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国记》 第一章 上谏高翅 穷奇大陆,虹国首都,位于明洲的高翅城,一队特殊的使团大张旗鼓地进入了王宫——玄景宫。这队使团来自四面八方,身着五颜六色的官服,傲视着王宫的一切,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纤细柔嫩的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琴弦,如玉珠走盘般的音色流淌在逸洋宫中。少女抱着琵琶坐在宫中的凉亭之上,闭目演奏,尽情沉浸在自己喜欢的音律之中。 几名侍女犹如等身玩偶,一动不动地立在一旁。她们严格遵守着在主人拨琴之际决不能发出任何声响的准则,而不敢轻易动弹。只有眼珠在眼眶中随着外物转动,追寻着不断从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不过因为寒冷想要动一动被冻得生疼手脚的意愿,却已经完全显现在脸上了。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虹国明苍二十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雪花从沙粒般大小逐渐变成鹅毛大雪,琴音也随着四周的银装素裹奔向了高潮。被旋律裹在其中的人们也追随音律走向调拨着心弦,在脑海中织画出一幅幅影像,有些飘然翻飞。 没人会想到一直顺畅自然的音旋,会在琴弦崩断发出不和谐的一声之后戛然而止。一直沉浸在想要让自己暖和一些,而悄悄活动自己手指和脚趾的侍女,也立即绷紧了身体,睁大眼睛,将视线集中到了主人身上。 不知是否因为户外的寒冷而使琴弦收缩断裂,总之将琴弦弹断这种事,几不可能发生在这个有着极高演奏天赋的竹映公主身上。 她是虹国的小公主虹瑰羽,字珍昂。 侍女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不管因为何种原因而使琴弦断裂,她们主人此时的心情都会极为不悦。但以往马上会出现的抱怨声,并没有立刻出现。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少女皱着眉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 “吵死了!” 不满的声音终于在慢了半拍之后发了出来,但侍女们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们确认自己并没有发出声响影响主人弹琴,不由得相互望了彼此一眼。如果要说有杂音,那就只有四周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了。 “你们都聋了吗?”看着众人的茫然不解,瑰羽再次皱起眉头。她能确定这扰人的声响来自于前宫区,或许是自己对声音极为敏感,就算是极微小的声音她也会觉得吵闹,“算了。” 叹了口气之后,她将手中的琵琶交给了身旁的侍女,自己则朝着朝着宫门走去,她要亲自去探明这扰了她抚琴心智的噪音源头。 披上淡蓝色的狐裘披风,瑰羽出了逸洋宫。玄景宫之大,从后宫区到前宫区徒步要花费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但这位虹国十三岁的小公主不喜欢撵轿,在宫中活动只靠双脚,且健步如飞。完全凭心情增加的速度,可以称得上是小跑了。刚开始跟随的她的侍女随从全都叫苦不迭,但日子一久,也都如练就一身轻功般,抬脚便可提速。 由于速度过快,一名侍女一下撞在了突然停下来的瑰羽后背上。她轻呼一声,赶忙向后退了几步,偷偷窥视主人背影,生怕主人突然回头对她怒视而向。但瑰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后背这一撞,她的眼睛正盯着前方。 她们已经来到了玄景宫的前宫区,用于议政议事的瑞扩殿,瑰羽的视线正聚拢在一个武将身上。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人有些阴郁不展的脸,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愉悦。因为看到他的出现就等于能见到自己的姐姐,虹国先王明苍王的长女虹玖羽,封号竹旸,也是掌管明洲的洲侯。 早英是竹旸公主的贴身侍卫,他出现在此,也就说明姐姐玖羽已经回宫。瑰羽一脸兴奋地奔到了早英跟前,问道:“姐姐人呢?” 听到声音,早英微微转身面向瑰羽,抱拳回道:“明侯大人现在正在瑞扩殿中议事。” 对于小公主这种不拘小节的突然发问,早英早已习以为常,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 玖羽现在并不住在玄景宫中,自从一年前盛承王后将明洲交给她治理之后,她便搬离了玄景宫,住进了明侯府。因政务繁忙,如果不是例行入宫议事或是盛承王后召见,玖羽几乎是不回玄景宫的。 没有马上见到玖羽,瑰羽有些失落,但姐姐能够回宫她还是十分开心。 “那我就在这里等姐姐下朝好了。” 瑰羽正独自嘟囔着,这才发现瑞扩殿外聚集了大批官员与勋贵世家,他们三五成群,不时地交头接耳、低声交谈,面上都笼罩着一层不安与焦虑,聒噪不堪。 “殿下!竹映殿下!” 正当瑰羽向瑞扩殿的侧门迈出脚步时,几名气喘呼呼地大臣跑了过来。他们相互搀扶,眼神中竟是焦虑还残存着一丝期盼。由于跑的过快过急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示意瑰羽留步。 瑰羽虽不情愿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一脸冷漠地望着不断朝她伸手,拼命挽留她的大臣。 “殿下,匡洲的那些家伙已经来逼宫了,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殿下同意,我们这些人都是殿下的后盾。只要……” 大臣的话还没说完,瑰羽的脸上就露出了比发怒还恐怖的笑容,让见到的人都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她的声音却还保持着公主的矜持与高贵。 “哦,原来是匡洲来的家伙搅了本宫抚琴。” “不光是匡洲,还有由洲、亘洲、奎洲,还有……”大臣的话还没说完,瑰羽已经转身离开了,“殿下!” 大臣们惊慌失措,还想要追上去,但瑰羽的侍卫已经将他们拦了下来。 “如果殿下和竹旸公主都不考虑王位的话,那么不管太后如何坚持都是无济于事。上谏团已经来了,这次如再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答复的话,恐怕会……” 大臣焦急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恐怕是被侍卫们动了手。虽然瑰羽表面上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但内心的波澜已被激起。 王位,虽然正如那些大臣所说,瑰羽确实对于拥有它没有兴趣,但这并不等于她不关心王位的归属。 十二年前她的父亲明苍王用生命攘除外患,换来虹国的和平,而今却因虹国内部的权利纷争,而让国家再次动摇,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这么想着,瑰羽沿着瑞扩殿外围走着,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上谏团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瑰羽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父亲去世的第五年初,以匡洲为首的上谏团气势汹汹地来到玄景宫,要求母亲盛承王后立即决定王位继承人的情形。 匡侯敢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本是虹国王室血脉三个分支当中的一支,洲侯世袭,拥有军政独立权。经几代匡侯的励精图治,匡洲的实力已经跃居虹国之首。实力的增长也促使野心的膨胀,对于一直空缺的王位自然是垂涎欲滴。 虹国是穷奇大陆上的大国,而这个大国又分为二十个洲,当年匡洲的上谏没有成功,是因围在王室直辖的明洲周围的邈洲、权洲、岁洲、郁洲、庄洲,这五洲的大力支持。 除了郁洲外,其他四洲洲侯都是明苍王即位后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这五洲的实力不容小觑,他们联合起来,匡洲上谏的目的自然也就化为了泡影。 虽说那时匡洲的使团没有达到目的,悻悻而归,但他们并没有放弃王位的争夺。明苍王离世时只留下了玖羽与瑰羽两个年幼的公主,而虹国的法令是明确规定女性是没有继承权的。 不管朝中的大臣是支持竹旸公主的“玖派”,还是支持竹映公主的“瑰派”,只要虹国法律一天不改,公主即位都缺少根基和有力的舆论支持,当然更没有惯例可寻。 而这次时隔七年匡洲再次上谏,一定是势在必得。匡洲这些年来的实力膨胀令人胆寒,他不仅私自招兵买马、屯养军队,更是把他两侧的荣洲和业洲吞并规划。 越来越多的洲也纷纷开始效仿,屯兵造器并开始倒向匡洲,暗中联手,对王室的政令唯唯诺诺,敷衍了事。圈地施政,形成了自己的小王国。而虹国王室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无力阻止。 倒向匡洲的那些洲的理由,是无法容忍王后的把持朝政、独断专权,这个理由在瑰羽听来是那样的刺耳。每每想起,都会让她那对儿俊俏的细眉打起褶来。她知道这个冠冕堂皇理由的背后,是那些洲的洲侯想要永远坐在洲侯的位置上,想要将那个洲变为自己的私有物。而给予他们这个承诺和支持的人,就是匡侯匡聚。 竹映公主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一干侍从侍女也终于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观察着他们的主人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瑰羽从瑞扩殿的侧门走了进去,守门的侍卫赶忙行礼退让。在殿中左穿右行地一阵之后,噪杂的人声传到了瑰羽的耳中,那似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威胁的高亢声音,让瑰羽再次皱起了眉头。 第二章 唇枪舌战 “王后想要我们虹国一直无主的状态持续下去吗?” 撩开通往瑞扩殿前殿的门帘,瑰羽看到一名身着鸭青色地方官服的男子,正跨前一步向着殿中正座之上的盛承王后说着什么,紧接着又有几名同样装束的男子走上前去,也说出了相同意思的话语。 和上次的上谏毫无两样,瑰羽板着脸,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移动自己的视线,直到姐姐玖羽那头红橙色的长发映入眼帘,她的表情才变得柔和起来。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姐姐的瑰羽,心中立即涌起了一阵小激动。 “难道王后是想要竹旸殿下即位不成?要知道我们虹国的王位,是只有男性才有资格继承的。” 听到这句话,瑰羽的脸上瞬间罩上一层阴影,透过门帘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说出这句话的那名男子。姐姐玖羽虽然年纪尚轻,但不管是学识还是人品性情,都是王位的不二人选,她不明白为何母后不帮扶玖羽坐上王位。 唯一让她觉得母后认同姐姐的,就是一年前把明洲交给玖羽治理。今年玖羽已至及笄之年,世人都认为这是王后想要扶持玖羽上位的铺垫。那下一步就必须着手修改法律,让王室女性也有权利即位,但是亿竹却并没有这么做。 “虹国并不是王后您的王国!” 带着明显指责与讽刺的声音将瑰羽的意识拉了回来。 “放肆!王后面前,岂容你如此大放厥词!” 说话的是中书令旬北耀,这个王后的心腹怒不可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瞪视着说话的男子。但对方似乎把他当成空气一样不予理会,相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彻在大殿中。 旬北耀,字南照,这个略显单薄的中年男子也总是被瑰羽所无视,但她此时却十分感激地望着他。面对上谏团的谴责与逼问,此时也只有他还敢挺身而出,护着盛承王后了。 “我虹国乃是穷奇大陆上最强的大国,但如今那个曾经不起眼的尭国,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他们在吞并了北面的肃国和直国之后,国土面积也超过了我们。” 那名男子又如陈述般讲述了起来,瑰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这段尭国的壮大史,她不知从宫廷教师的口中听过了多少次,耳朵早已生茧。 在相继吞并了穷奇大陆上的28个小国之后,才有了尭国今天可以和虹国相抗衡的版图,而瑰羽的父亲明苍王也是在和尭国的战争中去世的。 “我们虹国代代君主都向往和平,从不和他国相争,但为何会和尭国发生战争?臣认为王后比我们在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听到这句话,瑰羽微微睁大了玉色的眼睛,她将视线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到了母后身上,但盛承王后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视线又转移到一旁的姐姐玖羽身上,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瑰羽不由一惊,玖羽是个沉稳之人,不会轻易受到外界影响。虽然她现在和母后一样表情没有变化,但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却出卖了她。 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瑰羽正想着,她想要的答案已经传了过来。 “听说上任鼎侯与肃国丞相立群是姻亲关系,而肃国正是被尭国所灭。而肃国丞相夫人晏芹也就是王后的姨母,也在战火中丧生”,说着男子紧盯着盛承的眼睛,“王后敢说自己从未在先王陛下耳边说过,要为自己姨母报仇的事吗?” 玖羽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母后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盛承王后本名鼎亿竹,字筠亦,是第上任鼎洲洲侯鼎烈权之女。年轻时的鼎亿竹是个有着一头橙色秀发的标志美女,一双冰蓝色的月牙眼总是摄人心魄,让人过目不忘。 如今已过四旬的亿竹,满头银丝隐现,即便化妆也难掩容颜的沧桑。但惟独那双眼睛却越发精亮,仿佛一眼就能贯穿人心,令人畏惧。 玖羽望着母亲却无法洞察她心中所想,突然母后的一掌重重地击在了镀金座椅的扶手上。 “你们是在侮辱先王吗?”盛承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射出针一般,刺向了上谏团的一干人,大殿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先王乃是一代贤王,你们难道想说你们引以为傲的明苍王,是个不明是非,只会听取女人枕边风而行动的君王吗? 尭国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国家,在吞并了穷奇大陆上的28个国家之后,胃口也急速膨胀,觊觎我们虹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我们极力避免战争,他们也早晚会向我们张开獠牙。我们虹国是个向往和平的国家,但是如果有人侵犯我们,难道我们为了避免战火,毫不反抗就敞开自己国家的大门吗?” “王后是想说先王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吗?” 声音一出立即招来了盛承那如针刺般的视线,她狠狠地盯着那个身穿鸭青色官服的男子,不由冷笑了一声,道:“不可避免的是战争。” 对于盛承的讽刺,匡洲的代表也不甘示弱抬起了头,迎接着端坐大殿之上的王后犀利的视线:“战争不可避免,先王战死不可避免,那么虹国政权旁落、无主也是不可避免的吗?” 此话一出,殿中的赞同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刚刚度过危机的场面,似乎又朝着对王室不利的方向伸展。 玖羽的脸色持续苍白,她无言以对,她也想知道为何母后一直不肯决定继承人。她曾直接问过,但盛承却什么都不肯说。玖羽看着殿中众人,她除了焦急,却无力解围。 瑞扩殿中的人似乎全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 玖羽不禁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因为就连自己也无法为母后说一句话。 冷笑声再次从盛承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伴随着大殿中的议论声,不禁让玖羽打了个冷颤。她再次把视线转向了母后,盛承正用鄙夷的目光扫视着大殿中那些发出赞同声音的人。 “先王会死是因为你们这群部下的无能!当年尭国大军进犯我们虹国,派出迎战的各洲军队,哪个不是被打得体无完肤,狼狈溃散而归,不得已先王才亲自披挂上阵。而你们问洲居然在打了一次败仗之后,就开始上表说要讲和,哀家说的是不是?” 盛承带刺的视线,戳在了一名身着藏青色官服的男子身上。上谏团中的问洲官员不由得面红耳赤,赶紧低下了头去。 “你们问洲虽是王族血脉分支,但你们怕风怯雨,畏首畏尾,虹国怎么能交给你们这种贪生怕死之徒的手里?” 说着盛承又把视线转到了由洲人的身上,对方似乎预感到这股令他窒息的视线,早已把头低了下去。 “问洲好歹还跟尭国人打了一仗才想求饶,但你们由洲可是一仗都未打,就嚷着打不过要讲和,真是让人笑话。” 盛承的鄙夷简直到了极点,让对方憋着的红脸猛地抬了起来:“我们由洲可是派出了五十万大军,只不过、只不过……” “好一个五十万大军,哀家可是没在战场上看到半个由洲士兵。”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家洲侯突发疾病,不得已、不得已返回了由洲……”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就引来盛承一阵嘲笑,道:“突发疾病?哪个人不知道你们那个已经归了西的上任由侯是个好色之徒,上阵杀敌也不忘带着一打女人在身边伺候,行军路上更是不忘和女人消遣。结果怎样,还没到达战场就把身体搞垮了不是。” 这种不光彩的事被盛承搬出,由洲官员想要反驳,但他知道只能越抹越黑。而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儿,盛承已把视线移到了匡洲官员的身上。 “作为王族血脉的分支,问洲和由洲好歹还有所行动,但是你们匡洲又如何呢?真是稳如泰山一点都不动啊!” 盛承用比看问洲和由洲更加鄙夷的目光,注视着身着鸭青色的匡洲官员,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匡洲官员,眼神开始游离。 “外敌入侵都不为所动,哀家倒想问问你们匡洲到底是何居心?不会是和尭国暗通,想要内毁虹国吧?” 盛承的反问一出,匡洲官员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他极力反驳的同时,也招来了其他洲的质疑之色。本是被胁迫的一方,但现在王后却占了上风。 看着这一切,瑰羽不禁在心中为母亲叫了声好。而同时王室也终于招来了支援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在我们虹国处于战争的水深火热当中时,只有匡洲没有出兵,这的确不得不让人怀疑啊。” 侍中昆蚩廉,字尤广,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官员,侍奉过虹国三代君王。他此时发声极具号召力,马上就引来了一片赞成声。 “抗敌时不作为,这时却跑来争王位。你们匡侯还真是不吃亏。” 旬北耀也不忘再揣上一脚,暗中观看的瑰羽顿觉解气地哼笑了一声。不觉声音有些大的她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并马上朝四周望了一下。 突然她的视线扫到了对面一角,瞥见了一个男人矗立在阴暗处的身影,一头墨绿色的头发是那样的显眼。 瑰羽想要再看看那名男子的面容,此时大殿中又传了争执声。被声音吸引过去的瑰羽转了一下头,而当她再次移回视线时,那名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错觉吗?” 瑰羽没有多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大殿上。 “我们现在说的是王位继承之事,王后这么拖下去又是何居心?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要在匡洲、问洲和由洲这三洲当中,选出最适合的王位继承人。” “这个范围恐怕不行了吧”,昆蚩廉摇着头,捋了捋已经完全变白的胡须,“由洲上任洲侯由陆交去世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而他又是一根独苗。他膝下只有一个养子,想在由洲找到具有王室血缘的人恐怕很难了。而问洲也差不多面临同样的问题,五年前刚接手的问候突然暴毙,现在实际掌管问洲的是他的舅父。” “我家洲侯可是个相当精明能干之人,不过五年就将问洲治理得井井有条。” 身着藏青官服的问洲官员的话,立刻招来了昆蚩廉的摇头,道:“再精明能干,外戚出身这着实不是一个理想的人选。而且上任问候为何会突然暴毙,你们到现在还未查出原因,着实是匪夷所思啊。” 浓密的白眉几乎将老官员的眼睛完全遮住,但却挡不住他犀利的视线。问洲官员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但他却没有做声去反驳。 “现在唯一有资格坐上王位的就只剩下匡洲了”,老臣将视线转向了匡洲官员身上,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当年匡侯出兵来支援的话,先王也就不会因为兵少而陷入苦战。如果先王手中有和尭王同样多的兵力,那么失去君王的可能就要换作尭国了……” 像是想起了往事,引得昆蚩廉连连叹气:“先王是难得的贤君,如此英年早逝实是虹国之痛、百姓之哀。作为一国之君,他本可避免这场危机,但先王却选择身先士卒。或许就是有些人深知先王这种性格,才会想要见死不救的吧。” 最后一句话像是老官员的自言自语,但让听到的人都不由感到一股恶寒。 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质疑视线越来越多,匡洲官员终于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上谏团今天不是来这里讨论十二年前与尭国之战得失的,我们匡洲、由洲、问洲、亘洲、维洲、炚洲、奎洲、多洲八洲,今天到此就是要王后陛下的一个答复。毕竟这是虹氏一族的国家,不是鼎姓人耀武扬威的地方。” 机具挑衅的话又激怒了中书令,当他刚想张口,其他的付和声已经传了过来。 “没错,鼎洲也是和匡洲、由洲、问洲具有同样特权的世袭洲。原本鼎洲就是从北方的冽国分裂出来的一个小国,到了王后祖父那代才归顺我们虹国。先王已经仙逝十二年,敢问王后手握大权想要到何时?难道是想要将国姓“虹”改为“鼎”吗?” 如此露骨的质问,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盛承身上,而这位虹国的王后依旧一脸风轻云淡。她慢慢地站起了身,以高傲的眼神俯视着大殿中的众人。 “虹国永远都是虹氏的国家,是只有虹姓之人才能继承的。十五天,哀家十五天之后一定会给众卿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三章 妖林绿海 在虹国的问洲、炚洲与尭国的囚牛洲之间,有一处原始森林。 它三面环山、树海摇曳、幽绿深邃、云雾缭绕,被称为妖林的它尽管有着无法言说的魅力,但却让渴望探访这里的人们望而却步。 不是因为世界上最阴毒的植物都汇集于此,而是因为传说中的恶兽之一穷奇就寄居于此的传闻。 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传闻,让妖林成为了让世人不敢涉足的世外桃园。 从北面高山上涌下纵贯妖林的灭河,在林中中心位置形成了一处有着百米深的深潭——仟潭,宝石蓝色的潭水仿佛妖林的眼睛一样,让整个林子充满了生机与灵气。 鱼儿时常蹿出水面,似乎在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愉悦,而它们的举动也会招来猎食的飞禽与猛兽。 但当一位特殊的猎食者出现在这里时,其他的捕食者都会急流勇退,遁逃无形,生怕乾坤颠倒,自己也会成为他的猎物。 一缕缕的白烟袅袅升起,紧接着鱼肉的鲜香就开始四处飘逸。在灭河的河滩上,一个梳着马尾辫的绿发少年,正扇动着巨大的扇叶,将那团烤着他刚从河中抓到的鱼的火扇旺。 插在用树枝搭成的支架上的鱼,发出“滋滋”响声,引诱着馋虫涌动。 少年拿起其中一枝一口咬下,鱼的鲜美顿时溢满口唇。 正当他一脸满足时,从身后的灌木林中传来轻微声响。少年下意识地用嘴叼住鱼,如猫妖般纵身一跃,从他的烤鱼架旁消失了。 “果然……” 一个文弱的少年声从灌木丛中传了过来,一头过肩青发的少年,背着一个箩筐走了出来。 他来到还在冒着热气的鱼架旁,用水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架上还在蒸烤的食物,不禁皱了下眉头,道:“别躲了,玹羽哥。我又不是苾子,不会向父亲告你的状的。” 话音刚落,绿色的马尾辫就从旁边的一棵树上垂了下来,名为玹羽的少年嘴中依旧叼着鱼,双腿钩在树杈上,倒挂着身子一直在向灌木丛的方向张望着。 似乎确认了青发少年所言为真之后,玹羽使劲晃动了几下身子,一个空翻便跳下树来。而此时他嘴中的鱼,也被吃得只剩下了鱼骨,少年挥了下胳膊将鱼骨丢进了河中。 “我才不担心你呢,就怕苾子又偷偷跟着你跑来,那我才惨了呢。那丫头一定会去告状。” “谁让你老是捉弄她,她不找机会报复你才怪呢”,看着玹羽战战兢兢的样子,青发少年突然将头转向一侧,大叫一声:“啊!苾子你怎么来了?!” “苾子?” 听到叫声的玹羽又如惊弓之鸟一般,一下子蹿上了树,但是他并没有听到妹妹的声音,而是听到了弟弟的笑声。 “好啊枔子,你居然敢捉弄我!”气急败坏的玹羽一下跃下树来,扑到枔子身边开始扯弄起他的头发,“你这柔软的头发要是梳成苾子那样的两个小辫,一定比她更可爱,更像个女孩儿。” 枔子面部线条柔和,拥有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浓密的长睫毛配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上,更显温婉动人。 这个青发少年,的确长着一张比女孩还美的脸蛋和纤细的身材,也难怪他的兄弟玹羽会时常拿他这点开涮,但枔子本人是十分厌恶自己被当成女孩的。 兄弟俩打闹了一会儿,为了安抚弟弟受挫的心灵,玹羽将一条烤好的鱼塞进了枔子口中。但做弟弟的似乎还是心情不悦,背对着玹羽,整理着自己被弄得一团糟的头发。 “啊!”枔子的突然发声让玹羽打了一个机灵,他不明所以的看向枔子,后者则扶起了被他俩刚打翻的箩筐,“糟了!糟了!我刚采的药草都被你弄掉了!” 一边抱怨着,枔子一边在草丛中找寻着,但散落在外的药草早被践踏得惨不忍睹,还未发挥他们真正的作用就已奄奄一息。 终于枔子转过了身,一脸怒容地瞪视着还在吃着鱼的玹羽。 “这下可惨了,不光是你要挨骂,我也要跟着挨骂了。” “我为什么要挨骂啊,你不是说不会向父亲告状的吗?” 玹羽没有抬头迎接弟弟不满的视线,依旧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塞满了鱼肉。 “你采的药草呢?” “我的箩筐都丢了,还有什么药草啊。” 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像是放弃似的枔子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爹要你把他指定的那几样药草采来,可你倒好,连筐都丢了。除非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做,我看你今天休想逃得这顿骂了!” “骂就骂吧,反正我早就被骂习惯了。” 玹羽也是一脸放弃的样子,拿起插着鱼的树枝递到了枔子手中。 枔子没有拒绝,兄弟俩一起吃起了烤鱼,因为吃东西的确是一种能够减压的好办法。 “不过这两天爹似乎对你格外严格,我看他今天早上还把你叫到他书房去了呢。” 枔子说着望着哥哥,似乎在等待着答案。 “是啊,你知道爹他要我做什么吗?他居然让我在一周之内,把那本《百草图鉴》都背下来”,说着,玹羽做出了一个恶心要吐的动作,“要知道那本书可是有两千多页,一周的时间别说背下来了,就是彻夜通宵全看一遍也来不及啊。” 枔子向玹羽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但也只是一瞬,道:“谁叫你以前不努力,要是之前一天背个一两页的,也早就记住了。《百草图鉴》可是爹所着医书中最基础的一本了,你连那里面记录的植物都记不住,也难怪爹不能放过你了。” “问题是我之前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嘛,爹也没说什么,怎么这几天突然针对起我来了。” “还有脸说呢,爹什么时候不是针对你啊?不管是我还是苾子可都有好好念书的,别说《百草图鉴》了,就是像《万药集》还有《毒鉴》那种书,我们都背下来了。” 玹羽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就算他再不用功,也知道刚才枔子所说的那两本书有多难懂。如果不是完全吃透,是绝不可能背下来的。 “要不要我来帮你?” 就在玹羽想着心事,枔子屁股不离地,蹭到了他的旁边问道。 “怎么帮?” 玹羽一脸苦色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要记住那些植物并不难,只要看到实物就好理解了。” “说得倒轻巧,书中记载了上千种植物,一周时间别说看,找都找不过来。” 玹羽没有回应枔子那一脸的兴奋,因为这个弟弟是完全继承了他们父亲的喜好,研究起花花草草来没完没了,而他对此事则是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的。 想到早上在书房,父亲将那本厚厚的大书摆在他面前的情形,还在让他不寒而栗。 像是要赶走那段恐怖的记忆般,玹羽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鱼肉,并在嘴里将其撕碎。但早上父亲那充满复杂表情的脸又掠过脑际,除了一贯的怒视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伤。 “爹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发问,玹羽没有焦点的视线伸向了灭河河面。 “你老惹他生气当然不会好了,本来爹就很少笑嘛。” “我除了没有好好念书外,实在想不出最近做了什么忍爹生气的事……”玹羽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一脸疑惑地转向了枔子,“你不觉得娘最近也怪怪的吗?总是莫名其妙地一直盯着我看,有时候眼圈还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什么?!你把娘弄哭了!”枔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的母亲在教育子女上,恐怕要比他们的父亲苛严得多,很难想像那样坚强的母亲会流泪,“玹羽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就是因为想不起来才问你的吗!我最怕女人哭了……” “你是不是又欺负苾子了?” “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好不好!”这回轮到玹羽睁大了玉色的眼睛,“你知道吗,那丫头上回又调配了新的香料,非要撒到我身上,味儿倒不难闻。就是我一出门,不管是飞虫还是爬虫全都踪到了我身上,咬了我一身包啊。要是弄不好再招来俩毒虫,我小命儿可都不保了。” 枔子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是心疼你吧?” “还说呢,娘看见我那个惨像比你笑得还凶,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手足之情都没有!” 说着,玹羽伸手掐了一下还在乐着的枔子的脸蛋。 “我知道了,你准是又当着爹的面,杀了野鸡或野兔之类了吧?” 