近县城稍作休息,整理好行装,为前往下一个山岗做好准备。一路走来,水梁山中的各种消息几乎都被李幼白记在心中。 不同的山岗、村寨,都有不同势力盘踞。 有作恶多端的,自然也有坚守本心的。所谓坚守本心,并非说他们有侠义心肠,时常做好人好事,而是说他们能克制自己,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没办法,在如今的世道,能被称作好人的标准就是这么低。 再往东走,便能抵达水龙岗。 山岗下方的大河边上有个祝家庄,常年与黑魔王徐虎不和。因地势原因,徐虎一直无法吞并此地,长期的摩擦,使得祝家庄里人人都修炼武功,民风极为彪悍。 李幼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旗袍,特意购置了些胭脂,精心勾画眉角,轻点香唇,摆好仪态,准备带人前去与祝家庄接触。 她心里明白,有规矩可循的人,利用起来远比那些毫无规矩的人要容易得多。 这世道,便是如此现实而无情。 第518章 祝家庄 在奔赴水龙岗之前,李幼白特意于小县城盘桓半日,随后才遣人向祝家庄主送去拜帖。相较于那些一进门便踢馆切磋的莽夫,李幼白此举已尽显友善与客气。 名帖之上,李幼白以范海琴之名行文,先是自报家门,而后言辞恳切地表达拉拢之意。范海琴从中州赶赴泗水县,在建起厂房之前,必定需要招募大量工人。 而这些工人,绝不可能从水梁山的盗匪团伙中选取。这帮盗匪好吃懒做、残暴成性,过惯了逍遥法外的日子,要他们静下心来为人打工,简直天方夜谭。李幼白深知,唯有守规矩之人,做工时方能安分守己,这正是她当下思索并着手去做的要事。 当然,一份拜帖难以一蹴而就促成合作,对方也不会贸然应允她的提议。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份表明来意的帖子罢了,双方相互接触,并无坏处。帖子经由死士之手,朝着水龙岗传递而去。 山头上,南方春日过后,绿野愈发葱茏,一片生机勃勃之象。在那纷繁复杂的绿意之下,林立的岗哨、密密麻麻的火枪塔错落有致,还有用于报警的机关、飞线。 甚至,隐约可见两门与成年人等高的黑管土炮架于山岗顶端,来回巡视的民兵队伍从山岗一直绵延至下方的庄子,那架势,甚是威武强悍。这便是死士归来后,向李幼白详细禀报的情形。拜帖送出半日之后,临近傍晚,祝家庄传来消息,气氛颇为融洽。 李幼白自北方南下之时,首战便挑落了陈氏武馆。这伙人盘踞在南州府边界与水梁山接壤的河道入口,大肆敛财、无恶不作。昔日,南州府周边诸多村落惨遭屠戮。 后来陈学书上任,调令下达,要去清剿西北黑风山的山匪。 风声一出,陈氏武馆顿时低调起来。然而,仅过一年,风声稍息,他们便又出来兴风作浪,没成想,没多久就遭李幼白踢馆,颜面尽失。 要说水梁山中的马匪、水贼、山盗,这三十六股势力,无一善类。遇到此类事情时,更不会齐心抵制外来者。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数小团体势力人数不过几十到上百,能有几百人的组织,已算颇为厉害。李幼白一路南行,一路征战,声望与日俱增。 有人心怀怨恨,扬言要让她走不出水梁山;也有人煽风点火,反倒将李幼白的武功吹嘘得神乎其神,试图挑起各方仇恨,让势力间相互缠斗,好坐收渔翁之利。这便是李幼白之前称前来埋伏刺杀她的人毫无头脑的缘由。一个小小水梁山,能容下三十六个帮派,最大原因便是彼此忌惮,谁都不愿率先动手,这也使得李幼白一路走来,多是小打小闹的场面。 像李幼白这般人物,若未送来拜帖,自然不便相见;可若收下帖子却又拒人于门外,那就显得失礼了。毕竟帖中言明,有中州豪商欲来水梁山置办产业,日后或许会成为第三十七股势力。 对方既已主动示好,实在没必要交恶。祝家庄家主祝宏收下拜帖后,次日,便隆重接待了李幼白一行。祝宏亲自出面,陪同他的,还有祝家庄的大公子祝明远与二小姐祝知夏。 实际上,在李幼白送来拜帖之前,听闻她的行踪,祝宏便已派人前去打探消息。毕竟李幼白一路南下,水梁山就这么大的地方,必定会途径此地。 而祝家庄乃是水龙岗一带实力最强的村寨,其后方还有两个寨子,实力相差无几,彼此间保持着默认的良好合作关系,各自经营着村里的作坊。 “在下名唤小白,自幼习武,师从多家,于江湖闯荡两年,如今也算小有名气。”刚与祝宏等人见面,李幼白便拱手行礼,自我介绍起来。她曾见过不少江湖门派弟子,故而学着他们的姿态神情行礼,果然,对方露出极为严肃敬重的神色。 “承蒙各路江湖豪杰抬爱,得一雅号‘舞剑仙’。此次跟随主家来水梁山经商,听闻水梁三十六帮声名赫赫,此地又不太平,这才主动离开师门,向主家请缨,前来向各位江湖朋友讨教武艺。既为经商,也为交友。不过……” 李幼白话语稍作停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众人下意识集中注意力。“来到此地后才发现,水梁山中多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之徒,实在有损武林颜面。但即便如此,在这无主之地,仍有诸多英雄能安分守己,着实令小女刮目相看。今日得见祝家庄诸位英雄,实乃万分荣幸!” 李幼白实际年龄十六七岁左右,略施粉黛后,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此刻,她又摆出武术大家的风范,瞬间震慑住祝家庄众人。即便有人确实未曾听闻“舞剑仙”之名,但“红颜祸水”的道理还是懂的。能凭这张脸行走江湖,若没点真本事,恐怕早就被卖入青楼,或成为某家名门贵族的玩物。所以,即便没听过这名号,众人嘴上也不得不客套一番。 “原来阁下便是舞剑仙白姑娘,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幸会幸会!”祝宏点头弯腰,连连拱手。 大公子祝明远表面恭敬,实则忍不住偷偷打量李幼白的容貌与身段;而二小姐祝知夏,则暗自将自己与这外来女子从各方面进行比较,心思复杂。 “其实,我们主家财力雄厚,经商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来路清白,从不赚黑心钱,行侠仗义之事更是常做。 听闻那霸占水道的黑魔王徐虎时常骚扰贵庄,还请务必让小女留下,见识一下对方的厉害。若能出力,绝不含糊。等家主到来,定有丰厚酬劳奉上……”李幼白仪态万方,自信满满地与祝宏交谈。乍一听这些话,似乎并无特别之处,可细细琢磨,却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与盲目。 祝家庄众人不禁暗自猜测,观此女言行,不似圆滑狡诈之辈,反倒像是自信过了头。虽说背后豪商或许实力不凡,但作为依附豪商的武林门派,如此张扬,似乎不太妥当。 除非与主家关系极为亲近,这般想着,祝宏陷入沉思。 当晚,众人把酒言欢后,各自安歇。次日,天还未大亮,庄子里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在一声声牲畜的啼鸣声中,经过一夜休息的庄民陆续起身劳作。 祝宏一早便让人给李幼白送去饭食,随后双方再次会面。一番简单交流、试探后,更多的是祝宏向李幼白介绍庄子的规模、附近地势以及势力分布情况。 水梁山的繁华程度远不及南州与东州等地,娱乐活动更是匮乏,还得时刻提防其他势力的偷袭。虽说祝家庄发展起来后,觊觎者减少大半,但招惹上黑魔王徐虎,仍是个极为棘手的麻烦。 压力无处释放,庄子里大部分人的情绪都较为压抑。平日里,大家相互交流的方式常常是对骂,如此方能畅快。有时,祝宏还会组织人手进行军事训练、模拟战斗,彪悍的民风便是这样逐渐形成并稳固下来的。 庄子里有农田、炼铁器具、磨坊等设施,运作起来基本能够自给自足。而且,由于官府早已形同虚设,早年此地的豪商地主也被其他强盗屠戮殆尽,祝宏接手后,产出的粮食除自用外,无需交税。多余的粮食,一部分储存起来,一部分售卖出去。 加之水资源丰富,合理规划农田后,还种植了一片果林。乘船南下出海,运往东州售卖,只要不碰上倭寇、海贼,总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祝家庄没有土豪地主,每个人的收入均按劳作分配,众人皆满意,从未出现过矛盾。据祝宏所言,这七百人的庄子,能投入战斗的只有三百青壮年,其余皆是妇女、老人、孩童等,即便如此,他们在后勤方面也发挥着重要作用。 这些年,祝家庄因地处南边大河,恰好避开了徐虎的掌控范围,能够直接南下出海,引得附近许多人都愿意与祝家庄做生意,尤其是旁边的两个寨子,正因这层关系,长久保持着合作。每天都有一些人前来投奔。然而,也正因如此,徐虎早就对祝家庄心怀不满。 从北至南的大河道贯穿水梁山中央,先流经徐虎的地盘,再往南便是祝家庄。若祝家庄被攻破,那么整条水路便会被徐虎彻底掌控。当然,水梁山河道众多,但仍有水匪山贼占据。大河道的优势在于河面宽阔、水流湍急、行船速度快,符合经商需求,走小河道则太过拖沓。 祝宏一边介绍,一边带着李幼白参观庄园。二人站在山岗之上,俯瞰脚下,大片大片的田野映入眼帘,苗子已然插好,只待秋收。上半年收获了一批春果,此时正在装运,过几日,祝家庄的商队便会出海售卖。此时的庄子,一片繁忙景象。 村子里人头攒动,从山上望去,密密麻麻有几百人,宛如蝼蚁。祝宏解释说,那是在帮庄民登记所需物品,商船出海后会前往东州港口,帮大家购置东西回来,以满足庄民的需求。 李幼白面露钦佩之色,没想到在水梁山这偏远之地,竟能遇到祝宏这般能人,将七百人的庄子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应对强敌,妥善处理内部供求关系。而作为代价,祝宏昔日或许武功不凡,如今却极为普通,甚至不入流了。 “祝庄主为何选择种植粮食呢?我看许多人都种烟草,那可是暴利啊。”李幼白疑惑地问道。 祝宏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那不过是竭泽而渔罢了。实不相瞒,烟草这东西百害而无一利,除了能赚钱,全是坏处。一来庄民有上瘾的风险,二来,时间长了,这些土地可就荒废了,到时候我们吃什么?”说罢,叹了口气,“土地,才是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庄子里,一大早,教头便带领庄民操练武艺。谁也猜不准徐虎何时会派人偷袭,平日里的摩擦时常有人死伤,虽未发生大规模争斗,但也得时刻提防。毕竟,随着祝家庄日益壮大,与徐虎势力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 祝家庄二公子祝明远早早起床,先练了一遍武功,便匆匆出门,打算去见见昨日新来的姑娘小白。半路上得知小白早已随老爹出去了,自知对方身份尊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好改道回庄。 走到空旷的谷场附近,熟悉的对骂声传入耳中。还未靠近,光听声音就知道又是自己的妹妹祝知夏在与村民对骂,骂得虽难听,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祝明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种的就过来跟我比划比划,不然我瞧不起你!”等走近了,祝知夏的笑骂声仍在继续。与她对弈的是一位教头的儿子。在庄子里,论武艺,除了教自己功夫的老师傅,当属祝知夏最为厉害,其次才是各位教头……别看他们骂得凶,荤言荤语不断,实际上,庄子里没几个读书人,更谈不上懂礼数。 大多数人,只要内急,便会站在路边直接撒尿,毫不顾忌旁人。 哪怕有女子路过,也不过是在远处指指点点,笑话几声,脸不红心不跳。当然,这是男子的行径,女子还是会自重许多,起码不会像男人那样袒胸露乳四处走动。不过,在言语上,女子们也不会客气。 见此情形,祝明远上前劝架,双方这才住嘴,各自回去做事。祝家庄中,长得好看的女子寥寥无几,喜欢祝知夏的人却不少,刚才与她对骂的那孩子便是其中之一。不过,若打不过祝知夏,也就没了下文。如今祝知夏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今年十九岁了,再不嫁人实在说不过去。可形势所迫,老爹又无暇顾及,此事便一直耽搁着。 “老妹,你是不是对那小子有意思?”祝明远笑着问道。 “呸!”祝知夏啐了一口,双手抱胸,昂着头往回走,笑骂道:“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想睡老娘,怎么可能。” 祝明远提醒道:“小心这话被爹听到,不然又得挨骂。”虽说庄子里礼数欠缺,但祝宏还是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最好是读书人之类,所以平日里十分在意女儿的言行举止,像“老娘”这类粗俗词汇,在祝宏面前是绝对不能说的。 “还说我呢,昨天我可瞧见了,你眼睛一直盯着那女人看。老实说,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祝知夏哼了一声,不再与哥哥纠缠,转而说起昨天的事。 “什么女人,人家年纪可比你小多了,还是个姑娘家。”祝明远笑了笑,随即心动地点头说道:“我确实喜欢,正打算去找爹爹说说,看看有没有机会。” 祝知夏露出鄙夷的神色,“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连人家都打不过,还想娶她做婆娘,做梦吧!” “单打独斗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而且对方连兵器都没用,用的是拳头,我若有兵器,肯定能打过,一寸长一寸强嘛。”祝明远并不在意妹妹的鄙视,颇为自信地说道。 祝知夏想起昨夜留意到小白的情形,当时分明看到她的手下抱着用白布裹着的东西进了房间,明眼人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兵器。 只不过昨天那手下站得太靠后,没人注意罢了。 想到小白姑娘的名号,祝知夏面色微微一变,“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人在小白姑娘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她甚至都不用出剑,光凭拳头就足以将他们击败了。” 第519章 眼界 “或许有这般可能……” 祝明远瞧着妹妹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嗤笑数声,接着将手中长剑拔出剑鞘,挽了个漂亮剑花,颇为自得地说道:“决然不会!除了陈氏武馆之外,往南而来也不乏诸多高手。依我看,大多数人皆是太过轻敌。况且若论单打独斗,他们实则也并非厉害之辈。每日花天酒地、不思进取,哪能像我们这般整日刻苦操练。真要较量起来,不见得会惧怕他们。” 祝明远这般言语间,脸上满是自豪之色。祝知夏瞧在眼里,心中虽有几分认同,可更多的却是怀疑与不屑。 祝家庄由村落逐步发展演变而来,根基深厚,爹爹这些年又不断积累实力,于整个水梁山而言,实力并不孱弱。然而,爹爹始终向他们灌输着不可主动开战或挑起事端的观念,若能维持当下局面,那便是再好不过。 祝知夏与哥哥祝明远的性格截然不同。庄子里,有部分人每当外敌来犯时,总是最为积极响应,哥哥便是这类人,他不太把水梁山中的其他势力放在眼里。 为此,爹爹多次劝说,可哥哥依旧我行我素,爹爹严厉斥责时,他会稍有收敛,可稍不留意,便又故态复萌。正因如此,常年与外部贼匪的摩擦中,哥哥屡战屡胜,那股自傲与自信也愈发高涨。 祝知夏不擅讲爹爹口中的大道理,却向来较为听话。 她没在这话题上过多纠缠,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正与爹爹巡视归来的小白姑娘,便努了努嘴,说道:“咱们庄子已有好几十年未曾有商人登门拜访了。听闻泗水县来了一位女县令,而小白又恰好在此时从中州赶来,莫不是官府派来的人吧?爹爹也不仔细打探一番便将人放进来……” “怎会是官府的人?水梁山里的官府向来不管事,即便真是,也无关紧要,反正大家都是讨生活。” 祝明远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果断否决了妹妹这看似荒谬的说法,接着说道,“昨夜爹爹与小白姑娘洽谈之时,你恰好不在,我可是听了个真切。 人家背后的主家在中州经营衣行生意,主要出口海外,与洋人交易,订单繁多。你可知道,城里的土地那是寸土寸金,就连郊区外头的地也都被地主老爷们霸占着。若想拿地开厂房、建工厂,单是租地的费用就够让人吃不消了……” 祝知夏听后,秀眉微蹙,说道:“可水梁山的土地更为稀缺,他们该不会是想租我们庄子里的地吧?这怎么行?”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咱们庄子里的地也并非不能出租,我瞧另外两个庄子还有不少空置之处。若是把厂房建起来,咱们也算多了一桩正当生意,并无坏处。 况且这还是卖给洋人的衣服,我们拿货肯定能便宜些。说起来,洋人的东西确实不错,到时候庄子里的庄民也能换上几套时兴的衣服了。” 祝明远仔细分析一番后,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兴奋地拍手笑了起来。 祝知夏没有吭声,心中保留自己的意见。这些年黑魔王徐虎之所以逐渐压迫他们,正是因为祝家庄发展得越来越好。 若是此次合作达成,很可能会加剧这种情况,对庄民而言,并非好事。若将这些情况告知哥哥祝明远,他定会露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眼下局势本就紧张,若说徐虎会率领上千人攻打祝家庄,对于这两个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且难以想象。 在祝家庄生活的这十几年里,记忆中最激烈的几次火拼还是在小时候。那时爹爹带领众人斩杀地主、抢夺地盘,解放了当地农户。 后来官府称他们造反,无奈之下,又与官府打了几场。不过战事并未持续太久,随后,众多势力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官府也在不知不觉中销声匿迹。 此时谈及打仗,像阿飞、徐虎、段鹤年这般拥有上千号人马的山贼,若真拼尽全力厮杀,那可真真切切是一场战争,绝非玩笑。到时候死伤无数,估计整个山头都会血流成河,光想想,便觉可怕至极。 “休要胡言,水梁山已存在多年,他们那帮人自己都不敢真的大打出手,更不可能倾尽全力对付我们。咱们庄子地势优越,那帮土匪若真敢来,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剑法厉害!”二人交谈间,祝明远有意提高音量,眼神不时朝着小白姑娘那边飘去,期望能吸引对方注意。 村里男子大多以此方式与女子搭讪,他便有样学样,平日里庄子里的男丁便是这般与妹妹搭话的。 那边,祝宏与李幼白刚从农田巡视归来,听到这番话,李幼白笑着对祝宏说道:“大公子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听闻那黑魔王徐虎武功已达斩铁流六品巅峰之境,实力极为强劲啊。” 祝宏朝着远处的儿子和女儿瞪了一眼,二人见状,立马灰溜溜地跑开了。收回目光,祝宏听不出刚才小白姑娘的话是调侃还是真心,如实摇头说道:“都是些匹夫之勇,难当大任啊。” “此言差矣,匹夫之勇亦是一种难得的坚守。”李幼白微微一笑,与祝宏缓缓朝庄子走去。她手指向某个方向,说道:“不知祝家主可曾知晓六年前的无名城战役?如今其位置应在水梁山的西边,距离此地不算遥远。” “自然知晓,韩军断水断粮,坚守城池达二月之久,最终还是功亏一篑。据说有人暗中勾结,才致使大败,否则胜负犹未可知。”祝宏接过话茬。 “没错,其实我当时就在现场。医家端木蓉在水中下毒,守城将士们或被毒死,或被饿死,那般局面下,谋略已无太大用处。不过他们没有退却的理由,更不能后退。若秦军踏过无名城,那周边城市及后方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谁又能知晓秦军会不会屠城呢?虽说北方率先溃败,可他们最后都是站着死的,就在无名城那块地方,很壮烈...” 祝宏闻言,浑身一震,目光诧异,盯着李幼白看了一眼,随后没有接话。 二人一路往庄子里走去,路过许多农户家门前,祝宏又一一介绍。 直至走到他所居住的大院门前,交流才重新开始。“小白姑娘,恕我直言,对于你们主家的提议,我内心颇为纠结。实不相瞒,我本不想答应。与你们做生意,肯定有利可图,可如此一来,诸多势力定会眼红。今后我们祝家庄的人外出做买卖,风险将大大增加。用性命去换钱财,实在不值得,还望你能体谅。” 祝宏之所以如此直言,是在听了小白刚才那番话后权衡利弊的结果。讲道理,对方的真实身份与意图,仅凭言语难以确定,毕竟当下一切都还只是纸上谈兵,局势尚不明朗。 他既不想得罪眼前的小姑娘,又不愿过多招惹徐虎。 若不是听了小白姑娘的那番话,他不会如此果断地表明态度。当年参与抗秦战争的人,大多不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辈。毕竟那场战争,韩国本就胜算渺茫,参与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不过是有心人在世间留下的最后坚持罢了。 这小白姑娘背后身份不简单,即便如此,祝宏仍不打算卷入这些事情当中。安安稳稳过日子,没什么不好,这便是祝宏此刻内心的想法。 李幼白微微点头,抱拳拱手,歉然说道:“来时便已言明,既为做生意,也为交朋友。即便生意不成,朋友还是可以做的。我们此次冒昧前来,确实考虑欠妥。” 见对方如此客气,祝宏也不好意思地抬手说道:“虽说我们合作未能达成,但小白姑娘可前往另外两个庄子看看。他们规模比我们小许多,不过仍能发挥一定作用。” 与祝家庄庄主的洽谈以失败告终,李幼白并未放在心上。她吩咐死士将她与祝宏会见及商谈的事情原原本本扩散出去,另外,还让蛰伏在各县城里的其他人潜入三大势力的地盘,大致观察他们的动向。水梁山各势力欲维持平衡,李幼白可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在祝家庄休整了两日之后,李幼白再度启程,带人前往祝家庄东侧的两个庄子。这两个庄子同在水龙岗内,然而与祝家庄相比,实力大概仅有其五六成。无论是人数还是规模,都显得太过渺小,而且地理位置也不如祝家庄优越,相对较为贫瘠。 此地之所以还能维持现状,多是得益于祝家庄的帮衬,否则也不过平平无奇,除非合庄。 这两个庄子合作意向颇为强烈,只是碍于祝家庄未同意。若真要开展合作,仍需经过祝家庄的地盘。他们庄子里的土地已全部开发利用,并无多余地块可供使用,只能出人,无法出地。 思索良久后,碍于祝家庄的情面,两个庄子颇为无奈地表达了歉意。 此次简单拜访在水梁山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算起来,苏尚应该已乘船进入水梁山,她的安全问题,李幼白自然无需担忧,必定有武师保驾护航。 自己眼下所做之事,并未与她通气,而是在听闻娘子与燕王见面后,临时起意的想法。 第四天夜里,李幼白再次登门拜访祝宏,提出了一套极为靠谱的经营模式。主要提议是让祝宏与另外两个庄主合伙,由祝家庄提供场地,另外两个庄子出人。 综合考量水龙岗的地势走向,若有外部来敌,首当其冲的还是祝家庄,而另外两个位于腹地深处的庄子,受攻击的几率相对较小。 这一意思简洁明了,就是让祝宏促成合庄,三个庄子携手合作,经营之事由自己的主家负责。大家都拿出地盘,规划好经营路线,利润将比以往各自为战丰厚得多。而且此次并非面向本地销售,而是销往海外。除了依靠农地种植,或许还有其他商机。 当然,作为祝家庄主,提出合庄的想法不太合适,但李幼白可以。只要祝宏点头同意,那三个庄子的人便能齐聚一堂,拧成一股绳,力量不容小觑。 并且在庄子的管理上,仍依照各自庄主的意志执行,李幼白这边主要充当中间协调、分配利润的角色。 “祝庄主,时不我待啊。我们主家十分希望与你们做生意,所以想做最后一次争取。”李幼白言辞诚恳地说道。 祝宏听后,心动不已,但也颇为纠结。他深知李幼白的计划极具可行性,然而问题的关键依旧未变,根本不在于利润的多少。 “容老夫再斟酌斟酌。” 李幼白微笑着拱手告辞,相较于进门商谈时,此刻已没有那般急切。待离开祝宏的宅子,走远了些,身旁的死士走上前来。 “白姑娘,若真要对付那些贼头,仅靠做生意,能让他们齐心合力吗?况且不过是三个庄子,想要除掉三大贼头,这点人手远远不够。若局势真的大乱,反而会使苏小姐那边的局势陷入被动。” 这些天他们跟随李幼白做事,本以为是在谋划大局,结果接连几日,却发现她当真在谈生意。虽说也搜集了一些三大贼头的情报,但真正落实的计划与行动还是太少。今晚见李幼白再次与祝宏洽谈生意,死士们不禁心急如焚。 他们虽是苏老爷子送给李白的人手,但归根结底,忠心的对象还是苏老爷子,并非李白本人,更不是眼前这个武功高强的小丫头。 在点燃的烛火映照下,一群人围坐在李幼白身旁,桌上摆着几碟瓜果和花生,大家边吃边交流着一些消息。李幼白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末,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即便勉强吃下,也定会烫嘴。你们可知道,为何这些年来,祝家庄和另外两个庄子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吗?” 死士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未曾用心思考过。 李幼白轻敲木桌,沉声说道:“原因或许很简单,若说祝宏有良心,那是有的。但我觉得,更有可能是他们畏惧朝廷的威势。尽管水梁山地处偏远,可他们经商出海,对天下之事也知晓不少。而且我试探过,祝宏对六年前韩国的抗秦战事了解颇多,由此可见,他绝非一般人。” 死士们仔细思索后,仍未找到这些话的关键所在,不禁问道:“白姑娘的意思是……?” “倘若北边战事平定,未来几年,朝廷定然不会再出兵征伐姜国。在休养生息之际,朝廷的重心大概率会转移到内政方面。这些年,朝廷并非对各地放任不管,压制武人的手段从未停止。而当朝廷缓过劲来,你们觉得,首先会拿哪些人开刀立威呢?” 第520章 说话不要那么大声 朝廷是否立威,此事难以断言。但在李幼白看来,祝宏心底对朝廷威势的忌惮却是显而易见的。世间诸多事,即便费尽心思去打听,也未必能探寻到真相。 就拿祝宏的背景来说,他能将一个拥有七百多人的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多年来相安无事,这绝非普通江湖人士所能做到。再瞧他的年纪,说不定几十年前,也曾是风云一时的人物。 李幼白直言要害,一众死士听后细细思量,随即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说实话,在水梁山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规规矩矩做事不仅毫无益处,反而还暗藏极大风险。祝宏甘愿冒着风险去做看似无利可图之事,其中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或许,正如李幼白所言,他是在担忧朝廷攻下魏国后,迅速对天下局势进行反制,拿他们这些江湖势力开刀。到那时,恐怕又将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惨象。 当年秦军攻打韩国,众多武林志士下山援助,却被血手观音顾铁心找上门来。即便是七大剑派之首的南天剑门,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轻易击溃,毫无还手之力。 秦国的暴政与武力,对江湖武林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这绝非孩童间的玩笑。 “白姑娘,就算祝宏有意遵守朝廷规矩,可当苏小姐代表朝廷与水梁贼匪缠斗起来时,祝宏这些人不见得会出手相助。” 李幼白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小声些,随后才继续说道:“我说过,时机尚未成熟。在水梁山,几乎所有人对官府都没什么好感,甚至不屑与之打交道。 他们大多是外来之人,有见识的人都清楚官府的德行。你们觉得呢?” “确实如此,朝廷如今深陷战事泥潭,各州各县贪官污吏横行无忌,乡野豪绅鱼肉百姓,致使民不聊生。说实话,整个天下,除了那些文人,还对朝廷抱有幻想的,也就只剩毫无选择的普通老百姓了。当官的、经商的、有关系的,哪一个会真正相信朝廷?他们宁可相信自己人。” 李幼白凝视着桌台上跳动的烛火,乡野间,夏日夜晚的虫鸣声不绝于耳,传入屋内。她的目光随着火焰跳动了几下,而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无论是泗水县,还是其他县城,驻军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算上这些驻军,真正能战斗的也没几个。指望他们去与水梁贼寇对抗,根本不可能。 即便加上祝家庄以及另外两个庄子,所能动用的武力人手也就一千多人,这远远不足以清扫水梁的势力。” 死士们听后,脸色比先前更加凝重。当真正清晰的局面摆在眼前时,他们才惊觉,苏尚所面临的困难竟是如此巨大。 在得不到朝廷鼎力支持,又没有足够兵力的情况下,这件事从根本上就难以解决。 “照白姑娘这么说,万一苏小姐与水梁贼寇打起来,根本毫无胜算。衙门那帮人肯定惜命,县里驻军又少,估计多年都没见过血了,真打起来也派不上用场。 这些武林帮派又都只顾自身利益,白姑娘与其周旋其中,倒不如壮大声势,帮苏小姐稳住局面,这样岂不是更好?” 李幼白摇了摇头,说道:“确实,这样做看似更好,可你们不懂。若真想解决水梁问题,就必须打散他们,而这件事绝不能由我来做。 这股势力,是要借给苏小姐的。她到泗水县为官,如何在当地站稳脚跟,才是我们目前最应关注的问题。水梁山里的这些人,大大小小的帮派,多数都可加以利用。总之,这便是我的想法。” 死士们相互对视一眼,李幼白的话让他们如坠云雾,能听懂的,也就中间那句让苏尚在泗水县立稳脚跟的说法,其余的实在听不明白,搞不清楚做这些事情究竟有何深意。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李幼白思索片刻,闭上双眼,说道:“范海琴的人马应该已经进入水梁山了。她是洋人,水梁贼匪不敢轻易动她。谣言也已经散布出去,只等其发酵。 算起来,其实我们也没多少事可做,就等着局势开打吧。在此之前,你们多派些弟兄去三大贼头那里蹲守。除了他们,其余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一旦兵败,便会如山倒。他们对苏小姐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关键在于这些山大王……” 话已至此,死士们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五月,临近小满时节,几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笼罩了整片山脉。贯穿水梁山的大河之上,两艘大船如离弦之箭般快速驶过。 扬起的船帆和那壮硕的船体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狠厉。夏雨疾风骤起,激荡的流水被大船深深凿开,两排水浪高高掀飞,冲向岸边。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里难得一见的丝丝寒意。 舱室内,范海琴身着简便的短袖常服,一头漂亮的金发被她束起,几缕发丝不甘束缚,从鬓边垂落下来。一副金框眼镜架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一本绘写着外文的羊皮书籍上。 书籍极为厚重,书页的厚度几乎有她的大腿那般粗壮。她捧在手里,看得入神,许久才翻动一次书页。 不知何时,从离开马庄时的那份自傲与张扬,早已悄然褪去,变得内敛起来,如同一位成熟稳重的老者,不动声色成为了她如今的主调。 算起来,她今年也才十八岁,或许是因为血统与人种的缘故,洋人的外表总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宛如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她的话语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舱室的木门被人敲响,范海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端起桌旁的茶盏,轻声应道:“进来。”只见一个身材强壮的洋人男子大步走进来,他身高八尺有余,阔步来到范海琴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大河前方,远远望去,在雨幕之中,依旧能隐约看出山寨的轮廓以及浮游在河面上的横栏。只不过,对于这两艘大船来说,这些横栏似乎根本不值一提。随着大船不断行进,大雨之中,站在半山腰上往下俯瞰查探的喽啰,迅速顶着雨水跑回寨中,向宅主黑魔王徐虎禀报了此事。 紧接着,更多人从山寨中涌出,朝着山头上快速奔去。他们身着一件件蓑衣,头戴斗笠,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众人居高临下,紧紧盯着那两艘即将驶来的大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众人方才逐渐看清,这两艘大船并非普通的商船样式,而是完完全全的战船。 船体两侧装备着大炮,前方的排水船头,更是贴着用于防御撞击的铁锥。而在甲板与船体之中,许多人手里举着火枪,也正朝着他们看来。 当先的那一艘船上,更有穿着打扮怪异的人朝着他们比划着某种手势,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敌友。 “老大,这两艘船一看就是肥羊啊,这下子我们可发达了。” 徐虎并未理会手下人的叫嚷,他凝视着两艘大船,眉头紧皱,唤来一旁的幕僚,指着下方问道:“那是什么打扮?” 那幕僚年纪不小,在山寨里常年充当着军师一般的角色。他顺着徐虎所指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说道:“寨主,这两艘船估计是洋人的。他们常年出海,外头海贼倭寇横行,必定会配备一定的武装力量。这两艘船不仅装了大炮,还有火枪手。若是近身白刃战,我们或许能够取胜,可我觉得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若是打起来,吃他们一发大炮,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船头那人的手势,可能是在示意让我们放行……” 幕僚先是详细地分析了一通,而后才向徐虎说明了大致情况。当听到“洋人”两个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不过,山寨中仍有几个小头领跃跃欲试。 “洋人又怎样?进了水梁山,是龙就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大哥,让我带人去把这两艘大船劫了。说不定船上还有洋妞呢,若长得好看,可比中原女子抢手多了,价值千金啊。” 徐虎沉默不语,他的想法与这个小头领其实相差无几。不过,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利益。他仔细观察了两艘大船的构造,当注意到船尾有公输家族的标记时,原本想要出手的心思当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确实如军师所言,若真打起来,若是无法登船近身,他们根本留不下对方。最关键的是,这些年来,在这片水域通行的向来都是商船,所以设置的阻碍并不深。怎么突然就来了两艘战船呢?时机竟如此巧合。 “让他们过去。”徐虎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寨子里走去。 众人先是一愣,面露诧异之色,但也只能照做。他们呼唤着河边底下的人开闸收起横栏。山沿边,几个小头领跟了上来,脸上满是不解。他们在水梁山称霸多年,何时怕过事?向来是有钱就抢,能夺就夺,从未像今日这般犹豫过。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以劫掠为生的他们,心中满是不甘。 “老大,怎么就把他们放走了?那可是两艘战船啊,要是能抢下来,南下的那个祝家庄肯定会更加忌惮我们。而且,最近外头一直传言说,会有大商户来到水梁与祝家庄做生意。依我看,肯定就是刚才那两艘船上的人,更不能把他们放走了……” 这人说话说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徐虎脸上的表情。他刚说完,忽然一道劲风裹挟着雨点袭来,那讲话的小头领瞬间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十几米远,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 整个人的腰身向后扭曲,随着噗通一声,身子摔倒在泥地里。几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是当场没了性命。 “说话别那么大声,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才是老大。” 徐虎冷冷地说了一句,这才看向身边的兄弟们。有了这一举动,瞬间没人再敢吱声。随后,一行人走进寨子里。他们摘下斗笠与蓑衣,喽啰送上酒肉,大伙喝上一口,气氛这才逐渐缓和了许多。 外头,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有喽啰冒着雨水,朝着那死去小头领的尸体走去。他们拖拽着尸体,拉到河边后,直接丢入水中。尸体瞬间被水流吞没,随着河水冲刷,任其顺着大河向下游漂去…… “军师刚说过了,那两艘船我们若是不能近身,便难以拿下。光靠河上的横栏根本挡不住。再者说,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两艘船可是公输家制作的,更是难以摧毁。 战船可不是商船能比的,打起来死了弟兄,又抢不到东西,你们愿意出钱抚恤?” 徐虎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他扫视了一圈黑虎寨里几个有实权的头领,说道:“外头传言归传言,就算有大商户和祝家庄合作,那又怎样?王八就算变成了金王八,本质上还不是王八,没任何区别。再者说,我看那祝宏可没那个胆子与我唱反调,他不敢与大商户合作的。” “老大,那刚才两艘船下去了,我们该做些什么?” 徐虎沉思片刻,说道:“派人下去打听一下,若是能拉拢到我们这边最好,不行就算了。另外,叫上些好手到祝家庄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最好让他们多死几个人。” 水龙岗,黄昏落幕,早上的雨已经停了两个时辰,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李幼白收到了范海琴顺利通过黑虎寨的讯息,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泗水县与苏尚见面,计划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里,心情算得不错。 晌午时,她向祝宏此行,对方盛情邀请今夜留下来吃个晚宴,于是乎真正离开的时间是在明日早晨,她接下来的行程还不会往泗水县靠拢,还是要在周围探听一下情报。 打了两套拳法后,李幼白收功,天色昏黄,在地里农作的庄民这时纷纷回家做饭生活,袅袅炊烟,升起,她闻到了纯粹的烟火气息。 一位农妇赶着小鸡回笼,李幼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在人群里,有人向她走了过来,是祝家的大公子祝明远。 “小白姑娘,听我爹说你明日就要走了,不知道打算去哪?”祝明远过来的时候直接攀谈起来。 李幼白笑着回道:“可惜令尊大人拒绝了提议,不然还会多停留几天,主家这些天已经赶到水梁山,过两日抵达泗水县,我差不多要去护行了。” “原来如此...” 祝明远被小白的笑容深深吸引,好半晌才回过神,在庄子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一时间心中躁动难耐,又听说对方明天要走,心里对老爹是有点埋怨的,他是赞成与小白姑娘合作的那一派,庄子里意见分歧很多,可他爹一手独大。 “在小白姑娘离开前,我想与你切磋一番武艺,不知道可不可行?”祝明远拱了拱手,非常期待的问道。 李幼白哦了一声,然后眯起眼眉巧笑嫣然,抱起双拳朝着祝明远行礼,“祝公子言重了,不必如此客气,想要切磋,小白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一声祝公子祝明远十分受用,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而在远处一角,二小姐祝知夏正看着这一切,他哥刚刚才和她打赌,说绝对能击败云云,本来她是不想理会的,但细想了会,还是对小白的武功高低很好奇,这才愿意过来看看。 不仅如此,她还叫来了庄里几个比较厉害的武教头过来旁观,瞧瞧这小白姑娘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第521章 兄弟与阴谋与铁拳 “坊间传闻,那小白姑娘拳法了得,具力破千军之威,只是这般说法,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嘿,那些山贼,个个名号响亮,真要单打独斗,有真本事的却没几个。习武多年,精通武艺的女子本就稀罕。咱们二小姐自幼习武,至今尚未达此境界。那小白姑娘看着比二小姐还年轻,实不相瞒,我实在难以轻信。说不定她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哎,你们怎么只盯着她的拳法?听她那江湖诨号,理应是用剑的高手,怎么这会儿却在议论拳脚功夫……”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仿若银盘,洒下清冷光辉。日光渐隐之处,山峦连绵,起伏如波涛。群鸟归巢,鸣声啾啾。半边天空似被烈焰点燃,银红的光晕深浅交融,如梦似幻。背向落日的山峦,在氤氲的紫色薄雾中,渐渐褪去本色,只余下几道墨色的轮廓,恰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每至此时,各家各户之中,总有闲暇之人悠然走出。此地庄民与市井中终年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大不相同,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更多的笑意,仿若生活的重压从未降临。 劳作归来的汉子,嬉笑玩耍的孩童,于屋内生火做饭的妇人,人影交织,构成一幅温馨的生活画卷。有些人在门口与邻里闲话家常,忽见那边即将上演一场切磋比试,顿时兴致盎然,纷纷朝那边汇聚。待走近了,便能听到武教头们对那名叫小白的姑娘议论纷纷。 他们言语间,既无轻蔑之意,亦未觉对方有超凡之能,大多抱着这般中庸的态度。而庄民们的想法则更为质朴单纯。 长期定居于此的庄民,上至老者,下至孩童,几乎都习得一些防身之术。作为主要战力的青壮年,武艺更是高强。尤其是那些从贼寇侵扰中幸存下来的人,心中多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自豪感。对于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姑娘,他们对其武艺高低,并未给予过多关注。 祝知夏站在人群前端,倾听着教头与庄民们的热烈讨论。她目光轻移,发现人群中有许多哥哥祝明远的朋友,年纪与哥哥相仿,人数颇为可观。她眉头微微一蹙,朝祝明远那边望去。 此时,小白与哥哥已步入习武的演练场。祝明远一脸志在必得,神情中透着几分年少的轻狂。祝知夏瞬间洞悉哥哥的心思,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刹那间便没了继续观看的兴致。 然而,旁人的讨论热火朝天,声声入耳。这小白确实是从北方一路拼杀至此,尽管众人只是听闻,未曾亲眼目睹,但传言如此神乎其神,要说全是虚假,又难以令人信服。许多声名远扬的门派,都曾被小白折了颜面,却不见他们站出来澄清。 满心疑惑之下,在小白与哥哥尚未摆开架势之际,祝知夏向身旁的教头问道:“你们说,这小白到底会不会剑法?她的身手,真如外界所传那般厉害吗?” 祝家庄的教头皆为本家之人。起初,他们不过是在楚地以武馆为生的普通武者。后来秦军压境,战火纷飞,为避战乱,他们不断辗转迁徙,最终在水梁山安营扎寨。这些人,堪称庄子里最为忠心耿耿且实力出众的一批。 “习武之人,通常先观年纪,再察身材,最后看指骨。” 那教头凝视着远处的小白,回想起这些天偶然碰面打招呼时的情景。毕竟对方容貌绝美,令人过目难忘。此时细细思量,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小白姑娘练过外家功夫,瞧她双臂上的肌肉纹理,显然是常年刻苦修炼的结果。不过,与男子相比,还是显得过于纤细。再者,她肌肤娇嫩白皙,似是甚少经历风吹日晒。若论磨炼,恐怕还不及二小姐你。看她的指骨,手上并无拳茧,手心亦是极为细腻。若她功夫高深,那便只能是内家高手。可内家功夫多以年长为优势,需岁月沉淀,这小白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怕是难以企及。”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祝知夏愈发信服。她又问:“若她是剑修的内家武者,厉害吗?” “那自然厉害非凡。内家剑修高手,只需练至五品境界,便能调用真气外放,杀人于无形,只比杀气稍弱一筹。然而,既能真气外放,练剑反倒会拖慢心法修炼的进度,倒不如专注于拳脚功夫……” 那教头滔滔不绝,武学之道,博大精深,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即便他们习武多年,可境界的提升之路,对他们而言,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 “又是内家功法,又是剑修,年纪如此之小,绝无可能。那江湖诨号,多半是因其美貌才取的,不过是好听罢了,哈哈哈哈……”教头最后补充道,言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前面听着还好,可教头提及对方漂亮时,祝知夏心里颇不痛快。小白没来之时,村子里的男孩哪个不是围着她转,对她百般讨好。如今小白要走了,连自己的亲哥哥都像丢了魂一样。 她沉着脸,默不作声,心想老爹没与对方合作,果然是明智之举。 人群喧闹不已,嘈杂声此起彼伏。不少年轻男子朝着祝明远与李幼白起哄,言语颇为轻佻露骨。庄民们也都开怀大笑,那喧闹声,惊动了正在宅院里与另外两位庄主议事的祝宏。 祝宏唤来仆役,询问外面为何如此吵闹。仆役如实相告后,祝宏眉头一皱。旁边两位庄主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年少轻狂,不知深浅,红粉骷髅,终是小道。” 祝宏言罢起身,带着另外两位庄主登上旁边的阁楼。站在顶楼,整个祝家庄的景色尽收眼底。演武场上,一场年轻男女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看上去热闹非凡。 平日里,庄子里并非没有此类切磋。但毕竟都是同一门功夫,打来打去也就那些套路。无论是男对男、女对女,还是男女对练,都屡见不鲜,因比试而结为亲家的佳话也不少。不过,大家都是同庄之人,比试往往只是个由头。 跟在祝宏身旁的季庄主瞧了瞧下方的情景,深知祝宏为人,相识已久,方才那般言语,也是因彼此熟稔。见祝宏面露怒色,大概猜出他对外来之人的态度。 “大公子并非不懂事。这小白姑娘若真有不俗武功,那便说明她背后的主家更为不凡。咱们本分赚钱,不就是盼着朝廷和天下人认可吗?若大公子能与他们结为亲家,对日后的祝家庄而言,可是天大的福分。”季庄主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季庄主的话,祝宏并非未曾想过。天下间,江湖中的武者,但凡有些身手和能耐的,大多依附于权贵或官府等势力组织。只有那些没本事的武师,才会为生计发愁,食不果腹。 武师能力越强,所依附的权势自然越大,庙小难容大佛,这是世间常理。 虽说有此考量,但以当下局势,祝宏实在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朝廷何时会对武林痛下杀手。 “你们二人不必奉承我。”祝宏叹了口气,他年已五十,早年习武,如今气色尚好。但多年来经营祝家庄,耗费了他大量心血。长此以往,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实不相瞒,你们二位想必希望我能与那小白背后的主家合作……”祝宏望向演武场中的人,缓缓说起正事。 季庄主与宏庄主静静地听着。他们二人的庄子实力相当,若联手,勉强能与祝家庄抗衡。不过,这种事他们不会做,因为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我亦有此想法,可就我们这点人手,如何能抵挡徐虎的人马?如今尚未开战,一旦真的打起来,开始出现大量伤亡,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不知是我方还是徐虎那边,会有人承受不住,有人崩溃。他们倒也罢了,可若我庄出了问题,那我几十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我实在难以接受。” 祝宏满心忧虑,盯着演武场上那个名叫小白的女子,低声道:“这小姑娘,别看她年轻,实则谋略过人。她从北方一路打到南方,定是有意为之。近日,外面传言说我们会与大商户合作,说不定就是她派人散布出去的……” 季、宏两庄主面露惊色,旋即按捺住情绪。宏庄主凝视着祝宏说道:“不太可能吧,这小姑娘行事作风不似阴狠狡诈之徒,且言行谈吐正气凛然。前两日她还拜访过我和季庄主,谈及往昔秦韩两国的战事,她作为亲历者,曾为国参战,如今也生活在秦国之下,大家皆是迫于无奈,当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是啊,祝老兄,我与宏兄弟和你相识多年,彼此为人心中有数。咱们不说见外的话,你若不想合作,那我们也不与她合作了,定然不会让你为难,放心便是,毕竟日子总归还是要照常过的。”季庄主笑着站出来说道。 “哎,说这些,总觉得对不住你们。若是能拉到一些商户,你们那边的日子也能宽裕许多。”祝宏略带歉意地说道。 因地势缘故,祝家庄临近大河,可借大河水路出海,交通便利。季、宏两庄则稍显逊色。 若想出货,要么走右侧溪流小道,要么将货物运至祝家庄,借助其运河,这就免不了要耗费人力、物力,花费自然不少。总不能让人白白帮忙,不给报酬。如此一来,去掉这部分支出,实际上与走小道相差无几,而且还更为麻烦。 “都是兄弟!不必说这个。”季、宏两位庄主异口同声地说道。 天色渐暗,夜幕笼罩大地。演武场中,灯火通明,照亮了一方天地。祝明远手持双刃剑,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泛白,甚至攥出了细汗。 他目光如炬,直直逼视着站在二十步外的李幼白,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幼狼,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李幼白舒展四肢,单腿缓缓抬至头顶,双腿之间近乎成一条直线,其双腿的柔韧性与灵活性可见一斑。 待祝明远摆好架势后,她才将那条腿缓缓放下,落回地面,结束热身动作。随即,她一手藏于身后,身体侧开,一手微抬,平指尖向前平举于胸前,似是示意祝明远率先出手,而她则稳如泰山,静候对手出招。 祝家庄里的人几乎都认识祝明远。他自幼跟随多位教头习武,武功仅在教头之下。仗着年轻气盛,有时还能胜过几招。其斩铁流刚突破四品巅峰不久,踏入五品境初期,此时正适合修炼心法内功,前途一片光明。即便在水龙岗外,祝明远也是水梁山里颇有名气的年轻一辈。 而他对面的那位年轻小姑娘,看似并无多少气势,可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视。她似乎并不厉害,可又给人一种深藏不露、很能打的感觉。或许是她的姿势独特,那种姿态,除了自信,实在难以想象是何种拳种。乍一看,浑身皆是破绽。 “祝老兄,你觉得大公子和小白姑娘,谁会胜出?”季庄主看着即将动手的二人,突然问道。 祝宏凝视片刻,摇头说道:“不好说。直觉上,那小白姑娘很厉害,可她终究太过年轻。我儿子的胜算或许大些。若是让知夏去与小白姑娘比试,我便认定小白姑娘会赢。” “如此甚好,我俩打个赌如何?我赌小白姑娘胜。若我输了,借五十人到你这劳作一月;若祝老兄你输了,无偿帮我们出一批货物,怎样?” 祝宏点头应允,不过是游戏之举,倒也无妨。他出于私心,自然希望儿子胜出。其实他并不在乎输赢,说实话,无论输赢,对他而言都有诸多好处,也能为他提供更多思考的空间。 演武场中,只听见周围人群发出阵阵惊呼。祝明远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如离弦之箭般,抢先发动攻击。 而李幼白见状,只是身体微微放松,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摆出了一个蓄拳的姿势。虽说武艺比拼点到为止,可率先出手的利剑远比一招直拳来得更加迅猛,更何况是空手对兵器。从实力与理论上讲,双手很难与兵器抗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祝明远能够轻松取胜之时,不少教头眉头突然紧锁,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春日雨后,盛夏将至,细枝嫩叶被风雨打落。几束残枝,几片落叶,不知为何,竟微微颤抖起来。在这微妙的瞬间,庄民们尚未察觉异样。 随后,夜风骤起,灯笼左摇右晃,风沙随之扬起。在忽明忽暗的视线中,一名教头的目光落到那身着白色旗袍的小姑娘身后。或许是被黑夜的神秘所迷惑,只觉那黑暗之中,有无形的巨物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不知是因惊骇还是畏惧,或许早已失去了反应与知觉,只是本能地停留在原地。 耳边没有风声,唯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而那卷起的风声,像是幻觉,又像是无尽黑夜中的一种警示。随后,更强大的威压,似乎即将降临…… “大公子,快躲开!!”一名教头忽然朝着演武场内还在冲刺的祝明远疯狂嘶声大喊。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处场内的祝明远本人,早已被笼罩在这片黑暗之中。他仰着头,手里的剑芒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威势。而在他面前,一个比天还要高大的“亡灵”正攥紧拳头,朝他无情地挥砸下来…… 第522章 小计 夜深沉,墨色如幕,将天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演武场外,一众教头目光紧紧锁在场上二人身上,相较祝明远的懵懂,他们却似感知到了某种潜藏的危机,心底无端泛起丝丝寒意,仿佛有一头蛰伏的猛兽,正缓缓睁开狰狞的眼眸。 在这真实的武林之中,出身名门正派者犹如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皆是半路踏上习武之路,或是游离于门派之外,所学不过是些粗浅拳脚功夫。 就如同这些教头,既无名师悉心指点,又无珍贵丹药辅助修炼,能练就一身用以自保的本领,已然殊为不易。杀气之道,虽威力绝伦,可他们一来别无选择,二来平日里也从未刻意钻研。 这些年,各方势力间小冲突不断,死人之事时有发生,然而每次杀人所积累的杀气着实有限,远未到需要刻意压制的地步。江湖中的高手与他们这些普通武师,本质区别除了武艺高低,更在于高手们历经磨砺凝练出的强大心性。 此刻,众人凝望着夜幕中那股逐渐迫近的肃杀之气,待惊觉危险时,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只见李幼白一拳全力劈砸而下,速度之快,竟令周遭空气仿若瞬间凝滞。 祝明远呆立原地,恍惚间,眼前似有无数亡灵幻象闪过,待回过神来,才惊觉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李幼白的拳头,已挟着千钧之势呼啸而至。 这一拳,绝非寻常招式可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实力碾压。拳头擦着祝明远的面庞掠过,带起一阵凌厉劲风,随后轰然砸落在他身后的空地上。 刹那间,声如雷霆,众人耳膜一震,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地面泥沙飞溅,那些围观看热闹的庄民,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便被溅了一身泥水沙石。 地面的剧烈震动,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数步,年幼的孩童甚至站立不稳,向前或向后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令庄民们惊恐万分,人群中一阵骚乱,有人甚至怀疑是地龙翻身。可片刻后,众人又惊觉周遭并无其他异样。 李幼白这一拳实在太快,快到围观的教头们,也只能凭借对杀气的敏锐感知,勉强做出些许反应。当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从李幼白身上骤然迸发时,他们便深知,此等威势,绝非祝家庄这点武装力量所能抗衡。 那些曾被李幼白打败的武馆、门派和势力,所言非虚,这小姑娘的拳法,确实霸道至极。 即便未身处场中,作为修炼武道之人,光是目睹这一幕,感受着其中的变化,众人便已心有余悸。祝知夏更是整个人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 而那些见多识广的教头们,此刻则紧张地在场上搜寻祝明远的身影。 只见祝明远双腿一软,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地上,整个人瘫坐在泥地里,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吓得丢了魂一般。 一众教头见状,赶忙冲出人群,朝着祝明远奔去。那些祝明远的同龄朋友,原本是他叫来助威的,本想着今晚这场比试,祝明远能大出风头,他们再帮忙起哄,之后便去找祝明远的父亲商议,若能促成婚事,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了这等变故,他们的打算彻底泡汤。 此刻,站在人群中的年轻人,瞧见祝明远被吓傻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跌跌撞撞地推开旁人,匆匆忙忙跑回家去。 演武场中,祝明远瘫坐在地,暗自庆幸这一拳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对方手下留情。他眼睁睁看着李幼白收起拳势,面带盈盈笑意,朝自己伸出手来。 “祝公子,看来是小女子略胜一筹了。”李幼白轻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在这略显嘈杂的演武场中,却清晰地传入祝明远耳中。 祝明远傻傻地看了一眼对方那纤细如玉的手掌,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李幼白轻轻一拉,他便站起身来。 这一坐,衣裳沾满了泥水,显得狼狈不堪,极为丢面子。可此刻,祝明远已无暇顾及这些,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回头瞧了瞧身后那个被拳头砸出的深深泥坑,咽了口唾沫,再转过头看向李幼白时,心中已不敢再有丝毫轻慢与非分之想。 他强自镇定下来,扯动嘴角,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问道:“小白前辈说笑了,这一拳的威力若是砸在我身上,恐怕我早已化作肉泥。还得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不知前辈究竟是何种境界?” 李幼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她刚刚那一拳,动用了天书里留存的杀气。虽说她并不嗜杀,可这些时日以来,因种种缘由,杀人的数量竟比救人还多。 如今救人不过千余,杀人却已达六百。她本不想如此,可真遇上恶人,又不得不出手。日积月累,杀人数量渐渐有赶超救人之势。 方才这一拳,加上真气,不过动用了五十左右的杀气。她心里清楚,以祝明远的实力,根本挡不住这一拳,所以特意打偏。如今天书里所记录的武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超越了常人范畴。 听到祝明远询问境界,李幼白往前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斩铁流六品巅峰境。”说罢,还俏皮地冲祝明远眨了眨眼。 随后,她转身摆了摆手,说道:“祝公子今夜好好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去往别处。” 待教头们赶到祝明远身边时,李幼白早已离去。他们仔细打量祝明远,见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这看似简单的一幕,却让许多庄民摸不着头脑。待众人后知后觉,注意到演武场中的那个土坑时,事情已然结束。不少人这才面露骇然之色,紧接着,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祝公子,没大碍吧?”一位教头关切地问道。 祝明远摇了摇头,俯身将插在地里的剑捡起,擦拭干净后,缓缓插入剑鞘。他站起身,走了两步,说道:“腿软了……” 听他语气还算轻松,教头们心中稍安,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说道:“没事就好。这小姑娘方才的招式,定是真气外放,纯粹的内力可打不出这么远的威力。若是斩铁流,那起码也是五品巅峰的境界。论武功强度,恐怕与三大贼王不相上下,输给她,并不丢人。” “确实如此,可还是让人难以置信啊,她不过才十六七岁。”另一位教头咂舌感叹道。 祝明远听着教头们的议论,心思却并未放在武功高低之上。他的脑海里,依旧回想着方才李幼白对自己展露的笑容。对方不仅没对自己下杀手,那一笑、那悄悄说的话,是否另有深意呢?这般想着,祝明远竟隐隐有些心痒难耐。 阁楼之上,目睹了整个过程的祝宏、季庄主与宏庄主,皆是面露错愕之色。三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季庄主与宏庄主相视一笑,而祝宏则陷入了沉思,神色间满是谨慎。 片刻后,他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苦笑着说道:“愿赌服输,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已达到真气外放的境界。莫说祝家庄,怕是整个水梁山,能与她匹敌的也不过寥寥三人。” 此次免去一次出海费用,对他们而言,收益颇为可观。得了好处,季庄主与宏庄主说了些客套话后,便喜笑颜开地告辞下楼。 祝家庄与他们的庄子相距不远,即便此时天色已黑,乘车半个时辰也能抵达。 待车马驶出祝家庄,车厢内隐隐传出细微的交谈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微弱,几乎被虫鸣声掩盖,只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你当真信那祝宏所言?”季庄主低声问道。 宏庄主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反问道:“不信又能如何?难道你想与我联手,去攻打祝家庄?可若打不下来,那动手便毫无意义。” “祝宏这老狐狸,仗着祝家庄地理位置优越,尽享好处,我们却只能分得些许残羹冷炙。”季庄主冷哼一声,犹如一头在荒野中饥肠辘辘、不满足于现状的豺狼,在这漆黑的夜里低声咆哮。 “这我自然知晓。”宏庄主点了点头,神色间若有所思,“这些年,祝家庄愈发壮大,少不了我们的帮衬。看似大家都得了好处,可大头都被祝宏占了。 我们二人联手,勉强能与他抗衡,却仍构不成实质性威胁。这都是祝宏有意为之,他一直在提防我们做大,以防我们过河拆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季庄主追问道。 “我不想错过此次机会。寄人篱下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总不能一直跟在祝宏后面捡些剩饭吃。他如今是风光了,可我们呢?如今庄子里新生的孩童越来越多,一直窝在这小小的水龙岗,毫无前程可言。人家祝宏有船,能运人出海,形势不对,随时可以跑路,可你我却毫无退路。” 季庄主满脸愁容,话语中满是忧虑。这的确是个现实问题,虽说祝宏平日里对他们还算不错,可他们也得为自己庄子里的人考虑将来。 他们一直隐忍,不与那些山贼同流合污,不过是盼着朝廷整治天下的那一天,到时候便能站出来表明对朝廷的忠心,说不定还能谋个一官半职。祝宏心底的想法,恐怕也相差无几。 “你所想之事,我亦曾考虑过。眼下的问题是,祝宏不愿与那小白合作。我们若想有所作为,又无法避开他,且行事还不能暴露自己,否则,恐有杀身之祸。”宏庄主谨慎地说道。 “无妨。前些日子,北边来了两艘大船,那徐虎都不敢阻拦,想必便是那小白背后的势力。听说船往泗水县去了。整个水梁山,不参与走私经营的没几个。那势力若不与祝家庄合作,说不定会去找泗水县令。 而且,你可曾听闻,东州的燕王与那泗水县令见过面。燕王行事作风在江湖上流传甚广,他本就是朝廷中人,说不定会暗中相助。我们只需留意着,若有机会,立马投奔过去,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季庄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确实有理。能达到真气外放境界的,必定来自武林世家,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如此看来,倒真值得赌上一把。”宏庄主微微颔首,认可了季庄主的提议。 在这细碎的洽谈声中,夜幕愈发深沉,将大地彻底笼罩。人心难测,每个人心中都怀着各自的盘算。 是夜,祝家庄内,祝宏将祝明远叫进房内。祝知夏本想跟着进去,却被挡在了门外。她站在门外,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一如往常,哥哥傍晚闹出的这场动静,免不了要被父亲训斥一番。 待祝明远出来后,祝知夏满脸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说道:“还惦记着人家姑娘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人家能瞧得上你?” 祝明远此刻心不在焉,压根没把妹妹的话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方才李幼白对自己的种种举动,心情澎湃。他本想着让父亲出面,去找李幼白说一说,毕竟这种事,自己亲自去说,总觉得唐突且不够正式。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赶紧去睡觉!”祝明远不耐烦地丢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去。 看着哥哥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祝知夏心中一阵恼怒,追在后面喊道:“人家武功如此高强,心境岂是你能揣测的?说不定她是故意逗你,人家的城府,可不比咱爹浅!” 祝家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海前往东州大城做些小生意,来来往往间,能获取不少消息与物品。庄子里娱乐消遣之事甚少,男人们大多热衷于练武,祝知夏也习武,不过她毕竟是女子,对武道的兴趣远不如其他方面。 在过去,大城市里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规矩礼教森严,可如今局势动荡,偏居一隅的水梁山可没那么多讲究。祝知夏识得不少字,是庄子里为数不多能看书的人之一。她聪慧明理,对庄子里打打杀杀的事情兴趣缺缺。闲暇之时,看着庄民们和父亲所做之事,心中思量颇多。 随着父亲年事渐高,日后打理庄子的重担,势必会落在哥哥肩上。可瞧哥哥这副模样,根本没有管理庄子的心思与能力。祝知夏心中暗自思忖,听闻泗水县的县令是位女官,她不禁有些心动。 祝知夏不再理会祝明远,转身朝自己的闺房走去。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籍,那是当下极为流行的故事——《三国演义》。 “滚滚长江东逝水……”祝知夏轻声念了几句,顿觉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 另一边的客房内,李幼白沐浴完毕,正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难得洗一次澡,古人没有频繁沐浴的习惯,可李幼白却难以忍受。只要条件允许,她必定会仔细梳洗身体,这是她变成女子后养成的习惯之一。 她坐在床边,回想着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祝明远对自己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一时兴起,便顺手挑逗了对方一下,只觉好玩。 