玹羽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道:“怎么可能,我每次去打猎爹都知道,他不可能在我回来之后去厨房的。就算闻到像现在周围这样的血腥味,爹都会不高兴,更不用说……” 正说着,玹羽再次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枔子,而枔子也是一脸紧绷。 “血腥味?” 异口同声发出声音的兄弟俩,倏地站起了身。 虽然微弱但的确是令人不快的味道,尤其是在这样的原始森林中。 人血的味道。 立志成为医师的枔子一脸僵硬,玹羽也皱起了眉头,妖林的可怕不知让多少想要探访这里的人丧命。 他们不知遇到过多少次这样的人了,虽然每次都施以援手,但能够活着离开妖林的人数,至今还不到十人。 “要是看到又有人死在这里,爹肯定又要不开心了。” 说完这句话,玹羽从枔子的面前消失了。耳边传来了一阵气流的摩擦声之后,枔子转过身,看到玹羽已站在了不远处山丘上,一棵高大的望天树上。不由分说,枔子也跟了过去。 放眼望去,在满是绿色的视野之中,一团白色与灰色正在交缠,而它们之间便产生了不规则的红色。血腥味已经开始向四周迅速蔓延。 第四章 访客突至 不断有飞马和人从空中跌落下来,玖羽也不例外。她的飞马被人斩断了一侧的翅膀,但由于是训练有素的王家坐骑,就算在如此逆境之中,它还是拼命将背上的主人尽可能安全地送回到地面上。 玖羽看着那纯白色的飞马背上,缺失的部分已是血肉模糊。 不知是恐惧还是心痛,或许是一切的感知都已超越极限,让她变得有些神经麻木。 她没有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情绪,现在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不能死在这里。 耳边的厮杀声已持续了三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四周都是不知名的苍天大树,还有长相怪异从未见过的植物,这里真的就是母后所说的妖林? 从明洲出发已过了五天,在这期间他们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躲避追杀。 盛承对上谏团所说的十五天期限只剩下十天,早已没了退路,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不知是不是跌落下来时撞倒了头部,想要站起来的玖羽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了下来。 此时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发现她的小腿已经折断。 “殿下!您没事吧?”一名侍卫发现了玖羽,跑了过来。 “早英呢?” 玖羽定了定神问道,这些追杀他们的人已经纠缠了三天。她慢慢体查到,他们并不是为了劫财,而是要不择手段地将她和她所带的这一百名侍卫全部杀死。 “队长还在……” 侍卫刚刚抬起头就感到一股杀气迎面扑来,两名追杀者举着手中大刀,朝他们砍了过来。 玖羽猛地闭上眼睛,只感到有温热液体打到她脸上。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死,便迅速睁开了眼,只见刚才那名侍卫将手中长剑刺进一名追杀者体内,而他的身体也同样被对方刺穿,刀尖已从他的后背处冒了出来。 “……殿下快逃!” 愣了两秒钟之后,玖羽才反应过来,不马上离开一定会没命! 玖羽的身体早已先于她的思维动了起来,但却忘记了那条已经折断的小腿。才刚挪离了半步,她整个人就朝前跌了出去。 而她刚落地的那一瞬,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也砍落在她头部一侧的草丛中。 怎么办?我一定躲不开接下来的那一刀了!玖羽心中想着。可我真的还不能死!母后交代的任务还未完成,那是关系到虹国未来的大事。 必须要找到那个人才行! “我还不能死!” 玖羽不知不觉间大叫了出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让玖羽睁大了眼睛。 一个浑身是血的追杀者重重砸在了他的同伴身上,两人都不再动弹,似乎已经断气。 惊魂未定的玖羽抬起头,看到她的侍卫队长早英正骑在飞马背上,在空中看着她。他那惊恐的表情也是玖羽从未见过的。 早英想要赶到他的主人身边,但显然空中的敌人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新一轮的打斗又展开了。 已经精疲力竭的玖羽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一名少妇怀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行走在绿色的漩涡之中。 她的身后一团黑影化作各种形态,如同鬼魅魍魉般发出瘆人的声音。 平步走渐渐成为了小跑,但身后的阴影却依旧穷追不舍。 少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终于来到了绿色世界中的一栋小楼前。 门前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少妇流着泪亲吻了婴儿的额头一下,便交给了那对夫妇。等她转过身来时,刚才的悲伤与怯弱已经荡然无存,脸上充满了坚毅与自信。 她远离了那片绿色的海洋,毅然走进了阴暗的嘈杂之中。 “去妖林把你哥哥接回来。” 当年的少妇已成为今天坐鼎虹国的掌权人,她能微笑着对付眼前的所有敌人,但却对接回自己亲生儿子这件事感到畏惧。 “他刚出生十天我就把他送到妖林中去了,虽说是为了保护他才这么做。但毕竟是因为我的怯弱,生了他却没有养他。我怕他会恨我不肯回来。” 离开瑞扩殿的盛承就像被人抽了魂、扒了筋一样,完全没有了在大殿之上的气势。提起这个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儿子,她也只能用眼泪来表达心中的无尽思念与痛苦。 在儿子降生的那个夜晚,盛承并没有像其他初为人母的女人那样,感到喜悦和幸福。 虽然贵为一国之母,但她深知自己正在受到威胁,确切地说是眼前的这个孩子正在受到威胁。 作为虹国未来的继承人,打他一出生就将成为众人的焦点,但盛承并不想世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直觉告诉她,要想保住孩子的命只有暂时抹杀他的存在,直到危险过去必要之时,才让他恢复本来的身份。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暂时竟会这么久。 如果先王还活着的话,盛承绝不会认为现在是接回这个孩子的最好时机,但现在的她别无选择。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确保了自己在虹国的地位,把握住了虹国的大权。但是否能够平安地交给儿子,她没有自信。 “只有十五天时间,但如果那孩子不愿意的话,我也不能勉强他,那样只会害死他。” 盛承望着窗外,背对着女儿。 玖羽想要知道为何母亲要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如此惧怕,不惜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但盛承却不愿多说什么。 没有时间了,所有想要知道的,还是等到将人接回来再说吧。 抱着这样的心情,玖羽上了路,但心中的沉重感却与日俱增。 夜晚,玖羽带着百人的队伍悄悄地离开了高翅城,向着妖林出发了。 机密的行动,就连跟随玖羽的侍卫队也不知他们此行的目的。但是在途中遇到的追杀者却似乎十分清楚。 沉重感进一步加重,玖羽也朦胧地体会到,母亲心中的那份恐惧。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仿佛有人拽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法浮出水面一般的窒息感…… 玖羽奋力向前伸出手臂,周围的黑暗突然在一念之间现出形体的轮廓。 她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臂向上伸出,从这条手臂的方向投过来一丝光线。 周围的物体压得她不能喘气,她挣扎着向那丝光线的方向挪动身体。 终于空气变得流通起来,能够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 当大脑经过补氧又可以重新思考之际,玖羽的神经又因恐惧而紧绷到了极点,就连发出声音的应激反应都被恐惧所剥夺。 一身灰色的皮毛,两只尖耳,裸露的獠牙。在视线的正前方,一只野狼正在撕咬着什么。 玖羽无法动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正在进食的狼,脑中已经一片混乱。 突然一声惨叫将她的视线转移了过去,一名侍卫已被几只狼扑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叫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玖羽现在才发觉四周浓重的血腥味,不是从刚才那名被撕裂的侍卫发出的,而是来自自己四周的。 玖羽战战兢兢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当她看清一直压着自己快要窒息的东西是何物时,只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又挣扎起来,想要赶快离开这个死人堆,但那条折断的小腿根本指望不上。 她用两只胳膊想让自己爬出几乎将她活埋的尸体堆,但失去生命的物体却是那样的沉重不堪。 蓦地,一股腥臊味直扑过来,玖羽转过脸去,一只野狼已经向她露出獠牙、发出低吼,下一秒就朝她扑了过来。 危险的信号还未传遍全身,那只欲袭击她的野狼,就在眼前被一个闯进视线中的黑影踢飞了出去。 惨嚎声立刻响起,同时招来了其他野狼的低吼声。刚才那个黑影在落地之后形成人的轮廓,出现在玖羽视线中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绿发少年。 七八只野狼一同向少年扑了过去,玖羽恐惧得闭上了眼睛,但耳边传来的不是人的惨叫,而是野兽的悲鸣。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野狼,此刻都如被人抽了筋儿一样倒在地上哀嚎挣扎着,而那个绿发少年则毫发无损,仍旧警惕着四周。 正当玖羽想要发声,一条绳子一样的东西从视线中飞快闪过,紧接着就是一声野兽的哀嚎。 定睛一看,那是一条绿色的藤鞭,正在马不停蹄地将一只只的野狼打飞,而操作长鞭的似乎是个纤细的女孩。 “你还好吧?” 就当玖羽盯着那条仍在空中飞舞的长鞭和它的主人时,刚才的绿发少年走了过来,将压着她的几具尸体挪开。 玖羽这才发现,身边这些尸体都是她的亲兵。他们在她失去意识这段时间,将她紧紧围在中间保护她。 狼群的撕咬已让这些尸体面目全非,玖羽的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捅了一下。 “玹羽哥,这群狼的数量太多了,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正在搬挪尸体的绿发少年站直了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不满道:“还不是这里死人太多招来的嘛,弄不好还会把那个大家伙引来的。” 说着,少年使劲挥出了手臂,一只飞扑过来的野狼被哀嚎着打飞了出去。 “喂……” 少年突然一个趔趄,他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看到被埋在尸体堆中的玖羽正拽着他的衣角,那双和自己有着同样瞳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在看到他的脸时,那双眼睛睁得更大了。 “危险!” 人声与野兽的哀嚎几乎同时响起,三只野狼在扑到两人前的那一刹那间,被藤鞭抽飞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吗?” 少年满脸怒气地质问着,但玖羽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责备的问话,仍旧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藤鞭的主人气喘呼呼地跑来,一脸担心地看着两人。 “你叫玹羽?” 看着满脸怒容没有回应她的少年,玖羽焦急地大声喊道,“请回答我!” 少年的怒容瞬间化作了疑虑,他不明白为何眼前浑身血污的女孩会对自己的名字这么感兴趣。 他疑惑地点了下头。 “……找到你了!” 玖羽的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一行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的哥哥,下任虹王的继承人!” 第五章 姑母朵昈 那是什么植物的叶子?那又是什么植物的花朵?视线范围之内总是会有绿植的影像,幽幽的花香飘溢在四周。 玖羽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她很放松,犹如一名不存在的旁观者在窥视着这个世界。 “啊,你醒了!” 突然闯入的声音如敲门声一样,让玖羽的感官重又运转起来。 一个有着桃色头发,梳着两个小刷子的女孩进入了视线。 女孩看上去十三、四岁,和瑰羽差不多年纪,身着一身淡紫色的短褂和短裙正朝着她微笑。 “姐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女孩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望着玖羽,等待着答复,但突然她又站起身来,“哦对了,娘说等你醒了之后要先喝些水才行。” 看着女孩转身提起一旁小桌上的水壶,玖羽伸出手去,拽住了她的衣角。 “这里是哪儿?”玖羽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谁?” “荆清阁,妖林的荆清阁。我是苾子。” 女孩说完,扶起玖羽,将倒满水的茶杯递到玖羽手中。 “荆清阁、妖林……” 接过水的玖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而下一秒她手中的茶杯就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她惊恐地看着同样吃惊的苾子。 “那些野狼……我的部下,还有、还有玹羽……” 玖羽一边说一边慌张地想要下地,她这才发现自己那条断掉的小腿,已经被固定在了夹板上。失去平衡的玖羽被苾子扶住了。 “姐姐你冷静点,三天前你被玹羽哥救了回来,你的那些部下有六人得救,现在我爹正在给他们疗伤。” “三天?!我居然在这里躺了三天!”,玖羽在苾子的劝服下重又回到了床上,但脸上的表情却阴郁不堪,“……玹羽,我现在可不可以见他?” “玹羽哥吗?”苾子收拾完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之后,又倒了一杯水,“他去打猎了,家里出现了这么多伤员,不多弄点肉来吃,伤口不爱好的。” 听到‘哥’这个字眼儿,玖羽抬起头看着女孩天然率真的脸庞,在脑中不断搜索着临行前母亲跟她交代的事情,但并没有找到与眼前这个女孩相关的信息。 注视着女孩那头桃色的头发,玖羽觉察到了什么。她刚要张口,房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娘!”见到进来的人后,苾子走了过去,“你看,姐姐已经醒了。” 就算苾子不喊那声“娘”,也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对母女。 来人那头粉色的秀发,让玖羽的视线久久无法离开。 “去厨房看看,做些吃的拿过来,要清淡些。” 听到母亲的吩咐,女孩顺从地走了出去。 看到房门再次关闭,来人坐到玖羽的病床前,冲着从她一进门就开始盯着她看的玖羽点了一下头。 玖羽开始挪动自己的身体想要下地,但被对方拦住了。 “姑母,玖羽还没有给您行礼呢。” 玖羽一脸歉疚,她的那条断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要乱动,现在尽快养好伤,比给我行礼要重要得多。” 玖羽看着姑母那双和自己有着同样颜色的玉色眼睛,心中感慨万千,直到母亲和她说起继承人的事,她才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姑母。 这位明苍王唯一的妹妹虹昔庭,字暮深,封号朵昈的人,就像从玄景宫中消失了一样。在玖羽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未从任何宫人之口听说过她的事。 而这位大长公主存在的唯一迹象,恐怕就是挂在明苍王书房中的那副画像了。 年幼时的玖羽曾经询问过那副画像到底画的是谁,但一向疼爱女儿的明苍王听到这个问题,脸色也会马上阴沉下来。 知道得不到回答的玖羽便不再问了,但画像中的人那一头美丽的粉色秀发却让她难以忘怀。 如今画像中的人就坐在眼前,玖羽心中万千问题,却又难以开口了。 从母亲口中玖羽得知,朵昈大长公主是因为逃婚而出走,但她为何会住在这世人难以接近的妖林之中,盛承并没有多说。 但想起父亲被人提起自己妹妹的事而脸色大变的情形,玖羽不难想象是父亲将姑母卷进了政治婚姻之中,但姑母并没有屈从,而是选择了反抗。 那副画像应该是朵昈年轻之时所画,而现在的她却和画像上的容貌相差无几,依旧明眸皓齿、风姿卓越。虽然衣着朴素身无配饰,但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显优雅雍容,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玖羽不由心中起敬,对于身在王室之中的女子敢于抵抗命运,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至少玖羽知道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苾子是昔庭的女儿,这让玖羽的敬意更加深了一步。这位姑母不仅挣脱了王室的束缚,还敢于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那么能和这样的女性成婚的那个人,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玖羽感觉昔庭身上充满了谜团。 虽然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但玖羽现在心中最为着急的,还是母亲交给她的任务。 看出玖羽心思的昔庭露出了微笑。 “我已经收到你母亲的信了,所以这些天一直在等你来,但没想到你们会遇到狼群。” “那么、那么玹羽的事……” 看着侄女那有些焦急的眼神,昔庭点了下头,道:“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动身返回明洲了呢?” 昔庭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玖羽看得出来那不是肯定的回应。 “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困难。” 玖羽望着自己那条伤腿,不禁又想起三天前,自己从在高空中飞行的飞马身上跌落那惊险的一幕。 她的面部有些扭曲,使劲闭了一下眼:“我就是爬也要将哥哥送回玄景宫去,母后还在等着,上谏团在等着,虹国也在等着。” “我知道了,等玹羽回来后,我会让他来看你。在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狼群总不能去袭击一群骑着飞马,在空中行进的人吧。” 一心只想着玹羽的玖羽,这才想起了她的侍卫队,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再次激起了她心中的恶寒。 “我们在途中遇到了袭击,但他们不是想要劫财的强盗。他们想要的是命,是我们这些要到妖林来的所有人的命。” 昔庭思忖片刻问道:“你母后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母后只对我和瑰羽说了这件事……”玖羽睁大了眼睛看着昔庭,“姑母是说有人泄露了风声?” 看到昔庭点头,玖羽又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就连跟着我到这里来的侍卫队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又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得这么清楚,会派杀手在半途中等着我们?就算被人偷听了去,母后交代完这件事后的当天夜里,我就出发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安排人手的……” 玖羽虽然嘴里一直在否定,但她越否定就越觉得这种事是可能的。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有做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一定是匡洲人干的!”玖羽脑中一边搜寻上谏团中的面孔一边说着,“现在最有可能争夺王位的只有他们,如果让他们知道王室还有一个有资格承袭王位的男丁……” “不,不在上谏团名单中的洲也有嫌疑。” 昔庭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睛望向了窗外,思绪似乎也飘向了远方。 顺着姑母的话,玖羽罗列着没有参与上谏的洲名,涞洲、赜洲、多洲、鼎洲,只有这四洲没有参与这次上谏。 当脑海中只有这四洲时,玖羽自然就把视线放在了鼎洲上面。 她并不是怀疑什么,只是鼎洲是母亲亿竹的出身地。既然是母洲,鼎洲又怎可会对母亲的孩子做什么?正当玖羽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可笑时,昔庭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知道,你母后为何会把你哥哥送到我这里抚养吗?” “母后说宫中有人想要伤害哥哥,所以才会将他送到姑母这里来”,玖羽看着昔庭的脸有些茫然,“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不,确实是因为这个。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一个母亲又怎么可能舍得和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分离。更何况我那个固执的哥哥也不会答应。” 固执的哥哥……玖羽知道这个固执的哥哥就是她的父亲,被虹国人所敬仰的明苍王。恐怕也只有姑母能这样评价这位贤王了。 “那么姑母是不是知道那个足够的理由?” 玖羽试探性问着这个她母亲并没有告诉她的原由,但没想到昔庭的反应和盛承正相反,马上给了她肯定的回应。 “如果不问清原因的话,我是不会答应抚养玹羽的。这是我跟你母亲提的最基本的条件。玹羽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虹王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我是不能轻易收养他。但你母亲却不想作为一个王室成员与我交谈,而是作为一名普通的母亲。孩子的身份、未来对那时的她来说,已全都不再重要,她只想保住孩子的命。” “保住?我哥哥他身体不好吗?” 看着昔庭那一脸严肃,玖羽心中不免一阵担心,以现在的状况玹羽想要安稳坐上王位,没有一个健壮的体魄,恐怕会更加困难。 但她想起那日玹羽向她伸出援手,与狼群搏斗的矫健身影,不觉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不过出乎她预料,昔庭点了点头。 “你哥哥的确不是个强壮的孩子,被抱来时虚弱得连奶水都喝不下。你母亲也是肝肠寸断,脸上一直挂着泪痕。她很自责,一直说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让玹羽这般虚弱不堪。但那并不是你母亲的错,如果你母亲能够平安度过孕期,我确定玹羽一定会是个像他父亲一样强壮的孩子。” 听到这儿玖羽不禁点了点头,明苍的确是个伟岸强壮之人,而她母亲也是出身于北方的鼎洲,有着典型北方女性强健的身材,很难想像这对夫妇的儿子会是那般虚弱。 她和妹妹瑰羽自小都很少生病,和身体虚弱这种事毫不沾边。但她们的哥哥却并未继承这先天的优势。 玖羽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觉察到了母亲为何不愿向她说明,将玹羽送到妖林来的理由了。 “你母亲能够生下玹羽也算是个奇迹了”,昔庭说着又将视线放到了远方,“怀孕初期,你母亲接到她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病危的消息。她不顾先王反对执意去了鼎洲探病,却在半途中遇到了刺客。 你母亲受了伤,但好在逃过一劫终于到达了鼎洲。但她到达时,鼎侯已经去世了。 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你母亲伤心欲绝,再加上受伤动了胎气,不得不留在鼎洲调养一阵子。但是过了十几天也不见好转,情况反而更糟。 绝望之下,你母亲开始拒绝一切治疗,也不再服用任何药物。想和这个她恐怕保不住的孩子同生共死,但没想到这么做,她的身体反而有了起色,孩子还顽强地在她腹中生长着。” 玖羽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心头似乎生出了一团污秽之物,怎么也挥之不去。心中疑窦顿生的她将视线投向了昔庭。 “鼎洲……母后可是鼎洲人啊?”像是疑问又像是在感叹,玖羽的心沉重起来,“难怪我长这么大,都不曾听母后说起过鼎洲的事。” “这还没完,真正让你母亲怕起来的,是她决定马上动身离开鼎洲的前一晚。由于孕吐得厉害,你母亲那晚什么都没吃。或许是下人觉得将完全未动过的食物丢掉可惜,结果当天晚上吃了那食物的下人,七窍流血而亡。” 玖羽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脸平静的姑母,而她已经生出一身冷汗。 “你母亲自然是被吓得魂不守舍,就算平安回到了玄景宫,但有一阵子她几乎不敢吃任何东西。精神受到刺激,身体又受到伤害,这对一个孕妇来说绝不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就算生下了玹羽,但看到那样虚弱瘦小的孩子,你母亲的内心恐怕还是绝望的。” “母后为何不去彻查在鼎洲发生的那些事?揪出元凶不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吗?” 玖羽有些焦急,她无法想像那么强势的母亲,竟然会在这种事上忍气吞声。 “如果是别的洲,你母亲自然不会手软,但鼎洲是她的故乡。张扬出去,鼎洲一干官员可能都活不成了。” 玖羽顿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伤腿。谋害一国王后和她腹中的孩子,就算最后不是鼎洲人所为,但是事情发生在鼎洲,母亲在鼎洲的亲人朋友恐怕也难逃灭顶之灾。 “……就算母后放手,父王又怎么可能会放任鼎洲?”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父亲。” 玖羽再次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此大事母亲居然一个人在承受着,问道:“那么我父王又怎么会同意将我哥哥送到这里来?宫里有御医,只有留在宫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听到这句问话,昔庭自然地微笑起来。 “那是你父亲知道,我这里有一位比所有御医都厉害的神医。” “神医?”玖羽困惑地歪了下头,“难道是……” 昔庭笑而不答继续说道:“你母亲的理由很充分,我接受了玹羽。但我又对你母亲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说着昔庭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玖羽:“我已经脱离了王室,所以绝不会按照王室的标准来教育玹羽,我能给予他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成长环境。他将来无论选择哪条路,我都不会插嘴。” 说罢,昔庭望着侄女,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几秒钟后,完全知悉姑母意思的玖羽,僵硬地点了下头。 第六章 坚执不从 对于昔庭两天前对自己所说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玖羽起初并未太在意。 昔庭毕竟养育玹羽十七年,感情深如真正的母子。现在王室突然向她要人,心中自然有所不舍,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过昔庭的话中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虽然她把玹羽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养育,但王室也没有放弃这个继承人。 而昔庭也不想干预这件事,玖羽想要见玹羽,昔庭也毫不犹豫地将玹羽带到了玖羽面前,并且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从不插嘴多说一句。 但是玖羽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她要担心的不应该是姑母会对这个养子紧抓不放,而应该是玹羽自身。 那天玹羽打猎回来后,就被昔庭叫到了玖羽的病榻前。 玖羽想说的,昔庭早已都告诉了玹羽。 整个谈话过程绿发少年都是一脸僵直,如果玖羽不问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但玖羽能够感觉到,玹羽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烦躁甚至是厌恶。 当被问及能否第二天就和她飞回玄景宫时,立刻招来少年冰冷的目光。 “公主殿下难道不想要自己的那条腿了吗?” 丢下这句同样冰冷的话后,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玖羽的房间。 玹羽根本没有离开妖林的打算,那时玖羽才真正明白姑母为何要说那番话了。 就算玖羽想要寻求帮助,昔庭也是不会帮她的。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母后和朝臣们眼中优秀的代名词的玖羽,此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玖羽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她已在明侯的位子上坐了一年,懂得如何运用她手中的力量。 玹羽的事并不能单纯地从个人情感上来思量,因涉及虹国大局,玖羽的心不得不硬起来。 她现在手中只有六人,且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她没有把握强行带走玹羽是否可行。因为玹羽对付野狼时的不凡身手,玖羽全都看在了眼里。 就算这么做成功了,玹羽也未必会如他们所愿,坐上虹王的宝座。 说得再进一步,连他能否作为明苍王的太子,得到世人认可都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再因心中的不情愿,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 想到这儿,玖羽不禁一阵恶寒。 “如果那孩子不愿,我也不能强迫他,那样只会害死他。” 临行前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玹羽还未在世人面前暴露就已招来杀手,如果再强行带走他,让他不情不愿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母亲的话没有错! 思考一番下来,玖羽早已眉头不展。 这两天玹羽更是对她避而不见,犹如瘟神一般。恨不得她的腿早些痊愈,速速离开。 眼看着时间已过去了三分之二,但还不知该如何行动的玖羽懊恼起来。 她架着双拐,烦躁地走出了荆清阁。她想出去走走透透风,冷静一下头脑。 心乱如麻的玖羽一瘸一拐地走在林中,四周植物的幽香洗沁着身心,让她的心情稍稍舒展了些。 自己在这里独自烦恼又有何用?不如去做点什么。 