她曾经身为男子,自然深知男子最难以抗拒何种举动。雄性在自然界中本就具有强烈的进攻性,更何况是习武之人,禁欲对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自己这般举动,或许会让祝明远难受好一阵子,不过这也只是她在正事之余的一点小小消遣,算是她独特的恶趣味与小计谋。 至于祝明远是真心喜欢自己,还是只想侵占睡服自己,对她而言,并无足轻重。反正,她已将整个水龙岗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下一步棋,该落子别处了。 李幼白将柔顺的青丝擦拭干净,熟练地盘起头发,重新扎好发型。换上衣裳时,她托着自己的胸脯把玩了一会儿,随后觉得无趣,轻轻一笑,便将衣裳穿戴整齐。 待唤来死士,李幼白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仪态。她当即吩咐道:“将这些天水龙岗发生的事情整理一番,把消息散布到泗水县去。另外,派个手脚麻利的人潜伏到庄子附近,听候我的命令。” “明白。”死士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23章 建厂 时近六月,骄阳似火,如烈烈炎威,将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一扫而空,肆意统御着世间万物。 蝉鸣阵阵,声声不绝,这般燥热天气,难免让身处其间之人,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自法昭临抵达泗水县,已然过去四日。这几日,她果如自己所言,为苏尚提供了诸多助力。 苏尚在上任泗水县令之前,本打算仅凭一己之力有所作为,然而真正上任接手事务后,才深切领悟到,正如相公所言,自己着实太过天真。单靠个人,能做成之事实在有限,终究还是需要他人襄助。 宅邸书房内,账目堆积如山,小翠在旁忙碌收拾,算珠之声清脆不断。一张张摊开的宣纸之上,笔墨字迹层层叠叠,似在记录着过往,又仿若在谋划着未来。 法昭临一边拨弄算珠,一边仔细审视着泗水县银库多年来的收支明细。 她前来泗水县,一则因觉生活乏味,二则欲借此磨炼自身。爹爹总将她当作未经世事的孩童,可她心里明白,身为法家之人,便无法再如寻常贵族小姐那般逍遥。 法家所肩负之重任,绝非爹爹一人及同门师友能够全然承担,自己亦应有所担当。她目标明晰,无需时刻提醒,如今所做之事,正是朝着自己的信念与热爱前行。 这几日,法昭临埋头苦算,首要之事便是协助苏尚清查银库开支账册。此前未接手时,她满含期待,毕竟对水梁山内各县情况,她也略知一二。 此地水贼、马匪、山贼横行,朝廷无暇顾及,官府又无力整治,只能听之任之。她本以为账册中会有诸多高超的贪墨手段,然而仔细查看计算后,“惨不忍睹”四字恰如其分地形容了这账册状况。 贪腐之事确实存在,但问题在于,自秦国攻下韩国并稳定局势后,朝廷便停止了对泗水县银库的拨款。其中缘由,要么是被遗忘,要么是朝廷确实财力匮乏,无力拨款建设,只能让本地官员自行设法。 不仅建设款项无着,官员俸禄都尚未结清,如今还有人留在此处任职,无非是看重这一官职,若不是如此,恐怕众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这般情形,致使官吏与贼匪、商户相互勾结,大肆敛财,将水梁山搅得乌烟瘴气、毫无秩序。各方势力为求自保,各自为政,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混乱格局。 苏尚心想,若当初官员们能够齐心协力治理,本有机会稳定水梁山局势,即便会有动荡,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整个水梁山被各方势力完全掌控。 当然,这不过是她心中理想化的设想罢了。在现实中,更多人只顾自身利益,从未想过为巩固大局而牺牲小我,更未意识到身为朝廷官员应肩负的担当与责任。 “账面上,衙门竟倒欠三千四百六十八两,其中包含官吏俸禄、县衙、监狱、仓库等公廨建筑的维护开支。另外,主要开销还是昔日衙门征集民兵时的花费,单是购置兵器,每年便需四五百两,每五十个民壮一年的花销也有数百两左右,这数目可着实不小啊……”法昭临不禁惊叹连连。虽说她阅历丰富,但这般近距离接触此类事务,还是头一遭,着实让她大开眼界,既深感新奇,又对一个小县城的繁杂开销感到震惊,原来小县城的事务竟也如此复杂,并不比大城简单。 “怎会有如此之多?”苏尚对此数目心存疑虑。她出身苏府,父亲乃是苏老爷子,自己在算账、经商方面本就有些根基,比起法昭临,更胜一筹。 这日,法昭临最大的功劳便是迅速将各项条款与债务来源标注罗列清楚。从对方姓氏、与相公的交情以及行事作风等方面判断,苏尚推测法昭临极有可能来自法家。 至于对方为何相助,苏尚并不在意。朝堂之事向来错综复杂,但就当下情形而言,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见苏尚不信,法昭临对她多了几分敬重。 本以为苏家大小姐只是徒有其表,没想到她确有做事的心思。法昭临微微一笑,将桌上宣纸展示出来,解释道:“实则没这么多,这是账面上的数字。早年衙门曾组织民兵对抗贼匪,只是剿匪一事,向来吃力不讨好,还会有人丧命,朝廷又无援助,结果可想而知。至于其他建筑修缮、工事之类,自银库没钱后,便都已停工,根本欠不了这么多。” “那实际上衙门究竟欠了多少钱?”苏尚拿过宣纸,仔细端详了几眼。她的想法与法昭临相近,在法昭临到来之前,她便算过一笔账,觉得欠款应不会多达三千两,当务之急是要将款项明确清楚。 “大概一千两上下,不过要知晓真实情况,还需找当年掌管银库的库使以及债主们核实印证。”法昭临认真回应,随后又补充道,“依我看,当年负责记账之人,如今大多可能已不在人世,这些账目混乱不堪,还与不还,真有那么重要吗?” 法家用律法约束天下,却从未以律法约束皇权的行使者! 当这个问题摆在苏尚面前时,她轻抚着泛黄干裂的纸张,上面标注的数目,大多是昔日衙门征集民兵剿匪时的开销以及未结清的款项。 时间已过去许久,又无人催讨,确实可以选择无视。但在苏尚看来,此事性质不同。这并非单纯的钱财问题,而是关乎能否让百姓重新信任官府、信任衙门。 若朝廷在百姓心中失去公信力,民众不再相信朝廷,这般情形,光是想想便令人心生畏惧。 书房中的这一幕,并未持续太久。随后几日,苏尚让法昭临以自己名义核查账目时,相公的书信送到了她手中,与此同时,一位名叫范海琴的女子进入了她的视野。 这本是一件寻常之事,可当苏尚前去迎接时,范海琴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她回忆起一年前在中州的一件小事,那件事曾令她苦恼了一阵。原来,眼前这位女子与相公相识已久。苏尚心想,能与相公成为朋友之人,人品多半不会差,至少心地不会险恶,想必大多都是正直之士。 两艘大船缓缓停靠在河边,驶入泗水县的离岸河口。船只体型庞大,相较之下,周边往来的小商船显得极为渺小。这些小商船大多是日常出行的,像今日这般规模的船只,样式既像海船,又似战船,引得众人惊叹不已,消息迅速在市井间传开。 “初次见面,我是范海琴,受李白推荐而来……”范海琴下船后,径直走向苏尚,主动打招呼。南方夏日的阳光格外耀眼,她那一头金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面容明艳动人,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身着干练的洋人服饰,直筒的长袖长裤,将她高挑笔直的身材完美展现。 苏尚未曾料到,相公信中提及之人竟是一位洋人女子。“原来是范大东家,在下正是泗水县令。此地贫瘠,望范东家远道而来,莫要失望。”苏尚礼貌回应,对于相公之事,她并不想在范海琴面前多谈。 范海琴向来不喜欢客套。她与外洋人谈生意,向来都是就事论事,只讨论料子、衣裳款式是否新颖,对于中原人喜好的文墨客套,她丝毫不感兴趣。 午后,苏尚将范海琴的商队请至县衙议事厅。这本是公事,不宜带她前往宅邸,况且衙门年久失修,破旧不堪,有失朝廷颜面。苏尚并不了解范海琴的过往与背景,殊不知在马庄,范海琴见过更为破败的景象,泗水县的这等状况,她根本未放在心上。 苏尚心中思虑万千,而范海琴则满脸轻松,她此行为的就是做生意,既然有李白这个女扮男装的怪人作保,心中便没再多想。 小翠帮忙烧水沏茶,用的是苏尚带来的茶叶。苏尚发现此地贫困后,便将带来的贵重物品妥善收起,像今日泡茶所用之茶叶,价值不菲,平日里她并不常喝,只有招待贵客时才会拿出来。 “听李白说,我在此搭建工厂,苏县令能给予诸多便利,不知苏县令意下如何?”范海琴轻捏茶杯,未饮,率先开口询问。 苏尚点头,相公在信中已说明此事来龙去脉,有意促成此次合作。范海琴与苏家并无关联,又是洋人,日后即便有事,也不会牵连到苏家,确实是极为合适的合作人选。 “自然,范大东家只需告知所需场地大小,我自会帮忙寻觅。” “场地之事,我相信苏县令定能办妥。只是人手方面,年初我接下了两个大订单,在中州已赶制了一批,交货时间在明年十一月末,时间紧迫。 我估算了一下,大约需要两百多人。苏县令,你能帮我招募到足够数量的工人吗?”此言一出,苏尚顿时面露犹豫之色。泗水县内,诸多衙门已然停止运作,即便是负责办案的县衙,每日也仅有几个衙差勉强维持门面,其他官吏,不是跟着商户经商,就是在暗自捞取好处,整个县城的官场形同虚设。 那些空置的地方,大多还能使用,虽说有些被商户霸占,但苏尚作为县令,要找到可用之地并非难事。然而,要招募工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水梁山与外地不同,外地遭遇自然灾害时,水梁山凭借独立的商业运作,可避开此类风险。就拿去年南州府的粮灾来说,当地百姓温饱难继,而水梁山中,许多人依旧衣食无忧。 自官府失去话语权后,水梁山沦为贼匪、商户、武林门派的地盘,老百姓为求生存,大多依附于这些势力,纯正的农户几乎没有。想要招募工人,就得从这些势力手中抢夺人力,难度着实不小。 即便如此,苏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应允:“范大东家放心,你只管建厂,工人我来想办法。在此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你能给工人怎样的待遇?” 范海琴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递给苏尚。见苏尚面露疑惑,她解释道:“这是洋人的物件,主要用于查看时间。你看,上面有二十四个数字,将一天分为二十四个时辰。按照中原的算法,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 苏尚拿着这个新奇的物件,一边听范海琴讲解,一边仔细打量。 “工人每日需为我劳作五个时辰,以半个时辰为一单位计算,我会支付每半个时辰四文钱的报酬,即每日四十文。这是普通工人的收入。厂里还有许多技工岗位,若工人懂机关术、识字,报酬可从四文提高到六文甚至更多,这便是我目前能给出的待遇。” 起初,苏尚并未太过在意,可当听到范海琴给出的酬劳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思索着,如此算来,普通工人每日至少有四十文收入,这对百姓而言,诱惑之大,堪比文人渴望考取功名,更不用说那些报酬更高的岗位了。 这无疑能激励人们努力进取,是个相当不错的制度与想法。范海琴的这套做法与中原传统大相径庭,暂且不论是否能适应中原市场环境,单从当下中原百姓的角度来看,远比当佃户或苦力挣钱。 “此话当真?”苏尚再次确认。范海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随即点头:“自然,我在中州开办的厂子便是如此。 那里的薪资比此处还要高些。你身为苏家小姐,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打听我范氏衣行,人人都争着抢着要进去做工。” 苏尚迟疑片刻,反问道:“我信你。可若每个工人每日固定收入四十文,两百个工人,每日支出便是一笔巨款,你当真有利可图?”范海琴放下茶杯,笑着说:“实不相瞒,我家也是经商的。夸张些说,我爹的生意规模,不知比你们苏家大上多少倍,富可敌国。大秦帝国连年征战,恐怕国库都比不上我家富有。不过,钱财这东西,永远赚不完,对我而言,够用即可。而且我并非热衷于经商,只是不得不为之。其他事我便不多说了,我给出的条件就是这些,苏县令,你先考虑清楚,两日后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言罢,范海琴起身,带着众人离开。走出衙门时,周边不少江湖散人投来目光,范海琴全然不顾,带着十余名强壮的洋人壮汉向河边走去。 回到舱室,范海琴一头扑到柔软的床上,抱着枕头翻了两个身,想起临行前与李白的交谈,不禁有些抓狂。 眼前浮现出李白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她咬牙切齿道:“可恶的家伙,没想到这里如此混乱。要是厂子建不起来、运作不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县衙议事厅内,苏尚依旧沉默不语。范海琴的到来以及她给出的条件,本是极好的消息。然而,对其他势力而言,范海琴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 此刻,他们已然成为敌人,而自己代表朝廷与范海琴合作,也被卷入其中,明争暗斗,终究要摆到台面上来。 “我实在不愿看到有人丧命啊……” 第524章 敬畏 苏尚,乃一介普通商贾世家之千金。观其成长轨迹,活到如今,向来无需顾虑诸事,亦不必思索未来与当下。 当他人为区区一枚铜板瞻前顾后,四处奔波、给人做牛做马之时,她早已坐拥万贯家财,衣食无忧,家中更是为其规划好了未来前行之路。此,便是她与寻常百姓最为本质之差别。 水梁山局势极为混乱,乱象丛生,仅仅解决泗水县之问题,根本不足以根治这一顽疾。若只是治标而不治本,那便毫无意义。 范海琴所提供的薪资水准,于百姓而言,极具诱惑力,然而,这却也成为了一根导火索。 苏尚内心极为犹豫。昨日范海琴离开县衙之后,她回到宅中,独坐书房,久久难以定下决心。一旦开战,她着实不知该凭借何物与他人抗衡。 眼下,泗水县内,除了寥寥几个衙差,驻防的士兵走的走、跑的跑,几乎无人可用。 书房之门被轻轻推开,小翠端着晚膳步入其中。晚膳颇为简单,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与些许鱼干。看似清淡,实则在这年月,能吃上米已然极为难得。 水梁山临近东州,此地曾是楚国的鱼米之乡,亦是楚国最大的粮食产出地。可如今,土地大多被豪绅、地主与官吏霸占。烟草的种植与普及,使得米价持续上涨,居高不下。 加之朝廷连年征战,百姓还能吃上米,实乃万幸。 “小姐,您都一日未曾进食了,多少吃一点吧。” 小翠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边,满脸心疼,低声劝道。初来泗水县之时,她便曾劝过自家小姐,此地又苦又累且危险重重,事情即便做好了,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益处;若是做差了,还会遭人说三道四,毕竟女子为官,本就容易遭人非议。 苏尚刚刚上任之际,泗水县内竟连一个前来接待的人都没有,由此可见,这泗水县令之职,着实没什么吸引力。 往昔在裕丰县之时,但凡有头有脸之人前来,哪一个官员不是亲自跑过来,毕恭毕敬地客套一番。可到了这水梁山,却连个客套之人都不见踪影。 小翠心里虽这般想着,但既然小姐选择坚持,她也不好再多加劝说,只是暗自期望姑爷能够早日过来。如此一来,小姐便不必每日这般操劳自己了。 哎,自家姑爷在朝中本就担任不小的官职,本家和林家又都极为势大,真不知小姐为何非要做这些事,小翠实在想不明白。 小姑娘望着苏尚眼底的疲惫,满心担忧。 经小翠提醒,苏尚这才恍然惊觉,一天的时间竟这般匆匆流逝,而自己依旧毫无头绪。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米粥,即便腹中饥饿难耐,可她却依旧没什么进食的胃口。 在小翠一次又一次的督促之下,苏尚勉强吃了一点。待小翠满意,端着空碗退下之后,没过多久,法昭临便从外边回来了。 此地终究太过混乱,因此苏尚让法昭临与她们一同居住。三个女子在一起,彼此也能安心些。没了家族侍从的管教,也无需再受礼仪的束缚,法昭临简直爽到了极点。 在此地,她无需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一路朝着苏尚的书房狂奔而去,猛地一把推开房门。见苏尚正坐在烛灯之下,满脸愁容、一筹莫展,她赶忙快步上前,扬了扬手中的纸张。 “苏姐姐,账目已然清算出来了。去掉零头,衙门总共欠款一千五百六十八两。这些欠款大多是往日官吏的俸禄、工匠的工钱、民壮的费用,以及购置物件时所拖欠下来的。其中,有人做了假账,还存在偷税漏税的情况。我仔细算过,这部分人不仅不应该拿到钱,反倒还倒欠衙门不少。真正应当偿还的数额,便是这么多了。”法昭临兴致勃勃地说道。 她做事向来又快又准,从不耽误时机,恰似办案侦查一般,一定要快人一步,方能缉拿罪犯。 “一千五百多两,这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苏尚接过纸张,细细查看。 只见上面有法昭临详细标注出来的姓名,衙门欠了谁的钱,谁又欠着衙门的钱,一目了然。在那些倒欠衙门钱的户数当中,有些人早已销声匿迹,没了踪影;而有些人依旧在泗水县经营产业,势力颇为不小。 想要从他们手中要回欠款,恐怕不太现实。这年月,欠钱的才是大爷。 “才一千五百两,不算多啊,姐姐您瞧。十年前,泗水县令征集匠工修缮城防,其中明确规定,最主要的原料需用石灰岩修筑。我特意去查看过,实际上,仅仅是局部使用了石灰岩,大部分用的全是价格低廉的砂岩。在泗水县不远处,就有一处砂岩的石矿地。当年承揽此项工程的,有何、候、余三家……” 法昭临伸手指向纸上一处,详细点明道,“若不是用的砂岩,此地的围墙如今想必还在。可现在您出去看看,哪里还有城墙的影子,只剩下些泥土块了。只可惜,当年官府与他们签订的承揽文约早已不见踪影,不然,直接寻上门去,定要他们把吞下的钱给吐出来。白纸黑字,我可都查得清清楚楚!” 回忆起泗水县城周边的情形,的确堆积着不少石材废料,这一情况苏尚此前便留意到了。后来查询账册之时,也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碍于精力有限,并未深入探究。 待法昭临来了之后,苏尚让她去摸查这些事情。果不其然,往昔的泗水县城,早已被这些贪婪的大户分食殆尽。由此以小见大,当时想必有不少官吏也参与到了这等贪腐之事当中。 “何、候、余三家,如今可是泗水县里的大家族。前段时间,我还特意去拜访过,可他们拒绝得极为果断,皆是些极为势利之人。 他们主要靠帮周边势力修建防御工事赚取收入,许多村寨都与他们有所牵连,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哪怕真有承揽文约,一时半会儿,我们也是动不了他们的。”苏尚放下宣纸,无奈地摇了摇头。 法昭临听闻此言,看向苏尚,眼中流露出几分探寻之意,问道:“那姐姐您打算如何是好?” 苏尚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说道:“我还没想好。此前,我前往东州与燕王见过一面,对方承诺会锦上添花。到现在,相公帮我介绍了一位商人过来,你应当也听说过了。她就在大河边上,打算在此地开建工厂,做纺织生意。地倒是有了,可工人却不好找。她提出的薪资待遇,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两个小时为一时辰,每小时提供四文钱报酬,如此算来,一天工人便能赚取四十文。这份劳工合约能持续到明年的十一月份,薪资稳定且数额颇高啊。” 法昭临亦非不明世事之人。她双手环胸,抱在胸前,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此说来,此事确实不好办啊。最好的情形,自然是不要打起来。但依我看,这恐怕很难做到。实不相瞒,我认为官府的态度必须强硬起来,唯有如此,方能保证朝廷的威严。” 出谋划策并非法昭临的强项,因此她也没能提出多少具有建设性的意见。不过,她所说的“朝廷威严”四字,倒是让苏尚极为赞同。 深夜,众人各自回房安睡。苏尚身披素衣,伫立在窗前,凝视着那皎洁的月色,思索着明日清晨即将到来的最后期限。 到了后半夜,忽然刮起风来,凉飕飕的。一场夏日里的小雨,在这后半夜悄然降临。 隔日清晨,苏尚出门前往县衙。途中,她听闻了一则颇为古怪的消息。 这消息来自距离泗水县不远的一处地方,名叫水龙岗。据说,有个武功极为厉害、四处踢馆的小姑娘,在水龙岗待了好些时日,似乎是在与祝家庄洽谈什么生意之类的事情。 苏尚闻言,神色一动,赶忙调转车马,朝着大河边上赶去。表明身份之后,她登上船只。见到范海琴之时,这位金发碧眼的洋人女子,正悠然地喝着一杯浓郁的香茶。 对方毕竟是相公的朋友,苏尚询问了有关于那名踢馆姑娘的事情。经过一番询问,苏尚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此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相公。至于与祝家庄谈生意之事,范海琴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仅这一条消息,对于苏尚而言,已然完全足够。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竟用我的名义去做事。”范海琴忽然用一种略显幼稚的口吻说道。她心里也明白,那个人肯定就是还未露面的李白,这让苏尚不禁愣了一下。 范海琴向来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与想法。说完这句之后,她看向苏尚,问道:“今日便是最后期限了,怎样,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合作吧。”苏尚不再纠结,点头露出一抹笑意。 回想起在京城皇宫中的所见所闻,那特殊的气氛、那威严的地方,让她体会到了勇往直前的勇气。她深知,未来或许会有风雨,但有相公相伴,至于未来究竟如何,她倒也不再觉得迷茫与恐惧。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苏尚较为在意的,还是工人待遇问题。苏家并非未曾与洋人合作过。前年,在皇商竞争之时,相公拿出的白龙皮,在海外反响颇为不错,有固定的洋人买家。 如同苏尚所预料的那般,无论是中原还是外洋,福寿膏的危害并不仅仅局限于中原地区,早已四处蔓延。不过,这些都是洋人自己的事情了。 苏家厂房众多,不过大多以机关术为主,只需少数人看管。像范海琴这样的招工模式,乃是从外洋流传进来的,只不过在本地有些水土不服。 因为本地机关术早已普及,甚至在民间,都有不少钻研机关术的能人巧匠,技艺极为厉害。将机关术应用于商业之中以后,许多工作不再需要人力,从而大幅度减少了用人成本,进而又从另一面降低了人工价值。 而海外并没有像中原这般发达的机关术,大多是以人力为主。如此一来,在中原建厂,很难达到完美的平衡,大部分厂子还未建起来,便已然倒闭了。 所以,之前苏尚便问过范海琴有关于赚钱的问题。得到答复之后,苏尚便也不再关心此事。一个商人,若是利润达不到自己预期的标准,放弃不干也实属正常。既然范海琴有自己的考量标准,又并非以赚钱为主要目的,那苏尚便无需再关注这些问题了。 接下来,厂房的搭建需要挑选合适的场地。 苏尚带着范海琴来到泗水县中,四处挑选地段。县令之权力,涉及方方面面,作为基础的辖区管理职权,在整个县里,苏尚可谓最为势大。 当一大帮人离开大船,进入县里之时,范海琴所携带的护卫排场,可要比苏尚大得多。三十多名洋人壮汉,手中皆揣着火枪,在街上大摇大摆地招摇而过。 许多暗中盯梢的探子,见到这般情景后,赶忙跑回自家主子身边,前去禀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范海琴的出现,算是在泗水县彻底亮相了。接下来,便是要与代表朝廷、代表官府的苏尚苏县令合伙做生意了。 毕竟传闻之中,范海琴乃是中州来的大老板、大商户,做的是合法生意,不愿与外头的贼寇同流合污。她先是去找了水龙岗祝家庄那边的人,结果遭到拒绝。 随后,作为次选,与泗水县的县令达成合作,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有部分人对此抱有怀疑的想法。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泗水县刚刚上任一位新县令,正急需援助之时,竟然恰好有人从北边过来。一时间,风言风语在泗水县的各个势力之间迅速蔓延开来,如同野火一般,转瞬之间便传遍了各处。 任凭他人如何议论,事情依旧在苏尚的引导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由于发不出俸禄,有部分官吏另谋出路,各个衙门空置下来的地方颇多。 其中,最适合建厂的地方便是粮仓。此地位置优越,场地广阔,以前是用作储存粮食的。为了避免遭受外力冲击,特意设计了一些防御工事。虽说年久失修,但总比没有要好。 时至今日,银库已然空空如也,粮仓亦是如此,并且无人打理。踏入其中,一层层厚实的尘粉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打喷嚏。蛛网纵横交错,一些虫子的尸骸散落在古旧的桌椅与地面上,遍布各处。 “此地如何?”苏尚向范海琴询问道。 范海琴带着众人四处查看,极为细致入微地观察了每一个角落,又与随行的洋人工匠商讨了一番,这才答复道:“不错,只是还需要再扩大一些面积,以便今后改建。你应当清楚,我们工厂的用人数量,取决于订单的大小。若是没有单子,我便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也无需那么大的场地了。” “我明白。”苏尚出身商贾世家,自然深知其中的门道。 眼下既然范海琴感到满意,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接下来便是清理场地,然后寻找工匠进行搭建。所需要的木料,还得从其他地方运来。大大小小的诸多事宜,如今便可以着手开展了。 而此时,与水梁三十六个势力的接触,才真正拉开帷幕。 绿野群山之间,李幼白带着一众死士走访了诸多地方。她以范海琴的名义,留下了许多真假难辨的信息,接触过不少人,但并未进行非常正式的生意商谈。 夏日,酷热难耐,山野间蝉鸣阵阵。 身着旗袍的女子褪去鞋袜,坐在河边,缓缓卷起裤腿,将两只细嫩如玉的双足浸入清澈的溪流之中。 几只蝴蝶在她身旁翩翩起舞,盘绕飞翔,随后慢慢落在她的身边。几名死士坐在她身后的竹林之下,休憩喝水,一片祥和之景。 没过多久,盘绕在李幼白身旁的彩蝶,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气息惊动,扑打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走了。那是杀气的味道,令生灵本能地感到恐惧万分。 “白姑娘,苏小姐她已然与范海琴谈妥了,选定了粮仓作为建厂的场地。” 李幼白轻轻晃动着裸足,在水中踢起些许水花。她凝视着那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水下,鱼苗被这动静惊动,迅速游走。 “嗯,县里的大户如今是何态度,可有什么动作?” 那名死士回答道:“有动作,派了不少探子。大多是在打探消息,占多数。有些人持怀疑态度,怀疑范海琴与朝廷本就有联系,因此颇为抵触。那个叫法昭临的小姑娘正在查案,依我看,她的处境较为危险。一旦乡绅的利益受到触动,接下来便要进入互相博弈与对拼的阶段了。” “这利益必定会被惊动,水梁山就这么大,生意就那么点,根本不够多少人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法昭临的处境肯定是安全的。只要那些人胆敢动官府的人,那便是造反。我们要做的,便是帮苏小姐拉拢人心,让泗水县的百姓知晓,她才是真正的救世主;让那些商户明白,跟着苏小姐做事,能够赚得更多,今后也会更加安全;让那些贼匪清楚,做贼的,永远斗不过当官的。如此一来,往后水梁山的人才会敬畏朝廷,敬畏苏小姐。” 李幼白沉声说完,将裸足抽出水面,擦拭干净后,领着一众死士往泗水县的方位快速摸了过去。 第525章 起因 时近六月,芒种将临,泗水县周遭,农户于田间劳作之景寥寥。究其因由,在这水梁山之地,欲以农耕为业而求生存,实无可能。 众人赖以存活之根基,多系于依附各方势力及地主豪绅名下。 对于泗水县内那座即将新建的工厂,底层民众所知甚少。坊间传言,不过又是个来水梁山营商之人,与己无关,故而鲜少有百姓在意。 偶有路过者,瞧上几眼那如火如荼搭建厂房的施工队伍,旋即匆匆离去。 范海琴自中州南下,两艘战船乃其最大依仗。彼时,秦国尚无明确条文管束民间发展与使用火炮,加之她身份特殊。 虽来自马庄,却不在朝廷通缉之列。于中州营商,官府并不干涉,亦不在意她究竟是何许人也。 战船较商船更为坚固实用,虽载货量稍逊一筹,然一旦出海,其优势尽显。 此番南下,范海琴为求稳妥,仍将战船驶来。她生于马庄,深知亡命之徒的手段。 两艘大船之上,除必备的纺织机外,还搭载着诸多匠工。 这些匠工皆是范海琴极为珍视的财富,容不得丝毫闪失。是以,待与苏尚谈妥合作事宜后,他们便即刻启程。 粮仓本为存粮之所,如今欲改建为工厂,情形自是不同。 匠工们一面清理尘埃,一面连夜对粮仓进行布局。其间,苏尚与范海琴亦在商讨周边诸事,诸如是否会有流氓地痞寻衅滋事,山贼土匪前来侵扰等。 而这些,皆是苏尚难以确定之事。泗水县内,维持秩序之人早已不见踪影,仅余些许县衙差役。这些差役,做些杂活尚可,若指望他们维护治安,倒不如自己多费思量。 范海琴带来的护卫,虽名为保镖,却并非为其看场子的打手。 若真有人前来闹事,他们自会出手相助。然而,待工厂建成正式开工后,这些洋人护卫便难以长期留在此地了。 他们大多背井离乡来到中原,一则为躲避家乡的革命战乱,据说那边局势较中原更为混乱;二则中原收入更为稳定,且中原人钱财丰厚。 白银作为国际通行的硬通货,在全球范围内皆极为通用。 “用作建材的木料不足,需购置一批。”粮仓扩建工程连夜展开,范海琴彻夜未眠,紧随着工程进度。直至清晨,有匠工前来向她禀报,大致预估了所需材料数额。 于是,她赶忙乘车前往县衙,寻找苏尚。 此间,法昭临亦未停歇,四处搜罗泗水县内各级官员的罪证。若官员尚在任上,便有搜罗的价值;若人已不在,法昭临自然略过。这亦是她的爱好之一。 然而,这些官员的敛财手段实在太过粗鄙,查得越详尽,便越觉无趣。 泗水县不比京城,亦不比中州,在此地,即便查出罪证,却连个得力之人都没有,难以将其绳之以法。 苏尚照例前来查看一番,将法昭临记录的人名牢记于心。随后,范海琴赶到,告知工厂缺料之事。在苏尚看来,此事颇为紧急。 法昭临到来后,苏尚便将查账之事全权交予她,自己则专注于规划财政亏欠事宜。 如今,有范海琴这股新鲜血液注入,诸事渐趋明朗,后续连锁反应的发生,也只是时间问题。 法昭临比苏尚更了解泗水县的商户分布。听闻此事后,她从众多商贾中挑选出几家,其中便有昨日提及的何、侯、余三家。苏尚虽嘴上答应了范海琴,待其走后,却面露忧虑之色。 “这三家以往皆曾坑害过官府,如今与之合作,难保他们不会暗中使坏。况且,我们与范海琴合伙做生意,此刻他们或许不以为意,可一旦我表明目的,事情便会截然不同。” 法昭临思索片刻,建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些人,要么与官府为敌,要么与官府为友。” 苏尚沉默半晌,而后起身外出,招来衙门差役,命他们将厂房欠缺木料之事,以及与范海琴合作建厂的事宜尽数泄露出去。自己则搭乘马车,径直前往泗水县内最大的工程承接富户处。 日落西斜,蝉鸣阵阵,一日将尽。苏尚乘坐马车返回县衙。今日外出与这些人接触,说实话,于朝廷而言,她身为一地之主,此举实有失颜面。 此时,行商之风虽已盛行,各地大商人亦不在少数,诸如苏家,已半为朝廷效力,半从商经营。 然而,在被文官集团掌控的书籍文化以及更深层的官场之中,商人地位依旧不高。以上京为核心的竞争区域,此现象尤为显著,向外扩散后,情况才稍有好转。 而信奉法家学说之人,对商人多无好感。彼时为官者,几乎皆以法学为根基。 文人学子行为刻板,作为脱产阶层,不明世间运行规则,钻研法学后,深以为然,面对商人,便全然继承了法家思想对其的鄙夷与压制态度。 有此缘故,苏尚亲自去会见富商、豪商,便显得她过于谦卑。加之她身为女官,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并未向她表明诚恳的合作态度,而是一味地敷衍、推诿。 他们对苏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县令大人,容老夫再斟酌斟酌。” 何、侯、余三家大户如此,其下的小商户更是噤若寒蝉。苏尚在日落前也曾见过几个小商户,欲为范海琴购置些木料,得到的答复却很明确,要么拿不出,要么根本没有,致使苏尚铩羽而归。 “小姐,这些人根本无心为朝廷做事。”即便不太谙世事的小翠,此时也看出端倪,颇为愤慨地为何苏尚打抱不平。 苏尚轻笑一声,今日之结果,她早有预料。只是,她将此事的希望寄托于另一人身上,对此,她满怀强烈的自信。 夏日的黑夜,闷热嘈杂,虫鸣不绝。一座豪宅之中,几位商户围坐品茶。若苏尚在场,定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今日那女县令可都找过你们吧,我可没答应她。”何家主饮了口茶,笑着开口说道。 这些年,他们三人承接了不少泗水县周边村寨的工事搭建,主要营收来自物料供应。各方势力相互龃龉,他们却因此获利颇丰。 “我也是。虽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毕竟是朝廷之人,而这水梁山,最不需要的便是朝廷和官府。谁会愿意帮她做事?建厂又如何,即便建成也难以运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待范海琴见识到那女官的无能,说不定便会另寻他人合作了。” 侯家主冷笑一声,对女官之事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若女人真有魄力和能力,当今天下的掌权者又为何皆是男子?以天下局势观人,足以证明女人难堪大用。 余家主轻吹茶沫,闻言突然问道:“话虽如此,可你们库中当真还有可用的木料?” “自然没有,上好的木料供不应求。水梁三十六帮,多多少少都用过我们的料子。论起匠工技艺,谁能与我们相比?”何家主摇头一笑,放下茶盏。 他所言非虚,整个水梁山,做木工生意的商户虽有,但规模皆不及他们三家。因地理缘故,泗水县地处中心地带,他们三人有意垄断木工生意,并向周边扩散。 其他商户虽也能勉强维持生计,但其产品价格低廉,在市场上的话语权远不如他们。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我们谁都不许松口,且让那女官自己折腾去。别人如何与我们无关,总之,不能让此事在我们这儿掀起波澜,否则人人喊打,大家都没得饭吃。” 侯家主起身离去前,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在三人中权势与能力皆稍强,可算作带头人。旁边二人点头应和,又坐了会儿,喝了些茶,这才相互告辞离去。 余家主回到家中,唤来账房先生查账,果不其然,发现自家库房中还剩有一些木料。 他为人谨慎,故而赚得不算多。昔日,余家在泗水县不过是小门小户,这些年仰仗着侯家,才逐渐发展壮大。然而,他身为楚人,曾亲眼见识过大秦的虎狼之师。 虽已过去数十年,他对朝廷仍心存敬畏,不敢与之作对。苏尚的一系列举动,令他极为警觉。他拿捏不准这究竟是苏尚个人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图。 眼下,听闻苏尚攀上了燕王的关系,再结合那洋人商户之事,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他的两位老友认为水梁山掀不起什么风浪,那是因为有人为他们挡刀。水梁山贼寇众多,即便有变故,他们也可携带家眷钱财远走他乡,因此并不惧怕官场上的变动。 余家主沉思片刻,叫来心腹,吩咐道:“你们速去库房,将剩下的木料拉出去烧了,务必做得干净,莫要让人知晓。” “明白。” 看着手下离去,余家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年事已高的他,此刻显得疲惫不堪。管家端着茶水过来,不解地问道:“老爷,那些剩下的板子可还值不少钱呢。” “我知晓,但留着无用,反倒可能成为把柄,烧了为好。”余家主端起茶杯,大口饮下,双手微微颤抖,尽显紧张与急切。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惊恐的模样,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说道:“整个泗水县,木料大头都在何、侯两家手中,老爷您不过占小头。即便有事,也该是他们两家先遭殃。” 余家主摇摇头,皱眉说道:“切莫小瞧此事。当今皇帝任用女官,必有其深意。这女官来到泗水县,既能见到燕王,又如此巧合地有商户前来与她合作,绝非偶然。皆是命运使然……把那些板子烧了,我与他们二人方能同心。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有人趁机拿我那些板子做文章,难保他们两家会保我。所以,烧了最好,烧了最好……” 月黑风高之夜,有人趁着夜色悄然行动。 一伙人来到余家的仓库大门前,将库房中仅剩的木料尽数抬运上车,铺上松毛掩盖好。彼时,昨日夜里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四匹马要拉动这些木料,着实费力。 “老大,这路太难走了。” “罢了,拖到城外去,找个偏僻无人之处……” 人影攒动,约莫有十多个人。有人说话,有人发号施令。很快,马匹托运的木车便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朝着泗水县外驶去。 动静虽不大,却惊扰了潜伏在角落的野狗。一路狗吠声绵延不断,惊动了一些人。他们居高临下,注视着马队平稳却又急切地驶出县城。 “跟上去。” 传来女子的声音,数道黑影随即紧紧跟在马队后面追了上去。 马队一路颠簸,护送的人手谨慎地留意着四周。径直来到一处偏僻的野地后,马队方才停下。水梁山秩序混乱,他们一行人不敢走得太远,生怕遭遇夜间劫掠的贼寇。 随即,找了个看似安静无人的地方,便准备点火将车上的木料烧掉。 然而,刚刚点燃火把,黑暗中突然跳出十多个人。马队领队见状,变故突生,不顾一切地将火把丢向车上。 一道劲风在黑夜里袭来,精准地打在他手背上,疼得他钻心,火把登时掉落在地。 由于此次行动极为隐秘,且他们觉得事情不难,随马队出来的这些人并未携带兵器。对方突然出手,他们瞬间便败下阵来。 “何人!竟敢动我们余家的货!” 领队刚叫嚷一句,便被人一脚踹中腹部,摔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看来,这些人并不会武功,只能任人宰割。 “这么晚偷偷出来,我跟过来瞧瞧不行么?” 领队咬着牙,眯起一只眼睛。火把的余光与皎洁的月光,让他勉强能看清眼前的些许景象。只见这些人看样子皆是江湖中人,穿着打扮便是如此。 随着人群让出一条路,一个笑意盈盈的姑娘走了出来。 一身白皙的露肩旗袍,两条长辫垂在脑后,容貌惊人,她盯着领队,眉梢与唇角皆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意。 “你可知道,我们余家在泗水县是何地位?识相的便赶紧放了我,速速离开此地!”领队咬牙怒斥道,坊间传闻诸多,他是大概清楚眼前这人是谁,但仍旧强撑着语气。 李幼白微微弯腰,看向此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摇晃,轻笑道:“不不不,你们余家在泗水县并无多大地位,朝廷才是真正的主宰。这般局面,你很快便会看到了。” 第526章 联合 “你很快便会看到……” 黑夜惯于缄默,虫鸣声声入耳,相较之下,李幼白的话语仿若无足轻重,转瞬便融入夜风,悠悠飘往水梁山各处。 “留下他们?”死士们将意图反抗之人踹倒在地,有人上前,向伫立在木车旁沉思的姑娘请示。 “嗯?”李幼白抬眸,瞧了瞧地上领头之人,又凝视木车片刻,旋即摆了摆手,道:“放他们回去吧。” “这,莫不会打草惊蛇?” 回话的死士稍作迟疑,却还是依言放开众人,几声呼喝,便将他们驱赶而去。望着那些人狼狈地没入夜色,朝着泗水县方向奔逃,死士们满心疑惑。 “咱们今晚抢了余家的东西,消息一旦走漏,泗水县的富商要是联合起来对付咱们,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不无道理,然而李幼白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倒不如说,人家联合抵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就当下情形而言,官府想要恢复泗水县的秩序,近乎无望。 明面上,她身为范海琴的人,本就与这些人不合。在水梁山行事,本就是你争我夺,实力不济,便只能如此。 众人联合起来同仇敌忾,确有这种可能,可李幼白却觉得概率不大。她虽不能未卜先知,却也明白,不过是别人出招,自己接招,能化解便化解,而后再伺机出手,如此环环相扣,倒也没有与人比拼谋略的紧迫感。 李幼白转头看向说话的死士,说道:“做生意,最讲究诚信经营。虽说诸多商人皆逐利,为人奸诈、狡黠,可在生意场上,却也都做得一丝不苟。在这般前提下,你们觉得,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她这般说着,未等死士们开口作答,天空中骤然闪过一道白练,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又要下雨了。夜风陡然急促起来,众人的思绪也被这风搅得纷乱。 李幼白并未继续解释,只是吩咐道:“眼下赶紧将这些木料送到苏小姐手中……” 余家主得知木料被抢 夜色深沉,雨点沙沙落下,郊野的青草在风雨中低伏,使得夜晚愈发幽邃。马车沿着泥路缓缓前行,行至半路,大雨倾盆而下,伴随着滚滚惊雷,似要将世间所有声音都淹没。 余家主端坐在大厅之中,半眯着眼,仿若已然入睡。他身旁放着一杯热茶,夜风拂过,空气冷凝,不多时,茶面上的袅袅白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渗人的寒意。 耐心等待许久,宅院里终于传来人声。此时,余家主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头望去,只见满脸狼狈的亲信在管家的引领下匆匆赶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余家主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主子,那批木料被人抢走了。动手之人,依我看,像是传闻中从北边一路南下踢馆的那个小姑娘。”领头之人如实禀报,同时满脸愧疚地看向自家主子。 老人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随即开口问道:“是你先动手的,还是对方提前设下了埋伏?” 领头之人思索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回道:“我也难以断定。当时我刚准备点火,他们便从附近现身了。他们各个都会武功,我们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话语之中,他为自己稍作辩解。 余家主听后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此番出行惊险万分,去后堂饮杯茶,便回去歇息吧……” 领头之人满脸欣喜,施了一礼,便迅速转身离去。余家主叫住正欲离开的管家,朝他做了个手势,管家心领神会,默默低下头,跟了上去。 春日的最后一场雷雨重重地拍打在房檐之上,雨丝在风中四散飘飞,一条条水柱顺着瓦砾潺潺淌下,落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连绵不绝。 余家主独自静坐,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向后堂走去。待他赶到,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方才为自己办事的亲信。这些人身体扭曲,嘴里白沫直冒,瞳孔急剧收缩,发出“咿咿呜呜”的闷声,显然是中了某种剧毒。 他目光冷漠,挥了挥手,管家立刻让人进来,冒着风雨将这些人抬走。待他们离去,管家这才上前,低声说道:“老爷,事情已然发生,是否要派人告知何家与候家?” “告知又有何用?此事已然传开,他们拿了我那批料子,厂子肯定能顺利建起来。原本的粮仓,如今改建成工厂,日夜赶工,不出两日,工程便可竣工,不会耗时太久……” 余家主眉头紧锁,“明日,泗水县的其他商户便会知晓范海琴和苏尚拿到木料的消息。至关重要的是,得查出究竟是谁给的料子。倘若我直接道出,局面必将大乱,何、候两家若不保我,不与我站在一处,我又当如何是好? 诸多商户不愿与官府合作,只因当下无利可图。在水梁山,没人希望有秩序存在,更不想看到秩序降临。然而,待北边战事尘埃落定,天下终归还是朝廷的天下……”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年事已高的沧桑。与何、候两位家主相比,他年岁最长,也最为看重家族基业。 正如他先前所想,朝廷若真要镇压,形势一旦不妙,何、候两家拖家带口,携着钱财远走海外,他们正值壮年,有舍弃基业的魄力,可他却没有。光有钱财,不过是一头招摇过市的肥猪,只能任人宰割。 雨夜之中,这般恶劣的天气,鲜少有混混地痞甘愿留在街面上淋雨,早已早早回去歇息。也就在这时,几个人影伴着急促的马蹄声,在泗水县的街道上疾驰而过。他们踩上石阶,用力敲响了县令家的大门,溅起一连串的水花。 “何人在外!?” 小翠撑着伞匆匆跑出去,来到大门边。外头一片寂静,她心生恐惧,将耳朵贴在门边细听,隐隐传来马匹的喷嚏声。她满心疑惑,又透过门缝往外瞧了瞧,只见有一辆拉着东西的马车停在外头。 她不敢贸然开门,急忙跑回书房,唤来苏尚和法昭临。三人聚在一起,这才壮着胆子往外走去。 门开了,只见一辆载着木板的马车停在门外,送东西的人却不见踪影,地上留着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法昭临瞧了一会儿,说道:“看样子是两人所留,可在这雨天走这般泥泞之路……” 法昭临将几匹马拉到房檐下,摸了摸马头,感受着马匹的呼吸频率,这才继续说道:“恐怕不止五人,或许更多。” 苏尚仔细检查了一遍马车,车上运载着许多木料,正是她急需之物。有了这些,工厂的进度便不会延误。今日白昼出去商谈此事,未能谈拢,没想到晚上竟有人将料子送来了。 她心中欢喜,微微浅笑,冒着大雨吩咐府上的马夫备好车马,准备前往粮仓通知范海琴一声。 “小姐,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行吗?要不,让我替您走一趟?”小翠见苏尚还要出门,满心担忧,说着便要一同前往。 “你留在家中,陪着昭临妹妹。我还有些事情要与范大东家商议……” 苏尚随便找了个借口,紧接着便登上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马车“哐当哐当”地前行,苏尚听着雨声,不时掀起车帘,望向漆黑的夜色,心中满是期待。那种未知的恐惧,此刻已无法再干扰她。可看到空寂无人的大街小巷,她又不免感到失落。 相公,你定是来了吧,为何还不现身…… 翌日清晨,春雨停歇,盛夏彻底来临。闷热的骄阳高高升起,清晨时分,气温已然不低。县城之中,天色刚亮,瓦砾、屋檐上的水珠滴落,滚烫的金色晨光倾洒而下,蒸腾着大地。 昨夜,因大雨,粮仓停工。今日清晨,一批木料便急匆匆地运往粮仓方向。一路奔波,消息终究无法掩盖,彻底传扬开来。 至于这批料子的来源,几乎无人知晓。而从苏尚口中传出的说法,自然是有商户提供,这也是她故意放出的话。 虽未指名道姓,但态度却极为明确:与官府合作,定然不会吃亏,往后也必将成为官府的朋友。若是在秩序井然的州府,能得到官府这般肯定,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天大的恩惠。 可在水梁山,这官府都难以插足的三不管地带,这种口头承诺,犹如画饼,看似能充饥,实则永远难以饱腹。 一些人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在六月这般闷热的天气里,人们本就容易心生烦躁,各种各样的想法,有时也会受天气左右。 尤其是当听到与燕王有关的消息时,许多人便会将这女官、女县令的一举一动联系起来,暗自揣测,莫不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与算计之中?如此一来,苏尚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便变得高深莫测,心机城府极重。 说实话,这女县令每日在街头奔波忙碌,拜访各个大户,那般辛劳,实在没多少朝廷命官的威严,反倒像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可此时,一切事情都在这微妙的变化中发生,耐人寻味。倘若这一切都是逢场作戏,而她的真实面目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再看那张素颜端庄的脸,经过多次细细打量,在不知不觉间,竟悄然发生了一系列事端,这般情形,着实让人觉得如蛇蝎般可怖。 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水中被惊扰的虫鱼,早已遍布整片湖泊水域。 六月初的这天,阳光愈发炽热。木料抵达粮仓时,一群木匠迅速将木料卸下,把被雨水浸湿的木板铺在空地上晾晒,以备后续使用。 范海琴和苏尚在粮仓中踱步。多余的物件早已拆除干净,除了起支撑作用的立柱,其余摆件皆已移除,放眼望去,仿若一间空旷硕大的仓库。 “昨日你还为这些东西四处碰壁,今日却带着木料这般招摇过市,就不怕别人对你下黑手?”范海琴疑惑地问道。 她身旁有护卫相随,自是无所畏惧,可苏尚身边几乎无人保护,又不了解朝堂之事,她只是不想看到苏尚突然遭遇不测,导致自己的产业因此搁置、付诸东流。 苏尚满不在乎,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说道:“你小觑了朝廷命官的分量。如今尚未触及他们的根基,不过是拿些物件来用罢了。真正踩到他们尾巴的,是招募人手之时。届时,那些利益受损的各方势力,才会真正前赴后继地跳出来阻拦我。” 这并非范海琴感兴趣的话题,不过在此处待了几日,来之前又打听过此地情况,具体事宜,她倒是知晓不少。她满心好奇,苏尚究竟要如何才能招募到符合自己要求数量的工人。 “看这进度,厂房建好后,将织机搬运过来,装卸、安装,大概也就需要四五天时间。你也差不多该着手帮我招人了。如今都六月了,我原本计划五月就开工的,可李白那家伙让我下来,这又耽搁了一个月时间。” 范海琴一边提醒,一边抱怨,无非是想让苏尚动作快些。言语之中,苏尚听出了范海琴话语里的一丝怨气,以及对自己相公的绝对信任。 相公不喜好男子,她心里十分清楚。而之前的接触让她了解到,范海琴与相公相识已久,可相公在家中从未提及有这么一位朋友。此时听范海琴这般言语,她心里不禁涌起一丝不悦与烦躁。 “我明白。”苏尚强作平静地回应道。 另一边,作为水梁山里最具影响力的三家工事提供者,何、候、余三人早早便聚在了一起。今日苏尚运送一车木料前往粮仓,此事在短时间内几乎传遍了泗水县,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身为商人,对诸事皆极为敏感。按理说,苏尚若无所作为也就罢了,可若是她想要维护所谓的公正、道义与秩序,那事情可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此事往深里追究,同样能化作利刃,危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先前便已有燕王与之合作的传闻,如今又出现这般状况,凭借敏锐的直觉,在这六月天里,一缕火苗已然悄然燃起。 “究竟是谁给的木料?”候家主满脸怒容,看向坐在一旁的何、余二人,可惜,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余家主端着茶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沉吟道:“想要追究此事,并非难事。泗水县里做木工的就那么几家,先查查账目,再核对用料数量。若能对上,便无问题;若对不上,那便是木料堆在库里,让他们拿出来查验一番。若是拿不出来,那便是给了官府。” 何家主听后,眉头一皱,出声拒绝道:“此法恐怕不妥。我们三家出的木料最多,若我们出示账目,底下那些小商户岂不是要眼红?怎能让这些小商人瞧见我们赚得盆满钵满。再者说,问题肯定出在他们身上。我们三人同坐一条船,可他们并非如此,没必要与他们搅和在一起。” 候家主听了两人的话,怒气消了不少。此事确实太过敏感,亏得何家主提醒,他们才是利益共同体,此时绝不能内部争斗。 仔细一想,何家主所言极是,真正给料的,想必是底下那些小商贩,目光短浅,有口吃的便认作靠山,毫无格局与远见。 他冷哼一声,率先表明态度:“与官府合作并非不可,可要是官府推行法家那一套,就别怪我们无情。莫说我们不赞同,水梁三十六帮,又有谁会支持女官这般行事?到时候联合起来一起打她!运气好的,或许还能走出水梁山;运气差的,可就只能将她永远留在泗水县了。” 第527章 领导者 拿到这批木料后,苏尚心中便反复琢磨着两个问题:其一,这批木料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其二,相公既已来到泗水县,缘何不愿现身与自己相见。 于她而言,后者私心更重,亦让她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而前者的缘由,同样令她苦思冥想。良久,在这苦恼与未知的迷茫里,她仿若觅得了一丝头绪。 相公自北边一路南下,打着范海琴的旗号,惹得不少人恼怒。然而,却未遭遇多少波折,亦未曾听闻其遭人围困剿杀之类的消息,反倒一路顺遂,畅行无阻。 苏尚虽非谋略高手,却也竭尽全力去思索相公此举的深意以及背后可能引发的结果。从当下局势来看,水梁山中的各方势力,似乎并未将相公太过放在心上。换个说法,他们默许了范海琴所代表的势力。照此情形,水梁三十六帮,日后极有可能再添新员。 如此一想,相公此前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在范海琴抵达泗水县之前,这风声便已四处传扬。直至今日,范海琴在泗水县着手建厂,此事才算尘埃落定。 几日前,有几股势力前来,以颇为诱人的价码拉拢范海琴,此事苏尚亦是知晓。结果与当下的局面相仿,范海琴严词拒绝,甚至还将对方狠狠斥责了一番。 这些人,大多来头不小。苏尚难以深究他们背后势力的真实想法。但从整个水梁山的布局而言,范海琴与自己合作已然板上钉钉,且就此在此地扎根。 关注此事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他们在意的并非范海琴的生意,而是担忧她会抢走自己的饭碗。重点并非针对范海琴个人,而是她来泗水县建厂这一行为。 加之苏尚与燕王有过接触,自身的存在,使得所有事情都变得敏感且令人不安。昨日夜里,在她尚不明就里之时,相公恰在此时送来了这批木料,致使她的名字再度在县里商户间传开。 直至此刻,苏尚终于明白相公为何未曾露面。当所有事件交织在一起,组成的这张大网,脉络逐渐清晰,她终于得以窥见前方的道路,以及途中可能遭遇的荆棘。 去年,她随相公在清河县做事。如今,她将在相公的辅助下,主持这场斗争,而她,亦将成为整个事件的核心领导者。 身处这般局势,苏尚嘱托法昭临留意县内商户们的动向。依她判断,不出意外的话,商户之间恐将陷入纷争。 这是她基于自身判断分析得出的结论。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倘若商户们相互争斗,于她而言,无疑是件好事。总而言之,只要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对自己的威胁便不会太大。 思及此,苏尚招来师爷。此人言辞刻薄,起初对苏尚这个县令也多有轻视,不过都是些礼节上的琐事,苏尚倒也并不在意。如今,县里来了位大商户与她合作,这位师爷相较初次见面时,态度客气了许多。 “老爷,您唤我何事?” 衙门之中,留在此处等候差事的衙役,大多也都住在这里,师爷亦是如此。起初,他并未将这位女官放在眼里,心想她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或许折腾几日便会放弃。未曾想,苏尚一趟北上,不仅面见了燕王,归来时还引得大商户主动寻求合作。 他整日居于县衙,本无多少事务可做,便随着苏尚四处忙碌。没承想,时日不长,苏尚竟真做出了些许成绩。尽管如此,对于泗水县城中潜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作为一个小小的师爷,心中惧怕不已,生怕苏尚会安排他去做一些危及性命之事。 “近来外边流言蜚语众多,我都有所耳闻。范大东家原本有意与祝家庄做生意,如今却与我合作了。我且问你,这祝家庄究竟是何来历?” 苏尚记得清楚,相公曾在祝家庄逗留了一段时间。以相公的为人,向来未雨绸缪,必定有所谋划,绝不可能如传闻那般,仅仅只是代表范海琴与祝家庄洽谈生意这般简单。 师爷这一角色虽不起眼,却胜在在此地生活已久,对本地之事,定然知晓不少。 听闻此问,师爷顿时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像那些衙役一样,某天被人发现惨死在荒野之中。若只是打听事情,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祝家庄啊,庄主名叫祝宏,乃是外来之人,原本并不在此地……” 师爷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所提供的消息颇为详尽,从祝宏如何迁徙至此,怎样发家致富,再到如今成为一方势力的整个过程,事无巨细,说得倒也清楚。还提及在祝家庄旁,另有两个小庄子,仰仗着祝家庄生存,三者形成三角之势。若与之不合的徐虎贸然攻打,三家联合之下,徐虎定难讨得便宜。 “听你所言,这三个庄子向来本分,未曾做过打家劫舍、走私贩烟之类的勾当?”苏尚听后,不禁来了兴致。来此之前,她只听闻外头势力凶狠残暴,却未曾料到,在这水梁山中,竟还有这般人物存在。 师爷小眼睛一瞪,满脸难以置信,高声说道:“这怎么可能!天下乌鸦一般黑,在这泗水县,就连水都是黑的。他们如今不做,可不代表从前没做过。大多富商皆是靠着不正当手段发家,待生意做大后,便开始洗白,接着与官府合作,谋求更大的利益。官府见有利可图,自然不会深究,久而久之,外人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真要有良心,能赚得大钱,做成大买卖?”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后面,才意识到自家老爷的祖家便是商户,这话出口,实在不妥。不过,一个有背景之人,来此做县令却如此寒酸,又怎会是商户背景?这般一想,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苏尚一字不漏地听完,她并不在意别人对商户的看法。多数文人之所以看不起商人,很大程度便是因为此,认为商人败坏世俗风气,令人厌恶。 世道如此,身处洪流之中的商人们,无论大小,皆渴望在各种场合获得认可,也就是所谓的话语权。而祝家庄如今的形势,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愈发让苏尚觉得祝宏此人深谋远虑,绝非师爷所言那般简单。仅仅是生意做大后便洗白自己,这般商人,往往都需要有一个立身之本,而祝宏却似乎并非如此。 “看来,我有必要去接触一番。” 于是,苏尚唤来衙役,让其帮忙送去拜帖。泗水县与水龙岗相距不远,这两日天空放晴,烈日高悬,此前被雨水打湿的泥路,又变得干硬,行走起来颠簸不已。 到了第二天清晨,苏尚早早独自出发。她留下小翠看家,而法昭临则负责留意泗水县内众多商户的动向。 对于法昭临而言,起初,这是件颇为无聊的差事,类似于盯梢。她可是法家代表之一法正的宝贝女儿,怎能做这般下人之事?然而,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她提起了兴致。 那是临近晌午时分,知了声声,叫得格外吵闹,天气闷热难耐。只需在日光下站上片刻,便会满头大汗。 法昭临身着常服,带着几个身着便装的衙役在街上闲逛。远远望去,仿若某家商户家的小姐。泗水县商户众多,老百姓平日忙于生计,甚少出门闲逛。因此,在街上行走的,大多是商户背景之人。 天气炎热,茶馆里聚集了不少小商户。与喜好饮酒的江湖人不同,生意人更钟情于品茶,追求字画等典雅之事,以此彰显自己的品味。 法昭临一行人走进茶馆,唤来小二,要了两壶凉茶,一边喝着,一边听众人谈论事情。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大多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其中最为热闹的,便是前天苏尚得到的那批木料。 由于何、候、余三大商户都未将木料卖给苏尚,他们手中虽有不少存货,可碍于身份立场,这些小商户更是不敢私自售卖。而当听闻苏尚手中有了一批木料时,在场做木工生意的人,顿时破口大骂。 在这行业潜规则里,大家都约定好不卖,结果却有人偷偷卖料向官府示好。况且,这官府如今尚未站稳脚跟,此举实在是丢了他们的颜面。 如今,何、候、余三大布行都在私下排查,究竟是谁将木料卖给了官府。对此,坐在茶馆里的木料商贩们纷纷表示赞同。 “定要将那家伙找出来,乱棍打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抱怨之词。法昭临听着,差点笑出声来。这些人到底是乡下之人,没见过大世面,又被大豪商垄断了生意,见识与格局实在太小,看不清其中利害关系。 她的笑声虽小,却还是被邻桌之人听到了。见法昭临是个小姑娘,又带着仆从,料想是有身份之人,虽心中不悦,却还是客气地问道:“小姑娘,大人说话,你笑什么?” 法昭临抿了抿嘴角,摇了摇头,实在憋不住笑意,说道:“我笑你们被人耍得团团转。” 此言一出,茶馆里喝茶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上下打量起来。法昭临如今不过及笄不久,本就是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皮肤白皙嫩滑,并非本地人的面孔。观其言行举止,却又感觉不到寻常小孩该有的稚气,尤其是小女孩的那种天真烂漫。 “你这是何意?你家大人呢?”其中一个喝茶的小商户开口问道。 法昭临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然后昂起头,露出雪白粉嫩的脖颈,颇为高傲地说道:“我爹在南州府做生意,尚未归来!” 她声音清脆,在茶馆里回荡一圈。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有羡慕的,有疑惑的,更有眼红的。 有能力之人,早就离开了水梁山。此地做事虽无规矩约束,却并不适合长久生存。多数人是无奈之举,手中所赚钱财,远走他乡后根本难以维持生计,只能被困于此。 “你爹是何人?我怎从未见过你?”又有一个商户问道。 法昭临哼了一声,说道:“我才不告诉你。我爹如今可是攀上了朝廷的关系,我日后也是要嫁给官家之人。平日里爹爹都不让我出门,今日是趁看护不在,我才偷跑出来玩耍的。” 此话再度惊人,问话的商户不敢再言语。那样的生活与地位,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而此刻,更多人心中所想的,已然变成了如何巴结讨好,或许能从中捞得些许好处。 法昭临年纪尚小,却已是个美人胚子。她来到泗水县后,从未在外抛头露面。其他人打听消息,也多是围绕苏尚,根本不知有她这号人物。今日在此,她随意几句话,竟让众人信以为真,这让她差点忍不住开怀大笑。 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她身上的气场。秦国推崇法学数十年,法家从默默无闻到一步登天。自法昭临出生起,法家便如日中天。那种居高临下、以法掌控天下的傲慢,随着她的诞生,便深深铭刻在骨子里。即便她为人并不傲慢,可这深埋在骨子里的气质,在不经意间,依旧持续影响着他人。 “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方才所言,我们如何被耍了?”一人话音刚落,便有人紧接着谄媚地拱手询问。 法昭临杏眼一转,煞有其事地说道:“你们想想,谁有这般胆量,敢在众人眼皮底下,偷偷将木料送给官府?” “我们不知啊,谁都有可能胆子大,但肯定不是我!” 众人纷纷附和,即便不是木工出身的商户,也都屏气敛息,认真听着。毕竟,官府如今已在泗水县与人做起了生意,木工这边又出了这等事。若时局变动出现契机,说不定能从中获利。 “你们就从未想过,这是贼喊捉贼?” 法昭临再度语出惊人,自信满满地说道:“大的赚得盆满钵满,小的只能遭殃。莫说是在水梁山,外头亦是如此。真正出事之时,还不是小老百姓倒霉,轮得到那些大老爷、大地主受苦?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们才会出面。你们这些小商小贩,说难听点,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赚得不多,他们可不会有丝毫损失。今日这事,你们各自都小心些,莫要被人当枪使,还帮人数钱。” 扔下这一大段话后,趁着众人还在发愣,法昭临带着人迅速离开了,并让这些衙役回县衙躲着,切莫再出来闲逛。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茶馆里不少商户都沉默不语,默默喝茶,不再像先前那般高谈阔论。 关于前些天夜里有人送木料之事,一看便知是李白的手笔。泗水县看似势力众多,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法昭临暗自思忖,自己这番添油加醋,不知能否推动这枚小棋子。反正,这段时间自己可不能随意乱跑了。 法昭临想着,若自己这番话能起到作用,等回到中州,定要让李白在自己爹爹面前美言几句。参与了这么多事,去刑部谋个差事又有何难。 她心中暗自欢喜,乐滋滋地想着这些事。 另一边,同样是临近晌午时分,苏尚终于抵达了水龙岗,与祝家庄主祝宏见面了。 第528章 计划之中 乾元二十八年六月初九,尚未至夏至,夏日的酷热已如汹涌浪潮般席卷而来。 当日光高悬中天,滚滚热浪肆意弥漫大地。乡野之间,每一丝清风都裹挟着灼人的温度,即便青山绿水环绕,也难以改变这炙热的气候。 苏尚初次踏入水龙岗,便被山岗上的防御工事所震撼。若事先毫无所知,此地仿若被朝廷官兵牢牢掌控。而如今,这般工事的主人,竟来自民间势力。以大秦律法评判,此等行径早已逾越界限,按律当诛九族。 “翻过这座小山,后面便是祝家庄了……” 官府的车架内,十余名衙差随行护驾,师爷骑着一头老驴,跟在车厢旁。瞧见远处山岗,师爷伸出手指,为苏尚指明情况。 马队行进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路颠簸辗转。待靠近水龙岗近处,苏尚方才看清整座山岗的气势。 说起来,水梁山的这些势力,其权势甚至盖过官府。他们不仅持有火枪、兵器,就连大炮都架设在山头上。那黝黑的炮口,只需随意轰出一发炮弹,落入人群之中,便能瞬间震死数十人,威力堪比上三品的武林高手。 无论是兵器还是火器,朝廷对其管控都颇为棘手。最为关键的是,机关术在民间广泛普及。想要制造这些物件,随便找个手艺精湛的技工便能做到。至于杀伤力如何,虽不甚明了,但流传至民间后,总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改造方法。 如今这些技术在民间广泛流传,火器已然取代冷兵器,成为势力争斗时的有力武器之一。只要射击精准,即便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也能轻松击杀下三品的武者。故而,大多数不入流的江湖帮派,都在潜心钻研这一门道。 祝家庄亦不例外。苏尚抵达之时,祝宏率众前来迎接,众人几乎人手一把火枪,仅有少数人手持兵器。 翻过山岗,一路所见,与苏尚预想的相差无几。这些人自行组建的武装力量,虽与朝廷军队相比稍显逊色,但相较于普通的武林势力,却要强上许多。 沿着乡间土路前行,祝家庄的整体布局映入眼帘。一排排木屋错落有致,庄民们在工坊内忙碌进出,不时有推车停在路边,四处皆是木箱子。隐约可见洒落在地的瓜果和松毛,由此大概能想象出装箱的流程。 苏尚仰头望向远处正在山上采摘水果的庄民,再看眼前,工坊内用于装箱的机关源源不断地将果蔬填满箱子,庄民们则将木箱子抬出,放置在推车上,然后推走。 在忙碌的嘈杂声中,苏尚留意到这些庄民脸上洋溢着笑容,这是她从前在中州街头所见的老百姓所无法比拟的。 环境不同,形势各异,为自己而活,总归要比为他人而活轻松愉悦许多。或许,正是这里的生活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与未来。实际上,在此地生活,确实要比在外边好上太多。 就在此时,苏尚微微皱了下眉头,跟随祝宏走进庄子内部。 今日,她并未身着官袍。不过,庄子里的人都知晓有贵客将至,且还是一位女官。出于好奇,众人纷纷挤过来看热闹,尤其是祝家庄的二小姐祝知夏,更是站在人群最前端。 古往今来,从未听闻有女子入朝为官,这一变革令不少人惊叹不已,然而也有一部分人保持着警惕。 在祝家庄的发展历程中,他们多次与官府发生冲突,双方争斗不休、厮杀不止。若不是水梁山偶然发生诸多变故,恐怕时至今日,仍会与官府持续产生摩擦。 官府在民间名声不佳,在江湖武林中亦是如此。因此,此刻拥有武者思维的庄民,对来访的官府之人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客间行过礼数后,祝宏斟酌着言辞,缓缓开口道:“不知县令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见教?