想到这儿,玖羽深深吸了一口妖林中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准备往回走。 但她还未迈出一步就停下了,眼前没有路,而她也忘记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到这里的了。 “真是前路渺茫!” 玖羽在心中自嘲一句,还是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 不管前路是对是错,如果不前进,永远不会知道对错。 不知走了多久,还是没有看到荆清阁的影子。细小的汗珠从玖羽额头冒出,从伤腿处传来的疼痛不合时宜地缠恼着她,让她面部有些扭曲。 如果是十天前那个还未经历过妖林中一切的玖羽,现在的状态恐怕会让她寸步难行。而今她还能够理智地寻找出路,连她自己都颇为些吃惊。 不知何时,耳边传来并非自己发出的与地面植被的摩擦声。 玖羽下意识地朝身后一转头,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数百条线状的生物正跟在她的身后。 是蛇! 连吃惊的声音都还未发出,玖羽抓紧手中的拐杖,下意识地想要加快速度逃离。 但她发现自己前面也有数十条蛇在飞速爬行着,她已经被淹没在了蛇海中。 她想迈出脚步却无法动弹,低头一看,她的双腿已被蛇身紧紧缠住。 吐着信子的蛇头正朝她的上身爬来。 再也承受不住的玖羽,终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不要动!” 耳边传来最近几天才熟识的声音,玖羽身体僵直地钉在了原地,闭上了眼。 耳边不断传来“咔咔”声,玖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伤着吧?” 当玖羽睁开眼,玹羽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缠在她腿上的蛇也已不见了踪影,她的四周刚才还如波浪般乱动的蛇群,现在则变成了一滩死水。 玖羽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止了蛇群的涌动,她心中的恐惧还在激荡着,无法平复。 突然她的眼睛再次睁大,玹羽身后出现一个巨大蛇头,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深红的信子向着它的猎物前伸着。 仿佛身后长眼一般,玹羽仍旧面对玖羽,抬起握着匕首的右手。玖羽没有看清那只右手是如何运动,只看到了那条巨蛇身首异处的瞬间。 对着喷溅到身上的血迹,玹羽皱了下眉。 “没事的话就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这种外人能随便走动的地方。” 说完玹羽转过身,迈开脚步,一边甩了甩沾在匕首上的残血。 刚才玖羽一直在寻找的方向,此时也在眼前确定了,但她并没有跟着回去的意思,突然问道:“为何跟来?你不是一直在躲着我吗?” “跟来?”玹羽不屑地挑了一下眉,“是我娘叫我来找你的,腿脚不利索还到处乱走,请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望着少年的背影,玖羽心中憋着一口气:“如果你不一直躲着我,我肯定不会在这里乱转。不想回去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也好让我给母后一个交代。” “好!” 背对着她的玹羽停顿了一下后应道,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的亲妹妹。 “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想离开妖林。这里才是我的家,根本谈不上回不回去。” “不对!”玖羽摇了摇头,“你出生在明洲高翅城,玄景宫也是你的家,母后她一直都在盼着你回去。” “母后?” 少年眉头紧锁,露出一脸厌恶:“我只知道我娘是住在妖林中的!如果真的有人盼着我回去,那当初为何、为何……” 玹羽的胸脯起伏着,他攥紧了拳头压抑自己的情绪,继而转过了身去,“我的爹娘、弟妹都在这里,我也只想跟他们在这里安静的生活!” “母后并没有抛弃你!她只是想要保护你!” 玖羽说出了刚才玹羽没有说出口的话,但这让玹羽全身都颤抖起来。 “借口!”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让玖羽心中咯噔一下,“如果她真的是我亲娘,就应该把我留在身边,而不是把我送给别人。我在妖林中待了十七年,你口中的那个母后从未出现过在我的面前。而这次也只是她要利用我解决她的危机,这才想到来接走我。如果没有发生变故,她还是不会想到我、不会想见我,不是吗?” “不!不是的!” 玖羽狠命地摇着头,但玹羽像是没有听到继续说着。 “我是个有感情的人,不是别人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物品。离开妖林我会难过,我的家人也会难过,我是绝不会做让家人伤心的事的!” 说罢,玹羽继续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我也是你的家人,母后、瑰羽都是你的家人!你不回去,我们也会伤心的!” 玖羽焦急地向玹羽的背影伸出手去,但她马上就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身上的伤痛加上心中的哀伤,让坚强的玖羽流下了泪。 “国内的情势并不明朗,母后是怕你受到伤害才一直不来见你。但她心中一直都有你,虹国的王位一直为你保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管你怎么想,但是你不能否定,我们这些家人的存在!” 玖羽倒在满是蛇的尸体的地面上,掩面而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悲伤。 作为明侯的她做事一向干练,很少感情用事。但现在的自己却完全暴露了软弱的一面,被眼前这个原本满心期待去迎接的哥哥的冷漠打倒了。 停下脚步的玹羽转过头,看着扑倒在地的玖羽,冷漠的目光也微微褪去了些颜色。 他来到玖羽身边,蹲下了身。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玖羽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此时玹羽将后背对着她,双臂向后微弯,示意她趴到背上来。 玖羽有些犹豫,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还是扶上了玹羽的背。 少年的背很温暖,却让玖羽心中无比惆怅。 或许没有上谏,母后就像玹羽所说,还是不会来接他。利用他解决危机这层意思,的确存在。 但不可能事事如人愿,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背起玖羽,玹羽慢慢站起身,开始朝着荆清阁的方向走去。 “回家吧,这么晚了我娘要担心了。我今天打到了一头鹿,晚上一起吃饭吧。” 玖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点了下头。 第七章 一狠二狠 当天晚上,玖羽第一次坐到了荆清阁餐厅的餐桌旁。 木制的圆形餐桌不大,但目测足够坐下十个人。 看到陆续坐到餐桌旁的枔子和苾子,玖羽感到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自小生长在王宫中的玖羽都是一个人吃饭,偶尔会跟妹妹瑰羽或是母后一起用餐。 尽管如此餐桌上的礼仪甚多,不管餐品再怎么丰盛诱人,对于玖羽来说吃饭只不过是个任务,毫无乐趣可言。 做了明侯以后,她吃饭都是在洲侯府。伺候的人虽多,但更是食不知味,有时忙得都忘记了吃饭。 看着枔子和苾子有说有笑地盛饭夹菜,玖羽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跟宫中那些用精致餐具装盛、摆盘讲究的珍馐有着天壤之别,但却散发着浓浓的人情味。 “姐姐多吃点,伤才会好的快啊。” 苾子满脸带笑,将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放到了玖羽面前,看着那如一座冒尖小山般的米饭,玖羽不禁在心中苦笑,这恐怕是她一天的饭量了。 正当玖羽环视着四周,找寻着这个家庭另外三名成员时,苾子又端着一盘满是绿色蔬菜的盘子,来到了她的身旁。 “尝尝我做的菠菜。” 苾子说着开始往玖羽碗中夹菜,这时玖羽才注意到那盘菠菜的四周,摆放着一圈粉色的花瓣。 玖羽夹了些菠菜放入口中,虽然味道还说得过去,但那股奇特的花香着实违和。 如果旁边没人,玖羽一定会吐出来,但苾子那强烈寻求认同的炙热目光,让玖羽强忍着咀嚼了几下之后,硬咽了下去。 看到玖羽那恐怕是装出来的笑容,苾子还是满心欢喜,热情地又开始往玖羽碗中夹菜。 就当玖羽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保持微笑吃下这些菠菜又不会吐出来时,刚才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那盘菠菜突然消失了。 “喂,那是我特地为玖羽姐姐做的,你不许抢!快点还我!” 苾子说着,追到了刚才一把夺走盘子的玹羽身前。 玹羽把盘子一举高,身高才到玹羽肩膀的苾子一下扑了个空。 不过她并没有放弃,蹦跳着想要夺回盘子,两个小刷子也跟着节奏摆动着。 不一会儿,兄妹俩开始沿着餐桌追逐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追,苾子也没能追上玹羽。 玹羽不时冲着妹妹扒扒眼皮,吐吐舌头,挑衅着伴着鬼脸。 已忍至极限的苾子,最后停了下来不再追赶。她转身背对玹羽,小嘴撅得老高。 “喂,你的盘子。” 苾子怒目转身,接过玹羽还给她的盘子。可定睛一看,里面的菠菜已全被吃光。 “为什么全吃光了?我是特意给姐姐做的,才不是给你吃的!” 苾子气急败坏地踢出一脚,却被早有防范的玹羽躲过了。 不去理睬纠缠不清的妹妹,闹够的玹羽坐下来开始吃饭。 过一会儿才说道:“你那个菜要是病号吃,伤可能就永远好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招来一根筷子的攻击,玹羽一边低头吃饭,一边伸出左手夹住了那根筷子。不过这还没完,紧接着汤勺、木碗,甚至是锅盖都飞了过来。 像是早已习以为常,玹羽毫不在意一边接着一边气定神闲地吃饭。到最后一张人脸般大的面饼飞了过来,玹羽这才将视线转了过来。 “不是告诉过你不许浪费粮食的吗?” 接下面饼的玹羽咬了一口后,冲着还在生气的妹妹一番说教。 不过苾子并没有理他,又将一个馒头扔了过去,正好投进了玹羽张着的嘴里。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苾子没好气地回敬道。 兄妹间常见的打闹玖羽从未见过,既新鲜又觉得好笑。但一直被各种规矩和礼仪所束缚的她,还是强忍着没有乐出声。 她微微低下头,生怕自己会有所失态。此时她发现自己的碗中多了块肉,她转过头,看到了正朝他微笑的枔子。 面部线条柔和、身材纤细的枔子,一直被玖羽误认为是女孩。这也难怪,就连性格,枔子也比他妹妹苾子要柔软许多。 几天接触下来,玖羽深刻感受到,姑母虹昔庭绝对是个性格倔强之人。不管是玹羽还是苾子,恐怕都深受这位姑母的影响。 而枔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硬气,性格温婉如女孩一般,医术一流,笑容也常挂脸上。玖羽认为枔子的性格一定是像他的父亲。 不过这位朵昈大长公主口中的神医,并不像玖羽所想象的那般温柔。 虽然为了疗伤,这位并不常露面的神医,也会隔三差五地出现在玖羽面前为她诊脉。但每次见他,玖羽的神经都会高度紧张。 第一次见到这位姑父时,玖羽可以说被他的容貌深深吸引了。 那一头淡蓝如瀑布般的长发,以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和脸上略加哀伤的神色,让玖羽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貌的男子,而医术也绝不辱他神医之名。不知用了什么药,玖羽伤腿上的疼痛在一天之内完全消失。 玖羽对这位姑父充满好感,也在心中默默赞叹姑母的选择。但很快她便发现这位姑父全身都散发着冷气,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的冷漠。 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睛总是带着哀怨,这让玖羽觉得,这似乎是他在向自己无声的抗议,抗议玖羽他们打搅了他妖林中的平静生活,或许也是在抗议她要带走玹羽。 除了问诊他不多说一句话,而玖羽也被这种气场所感染,别说主动提问,就是回应他的问题都感到胆怯。 他的手指总是那样冰凉,按在玖羽的脉搏上,仿佛能冻住她的筋脉,总是让她身体发僵,只希望检查能快些结束。 “尝尝这鹿肉,可是玹羽哥的手艺。” 枔子的声音将玖羽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只知道这个哥哥会打猎,而还会做饭倒是头一次听说。 玖羽好奇地夹起了肉块放入口中,瞬间滑嫩的肉块伴随着侵入的酱汁在口中融化,毫不费劲地咀嚼几下就下了肚,鲜美无比。又尝了几样其他的菜肴,可以说都十分美味。 玖羽望着餐桌上摆放着的菜肴,猜测着其中有几样是玹羽所做,不过却从枔子口中得知,今天这一桌子菜几乎全是玹羽一人的作品。 “爹和我还有栗叔现在要照顾伤员,娘和苾子还有栗婶要照顾药草还有农作物,所以这几天的饭都是玹羽哥一个人做的。” 枔子说着他家日常,完全没有注意到玖羽写满惊讶的脸,继续道:“对了,你要不要尝一尝蛇汤?” 说着枔子打开一个小锅的盖子,一股香气四溢开来:“这是今天玖羽哥带回来的,虽然是条毒蛇,不过肉很美味,蛇毒还能入药。” 听到这儿,玖羽立刻想起了那条已成为盘中餐的大蛇的出处。她顿时花容失色,赶紧摇了摇头。 这顿饭已经吃到一半,玖羽望着仍旧只有他们四人的餐桌,忍不住向旁边的枔子小声询问:“姑母和姑父他们不来用餐吗?” “爹这阵子正在研究吸血植物,很少跟我们一起吃。所以娘一直陪着他,不然爹肯定会忘记吃东西的。” 枔子虽然说得自然,但玖羽却无法完全相信,她总感觉她的那位漂亮姑父是在刻意避免与她接触。 想着,她将视线转向一直在埋头吃饭的玹羽,既然本人都已直接表明不愿离开妖林,那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恐怕都不会有好结果。 想到这儿玖羽也便释然了,她的思路已开始转向,要如何应对那些等待太后答复的上谏团了。 晚餐结束后,玖羽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拿起笔给盛承写信。盛承对于玹羽不肯回玄景宫早就有所预料,所以玖羽认为母亲也一定会对这种结果准备了相应对策。 自从明苍王去世后,作为先王遗孀的亿竹,不知跨越了多少常人无法逾越的艰难险阻、高山峻岭。这次玖羽也相信母亲能够跨过这道坎儿,而她自己也准备倾尽全力协助母亲。 信写好后,玖羽架着拐走出房间。她来到了荆清阁后院中,幸存的三匹飞马被安置在此。 一名受伤较轻的侍卫正在给飞马喂着饲料。侍卫队长早英也出现在视野中,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见到玖羽,早英和侍卫赶紧单膝跪地行礼,玖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我母后手里。”玖羽对着那名侍卫说道。 接过信的侍卫点了下头,不过他下一秒就瞥了一眼旁边的早英。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玖羽也看向了早英。 “不,没有问题”,早英摆了下手,“只是我们刚才还在讨论,明天要去一趟遭到狼群袭击的地方。对那些牺牲的同伴放任不管,怎么也说不过去。” “……没错”玖羽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早英提醒,她早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禁心中有些自责,“找个地方好好把他们安葬,等我回朝,再好好安排他们的后事”,说着玖羽转向那名侍卫,“你赶快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侍卫又行了一礼之后退下了,此时早英环顾着四周。 “怎么了?” “或许是我多心了,自从被人追袭之后,总觉得有人在偷窥我们似的”,早英苦笑了一下对着玖羽,“殿下,您叫人送信,是不是那边同意回去了?” 这回轮到玖羽苦笑了,她摇了摇头:“他已经明确拒绝我了。姑母更是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她不会帮我。而姑父从他的行动就能看出,他不喜欢我们的打扰。” “那么殿下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听到主人的话,早英的脸立刻变得紧绷起来。 “我想尽快回去帮助母后,你们明天先去埋葬那些牺牲的侍卫,完事之后我们就出发。” 说完玖羽转了个身,打算回屋去了,但早英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殿下!您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吗?您知不知道就这样回去,会有怎样的后果?”少有表情的早英此时更是一脸阴郁,“没有继承人,匡洲一定会夺了王位。而到那时,王后和殿下的立场就会变得十分被动,那个匡侯据说生来性情暴虐,他成为洲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父亲的小妾残忍杀害,就连小妾所生,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妹也未放过。” 玖羽皱着眉头,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早英:“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主人这突来的一问,早英顿了一下,回道:“属下想说,如果那个匡聚成为了虹王,他是绝不会放过王后还有两位殿下的。” “我是绝不会让匡洲得逞的!”玖羽狠狠地抛下这句话,玉色的眼睛紧盯着早英,“我虽然对王位没有兴趣,但与其把虹国交给匡聚那种人,不如由我来做这个虹王,这也是现在唯一能够保护母后还有我妹妹的方法了。” 早英一时语塞,望着玖羽坚毅的眼神,不无担心:“……可是这很难。” “我知道,虹国虽然还未有允许女性即位的法令,但只要用点手段,这条法令就会诞生。必要时手段卑劣点也无妨。” 此时玖羽眼神透出一名从政弄权老手的敏锐,像极了他的母亲亿竹。 早英不由得吞咽了口口水,因为她所说的“卑劣点”,恐怕将是引起虹国之后一股血雨腥风的前奏。 “这些话殿下有没有对玹殿下说过?如果他知道,或许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听到这儿,玖羽眼神中的坚毅慢慢消退,一抹苦笑又出现在了脸上。 她转过身环视着四周,似乎在感受着妖林中的一切。 “你知道我哥哥在救我们时,是怎么对付那些野狼的吗?” 早英有些困惑,当时那种混乱的局面他根本无暇注意这些。他只记得自己那时无论是杀人还是杀狼,都是毫不手软的。 像是猜到了早英的答案一样,玖羽背对着他接着说道:“他没有杀死一只狼,而是只将它们打晕。不只是我哥哥,枔子也是一样。对于这一家子来说,除了获取食物去打猎,他们是绝不会杀生的。” 说着玖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将气吐出去,妖林中那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但也令玖羽感到另一种沉重。 “这一家子都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是不适合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的。和王室扯上关系对这一家来说,绝不会是好事。” 说罢,玖羽开始一瘸一卦地走出了后院,早英在向这个背影行了一礼后也跟着回去了。 当四下无人,只有微风掠过树丛发出的“沙沙”声之时,一个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后院最后方的一棵大树上。 少年绿色的头发也随风微微飘动,他双臂交叉放在脑后,靠在粗大的树枝上,有些空洞的玉色眼睛望着夜空中的月影婆娑,但耳边却回响着刚才那对主仆的对话。 少年的眉头皱紧了。 第八章 暗箭难防 玖羽带着的这百人侍卫队只剩下了六人,虽是幸存下来,但他们身上的伤都不轻。 早英作为队长身手自不必说,但当时他的状况是最糟的。 全身20多处刀伤,被野狼咬伤的左小臂已是血肉模糊,连他自己都觉得是活不下来了。 在这种荒郊野外的恐怖妖林,不仅缺医少药,就算勉强能活下来恐怕也得成为废人。 不过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里竟会住着一位恐怕是穷奇大陆上医术最高的人。 早英的伤,他只稍加看了看左小臂,除创之后给他涂上一种药膏,又开了几副汤剂便不再过问。 当时意识还算清楚的早英,以为这位容貌惊人的大夫是认为自己伤得太重,而放弃为他治疗。但没想到第二天,他身上的痛就减轻了一半。第三天除了左小臂还有些刺痛外,身上其他刀伤都在快速愈合着。 到了第四天已经可以下床活动,早英想要跟这位神医当面致谢,不过他却吃了闭门羹。 据枔子所说,是因为他父亲这阵子正在潜心研究吸血植物,不希望外人干扰。 “有才的人都是这么古怪吗?” 早英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其他获救的侍卫队员也都恢复迅速,只有他们的主人玖羽,因为骨折还需要卧床休养一阵子。 第二天天刚微亮,早英便带着仅有的四名部下出了门,妖林早晨的空气格外清爽,水汽也更加凝重,林中雾气弥漫宛如仙境一般,置身其中马上就会迷失方向。 出门前还自信满满的他,现在不得不庆幸身边有枔子和苾子的同行。 “你们今天就要回去了吗?” 苾子甩着头上的两个小刷子,突然凑到早英身旁问道。 “是的。” 早英礼仪性地向她躬了躬身答道。 “可是玖羽姐姐的腿伤还没好,贸然行动,弄不好会留下后遗症的。” “苾子!”枔子将妹妹拉到一边,示意她不要乱讲,“用爹的创伤药,就算在飞马上待上一周也没问题。况且公主殿下他们要赶路,也不会飞那么久的。” 早英此时感到身边这位外貌如女孩般清秀的少年,心思也如女孩般的细腻。顾及病患心情,也是治疗的一种手段。 “请问殿下今天还去打猎吗?” 早英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指玹羽。 犹豫了片刻,早英还是开了口,他在想如果自己能利用这个机会,将昨天晚上和玖羽的对话告诉玹羽,事情会不会有所转机? 不过枔子的回答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玹羽哥天没亮就出门了,今天是去贡丘摘云果的日子。” “我昨天叫玹羽哥多摘些回来,今天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走,云果非常好吃也很有营养。” 看着又突然蹦过来的苾子那一脸天真,早英不觉想到了同样鬼灵精怪的瑰羽,不禁苦笑了一下。 雾气似乎更重了,妖林深处一片水汽蒙蒙,走在前面的枔子停了下来。 早英有些诧异,虽然他完全不记得,他们在哪里遭到了狼群袭击,但他觉得肯定不是这里。 妖林毕竟是热带雨林,而那么多人和野狼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已超五天,不可能不腐烂。但这里完全没有闻到那种肉体腐败的刺鼻气味。 似乎看出了早英的疑惑,枔子指了指一棵大树的后方。早英走近一看,不禁全身一阵发冷,那的确是那天人与人,还有人与野狼之间恶战而留下的尸山。 四名侍卫队员都走上前,去找寻着自己的同伴,马上他们都啜泣了起来。 尸体没有腐烂,还跟那天他们离开时一样。早英望着躺在那里昔日自己的部下们,心中万分酸楚。 他感激地望了一眼枔子,知道一定是他们对这些尸体做了防腐处理,而这种技术恐怕也只有那位神医能掌握了。 “如果不做些处理的话,一定会招来野兽。” 枔子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开始将其中的液体洒向四周。 早英有些疑惑,而此时苾子已跑了过来,将手中拿着和她哥哥同样小瓶中的液体洒在他身上一些。 “是消痕香”,小姑娘说着朝他笑了一下,“妖林中野兽的鼻子灵得狠,被发现麻烦就大了。这种液体可以去除生物的气味,让你在野兽眼中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早英不禁在心中感叹,为了在这可以说是野兽之家的妖林中生活,这家人到底还准备了多少秘密武器。 防护措施做完之后,他们开始动手移动尸体。本只想让枔子和苾子兄妹俩带路,根本没想过要他们来帮忙做这种事。怎么说这两个孩子也是王族的人,处理尸体这种事他们是做不得的。 “妖林中一直会有那些想要冒险而殒命在此的人,我们做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看着他们说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话,早英叹了口气。他双手合十祷告一番之后,用带来的草席将一具尸体包裹起来,移到了一侧,接着又开始了下一个目标。 苾子将一具看上去要比她重好几倍的尸体,拖到了一侧放好。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之前处理尸体也只不过一两具而已,最多一次不过十人出头的小团队。而像今天这差不多将近百人的量还真是头一次。 从枔子口中得知,这些人似乎是被人追杀至此丢了性命,而这追杀没有别的原因,定是为了玹羽而来。 一股厌恶之感由然升起,虽然她很喜欢玖羽那沉稳大方的气质,但一想到她从尘世带来的乌烟瘴气,以及想要夺走她哥哥玹羽的事实,苾子的脸就会变得阴郁不堪。 就算她的这位大哥经常逗弄她,常惹得她不开心。但她却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没有他苾子只会更加不开心。 想着,苾子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向了还在埋头工作的枔子身上。如果玹羽真的离开妖林,最寂寞的可就是枔子了,兄弟俩几乎整天黏在一起。 开完小差,苾子刚要收回视线,她的眼角却出现了一个刚才并没有的影像,影像渐成人形并在快速运动。 “哥哥,危险!” 苾子反应过来的同时,声音也冲出了喉咙。 听到声音的枔子,迅速向旁边扑倒,苾子好像听到了他在扑倒的同时,对她说了一句“躲开”,没有时间多想,她马上向旁边一侧身,也扑倒在地。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嗖嗖”声,苾子条件反射地将整个身体都贴在地面上,她知道那是暗器飞过的声音。 紧接着兵器相撞的声音又传了来,爬起身的苾子看到从附近窜出十来个身着黑衣,手持武器的男子,与早英他们厮打在了一起。而枔子也手握藤鞭,阻挡着黑衣人的进攻。他的左臂衣袖上印满血迹,刚才的暗器击中了他。 “快走,苾子!” 枔子快速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赶紧挥动手中的藤鞭,将一群扑过来的黑衣人弹飞出去。 苾子很害怕,但她却无法挪动身体半步。她发现那些黑衣人似乎都是冲着枔子而去,不管早英他们如何阻挡,黑衣人就如闻到了花蜜的蚂蚁一样,将枔子团团围住。 枔子手中藤鞭的运幅越来越大,他不时回头示意苾子快逃,但苾子却选择留下。 她掏出一粒种子,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种子上。瞬间种子长成为一条开满粉色花朵的花鞭。 苾子将花鞭甩出,从后面拴住一个正向枔子挥刀的黑衣人脖颈,用力一甩将那人一下抛起,摔在了远处一棵树上。 没有停歇,苾子立刻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她的攻击已引起黑衣人的注意,花鞭刚刚套住一人,却马上被对方砍断逃脱。 苾子并未在意,因为她的视线中全是枔子被围攻的画面。 心急火燎的她再次挥舞花鞭,勒住了一名黑衣人手拿武器的手腕,刚想用力,却突如其来地被对方抢占了先机。只 见对方用另一只手抓住花鞭,苾子试图反抗,但却被对方强大的力道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苾子痛苦的从地面上抬起头,一股鲜血从她额头淌下。 摔到头的她视线有些模糊,但却清楚地感知到危险的降临。 视力还未恢复,强烈的金属摩擦声,在离苾子不足三尺的地方着实上演。 一名黑衣人朝她刺过来的剑,被一名赶来的侍卫挡了下来,但很快又有三四名黑衣人前仆后继地扑了过来,侍卫拼命挡在苾子身前抵抗着。 就在苾子的视力恢复之际,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那名侍卫倒下的瞬间。 惊恐之声冲出苾子喉咙,听到妹妹的声音,枔子猛力挥舞一下藤鞭,不顾一切飞奔到苾子身边。 他拉起妹妹的手,想要逃离黑衣人的追杀。但他就如吸铁石一般,又将这群杀手吸引过来。 他将妹妹护在身后,舞动藤鞭反抗,苾子的尖叫又传了过来。他回头望去,苾子已被两名黑衣人抓住胳膊。 枔子想要调整藤鞭方向,但他却发现自己也同样被两名黑衣人抓住肩膀,并向后拖出老远。 “哥哥!” 看着枔子那条已完全被血染红的胳膊,苾子大叫着,使劲转身一脚踢开一名抓着她不放的黑衣人。而另一名黑衣人则一下将她按压在地,并向她举起了砍刀。 苾子惊恐地紧闭起双眼,想象着将要到来的疼痛,但下一秒按住她的力道便消失不见。 睁开眼,她看到倒下去的黑衣人身后,出现比她还要惊恐的早英的脸。 早英手中那把刚刚杀了人的剑,依旧淌着血,但却像是点燃了什么似的。 他的眼神变了,那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般的眼神。 接下来所发生的,只能让苾子浑身颤抖,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早英和他仅剩的两名部下与黑衣人疯狂地相互砍杀。 鲜血四溅,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去,最后只剩下早英一人和两名黑衣人还在缠斗。 枔子哥呢?脑中一片空白的苾子终于反应过来,她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已满是死尸的战场跑去。 在尸体堆中,她终于看到枔子青色的头发。她将那些沉重的尸体推来推去,终于将早已不省人事的枔子拽了出来。 苾子大声叫着,但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枔子的脸色白得可怕,左臂满是血迹。 苾子掀起他的左臂衣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被暗器刺伤的左臂,从伤口到手部已完全变成黑色,被侵蚀的部分还在继续向手臂上部蔓延着。 毒! 苾子脑中反应出这个词后也开始动起手来,她一把扯下一侧的头绳,系在枔子左臂伤口上方,俯下身开始用嘴吸允伤口,并迅速将吸出的毒血吐出。 父亲告诫过她,迫不得已决不能贸然如此,在不知是何毒的情况下,会危及自己性命。 而现在苾子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虽不能判断出是什么毒,但她知道这毒一旦散开,便会立即要了她哥哥的命。 她只有不停地吸允伤口,将枔子体内的毒素尽量减少,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他的性命。 苾子在全神贯注地做着这件事,周围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早英一直在背后拼死保护她,直到一把飞过来的匕首戳到躺在地上的枔子脸侧旁,才让苾子惊恐地回过头去。 此时浑身是血的早英,正将自己手中那把已经折断的剑,刺入一名黑衣人体内。 对方倒下后,早英也跟着跪坐在地上。他大口地喘着气,双眼充血看着苾子兄妹俩,仿佛在问询他们的状况。他的后背上还插着好几把匕首,血在不断冒出。 少女的尖叫声再次响起,惊得妖林中的飞禽走兽纷纷四处逃窜。 刚刚倒地的那名黑衣人如诈尸般从地面上站起,像是复仇一样,将手中匕首刺入早英后背。接着越过早英,直扑苾子而来。 惊得一时无法动弹的苾子,很快发现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躺在地上的枔子。 就当要达到目的之时,黑衣人却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早英正拼尽全力抱住他的腿。 恼羞成怒的黑衣人,转过身来猛刺早英要他放手,但早英却始终没有撒手。 苾子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她想逃走,腿却不听使唤,何况她也不能丢下枔子不管。 