往昔,我祝家庄与官府多有摩擦,彼此结下不少梁子。今日,我想县令大人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苏尚眉眼舒展,微微一笑,说道:“自然不是。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此次拜访,与泗水县的生意有关。本官听闻,那位名叫范海琴的范大东家如今正与我合作,工厂扩建工程再过几日便可完成。她的纺织生意时间紧迫,原本预定五月开工,如今已拖延至六月,而明年规定的十一月交付期限并未改变……” 她详细说明了前因后果,稍作停顿,这才点明来意:“本官此次前来,缘由很简单。我向范大东家承诺,帮她招募至少两百名工人。她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不妨直言,待遇极为可观。若祝庄主有意,我们可进一步详谈。” “原来如此。” 祝宏微微点头,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在苏尚话音落下之际,心中已有了答案。 若向官府输送两百多人,除去守卫庄子的人手,剩余庄民皆是维持庄子运作不可或缺的力量。一旦人数减少,不仅会影响庄子的生产,更关乎庄子的稳定。 最为关键的是,自己的人手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若分出人手去为他人做工,那么给予他们利益的便成了官府。短期或许尚可,长此以往,对自己的统治极为不利。 此刻,祝宏心中涌起一种古怪的预感,仿佛事情正朝着既定的轨迹发展。 在他看来,这位女官的做法,是一种拉拢人心的手段。想要重建官府威严,就必须树立全新形象。而那位名叫范海琴的商户,从一开始便不可能与自己合作。眼下,这位女官似乎是借助范海琴招募工人之事,为自己谋取地位与价值。 如此一想,祝宏在炎炎夏日中惊出一身冷汗。他竭力控制脸上的表情,深吸几口气,随后回应道:“苏县令,此事老夫恐怕爱莫能助。庄子里的农户此刻皆分身乏术,正值农忙时节。整个庄子上下不过七百余人,抽调两百人,庄子便要陷入停滞了。” 苏尚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端起摆在桌面上的茶杯,滚烫的热气不断升腾。她轻轻吹了吹水面,美目望向祝宏,语气此时略显凝重:“听闻黑魔王徐虎的黑风寨,常年骚扰贵庄,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祝宏点了点头,因拿捏不准苏尚的意图,便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毕竟对方是一县之主,在外可是权势极大的“土皇帝”,面子总是要给的。 “自然属实。这徐虎掌控着由北往南的大河,我祝家庄位于下游,虽也享受到了大河带来的便利。但若老夫也堵河拦路,对徐虎的地位而言,便会构成极大威胁。虽说老夫从未做过此类事情,可那徐虎仍将祝家庄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双方时常发生摩擦,早已是家常便饭……” 苏尚闻言,脸上又露出笑容,变化之快令人咋舌。自嫁为人妇后,她身上那股青涩的气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饱读法学经典,又跟随相公四处走访,见识过诸多场面。后来前往上京参加教考,更是历经朝堂阴暗的冰山一角。 此刻,在旁人眼中,她的笑容里已带有几分笑里藏刀的寒意。 “祝庄主这些年行事作风堪称良心典范,在江湖武林中已实属罕见。陛下推崇法学,意在以严苛律法整治世间,使天下归心。然而却因战事耽搁,致使天下大乱,诸多江湖门派、贪官污吏趁机谋取私利。在这世道中,能坚守良心,本官实在钦佩不已。若不是水梁山如今这般局面,本官定当敲锣打鼓,亲自为贵庄送上牌匾一块……” 苏尚说着,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咽下后,将茶盏放回桌面,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祝家庄乃水梁山中极富良心的代表之一。那些不愿同流合污之人,都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为他们出头、做主。而以祝庄主为首,本官想,祝庄主是否应当表明一下态度呢?” 听闻此言,祝宏心中一沉。他从未听闻自己是何种代表,更不知何为以自己为首之类的传言。若论行事作风类似之人,水梁山中确实存在,只不过唯有他们祝家庄凭借水路发展壮大。若强行称他为这些人的代表,无疑是在给他戴高帽。 然而,要说苏尚所言毫无道理,祝宏自己也难以反驳。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确实算得上这批人中的领头者、佼佼者。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会对他们产生影响,这或许便是苏尚如此言说的缘由。 祝宏思索片刻,咬了咬牙,依旧摇头拒绝道:“苏县令,实不相瞒,并非老夫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无法抽调庄民。徐虎就在北边虎视眈眈,庄民们在此地皆已安家立业,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即便我同意,他们也未必愿意前往泗水县为你做工。这年头,能有一口饭吃便已心满意足,待遇再好,也要有命活着才能享受。” “原来如此。” 苏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笑着点头,不再相劝。最后,她起身告辞。临行之际,还特意向祝宏打听了季宏两庄的路径。问清方向后,苏尚这才重新登上马车离去。 待苏尚一行人离开庄子,祝宏立刻遣散旁人,回到住宅。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庄主,在回去的路上始终愁眉不展。见到自己的儿子与女儿后,他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祝明远听闻过那个名叫范海琴的商户之事,小白便是附庸在其门下的武师。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男子,若真是如此,小白的身子多半已被人占有。而如今得知主家是女子,那么小白便是清白之身。 苏县令前来之时,他满心期望老爹能抓住这个与官府合作的良机。如此一来,说不定自己便能再次见到小白。然而,刚才听闻老爹与苏县令的交谈,竟是又一次拒绝,他心中顿时感到不满。 “爹,此次可是与官府合作的绝佳机会,怎能就这样错过?如今官府人才匮乏,我们作为第一批投靠的势力,必将得到重用。将来朝廷整顿秩序,我们祝家庄未必不能谋得几个官位。” 祝明远心中如此盘算着。他深知,爹爹年事已高,将来的继承者必定是自己。与其困守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不如跟随朝廷拼搏富贵。 更为重要的是,范海琴已然与官府合作。以他们祝家庄的地位与人数,两者联合将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虽说,他更在意小白的去向。以小白的身手,又何惧徐虎之流,即便不能取胜,也可立于不败之地。如此看来,这对他们仍是有利的。 “混账!” 祝宏突然怒喝一声,吓了祝明远与祝知夏一跳。他急促地呼吸着,思绪飞速转动:“那个叫范海琴的商户,想必从一开始便笃定我们不会与她合作,所以才先来我们这里试探,而后再去与官府接触,一切都显得名正言顺。 在此之前,那苏尚一路向北求援。她身为南州府苏家人,为何不向就近的苏家求助?即便她不愿动用家族关系,以她的身份,南州府边界的那些县城官员,多半也会给她几分薄面。可她偏偏向东州靠拢,还顺利搭上了燕王的关系。” 祝明远不满道:“这能说明什么?若燕王出手相助,我们更应与官府合作。那燕王何许人也?广交天下豪杰,群雄纷纷投奔于他。若不是我们出身低微,我也认为投奔燕王才是最佳归宿。” “愚不可及,鼠目寸光!!” 祝宏涨红了脸,又愤怒地骂了两句。此时,祝知夏上前劝说了哥哥几句,祝宏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他将目光转向女儿,与儿子相比,女儿更为乖巧听话。尽管小毛病不少,但在大局面前,女儿还是十分支持自己的。 “知夏,你有何看法?” 祝知夏沉思片刻,回道:“爹爹所言极是。天底下巧合之事甚少,这苏县令如今所做的一切,我感觉都是顺理成章、步步为营。前些天外出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苏县令正缺木料建厂,结果一个雨夜过后,木料便有了。如今,泗水县的木工商行人人自危,私下里都在相互追查究竟是谁偷偷给的料子。这些事情,想必都在苏尚的计划之中。” 祝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只可惜知夏是个女子,他幽幽说道:“此事,怕是难以善终了……” 第529章 没有选择的人 从爹爹的口吻中,祝知夏那修长的娥眉未曾有片刻舒展。或许是祝明远实在令人失望,祝宏将儿子遣退,只留下女儿祝知夏一人。 祝宏回忆起来,近些时日,水梁山并无要事发生。然而此刻,事情却不知为何发展到这般境地,他心中满是困惑。这就如同暗沉的天空忽然刮起风来,或许紧接着便会响起惊雷,亦或是降下大雨,那是一种未卜先知的预感,源自老一辈人凭借经验对未来事态发展的揣度…… 彼时,祝宏说出一番话,祝明远满脸不悦,极为不爽地离开了宅子。祝知夏再次轻声安慰了老爹几句,祝宏此时望向女儿,缓缓开口:“我知晓你的心思,可惜,你终究是个女儿身。平日里你与庄内那些粗人打闹,言语间多有冒犯,我多次告诫于你,你应当明白,无论如何,他们对你总归是存着别样心思的,知夏,你可懂得?” 祝知夏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不甘地微微点头。说起来,她的武艺与庄民相比毫不逊色,即便是庄里年轻一辈,与她较量也最多打成平手。她生性好强,若说要她在谁面前示弱,她自是满心不愿。正因如此,庄子里对她心存爱慕的男子,她一概视而不见,毕竟连自己都比不上的人,她实在没必要委身于其。 听老爹此刻所言,言辞极为现实,这关乎未来的诸多事宜。祝知夏满心疑惑,不明白老爹为何突然谈及此类话题。 祝宏本就坐在椅子上,此时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投向房梁。那是一根年代久远的木梁,自祝家庄建立之初便已在此。如今,单从外观便能瞧见老梁的斑驳与瑕疵。 “可知你爹我为何不与大商户、官府,以及水梁山里那些贼寇合作?” 祝知夏静下心来,此事她曾认真思索过。被老爹问起,便如实作答:“与大商户合作,徐虎极有可能对我们发难;而官府如今势力衰微,若与官府联手,变数太多,难以把控;至于那些水梁贼寇,待大秦攻下魏国,便会着手整顿治理天下,这些人无疑将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所言极是。”祝宏欣慰地点头夸赞,随后神色一沉,说道:“但这些不过是表面缘由……” 话锋一转,祝宏的脸色愈发暗沉,祝知夏此刻全神贯注,仔细聆听,生怕遗漏一字。祝宏压低嗓音:“你哥方才说,让我们去投奔燕王,此事万不可为。” “这是为何?” 祝知夏满心不解。关于哥哥方才提及的燕王,这位王侯的名声天下皆知,尤其是在江湖人颇为挑剔的口碑中,竟意外地良好。 他们祝家庄人口众多,若真去投奔燕王,至少能谋个员外郎之类的职位。说实话,祝知夏心中也颇为期待事情能如此发展,届时,自己在外人眼中,便不再只是一个村姑…… 祝宏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凡与皇权有所牵扯,有几人能得以善终?燕王看似势力庞大,可如今的皇帝仍是秦王,东北面还有武王镇守海域。民间流传着诸多关于秦王的传言,什么燕王得势、武王失势,秦王还有儿子,必将传位于谁,众说纷纭。但这些不过是市井戏言,真正的内幕又怎会通过市井贩子流落民间?”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看向女儿,目光深邃:“哪怕虚假消息众多,可有一条消息必定为真,那便是秦王已然年迈。如今朝廷如此急切地想要征伐魏国,主要是因为北姜对中原影响有限,而这些年积累的魏国,已成为大秦的心腹大患。若不除去,秦皇难以安心。更有可能的是,他并不想将皇位传给燕、武两位王侯,而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搭桥铺路……王权之争,绝非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能够涉足,你务必牢记。” “女儿记下了。” 祝知夏紧咬下唇,应承下来。如此长远且复杂的局势,她确实难以看透。然而,随着老爹的话语,心中的担忧愈发浓重,如阴霾般萦绕心头。 祝宏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接着交代起另一件他极为在意之事:“我知道你对哥哥的行事态度不满,我亦如此。但无奈,在庄子里你不得不承认,你哥说话比你更具分量。其中缘由,我便不再赘述。今后若我不在,庄主之位你莫要与明远争夺,因为他争不过你。单靠武力便能占山为王的时代早已远去。好好辅佐你哥,待你自身实力也足够强大之时,届时,想做何事皆可去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明远到底是你的亲哥哥……” “爹……” 祝知夏听后,眼眶一红,双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低下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夏日的热气中,从下巴滴落到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泪花。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乘坐马车的苏尚此时已渐行渐远,离开了祝家庄的地界。周边的防备力量明显减少,不过在山岗之上,仍能看到许多来回巡视的身影。从地界判断,那应当是季宏两庄的人马。 师爷骑着毛驴,烈日直射,他一边赶路一边擦拭着汗水。方才跟随老爷与祝宏洽谈,结果未能成功,对此他早有预料。毕竟祝家庄以前曾与官府兵戎相见,双方积怨已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可能轻易握手言和,不过是表面维持着和平罢了。 “老爷,祝家庄不肯给我们人手,他不做出表率,季宏两庄的人恐怕也不会相助。”师爷对着车架说道。他满心希望老爷能够飞黄腾达,如此一来,自己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毕竟官府还欠着他不少银两呢。 “祝家庄自是祝家庄,祝宏不愿表明立场,这可不行。他如今已陷入两难之境,退路尽失。季宏两庄的人依靠祝家庄生存,要说他们彼此能和睦相处,我实难相信。做生意之时,你可以让他人参与,如此不会彻底撕破脸皮。只要不让他人势力过度膨胀,便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保全自身,营造出大家同处一条船上的假象。为了利益,他人也不会强烈反抗。如今,形势即将发生变化……” 苏尚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她感受着夏季的闷热,心中所想的,却是相公的谋划。 或许,这便是相公布下的棋局,在黑暗中点亮明灯,她只需顺着道路,稳步前行即可。此刻,彼此间的默契,让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苏尚拜访祝家庄之事,季宏两庄也有所耳闻。因此,当苏尚前来时,他们很快便出面接待。与祝宏相比,二人的态度要热情许多。 县令的身份,分量着实不轻。秦国向来重官轻民,在外行走之人,皆能深切体会。无论何人,只要有官场朋友,待遇便截然不同。 先前大商户找他们合作时,他们或许还会犹豫不决。如今,县令亲临,季宏二人心中不禁生出别样念头。 现任秦皇大力鼓励商业,市面上货品流通极为自由,除了必要管束的物品,几乎全由市场自行调控,这使得许多人纷纷投身商业,包括江湖门派等。 无论他们如何行事,最终都无法避开官府与朝廷。最为关键的是,官府已然成为利益链中的一环。当这条利益链摆在季宏二人面前时,只需稍作援手,便能一同前行,这着实让人心动不已。 受到接待后,三人来到树荫下歇息,桌上摆放着凉茶。苏尚身着便服,虽无千金小姐的贵气,此刻却颇具文人雅士的风范。交谈之间,又隐隐透露出几分狡黠,仿若狡黠的狐狸。 “方才本官已与祝宏谈过,他拒绝了。所以,这桩好事便落到二位庄主头上,不知二位可有合作意向?”苏尚面带微笑,轻抿茶水,笑着问道。 季庄主神色凝重,说道:“意向自然是有的,可苏大人应当清楚水梁山的局势。小小的泗水县,真能确保我们的安全吗?倘若其他势力心生嫉妒,出手打压,或是使用一些手段,我们恐怕将血本无归啊。” 苏尚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地说道:“若是血本无归,那也是我们官府的责任。二位庄主只需出人即可。实不相瞒,如今在水梁山,泗水县这片区域尚无人与官府合作。本官知晓哪些人对官府不满,心怀敌意,但他们不敢轻易动本官的性命。你们前来合作,便是第一批与官府携手之人,如此优厚的好处,你们还在犹豫?” 宏庄主沉住气,苏尚最后那句话确实极具诱惑。然而,他们二人所担忧的,是苏尚这位县令无法站稳脚跟,无法发展壮大势力。若真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他们二人恐难有好下场。 于是,他说道:“苏大人所言好处我们知晓,可坏处也摆在眼前。若真出了事,苏大人能够全身而退,可我们两庄子,数百口人,今后如何在水梁山立足?莫说其他势力,就连祝宏到时恐怕也难以保全我们。” “既然话已至此,便无需隐瞒。”苏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望向水龙岗这片大山,“祝宏如今已骑虎难下,他毫无靠山,徐虎想要对付他,不过是一念之间。没有你们的支持,他绝无可能战胜黑虎寨。他不想开战,你们同样不想,所以你们三个庄子,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穷乡僻壤!” 苏尚语气加重之时,季宏两位庄主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苏尚神情冷峻,回头看向二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同情之色,轻笑道:“即便朝廷这两年无法攻下魏国,那也是迟早之事。本官到泗水县任职不过短短三年,若做不出成绩,大不了离开便是。我依旧是苏家的大小姐,我相公也仍是监药司的上官,前途一片光明,我苏家依旧是南州府的药行皇商。而你们呢,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不过是乡野村夫……” 这些话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季宏二人虽不敢发怒,但脸色已是铁青与煞白交织。 无奈之下,苏尚所言确实在理。在外人眼中,他们确实只是乡野村夫、乡下人。想要作威作福,也只能在水梁山这片地界。而如今这般局势,正如苏尚所言,究竟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改变的那一天终会来临。 “苏大人,这般激将法怕是无用。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不能冒着巨大风险去做一件希望渺茫之事。”季庄主沉着脸说道。 苏尚坐回木椅,轻敲茶桌,脸上再次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让人难以捉摸她内心的想法。 “总之,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我现在能给出的条件是,你们两庄各出一百人即可。工钱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人。与其窝在这小庄子里,看着别人吃香喝辣,不如来泗水县帮我做事。今后有我照应,你们便无需提心吊胆。毕竟我已与燕王搭上关系,前些时日泗水县发生之事,你们应当也有所耳闻。” 季宏二人对视一眼,追问道:“泗水县的商户之中,有苏大人的人?” “……” 苏尚喝着茶水,笑而不语,转而说道:“这仅仅只是开端,一切都是互惠互利之事。三年时间,足够我做许多事。怕是你们不知,南州府有个名叫南湖书院的地方,可曾听说过?” 宏庄主点头,面露向往之色,“这我自然知晓,当下话本之中,最为流行的《三国演义》便出自南湖书院,听闻那是个私塾……” 话一出口,他猛地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这书院不正是苏家所建,后由一个名叫李白的年轻人接手吗?此时再一想,这李白不就是眼前这位女官的相公吗? 宏庄主和季庄主二人皆回过神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问道:“苏大人,您这是何意?” 苏尚不紧不慢地说道:“法家向来只推崇法学,严令禁止除法学之外的诸子百家。这书院其实颇为敏感,好在天高皇帝远,即便法正来到中州,也难以干涉此事。如今我身为县令,除了眼前这些好处,我可以保证,届时,我也能在泗水县建立一座书院,聘请先生前来教导你们的后辈识字读书,让他们走出这穷乡僻壤的水梁山,意下如何?” “……” 两人心中大为震动,此刻又不便在苏尚面前表露出来。他们匆匆起身,走到远处商议。若说之前还有拒绝的理由,可如今苏尚能为他们提供读书的资源,这般条件,已绝非可以轻易拒绝的了。 想要读书,聘请先生并非易事,尤其是以他们的身份。在水梁山,识字之人本就不多。他们这些人年轻时从城里出来,见过世面,来到此处谋生也是迫不得已。 即便有钱,也难以请到厉害的先生,最多只能教些简单的识字而已。 可苏尚不同,她身为官员,且她相公李白在中州城可是风云人物,无论是学识还是地位,在年轻一辈中皆是佼佼者。除他之外,还未曾听闻有第二个年轻人能有如此成就。 “你信她所言?”宏庄主问道。 季庄主不确定地摇头,“我不知晓,但我不愿拒绝。” 宏庄主加重语气,“你这是在赌博!” 季庄主看向他,目光中满是急切,“莫说只是我,你可有选择的余地?难道我们要在此处困守一辈子,然后等待朝廷的兵马前来,将我们与那些贼寇一同铲除?” 宏庄主咬牙道:“不会的,我们并未作恶。” “醒醒吧!” 季庄主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大声说道:“我们如何起家的,你难道忘了?我们曾在水龙岗杀过官府之人,与祝宏一同所为。你一句没做过恶事,便能掩盖一切吗?在朝廷眼中,我们便是贼寇,苏尚是官员,他们定然相信她,而不会相信我们!” 说罢,他松开手,整个人仿若失魂落魄一般,走了两步,“我儿子今年都十六岁了,十六岁啊,整整十六年,他从未离开过水梁山一步。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他每次都想跟着商船出去,我从未同意过。他问我为何,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他,他就是个村夫,土包子,离开水梁山便一无所知,城里人根本看不起我们……” 宏庄主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认命般地说道:“是啊,我又怎会忘记。我们这些人与普通百姓又有何区别,皆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拒绝与决定,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当两人返回与苏尚相对而坐时,细微的交谈声中,已然有了明确的定论。 天黑之前,苏尚乘坐马车,终于踏上返回泗水县的路途。 蛰伏在水龙岗内的死士将消息传出,传到李幼白耳中。她脸上也露出些许欣慰之色,娘子终于是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在那之后,或许会有诸多势力对她构成威胁。 “做好准备,接下来几日,或许要去铲除一些人。” 第530章 喋血街头 南方六月,泗水县所属的水梁山酷热难耐。即便此地距南洋海域尚有千里之遥,暑气却丝毫不减。 滚滚热流仿若汹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席卷着绿野。空气仿佛被熊熊火舌舔舐过一般,滚烫且黏稠,每一次呼吸,都似吸入了灼人的热浪。 树叶低垂,全然没了往日的蓬勃生机,在闷热的空气中无力地耷拉着。山林间,虫鸣鸟叫的欢快声响少了许多,唯有声声蝉鸣,尖锐而又聒噪,好似在尽情宣泄着对酷热的不满。 举目往南望去,那片茂密的森林中,升腾起氤氲的热气,仿若一层缥缈无形的纱幕,将山川的轮廓模糊得若隐若现。 在这小小的泗水县内,工厂在范海琴不辞辛劳的督促下,即将竣工。此地消息传播极为迅速,包打听、各方势力的暗哨,乃至普通老百姓,皆奔走忙碌,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在水梁山这紧绷的氛围里,此类事情倒成了人们消遣无聊的趣事。 此时的情报网络,与千年之后大不相同,无论是消息传递的速率,还是到达的时机,都存在着延迟与误差。 许多事情,常常只能依靠预判,或是多人聚在一起推演,凭借经验展开讨论,达成一致确认结果后,紧接着便要决定应对之策等等。 如此种种,便构成了错综复杂的局面。 那天晚上,苏尚赶回府邸后,法昭临向她讲述了当日出行在茶馆里的所作所为,诸如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之类。听完之后,苏尚心中觉得此事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可转而又一想,自己代表官府行事,向来名正言顺,无需蝇营狗苟。这些商户若不与官府合作,那便是外人,自己这般做法,也在情理之中。倘若他们有胆量,尽管放马过来,毕竟双方的正面交锋,已然近在咫尺。 基于此,苏尚并未太过在意。然而,当天夜里,一件意外之事却悄然发生了。 尽管她并不清楚此事是否与法昭临的火上浇油有关,但她内心还是很乐意看到泗水县的商户们生出些事端,比如发生摩擦之类。在水梁山,做好人的标准本就不高,可这些人却依旧难以企及。若是能因此见些血,那就再好不过了……苏尚心中暗自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坏笑。 事情发生时,苏尚刚刚沐浴完毕。中州地处偏北,夏季气温尚可忍受,可南方的酷热却让人难以招架。即便她衣着单薄,今日乘车外出,依旧出了一身的汗,若不冲洗一番,着实难受。 最主要的是,受了相公的影响。那家伙每日都要清洗身子,也不知是从何处养成的这般习惯。 她从水房出来之际,小翠和法昭临兴致勃勃地跑来,叫嚷着让她出去看戏,说是有两伙人在街上打了起来,此刻说不定已经演变成了群架,动静闹得不小。 为官本是件枯燥之事,向来最怕事端的小翠,在衙门与府邸憋闷了一个多月,毫无娱乐可言。眼下,竟也跟着法昭临起哄,吵着要去瞧个究竟。 苏尚一边披上衣裳,一边应付着她们。其实,此时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不过,她倒也想出去看看,是否是法昭临那番话引发了后续之事,顺便亲眼瞧瞧外头商户们的反应。 三人换好着装,趁着夜色,带上几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泗水县的夜晚格外漆黑。此地商铺皆被富商掌控,百姓鲜少外出游荡、逛街。除了必要的酒楼、妓院、赌馆等场所,街上几乎看不到敞开的门面。因此,一到黑夜,若月光无法倾洒而下,整条街道便伸手不见五指。 许是因打斗引发了不小的动静,今晚街上涌出许多人,想必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聚集过去的。事发地点在几条街之外,待苏尚一行人赶到时,周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还是苏尚头一回在泗水县感受到这般热闹的氛围。 火把在人群前方熊熊燃烧,苏尚站在后面,向前望去,只能瞧见一层层漆黑的人头黑影。耳边充斥着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多时,苏尚便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随着人群的缓缓移动,她也渐渐看到了人群前方倒在血泊之中的人。 事件的起因颇为简单。一个小商户回家查账,反复核查后发现,自家货物每月都会莫名丢失一两件。随后又查看总账,竟发现诸多账目对不上。于是,他悄悄派人调查自己最为信任的账房先生,结果竟发现账房与自己的妻子有染。 这本只是自家内部之事,然而,还没等他发难,又无意间发现账房与自己的竞争对手狼狈为奸。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自己的妻子竟在其中周旋,甚至连账房都对此毫不知情。 原本做的是木料生意,优质的料子先由何、候、余三家挑选,随后才轮到底下的商贩们分一杯羹。此时却惊觉,自己分到的竟是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就连妻子都被他人染指。盛怒之下,他带着人出其不意地袭击了对手,这才导致街头瞬间血流成河。 对方反应过来后,本能地出手还击。生意场上的事,本就是尔虞我诈,皆为利益驱使。可一旦涉及到女人,男人的理智往往便会丧失许多,也更能引发外人的津津乐道。 起初,被戴了绿帽子的商户刻意隐瞒此事。可当双方动手之后,对方察觉了异样,眼下又见了血,平日里和善的面皮被彻底撕破。于是,便让人将此事抖了出来,使得看热闹的人尽皆知,众人皆对此议论纷纷。 水梁山的人毫无羞耻之心,听闻这般家中丑事,无人觉得被戴绿帽的商户可怜,大多都在一旁看笑话,或是指指点点。对于另一方人马,也并无鄙夷之色,毕竟能睡了别人的女人,还做到这般地步,在某些人眼中,其能力倒是值得肯定。 众人心中的想法大致相同,多数看热闹的人都会暗自思忖,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活该落得这般下场。哪怕是平日里与他交情甚好的朋友,在这场血斗之时,也不见踪影,而是同路人一般,在旁边围观。 街巷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首,鲜血淌了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仿若一滩滩黑色的水墨。 那人伫立在光影之中,身躯僵硬得如同腐朽的木雕。他身上布满了伤口,双手紧紧握着长刀,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双掌不断滴落。 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剩余的小弟。小商户贩子人手本就不多,今日开打,即便他们突然出手,在人数上也不占优势。而且,己方死了不少人,这些跟随着的小弟此时已然萌生退意,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大站在前方。 “啊啊!!” 双手持刀的男人仰天大叫一声,挥舞着长刀向前冲锋。他的招式并无多少华丽之处,纯粹是硬碰硬地与人撞在一起。对方也冲过来几个人,双方拼了一会儿刀剑,有液体飞溅而出。紧接着,众多人影交错,他被重重包围,耳边又传来兵器砍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男人的小弟们此时仍呆立在后方,木讷地看着这一切。 对于这般场景,法昭临饶有兴致,而苏尚却十分厌恶。小翠见到鲜血,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赶忙躲在自家小姐身后。 一番拼杀过后,男人冲出了包围,手中依旧死死地抓着刀柄。只见他身上插着许多刀子,鲜血如注,却仍朝着对手的主家疯狂杀去。 “我杀了你!!” 就在众人以为又将迎来一场惨烈拼杀之时,“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只觉耳朵一阵轰鸣,随即眼前火光迸现。待反应过来时,男人早已往后飞出四五步,重重地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大伙凑近一看,只见男人胸口一片空洞,竟这般干脆利落地死透了! “火器果然厉害啊!” 路人依旧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随着男人的死去,这场闹剧也随之落下帷幕。这些小商户,连水梁三十六帮的边缘都沾不上,根本无人在意。但众人仍留在原地,议论纷纷。 另一边,开枪之人正是男人的对手。男人临死之前,还伤了几个小弟。为首的大当家走到男人尸体旁,吐了几口唾沫,骂了几句晦气。 虽说今夜己方死了兄弟,但也铲除了一个对手,相较之下,对方更为吃亏。于是,这无人管理的小产业,便成了众人分食的对象。正所谓,蚊子再小也是肉。 苏尚见状,站了出来,高声说道:“夜深了,大家都回去吧,莫要在此聚集。有这闲暇时间,不如回家查查有无内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前一刻还不明所以的众人,听到声音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苏尚。在火把的光亮映照下,女子的容貌清晰可见。苏尚时常在外抛头露面,泗水县的商户几乎都见过她。声音一出,立刻有人高声回应。 “官府出来洗地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地尸骸,周围很快又陷入了黑暗。 苏尚让法昭临前往衙门叫人,又想让家丁带小翠先回家休息,却被小翠拒绝了。小翠说道:“我要留下帮忙……” 夏日炎炎,街上堆积的尸体不出一天便会发臭。若不及时处理,很快便会腐烂,引来病虫。衙门人手有限,苏尚见小翠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 过了一会儿,衙门的差役赶到。见到满地尸骸,他们并无惧色。众人找来两辆木车,合力将尸体像丢麻袋一般,直接扔到车上,也不顾及其他,随意堆放好后,便推着车前往城外,挖个坑直接掩埋,甚至连姓名登记都省略了。 “老爷,您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一位老衙差见苏尚双手沾满了血,衣裳也弄脏了,便出声劝道。 苏尚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我与你们一同送送他们。” 一行人朝着泗水县郊外走去。说实话,木车上的尸首数量并不多。死掉的都是忠心之人,那些不忠心的,此时早已另投他人。两辆木车,大概装了二十多具尸体。 领班的老衙差闲聊起来:“老爷,您可怜他们?” “算不上。”苏尚答道。她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缓缓说道:“若是在官府能够管控的地方,断不可能发生这般事情。毕竟大家身为江湖人,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皆是意气用事,我实在觉得没必要动刀动枪,拼得你死我活……” “哎。”老衙差摇头叹息道:“若不意气用事,不你争我抢,那就不是江湖人的作风了。安稳度日,又岂是普通人能够轻易做到的。” 苏尚微微一笑,说道:“所以我如今才想着让这里恢复秩序,让大家都能成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岂不是甚好?” “……” 老衙差没有再说话。 出了县城,来到一处山野。衙差们熟练地拿起铲子,刨了个大坑,将尸体一股脑全部丢了进去,随后用黄土掩埋,填平。 看着气喘吁吁的衙差们,苏尚说道:“工厂即将建成,范大东家给了衙门一笔钱租用场地。往后,会有更多商户前来与我做生意。我知晓衙门欠你们的俸禄,不用你们提醒,我都记在心里。今夜回去后,你们先告知相熟之人,来我这里领钱。先把你们的账结清,再去偿还他人……” 衙差们心中一阵激动,差点兴奋得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衙门居然有钱发俸禄了!虽说之前看到县令老爷与那商户合作,他们便猜测肯定会有钱拿,但也没想到会如此之快。毕竟钱财这东西太过重要,他们甚至想过县令会赖账不给。眼下看来,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人您这说的什么话,跟着官府做事,还怕没俸禄不成。”老衙差高兴地笑道。 苏尚乐呵呵地说道:“此事你们先别外传,只需自己人知晓即可。你们先组织人手,时机一到,我便通知你们来衙门领钱。” “晓得晓得。” 夜色依旧深沉。 三个女子回去之后,关上府邸大门,各自回房休息。没过多久,法昭临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尚还坐在案桌前,翻看历年来衙门沉积下来的卷宗,试图以此给县城里的商户们定性,分辨出哪些今后需要清理,哪些可以放心合作。 “苏姐姐,你刚才是在收买人心?”法昭临身着两件薄薄的素衣,进来后,一屁股坐在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略带自傲地对苏尚说道。 “什么叫收买人心,这话太难听了。我这是在巩固作为县令的最高权力,我若不给他们好处,他们又怎会全心全意为我做事。”苏尚合上一本卷宗,放到一旁堆积,喝了口茶水后,如此说道。 “实话实说,今晚发生的事情,该不会是你相公李白在背后捣鬼吧?还是你们二人在密谋什么?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几天,必定会有大事发生。快告诉我!”法昭临追问道。 苏尚愣了一下,没想到法昭临会这般猜测,心中竟有些欣喜。看来自己与相公的表现,确实默契十足。 她思索片刻,回复道:“怎么可能,不会的。今夜之事或许纯属偶然。泗水县商户众多,本就有不少不对付的。不过是这段时间矛盾集中爆发,偶然让他们碰上,继而做出改变,引发了后续的连锁反应罢了……” “真的假的。”法昭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半时分,烛灯熄灭,苏尚脱去衣物,躺在床榻上。她感受着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气息,心中忐忑,辗转难眠。她试图以相公的思维去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恍惚间,相公那张仿若谪仙般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小白……” 苏尚轻声呢喃,侧过身子,素白的手缓缓向自己身下探去。随后,低微的声音从房间里缓缓渗出,融入了这夏日的深夜之中。 第531章 团结! 次日清晨,苏尚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目光扫过散落在身旁的衣物,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脑门,试图驱散残留的困意,振作精神。 昨夜闷热异常,让人辗转难眠,再加上街上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她心知近段时间怕是难以太平。越是紧张,越难以入眠,这般滋味着实恼人。 苏尚起身,利索地更衣,用过早餐后,便乘车前往厂房。途经昨夜打架斗殴之处,只见尸体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唯有那片片斑驳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此时天色尚早,此地空无一人,也没几个人真正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不过当作一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瞧过、笑过,众人便各自散去。苏尚扫了一眼地上的血痕,随即放下车帘,收回目光,懒得再看。 泗水县的粮仓,就建在衙门背后的街巷。起初,选址于此是出于安全与便捷的考量,可后来粮仓连存粮都没了,渐渐形同虚设。直至范海琴到来,对粮仓进行改建,这块地方才重新焕发出往日的生机。 粮仓大门前,马车匆匆停下,苏尚快步下车,径直步入其中。只见粮仓的各个角落,堆满了木料、废弃建材以及拆下的木质废料。因年代久远且失修,这些废料已无修补的价值,只能全部更换。好在运来的木料十分充足,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赶工完成的时间已然能够预估。 范海琴这段时间大多都留在粮仓。她将工匠分成两拨,日夜不停地赶工。苏尚到来后,两人站在厂房中央,看着工匠们处理收尾工作,渐渐交谈起来。 “我要的人,你找得如何了?”苏尚最为关心的,便是此事。 苏尚如实点头,望着这座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厂房,心中涌起一股大干一场的冲动,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容,说道:“自然,人数已经足够。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先结清租地所欠的款项。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接下来这几天,估计会有诸多变故。你什么都无需做,只需听从我的安排。” 范海琴转头看向苏尚,只觉这女人说话的口吻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与人交谈时,都带着命令的语气,听着着实让人不太舒服。 范海琴一头干练的金发扎成高马尾,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芒。她微微挑起眉头,神色颇为高傲,心中想着犯不着跟这女人计较。再者,她心底还暗自觉得李白这家伙的女人也就那样。 “好吧,我听你的。” 这趟浑水,她已然决定趟到底。中原人总爱搞些文字上的弯弯绕绕,这是她极为厌恶的。范海琴不愿多费口舌,她一心只想把工厂建好并投入使用,其他事情,一概不想理会。 两日之后,本就不算平静的泗水县,在各方势力的运作下,愈发暗潮涌动。整件事的起因,最初是有人误以为有人在暗地里给官府送料。此事,泗水县的众多商户大多亲眼目睹,还聚集在一起讨论过。 苏尚和范海琴作为外乡人,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本地势力的监视之下,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暗哨的眼睛。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凭空变出这些东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足以证明,泗水县里有官府的内应。当这个消息在暗地里传开后,各方之间的关系,便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紧接着,两家木工商户大打出手。这本看似平常的一件事,在起初的热闹与兴奋过后,不少人回去便开始清查自家账目。一时间,各种问题在商户中浮现。然而,他们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鱼”,十几人、几十人的小团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当人数汇聚起来,便如同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一旦爆炸,足以将整个泗水县搅得天翻地覆。 而主动权与导火索,此刻都掌握在苏尚手中。 某天清晨,许多人突然发现衙门在悄悄召集人手,行事极为神秘。许多曾经从衙门逃离的人,又纷纷折返回来,在特定时间前往县衙。消息传出时,极为隐秘。可随着知晓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刻意隐藏的蛛丝马迹,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确切消息,来自一位礼部的老官吏。 他年过半百,早已无力劳作,栖身于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中。靠着年轻时积攒的些许积蓄,以及他人的接济勉强维持生计。他偶尔还会外出乞讨,以野菜充饥,如今膝下无儿无女。 许多年前,水梁山大乱前夕,朝廷自顾不暇,对这些偏僻地域的县衙失去了有效的控制权,官府的势力也逐渐式微。在此地任职的官吏们,为了生存,只能另谋出路。有的选择直接辞官离去,有的则坚持留下。 这位礼部老官便是留下的其中一员。他始终坚信,朝廷终有一日会再度关注到他,可这一等,便是不知多少年。 他的家人相继饿死,儿子为了糊口,离开县城,投奔水梁山的其他势力。 听闻几年前,儿子与人火拼,手脚皆被砍断,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官自此便丢了魂一般,整日坐在草屋门口,念叨着要等儿子回来,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 消息之所以会从他口中传出,是因为衙门有人前去告知了他一声。随后,另一拨人闻讯赶来询问缘由。紧接着,一条惊人的消息瞬间震惊众人。 衙门在补发俸禄欠款! 消息泄露时,其实尚未完全传开。可当人们打听到衙门的神秘举动后,借助这批人的口,如同纸包不住火一般,刹那间,泗水县的所有商户都惊愕不已,全然不知苏尚为何会走出这一步棋。 于是,各方势力及其合作伙伴,在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迅速召集人手,商讨今后的局势走向。泗水县内,在炎热的太阳下,奔走相告的人越来越多,一种忙碌与紧张的气氛,在此时悄然蔓延开来。 而在另一边的衙门里,却是一片喜庆、欢乐的氛围,怎么也抑制不住。 艳阳高悬,衙门口大开,却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众人拼命往衙门里挤。 这些人,有的曾是小吏,有的当过小官,甚至还有人担任过要职。可在朝廷不发俸禄、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只能另寻出路。如今听闻新县令要补发俸禄,全都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老兄,里头真在发钱?” 一个光着脚、扛着锄头的中年大汉,跑到县衙外,怎么也挤不进去。眼见有人揣着东西出来,他连忙上前询问。 那人吓了一跳,紧紧护住怀中的包袱。能来到这里的,估计都是曾经当过官吏的,他倒也还算客气,说道:“没错,不过我只领到了有记录的那部分俸禄。后来那些无人记录的当值时间,说是要核实后才能发放,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中年大汉听后,满脸欢喜,说道:“嘿,有总比没有强。这新来的县令老爷可真是大好人,能补发俸禄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事儿简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这么说确实是。”那人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后上下打量了大汉几眼,觉得眼熟,突然一惊,问道:“您莫非是江总捕?” “往事就别提了。”提及往事,大汉连连摆手,脸上却又露出期待之色,“也不知道这位新县令会不会重建府衙。要是有机会,我可真想争取复职啊。” “江捕头料事如神,里头的人也都在打听呢,好像真有这可能……”那人得知大汉身份后,恭维了一句,随后态度一转,立马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苏尚这位新上任的女官、女县令,才算是真正走进了民间,走进了那些曾经为官之人的视野。 从起初的不屑一顾,到她四处奔走忙碌时的不被理解,再到如今散发俸禄时众人的欣喜,直至兑现承诺后的由衷佩服,整整历经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前来领取俸禄的人,心里大多抱着两种想法:一是领钱,二是探听苏尚的想法。若是能重新为官,便无需寄人篱下。别看曾经当官时威风八面,可一旦失去俸禄,该吃饭还得吃饭,寄人篱下的滋味,远不如当官自在。此时苏尚的举动,让他们满怀期待。 而这,也正是苏尚想要达成的效果之一。她站在厅堂中,看着吵闹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官场与商场,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门堂内,前来领钱的人排起了长队。县衙里的衙差就那么几个,却有上百号人蜂拥而至。虽说账目清晰,对着人名、拿着户籍名单核实好基本信息后就能发钱,可想要做到准确无误,还是颇费一番功夫,难免顾此失彼。 在这种情况下,苏尚从名单中挑选了一些手脚干净的人出来帮忙,并让他们换上衙差的衣服。 曾几何时,这套衙差服他们根本瞧不上眼。可此刻,一个小小的衙差身份,竟能入了县令的眼,这怎能不让人眼红。众人盯着那套衙差服,眼神中满是羡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扛着锄头上前。衙差看了看名册,言语间恭敬起来,说道:“是江大宝江总捕吧。根据明账记录,您名下已记录的俸禄是十两六钱,您核对一下。” 衙差将记账名录摊开在江利面前,上头一笔笔俸禄、时间、地点,全都一一对应,毫无错漏。江利心中一惊,如此看来,早在之前,这县令便已计划好此事,当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他确认无误后,抬起头看向苏尚。此刻,他对这位女官,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佩,这女官的能耐,丝毫不比男子逊色。女官上任,那是朝廷、是皇帝的抉择,他倒也无所谓。眼下,见识到这位女官的厉害之处,他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在等待衙差取钱的间隙,江大宝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县令大人,不知之后是否有让同僚复职的打算?” 他仗着自己以前担任总捕的名头,比其他人胆子大些。苏尚笑盈盈地看着他,反问道:“江总捕觉得呢?” 江大宝一时语塞,看着这女官满脸笑意,却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他心想,对方不愿说,想必自有考量。毕竟水梁山以及泗水县的局势,他平日里也有所了解,可谓风云变幻。如今自己不过是个帮人耕地的,想那么多也无益。 眼见衙差把钱取来,他接过钱,朝着苏尚拱手行礼后,便准备离开。 “江总捕。”苏尚突然出声叫住他,语气平和,“倘若我让你去抓捕城里的富户,你敢动手吗?” 江大宝闻声回头,听闻此言,他想都没想,用力拍了拍自己健壮的胸膛,傲然说道:“只要苏大人下令,莫说是富户,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一样敢抓。” 说罢,江大宝再次拱手,转过身时,满脸欣喜,脚下生风,带着银子飞快离开县衙。他逢人便夸赞新县令如何如何好,这一番举动,更是让其他人急切地想要参与进来。 法昭临坐在后面的木椅上休息,热得满头大汗,吐着小舌头,活像一条小狗。她端起茶盏喝水时,瞥了苏尚一眼。 “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你就敢让人去富户家里抓人?” 苏尚摇了摇头,说道:“时机尚未成熟。以前家里做生意时,爷爷就告诉过我,十个人不可能一条心,总会有异心之人。想要清除这些人,就必须先将其他人团结在一起,让大家站在同一条船上,组成一个团体。先把心有不合的人打压下去,让众人尝到第一份好处,随后,便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 法昭临抿了一口茶水,咂咂嘴,缩了缩脖子,说道:“我爹说得果然没错,商人可真可怕。” 距离县衙二十多条街道外的一处大宅内,泗水县的诸多富商齐聚一堂,车马如龙,在外头排开长长的阵势。在如此贫瘠的地方,能见到这般场景,实属不易。 今日众人聚集在此,皆是因苏尚的举动而起。秦国推崇法家,在上京那一带,法家的影响力极大。若是法家思想被引入水梁山,对他们而言,无疑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即便摸不透苏尚的真实意图,可眼下,一种名为“势”的东西,正在官府、在苏尚那边逐渐汇聚。而他们这边,却净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因为有人私自给官府运送了木料,又抓不出那个送料的商户,使得如今大家都极为被动。 何、候、余三个木工世家,常年为泗水县周边村寨、势力修建防御工事,人脉广、路子野,在泗水县的话语权不容小觑。除了他们三家,还有经营烟草、赌坊、妓院、私盐茶马等走私生意的富商,以及从事外洋贩卖女人勾当的老鸨。 “官府一旦动手,有了势力,对大家都没好处啊。”候家主凭借着自己财大气粗、人脉众多,率先开口。 “哼,还不是你们这些木工户惹出的破事儿,你们家里不干净,就想拖我们下水?” 说话的是一位烟草行当的大户,他家良田百亩,全都种满了烟草,名下还有工坊,能够自行制作大烟,财势颇为雄厚,是木工之外,代表走私生意的领头人物。 候家主被呛了一句,却并不恼怒,反而笑着说道:“干净与否,事儿既然已经出了,大家做的是什么生意,心里都清楚明白。到时候赚不到钱,也是大家共同面临的事。出不出力,全看个人,反正结果都得一起承担,我倒不着急。” 他这话一出口,另一头掌管茶马走私的领头人被气得笑了起来,猛拍桌子,大声喝道:“会不会说话?都怪你们这些敲木头的乡巴佬,整天敲那几根木头,脑袋都给敲坏了!” “你说什么!!” 瞬间,双方人马纷纷叫嚷起来,一个个拍桌而起,火药味愈发浓烈,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余家主大声喝止。 “别吵了!” 余家主是泗水县的元老,生意规模虽不算大,但在泗水县待的时间最久,算是老一辈人物。他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抢生意,做事谨慎,自有一套手段,许多人都不愿轻易招惹他。此刻他开口,其他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余家主说道:“咱们没必要窝里斗。确实是我们木工这边出了问题,可找不到人啊。最近事儿又多,底下那些小商户人人自危,我们也没法直接插手去管。毕竟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伙的,想法又多。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应对此事。” 姜还是老的辣,老人三言两语,就让坐在对面做私营生意的人心里舒坦了些,也懒得再跟候家主计较。他们这边便把话挑明:“我们在北面有不少熟人,其他县里也有诸多同僚。现在我们可以修书一封,告知他们此地的情况,让他们多加留意。若是有新商户要过来,不准他们来泗水县做生意。能抢的就抢,抢不了就杀。另外,那苏尚不是在发钱么,我们也‘帮’她一把,看看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常走黑虎寨的水路,跟徐虎见过几面。花点钱,让他把上河封了,不准那范海琴离开。要走,就让她往南出海,再折返中州……” “我也能帮忙,周边山路全是我的人。若是有官府的人离开郊外,保证让他们有去无回……” 各式各样的提议,带着满满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在这炎炎夏日里,众人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将矛头无情地指向苏尚。 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大宅院。余家主登上马车时,苍老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他叫来管家,小声吩咐道:“盯着这里……” 这天傍晚,第一辆前往县城外的马车启程了。一支由十多人组成的护送队,带着信件,目的地是距离泗水县二百里外的市集,随后继续往北,向更远处的县城传递消息。 百鸟归巢,蝉鸣渐歇。马车沿着坚硬的土路疾驰,没过多久,车夫便看到前方有个黑影。那黑影像是蹲在路边,又好似靠在树荫下睡着了。光线昏暗,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人?”车夫赶忙勒住缰绳,高声喝道。随行的十多名护卫也警惕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黑影动了动,随后站起身来。此人身材高挑,待走出树荫,众人这才看清其模样,原来是个年轻姑娘。 她身着干净利落的武人服饰,一件露肩旗袍,搭配宽松的黑裤,秀长的臂膀与双腿尽显。头上扎着两团发包,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 “你们是不是去送信的?如果是,那就把信留下吧。”小姑娘握了握拳,笑眯眯地对他们说道。 第532章 他只想当官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落在大地上。李幼白自阴影中徐徐走出,其身姿展露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土路前方的马队瞬间陷入难以抑制的骚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非因李幼白拥有倾国倾城之貌,而是众人皆清楚,眼前这位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那熟悉的容貌、独特的打扮,与传言中的形象如出一辙。 她出手凌厉、霸道,毫不留情,从北至南,诸多门派势力皆败于其手。 尽管如此,真正对她予以高度关注的人实则寥寥无几。多数人的目光,反倒聚焦在祝家庄与泗水县的局势之上。或许,作为普通下人,会在闲暇之时对她议论纷纷;但对于那些得势的领头者而言,他们更在意的是李幼白的主子——苏尚。也正因这般疏忽,李幼白恰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休要大言不惭!你可知道我们是何人麾下?识相的,速速让开!” 护卫信使的马队头领催马上前,他上身赤裸,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刀。夕阳映照下,刀身折射出一抹血光。伴随着他的怒喝,肌肉紧绷抖动,一滴滴冷汗从背后滑落,滴落在焦黄的泥土之中。在滚烫的温度下,汗水瞬间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真要动起手来,对方既有传闻中的高强身手,他们这些人加起来,无论如何估计都难以与之抗衡。若能扯起旗号,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毕竟他们也无路可逃,自己的主子可不是那些经营小生意的商贩,而是彻头彻尾的贼首。若丢下这份差事逃命,终究难逃一死。 李幼白静静地站在原地,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你可曾想过,正因知晓你们的身份,我才会选择出手。” 短暂的沉默过后,唯有屠刀出鞘的声响打破寂静。原本围聚在车马周边的刀手,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眨眼间便催马杀来。刹那间,杀气四溢,在这条蜿蜒于山岭间的小路上不断蔓延扩散。 冲锋在前的小头领,面目狰狞可怖,催马疾驰的速度之快,竟拉出一道残影。他高举着的刀刃划破长空,发出阵阵嗡鸣。下一瞬,他已锁定李幼白那白皙粉嫩的脖颈,只需再靠近些许,便能瞬间将其头颅斩落。 李幼白依旧伫立原地,双眼紧紧盯着即将冲撞过来的十多名刀手,陡然间闭上了双眼。下一刻,天地仿若失色,整个世界仅余黑白两色。在这仿若混沌初开的世界里,世间唯有她与面前这些散发着浓烈杀气之人。 此时,已不见夕阳的光辉,黑暗的阴影也悄然隐去。冲杀过来的刀手、马匹,在这惨白的世界中,皆化为扎眼的黑色轮廓。 当李幼白再度睁开双眼时,一股股凶煞的红芒自天书中汹涌冲出,化作一只只身着盔甲的亡灵厉鬼。它们发出凄厉的啸叫,举起破败生锈的长刀,悍然与马队猛烈相撞。 率先丧命的,正是冲在最前方的头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意。然而,他却看不清眼前这位小姑娘究竟在做些什么。只见她闭上双眼,又迅速睁开,刹那间,骇然的杀意便已汹涌袭来。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似乎飞了起来,在空中不断旋转,往后抛落。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仍坐在马上,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路挥洒。马匹携带着他的身体,依旧向前冲刺,最终越过小姑娘身边,停留在她身后的远处。 头颅滚落于地,冲刺而过的马蹄从他眼前奔腾而过。在他逐渐失去光彩的瞳眸中,倒映出一个个被莫名切割斩杀的尸首,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耳边,刚刚还充斥着嘈杂的喊杀声,转瞬之间,便随着眼前这惨烈景象的出现,变得死寂无声,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马夫与信使,还留在土路中间。眼见局势不妙,他们匆忙想要掉转车头往回逃窜。然而,当他们将车头转过去之后才惊恐地发现,后路早已被彻底堵死。 “既已到此,还想轻易离去?” 在昏黄的天色之中,十多个人早已将后路严严实实地挡住。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车马缓缓逼近。马夫惊恐地尖叫一声,跳下马匹,妄图冲进旁边的山道中逃命。 然而,一个毫无武艺的普通人,又怎能逃脱练过武艺的武师的追捕。 十多匹马静静地留在路边,周遭尸横遍野。它们无知无觉地啃食着旁边的野草,惨叫声很快又惊动了它们。它们抬起头,茫然地呆愣了一下,打了个响鼻,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死士们将抓捕来的马夫和信使押解到李幼白面前,一脚踹在他们的腿弯处,迫使他们双膝跪地。 同时,一人手持一把长刀,架在他们的脖颈上,厉声喝道:“老实点!” 在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视野之中,一缕缕冤魂带着无尽的怨念,化作红芒从尸体中钻出,朝着李幼白的手中飞去。 她看也不看,一把将这些挣扎的亡灵狠狠按进胸口的天书之中。那一声声惨痛的哀嚎,瞬间便被天书牢牢束缚、吞噬,永远地封锁在书页之内。 “白姑娘,这是在他们身上搜出之物。” 一名死士对二人进行搜身,找到密信后,迅速来到李幼白面前,双手恭敬地呈上。回想起之前在都城府的初次相见,眼前的小姑娘足智多谋,奇招迭出,武艺也颇为不俗,心中满是敬佩之意。 而此刻,这种敬佩之感却被深深的恐惧所压制。这般连手动都无需,便能瞬间斩杀十多个人的超凡功夫,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能不让人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惊惧万分。 李幼白撕开信封的封口,仗着自身百毒不侵,也不检查,直接取出信纸细细查看。她认真地读了一遍,得知泗水县中的商户竟妄图联合外商与其他势力,对苏尚施加巨大压力。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一场激烈的争斗怕是在所难免。 她将信封递给一众死士传阅,随后轻轻摆摆手。那几把架在马夫与信使脖颈上的长刀瞬间挥动,“噗”的几声闷响过后,两人抽搐着倒在血泊之中。在这严酷的夏日里,他们的体温也渐渐冰冷下来。 “两边人马势必会有一场恶战,只是不知哪些势力会参与其中。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对苏小姐极为不利。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她都相差甚远。而且,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肯真心实意地为苏小姐卖命。” 众人传阅过后,纷纷讨论起来。随后,有人满怀担忧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李幼白深表赞同,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冷峻地说道:“就水梁山当下的局势而言,共有三股主要势力。其一,是以贼匪为主的武林派;其二,是追逐利益的商户逐利派;其三,便是像祝家庄这般处境尴尬、首尾难顾的中立派。一旦真正爆发冲突,我们至少能够争取到逐利派与中立派的支持。” 死士们听后,纷纷表示极为赞成。贼匪一方,无需多言,从身份立场来看,便已与官府处于对立状态。而商户和祝家庄这样的村寨,活动空间较大。况且,此前小白与苏小姐皆与之有过接触,苏小姐还与季宏两庄达成了某种约定。 问题的关键在于,接下来这场争斗将如何展开,对方又会使出何种手段。 “他们企图联合外人对付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要将这些人全部阻拦,打乱他们的集结计划,为苏小姐争取更多时间。另外,把这些马匹和兵器统统收缴起来,充作军用物资,届时一并给苏小姐送去。” “谨遵吩咐。” 诸多事情在这炎炎夏日中悄然发酵。待到第二天,泗水县郊外发生的杀戮事件,伴随着清晨的曙光,渐渐传入县城之中。苏尚刚听闻此消息时,并未太过在意。然而,在前往县衙的途中,坐在车中细细思索,她隐隐察觉到,此事或许与自己的相公有所关联。 今日,依旧要继续补足官吏们的欠款。多亏范海琴支付的租地费用,银库稍有充实。但这笔钱远远不够全额补发欠款,于是只能寻找借口推脱,先偿还一部分,待有了更多资金,再偿还剩余部分。 当然,若直接如此说明,定会引起官吏们的不满,让他们对自己失去信心。于是,苏尚采用了朝廷惯用的手段,以“一推、二审、三画饼”的方式应对。并非官府办事效率低下,而是很多时候,效率的高低对大局并无直接影响,也不会干扰事情的推进。 暂且压下的这部分欠款,日后反而可成为锁住官吏们的枷锁,可谓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范海琴的工厂尚未正式投入使用,目前正处于开工前的调试阶段。她之所以动用战船南下,一是考虑到安全因素,二是为了更便捷地运输人力、物力与财力。安置在战船上的纺织机,在近日便可安排人手搬运过来,开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刻,苏尚突然意识到,郊外发生的血斗,极有可能与县城里的局势有关。自己此前已采取了诸多行动,县城里的商户想必早已坐立不安。 以相公的性格,在行事之前必定会进行周密的谋划与安排。既然她已然动手,说明事态已无法逆转,只能勇往直前。而她杀人的动机,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显露身手,或许与那些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息息相关。 在这忙碌的早晨,苏尚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倾心交谈之人。范海琴对此事漠不关心,师爷在她眼中始终是个外人,小翠又不懂这些。她脑海中的诸多想法,难以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计划。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正在忙碌间隙喝水的法昭临。这孩子出身法家,对她而言,法昭临的身份与相公的立场站在一起时,显得格格不入。无论是自己的家庭背景,还是相公正在做的事,从法家的角度来看,无异于在公然挑战律法的权威。 然而,这些矛盾在法昭临身上并未体现出来。苏尚眼中的法昭临,只是一个充满活泼朝气、带着自豪傲气,且颇具城府的姑娘。 “昭临妹妹,今早从外头传来的消息,你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嗯?”法昭临咕噜噜地喝了一杯凉茶,转过头,便看到苏尚正盯着自己。她提出的问题,着实让法昭临感到有些困扰。拜托,她只是热衷于查案、抄家,并非擅长与人在谋略上一较高下。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苏尚着实可怜,身边竟无一人能够与之坦诚交流。