血腥的一幕直到一个球状物飞过,砸在黑衣人头上才停止。 球状物被砸得爆浆开裂,芬香的气味溢出,才让苾子明白过来那是云果的香气。 “玹羽哥!” 苾子带着哭腔,看到玹羽背着装着满满一筐的云果,站在他们身前,一双玉色的眼睛充满了愤恨与惊恐。 第九章 去危就安 枔子身上的毒不仅让他的整条左臂全变成了黑色,就连左胸部以及脖颈和下颚也都变了色。 当玹羽将他们带回来时,荆清阁中众人脸色全都变了。 昔庭一脸无助地望向了一家之主的敬出,这位有着一头淡蓝色长发的医生,一袭白衣来到一手扛着枔子,另一手搀扶着苾子的玹羽跟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的哀怨更加深重了。 “爹,救救枔子!” 玹羽压抑着心中恐惧与悲痛,向敬出求救着。 敬出没有做声,他抱起枔子,转身便向屋内走去。 昔庭走到苾子身边,检查着她头上的伤口。 “娘,我没事的,你去帮爹一把,枔子哥的脉搏我都摸不到了……” 小姑娘说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昔庭望了玹羽一眼,看到玹羽点了下头之后,她便转身飞奔进屋了。 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昔庭不知已有多少年未曾有过了。如果身边没有敬出,自己也一定会像女儿那般哭泣。 昔庭虽然心中不安,但她却并不惊慌。只要敬出还如往常一样平静,那么就算枔子被所有人宣判死亡,也不会有事。 进入荆清阁一层中,一间专门为治疗而准备的房间,昔庭看到枔子已被安置在床上。此时的枔子脸色灰白,如同死人一般。 一旁的敬出解开系在枔子左臂上的那根发带,他拿起一小块白布,从伤口处沾了一点已经发黑的血液,转身涂在放在床头边,一盆有半人高全身生刺的植物上。 转眼间犹如嗅到食物香气一般,那盆植物两根枝干迅速伸长,一下子刺进枔子左臂的伤口处。 昔庭有些担心,走近了一步,她虽知道那是一盆吸血植物,但用它来疗伤,还是第一次。 “是促毒。” 敬出双眼紧紧盯着那两根伸入枔子伤口的枝干,如监督奴仆干活的监工,决不允许它们有一丝懈怠或是出格的举动。 一根在吸收枔子体内的毒素,而另一根则是将吸血植物中所含的解毒汁液,输送到枔子体中。 昔庭的脸色更加苍白,不由打了个寒噤:“促毒?那不是在数分钟之内就能要人命的……” “如果不是苾子一直用嘴吸毒,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敬出说着,双眼仍旧死死盯着吸血植物,这是他第一次用它们来疗伤,对于吸血植物的危险性和难驾驭性,他十分清楚。稍有差池,不但无法治病,反而会让患者成为吸血植物的饵食。虽然危险,但是对于病情进展迅速的伤患,用吸血植物治疗却是最好的选择。 “没想到他们竟会做到这种程度……”昔庭难掩心中悲痛,她来到枔子床头,掏出手绢,擦拭着儿子那张仍旧灰白的脸,“对不起……” 昔庭眼圈泛红,她低下头,这句既是对枔子也是对敬出的道歉话语,让她心中万分难过。 敬出走过来轻轻拍拍了她的肩膀,昔庭看着敬出那温柔竟显的眼神,心中更加难过。她靠在敬出肩头,眼泪落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 听到敬出的话,昔庭猛地抬头,看到枔子刚才还是灰白的脸色,现在已褪去了灰色。 虽然还缺少血色,但毒素已开始消散。枔子的脉搏越发清晰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昔庭抓起了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中还是难掩愧疚之情。 此刻在苾子房间,听完妹妹的讲述,玹羽的脸可以说是乌云密布、狂风电闪。 小姑娘显然是受到不小的惊吓,早英和那四名侍卫为了保护他们兄妹俩全都战死,还是那样的惨烈。 早英的身体几乎被戳烂,就是玹羽现在想起来,也不免毛骨悚然,更何况是苾子了。 “他们的目标是枔子哥,我看的很清楚,那些暗器全都朝着枔子哥飞过去了”,一直在掉眼泪的苾子抽泣着,“不止如此,那些家伙还一直在围攻枔子哥……” 苾子的话让玹羽的脸阴沉得可怕,攥成拳头的手发出了“咔咔”声。 他知道黑衣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枔子,他们错将枔子认成了虹国王位的继承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自己。 这也是早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闯进妖林中的所有杀手全部杀死的原因。不斩草除根,妖林将来还会招来更多的杀手。 哭累了的苾子终于入了睡,玹羽将妹妹交给栗婶照顾,自己则站起身走向门口。 当他打开房门时,玖羽正低着头站在门口,看样子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玖羽没有说话,而是快速转身,架着拐走开了。 虹国公主,明洲洲侯,现在身边已经一个侍卫不剩,孤身一人。 望着玖羽的背影,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事重重的玹羽,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一层那间治疗室门前的。他相信只要有父亲在,枔子就一定会没事。但他还是有些胆怯,悬空在房门旁的手,已经抬起半天。当他刚要下决心敲下,房门从内测打开了。 敬出那张忧郁的脸出现在眼前,玹羽赶紧缩回了手。 敬出微微侧过身,玹羽看到屋内母亲正背对着他,守在枔子床前,枔子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进去看看枔子吗?” 听到问话的玹羽微微低下了头,道:“是我把枔子害成这样子的,是我不好……” 听到这句话,敬出的眉头深深锁住,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显得苍白。他走了出来,将房门带上。 “跟我到书房来,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说着敬出向二楼走去,玹羽也跟着上了楼。 去父亲书房,都是他做错事要被责骂的时候,每次都忐忑不已。但这次他觉得自己不去,才会更加难安。 二楼的这间书房摆满了各种医书和植物标本,小时候的玹羽经常会偷偷溜到这里,把玩父亲的植物标本,将标本弄得四分五裂更是家常便饭。但责罚他的不是敬出,而是昔庭。最后还是敬出来求情,昔庭才会放过玹羽。 虽然敬出也会责罚玹羽,但都因他不好好念书学习,对于玹羽其他的错误,敬出都是十分包容。但现在看父亲的背影,却显得有些可怕。 敬出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玹羽则坐在书桌另一侧。面对父亲深蓝色眼眸射出来的视线,玹羽有些承受不起,他低下了头。嘴欲张又阖,在狠狠咬了自己嘴唇一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打算去明洲,去玄景宫。” 说完这句话,玹羽感到整个书房中的空气像是凝结了,沉重又冰冷。 一直低着头的他,能感到父亲那股强烈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他身上。 敬出没有做声,他在等待玹羽接下来的说明。 玹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道:“那些黑衣人是冲着我来的,却误伤了枔子,还让苾子也受了伤。早英他们也是因此而死……”,玹羽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他稍稍压制自己一下,“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不能把你们都卷到危险中来。” “这就是你的觉悟吗?” 一直盯着玹羽的敬出终于出了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斥着怒气。 敬出不爱笑,也不爱发火。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会对总是调皮捣蛋让他头疼的玹羽叹上两口气。但此时一上来就显怒意的情况还从未见过,这让玹羽浑身都紧绷起来。 “如果你就是因为这个要离开妖林,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出去吧!” 敬出眉头深锁,站起了身,来到窗下,背对玹羽。 “不是的!爹!” 玹羽焦急地一把拉开身下的藤椅,也站了起来。 “你是我的孩子,不管是何人想要你性命,我都会保护你。你根本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 “不是的!”玹羽狠命地摇了摇头。 “回你的房间去!” 敬出微微提高了声音,向着玹羽一甩长袖,但却被玹羽抓住了。 敬出回过头来,玹羽拽着他的长袖已经跪了下来,眼里噙满泪水。 “在发生今天之事前,我就已经想过要去明洲了……”,玹羽吞咽一下,将溢出的情绪硬压回去,“如果我不回去,会给盛承王后还有玖羽她们姐妹带来杀身之祸。不仅是王室,还会波及整个虹国,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今天看到早英他们惨死,就像在我身上剜肉一样……是我害死他们的!” 玹羽仰望着敬出,早已是满脸泪水,继续道:“我不能逃避,我不能让盛承王后还有玖羽,我的两个妹妹也陷入如此险境,我有义务保护她们!” 听到最后一句话,敬出整个人都僵直了,他不知自己保持这个姿势看了玹羽多久。最后对玹羽说的那句“我知道了”也不知是何时说出口的,他不知他是如何结束这场谈话的,更不知玹羽是何时离开书房的。 他只知道四周的空气都变了味道,变得是那样苦涩,每吸一口都让他全身刺痛不已。 “你同意让玹羽走了吗?” 昔庭有些担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敬出一直将头靠在自己搭在窗口的左臂上,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窗外已是一片夕阳晚景。 “他的理由正当,我没有理由不让他走”,说着敬出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忧郁,“我不能阻止他成为一名好兄长,他没有逃避而是选择积极面对。而对于选择逃避一切的我来说,是没有资格阻止他这么做的。” 听着敬出的话,一股哀伤也涌上昔庭心头。她一手环住敬出右臂,一手搭在他的肩头,并将头靠了上去,安抚着他。 “你永远都是玹羽的父亲,我们一家人还会团聚的,一定会团聚的……” 不管是说话的昔庭,还是听者的敬出,他们都是不相信这句话的。就像他们年轻时离开家,相信自己能够忘掉过去的一切,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但此时他们才真正发现,有些东西他们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了的,或许他们还渴望唤醒禁封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记忆。 玹羽的离去,带给夫妇俩无尽思念,他们的想法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这也是之后悲剧的开始。 玖羽背上系着小布袋,架着拐吃力地走到后院中。她听到了飞马的嘶鸣声,抬头望去,少年绿色的发辫随风飘舞。 玖羽有些吃惊,但旋即又低下头去。 “你想要不告而别吗?”玹羽牵着一匹飞马,来到玖羽身边,“我不是说过吗,你一个人根本无法在妖林中随意走动,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待在这里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飞到空中我总会找到方向的。” 玖羽皱着眉头,接过了玹羽递来的缰绳,但她拄着拐,根本连上马都做不到。 玹羽一把抱起妹妹,将她扶到马背上,道:“你太天真了!飞到空中也会迷路的,因为从空中看妖林,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我敢打赌,你会继续往南飞,一直飞到海面上去。” “才不会!” 从未有人敢如此揶揄玖羽,让她面颊不禁有些发红。但嘴上否定,心中却在担心玹羽说的话会成真。 玹羽露出坏笑,一把抢过玖羽身上背着的布袋,扛在自己肩上。不等玖羽反应,便已骑到另一匹飞马身上。 玖羽吃惊地望着他,嘴微微地张了开。 玹羽回头朝她一笑,道:“我来做你的护卫,一直护送到玄景宫。” 第十章 涟延伊始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玖羽骨折的腿,却在她回到玄景宫之后一个月内就完全好了。 不仅如此,她感觉左腿似乎比受伤前还要强健有力,根本没有太医口中所说的,一遇阴天下雨,受伤的地方就会隐隐作痛的症状。 一群身着白色罩衣,围着玖羽团团转的太医们,甚至怀疑玖羽的腿根本就没断过。 为玖羽看诊的老太医一边号脉一边端详着玖羽面容,白里透红、丰容盛鬋,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重伤初愈之人。 脉象平稳,胃、神、根三点兼具。之前时常出现的迟脉、虚脉也不见了踪影。 老太医面露喜色,直叹公主身体比之前强健不少,不光不用服用任何药物,就连平时食用的补品都可省略。 但盛承还是担心女儿身体,迫不得已老太医还是开了几副补药,虽然他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玖羽从妖林带回来的那小盒药膏,在涂了二十天之后也全部用完,玄景宫中的太医们想要研究一下都不可能了。 虽说有些失望,但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向玖羽问起妖林中那位大夫的事情,希望寻得他行医的蛛丝马迹。 不过,玖羽几乎缄口不谈,盛承告诫过她,最好不要对别人谈及那位姑父之事。毕竟敬出出身尭国,如果被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值此多事之秋,制造出点事端来就不好办了。 而玖羽本身也不愿多谈,敬出那股对她隐隐地排斥感,也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玹羽在回到玄景宫的一个月之后登基,成为第22代虹王,年号涟延,其父前代虹王的“明苍”时代正式宣告结束。 表面看似风调雨顺的权利传承,背后却危机重重。 玖羽走在玄景宫幽深的回廊中,心中不断想着三天前登基大典的情形。 新王登基本该出席的各洲,只有邈洲、岁洲、权洲、庄洲、郁洲,这五洲洲侯赶来,再加上她这个明洲洲侯也不过区区六洲。 虹国二十洲中,虽然荣洲和业洲已被匡洲吞并,但其余十二洲洲侯均未前来,这无疑是对王室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玹羽的出现虽然一时压住了上谏团,但却没有压住他们对王位的渴望。 虹玹羽这个被自己亲生母亲抹掉十七年之久的人,能不能在朝臣视野中站稳脚跟,得到虹国百姓认可,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新王登基,王位还未坐热,“妖林野种”这个不雅的称呼在朝野中就已不胫而走,并流进玖羽耳中。 第一次听到时,她将手中正在看的一份报告书狠狠摔在桌案上。 玖羽怒不可遏,马上派人去追查,到底是何人在背后如此议论新王,并打算从严治罪,绝不饶赦。 刚揪出一些皮毛,收押了几名无足轻重的小官,就将已成为太后的盛承惊动了。太后出面,才制止了玖羽。 太后一脸风轻云淡,来到了明侯府,对着仍旧气愤不已的女儿说道:“除了上谏团,还能有谁会说出这种不堪的话来?” “他们在这高翅城中风言风语,到处乱传,这岂不是在侮辱我们王室!女儿一定要将那些乱说的家伙封了嘴!” 太后坐下,接过了女官奉上的茶水,望着女儿,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抓住他们打算怎么做?” “处死!”玖羽气焰难掩,眉头紧缩,“这种肮脏的词眼儿简直就是对王室的藐视,涟延王朝伊始,决不能助长他们这种气焰。” 太后泯了口茶,缓缓道:“那你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与女儿相反,太后声音平淡,“哀家在你父王去世后,一直手握大权不放,招惹了朝中不少人记恨,而这种记恨也会很自然地转到你哥哥那儿。他们本就对玹儿的出身抱持怀疑,如果你这么快就对他们下重手,朝中的人恐怕再难信任王室。失去朝中大臣的心,那些地方官员的心就更抓不住了。” 要抓住人心! 母亲的话再次在玖羽耳边响起,压制住怒火的玖羽也开始着手实施这件事。 她认为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让朝中大臣们都能接受并且喜欢上这位新王,如果玹羽能够像先王一样贤能出色,他们心中的疑问和不满自会慢慢消失。 但玹羽就如一张白纸,他的生命中只有在妖林,和姑父姑母一家度过的平凡日常,从未接触过处处机关算计,冷酷又无情的政治。未接触过虎穴龙潭、暗藏杀机的朝野。 想要玹羽改变,从一个平凡无奇的少年成为一个一呼百应、一统天下的君王,就必须要给他找来好的老师,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玖羽想着心事,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终于引起跟在她身后之人,也是她这次找来的老师——礼部尚书昙鹊的不满。 昙鹊,字齐悦,是六部尚书中唯一的女尚书。一身宽大的官服也难掩她成熟女性的魅力,她的脸上总是化着浓妆,浓重的唇彩让她的嘴唇显得分外妖娆。笑容是她一贯的表情,就算此时心生不满,笑意也并未完全消失。 “我说殿下,好歹也考虑一下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吧?” 听到抱怨的玖羽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此时她和昙鹊之间已经拉开了些距离。 一丝惊讶袭到她的脸上,显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走路是有多快。 “本宫刚才走得很快嘛?” 玖羽一脸困惑,等着赶上来的礼部尚书,俩人这次并排走在了一起。 “简直就是健步如飞。” 说着昙鹊抬起了宽大的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但明显这是个假动作,她的额头根本没有一滴汗水。 看到她有些夸张的喘息和动作,玖羽露出了微笑,道:“昙大人你还年轻呐,怎么看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殿下今儿是怎么了,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太会说话了。” 不管玖羽的话是真是假,但对这位女尚书是十分受用,昙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虽然她已经过了三十岁。 “不过看今天殿下不仅动作敏捷,脸色也十分红润,难怪那些太医在怀疑殿下的腿伤是真是假,连我也要怀疑了。” “……不信也罢,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想到母后的叮嘱,玖羽欲言又止。但昙鹊却对此十分感兴趣,她凑到玖羽耳边,继续问道:“那位大人如何?”看到玖羽疑惑的目光,昙鹊又加了一句,“朵昈大长公主的那位?” 玖羽会意,回道:“就像你看到的,他的医术精湛得令人不敢相信。” 听完这句话,昙鹊似乎还不满足,依旧睁着好奇的双眼盯着玖羽看,玖羽无奈地苦笑一下。 好在这位女尚书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坐上尚书的位子,并不属于朝中的任何阵营,也无意结党。玖羽和她私下关系不错,所以和她讲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也无妨,更何况这位女尚书一向喜欢八卦。 “美貌。” 一提到这位姑父,那全身散发出来的冷气就不觉让玖羽打了个寒颤,她除了用这个词来形容之外,其他的都不想说。 不过,一旁的昙鹊却像是接受了似的点了点头。 “看来是更胜一筹吧。” “什么更胜一筹?” 看着昙鹊那一脸不明所以的笑容,玖羽又做出了困惑的表情。 “朵昈殿下的未婚夫啊。” 昙鹊说完接着迈开脚步向前走去,这回轮到玖羽去追赶她了。 “你是说我姑母逃婚的那个?” “是呀,那位大人也是相当优秀了,他可是咱们虹国首屈一指的画家。虽然我不知道殿下所说的那位医师大人的美貌是个什么程度,但是这位大人的样貌,可是让这玄景宫中所有女性还有朝堂之上的女官们都为之倾倒的。” 说着昙鹊露出了一个迷之微笑,显然当年她也是那些迷妹当中的一员。 “那位大人性格沉稳又有政治头脑,先王陛下也十分器重他,可就是没能入得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法眼。所以我也只能说,妖林中的那位是更胜一筹了。” 听了昙鹊的话玖羽更加困惑,姑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到底哪点吸引了姑母? 她虽然没见过昔庭的未婚夫,但要她选,她也绝不会选择敬出。 “那么我姑母的未婚夫到底是谁?” 玖羽追上了女尚书,但对方并没急于回答她。 “看来太后并没有告诉殿下,下官是不是又多嘴了。” 就在玖羽追着昙鹊刨根问底之时,她们已经来到涟书殿。 这个作为虹王书房和办公处理政务的宫殿,在沉寂了十二年后,重又迎来了自己新的主人。 她们穿过黄琉璃瓦硬山顶式的前殿,来到后殿,悬挂于门屛之上的“丰茂德馨”木质金字匾额甚是显眼。 玖羽和昙鹊也马上从闲聊状态,恢复成了长公主和礼部尚书应有的样子。 不过刚一进入这后殿,玖羽就感到一股异样,本该有侍卫守护的地方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心头一紧的玖羽赶忙跑上台阶,一把推开隔扇门,屋中没有一点声响。 玖羽紧张地扫视着屋内,终于在书桌旁发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将驼色罩衣蒙在头上的少年,正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 第十一章 踢天弄井 玖羽脸上的细眉又开始打起褶来,她常常听到玹羽的老师们抱怨主上的顽劣。 盛承太后虽然担心,但似乎并不想在学业这方面过多管束玹羽,毕竟他们之间的母子情谊还过于单薄。 而一直身处明侯府的玖羽也是鞭长莫及,她只得尽量抽空进宫,替母后去监督这个哥哥了。 玖羽走到了书桌旁,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成堆的书籍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文房四宝旁还放着一个茶壶及两个茶杯。 除了依旧沉睡不醒的学生外,应该坐在正堂授课的老师也不见了踪影。 玖羽使劲清了下一嗓子,但一旁的人却无动于衷,仍旧睡得香甜。 无奈,玖羽一把掀开了那件驼色罩衣,但自己却被吓了一跳,马上惊呼一声,向后退去。 “你是谁?!” 听到玖羽的惊恐之声,昙鹊和一干侍卫都奔了过来。他们注视着披散着一头青丹色长发的少年,正慵懒地从书桌上抬起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醨乐!” 看到少年的正脸后,玖羽再次发出惊呼。 她打量着少年那身原本应该穿在虹王身上的华服,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玖羽开口,醨乐看到来人,混沌的头脑还未捋顺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已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先是一愣愣地立起身,下一秒就“噗通”跪了下去。 “陛下呢?” 玖羽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始四处走动找寻着。 “不、不知道……” 醨乐的声音有些颤抖,作为玹羽近侍的他,这些日子怕是被折磨得够呛。 “不知道?”玹羽顿时火气上涌,瞪着璃乐质问道,“本宫不是一直叮嘱你要好好看住陛下的吗?” 面对发火的竹旸长公主,璃乐不由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招供出来:“殿下的话醨乐不敢忘,这几天一步也没离开过陛下。可就在刚才陛下沏了一壶茶,说是从妖林带出来的明目茶,要小的和户部尚书大人尝一尝。结果、结果……” “结果你就睡着了,还被换上了陛下的衣服”,昙鹊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陛下是穿着你的衣服逃出去了啊。就连这涟书殿中的侍卫都被支出去了吧。好一个偷梁换柱!偷天换日!” 像是遇到天大的喜事,昙鹊笑得十分开心,完全没趣理会玖羽愈发阴沉的脸色。 “那户部尚书人呢?” 玖羽再次来到醨乐身边,少年颤抖着,紧闭双眼将头碰触在地面上。 “醨乐喝完茶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到玖羽无语地立在原地,昙鹊一边笑着一边打发着侍卫们去寻主君下落。 “昙大人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玖羽一脸怒容,手掐着发紧生疼的眉心,“陛下这才刚继位,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别担心,户部尚书肯定也被陛下忽悠喝了茶,肯定离不开这涟书殿的,估计倒在哪儿,着了。” 昙鹊的话音刚落,从后殿的侧门外就传来了嘈杂声,很快户部尚书那干瘦的身影就出现了。 昌条慧,字若仑,这位尚书额骨突出又蜡黄的脸,就如火山要喷发一般,一双不大的眼睛正盯着玖羽,气呼呼地走了过来。 “竹旸殿下,您几次恳求老臣来教导陛下,说陛下十分渴望了解民生,悉知民间百态。我们户部是这六部中最忙的一个,这殿下肯定清楚。老臣随便抛出一个理由拒绝,都没人能说什么不是。但即使如此,老夫还是抽出时间来给陛下上课了,但陛下他真的有一点学习的意思吗?” 昌条慧说着瞟了一眼书桌上的茶壶,像是见到了仇人,脸色又是一沉:“老夫刚刚翻开书,陛下就让老臣喝那杯茶,说是看老臣平日公务辛苦,还要为他授课,心有不忍。说那茶可明目解乏。结果、结果就被陛下反锁在东净。” 户部尚书说着,蜡黄的脸有些泛白。而一旁的昙鹊又忍不住乐了起来,当然她没有出声,极力忍耐着。 她猜一定是条慧喝了茶之后闹了肚子,敢和这位一向严肃认真的户部尚书如此恶作剧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位新王了。 听到告状的玖羽,一脸尴尬,忙道:“昌大人,竹旸先替陛下给大人赔不是了。大人先等一下,竹旸这就叫人去把陛下找回来,让他当面给大人道歉。” “不必了!”昌条慧不容分说地摆了摆手,绕过玖羽向着前殿走去,“老臣还要回户部办公,今后还是请殿下找别人去教导陛下吧。” “昌大人!” 看着户部尚书怒气难平离去的身影,玖羽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不过一旁的昙鹊却还是满脸笑意。 “殿下,看样子昌大人是真的生气了。我看最好是另外找人来替代他吧,昌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倔脾气。” 昙鹊掀开了书桌上的茶壶盖,将鼻子凑近了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异状。 “那是昙大人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把户部尚书请来的。而且昌大人恐怕是丞相那边最好说话的一个人,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肯来给陛下教课的了。” “那么固执还好说话?”昙鹊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又看了看那两个茶杯之后,来到了唉声叹气的玖羽身边,而对方仍旧望着门口发呆,“怎么陛下和丞相处得不好吗?” “丞相一直称病,和陛下连面都没见过,真是糟透了。” 的确是糟透了,昙鹊心中这么想着。 丞相明璧沛,字环丰,被先王封为镇国公的他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连盛承太后都要礼让他三分。 他对于盛承在明苍王去世后把握虹国大权相当不满,和太后之间的不睦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他却对上谏团一事从不发表意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或许也让王室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如果能够藉由玹羽的即位而缓和与丞相之间的关系,就势必能够得到朝中多数人的支持。 这样一来,玹羽这个王位也就坐踏实了。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不容乐观。 “看来我今天也见不到陛下了吧?” 看着仍旧跪在地上颤抖着的醨乐,昙鹊抬起头,望着二月还有些阴冷的天空。 不过她这句不经意的话却让玖羽大惊失色。 “昙大人,你不会也生气了吧?” 昙鹊身为礼部尚书,既不是丞相阵营中之人也不站在王室这边。像她这样对朝中争斗冷眼旁观的人,朝中还有很多,玖羽自然是不会放过这部分人的支持。 不过玹羽的不配合,让她的苦心也打了水漂,要是因此再招来记恨就更得不偿失了。 玖羽焦虑地看着昙鹊,但下一秒这位女尚书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真会说笑,下官为何要生气?我可是越来越喜欢陛下了呢”,玖羽一脸疑惑看着昙鹊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一本册子,“这应该是陛下抄写的六部管理条例吧,字写得不错,比那些纨绔子弟的字不知要好多少,根本想像不出陛下是从妖林那种地方出来的。” 玖羽此时也走了过来,翻看那本册子。她不记得自己给过玹羽这些东西,但眼前确是玹羽的字迹。 “陛下是个有心人,虽然有些顽劣调皮,但该做的事却不会忘记”,昙鹊说着又拿起了那个茶壶还有茶杯,将空荡荡的内胆展现给玖羽看,“而且做事还很严谨,将自己的罪证全都消除了。” 玖羽苦笑着,能从这方面来看人的,也只有这位不拘小节的礼部尚书了。 “殿下也不用过于担心丞相那边了,太后那头可是在陛下回宫之前就开始运作了。” 看到玖羽满脸的疑虑,昙鹊会心的一笑:“要让陛下坐稳王位,太后怎么会撒手不管?最近这阵子,一直要下官帮她提供合适的人选呢。” “合适的人选?” “就是陛下的妃子。” “妃子?” “殿下不要那么惊讶,陛下年纪也不小了。先王像陛下这么大时,身边已经有很多女人了。” 玖羽听着不觉将手扶上了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也不能将还不断在宫中进行恶作剧的玹羽,跟她那位贤能的父王进行比较。 简直是没法比较!玹羽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那么有合适的吗?” 过了许久,玖羽才张口询问。 “当然有喽,下官可是在吏部待过十年的,不管是朝中大员还是京城和地方豪族的家室,下官可是清楚得很。出身门第相匹配的虽然不少,但最合适的还是那位京城的黑珍珠。” 黑珍珠,就是丞相的外孙女,禁军大将军暄章要的独生女暄诗安。 的确,以她的家世如果能够进宫成为正宫王后,比费尽心力去拉拢丞相要省事得多。 玖羽还未细想,侍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殿下,我们发现陛下正在膳食房……”,侍卫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正在膳食房做糕点。” 侍卫的话立即招来昙鹊的一阵大笑,她拉住了不知摆出何种表情的玖羽的手,道:“我们快去膳食房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去尝尝陛下的手艺了。” 第十二章 风雨花丁 “陛下!陛下!” 身后侍卫们的喊声一直没有停歇,而玹羽也没有停下束手就擒的意思。 他本想从玄景宫中溜出去,但碍于玄景宫之大,各个城门看守又多又严,他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玹羽并未放弃,决定绕到宫殿布局结构复杂的后宫区,再找机会溜出去。 幽深的走廊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玹羽奔跑了一会儿后,终于听不到身后侍卫的喊声了。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从中拿出一块枣糕塞进了嘴里。 “果然还是自己做的好吃,要是玖羽那家伙不来捣乱,我的麻球也做好了。” 玹羽边吃边自语着,在拐过一个九十度的折角后,走廊的前端突然出现了侍卫的身影,而此时身后又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玹羽皱了一下眉头,快速将油纸包揣进怀中,叼着枣糕一个纵身跳上了屋檐。 很快两队人马相遇了,躲在屋顶上的玹羽正偷瞄着下面的动静。 “陛下!” 听到这个入宫以来一直在对他说教的声音,玹羽觉得全身都在发麻。 不远处的走廊上,玖羽带着一队人马正朝他这边奔来。 听到声音的侍卫们也都朝屋顶上望去,无处遁形的玹羽站起了身,朝他们翻了一个白眼儿,继续啃食手中的枣糕。 “不要跑了,陛下!今天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完全不去理会玖羽的话,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玹羽朝着妹妹做了个鬼脸,又开始狂奔起来,不过这次是在屋顶上。 “给我抓住他!抓住他!” 看到玹羽向自己挑衅的样子,玖羽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她在心中抱怨着,自己到底为了谁在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玖羽侧了下头,近卫队长晤综斗那粗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刚刚巡逻回来的他,望着屋顶上越来蹦去的灵活身影,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勿急,待属下将陛下追回来。” 说罢,晤综斗猛地跑到屋檐下,一个纵身窜了上去。虽然身躯庞大,但动作却不失灵活,速度也极快,一转眼他就跑出了老远。 此时玹羽也感知到了,这个在身后穷追不舍的劲敌。虽然情况不妙,但却激起了他的斗志。 玹羽在进宫的第二天,就和这位玄景宫最强的武人过了招。在大战了五十个回合后,玹羽还是败下阵来,但他知道如果晤综斗认真起来,自己连三十招都撑不过。 虽然嘴上没说,但玹羽心中很不是滋味,此时更是憋着一口气,想着决不能在速度和灵活度上输给这个近卫队长。 跑着跑着,一抹绿色出现在玹羽的视野中,一丝微笑也挂在了他脸上,那是玄景宫中的后花园。 虽然还是寒冷的二月,但花园中还是有众多全年枝叶繁茂的大树,这对生长在妖林中的玹羽来说,是最有利的藏身之地。 他一下轻跃,从屋顶上跳下,钻进了花园中。 花园之大也超越了玹羽的想像,但却感觉分外亲切。 他在浓密的灌木丛中快速穿梭着,如同回归自然的豹猫,享受着和这些植物亲密接触的瞬间。 不过原本前方只有绿植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上半身。 玹羽想放慢速度,但此时已来不及了。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玹羽,转过身刚露出惊讶之色,就和迎面飞奔而来的玹羽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玹羽整个人都趴在了对方身上,紧接着一股平淡的香水味幽幽钻进了鼻中,让玹羽立马立起了身来。 “对、对不起!” 还未看清对方的脸,玹羽就开始道歉,以为是撞到了个姑娘家。 但对方并没有理会他,仍旧坐在地上,侧着身看着地上的东西。 葡萄色的长发微微遮住了他的侧脸,虽然看不清,但能知道对方化了淡妆。而那股香水味也不像是男性所用,但看身材也不像女性。 有些困惑的玹羽将视线移向了地面,一盆倒地的花盆横在那里,周围还散落着许多鳞茎。 玹羽想要再次发声道歉,但对方却突然转过头来,乍看愤怒的眼神中却夹杂着一丝哀伤。 “陛下!陛下!”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又传来了侍卫的声音,玹羽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刚要张开的嘴。 他已经顾不得对方露出的惊讶,将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一纵身,窜到了旁边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正好将他完全遮住。 很快侍卫发现了这个刚被玹羽撞倒,满身泥土的人。 侍卫左右环顾一番,问道:“你是这儿的园丁吗?” 对方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泥土后才慢慢抬起头。 虽然化着淡妆让脸部的线条尽显阴柔,但还是不难看出,那是一张成熟男子的脸,却因为化妆看不出实际年龄。 “对啊,我是这里的园丁。”男子不紧不慢地答道。 “你有没有看到陛下来过这里?” “陛下?!”男子故作惊讶状,将手捂在了嘴上,“这位大哥真会说笑,像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怎么可能会见过陛下呢?就是陛下来了也不认得啊。不过刚才倒是有一个绿头发的年轻人,从这边跑过去了,还把我撞倒,连刚栽种的花都压瘪了。” 说着,男子指了指地上那一片狼藉。 几名侍卫相互看了一眼,继续问道:“那么那个年轻人朝哪个方向跑了?” 男子将手挡在眼前,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花伤心,一边举起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身后方。 侍卫们见状,一窝蜂地朝着那个根本不会找到玹羽的方向奔去了。 嘈杂声渐渐远去,直到没有声响,玹羽才从那棵树上跳了下来。 “刚才真是对不起了”,玹羽来到男子身边,骚了骚后脑勺,“还要谢谢你没揭穿我。” “陛下刚刚不是命令我不要出声吗,小的又怎敢乱讲话。” 说着男子双膝跪地正要行礼,玹羽忙伸出双手,一下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 “等等!等等!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行这种大礼了。” “可陛下是虹王啊,这宫里除了太后,不管是谁下跪都是理所当然。” “这些话我这些日子真是听够了,还是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吧”,玹羽露出一脸苦笑,“你不是园丁吗?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好好照顾这些花草要紧”,说着玹羽用力将男子拽了起来,“是我不好,把你这盆风雨花压坏了,不过还能补救。这些鳞茎都是要种在这里吗?” 玹羽说着已经蹲下身来,开始刨土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名男子脸上的惊讶。 看到玹羽麻利的动作,男子也蹲下身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陛下平时也喜欢种花吗?手法相当纯熟。” “喜不喜欢我不知道,妖林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植物。自打我记事儿起,周围就被花花草草包围,父母都喜欢栽种。不过这风雨花一直是我妹妹在种,她很喜欢。” “陛下的妹妹?明侯大人吗?还是竹映殿下?” “都不是……”,玹羽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很难解释,“妖林中的妹妹”,说完玹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手指放在了唇边,“对了,这件事也要保密。虽然我觉得我在妖林中的事,朝中之人都应该有所耳闻了,但玖羽那家伙一直要我不要多说。” “明侯大人是不希望给他们带去麻烦。” “我知道,但……” 一抹哀伤掠上玹羽的脸庞,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继续低头刨起土来。 “陛下很想念他们吧”,男子说出了玹羽没有说出的话,而他的听者则重重地点了下头,“越是想念就越是想向人提起,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 玹羽侧过头去,男子的脸上又出现了刚才那一瞬间露出过的哀伤。 “你也想念家人了吗?” “我的妹妹也很喜欢风雨花,但她说,玄景宫中的花没有家乡的漂亮,所以这次我打算把从家乡带来的风雨花种到这里。” 玹羽看了看手中的鳞茎,道:“这是你从家乡带来的?你的家乡在哪儿?” 男子点了点头,道:“我是郁洲人。” “那你妹妹也在郁洲吗?如果想她,可以把她接到高翅城来。” 男子没有说话,只觉得他脸上的哀伤更重了,过了半晌他才微微抬了下头,说道:“两个妹妹都已经不在了。” 玹羽这才意识到,他那隐藏在淡妆之下的哀伤是从何而来,不觉又道了声抱歉。捋了捋袖子,他开始码放鳞茎。 “栽种风雨花一定要确保排水良好,多施基肥。这种花很容易成活,最好是在春天播种,现在是二月,也还可以了。不过要是有父亲的特制肥料就更好了,不用等到六月就能看到花开。” 一抹微笑出现在男子脸上,他看着少年的目光中的好奇更加深了。 玹羽用行动安慰着他,不觉让他感到一丝暖意。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不知干了多久,所有的鳞茎都已栽入了土壤中。 玹羽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一旁的男子则拿起水壶在给这些新生儿添加水分。 玹羽望着男子那一头葡萄色的披肩长发,怎么也不觉得他像个园丁。 不过这个念头却一闪而过,他对待风雨花的认真态度绝不输给苾子。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稀渊。” 男子迟疑了一下答道。 玹羽眺望着花园,突然说道:“风雨花要成片才好看,而且这花的根茎还可以入药。稀渊,本王现在就准许你在这花园中扩大种植面积,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迟迟没有听到答复的玹羽转过头去,有些困惑地看着稀渊那张惊讶的脸,问道:“怎么,难道我这个虹王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吗?” 听到这句话,稀渊脸上的惊讶立即转变成了大笑,这让玹羽更加困惑了。 “失礼了”,稀渊收拾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来,拱手向玹羽行了一礼,“遵命!” “对了,这个送给你吃”,玹羽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塞进稀渊怀中。不明所以的稀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还在冒着热气的枣糕,“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甜食转换下心情。好了,不耽搁你做事了。” 玹羽说着,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欲转身离去,但被稀渊一下子拽住了衣角。 “陛下是打算出宫?” 玹羽迟疑地点了下头,觉得告诉眼前这个园丁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些困惑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稀渊露出了狡黠的笑,道:“作为谢礼,请将这件事交给稀渊。” 第十三章 布偶之家 玄景宫的东门慢慢打开,玹羽脱下他从醨乐身上换来的近侍服装,穿上一身青莲色的戎装,骑上一匹黑色骏马,和其他七名同样装束的侍卫走在一顶装饰华丽异常的轿子旁边。 坐在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认识的园丁稀渊。 稀渊掀开轿帘与守卫城门的侍卫打了声招呼后,所有城门的侍卫都毕恭毕敬地排列好队伍,目送着这一行人的离去。 青莲色是郁洲的代表色,能坐轿随意进出王宫的绝不会是个小人物。 玹羽虽然满腹狐疑,但他出宫心切,不觉向下拉了拉沉重的头盔,将他一头绿发完全遮住,生怕有人会认出他来。 他们很快就走进了市井当中,高翅城中所有的一切都让玹羽感到新鲜。 他很想离开这队人马去探险一番,但突然瞟见掀开轿帘的稀渊正朝他摇了下头。似乎看穿他心思一般在露出一个微笑之后,轿帘再次阖上。 玹羽撇了撇嘴一脸不满,但他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太过随意,本来偷出王宫就会让那边炸开锅,要是再擅自离开稀渊,恐怕也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且他对这个自称园丁的人的真实身份也充满了好奇。 玹羽脑中正胡乱想着事情,这队人马已经停了下来。玹羽还在马上疑惑地环顾着四周,其他的侍卫都已经下了马。 “我们到了啊。” 此时稀渊也已下了轿,来到了玹羽的坐骑前。 “这是哪儿?” 玹羽也下了马,他们此时正处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并不宽敞的街道两旁,酒楼、茶坊、粮店、杂货铺鳞次栉比。 稀渊没有作答而是又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顺着他的视线,玹羽看到路边有一间和那顶轿子同样华丽的店铺。 与这条街上其他店铺那显得有些单调的灰色、白色、还有一点红色的砖墙相比,这间店铺就显得有些太过色彩丰富而极不协调了。 门窗都是大红色,整个墙面则是蓝粉相间。而屋顶上的瓦片更是夸张,在白底之上画着硕大的蝴蝶结和花朵图案,颜色自然更是丰富。 玹羽望着这间奇特的店铺许久,而门口摆放着一个有半人高的兔子布偶更是吸睛。 胖胖的兔子有两只下垂的长耳,一双用红色扣子做成的眼睛望着驻足门前的行人。 不时有年轻的女孩被吸引过来,抱着、摸着那只兔子布偶。无一例外她们都会进入店铺之中。 “我们进去吧,陛下。”稀渊对玹羽耳语道。 “这里?” 玹羽睁大了眼睛看了稀渊一眼,又看向了店铺。 还没有回应,他就被稀渊轻轻推了进去。 店里的装潢不用说,比它的外观更加色彩丰富。 基调都是粉色,屋顶则吊挂着各式彩带。墙面也和它的屋顶一样,涂着各种小女孩喜欢的小动物或是花朵的图案。 一面靠墙的足有六层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式的布偶,兔子、小猫、小狗、牛、羊、锦鲤、小鸡,什么样的动物布偶都有。 玹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拿起了一个飞马布偶,而旁边则摆着一个做成士兵摸样的布偶。 正当他目不暇接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嬉笑。 玹羽转过脸,看到几个年轻女孩正看着自己窃窃私语着。 顿时,玹羽脸上一阵发热,他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布偶。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一身戎装,为了不再引起女孩们的注意,玹羽赶紧挪到店中一角。 心中的疑问不但没有减少一分,反而增加了五分。玹羽的视线转到了将他带到这儿来的稀渊身上。 对方正在和一名像是掌管这家店铺的老者说着话。而那名老者则对稀渊毕恭毕敬,像极了王宫东门前的那些侍卫。 突然感到一个软软的东西顶到了自己的腰部,玹羽转过头去,看到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比她还要高的小猫布偶。 “对、对不起。” 看到玹羽那身闪着寒光的盔甲,女孩怯怯地说道。 意识到这身可怕装扮的玹羽赶紧摘下头盔,蹲下身来微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头:“没关系,你的布偶很可爱。” “嗯,很可爱吧!”摘下头盔,玹羽就变回年轻帅气的小伙,引起女孩注目,也开心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可是专门拜托店主定做的呢。” 小女孩说完开始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玹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伸出一只小手,一把抓住了玹羽垂落在身前的一小缕头发。 “乌龟!” 小女孩说完这两个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货架上摆放着的一个布偶,那是一个和玹羽头发颜色几乎一样的乌龟布偶。 玹羽的脸恐怕当时也变成了绿色,四周又传来许多奇怪的笑声,而其中一个笑声他肯定听过,就是今天刚认识的稀渊的笑声。 女孩的母亲向玹羽道了歉之后,拉着女儿走了。 玹羽一脸尴尬,朝着冲他摆手道别的小女孩挥了挥手之后站起了身,旋即一脸怒容地朝向仍旧笑着的稀渊。 刚要抱怨,他就被突然冲过来的稀渊一下捂住了嘴巴。 玹羽疑惑地看着刚才还一脸轻松嬉笑的稀渊,此时已变得面无表情,正警惕地注视着门口。 玹羽也将视线转向了那对母女刚刚离开的门前,此时几个衣着鲜亮的男子走进了店中。 “陛下,请跟我到后面来。” 稀渊轻轻对玹羽耳语后,仍是不等他回应,就将他拉到了店中的后房。 门关上之后,稀渊仍旧打开一条隙缝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当他转过身来时,玹羽那张皱着眉头的脸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外面怎么了?” 和玹羽那有些微怒的面容相反,稀渊还是一脸笑意。 “这家店本是面向女孩子们的,进来几个大男人真是煞风景。” “那你还把我带到这儿来,我也是男人啊。” 玹羽气鼓鼓地说着,也凑到门缝旁看着外面的情形,刚才进店的那几名男子正混在一群女孩子中挑选着布偶。 确实有些……不协调,太不协调了…… “陛下和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不一样,长得如此可爱帅气,可是会给本店招揽生意的啊”,正说着,突然其中一名男子将脸转向了他们这边,稀渊赶紧将门关严,“陛下,那些男人可是东边那四洲的特使,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陛下,但现在还是不要被他们看到为好。” “东边四洲?就是奎洲、由洲、征洲和佖洲?” “没错,这四洲可是上谏团的成员,也没有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可以说现在是和匡洲一个鼻孔出气的。但现在他们却没有离开京城,还在这里瞎转悠,不得不让人起疑。” 不知什么时候,稀渊手中多了一把折扇,他正用折扇敲打着自己的手心。 突然他感到一股视线正强烈地扫视着自己。 “是很起疑啊!”玹羽玉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自由出入玄景宫?又为何把我带到这布偶店来?还认识那些上谏团的特使?” 玹羽的表情严肃又充满警惕,但稀渊似乎并不在乎,依旧淡淡地一笑,但这却让玹羽有些发狂。 稀渊暗自在心中发笑,当他觉得将这个少年捉弄得差不多了才张口。 “我是稀渊,郁洲人。在玄景宫花园中种花可是得到过王室的许可,所以说是个园丁也不足为过。至于能自由出入玄景宫,当然也是得到过王室的许可。因为我是这家布偶店的店主,两位长公主可都是我的客人,奉诏入宫也是常有之事。” “真想不到那个玖羽也会喜欢布偶”,玹羽嘀咕着,仍旧一脸不相信,“外面那几个男人的身份你也是门儿清,又是怎么回事?不管是园丁还是布偶店店主,知道上谏团的团员并记住他们的长相,怎么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 “陛下问得好,作为商人,了解自己店中顾客的身份层次也是必须的,更何况我还有能够入宫的便利条件,要适时向达官贵人们推销一下自己的商品。不记住对方的身份长相,生意就不好做了。” 说着稀渊再次将门缝打开了一点,指着外面那群正在挑选布偶的女孩,道:“那个身穿绿纱裙的姑娘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女,而她旁边的女孩是大理寺卿的长女。那边穿白纱裙,个子很高的姑娘是玄景宫侍卫队长的妹妹。” “咦,是那个晤综斗的妹妹?”玹羽再次凑到门缝处,向外看着,“的确,那个个头……” “那边那个穿红色……” “好了好了!”稀渊想要接着说,但被玹羽拦了下来,“不管你说的是谁,我都不认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扯谎。” “陛下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她们,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不必了,作为一个男人出现在这种店里,不是自找没趣吗?”像是想起什么玹羽突然抬起头,对着比他高出半头的稀渊,“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来?应该有比这儿更好玩的地方吧?” “陛下这是信我了吗?” 稀渊依旧用折扇敲打着手心,面容随和,但眼神却异常犀利地看着玹羽。 “不信你我早就走了,就算被你骗,也比待在宫中好玩”,玹羽抿了抿嘴,将头转向了别处又飞快地转了回来,“总之我要在京城中转转,快点告诉我好玩的地方。” 玹羽那孩子般迫不及待的期待眼神,让稀渊又乐出了声,道:“所以我才带陛下到这里来啊,陛下身上那身装容可不适合去好玩的地方。” 还没等玹羽反应过来,稀渊就推着他进了更里间的屋子。 要穿什么好呢?我这里可是有很多给女孩子穿的可爱衣服,要是陛下是女孩就好了。 稀渊想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当然玹羽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十四章 向华繁市 望着身上这身比在宫中的服饰华丽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对襟有领金边大袖衫,玹羽心中真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他觉得从璃乐身上换来的那身暗色中长罩衫就已经相当好了,再来也不想引人注目,但现在身上这身衣服实在与他心思相悖。 不过稀渊似乎觉得只是服饰显贵还不够,非要玹羽再将头发束起,再配以镶玉鎏金冠及金簪固定。 一番折腾过后,玹羽那张原本孩子气十足的面容,瞬间增加了年龄的沉稳之色。 原本被发帘遮住的额头也完全暴露了出来,面部线条更显精致,玉色眼睛也更显活力。 年轻俊美与服饰增加的年龄稳重之感混合在一起,让走在高翅城繁华街上的玹羽不可避免地招来旁人的注目,尤其是年轻姑娘的目光。 玹羽虽然浑身不自在,但走在他身旁的稀渊却十分满意自己的这件作品。 “陛下很适合这身打扮。” 虽然现在是二月,但稀渊依旧不离手中那把折扇,一边把玩一边审视着玹羽。 不过玹羽却是反应冷淡,就连逛街的兴致都降低了大半。 他不喜欢被别人注视,不管走到哪里总会招来令人不自在的视线。 不仅他自己如此,他身旁的稀渊也是别人眼中的焦点。 这位自称玄景宫园丁,又拥有一间别具一格布偶店的男子,身穿一件蓝色银丝腾云祥纹长袍,身披白色鹤氅。腰间束着青莲色的祥云银边锦带,挂着一块水头极佳的碧玉。 脸上淡妆依旧,精心修饰过的细眉,微红的唇彩,葡萄色的长发并未束起,仍旧随意地披散着。 如果不是身高,光看那背影,还真以为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子。 玹羽本想随便逛逛走走,但他们刚走进一家小吃店,屁股还没坐热,就招来一群女孩的围观。 玹羽虽然不自在,但还是被这家并不大的专营甜品的小店中的吃食吸引住了。 芸豆糕、豌豆黄、糯米饼,青团子、杏仁豆腐、桂花糕、马蹄糕,这些对于喜欢甜食的玹羽来说,每样恨不得都要尝一尝。 “如果陛下喜欢的话,那我们就都点了吧。” 本以为是句玩笑话,谁知稀渊真的就按照玹羽想的,将所有他想尝吃的甜品全都叫了来。 甜咸相配,摆盘讲究地摆满了一整桌。 虽然觉得点的有些过了,但面对满桌的美食,玹羽心中还是一阵激动,开始大口地品尝起来。 玹羽很擅长做菜,制作甜品的手艺也不错,当然这些都得益于朵昈大长公主的真传。 在妖林时,他们一家子都喜欢甜品。所以在玹羽的意识里,并没有甜品是女性的特爱这种概念。 直到他感到周围那种视线的异样后,才发现这家店中的男性客人,只有他和身旁这个名叫稀渊的怪人。 而刚才一直坐在他身边的稀渊,此时却不在座位上。 玹羽环视着店内,终于在店门口找到了那头葡萄色的长发。 实在无法忍受旁人目光的玹羽,将还未动过的甜品全都打了包,出了店门,而稀渊还站在那里并未发觉。 顺着稀渊的视线,玹羽看到这家店的对面就是一栋红墙绿瓦的豪宅,但这边是这栋豪宅的背面,看不到正门,只有一扇紧闭的灰色后门。 稀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栋豪宅,虽然面无表情,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气。 “那是谁家?” 看不出端倪的玹羽忍不住问道。 “是虹国除王室外,最有权势的人的住宅”,稀渊没有转头,仍旧望着那栋宅邸,声音也有些冷,让玹羽不禁颤抖一下。不过他马上就听到了稀渊如常的声音,“陛下吃好了吗?” 看到玹羽提着的小方盒,稀渊脸上再次露出迷人的微笑,一扫刚才那股阴冷。 还没等玹羽回答,稀渊一把拉住玹羽胳膊,笑道:“陛下,稀渊再带您去个有趣的地方。” “喂,去哪里啊?我想去那边的药材街啊!” 不管玹羽如何抗议,稀渊都充耳不闻,拉着他就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玹羽不禁觉得自己这个虹王当得实在憋屈,根本没有人会听他的诉求。 二月的天很短,当他们来到京城中的向华街时,已是夕阳垂暮,但这里却是一派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刻。 向华街很宽,街道两旁排列着一栋栋外表华丽的二层或三层小楼,偶有几栋更加奢华的楼宇矗立在这些小楼中间,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张灯结彩,满街的脂粉味四散飘逸。 几乎每栋小楼门前都站着两三名穿着得体的女子,她们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注视着街上的行人,只是会时不时地向过往的行人露出微笑。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街上的人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我也觉得奇怪呢。” 在玹羽前面走着的稀渊突然停下了脚步,而在后面一直东张西望的玹羽则一下撞在了稀渊的后背上。 “奇怪什么?” 玹羽揉了揉额头,看到稀渊正在朝站在他前面的两名女子摆手,而对方则微笑着行了个福礼,那动作犹如深闺中大家小姐一般端庄。 这不觉让玹羽想起了宫中那些中规中矩的女官们,以及一直向他说教不停的玖羽。 自己今天偷跑出来的事,要是被这个妹妹知道了,不知又要受到什么责罚了。 “看来向华街的传闻是真的了。” 稀渊说着,再次迈开了脚步。 “什么传闻?” “陛下知道这是什么街吗?” 玹羽摇头,稀渊则用折扇遮住嘴,轻笑了一声,道:“柳如烟、花似锦、风拂帷、月照影、心所向、华之街,就指的是这向华街了。” 看到玹羽那一脸雾水的摸样,稀渊又轻笑了几声,继续向前走去。 他在一栋可以说是这向华街中最为华丽的三层楼阁门前停下脚步,玹羽仰头望去,写着“心月楼”的一块黑底金字牌匾,悬于正门之上。 门前的两名女子看到稀渊后,眼睛为之一亮。刚要张口,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压制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曲膝行了一礼之后,将二人迎入了门中。 一进门,玹羽马上被眼前的异彩缤纷内饰震慑住了,不管是大厅、走廊还是楼梯,都刷着彩色的油漆,八角彩灯混杂着屋内更加浓重的脂粉味,让人仿佛置身在梦境之中。 而刚才那两名宛如大家闺秀般的女子也褪去了外面的罩衫,露出了里面那身半隐轻纱,白嫩的肌肤随着她们肢体的摆动若隐若现。 玹羽恐怕还是第一次见到女性如此大胆的穿着,不由整个身体都僵直了。 他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刚才还一副温婉恭顺摸样的女子,此刻就像换了个人般,一左一右挽住了稀渊的胳膊,并不时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娇嗔着。 大厅面积不小,摆放着十来张可坐下十人左右的圆桌,每个圆桌上都已经坐满了人。 妖艳招展的女子围坐在这些圆桌之上,陪着各自的客人说笑推杯换盏,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玹羽的心“砰砰”地跳着,他已大致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但刚刚从妖林中走出来的他,并不清楚自己到这种烟花之地来能做什么。 他很好奇,但又有些畏惧,他想追上稀渊问个究竟,却不料撞到了人,而对方端着的酒壶被撞翻,酒也洒了玹羽一身。 “对、对不起!” 刚想道歉的玹羽却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抬眼望去,对方身材瘦小,穿着深蓝底色,暗粉牡丹花纹图样罩衫,乌黑的长发披散着。 一边道着歉,对方一边慌忙掏出手绢,擦拭着玹羽衣上的酒渍。 “没关系的,我自己来就好了”,玹羽也掏出了手绢开始擦拭,但对方的道歉却一直没有断过,“我也有错,竟顾着东张西望了,你不用在意的。” 听到玹羽的话,对方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 玹羽抬头望去,看到一张化着淡妆稚嫩的脸。 脸蛋小而精致,惹人怜爱。但那不是少女的脸,而是一张十三、四岁少年的脸,正用一张充满感激的眼睛望着玹羽。 不过,少年稍显安心的眼神,马上就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破坏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撞了这位爷,还不赶紧赔不是!” 一个身穿黑色金纹罩衫的女人走了过来,虽然化着浓妆,但还是能够看到她脸上的皱纹。不过尚存一丝风韵,气质也不错。 见了玹羽,脸上立刻露出了对待贵客的笑容,同时也将这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客人迅速打量了一番。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心月楼吧?我是这儿的妈妈兰四姨。” 自我介绍完毕之后,她微微一笑,殷勤地掏出手绢擦拭着玹羽身上的酒迹。而下一秒她就惊呼了一声,有些为难的抬起头。 “公子的这件衣服名贵,现在却被我们弄脏了”,说着向一旁的少年一摆手,“今天这孩子就免费陪您了,算是给您赔不是了,可好?” 玹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看了看旁边的少年,又看了看兰四姨,抓了抓头,道:“不过是湿了衣裳,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公子是不满意这孩子吗?” 兰四姨微微眯起了眼睛,又打量了一番玹羽,似乎觉得像玹羽这样年轻的公子,不应有这种反应才对。 但她一望见玹羽头上那镶玉鎏金冠及金簪,眼睛立刻又变成了月牙状。 “虽然五儿是个男孩儿,但这脸蛋可是长得比女孩子还俊俏呢。” 兰四姨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五儿怯怯地抬起了头,望着玹羽。 那脸蛋的确俊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充满了恐惧。 玹羽不禁想起了弟弟枔子,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这却让五儿惧怕地再次低下了头。 第十五章 绮陌红楼 “五儿可是个新人,今天是第一次在楼中露面就和公子撞见了,也算有缘。公子也是第一次到我们这儿来,妈妈我也不知道公子喜好。要不你们先到暖房一述,妈妈一会儿再给公子挑几个姑娘来伺候?” “哎呀,没想到玹公子这么快就找到自己心仪的对象了。” 一阵轻笑过后,稀渊的身影出现了。 玹羽像是找到救星一样,快速走到稀渊身旁,将他拉到了一旁。 “喂,你怎么带我到这种地方来了?要是让玖羽那家伙知道,我就惨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好玩的地方啊,陛下要想了解这京城,向华街是必须要来一趟的。” 就在玹羽犹豫的那一瞬,他被稀渊推到了前面。 此时兰四姨、五儿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姑娘兰柳和兰菲,已全都站在了他的正前方,齐声道:“玹公子好!” “原来玹公子是时大人的熟人啊!刚才真是怠慢了”,说着兰四姨屈膝以示歉意,“既然玹公子第一次来,我们一定会选出让您满意的姑娘或小伙儿。” 说着她向玹羽微微一笑,但这微笑却让玹羽汗毛都竖了起来。 兰四姨开始招呼手下龟公为玹羽他们安排一间上等暖房,此时大厅中的音乐响起。 稀渊望向了大厅中高台之上,那名正在专心抚琴的女子。 “时大人是想在厅中先听曲儿吗?” 兰四姨审视着稀渊,轻声问道。 “兰凛姑娘的曲儿还是单独听有味道。” 说着,稀渊将一张纸条递到了兰四姨手中。 “明白。” 兰四姨说着,面部又露出了标准微笑,微微低了下头,招呼着稀渊往暖房的方向走。 玹羽跟着稀渊进入了二楼的一间暖房,屏蔽了大厅中的繁闹。 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沉香味,立刻让人静心宁神,心情愉悦。 正对门口就放着一张檀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各色菜品,当然更少不了酒。 兰柳和兰菲连拉带拽,将玹羽和稀渊二人拉到圆桌旁坐了下来。 五儿也跟着玹羽进了屋,他蹑手蹑脚,羞涩又有些恐惧,但一直在努力着,只要玹羽朝向他就立即露出笑容。 “时大人您上次来可是五年前了吧?”兰柳一边倒酒一边朝着稀渊妩媚地一笑,“这么久都不想着来瞧瞧我们,我们这心月楼可是寂寞着呢。” “都五年了吗?”稀渊一脸惊讶状,“好,这么久没来是我不好,罚酒一杯。” 说着他接过了女子递过来的酒杯,一仰头将酒全都灌进了肚中。 “时大人净忙着做生意了,明明答应过我们要时常来的,没想到这个‘时常’竟然是五年!” 一杯酒又递到了稀渊眼前,没有犹豫,他笑着一把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还不够,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拉扯着稀渊嬉笑着。 “五年过去了,这心月楼也变了不少,不过这儿的人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说着,稀渊用折扇挑了一下兰柳的下颚。 对方先是妩媚地一把推开,旋即整个身子又粘了过去。 兰菲也没闲着,她直接倒在稀渊怀中,将酒杯送到他嘴边,而稀渊也就势将整杯酒吞进肚中。 “时大人的酒量还是那么好!” 两名女子一边拍手叫好,一边也吞咽着稀渊给她们倒的酒,稀渊每喝一杯她们也陪着喝一杯。 从未见过这种暧昧缱绻场景的玹羽,只觉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在他眼中,只有像他养父养母那样相敬如宾的男女相处方式才是正常的。 虽然有些厌烦想要溜走,但折腾了一天有些饥肠辘辘。玹羽打算关闭五感中的视觉和听觉,只保留嗅觉和味觉就好。 他拿起筷子,准备对圆桌上的饭菜发起攻击,却发现一直默默待在一旁的五儿已经开始往他的碗中夹菜了。 发现玹羽在注视自己,五儿赶紧停了手,怯声道:“玹公子吃菜。” “哦。” 玹羽僵硬地点了下头。自从进了玄景宫,玹羽的衣食住行无时无刻都有一干人伺候着,近侍醨乐更是一刻不离他的身旁。 眼前的五儿看着也和醨乐一般年纪,年纪虽小,但似乎很会照顾人。 “你有弟弟或妹妹吗?” 对玹羽的突然提问五儿有些吃惊,他抬了下头但很快又低下,道:“有一个哥哥还有三个弟弟。” “难怪,看你的动作就知道你很会照顾人。” 玹羽说着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觉得味道还不错,再加上肚子的确饿了,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嘴里的东西还未嚼完,他就直接用手拿起一大块卷饼塞进了嘴中,那风卷残云的模样就好像几天没吃过饭似的。 五儿和两名女子都看得目瞪口呆,但玹羽却并不以为然。直到稀渊乐出了声,他才抬起头来。 “玹公子这是饿了吧?来尝尝这个酱肘子,可是我们心月楼的招牌菜呢。” 女子被眼前的年轻人吸引了注意力,她们争着开始给玹羽夹菜。 一旁的稀渊乐得合不拢嘴,但也不忘给自己斟酒喝。 “饿了,这么吃东西才痛快。我娘说过,真饿了就大口吃饭,没必要吃得那么斯文,这才是人的本性。” “哦,玹公子的母亲还说过这样的话。” 稀渊审视着玹羽,他的嘴边粘着几粒米,但玹羽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稀渊不禁又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却和刚才有所不同。 “我觉得我娘说得很对啊,吃个饭都要绷着劲儿不觉得累吗?别说吃不饱,就算吃饱了也会消化不良。” 两名女子都被玹羽的话逗笑了,就连五儿也稍稍放松了点,露出了笑。屋内霎时转换成了一种欢乐的气氛。 “这些日子简直憋死我了,吃饭都吃不痛快。反正这里也不是玄景……” “宫”字刚要说出口,玹羽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刻闭了嘴,但却被食物呛个正着,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五儿慌了手脚,赶紧将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接过杯子的玹羽将杯中液体直接倒入口中。一股辛辣味顿时扑散开,上窜鼻腔,下滑喉咙,让他咳得更加剧烈,脸也涨了个通红。 他表情痛苦地看着手中空杯,这才发现他喝的是酒。 五儿慌乱地赶紧去倒了杯清水,再次递给玹羽,同时开始为他顺背。 “玹公子这是第一次喝酒吗?” 兰菲饶有兴趣地将双肘支在桌子上,看着似乎还未缓过劲儿来的玹羽问道。 当看到玹羽点了下头后,她双眼一亮马上又倒了一杯酒,道:“五儿,你的第一次亮相就遇到了一位不错的客人,正好你也可以借此练练酒量”,说着把酒杯举到五儿面前,“客人已经喝了,这杯你也一定要喝。” 五儿一脸怯弱,但还是接过了酒杯,看着杯中液体的他脸色决不能说得上好,不过他还是痛快地将整杯酒都咽了下去。 虽然没像玹羽那般咳嗽,但表情还是有些扭曲。 两名女子再次拍手叫好,因为她们知道在这之前,五儿根本是连酒味都闻不得的。 “这心月楼还真是变了,之前可是根本见不到像五儿这样可爱的男孩儿呢。” 稀渊喝完一杯酒后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看着对面五儿想要挑战第二杯酒的样子。 “那是当然了,时大人您五年不在京城,自然不会知道这变化”,兰柳说着又给稀渊斟满了一杯酒,“现在的明侯可是竹旸长公主殿下,做起事情来可是一板一眼,认真得不得了。向华街这种地方在那位殿下看来,就像眼中进了沙子一样膈应难捱,恨不得将整条街都拆了才痛快。但这里毕竟还有官妓,那可是财政收入的一大笔。就算竹旸殿下再怎么清高,太后也是不会答应放弃这块肥肉的。” 兰柳说着,将酒杯推到了稀渊嘴边。稀渊微微仰起头,让女子将酒倒进他的口中。此时兰菲也倒了杯酒。 “太后还真是喜欢钱。” 稀渊说完,又将兰菲手中的酒喝了下去。 “掌握大权的女人手中没钱怎么能行。先王去世不知有多少人反对太后掌权执政,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百官,就连这市井之中反对声也没断过。对付这些人,太后手中没有兵又怎么行呢?” “你是说太后用这些钱都去养兵了?” “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来这里喝酒的官员大老爷们都是这么说的”,说着兰柳乐了起来,“那些反对太后的老爷们还没意识到,他们自己就在花钱帮着太后呢。” “现在这世道儿并不太平,就算新王已经即位,但各地反对王室的种子已经播撒开了,所以太后还在不断敛财呢,这也就意味着说不定以后会打仗的。” 听到这里的玹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过了五儿递过来的第二杯酒。 稀渊突然一乐,端着酒杯打趣道:“所以你们就被扭不过太后的明侯大人勒令,在门口迎客像个宫中女官似的?” “哎呀那位殿下可真是的,这不换汤不换药吗?进了屋来不还是这样热情吗?” 说着,两名女子向下拉了拉身上那件半透明的轻纱,露出了雪白的香肩勾住了稀渊的脖子。一左一右更加活力四射,又开始喂她们这位客人吃酒。 觉得画面有些猛烈,为了转移视线,玹羽将手中的酒灌了进去。 他强忍着那股辛辣看向了稀渊,不明白为何他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平静无事。 第十六章 博施济众 稀渊正与那两名女子闹得正欢,玖羽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四五杯酒,殊不知他旁边的五儿也在陪他一起喝。 此时五儿的脸已经红得像个苹果,但他还是坚持陪着玹羽。 “既然竹旸殿下反对,那又为何会出现像五儿这样的男孩呢?” 稀渊看着对面似乎是在锻炼酒量的两人,又笑了起来。 “当然还是太后了,现在得到太后大力支持,朝中的女性官员越来越多。为了让女性得到和男性同等的权利,这向华街自然也就跟着起了变化不是。” 稀渊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道:“的确是,男人可以出来找女人,女人自然就可以出来找男人”,说着又看向了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当然男找男、女找女也挺有趣的。” “可不,太后这招儿厉害,不仅赚了个盆满钵满,还大大提高了女性的社会地位。不过不管怎样我们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和地位高的女性客人接触,真是受益匪浅呢。这也催生了像五儿这样的男孩出现。” 此时屋外大厅中的琴音,在经过了一阵激烈的高潮之后戈然而止,紧接着鼓掌声和叫好声爆发出来。 大厅中的客人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伸长脖子看着高台之上的那名女子,期望她再次驱动手指弹奏出美妙的音符。 不过,站起身来的女子只是轻轻地朝观众做了个福礼,便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开了,但这并不影响那些狂热客人的热情。 他们仍旧大声叫嚷着女子的名字,出手阔绰,不断朝高台上扔着金币或是珠宝首饰,更有甚者直接跳到桌上开始叫嚷。 离开的女子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间,对旁声充耳不闻。作为心月楼头牌的她,自然不会去理会那些举止粗俗的客人,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客也很难一睹她的芳容。 今日大厅中的弹奏是在妈妈兰四姨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勉强出来露了个脸,而且也只弹了一支曲子便返了回来。 如果大厅中有女子看中的客人,她便会将发钗遣人送到那位客人手上,招他来自己厢房相谈。 不过今日坐在高台演奏的她,根本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一下,那种冷漠只是把她那些狂热的客人当成空气一般。 女子来到楼梯口想要上楼回自己房中,此时兰四姨的声音已经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柳叶眉微微皱起。虽然有些不高兴,但那种不悦的美还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妈妈还有什么吩咐?我已弹奏一曲,今日已是极限。” 兰四姨笑而不语,只是把那张纸条塞到了女子手中。 “游旧园,触目伤怀。追往事,空惨愁颜。忆故人,唯怅哀思。闻琴音,摒戾消忧。” 看完字条,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热泪便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玹羽一边夹着菜,一边听着稀渊和兰柳兰菲两人的对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在妖林时,虽然也从玖羽与早英的对话中听出虹国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但当他到了玄景宫中之后,耳边却并没有听到这些让人精神紧张的内容。 玹羽每天所做的事就是学习,所有政事还是由太后和玖羽在打理。 时间一久,在妖林中自由惯了的玹羽,自然会对宫中生活感到厌烦,而今天会这样溜出宫也正因为如此。 但此时听到这些时事,玹羽多少受到了些冲击。 宫中的老师只会对他讲一些呆板的东西,不管是玖羽还是朝中的大臣也只是避重就轻地对他讲话,这让他感到自己一直被人蒙在鼓里。 自己来到明洲的初衷,明明是要帮助太后和两个妹妹度过危机,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这让他感到有些懊恼。 玹羽的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下子咽了下去。 刚才还感到辛辣无比的液体,此时却让他觉得清爽。 五儿赶紧将玹羽的空酒杯倒满,他不知为何他的客人会突然心情变坏,很在意是否是自己惹了客人不高兴。 正当五儿绞尽脑汁在想,说点什么能让玹羽高兴的话时,窗外的嘈杂又传了来,一下子搅乱了他的思路。 他很在意地朝窗口望去,想要起身又恐会招来玹羽的不快。 倒是玹羽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起了身朝窗外望去。只见心月楼门口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似乎是在要吃的。 “又是那几个孩子啊”,兰柳也来到了窗前,望着外面,“玹公子不必在意,高翅城最近几年乞讨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别洲逃荒过来的。” “逃荒?都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玹羽望着窗外,那几个孩子个个身形消瘦,不是胳膊就是腿从破烂不堪的衣服中裸露出来,在这样的冬天里瑟瑟发抖。 “很多地方,像荣洲和业洲不是被匡洲吞并了吗?两洲的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都逃了出来,但那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现在匡洲为了留住两洲的人口,是严格控制外逃百姓的。听那些侥幸逃出来的人说,如果被发现逃走,再抓回来肯定要被处死。” “匡洲吞并荣洲和业洲也是王室认可的吗?” “怎么会呢!”不知何时稀渊也来到了窗前,“匡洲为了夺取王位,早就不把王室放在眼里了,而且现任匡侯做事残暴也是出了名的。” “幸好涟延王即了位,否则那个匡侯成了虹王才叫人毛骨悚然呢。” 说着,兰菲做了个恐惧状。 “也别高兴太早,涟延王是个什么样的君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呢”,兰柳说着看窗外,“除了荣洲和业洲,还有一些从维洲来的难民。那个维洲也是内部纷争不断,据说是前任维侯过世后,他的两个儿子在争权。不过从维洲逃过来的是少数,他们一般都被邻接的权洲和庄洲吸收了。那些孩子都是从涞洲过来的,而且都是一些没有父母的小孩。” “给他们些钱吧。” 玹羽突然说道,开始在身上找钱袋,但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偷跑出来,身上根本没钱。 他想到了头上的金簪,刚要伸手去摘,又想起那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觉朝稀渊望去。 “哎呀,玹公子难道忘了你的钱袋放到我这里了吗?”稀渊笑着将一个墨紫色的钱袋放到玹羽手中,接着又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钱袋,“这个是我的,全拿去吧。” “……对,我都忘了”,接过钱袋的玹羽,向稀渊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五儿,去把这些钱给那些孩子吧。” 看着满满两袋子钱的五儿,眼睛睁得老大,充满感激的朝玹羽和稀渊鞠了一躬后,小跑出了屋。 “玹公子你人真好,出手这么大方”,兰柳发自内心地笑着,一下子挽住了玹羽的手臂,“来我们这里的客人不是地位显赫就是腰缠万贯,但见到那些流浪的小孩能够真正伸出援手的却没有几个,更不要说拿出那么多钱给他们。” 兰柳和兰菲看着玹羽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敬意,但玹羽对钱的多少并没有什么概念。 如果是自己的东西,他刚才一定会把自己头上的金簪和镶玉鎏金都拿下来,送给那些孩子。 “时大人也是好人,不过虽然他们拿了这些钱,能过上一段不挨饿的日子,但之后又要怎么办呢?总不能都像五儿那样吧?” 两名女子说着面露难色,玹羽没有听懂刚要张口问,此时五儿已经回了来。 看他气喘吁吁地样子,恐怕是跑着回来的,估计是怕让自己的客人久等。但是他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泪痕,见了玹羽想要装出笑,却怎么也做不到。 “发生了什么事?” 在玹羽的再三追问下,五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个孩子刚才给玹公子还有时大人磕了头,他非常感谢两位大人。昨天夜里他弟弟死了,正不知该如何安葬。有了那些钱,他弟弟就能下葬,另一个弟弟也不用再挨饿了。” 五儿说着突然泪如雨下,看不过去的兰柳赶紧将五儿拉到了一边,朝皱着眉头的玹羽说道:“真是抱歉玹公子,五儿也是出身涞洲,和那些孩子有相同的经历,不免情绪有些失控。请玹公子不要怪罪,兰柳这就叫妈妈再去给您换个人伺候。” “五儿也是出身涞洲?” 玹羽像是没有听到兰柳的后半程话,看着哭成泪人的五儿,不免心痛起来。 “是啊,他三个弟弟不是病死就是饿死。走投无路才把自己卖到了这心月楼来。” “那你哥哥呢?” 玹羽将五儿拉到了座椅上,用袖口擦了擦他的眼泪。 五儿被玹羽这般温柔对待,有些惶恐,赶紧压制了余暇情绪:“我哥哥在涞洲被抓去充军,已经战死了。” 玹羽的眉头紧锁:“充军?” “涞洲现在是各地暴动,乱的很呐”,稀渊说着也回到了座位上,倒了杯酒拿在了手里,“难怪从涞洲逃出来的竟是男孩子,原来是在躲避充军。” 听了稀渊的话,玹羽的眼睛挣得更大了。他看着五儿那弱不经风的摸样,怎么可能上得了战场,更不用说比他还要小的孩童了。 “希望咱们的新王能够注意到这些事,不管一管真要乱套了。” 兰菲说着,将稀渊刚喝完的酒杯又斟满了。 兰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新王连自己还顾不上呢,涞洲那么远就更不用提了。” 稀渊抿着兰菲斟满的酒,看着对面的玹羽。 玹羽的脸色有些苍白,正用手抚摸着五儿的头,安抚着他。 他打开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提篮,从里面拿出了他从那家甜品店打包出来的点心,递给了五儿。 “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要吃甜食,这样人就会快乐了。” 稀渊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第十七章 心月头牌 “时大人,我是兰凌。” 熟识而久违的声音飘了进来,稀渊放下手中酒杯,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披淡蓝色轻纱,有着曼妙身姿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妆容微淡,但却极好地衬托出她自然的清丽。步调轻律,让人听不到一丝杂音。面容平淡,但在看到稀渊时,笑容立即显现在脸上。 在注视了他几秒钟之后,女子才不情愿地将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并朝着玹羽做了个福礼。 兰柳和兰菲见到心月楼头牌到来,立即起身让出了位置。 她们坐到了玹羽两侧,而兰凌则径直来到稀渊身旁,朝他屈膝了一下之后便坐了下来。 “五年未见,时大人的气色看上去不错。” 兰凌的声音犹如银铃,和她的相貌一样让人着迷。自从坐下之后,她的视线就再没从稀渊身上移开过,脸上虽然挂着云轻风淡的浅笑,但那双眼睛却是炙热。 “兰凌姑娘也是,不仅风华依旧,琴技也越发精湛了。刚才时某在大厅中听到姑娘琴声,就不免想要见姑娘一面了。一经五年光景,不知是否打扰到姑娘。” “时大人为何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兰凌倒了杯酒拿在手中,声音中不免有些哀伤,“只要大人不嫌弃,肯赏光来心月楼,兰凌随时奉陪。” 说罢,兰凌将酒杯送到稀渊嘴边。对方接过酒后,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犹如老友般,旁若无人地对饮起来。 “一等就是五年啊,兰凌姐姐也真是辛苦”,兰柳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对面的两人,她突然发现玹羽正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兰凌姐姐不仅是我们心月楼的头牌,也是这向华街的头牌,客人想见到她简直比登天还难。但是只有时大人这位客人特殊,不仅想见随时能见,这次还让兰凌姐姐一下子等了这么久,完全是颠倒了。” “头牌可是有资格挑选客人的,但这五年,兰凌姐姐可是一直在等这位客人呐。” 兰菲也凑了过来,两名女子都是一脸羡慕,望着对面对饮甚欢的两人。 “兰凌姑娘喜欢稀渊吗?” 对于这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问题,兰柳和兰菲都笑了,她们可能还是第一次见到像玹羽这样单纯的客人,不由看向玹羽的目光又变得柔和了些。 当然就像她们所想的那样,玹羽不管在哪方面都还是一张白纸。 “其实时大人有提出过要替兰凌姐姐赎身的,但被拒绝了。” 玹羽一头雾水地歪了下头,一旁的五儿也是一脸困惑。 对于这些堕入风尘之中的人来说,如果能有人为自己赎身,离开这烟花之地开始新的生活,是再好不过的事,何况对方还是自己中意的人。 但兰凌的确是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我们也不清楚,但有一次兰凌姐姐喝醉了说过,如果她被赎身出去,以后就很难再见到时大人了这样的话。所以我们觉得时大人要替兰凌姐姐赎身,不是为了将她娶进家门,而是要给她真正的自由”,兰柳说着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稀渊,“时大人是个君子。” “是啊,别看时大人一副轻佻的摸样,但的确是个对女性极其尊重的人,即便对我们这些青楼女子也一样。” “做时大人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不过他很少说自己的事,也不知道他成亲没有。所以才说兰凌姐姐很辛苦,时大人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我们这些外人完全看不出来。” 听着兰柳和兰菲的对话,玹羽也拿起了一块甜点塞进了嘴中。 突然他觉得自己对稀渊一无所知,就连他姓“时”,也是从这些青楼女子口中得知。 但就是这样,自己还和他在外面逛了一整天,不觉在心中苦笑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兰凌终于将视线转了过来,毕竟这里还有玹羽这位客人在。 “我们刚才在……在说涞洲的事呢”,兰柳赶快把话锋一转,朝向五儿望了一眼,“刚才又有几个和五儿同样是来自涞洲的孩子在门口乞讨,时大人和玹公子送了很多钱给他们,但这也不是能解决的办法。刚才听五儿说,涞洲那边在抓壮丁充军呢。” 兰凌也看向了五儿,从她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她也同样认为像五儿那样弱小的少年,不可能上战场打仗。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出逃,现在的涞洲是不是已经全民皆兵了”,兰菲打趣道,“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涞洲就要无人了。” “这又有什么办法,现在虽然新王继了位,但各洲大都还不服气呢。就是这京城之内的京官持反对意见的人也多了去了,很多客人一到这里就开始抱怨……” 兰柳说着,压低了声音,“那天有位官爷悄悄跟我说,现在的新王根本就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是太后为了继续把持朝政、总揽大权才找来的一名傀儡。” 兰柳刚要继续说下去,一旁的兰菲赶紧伸出手遮住了她的嘴,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人听了去,小心掉脑袋。” “说这种话的人太多了,要是怕掉脑袋早就闭嘴了”,兰柳不以为意,继续道,“这种事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将近十七年太后都不曾向世人宣布自己有这个儿子。到了各洲争夺王位时,才将这个儿子搬出来不是很可疑吗?再说新王继位已经一月有余,到现在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切政务都是太后在做主。” “这件事我的客人也说过”,兰菲皱了下眉头,看向五儿,“真别指望涟延陛下去管涞洲的事了,这个王位能不能坐踏实还说不好呢。” 兰柳和兰菲说得正欢,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身旁玹羽的脸色,此时已是变得有些惨白。 稀渊默不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时不时抿着杯中的酒。 兰凌倒了杯酒,递到了玹羽面前。 玹羽似乎有些惊到了,他僵硬地接过了酒杯,脑中却还在想着刚才兰柳和兰菲的话。 这时,兰凌那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 “涞洲对现在的新王来说确实有些远了,京城发生的事,陛下恐怕都还没注意到吧。” 玹羽微微抬起头,看着兰凌那挂着淡淡笑容的脸。 虽然她是面向众人在说话,但玹羽能够感觉到,她不过是在向稀渊一个人诉说着。 “兵部尚书辞官之事,不知道陛下知道了没有?” “啊,是不是和那天在这里打架的那些个官爷有关?” 兰凌刚说完,兰柳就像发现了重大事件一样睁大了眼睛。 见兰凌点了下头,兰柳便转向了兰菲说道:“那位官爷是你的客人吧?” “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兰菲脸色有些变白,似乎不太愿意想起那天的事,但她看到屋内的人都将视线转向了她,也只能无奈地开了口。 “也就是上周的事,那位客人来这里喝酒,一脸的不高兴。一问才知道他是明侯府的侍卫,因为敬爱的上司以及战友的战死而心情烦闷,然后我就坐下来陪他喝酒。 一会楼里又来了五六位客人,都是在兵部任职的老面孔了。 不知喝了几回酒,他们就聊到了明侯府正在挑选侍卫队员的事。因为这次迎接涟延王回宫,派去的全都是明侯府的侍卫,也就是竹旸长公主的人。 有人在传,这都是太后在试探竹旸殿下,因为太后没有把王位交给这位有为的公主,而是要交给一个她从未养过的儿子。 据说竹旸殿下为此很是懊恼,朝中支持竹旸殿下即位的大臣也不在少数。” “这话听得有点怪!”兰柳听着不禁插了进来,“如果竹旸殿下真有异心,那太后也绝不会冒险,只派明侯府的人去接新王吧?” “是呀,我的那位客人就是明侯府的侍卫,当时一听到他们的谈话就急了,立马跳起来就跑到他们那桌去理论了。” 兰菲继续说道:“说他们明侯府的侍卫为了新王的安危全部战死,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居然还遭到太后的猜忌,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叫他们兵部的人不要在管挑选新队员的事了,他们这些旧部不欢迎。 当然兵部的人也不示弱,说这都是太后的意思,谁也阻止不了。说如果不是明侯有异心,就是你们这些侍卫队员有非分之想,否则太后也不会这么做。 而且这次的新队员都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也就是说太后把自己身边的人安插到了明侯府。” 兰柳听着,点了点头,道:“竹旸殿下也做了一年的洲侯,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太后这是想要控制殿下的一举一动?。” 玖羽心中到底对王位有没有兴趣,玹羽心中清楚。所以他对兰菲所说的明侯有异心的传闻,只是在心中一笑而过。 但是,后面所说有关太后挑选明侯府侍卫之事,却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就算太后并未怀疑女儿,但借此机会将明侯府的侍卫换成自己的人,却是极有可能的。 第十八章 饮酒谈政 “两桌的客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吵不休,我们姐妹几个别说将他们拉开了,根本连插嘴都插不上”,说着,兰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像是想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的那位客人完全被激怒了,接着他们就动起手来,感觉整个心月楼都快要被他们拆了。” “是啊,当时所有的客人都被吓跑了,简直是一塌糊涂。” 兰柳也倒了杯酒拿在手里压惊,当时混乱又血腥的场面仿佛又在眼前展现,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兵部的人多,但他们大都是文官,而我的这位客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 气急败坏的他加上多喝了几杯,有些失去理智,抽出了腰间佩剑朝着那些兵部的人一通儿猛砍,有两个人当时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而兵部的人也丧失了理智,抄起一把椅子就朝我客人的脑袋上砸去……” 讲到这儿,兰菲又喝了一杯酒,她实在无法描述人的脑袋被砸开花的情形,那种人血和脑浆向外喷出的样子。 “因为这件事,明侯府和兵部都受到了处罚。” 兰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将稀渊空了的酒杯再次注满酒。 “这么说,兵部尚书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辞官的吗?”稀渊端起了酒杯看向了兰凌,“也是位前朝的老尚书了,太后一直想要拉拢的人。太后是不愿意失去这位尚书的,但如果本人坚持的话……” 稀渊说着摇了摇头。 “不过,这次太后可能真的要死心了。” 兰凌嫣而一笑,往稀渊的碗中夹了些菜,估计是看到他喝了太多酒,怕他伤到胃。 “哦,这话怎么讲?”稀渊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就算太后不愿意,但毕竟出了人命,必须要有人担这个责任。兵部尚书又以年老体弱为名还是退了下来,最后还举荐了一位接任者”,兰凌转向了稀渊,“时大人可能还未见过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吧?那位曲达大人。” 稀渊想了想,道:“那位透明侍郎?” “正是”,兰凌点了下头,“如果这位大人很出名,恐怕太后就不会这么大意了。曲达大人自出仕以来一直在兵部任职,从底层做起一直做到了侍郎的位子,但却像个透明人一样不起眼。 既然老尚书举荐,太后也不太好薄了他的面子。谁知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人竟是丞相的门生。” 兰凌说到这儿,稀渊拿着酒杯的手指明显抖动了一下。他还未开口,玹羽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兰凌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事情的?” 听到玹羽的问题,兰凌微微一笑,让见了这笑容的玹羽不禁全身一阵酥麻。 “这心月楼总是有各大官爷光顾的,很多他们不能说却又一直憋在心里的事,一到这里就会情不自禁全盘托出,就是不想听见都难啊。” “是啊,不仅是官场,各个领域的声音我们都听得到”,兰柳也露出了微笑看向了稀渊,“而我们的时大人是最喜欢听这些事的客人了。” 听了兰凌和兰柳的话,玹羽似乎明白稀渊带他来这里的用意了。 稀渊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接着说道:“丞相的门生虽多,但想查一个人是不是门生还是很容易的,太后会在这件事上栽跟头还真是少见。” 兰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据说太后很是懊恼,怀疑这件事都是丞相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夺下兵部这块重镇。” “什么?!这些都是策划的?是丞相……” 兰菲睁大了眼睛,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天明侯府与兵部的人大打出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真的无法相信这是在别人的阴谋之下发生的事。 玹羽的脸是青一阵白一阵,眉头紧锁,狠命咬着自己的嘴唇,让一旁的五儿见了都觉得疼。 他虽然听说太后与丞相不和,但玖羽一直都说那只是谣传,不过今天看来这一切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所有的都只是猜测”,兰凌说着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了面色不佳的玹羽面前。这次还是像刚才一样吓了玹羽一跳,他意识到兰凌是在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反应的,“不过有一件事却是毫无疑问,那就是现在朝中官员对于王室的不信任。” 玹羽再次抬头看向了兰凌,而此时对方已经将视线转向了稀渊,而稀渊也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我前几天去了丞相府弹奏,为了给丞相寿辰助兴。朝中六部尚书皆到了场,御史台就更不用说,都察院、大理寺以及其他数得上名号的重臣都前去道了贺。那场面的盛大除了太后的寿辰,在这京城之中也就是丞相能有了。” “六部尚书都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别人,稀渊说着,泯了口酒,“太后在京城中的较量并不占优。” “这些宾客除了来祝寿也是来抱怨的,他们对王室的不满,尤其是对太后的不满,已快喧宾夺主成为当日主题了。” 兰凌看到稀渊伸向酒壶的手,制止了他,示意他先吃些东西。 稀渊笑了一下,接受了这个建议。 “还真是胆大。” 兰柳说着,一旁的兰菲也跟着点头。 “不过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反对,太后突然将自己从未在世间亮过像的儿子推上王位,别说那些有重大利益牵扯的权贵,就是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都难以接受。” “京城中尚且如此,各洲的意思就更加难以控制了。尤其是东边的四洲似乎与丞相来往甚密。” 兰凌说着,撩了一下从头上掉落下来的一绺秀发,“东边的奎洲、由洲、征洲和佖洲的特使都没有参加新王的继位大典,但也没有跟着上谏团离开京城,有可能就是为了给丞相祝寿才留下的。 虽然那天他们并没有像那些义愤填膺的京官那样说三道四,但所有的宾客走了之后他们却留了下来,单独和丞相见了面。” “我看他们不止见了那一面”,一直沉默的稀渊将后背靠在椅背上,看向了玹羽,“我今天还和玹公子看到那几洲特使在我店里挑选布偶呢,几个大男人会买布偶肯定是要送礼,而会收这种礼物的肯定是个小姑娘。正好丞相家中就有位被称为‘黑珍珠’的掌上明珠,想必礼物一定是送给那位小姐的。” 玹羽的眉头跳动了一下,那时他还被稀渊拉进了里屋中,并不时偷窥着那几名特使,想必那时稀渊就已经猜到他们来买布偶的意图了。 虽然稀渊嘴上说是身在生意场上的习惯,但此时的玹羽已不再相信这份说辞。 不过他的确想不明白,为何身为一名商贾的稀渊会对这些官场上的事如此在意。 “啊,对了!”兰柳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那天有个客人一进心月楼的门,就大声嚷嚷着要见兰凌姐姐,说自己是在丞相府中听到了姐姐的琴声而追来的。 妈妈自然不会答应这么奇怪的客人,就为他选了其他几个姐妹伺候。 他说自己精通音律,还为我们抚琴了几曲。的确是不错,但是他的酒品太差,喝醉了就大声叫嚷,还说自己是由洲的公子,将来或许还能坐上王位什么的。” 兰柳说着皱了下眉头:“妈妈吓坏了,一直在劝他不要乱说话。但他反而变本加厉,又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在明侯府,和竹映长公主相会切磋琴技之类的浑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就应该是由洲的特使,不知道姐姐那天在丞相府中有没有见过那位客人?” 兰凌没有回答,看向了稀渊。 此时的稀渊神色空洞,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显然兰柳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 “丞相府中的人太多,我没有看清。不过前来祝寿的邈侯大人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句话,稀渊微微抬了下头,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邈侯不是太后的人吗?为什么会去丞相府?”兰柳发出了疑问。 “邈侯也是丞相的门生”,稀渊发出了声音,“只不过因为太后掌权之后,丞相变得不喜女性参政。太后也是借此机会将邈侯大人拉拢到自己阵营去的。” 这次不仅兰柳和兰菲,兰凌也露出了一脸惊讶。 不过,玹羽脸上出现的却是另一番意义的惊讶。 不管是作为玄景宫的园丁还是布偶店的老板,稀渊知道的都太多了,甚至比身在官场的人知道的都多。 玹羽正在打量着稀渊,此时兰凌站起了身。 “刚才时大人不是说要听兰凌抚琴吗?不管什么事,现在都不要去想了,兰凌希望时大人和玹公子都能在心月楼感到身心愉悦。” 说罢,兰凌走到了屋中摆置的一架古筝前坐了下来,很快悠扬如深潭落叶般的声音飘扬而起,徘徊屋中。 温婉柔美的音色扣人心弦,霎时阻断了人的脑回路,夺去了思想,仿佛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烦恼,四周只有音乐相陪。 兰凌的琴音也如她本人般不是那么容易见到听到,此刻的玹羽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来到玄景宫之后,他很不解为何会有那么多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喜欢听音唱曲儿,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音律给自己带来的惊喜和快乐。 虽然思绪万千,但这琴音却将万千烦恼丝都覆盖掉了。 第十九章 悲唱兰雀 屋内所有人都沉浸在了优美的音色当中,仿佛刚才严肃的话题根本不存在。 玹羽轻轻闭上了眼,随着轻柔的音乐放松下来。 然而这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在这舒缓的音色之外出现了一丝杂音。 杂音范围迅速变大,最后全部音色都被遮盖掉了。 一直闭目抚琴的兰凌也无法摆脱地微微睁开了眼,当她将视线朝向屋门外杂音来源处时,“嘭”的一声,屋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窜进了屋内,兰柳和兰菲吓得尖叫着站起身,躲到了也站起来的玹羽身后。 玹羽定睛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黑发女子倒在地上,虽然衣着鲜艳但却有些不整,左边衣袖撕开一条长口,似乎受了伤。 将门撞开的她马上站了起来,在看到屋内的一干人后,她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她想要离开,但刚转过身,兰四姨那张因气到极处而有些扭曲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还未反应过来,兰四姨就甩了女子一记耳光,让她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此时的兰四姨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麻花,她双手叉腰,瞪着被她掴在地上的女子。身后站着四名强壮的龟公,也都死死盯着那名女子。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老娘还没给你善完后,你就想溜啊?!你个小丫头片子!” 兰四姨瞪了一眼女子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发飙的地儿不对。抬眼看到屋内的稀渊和玹羽,不由一惊,但立马无缝衔接地换上了一副标准的笑脸,道:“一点家务事,打扰到两位大人听曲儿了。兰凌,已经没事了,你继续弹、继续弹吧。” 说着,兰四姨对着身后的龟公使了个眼色。 两名龟公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女子就要将她拖出门外。 “妈妈!妈妈!我求你放过我吧!”女子疯狂地挣扎着,她向前狠命地伸着手,终于抓住了兰四姨的衣摆,并就势往回一拉,另一只手一下抱住了兰四姨的大腿,“兰雀只想做个清倌,妈妈不是也答应过,等我攒够钱就放我出去的吗?” 女子带着哭腔仰着脸,看着兰四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迫切与渴望。而兰四姨眼中也出现了一丝无奈。 “妈妈我是答应过你,如果可能我也想遵守这个约定。但那个旦公子可是大理寺卿的公子,咱们可惹不起。他点名要找你,妈妈是拦不住的。 你上次在他的酒中下了药让他睡死过去,难道这回故技重施还会凑效吗? 他上次没有怪罪你,妈妈我就已经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你倒好,这次下药不成就变本加厉地直接拔刀相向。 不管你有十个还是二十个脑袋,还是我有一百个二百个脑袋都不够陪人家的!你知道吗?!” 女子仍旧抱着兰四姨的大腿不放,已是满脸泪水的她,眼神依旧坚毅不肯放弃,但换来的却是兰四姨冰冷的无奈。 “不是妈妈说你,你想要攒钱赎身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想要出这青楼就要有人肯为你出钱。 你的运气很好,现在旦公子对你很有兴趣,每次来这里他都要你伺候,从没点过别人。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讨他的欢心,让他肯为你掏钱赎身。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机会的,你知道吗?” 兰四姨说着扫了一眼旁边的兰柳和兰菲,两个人迅速垂下眼皮。 她们虽然同情兰雀,但是兰四姨说的确实是实情,因为她们也在等待有可能会为自己出钱赎身的客人出现。 “虽然那个旦公子脾气暴躁了些,但对你可是一片痴情。家世显赫又有钱,况且人家公子还是个年轻人,又不是那种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的老头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妈妈,旦公子已经成亲了,并且妻妾成群。就算他肯出钱帮兰雀赎身,兰雀也不会接受的!” 女子一脸决绝,但她的话却让兰四姨火冒三丈,她一脚踢开了兰雀,脸色大变。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全当我刚才说的是放屁啊?你可真清高啊,还敢对肯为你赎身的客人挑三拣四! 你已经把旦公子划伤了。人家已经放话,只要你肯陪他一晚,今天的事全当没有发生。如果你不肯,他们就会把这心月楼拆了。 不仅如此,你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大理寺是我们这种人能招惹的吗?!” 兰四姨气得脸色发青,“妈妈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争取到了这个地步。你今天是死是活都得答应了,否则我这心月楼里一帮子人都得毁在你手里喽!” “妈妈,你让兰雀死了算了……” 兰雀大哭了起来。 “你现在就是死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赶快把她给我带走!” 兰四姨不再理睬女子的任何声音,指使着手下龟公,将满脸绝望的兰雀连拉带拽地拖到了门口。 “真是对不住两位爷了”,兰四姨转过身来,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因为情绪激动还是有些僵硬,“都怪我这儿的姑娘不懂事,搅了两位爷的雅兴。今天这里的费用全免,算是赔礼”,说着朝向了兰柳她们,“你们几个好生伺候着。” 说罢,兰四姨欲转身离去,又突然回过头来看了兰凌一眼,似乎心中还是十分不安,她不确定刚才发生的事会不会得罪这屋内的两位客人。 但在看到兰凌点了一下头之后,她安心了不少。她坚信心月楼的头牌姑娘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 但她刚转过身还未迈开步子,玹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吓得她赶紧又转过身去,但脸色已是煞白。 “请等一下!” 玹羽快速走到兰四姨面前,他不仅脸色苍白,眉头也紧皱不展。 “玹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兰四姨满脸堆笑,观察着脸色不佳的玹羽,但冷汗已经顺着她的后背流了下来。 此时,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玹羽身上。只见他绕过兰四姨径直走到了门口,看着被人拉扯着的兰雀,姑娘泪流满面,既绝望又恐惧。 玹羽的脸色越发难看。 “放开她!” 玹羽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明显的怒气,那四名龟公也不由吓了一跳。 他们相互望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了兰四姨。在得到后者的肯定后,他们才慢慢松开了手。 被释放的兰雀并没有一丝放松,她就如受惊的小鸟,一脸恐惧地望着向她伸出手的玹羽,跌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 看到姑娘的反应,玹羽有些痛心。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再次面向兰四姨。 “这个姑娘多少钱?我买下了。” 一时之间,屋内鸦雀无声,直到一直坐在那里悠哉喝酒的稀渊发出笑声,众人才有了反应。 “玹公子您说的是真的吗?”兰四姨睁大眼睛,掏出手绢擦了擦顺着额头流下的冷汗,“这丫头刚才闯了大祸,您也听见了。多少钱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旦公子那边我必须得给个交代啊。否则别说这新月楼开不了了,就连这楼子里的人都得跟着受牵连。” “大理寺……” 玹羽口中念叨着,似乎是在权衡利弊。而兰四姨仍旧擦着头上的冷汗。 面前的玹羽怎么看都是个还未及弱冠的孩子。举止虽然有些拘谨,但完全没有来这烟花之地放纵的世家纨绔子弟的那种戾气。 凭着她多年的经验,兰四姨判定玹羽并非出身官宦之家。而且他又是稀渊带来的客人,多半应该是出身富商之邸。 除非他能用足够多的钱去摆平大理寺,否则他也只能放弃了。 不过,她刚刚作出这个判定,马上就被玹羽的话所推翻了。 “妈妈你不用担心,如果他们想要对心月楼动粗,你就告诉他们去明侯府要人。竹旸长公主想要的人,他们还敢去抢吗?” “明侯府?竹旸长公主?” 兰四姨霎时眼睛又睁大了两圈,看上去眼角要顺着鱼尾纹撕裂开一般。 她比刚才多倾注了成倍的注意力,再次打量了一番玹羽。但她常年积累的看人经验,此时却无法帮她认清眼前的年轻人。 就算面前的年轻公子能够凭借家族势力在明侯府中谋个一差半职,但在这京城中也没有哪个豪族大家能够随便拿明侯府的名号做挡箭牌的。 虽然心中怀疑,但她却不敢开口去问。万一眼前的公子真的是个可以纵横明侯府的人,要是问了得罪了他,就更不得了了。 “妈妈你就放心按玹公子说的去做吧,不会有问题的。” 稀渊如唠家常般的声音飘了过来,他仍旧悠闲地坐在餐桌前,此刻兰凌已走来帮他斟酒。 看到稀渊和兰凌那一副气定神闲,刚才还大张嘴巴,紧张得不得了的兰柳和兰菲也稍稍安心了些。 只有五儿还是一副胆颤心惊的模样,目光充满畏惧地看着玹羽。 稀渊的话是极具分量的,他是心月楼的老主顾,也是兰凌唯一看上的客人。虽然他很少提及自己的私事,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富商。 布偶店不仅开在了京城,在虹国各洲各地都有他的分店。可谓富可敌国,黑白通吃。 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兰四姨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虽然无奈,但如果玹羽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依兰雀的性子,她这辈子恐怕真的要毁了。 当她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玹羽身上时,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兰雀身边,蹲下身来,掏出手绢,绑在了兰雀受伤的左小臂上。 “已经没事了。”玹羽露出了笑容。 战战兢兢想要抽回手臂的兰雀,看到那手绢被系成了蝴蝶结状,不由吃了一惊,抬头看向玹羽。 此刻,屋内又传来了兰凌那摄人心魄的琴音。 第二十章 初见五侯 “陛下还没准备好吗?” “是,陛下还在更衣。” 玖羽急匆匆地来到高广宫寝殿门口,向侍从问道。 听到侍从的回答后,她皱了皱眉头。 忽然屋内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屋门被粗暴地推开,从里面出来的正是玹羽。 虽然穿着正装华服,但一头绿色长发还凌乱地披散着。 “陛下!请等一下!您必须要束发,装容不整,这个样子怎么能去见五洲洲侯?” 跟在他身后跑出来的是近侍璃乐,他一手拿着鎏金王冠,一手拿着梳子追着他的主子。 这对主仆在高广宫宽敞的院中追逐了不下十圈,璃乐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别说跑了,连站在原地都费劲。 但玹羽似乎是越跑越来劲儿,刚才还愁眉不展,在跑了几圈之后,忧愁不吹自散。 一直忍耐没有发作的玖羽已到了极限,她拦下了璃乐,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梳子和王冠。 “陛下,你要是再胡闹的话,我就叫五洲洲侯都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已经蹿上树的玹羽一个跟头便跳到了玖羽身前。 玖羽盯着自己的哥哥,将手中的梳子伸向了他。因为他的上蹿下跳,披散的头发此时已经炸开了锅,更显奔放自由。 “梳个马尾就好了吧?”接过梳子梳了两下的玹羽,看着玖羽手中的王冠不觉皱起了眉头,“成天把头发梳成那个样子,我的头皮都快裂开了,不利于血液循环。弄不好再让我掉发秃顶,作为一国之君不是更碍观瞻吗?” “陛下刚才跑的那几圈就够一天循环的了,发量足够掉一辈子的,更不用担心。” 玖羽没好气地一一回敬,突然话锋一转:“陛下已经把户部尚书得罪了,这次要是再因为装容之事把这五洲洲侯得罪了,就是母后也救不了你了!还有你上次带到明侯府的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没解释呢。 这个先不提,最应该说的是陛下居然独自跑到了宫外!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这里可不是妖林!” “啊对了,璃乐!我刚才跑得有些出汗,我要换件衣服。” 实在听不下去玖羽连珠炮似的唠叨,玹羽赶紧揪过璃乐进了屋。 但玖羽并没有因此而停嘴,追着玹羽后面不停地说,似乎想一鼓作气把他缺失十七年的宫廷教育全都补回来似的。 “不要跟来了!我要更衣!男女有别,公主慎重,请留步”,进了门的玹羽转过身冲着玖羽,“要是再耽搁下去,那五洲洲侯怨我轻怠他们,对我印象大打折扣,那可就不是我的原因了。” 玹羽说完还不忘对着妹妹做个鬼脸,玖羽的话一下子被憋了回去。 她无奈地望着已经关闭的屋门,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发紧的脑门。她觉得母后将玹羽这个新王交给她监督,简直比将明洲交给她治理还要让人头痛。 就在玖羽刚叹了口气,还未将气息捋顺,屋门突然一下子又打开了,惊得玖羽猛地抬起头,不觉有点缺氧。 玹羽仍旧披散着长发,但却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明侯府的侍卫都选完了吗?”一改刚才的顽劣,现在的玹羽一脸严肃,判若两人。但玖羽却一时无法适应,她僵硬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是吗,那就好。那接替早英的人呢?” “早互,现在明侯府的侍卫队长。” 玖羽微微侧过身,离她身后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名瘦高的武人。 “他也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 玖羽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下头。 此时玹羽也点了下头,屋门再次关闭。 玖羽:“……” 望着紧闭的屋门,玖羽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为何玹羽会突然问及这件事,而她也不记得对他说过,这次的侍卫都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 这一天还未正式开始,她就觉得力不从心,简直比在洲侯府批阅一天文件还要累。 虽然玹羽的更衣时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站在门外等待的玖羽就像是过了半个时辰。 她会如此心急,也的确是因为玹羽之前耽搁了不少时间。 看到终于穿戴整齐的虹王出来,玖羽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唠叨了起来。 “不要再碰王冠了,都弄歪了。” “可是真的勒得很痛啊!还有这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把人包得跟个粽子似的,难受死了!” 看着兄妹俩互相抱怨着,走在后面的璃乐不禁叹了口气。 不管这对兄妹何时见面,总是会出现这种场面。 玹羽和玖羽带着一队侍卫和侍从在玄景宫中穿来转去,终于抵达了位于宫中中部的涟书殿。 此时,涟书殿外也聚集了大量身着银色铠甲的侍卫,已经将整个宫殿都包围了起来。 玹羽看着那些站在道路两侧,朝他行礼的侍卫不觉又皱起了眉头。 自从那天和稀渊偷跑出去之后回来,他就提出想要召见五洲洲侯。 太后本就有此意让他与洲侯接触,得知后便欣然同意,但玹羽没想到竟会如此兴师动众。 穿过前殿来到花厅,门口两旁各站着一排手持兵器的侍卫。 玹羽停下脚步,扫视着散发这冷肃气场的一众侍卫,眉头自从他进入涟书殿后一直就没舒展过。 “能不能让这些人撤到殿外去?本王和洲侯们只是想闲话家常,这些侍卫手中的武器太破坏气氛了。” 一直跟在玹羽身后的近卫队长晤综斗,立刻下令他的部下收起手中的武器,但他并未将人撤走,毕竟安排这么多侍卫守护是太后的意思。 玹羽也并未跟他计较,深知自己说话的分量还不够重。 随着小吏的传报,玹羽和玖羽走进花厅大门,正对面就是一张大圆桌。五位洲侯此时已经站在圆桌两侧,朝着玹羽拱手,躬身行礼。 这是玹羽第一次见到这五位一直支持王室的洲侯,不免心中有些紧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邈洲的茶色、岁洲的普蓝色、权洲的驼色、郁洲的青莲色、庄洲的紫黑色,玹羽按照五人身着洲侯官服的代表色进行了初步确认。 玹羽走到了圆桌的北侧上座坐了下来,他将刚才吸进的那口气慢慢吐出,道:“各位洲侯请坐。” “谢陛下。” 五洲洲侯应答后纷纷落座,玖羽也在玹羽右侧坐下。醨乐站在了玹羽身后,侍女们纷纷端上了茶水糕点。 玹羽逐一打量着这五个人,每个人都身着官服、佩戴管帽,一脸严肃,和他想要闲聊的初衷完全违背。 玹羽有些失望地在心中叹了口气,突然一张熟悉的面孔进入了视线。 他不觉睁大了玉色的眼睛,声音也随即冲出了喉咙。 “稀渊!” 众人和玹羽一样吃惊的视线,一下子都落在了身着青莲色洲侯服的郁侯身上,而只有被看的郁侯还是一脸平淡。 几秒钟后,他那张依旧化着淡妆的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 “陛下,请允许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郁侯说着站起身,朝玹羽一拱手,“臣,郁洲洲侯,郁千崖,见过陛下。” “……郁洲洲侯?”玹羽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麻花,虽然他早就怀疑过稀渊的身份,猜测他绝对混迹过官场,但没想到他却是一洲的洲侯。 玹羽头皮再次发紧,问道:“你不是叫时稀渊吗?” “‘时’是臣在京城中任职时的旧姓,而‘稀渊’则是臣的字。” 玹羽表情复杂地看着郁侯,他的思维有些混乱,似乎是在梳理那天和稀渊在一起时的所有细节。 “陛下认识郁侯?” 亲切的女声传了过来,说话的是邈侯邈七斓,字彩灿,她是虹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洲侯。 邈七斓年轻时拜在丞相明璧沛门下,因她的能力突出,再加之她的不懈努力,一直受到丞相的提携。 明苍王一直注重提高女性地位,大力选拔女性官员。 七斓以她绝不输给男性的魄力和女性特有的柔韧性在官场一路高升。 一年前,太后将明洲交给玖羽治理时,特意将七斓请来高翅城,让她手把手教导玖羽半年之久,可见太后对她的信任。 “……不认识……” 玹羽头痛,而郁侯还是一脸笑意。他挥了挥手,示意郁侯坐下说话。 “不认识,连郁侯旧姓都知道?” 看玹羽回答得支支吾吾,玖羽皱起了眉头,一脸怀疑地望着这两个人,对于郁侯的我行我素她是有所耳闻的。 “还不是前天本王在花园中遇到郁侯,那时他告诉我他叫稀渊,是玄景宫的园丁。难道都是骗本王的?” 听到“园丁”这个词,立即引起了一阵笑声,看来这几洲洲侯对郁侯会出现在宫廷花园中并不感到奇怪。而刚才还有些沉闷的气氛也一下子被打破了。 “我说郁侯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说话做事能不能靠点谱儿啊?” “心态年轻点难道不好吗?哪像权侯你啊,天生一张童颜,看上去比陛下也大不了多少。” 权侯没想到郁侯会突然把话题抛向自己,而且还是他最不愿意触及的枝头。 他刚想要对付过去,但已来不及了,玹羽好奇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权侯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今年三十有七了。” 权侯故作沉稳,想体现出他的年龄感,但玹羽那根本不相信的反应让他很是失落。 权侯权直古,字立今,这位洲侯虽在这五位洲侯之中年龄最小,但也要比玹羽大上一辈。 他那张令人艳羡的童颜却让他苦恼不已。他曾经为了增加自己的年龄感而蓄起了胡须,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仍旧被周围人所笑,认为只是个小孩贴上了假胡须罢了。 太后每次见到留着胡须的权侯都会笑得无法将政事进行下去,于是便下令要他永远不要再续胡须。 无奈,权侯只得再次将脸颊清理干净,期待岁月能够眷顾,在他脸上留下些许痕迹。 但岁月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一般,仍旧让他保持着外表与实际年龄不等的外貌。 “原来你两天前就进宫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庄侯凑到身旁的郁侯耳边,“那天太后可是召见咱们几个议政的,你居然没去。听说那天陛下也偷偷跑出宫了,难不成是被你拐跑带出去的?你们是不是去了心月楼?” 庄侯庄冠,字楚一,他和郁侯私下关系很好,两人每次到高翅城来都会结伴前往向华街,自然每次都会光顾心月楼。而想要见到兰凌,也必须要和郁侯一起才能见得到。 庄侯和郁侯一样,都十分尊重女性。他当年在京城刑部任职时对女性同僚大加协助,得到了太后的赏识。而他的政绩也让明苍王赞赏有加,据说当年全国的悬案、冤案在他手中都得到了圆满解决。 庄侯喜欢女人,庄侯府中住着他的十位娇妻,她们的地位没有高低之分、正侧之别,这在虹国是绝无仅有的。 此时的郁侯一脸平淡,自动过滤了庄侯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这不禁让庄侯咂了一下嘴。 “陛下,权侯可没有说谎,他的确已经三十七了。不过和他的相貌一样还有些小孩子气,刚才还和庄侯一起跟臣说,想要尝尝陛下的手艺。” 郁侯的话还未说完,就招来了两位同僚的瞪视,坐在他身旁的庄侯更是在圆桌下面,新仇旧恨地踹了他一脚。 但郁侯并不在意,他手持折扇,掩面而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做的枣糕还真是好吃。” 权侯和庄侯并不知道两天前郁侯和这位新王打过交道,他们对于这位新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郁侯的话对于处在君臣关系的他们来说很是失礼,两个人都不免紧张起来,脊背有些发凉。 谁知玹羽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发亮:“好啊,不光枣糕,麻球我也做的很拿手。” 新王的回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与活力,不过却让这两位洲侯一时惊得语塞。 只有郁侯还在掩面而笑,仿佛早就猜到了玹羽的回答一样。 此时轮到玖羽在圆桌下踹了玹羽一脚,虽说安排这次会见是为了拉近新王与五洲侯之间的距离,并不限定谈话内容,但玖羽还是希望尽可能地说些时事政事。 但自从他们进了屋之后,还未说过一句正经话。而将谈话带偏的人正是坐在她正前方的郁侯,这位在五洲侯之中唯一一位不是被明苍王提拔坐上侯位的洲侯。 此时,玖羽才意识到郁侯的不同寻常。 第二十一章 聊以治学 “对了,郁侯并没有欺骗陛下,‘时稀渊’确实是郁侯之前的名字”,像是猜出了玖羽的心事,邈侯突然话锋一转,“只要是在京城中任职,都会被赐予以明洲的‘明’字所包含的‘日’和‘月’为偏旁的字作为姓氏。” “那么成为洲侯之后,姓氏也要更改?” 玹羽揉了揉被妹妹踹得生疼的小腿肚,转向了邈侯。 “是的”,邈侯点了点头,“在我们虹国不是每个人都有姓的,有姓的都是王公贵族和各级官吏以及他们的后人。 王族是以国姓“虹”为姓,洲侯则以洲名为姓。 在中央朝廷为官的,一般一品官可以被授予明洲的“明”姓,其他各级官吏则以“明”当中的“日”和“月”两个部分为偏旁的字作为,如“昆”、“旬”、“昌”、“旭”等。 同理,各洲的洲官则以洲名当中包含的字作为部首来确定“姓”,如邈洲就以“辶”为部首,“连”、“边”、“达”、“过”等字,都是在邈洲洲官中常见的姓氏。” 看到邈侯成功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玖羽在心中一阵感激,此刻她发现玹羽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明侯府侍卫队长的‘早’姓是固定的吗?这次的队长也姓‘早’。” “不是”,看到玹羽那难得认真起来的表情,玖羽不免有些吃惊,“要说到官职的固定姓氏,在这京城当中也只有丞相的‘明’姓了。这次的队长早互,是我特意赐‘早’姓给他”。 玖羽说着,脸色有些暗沉,“各位可能也听说了,前不久明侯府和刑部发生了冲突,明侯府的侍卫们一直不肯接受从禁军挑选出来的新队员。 我把‘早’姓给了新队长,也是希望他们能尽快融入到新环境。对于老队员来说,他们心中也会好过点。” 玹羽望着妹妹的侧脸,对于参政已经一年的玖羽,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母亲的意图。