于是,她思索片刻,伸手抓着自己的小辫子说道:“倒是听说了,不会是与你相公有关吧……” 苏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如此纠结。” “依我之见,水梁贼寇与商户向来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发展,按常理而言,不应出现流血冲突。既然已然见血,那就说明双方必定是无法达成共识之事。倘若真是你相公动的手,那就表明这些人非杀不可。至于为何非杀不可,想必是因为他们会对你构成极大威胁。” 法昭临认真分析了一番,随后又补充道:“就泗水县近期发生的事情来看,昨天傍晚,极有可能就是你相公在大开杀戒。局势愈发混乱,其他人自然希望局势能够尽快稳定下来。但对我们而言,却是越乱越好。” “不得不杀,必须要杀么……” 苏尚闭上眼睛,陷入沉思。结合昨日发生的种种事情,自己补发俸禄欠款之举,对县城里的不少商户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匆忙之间,他们几乎都曾聚集在一起商讨应对之策。想到此处,她猛地睁开眼睛,说道:“莫不是他们想联合外商来对付我?” “还真有这种可能。”法昭临眸光闪烁,拍手说道,“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贸然对你动手,只会在各个方面对你进行百般阻挠。所以,你若继续如此行事,性命安全恐怕难以得到保障。” 苏尚满不在乎地轻轻一笑,说道:“从我戴上这顶乌纱帽的那一刻起,性命便已不再是我首要考虑之事。” 说到此处,苏尚瞬间便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她立刻派人去将昨日的江大宝唤来。这江大宝原本是给富户耕地、通水、照料烟叶的。经过昨天与苏尚的一番交谈,苏尚言辞模糊,却让江大宝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很快便能重新任职。于是,他干脆撂下手中的活计,不再理会。 面对商户以工钱相威胁,江大宝满脸不屑,指着商户的鼻子恶狠狠地放狠话道:“不给?你就等着瞧吧!” 能重新当官,谁还稀罕你那点工钱。马上就能吃上皇粮了,这些商户的那点蝇头小利,与朝廷的俸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嘴上虽然强硬,可江大宝心里实则害怕不已。放出狠话之后,他揣着俸禄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自家婆娘叫醒,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之举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心中顿时一阵后怕,生怕被商户报复。于是,一大早就带着家人坐在衙门口附近,怀里还揣着银子。他想着,家里人也无需再去给别人做工了,为了安全起见,跟在自己身边最为妥当。 媳妇满脸埋怨地说道:“好端端的,你把工辞了作甚?现在可好,一家人往后难道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吗?你还惦记着你那总捕的位子,人家能给你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江大宝全然不在意媳妇的埋怨。权力犹如毒药,他始终无法忘怀自己担任总捕时,在县里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如今去到人家田里,整日被人呼来喝去,他早已受够了。什么时候种田的、经商的也能骑到他头上来了?他一心只想重新当官。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活该一辈子被人骑。你就等着看吧,你男人我迟早能重新爬上去,找回往日的颜面。”江大宝自信满满地说道。 一旁的老母和老爹听着,满面愁容。古往今来,为朝廷冲锋陷阵之人,最终又有几个能落得个好下场? 他们正想开口劝劝儿子,这时,就有人从县衙里跑出来,高声喊道:“江总捕,县老爷找你呢!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赶紧进去!” 江大宝顿时喜出望外,将怀里的银子一把塞进媳妇怀里,匆匆叮嘱了几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县衙大门之中。 第533章 离间 倘若一个足以改变命运与地位的契机悄然降临,是否会有人不顾一切,紧紧将其攥在手中? 世间千人千面,当这机遇垂落之时,江大宝便是这样一个人。他步伐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县衙。所经之处,那些拥挤着、等待领取俸禄的官吏们纷纷为他让路。 这并非仅仅是简单的阿谀奉承,因为他们深知,日后自己或许也能官复原职,此刻的江大宝,说不定就是未来的自己。 当然,亦有部分人保持着理智,领取俸禄后选择继续观望。然而,随着局势愈发激烈,看着曾经的同僚们奔走忙碌、热烈攀谈,那些依旧置身事外的人,心中也难以平静。在某个瞬间,他们心底或许会闪过一丝念头:难道此事当真有转机?随后,原本坚定的观望想法,自然而然地开始动摇。 “县令大人,您唤我前来?”江大宝神色庄重,来到苏尚面前,毕恭毕敬地问道。 苏尚目光扫过他,招来差役,为他送上那尘封多年的总捕官服,说道:“这是你曾经穿过的衣裳,如今物归原主。稍后陪我外出一趟,有些人物需要会面,有些事务亟待处理。” 江大宝心中欣喜若狂,行礼致谢后,双手虔诚地接过托盘,循着熟悉的路径,前往后方更换衣服。苏尚留下小翠和法昭临在县衙值守,随后吩咐下人备好马车。 借着清晨听闻的消息,她打算趁热打铁。无论泗水县的富户是否已率先发难,她都必须果断出招。古往今来,无论是营商还是办事,向来没有落后于人一步的道理。 夏日的炽热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那铭刻着“大公无私”的牌匾,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在这牌匾之下,是热闹喧嚣的县衙门堂。 江大宝身着总捕服饰,从公堂后方阔步走出。尽管酷热难耐,汗水湿透衣衫,但身披这身略显陈旧的官服,他的内心却满是喜悦。问清苏尚的行程后,在众人的阿谀声中,他又快步迈出县衙,踏上大街。 他深知,总捕一职虽非高位,其权力仅能向下施展,无法向上企及。然而,对于基层而言,他的地位绝非普通百姓和胥吏所能比拟。他清楚当官的诸多好处,因此,在官府重新夺回权力之前,他决意紧紧抱住苏尚这条“大腿”。 江大宝心中盘算着,步伐矫健地走出衙门,来到大街上。只见一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衙差见他出来,立刻掀起车帘,邀他上车。 此情此景,让江大宝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他在任多年,却从未有过与县令同车出行的经历。他两三步上前,踩着车轩,踏入车厢。 “大人,让您久等了。” 江大宝拱手行礼,随后在苏尚的示意下,坐到了她的对面。车厢空间颇为宽敞,至少可容纳四人。即便与苏尚隔着一个多臂展的距离,他仍能隐隐闻到苏尚身上散发的幽幽花香。实在难以想象,这如同一潭死水般的泗水县,竟因眼前这位女子而泛起层层涟漪。 苏尚伸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名册,递到江大宝手中。江大宝微微迟疑,随后翻开封面。只见名册内详细记录着泗水县内大大小小商户与官吏行贿贪墨的证据与相关记录。 若在平常时期,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行,足以让他们入狱受审。然而,此刻的情形却截然不同。 多年躬耕于田地,江大宝的思维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第一眼看到名册时,他着实大吃一惊。因为仅这本名册中清晰记录的人数,就不下百人。那些因时间流逝、保管不善而丢失卷宗的,所涉及的人数恐怕更多。 他上车时留意了随行队伍,连同他们在内,不过十余人。而且从阵仗来看,并不像是要前往商户家中缉拿人犯。心中疑惑,嘴上便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苏尚端坐于车内,身姿笔挺。她透过窗轩,望着街景从眼前缓缓掠过,轻声应道:“去拜访名单上的人。” 此话一出,江大宝依旧一头雾水。这时,苏尚收回目光,伸出手指,轻点在名册的第一页,沉声道:“这是整份名单,你仔细瞧瞧。其中已被分成了三部分,今日我们先去会见前半部分的人……” 江大宝仔细端详,果然发现名单上的差异。经对比,他发现第一份名单上的人罪责相对较轻,当然,人数也较少。而第二部分与第三部分的人则截然不同,他们几乎都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作恶次数难以估量。并且,这还是昔日衙门健全时模糊记录的部分,许多关键信息已被人刻意抹去。即便如今没有确凿证据,但从这些人现今的成就来看,他们曾经犯下的恶行只多不少,毫无底线可言。 说白了,心地良善之人,若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助力,断然难以与这些恶人抗衡。 车内二人正交谈着,马车没过多久便在一座小宅前缓缓停下。江大宝一眼便认出,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名单上的第一户人家,其经营模式兼具商业与帮派性质。 在水梁山尚有秩序之时,这家人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商贩。后来动乱爆发,众人各自为战。胆小怕事的他们吸纳了不少当地武馆的势力,历经多年发展,通过联姻的方式结成亲家。曾经的武馆在岁月的消磨下逐渐消失,为求温饱,经营重心也渐渐转移到商业之上。 像此类的小商户兼武馆在当地不在少数,他们各自为营,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必定各有依靠与手段。而眼前这家商户,其背后仰仗的,正是泗水县的烟草大户孙文兴。 无论城内还是城外,孙文兴手中至少掌控着六成良田,并大量种植烟草。采摘后的烟草被分散到周围村寨进行加工,制成各类大烟,销往各地,根基极为深厚。 江大宝默不作声,合上名册后将其收好,默默地跟在苏尚身后。 负责看家护院的家丁见到苏尚时,不禁吓了一跳,赶忙跑回去禀报。随后又匆匆跑出来,满脸堆笑地将苏尚迎了进去。这家的主人姓宁,在苏尚尚未决定实施此计划之前,她便已对泗水县的势力与商户情况有了大致了解。此刻前来,显得底气十足。 宁家当家的是老一辈人,这类人最为沉稳,最能沉得住气,也最能守住家业。与苏尚见面后,二人共饮了几杯茶水,话语便渐渐敞开。 “实不相瞒,宁老爷,本官此次前来,是为了让本县重振往日荣光。朝廷常年征战,致使俸禄钱款难以足额发放。本官身为县令,百姓的父母官,自然要为他们谋一条更好的生路。而招商引商,乃是拯救本县、拯救水梁山的最佳良策。” 苏尚言语温和,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显得诚意满满。 宁老陪着笑,片刻后,开口问道:“苏县令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此事与老夫有何关联?” 苏尚并不在意老人的装傻充愣,目光向江大宝示意了一下。江大宝心领神会,拿出名册摆在桌前,缓缓翻开。 “宁老爷乃聪明人,朝廷如今虽深陷战事,但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无论朝廷最终能否攻克魏国,局势都会迎来转机。就像祝家庄的祝宏,我曾前去拜访过他。此人如今骑虎难下,既害怕与官府合作,又担心与商户联手会招致徐虎不顾一切地攻击。他虽不想卷入纷争,却已身不由己。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无人能够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宁老面色凝重,接过名册,随手翻动了几页,很快便意识到了其中的深意。他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官,而苏尚仍在侃侃而谈。 “祝宏不想打仗,你觉得可能吗?朝廷迟早会整治天下,本官的到来,只是加快了事态的发展进程。名单你也看到了,像你这样的,以及后面名单上的人,本官打算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洗白上岸的绝佳机会。本官亲自前来,便是为了表达诚意。但需知晓,日后恐怕再难有如此良机。” 苏尚说了很多,夏日炎热,嘴巴有些发干,她怡然自得的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最后说道:“你现在跟着孙文兴做烟草生意,本官不管,哪怕是走私茶马,贩卖盐铁,本官也可以不管,前提是,你们不能干预本官做事,若是让本官知道你们在背后动手动脚,那就是与本官为敌,与朝廷为敌,届时,你们统统都是反贼,整个大秦王朝将不会再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言语的最后,苏尚轻轻敲了敲木桌,低声说道:“记住本官的话,日后,不会再有这般好的机会了。” 说罢,苏尚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宁老在身后呼喊,苏尚却不为所动,径直出了大门,坐上马车。车厢内,苏尚暗自松了口气。她方才是在模仿相公在清河县办案时的语态,别说,还真有几分魄力。 或许自己刚才的声音应当更加严肃些才好。 江大宝心中忐忑,犹豫许久后问道:“大人,如此做法,那老头会听从我们的安排吗?又如何确定他不会帮着孙文兴等富户来对付我们呢?” 苏尚平复了一下心情,解释道:“言语上的胁迫未必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过我已表明,若他们动手,便是与官府为敌;若按兵不动,大家尚可相安无事。若有人主动投诚,我可许诺给他们一官半职。如此种种,皆有相应条件。或许宁老不一定会赞同,但名单上还有众多人等。我坚信,定会有人对官府的橄榄枝感兴趣,而且,只需有那么几个人响应便已足够……” 江大宝听后,缓缓点头,仔细琢磨着苏尚话中的深意。紧接着,苏尚再次对他说道:“将我今日所言话术牢记于心,明日起,便由你去登门拜访这些人。” “谨遵大人吩咐。”江大宝心中一震,旋即笑着应下。 待到前往第二家时,江大宝看了眼名册,发现这户属于第三等商户,堪称恶贯满盈之徒。正当江大宝疑惑为何不按名单顺序依次拉拢时,苏尚已带着他走进了这户人家。 这户人家竟从事着令人发指的人肉生意。由于战事影响,如今年月,食不果腹的人比比皆是,卖儿卖女的现象随处可见,尤其是在乡下。在城里,哪怕做条看家护院的狗,日子也比在乡下当人舒坦。 而这家人瞅准时机,以低价收购人口,再高价卖出。在水梁山秩序尚存之时,就已让不少本地百姓叫苦不迭。他们压低周边人肉价格,致使百姓们无奈之下,只能贱卖儿女。 他们还与马匪、山贼、土匪相互勾结,百姓们想要将儿女卖到外地,卖个好价钱,却根本无法成行。 这家人甚至还留下一句臭名远扬的“名言”:自己养不起,非要生下来做什么?此句在水梁山一带广为流传,甚至已蔓延至南州与东州。 一进这户人家的门,江大宝原以为苏尚会重复之前的话术,没想到她却只字不提刚才与宁老所说之事,只是与对方喝茶闲聊。坐了约莫半刻钟,便起身告辞离去。 “大人,这是为何……”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后,江大宝满心疑惑,开口问道。 苏尚摆了摆手,说道:“莫要多问,你只需用心学习。”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女官的下马威竟来得如此迅速。就在苏尚离开宁家之时,各路暗哨、眼线纷纷如飞鸽传书般,急速返回自家禀报消息。 而宁老也迅速离开了家,前往烟草大户孙文兴的宅邸。 马车疾驰,这位身体依旧硬朗的老人乘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后,抵达了孙文兴的大宅。其实在他到来之前,回来汇报的探子便已将他与苏尚会面的消息传了回来。 宁老轻车熟路地径直走进宅邸,见到孙文兴后,将苏尚对他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孙文兴。 孙文兴今年不过四十多岁,目光冷峻地盯着宁老,凝视了许久。 “宁叔,您该不会真相信她的话吧?一介女流,竟夸下如此海口,实在可笑。虽说泗水县内局势复杂,东州的燕王来意不明,但宁叔,您心里肯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宁老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这女人在此地任职不过三年,而我孙文兴在此地扎根已久,你们宁家亦是如此。即便朝廷真要动刀,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还怕迈不过这道坎?莫要把朝廷想得太过可怕,我本就是从东州过来的,怎会诓骗于您。”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有人进来,欲汇报一些事情。孙文兴并未让宁老退下,而是直接让属下禀报,他就是要让这老头见识见识自己消息来源的速度与精准度。 “老爷,刚才那县令又去拜访别家了,是候家的人。不过消息也已传到我们这边……” “我知道了,她都说了些什么?”孙文兴打断属下的话,他觉得这女人的所作所为并无高明之处。 然而,属下却回道:“那女官没说什么……据说只是和他们喝茶闲聊,询问了一下最近生意是否受到影响,还说……还说有机会到酒楼一同用膳之类的话。” “这……”宁老一愣,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看了看属下,又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孙文兴。 就连孙文兴本人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他疑惑地看向属下,再次问道:“你确定无误?侯家那边当真如此说?” 属下点了点头,孙文兴这时才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来回踱步了两步,然后吩咐道:“再去别家打探打探,听听那苏尚还说了些什么。” 交代完这些,孙文兴扭头看了宁老一眼,皱眉说道:“宁叔,您先回去吧。此事切勿胡乱外传,只需记住我说的话。” 等宁老走出宅子时,他回头望了望孙文兴的大宅,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人已暗中投靠了官府。 且看这些占据大头的商户如何对付这女官。若局势不妙,自己可得抓紧时机,早做打算。 第534章 宗师之威 乾元二十有八年,岁在六月望日,水梁山下,泗水县东北面山坳处,有一村名曰陈家村。 村口高挑一面大旗,上书斗大的“陈”字,在烈烈夏风中猎猎作响,似在宣示着村落的独特存在。 彼时,天下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却在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宛如隐匿于荒野的群狼,暗中窥视着猎物,蓄势待发,只等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日,本应是寻常的一天,日光洒在村落,一切依循着往昔的节奏。然而,眼尖的村民却瞥见山道那头,有一道奔急而来的虚影,细看之下,约摸十余名骑士,正策马疾驰。负责放哨的村民见状,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敲响立在村头的警钟。 陈家村内,共有十几户人家,人口五十有余。村民世代以锻铁为业,手艺精湛,独具匠心。北面私运而来的生铁,经他们分批分量,投入水梁山不同工匠之手,经千锤百炼,最终幻化为各式各样的防具与兵器。 这些器物,一部分在本地售卖,满足周边需求;一部分则成批运往海外,远销异国他乡。 洋人虽善用火枪,却对中原冷兵器情有独钟。究其缘由,乃中原独特的锻造手法与手工技巧,让兵器在品质上独具优势。 在海外战场上,火枪大炮对射之后,便是近身白刃战。此时,从中原购置的兵器,往往能助他们在同等装备条件下,占据最大优势。故而,每年出口外洋的铁矿与兵器,数量颇为可观。 陈家村平日里专心经营锻铁营生,从不涉足水梁山中各方势力的纷争。但作为一方村落的领导者,对于外界消息,仍颇为上心。泗水县近来局势愈发紧张,官府与当地水匪、山贼、马匪之间的争斗已到白热化阶段。 只是,商户中不乏唯利是图之辈,甘愿充当贼寇内应,如此一来,官府败退似成定局。村民们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官府再如何折腾,也掀不起多大风浪,贼寇与商户勾结,其势已成,官府难有胜算。 就在这般平静与观望中,这天清晨,变故陡生。夏日的酷热与干燥笼罩大地,沉重的马蹄声踏破宁静,十余名骑士风驰电掣般冲进村口。村民们早已闻声聚集,手中皆持兵器,神色谨慎而警惕,严阵以待这些不速之客。 骑士之中,为首的是一名女骑,英姿飒爽,气宇不凡。众人纷纷勒马停住,唯有她轻扯缰绳,往前走出几步,高声问道:“你们陈家村,何人能当家作主?” 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声。片刻后,村民中站出一位中年人,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四肢壮硕,手中握着一根粗重的铁棍,宛如半截铁塔。 他大步走出人群,将铁棍重重立在地上,声若洪钟:“我乃陈山,为村里人公认的领头。不知各位到此,所为何事?” 面对眼前这群来意不明之人,陈山心中难免有些畏惧。再看那领头的女子,观其样貌气质,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只见那女子翻身下马,此人正是李幼白,她眯起双眼,露出和善的笑容:“那我便尊称您一声陈头领。我叫小白,想必我的名字,您也曾听闻。” “如雷贯耳。”陈山微微点头,暗中用力握紧手中铁棍,心中暗自盘算,自己与这女子相距不过十几步,以自己斩铁流四品的境界,若突然出手,能否将其一击毙命?然而,此念头刚一闪现,便被他强行掐灭。 倒不是畏惧自己不敌对方,陈家村中,除去老弱妇孺,会使枪的便有二十余人,且村子里的布局站位皆经过精心设计。 对方不过十余人,两轮齐射之下,定能将其杀得片甲不留。只是,这女子背后的主家已与官府达成合作,此番派她前来,必定有所图谋,还是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这般想着,陈山便邀请李幼白入村就座。 村子里木棚众多,棚下架着各式各样的火炉。梅雨季节过后,夏日乃至冬季的三个季节,皆是锻铁的黄金时期。 此时,早晨的炉火刚刚升起,尚未开始劳作,李幼白却不合时宜地到来。村民们不敢掉以轻心,见陈山与李幼白坐下后,并未离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二人,以防这外乡人突然发难。 木棚之下,虽无阴凉之感,却也比暴晒在烈日下要好许多。陈山取来两杯井水,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斟酌片刻后说道:“我们都是乡下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小白姑娘若有何事,还望长话短说。能办到的,我们定当竭尽全力;若是力不能及,也望姑娘和您身后的人莫要怪罪。” “陈头领果然爽快!”李幼白赞叹一声,随即笑道,“陈头领想必听闻过泗水县之事。我家主子在县里开办厂房,既要建厂,又要招募人手,与苏县令携手合作。然而,本地商会却诸多刁难,百般阻挠。我家主子本不欲多生事端,奈何长此以往,势必影响生意。苏县令也曾多次出面劝说,欲整顿秩序,却收效甚微。” 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轻轻捏着水杯,柳眉微蹙,语气无奈:“如此看来,唯有一战。我家主子在中州家大业大,有的是钱财。 实不相瞒,像你们这些乡下百姓,怕是从未见识过城里的繁华。”说罢,李幼白拿起水杯,嫌弃地看了一眼,摇头叹道:“这般东西,我平日里连碰都不会碰。” 坐在对面的陈山,脸色瞬间变得尴尬难堪,一旁围观的村民们,脸上也都露出自卑之色。在乡下,年长之人对此或许感触不深,可此刻,他们身旁跟着不少孩子。 孩子们目光纯净,听着陌生人数落自己的家乡、亲人,而大人们却无人出声反驳,孩子们心中自是不好受。如此情形之下,在场的大人们又怎能不在意这些话语。 眼见时机成熟,李幼白话锋一转,笑眯眯道:“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陈头领莫要与我一介女流计较。此次前来,是为帮主子筹备生意。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我们急需可用的兵器,若有火枪,那便再好不过。价钱好商量,关键是要诚信为本。我家主子与官府合作,既是大商户,又能代表官府,苏县令亦是这个意思。” 陈山沉思片刻,面露难色,摇头说道:“小白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陈家村虽有兵器,可皆是为其他商户定制,不能随意转卖。水梁山中,经营铁器生意的村子和门派不在少数,姑娘不妨去别处问问。” 李幼白笑意盈盈,轻声说道:“陈头领,您似乎没听明白。我要的,是即刻能用的兵器和火器。” 此话一出,陈山霍然起身,怒目而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小白姑娘,我们陈家村向来不与贼匪同流合污,一直本本分分做着自己的营生。您若要强人所难,我们陈家村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真要动起手来,我们可不怕您!” “当真?”李幼白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手中原本稳稳握着的水杯,如同离弦之箭,从指尖瞬间弹射而出,直逼陈山面门。 陈山本就时刻保持警惕,反应极为迅速,当即张开五指,挡在面前。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水杯重重砸在他手心,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的面部肌肉猛地一阵抽搐,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眼前那道小巧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陈山心中暗叫不好,本能地抬臂格挡。 然而,李幼白那凌厉的高鞭腿已如黑色闪电般袭来,由下至上,重重抽在他右臂肩头的肌肉上。 这一腿力道奇大,陈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袭来,仿佛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迎面撞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周边的摆架之中。 “哗啦”一声巨响,摆架瞬间被撞得粉碎,碎裂的木块四处飞溅,尚未打磨成型的兵器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山狼狈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身上压着几块断裂的木块,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愕之色。 李幼白两招得手,收腿单掌按在桌上,发力一撑,双脚盘起,稳稳地坐在了木桌上。 她一只手压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脸上露出一抹坏笑与洁白的贝齿,眼睛直直地盯着十几步外倒地的陈山,调侃道:“陈头领,看来您也并非如您所言那般厉害呀!” 陈山挣扎着站起身来,此时,所有村民皆惊怒交加,纷纷拔刀举枪,迅速围拢到陈山身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幼白,只要她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动手。 “敢问姑娘,是何境界?”陈山擦拭着嘴角溢出的血渍,喘息着问道。 此刻,他的整条右臂仍在微微颤抖,又麻又疼,心脏跳动剧烈,仿佛要冲出胸膛。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他已多年未曾体验过。 “御体流五品震玄巅峰境。”李幼白如实相告。 她此刻所扮演的并非真正的自己,说出来也无妨。若能借此促成合作,自然再好不过。若非必要,她并不想大开杀戒,毕竟这些人在水梁山也算良民,实在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 “怎么可能!”听到李幼白的回答,陈山不禁惊呼出声。 武者分三大流派,斩铁流最为容易入门,其次是合气,而御体流最难。内外同修,其难度无异于同时修炼斩铁流与合气,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不可估量。即便有各种灵丹妙药辅助,以眼前这小姑娘的年纪,也绝无可能达到五品境界。 若她所言属实,那么想要杀死她,斩铁流境界至少要在七品之上。而七品境界的高手,在江湖中已是大宗师级别,堪称门派掌门般的存在。放眼天下,能修炼到这般境界的人,寥寥无几。 结合平日听闻的各种传言,若她真的是御体流五品巅峰境,那她的开穴数量必定远超常人,甚至有可能是天下第一。 想到此处,陈山身上的疼痛瞬间被恐惧与惊骇所取代,冷汗从额头涔涔滚落,双腿发软。他狠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能!您若真有这般境界,水梁山中贼子、奸诈商户众多,您为何不将他们杀个干净,又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陈山咬牙切齿,满脸狐疑。 李幼白耸耸肩,轻笑道:“乡下人到底是乡下人,目光短浅。水梁山中的种种乱象,岂是简单的杀人就能解决的。与您多说也无用,您不会明白的。我只再问一遍,这些东西,您给还是不给?” “给了您,我们陈家村今后如何生存?”陈山仍在苦苦坚持。 李幼白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带着你们的家当,去投奔苏县令吧。你们想想,这么多精良的兵器,足以充实官府兵库,苏县令定会热烈欢迎。若不给,我便强行夺取,到那时,你们可就再无退路了。” “您这是在逼我们投诚!”陈山这才恍然大悟,惊声叫道。 李幼白打了个响指,笑道:“恭喜您,答对了。如此一来,苏县令必定会给予你们丰厚的回报,而且你们的兵器,也能助力官府提升战斗力,增加胜算,可谓一举两得。怎么样,考虑考虑与我们合作?” 陈山一时语塞,无言以对。眼前这小姑娘,每一句话听起来都轻松随意,可细细品味,却字字戳中要害。帮她,陈家村日后恐难安稳;不帮,没了这批货物,无法向商户交代,最终遭殃的还是自己。 陈山正内心纠结之时,身旁一位年轻村民小声问道:“陈大哥,这小娃娃武功当真如此厉害?” 陈山默默点头,神色凝重,语气生硬:“厉害至极。莫说我们陈家村,便是再来十个八个同样的村子,也绝非她一人的对手。” “怎会如此?不是说武师也怕人多势众吗?”陈山的话,引得村民们一阵慌乱。他们在水梁山生活多年,见过诸多世面,那些江湖大侠,即便声名远扬,可一旦被众人围攻,往往施展不出武艺,背后再遭人暗放冷枪,不出一两个回合,便会命丧黄泉。此刻听陈山说得如此严重,众人不禁再次追问。 陈山长叹一声:“普通武者自然怕人多。可你们不会武功,又怎知,达到她那种境界的人,早已超凡脱俗,不能以常人视之。真要动手,杀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敢再言语。事实正如李幼白所言,不给便抢,他们作为被动的一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改变不了,便只能妥协,以求苟且偷生。 无奈之下,陈山带着李幼白来到一间库房,命人打开库门。只见库房内,一个个灰土色的木箱堆积如山。陈山叫人搬出几个木箱,拉开箱盖,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支支短铳,铳身躺在干草之上,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这种短铳,工艺精良,数量稀少,却是最抢手的,是徐虎和段鹤年订购的货物。库房里还有普通长枪,成色虽不及这些,但拿货的商户在泗水县也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剩下的兵器,则是运往东州的,下个月便有人前来接应……”陈山指着仓库里琳琅满目的货柜,详细说道,言语之中,难掩担忧与不安。 李幼白拿起一把短铳,细细端详,铳身工艺精湛,无需引火便可击发。她心中暗自思忖,民间火器发展竟与朝廷相差无几,想必是朝廷火器营保密工作有所疏漏,致使技术外流。 她将短铳放回木箱,伸手轻拍陈山肩头,眯眼笑道:“好说好说。这批货若能顺利送到苏县令手中,今后咱们便是过命的交情。谁敢动你,便是动苏县令,动范大东家,也就是动我。我们定不会轻饶!” 不管李幼白所言是真是假,陈山听后,心中倒是宽慰了许多。至少目前看来,官府这边有如此武道高强之人坐镇,自保能力想必不差。 从陈家村离开后,一名死士策马跟上李幼白,问道:“白姑娘,您就不怕那陈山将计就计,与外人串通一气?” 李幼白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淡然:“下棋之人,向来不会在意棋子的安危。若连棋子的安危都要担忧,又何谈掌控棋局?陈山若不傻,自会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他或许会耍些心眼,可最终的后果,无人会为他承担。所以,为了自身考虑,他至少不会里应外合。” “姑娘所言极是。” 李幼白不再多言,她环顾四周连绵的山脉,吩咐道:“我们打掉了县里往外派出的信使和眼线。如今正是帮苏小姐积攒实力的大好时机,多去几个村子,招募人手,抢夺装备。往后时间紧迫,不必再这般客气了。” 第535章 最终的暗潮 盛夏已至,酷热难耐,泗水县中,众人却皆被一股诡异的寒意所笼罩。一场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在每个人心间蔓延,几乎所有人都笃定,一场交锋即将拉开帷幕。 苏尚近日频繁行动,向泗水县内诸多商户抛出合作的橄榄枝。她亲自登门拜访,言辞亲切,口中尽是既往不咎、合作之后便是一家人之类的热络话语。 起初,许多人对此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这苏尚是不是头脑糊涂了。然而,随着消息逐渐传开,众人的心思悄然发生了变化。 众多商户最为担忧的,是苏尚以还清官吏俸禄为借口,将那些曾经辞去职务的官吏重新拉拢回来。这些人拖家带口,呼朋引伴,纷纷前往县衙投奔。 一开始,人数尚不算多,但在各种因素的推动下,跟风者、头脑发热者、眼红者接连出现,很快便汇聚成了一大群人,加入了官府的阵营。 从表面上看,这部分人的来去,对于泗水县的众多商户而言,似乎并未触及根本。毕竟在中原大地,别的或许稀缺,唯独不缺的便是人。 可当仔细审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时,商户们却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如滚滚黑云般从天际压来,令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尚与江大宝在短短两日之内,走访了众多人士。一时间,各式各样的传言在泗水县内四处传播。那些做生意的人,大多都有着自己的盘算,而底下的伙计们,不过是为了跟着自家老大讨口饭吃,自然难以看清局势。 当上面的人叮嘱要小心同行时,这种情绪自上而下蔓延开来,曾经合作过的伙伴之间,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泗水县中,以何、候、余三家为首的木工商行,以及孙文兴等以走私贩卖为主的大户,他们聚集在一起。 众人围坐在摆满黑白棋子的棋盘前,与他们对垒的,正是苏尚这个女官。此时,苏尚已然落下一子,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出招应对了。 “此计着实难破啊,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队伍里没有心怀异志之人……”何家主微微皱眉,缓缓开口说道。 平日里这些人极少碰面,如今却三天两头就要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年事已高的余家主并未言语,他端着茶盏,目光在厅堂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神色反应。 侯家主轻轻叩击桌面,对当下议事的气氛显然不太满意,沉声道:“那又怎样?难道此事还真能动摇大局不成?” “动摇大局倒也不至于。”孙文兴应和了一句,随后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流了几句,接着说道,“不过,这女子的手段着实阴狠。她这一招使出来,我们即便不想接,也不得不接。此前派出的信使、暗探,如今都没了消息,想来是被对方给截杀了。如今,我们与官府之间,仅存的那层窗户纸也快捅破了。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那个来泗水县做生意的商户,好像姓范。她手底下有个叫小白的高手,据说出身武术世家,自来到水梁山后,从未听闻有过败绩。泗水县城周边的眼线,估计就是被她清理掉的,这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有人在讨论如何对付苏尚之时,提到了小白。然而,在场众人大多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在他们眼中,武者不过是供他们驱使的打手罢了,即便武功再高,也得依靠靠山,也得为生计奔波,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苏尚此人,着实难以对付。 连日来,从起初对苏尚的不屑,到如今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这些商户们已然认可了这位新来女县令的手段。 面对苏尚使出的这招阳谋,他们深知,破解之法并非不存在。在场的诸位,哪个不是管理着上百号人的大商户,他们见多识广,善于察言观色,对局势的评判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众人相互切磋琢磨、交谈一阵之后,便要落下代表着己方策略的黑子了。 “常言说得好,一力破万法。只要手中有足够的实力,做任何事情都容易。别看苏尚如今势力渐渐壮大,实则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罢了。她手底下那些人,能有多大的战斗力?光靠一个叫小白的小姑娘又能怎样?她用的这招,不过是想让我们彼此猜忌、互相离间罢了。短期内,这招不会有太大的效果。我们只需速战速决,便能轻易破解她的阳谋。”孙文兴冷笑着说道。 “所言极是,大伙对此可有想法了?”余家主这时开口问道。 侯家主一改刚才的语气,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说道:“苏尚用奇谋,那我们便以正道应对。反正如今优势还在我们这边。待我向苏尚送去请帖,邀她去酒楼一叙。到时候,我把话都摊开来说。若是能谈拢,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谈不拢,那就只能兵戎相见了。说实话,我们与官府之间,如今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用谋略也得有个限度,她那些恶形恶状的小伎俩,总想着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实在是让人厌烦。” 侯家主的这番话和做法,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与官府作对这种事,他们以前就做过。当年,若不是他们从中运作,官府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败在水梁贼寇手中。 往日的那些事情,痕迹早已被抹除干净,如今他们还是他们,而今日要做的,不过是将当年之事再重演一遍罢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孙文兴所代表的私营派,经过一番讨论后,也一致同意侯家主的提议,并且补充道:“从今日起,我们必须密切留意官府的一举一动,多安排人手盯着。 同时,要整顿县里那些散户的纪律。他们当中肯定有人心动,想要投奔官府,只是碍于自身身份以及我们的威势,不敢轻易行动。我们必须强化他们的这种顾虑,稳住这些人。只有这样,等真正开打之时,我们才能指挥自如。” 在场的诸位皆是大户,手底下的人虽多,但毕竟都是生意人,真正的武装力量并不雄厚,大多依靠其他势力的保护,彼此之间形成了互惠互利的共生关系。 一旦开战,他们固然能派出人手,但这些都是自家的人,若是能让底下的散户多承担一些,便能将自身的成本与损失降到最低。 如今朝廷有意打压民间武师,无论是开穴丹药,还是功法秘籍,获取的门槛都在悄然提高,价格也不断攀升。在这种宏观调控之下,他们这些依靠江湖势力吃饭的商户,成本也跟着增加。 培养手底下的武人花费巨大,死一两个或许还不心疼,但要是死上一群,那可就心如刀割了。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人,若是一朝全部折损,任谁都无法接受。 无论是候家主,还是孙文兴,他们提出的办法都很有道理,皆是针对苏尚的计策而制定的应对之策。他们这些大商户,就如同根基深厚的古树,难以被轻易撼动。而那些散户则不同,稳住他们,不让他们添乱,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只要能迅速解决问题,苏尚的阳谋自然就会不攻自破,此事的难度其实并不算太大。 一众上层商户首脑商议妥当后,纷纷点头应和。回去之后,他们便开始逐步展开反击。首先是候家,精心拟了一封书信,差人送给苏尚。 同时,派出亲信前往下层游说,不断巩固散户们的信心,无时无刻不在向他们强调官府掌权的坏处。 以孙文兴为首的私营富户们,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除了游说之外,他们还刻意拉拢了不少本地的帮会势力以及流氓打手,在不知不觉中壮大自身的声势,使得整个泗水县都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形势愈发紧迫。 原本热闹的大街上,如今行人寥寥无几。到了现在,更是不见人影,就连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酒馆茶楼,也变得空荡荡的。唯有妓院和赌馆,还在夜晚中透出点点人声与灯光。 就在本地商户们展开应对之时,苏尚这边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事务。她已经完成了对许多官吏的收编工作。 县衙此前亏欠大户们的钱财早已还清,如今最对不住的,便是那些曾经在府衙当差的官吏,以及修建工事的匠工们。拖欠多年的欠款,直到此时才补足了一部分。 在这份感动之下,大部分人选择信任苏尚。她一人便将泗水县的局势搅得翻天覆地,无论未来如何,这场争斗都在所难免。 不明真相的人还在观望,而那些敢于赌上未来的人,已然趁着这个机会,选择站在了苏尚这一边。 这夜,许多官吏带着家属前来投奔苏尚。安排这些人的住处、工作,是一件极为繁琐的事情,其中的辛劳自不必说,但苏尚深知,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排斥与不耐烦,因为这是笼络人心必不可少的手段。 苏尚一边安排着众人的事务,一边向他们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如同望梅止渴一般,激发着众人的热情。 她说道:“你们是第一批支持官府、支持朝廷的人,曾经也都是朝廷的栋梁。待事情办妥,朝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说完之后,苏尚挑选出几个早已内定好的人,交给他们一些看似重要的任务。其他看着的人,受到现场氛围的感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激动之情,明里暗里都在争先恐后,恨不得能冲在最前面。 法昭临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苏尚与商户之间的这场博弈,表面上不见刀光剑影,可双方每一个动作,带来的影响都极为巨大。 她看得出,苏尚所用的方法,是商道上最典型的逐利之法。法家之所以排斥商人,恐怕就是因为这一点。 就像法籍中所言:“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 国朝的根基,往往就是被这些商人和贪官的迂腐风气所败坏。法昭临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说过有百姓误国的,到头来,王朝大多都是毁在这些蛀虫手中。 天色渐暗,小翠引着几架车马来到县衙。刚上任不久的衙差们手脚麻利,赶忙跑出去,将马车上的木桶卸下,又找来长棍,两人一组,将木桶扛进公堂之中。 “用膳啦!用膳啦!”小翠走进来,满脸笑容地冲着众人喊道。同时,她带着下人,将运来的菜肴一一分发出去,并再三叮嘱,每一份都要分均匀,不能有多有少。 法昭临看着小翠,脑海中闪过“呆头呆脑”这个词。 随后,她的目光移到苏尚身上。她自认为很容易就能摸透苏尚的想法,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苏尚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是商人,还是官吏,他们最终的追求,无非是钱财与权力,女人在这方面相对次之。这些世俗的欲望,成为了他们不择手段追逐目标的动力。 而苏尚,作为秦皇陛下亲自调任的泗水县令,有着明确的目标——整治县城及周边地区。可细细想来,法昭临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推动着苏尚勇往直前。 苏尚家境殷实,难道是为了权力?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法昭临在她身上并未看到太多对权力的渴望。相反,苏尚总是奔波在各种琐碎事务之中,那些事情,明明可以交给下属去做。 就在法昭临愣神之际,有人端着饭碗和菜碟,放到了她面前。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苏尚。 “累了吧,吃好之后就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处理。还有好多人的住处没安排好,估计得忙到半夜。还好,住的地方倒是足够,就是清理起来比较费时间……”苏尚絮絮叨叨地说着。 法昭临端起饭碗,吃了一口饭。饭又干又硬,必须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再看菜碟里,只有咸鱼和干菜。水梁山临近大海,粮食供应原本算得上充足,可如今他们与城里的商户作对,恐怕日后粮食供应会被切断。 此刻,县衙里人很多,大家凑在一起吃饭,显得格外热闹。或许是因为苏尚县令的身份,在场清一色的男人们都不敢说那些逾越规矩或者与女人有关的荤话,只是随意地闲聊着。偶尔,苏尚也会接上几句,这让不少人受宠若惊。整个用餐氛围融洽而和谐。 对于那些熟悉苏尚的老衙差来说,与县令一起吃饭早已习以为常。可对于新来的人而言,看到这一幕,却有些不知所措。 堂堂县令,竟然与下属吃一样的饭菜,还坐在一起闲谈,这实在是让人既困惑又惊奇。在他们心底,这种微妙的感觉,除了觉得怪异之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感动。 再看向苏尚时,目光中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名为亲切的感情。 趁着苏尚添饭的间隙,法昭临悄悄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小声问道:“苏尚姐姐,你这又是在搞什么呀?” 苏尚将烧开的水倒进饭碗,把粗粮泡开,又用竹筷戳了戳。听到小女孩的问题,她一脸疑惑,说道:“你说什么呢?这不是一起吃饭嘛,能有什么名堂?” 法昭临撇了撇嘴,说道:“哪有县令和小吏一起吃饭的道理,这不是折损了县令的威严嘛。” “呵呵。”苏尚只是笑着摇摇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几下后咽进肚里,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她似乎在思考法昭临刚才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只是按照相公的想法去做罢了。相公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只是她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我让厨子去工厂煮大锅饭,原本是为了方便工人们用餐,没想到,这和相公说的理念倒是有几分契合……” 法昭临微微皱眉,问道:“什么理念?”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是相公说的。”苏尚笑着回答。 法昭临思索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反驳道:“这叫什么话?他们是官吏,又不是普通群众。” 苏尚认真思考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否定了法昭临的说法,说道:“他们都是人啊,脱去这身差役的服饰,和普通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也不是很懂相公这些话的深刻含义,听得多了,也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琢磨透一些,这个过程真的很枯燥。不过,我觉得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坏心思。要是能把这些事情做好,日后治理泗水县,我就能更清楚他们的需求,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这样一来,治理起来就能事半功倍了。” “好高骛远。”法昭临沉着脸,低声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这太难做到了。” 苏尚点点头,的确,单单一个泗水县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但一想到相公如影随形的陪伴,她便觉得充满了力量,释然地笑道:“怕什么,本小姐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很多事情都能做到。” 苏尚俏皮地说了一句,又吃了几口饭,便起身离开了。法昭临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眉头始终紧皱着。她心想,李白怎么会教她这些东西呢?还有,苏尚知道李白是女子吗? 法昭临胡思乱想了一阵,也吃完了饭,准备起身回去休息。她看人一向很准,刚才苏尚说起李白时,眼中满是憧憬与幸福,那绝不是装出来的。人家的私事,自己还是不要掺和了。 用过饭没多久,门口便有人前来传信。那人一路小跑,来到苏尚跟前禀报,说是侯家送来的请帖。 苏尚拆开请帖看了一眼,随后便轻轻放下。 她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明月洒下皎洁的光辉,最终的暗潮,即将汹涌而来…… 第536章 祸国殃民 夜色如墨,浓重的黑暗似深渊巨兽,仅仅露出一角,便似有将整个大地吞噬的可怖之势。 县衙内,许多人饭还未吃完,那边苏尚便不得不吩咐属下赶忙备好车架,准备外出。 江大宝匆匆忙忙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菜,囫囵吞咽下去,随后利落地挎上刀,带着一众手下紧紧跟在苏尚身后。 门衙里悬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微光,映照出他们的背影,一行人沿着街道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车缓缓行驶在泗水县的街头,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尚坐在车内,双眼微闭,试图小憩片刻。 她实在是太过疲惫,然而局势紧迫,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很快,便要面临真刀真枪的较量了,她心中暗自思忖,若是相公在此,又会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面呢? 她绞尽脑汁,却始终不得其解。毕竟她出身商贾之家,虽读过不少书,可书中的道理方法,在现实面前,却难以立刻运用。 现实与书中所写,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她静静地坐在车里,与这无边的黑夜一同沉默着。走到如今这一步,既是爷爷的安排,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回想起当年,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源于她与相公的姻缘。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渴望当官吗?细细想来,似乎并非如此。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内心的想法逐渐明晰。还记得与相公初次见面的那几次,几杯酒下肚,她曾口出狂言,说谁会在乎穷人有没有一口饭吃。那时的她,对世间疾苦并无太多感触。 后来,她钻研法学,又跟随相公来到泗水县,这一路的种种经历,让她逐渐看清了这世道的真实面目。 是啊,在这世间,又有谁会真正在乎那些穷苦百姓的死活呢? 就像她如今所做的这些事,官吏、商户,泗水县里的各方势力,对于她所追寻的目标,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未曾提及。 或许,她一直追寻的,是相公的背影,又或许,是相公言语中所描绘的那个太平盛世的模样…… “大人,我们到了。”江大宝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苏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轻轻掀开车帘。 刹那间,酒楼里通明的光亮洒落在街道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楼大门两侧,候着许多侍从。见苏尚现身,他们立刻热情地上前迎接,恭敬地引着路,苏尚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进酒楼之中。 酒楼内灯火辉煌,布局极为华丽。这般奢华气派的场所,在泗水县并不少见,大多都是富贾们名下的产业,倒也不足为奇。 以水梁山的经济状况而言,所有能赚钱的营生,几乎都被大户们垄断,而剩下的那丁点儿微薄利润,便是散户们艰难求存的空间。 “苏大人,我候某可是恭候多时了!”宽敞的一楼大厅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显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坐在桌旁的侯家主,瞧见苏尚进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忙起身,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快请坐,快请坐!” 苏尚面带微笑,微微点头示意,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桌前,在侯家主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各自背后都站着手下。 众人互相警惕地对视着,江大宝更是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时刻保持着警惕,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有拔刀相向的架势。 “候某我比苏大人年长几岁,斗胆自称一句前辈。我经商多年,像苏县令这般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县令这等高位,侯某生平还真是罕见啊。”侯家主笑着说道,同时伸手示意手下帮忙倒酒。 苏尚脸上的笑意未曾减退,她轻轻摇了摇头,谦逊地说道:“候前辈过誉了,本官不过是仰仗家中先辈的余荫,再加上自己稍加努力罢了。 若是与普通文人家境相同,即便苦读经典,却难以领悟其中真谛,再加上生活供给不足,恐怕也只能名落孙山。” “苏大人当真谦逊。”侯家主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道:“俗话说得好,宁交一友不交一恶,苏大人,您说这话在不在理?” “自然在理。”苏尚赞同地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着说道:“在家靠家人,在外靠朋友。行走江湖,若能得友人相助,办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 “苏大人果真是明白人!”侯家主喜形于色,哈哈大笑起来。过了片刻,他止住笑意,一脸真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苏县令是打算在泗水县谋求些什么呢?这本地门派、势力、商户众多,行事稍不留意,便容易招人记恨。我侯家在这县中经营多年,多少还是有些能力的。如今看县令的意思,若是打算在县中经营商道,那我们侯家以及商行上的朋友,都可以为您提供帮助啊。” 苏尚听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问道:“此言当真?” “毋庸置疑!”侯家主肯定地回答道,接着压低声音,笑着说道:“我对苏大人您是一见如故,为表诚意,就让我先帮您一件小忙吧。” “候前辈太客气了!”苏尚连忙推辞,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一件小事,一件小事!”侯家主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苏尚的推辞,“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意,办事同样如此。世人都道无奸不商,可又有几人能懂‘诚达四海’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呢。” 苏尚看着侯家主,神色认真地说道:“那就让他们把手里的生意放松一些,多给其他人一些活路和机会,莫要再全力把持县里和水梁山的市场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侯家主亲自起身,为苏尚添了一杯酒,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说道:“做生意哪有奔着亏钱去的,苏大人,您换个要求吧。” “我说候家主,你不会以为能在泗水县吃一辈子老本吧?”苏尚表情严肃起来。 侯家主放下酒壶,目光紧紧盯着苏尚的脸,沉默片刻后说道:“候某早年漂泊四方,最后才在泗水县扎根,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日这番成就。 我不指望在泗水县发家立业,难道还要去外头,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竞争吗?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叫向死而生。”苏尚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又浮现出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等朝廷平定北方,回头整治东南倭寇,届时这片地方便是朝廷开刀的首选之地。侯前辈,时代已然不同了,从前江湖武林中,只要武功高强便能横行天下,可如今,朝廷有了火枪大炮、机关巨物,早已能够掌控大局。唯有紧跟朝廷,方能睡得安稳,吃得踏实啊。” “此言差矣,朝廷虽好,可平定北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你我又能有多少光阴可以虚度?苏大人,活在当下才是最实际的。”侯家主言辞恳切地劝说道。 苏尚收起笑容,站起身来,说道:“如此看来,怕是要让侯家主失望了。” “苏县令既然如此固执,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侯家主盯着苏尚,冷冷地笑道。 “讲不讲情面,就看谁能在泗水县笑到最后吧。”苏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江大宝见状,赶忙带着人跟上,一行人踏出酒楼大门,鱼贯而出。 桌前,侯家主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叫来亲信,低声吩咐道:“去给孙文兴送个信,让他们动手吧,不必再留情面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乎脸面,在乎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一旦撕破脸皮,便很难再和好如初。走到这一步,双方其实都有所预料。 分开之后,彼此之间的较量也就无需再遮遮掩掩了。 针对苏尚以及当地官府的行动,很快便在第二、第三天展开,如同惊雷般猛然劈下。起初,动静还比较小,而后逐渐变大。 背地里,那些散户以及许多与官府有过接触、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投靠官府的人,看到这阵仗,心中大为震惊,暗自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听信那女官的话。毕竟苏尚曾承诺他们,只需在暗处响应就行。 此刻看来,没听信她的话,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众人纷纷想着,果然官府靠不住啊,女人终究是女人,难成大事! 夜里谈判破裂之后,从第二天开始,先是支持官府的官员、小吏,以及他们家中的亲朋好友,被县内商户毫不留情地驱除,赶出庄园,不再任用。 这一事件的发生,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水梁山的形势格局特殊,那些没有门路的百姓,只能依靠这些商人讨生活,帮他们种地、做生意,不断付出自己的劳力。可如今没了活计,生存便成了大问题。 矛盾的出现与转移往往很容易,没几个人会去深究事件发生的精确原因和背景,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活干了,没有收入了。 在大户们的不断煽动和夸大之下,这些百姓将自己的悲惨处境归咎于支持官府做派的人,或许是自己的父亲,或许是自己的丈夫。 心中的愤恨越来越深,于是乎,衙门这边开始乱了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衙门外便围满了百姓,大多是贫农。他们衣衫褴褛,衣不遮体,手里高举着农具,对着衙门大声叫嚷,纷纷表示要找新县令讨要说法。 这片土地上,朝廷失去权威已经太久太久,久到这些普通百姓都快忘记了官府与朝廷的真正威力。 若不是当今皇上暂且无暇顾及,一旦上心,不计代价,莫说是水梁山,哪怕是南州府、东州这种大地方,他只需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那势不可挡的铁骑与威力巨大的机关巨兽,便能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江大宝在衙门外抵挡了一阵,尽管他身材壮硕,可面对如此众多的百姓,也渐渐力不从心,累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衙门里。此时,苏尚还在操心工厂那边的事情,对于眼前发生的这场动乱,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老爷,外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快撑不住了!”江大宝喘着粗气,焦急地说道。 苏尚闻言,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年久失修的大门,在众人的推搡下剧烈颤动着,粉尘簌簌落下,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她思索了片刻,说道:“去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 江大宝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实在不明白县令老爷的想法,但也只能点头领命而去。 苏尚接着叫来师爷,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见多识广,之前还跟着她去过水梁山,对许多事情都有所了解。 此时面对发生的这一切,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看向苏尚时,又流露出十分敬佩的神色。 “你且这般……”苏尚小声地对师爷吩咐着,师爷连连点头,听完之后,忽然恍然大悟,兴奋地大步退下。 “苏姐姐,你不会玩脱了吧?外边至少有好几百人呢,你这下打算怎么办?”法昭临被这两天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如此大规模的农民起事,她此前从未亲眼见过,如今算是开了眼界。若是在京城或者中州,这群“刁民”顷刻间便会被抓捕入狱。 “我家小姐不会出问题的……”小翠在一旁为苏尚打气,嘴上虽这么说,可她的眼睛却不时地看向县衙大门,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苏尚听到她们的话,轻轻推了二人一下,笑着说道:“不必担心,你们先去后边等着,待会就会平息了……” 法昭临深深地看了苏尚一眼,然后带着满脸担忧的小翠离开了。因为她在苏尚的眼中,看到了运筹帷幄的自信与隐隐的激动。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是县里商户们有备而来的第一轮反击。仅仅是解雇了官府手下的佃农和农户,就能引发这般大的阵仗,这同时也是他们杀鸡儆猴的手段,好让那些在自家田产上劳作的佃农与帮工们更加老实,若是谁敢与官府有牵扯,这些没了生计的人便是下场。 苏尚挺直身子,端正地站着,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帽。相公曾说过,古往今来,起义的大多是百姓,从未见过商人敢造反的。她抬头望向悬挂在公堂上方那早已褪色的牌匾,心中感慨万千。 出身商贾世家的她,对这句话的感受愈发深刻。 商人之所以不敢造反,是因为有规矩、有律法的约束,他们能在其中获取利益,依附在百姓和王朝的根基上谋取财富。 但若是没了律法和规矩,商人便与贼寇无异,只会祸国殃民。 想到这里,苏尚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所以啊,这些趁机跳出来煽动民意的人,就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必须将他们全部连根拔起,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改变整个水梁山的局势。 相公,你也是这么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