但对于她来说,维持明侯府的和睦要比猜忌更重要。 “刑部那些家伙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在刑部待过多年的庄侯不禁皱了下眉头,“不过殿下,比起这件事,三公集体辞职的事才更叫人头疼吧?” 被这样一问,玖羽苦笑了一下,道:“当初是叫人很头痛,三公虽无实权,但毕竟是陛下的指导老师。他们如此直白的行动就是在公然反对新王,在朝中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 但母后并不这样想,三公都是保守派,父王在世期间就坚决反对女性参政。别说母后,就连我对他们也没有一点好感。” “原来如此”,邈侯露出了会心一笑,“看来太后想藉由此事大做文章,我看不久就会下懿旨,鼓励女性入仕参政的。” “不是懿旨,而是以新王的名义”,说着玖羽看向了自己的哥哥,“这样不光朝中,全国各地支持陛下的女性官吏就会增多,陛下以为如何?” 三公辞职之事玹羽是有所耳闻,但这之后的事玹羽还是头一次听说。 与其说玖羽现在是在听取他的意见,不如说这对儿母女是将早已商定好的事情告知他一下而已。 玹羽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机械地点了下头,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快。 “不过听说丞相也不喜欢女性参政,这样一来陛下和丞相不就更对立了吗?” 权侯抱着双臂一脸严肃,看来他也听说了丞相一直抱病,不肯进宫接受新王召见的事,“丞相在朝中势力强大,陛下还是要多注意一点。” 玹羽点了点作为回应,他很快将视线转到邈侯身上。 如果兰凌说的是真的,那么邈侯一定是去参加了丞相的寿宴。也就是说丞相根本没有生病,不肯奉召进宫就是赤裸裸地反对他。 即便邈侯是丞相的门生,但在这种敏感时期还去参加寿宴,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窦。 还有丞相与东面四洲会面之事,邈侯又知道不知道呢? 玹羽微蹙了一下眉头,他发现对面的郁侯也在观察着邈侯。 “会有办法的。” 玹羽正在想事情,突然被从未听过的重低音男声吓了一跳。 他转身侧目,这声音确实出自岁侯之口。 这位洲侯留着浓密的一字胡,身材精壮挺拔,一直正襟危坐。容貌抢眼,但因为不苟言笑,常被人所遗忘。 岁侯岁茫天,字遥漠,是唯一一位出身军旅的洲侯。这位洲侯最感兴趣的就是研究排军布阵、钻研武器开发,对其他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此时他发声,只能说明这其中有可能牵扯到了军务范畴。 玹羽当然不了解这位洲侯。但他发现郁侯的视线已经转向岁侯,旋即露出了会意的一笑。 众人似乎并没有在意岁侯的话,他们注意力还集中在京城之中,但玹羽却想了解明洲之外的事。 难得看到玹羽有学习的欲望,玖羽赶紧命人拿来一张虹国地图摊在圆桌之上。 虹国位于穷奇大陆东侧,分为二十洲。王室所在的明洲位于最中间,与明洲接壤的是位于北面的邈洲,东面的岁洲、郁洲,南面的多洲,西边的权洲和庄洲。 鼎洲位于虹国最北端,匡洲则在最南端,东西两侧的荣洲和业洲已经被它所吞并。 最西边有赜洲、维洲、问洲、炚洲。最东边有奎洲、由洲、征洲、佖洲。涞洲位于西北侧。 这张地图玹羽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但此时与洲侯们会面,他还是希望能将他们一一对号入座,只可惜现在身边只有五位。 这也让玹羽切身体会到,虹国因为内部的纷争,王室实际掌控的范围已经缩小到围绕在明洲四周的这五洲了。 “多洲这次是否也在上谏团之中?” 玹羽看着地图问道,与明洲接壤的只有这一洲不在王室阵营之中。 玖羽摇头:“没有。” “哦?”权侯仍旧抱着双臂一脸不解,“臣记得第一次上谏团来时,这个多洲是仅次于匡洲的嚣张啊。” “谁让他也挨着匡洲呢,没有像荣洲和业洲那样被吞并已算是幸运了”,说话的庄侯一脸厌恶,“这个多洲之前经常骚扰我们庄洲边境,刚开始只是抢抢百姓的粮食,到后来变本加厉开始杀人放火了。 我们庄洲奏报太后打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军队臣都抽调好了,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太后的批准。 臣忍无可忍,打算先发兵再向太后请罪,但没想到就在这时,臣接到了多侯暴毙的消息,而之后多洲也再未骚扰过我们庄洲。” 庄侯说着,露出一脸疑惑:“臣本以为多洲的继任者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或许还会接受王室的招抚,也试着派细作去打探。 但除了打听到现任多侯是个三岁稚子外,其他的一律不得而知,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将消息封锁得这么彻底的。” 说完,庄侯望了眼身旁的郁侯,作为也和多洲接壤的郁洲,似乎也面临了同庄洲同样的问题。 而郁侯此时又开始把玩他手中的折扇,只是不发一语。 “一个稚子能做什么,一定是有个高人在背后驱使他。”权侯插嘴道。 “我当然知道,但就是查不出这个人是谁。臣向太后奏报过,但太后似乎不感兴趣。” 邈侯也是一脸不解:“这是将多洲大权收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何太后要放手?多洲正好位在明洲南侧,如果他们归顺,也可防范南边的匡洲。” “这个多洲水一定很深”,庄侯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继续说道,“表面上看似与各洲都和睦相处,但臣看他背地里一定与匡洲有所勾结,否则他也难免会步荣洲和业洲的后尘,被匡洲吞并。” 洲侯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玹羽一边听着一边在地图上移动着视线,直到“涞”字映入眼帘。 “涞洲、涞洲现在如何?” 正在讨论的洲侯听到主上的发问都闭了嘴,将视线转了过来。 “涞洲现在有点乱”,邈侯也看着地图,而权侯也赞同地点了下头。 这两洲都与涞洲接壤,看样子都对这个邻洲有所不满,“涞洲现在各处都有暴乱,百姓为避祸,出逃邈洲和权洲的有很多。” “没错,希望那个涞侯振作一些,不要再给我们两个邻洲添麻烦了”,权侯一脸怨气,“大量难民涌进来,食物、住处以及医疗药品都要提供,还会引发一些案件,现在的权洲已经到极限了。” “不过现在跑到邈洲的难民已经很少了”,“邈侯望着权侯,“听说是涞侯采取强制措置,禁止本洲人擅自离开。” “他再不采取点措施,涞洲就快成无人区了。” “涞洲的事,母后知道吗?” 玹羽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妹妹,但玖羽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太后是不是想放任涞洲自生自灭?” 庄侯看似不经心的一句话,实则正中靶心,玖羽再次点了一下头。 “王室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管涞洲,涞侯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到时定会向别人求助。” “可是殿下,我们无法确定涞洲会向谁求助。涞洲除了和我们权洲还有邈洲接邻,和鼎洲还有赜洲也是相邻的。 如果涞洲要是和这两洲扯上关系,麻烦不就更大了。” 玹羽将视线从涞洲移到了赜洲和鼎洲上。 这两个洲虽然从未参加过上谏,但是玹羽的登基大典也未参加。 鼎洲是太后的出身地,而玹羽自己为何会被送进妖林中抚养,他已经从昔庭那里听说了。 但是鼎洲为何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他就不得而知了。 玖羽似乎也不知道个中缘由,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邈侯。 邈侯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开了口。 “先王过世后,太后就开始制裁鼎洲,而且都是以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强行征收土地、迁移人口、苛收重税。 鼎洲本是从北边的冽国分裂而来,面积之大本是仅次于匡洲的,但是太后却将大部分的土地都分割到了我们邈洲还有岁洲之中。 鼎洲的实力自此一落千丈,想必就是那时结下的仇怨。” “仇怨?”玹羽和玖羽一脸的疑问。 “太后的父亲去世后,接任鼎侯的是太后的亲弟弟鼎亿瀚。他们已经有十二年未见过面了”,看着兄妹俩仍旧不解的眼神,邈侯苦笑了一下,“至于为何太后下手这么狠,恐怕只有当面问太后才能弄清楚。” 玖羽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昔庭在妖林中对她说的那番话,或许是母后已经查明了鼎洲内幕,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但顾忌亲情她无法向任何人说明。 除非是太后自己想说,否则就算是当面问也得不到答案。 “赜洲之前一直都是拥护王室的,大概是在五年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开始对王室不理不睬。” 玖羽还是对赜洲充满好感的,自从她开始记事,赜侯一直都是尽忠王室的。直到刚才权侯的一番话才意识到,现在的赜洲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赜洲了。 她刚想张口继续探讨一下赜洲的情况,此时一名小吏走了过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陛下、各位大人真是抱歉”,玖羽站起身来,“明侯府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一下。” 五洲洲侯见状也马上起身与玖羽道别。 玖羽走后大家重又坐了下来。此时玹羽长舒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扯着胸前的衣襟,看样子这身衣服让他十分不舒服。 玖羽一走,实在忍不住的玹羽只能原形毕露了。 不过这五洲洲侯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在这位年轻主上的带动下他们也都放松下来,屋内的气氛一时让人忘了彼此的身份。 玹羽自是受益匪浅,和洲侯们聊得很开心。他觉得比跟那些呆板的宫廷教师学习有意思多了。 而玖羽走后,洲侯们没了顾忌,开始询问玹羽关于妖林的事。对他们来说,妖林可能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涉足的地方。 离开妖林将近两个月,玹羽自然想家,说起妖林也是滔滔不绝,洲侯们听得更是忘我。 直到一支利箭从屋外穿窗射入屋内,并从玹羽的头顶上方飞过,众人才从这场谈话中回过神儿来。 第二十二章 刺杀血影 屋外早已乱成一片,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屋内众人都慌忙站起身,岁侯快步走到屋门口,从缝隙向外望去。 屋外厮打在一起的,全都是身着银色铠甲的禁军侍卫。猛地一看,还以为是禁卫军内部起了纠纷。 岁侯的眉头刚一皱起,庄侯也走了过来,将屋门又推开一些:“看来是刺客混在了这些禁军侍卫当中,真有两下子啊。” 庄侯望着屋外,那副依旧悠闲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一点紧张感。 “危险!” 岁侯大叫一声一把推开庄侯,而他自己也迅速向后一撤脚,一支羽箭正从门缝射了进来。 岁侯霎时眼角一挑,下一秒他伸出的手就抓住了那支羽箭。 此时将整个花厅巡视了一遍的权侯走了过来,朝邈侯摇了摇头,道:“看样子整个花厅都被那些个侍卫包围了,根本分不清敌友,也不知道刺客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待在这里恐怕才是最安全的。” “陛下!不能过去!” 正在说话的邈侯和权侯被醨乐的叫声吸引过去,只见醨乐使劲拽着他欲走到门口看个究竟的主子,一脸惊恐。 权侯赶紧上前拦住了玹羽:“陛下太危险了,请后退!”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玹羽脸上现出一片阴云,那天妖林中的血腥一幕又重现在眼前。 身体被戳烂的早英,半边身体变黑的枔子,以及满脸血迹大哭不止的苾子。 “真是阴魂不散!那些家伙还想要杀我吗?!” 玹羽像是在自问的一句话,却被一旁的郁侯听得一清二楚。 几乎同时,郁侯快速一抬手。一声闷响过后,一支射进屋来的羽箭被他手中的折扇弹飞出去。 郁侯看了一眼玹羽,又将视线转向门口。 “依臣看,他们想杀的不仅仅是陛下了。” 射进屋中的羽箭越发密集,玹羽和五名洲侯一时都趴在了地面上。 房门被冲撞的动静越来越大。一直守在门口的岁侯将视线投在郁侯身上,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就心领神会地一脚将一把椅子踢向门口。 紧接着,洲侯们刚才坐的椅子都被一一踢飞过去。岁侯和庄侯将它们全都垒在了门口,帮着已半身不遂的房门抵挡外面的冲击。 “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侍卫队到底在搞什么?” 庄侯顶在椅子墙后面发着牢骚,外面的震动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在颤动。 突然一股力道如电流般从外面迅速传来,庄侯刚想动弹就被振飞出去,而他身后也出现一股力道将他整个人都拖住了。 “别光顾着发牢骚,精神不集中小心命会不保,你想让你那十个老婆守寡吗?” 庄侯回头望去,郁侯正站在他身后,手扶他后背,双眼紧盯前方。 庄侯还未张口回敬回去,就感到自己被郁侯横抛了出去。而视线中的郁侯则将整张圆桌掀起,朝着门口抛了过去。 在岁侯离开门口的一瞬,房门被撞开了一个大洞。数支长枪从洞口不请自入,而迎接他们的则是那张飞出去的圆桌。 洞口虽然一时被堵住,但屋中人更加紧张,他们知道屋门被冲破只是一瞬的事。 没有等太久,当圆桌被震得四分五裂,几名侍卫也随之冲了进来。 岁侯和庄侯赶紧冲上前去拦住,既然分不清敌我,只能把所有闯进来的侍卫都当成刺客对待,两名洲侯心照不宣地大胆出手。 岁侯不愧出身行伍,身手矫健,三下两下就将两名侍卫打倒在地。 郁侯反应迅速,一把夺下他们手中武器,转身将其中一把长剑抛给权侯。 完全没有练过拳脚功夫的权侯,毫不迟疑地接住了那把剑。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身后的虹王和邈侯,不管他到底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醨乐一直紧紧拽着玹羽的胳膊不放,玹羽能够感到他因恐惧而不住颤抖,身为女性的邈侯也一直把他挡在身后。 洲侯们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一道道人墙,将玹羽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耳边的厮杀声就如那天玖羽在妖林中遇袭一样,是那样刺耳。 他透过被撞开的大门能够看到院中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玹羽来到玄景宫的初衷是为了帮助玖羽和太后度过难关,同时也为了避免将姑母一家卷进危险。但现在他发现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将身边的人带入险境。 “危险!” 玹羽的思维被这一声拉了回来,同时醨乐朝他扑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压倒在地。 三四支羽箭从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呼啸而过,戳进了后面的墙壁之中,而另一支则掉落在离他们不远处。 “你没事吧?” 玹羽看到醨乐皱着眉头,左手正握着淌血的右手。 “没事的,只是被那支箭擦伤而已。” 醨乐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他马上就被玹羽一把拨开,一把大刀朝他们砍了过来。 “陛下!” 发现异状的邈侯和权侯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但此时的玹羽只能自救。 他侧身向旁边一滚,顺手抄起一块刚才从圆桌上滑落摔碎在地的茶碗碎片。 玹羽想要站起身,但却被身上那身笨重的衣裳却绊住了脚,让他再次跌倒,而那把大刀再次追他而来。 设计这身衣服的人一定有弑君嫌疑,看我之后不砍他脑袋的! 玹羽心中咒骂着,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头部,想要承接住这次根本无法躲避的攻击。 不过该来的冲击并未到来,那把大刀偏离轨道在玹羽脚前落下。 定睛一看,醨乐正站在那名持刀侍卫身后,狠命抱住了他的后腰。 玹羽飞速抬起胳膊,将手中的茶碗碎片戳进了那名侍卫手背。 侍卫惨叫一声,松了手。 玹羽立即夺了那把大刀,一个回旋踢将他踢出老远。 在妖林时玹羽也拼死搏斗过,但他的对手都是野兽。而这次向他发出死亡威胁的却是人,是他从未想过要伤害的活生生的人。 看着那名被他所伤的侍卫倒在地上挣扎,玹羽心中的厌恶感更加重一步。 强烈的杀气再次袭来,玹羽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两个黑影朝他扑来。 他撤后一步,举起手中大刀,但刹那间那两个黑影在惨叫一声后倒在了血泊中。接着,出现了手持淌血武器的庄侯和岁侯的脸。 “陛下,请您退后!” 庄侯的话刚说完,就与两名扑过来的侍卫纠缠在了一起。 玹羽下意识地向前迈开脚,而他对面的岁侯则向他伸出了手掌,无声的阻止让他全身一怔。 与此同时,他的面前一阵劲风刮过。三支羽箭接连掉落在他跟前,玹羽不禁生出一身冷汗。随即郁侯的面孔出现在他视野中。 郁侯意味深长地看了玹羽一眼之后,将视线迅速投到站在后面的权侯身上。不发一语,旋即转身再次迎接刺客们的攻击。 权侯那张童颜带着与他容貌极不相符的愁容,他将玹羽拉到身后。 但玹羽极不情愿,他看得出权侯那点拳脚功夫根本登不上台面。 “陛下,您要清楚自己的立场!”邈侯走过来将玹羽拉到了最后面,“陛下是虹国地位最高的人,这里的人不管洲侯也好、普通侍卫也罢,在这种时刻都只是陛下的守卫者。必要之时,为陛下挡剑接枪都是本分。” “可是,权侯他们根本应付不来。我可以做到,我不能袖手旁观。” 玹羽无法理解,视线仍在那几名为保护他而奋不顾身的洲侯身上。 “陛下爱护属下的心情我们都能体会到,但陛下要清楚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在为陛下而战。如果陛下有什么闪失,在这里战死的人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虹国可以失去一名、两名甚至更多的洲侯,但决不能失去王!” “可是!” 玹羽皱紧眉头,看着面前的女洲侯,但对方并不想听他说什么。 “陛下现在的工作就是要保护好自己,就算利用我们这些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邈侯最后冰冷的话语被一声巨响打断了,几名刺客从高处破窗而入,他们直接越过在门口奋战的岁侯、庄侯和郁侯,直接跳到了权侯面前。 不过几秒,仅凭三脚猫功夫的权侯就被他们甩在一边,打翻在地。 璃乐就如人肉铠甲一般紧紧抱着玹羽,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帮他的主上挡住所有攻击。 玹羽的眉头再次紧皱,他用双手反抱住璃乐,将他和自己融为一体,一起向旁边一侧身。 一把长矛的尖峰一下戳进他们身后的墙壁中。 璃乐惊恐万状,玹羽一把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璃乐倒在了花厅中的一根石柱旁。 “待在那里别动,这是命令!” 这恐怕是玹羽第一次对别人发号施令,璃乐全身为之一振,他想要保护玹羽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得僵在那里。 玹羽握紧手中大刀转身一抡,两名已经靠近的刺客被砍伤向后退去,但他们的身后马上又跳出另外两人。 邈侯刚才对他说的话犹如耳旁风,玹羽准备迎接这一波攻击。 不过他还未有所行动,那两个人就已经被击倒在地。红色的液体从两人的身下流了出来。 “陛下!” 粗重而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玹羽抬头望去,禁卫队长晤综斗手持长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晤将军!” 玹羽的脸上显出了笑容,真正的禁卫队已经赶来,他们得救了。 玹羽的心还未放回原位,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看到转身去应对刺客攻击的禁卫队长那血红的后背,玹羽全身的血液就像冻结了一般。 拼死闯进来的不是那些成群结队,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禁卫士兵,而是只有身为队长的晤综斗一人。 其他人呢?玹羽心中自问着,答案或许早已知晓,只是不愿意去想。 枔子和苾子在妖林中遇袭那一幕和眼前的情形重叠在一起,而早英那满身是血的身影和晤综斗又重叠在一起。 难道其他队员都已经…… 玹羽全身一阵恶寒,他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耳边旋即传来几声惊呼。 当他发觉那惊呼是朝向自己时,他已被人冲倒,随即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 “邈侯!” 玹羽睁大了玉色的眼睛,邈侯护在他身上,后背上一道血红正在向外渗血。 一声惨叫,刚才那名想要从背后偷袭玹羽却被邈侯挡下的刺客,已经被晤综斗一剑了结了性命。 禁卫队长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不断呼唤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邈侯的玹羽。他的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第二十三章 噬命暗毒 高广宫中,清脆的琵琶声时而如泉水叮咚、遗音余韵,时而如箫鼓震天、豪迈奔放。 竹映长公主虹瑰羽,熟练地弹奏着怀中的琵琶。 一声微微的叹气让她睁开了原本一直阖上的双眼,视线中他的兄长虹王玹羽,正焦躁不安地盯着手中的一份报告书。 “看来我的琵琶还是弹得不够好。” 琴声戛然而止,瑰羽有些沮丧地撅起嘴。 “不,怎么会呢,你弹得非常好”,注意到了妹妹的情绪,玹羽也放下手中的报告书,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听你的琴让我舒服多了。” “骗人!”瑰羽走到了书桌前,将双肘托腮支在了桌上,盯着对面的玹羽,“我的琴声要是真的能让哥哥觉得身心舒畅,就不会有刚才的叹气声了。” 看着妹妹那直逼自己的视线,玹羽微微别过了脸。 瑰羽的琵琶的确技压众人,但琴声中却似乎缺少了些什么。之前在新月楼听兰凌的古筝,着实让玹羽忘怀,抛开凡世忧愁,但瑰羽的琴却无法沁入人心。 兰凌在琴音中倾注了自己的情感,虽然那股情感有着特定的对象,但却能让所有听到的人感同身受。 如果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告诉瑰羽,她一定会不高兴。 玹羽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又把视线转到了那份报告书上,那是两天前发生在涟书殿的刺杀事件的报告。 全部刺客有五十人,他们的真实身份确实所属近卫队,每个人的履历全部属实,但他们却将手中武器指向了他们本应保护的虹王。 玹羽的头犹如针刺般的痛起来,自从刺杀事件发生以来他两天都未合眼。 虽然心中惶惶不安,但他自己所能做的事是少之又少。 盛承太后召集了一批心腹大臣商议此事,玄景宫中更是如临大敌般的戒备森严。 “陛下这两天就待在高广宫中吧,其他的事哀家自会处理。” 玹羽虽然不喜欢太后的这句话,但他却意识到自己即便想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追查事件真相仿佛与他这个当事人无关,但他还是要求刑部将他们调查的基本情况,写份说明先呈给他。但这上面的内容却让玹羽看了之后更加不安,他觉得这次的事情一定和妖林中的那次是同一幕后主使。 难道太后早已觉察到近卫队中有异动,所以才派明侯府的人去的妖林?并且趁机试探玖羽,并把明侯府的侍卫大换血? 这不太可能,真的如此的话,太后肯定早已彻查近卫队和禁军了,决不会让那些可疑之人来保护她好不容易来从妖林中接回的虹王。 退一步讲,就算太后只是把他这个虹王当成一个傀儡来看待。但还有五洲洲侯,这五个她决不能失去的重臣在此,所以太后肯定不知道在近卫队中有人会有如此异心。 另外一件事就是玖羽在刺客袭来之前就离开了涟书殿,时间可以说是恰到好处,这不可避免地会招来世人的怀疑。 对于怀疑玖羽的声音,玹羽虽然未加理会,但也不能排除是有人故意制造迷雾,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哥哥!哥哥!”瑰羽越来越大的声音让玹羽猛地抬起头,“瞧这眉头皱的,都成‘川’字了,小心会出皱纹。” 玹羽揉了揉自己的脑门露出一丝苦笑,对面瑰羽的脸上则写满了不满。 因为宫中出了如此大事,瑰羽也被迫留在宫中。她之前好不容易才得到太后准许,每周到明侯府和姐姐玖羽学习的计划也泡了汤,而宫廷教师也因此事不被允许进宫。 正当瑰羽百无聊赖之际,玹羽派人来说他想听曲儿。 瑰羽当时相当开心,抱着琵琶风驰电掣地就跑到了高广宫。不过现在看来,玹羽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 “哥哥你就是想破脑皮也想不出来的,这件事连母后都感到棘手,毕竟是发生在自家眼皮底下的事,还死伤了上百人。 更让人头痛的是那五十名刺客全部死亡,不管是被当场击毙还是他们自己选择自裁,如此忠于自己的主子真叫人毛骨悚然。 要是这么快就能得出答案,那这种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瑰羽说着将上身探向了玹羽,露出了一脸坏笑,道:“说听我的琵琶只是个借口吧,哥哥要我来高广宫是有别的事吧? 哥哥是不是又想溜出宫,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不会告诉母后的,只要把我也带出去就行。” 看着妹妹狡黠的目光,玹羽又苦笑了一下,道:“你没看到现在宫里跟要打仗似的,犄角旮旯都是侍卫。这样都能溜出去,那就绝对是近卫队有问题了。” “那倒是”,瑰羽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那哥哥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拐弯抹角地把我叫来?” 玹羽抓了抓后脑勺,一头披散的绿色长发被他折腾得有些凌乱。 “那个,玖羽这两天在干嘛?都没有看到她。” “姐姐还能干嘛,当然是在明侯府处理公务了”,瑰羽说着又撅起了嘴,“因为这次的事姐姐被人怀疑,现在是我们出不了宫,姐姐她也进不来。” “连玖羽也进不来了吗……” 玹羽正想着事情,突然感到从瑰羽眼中射过来的强烈视线。 他抬头望去,妹妹正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哥哥你难道也怀疑姐姐吗?” “怎么会!现在主事的人还是母后,如果玖羽想进宫还不是母后一句话的事”,玹羽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怀疑玖羽的人不是我,恐怕是母后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瑰羽收起了犀利的视线,微微眯起了眼睛,“为政者如果不时刻保持警惕的话,有多少条命都是不够的。 母后虽然是家人,但同时我们也有君臣关系。虽然心中会不好受,但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着,瑰羽露出了笑容又把双肘支在了书桌上,看着对面一脸茫然困惑的玹羽,“所以哥哥你心中要是对我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说,我是不会介意的。” “好!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玹羽再次抓了抓头发,“你最近是不是常到明侯府去,和一个由洲的特使切磋琴技?” 瑰羽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慢慢的直起身子,脸上立刻又恢复了从前的顽皮,点了下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和我切磋琴技的人有很多。明侯府中的门客有上百人,精通音律的也不在少数,至于这其中有没有由洲的特使我就不清楚了。 姐姐很开明,凡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明侯府的大门都会为他们打开。” “可是听那个人的口气似乎跟你很熟……” 玹羽若有所思的望着妹妹,脑中又回想起那天在新月楼听到的传闻。 “哥哥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是不是有人又再吹风造谣,制造事端?”这次瑰羽也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哥哥是在怀疑我跟由洲人有来往?” “你想到哪儿去了”,玹羽连连摆手,“我只不过是听说东边那四洲特使在上谏之后还没有离开京城,他们逗留这么长时间一定是有所企图。而碰巧话中又提到了你,你不知道最好,如果他们真的打什么鬼算盘,你也一定要小心。” 玹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是有些犯嘀咕。 兰柳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看来一定是去过明侯府没错,既然他敢向别人大肆宣扬,自己与竹映长公主见过许多面,那么瑰羽多少应该知道此人才对。但现在瑰羽的反应却有些不太自然。 玹羽刚想要张口,瑰羽的脸一下子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玹羽稍稍将身子向后移了移,他有所预感,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妹妹一定又会问出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前些日子明侯府来了个叫‘桂雀’的小丫头,长得还挺漂亮。听说是哥哥你带进来的”,说着瑰羽的脸凑得更近了,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能不能告诉我她的来历呢?” 看着瑰羽那双直视自己的大眼睛,玹羽顿觉冷汗直流。 他将兰雀从新月楼中买下后就给她的名字换了个字,希望她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件事他希望能到此为止,并勒令知情人不许对外宣扬,但不管是玖羽还是瑰羽似乎都对这件事不能释怀。 “你不要岔开话题,我的话还没问完呢。” 玹羽强装出一脸严肃,但瑰羽仍旧把脸凑得老近,嘟着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要他先回答她的问题。 玹羽虽然不觉得讨厌,但是这个小妹妹有时候确实很粘人,让他觉得比应对苾子还要棘手。 一阵干咳声终于传进了这对儿正在嬉闹的兄妹耳中,近侍璃乐正端着茶壶茶杯站在大殿门口,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绷带。 瑰羽立刻收敛表情,站直了身体,动作优雅地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陛下,刑部尚书旭卓瑞求见。” “刑部尚书……”玹羽自语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叫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不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便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刑部尚书旭卓瑞,字着吉,玹羽对他并不陌生。他刚到玄景宫的第一天就见到了这位尚书,而两天前他也因涟书殿刺客的事情找过这位尚书。 今天他突然来访,肯定是和刺杀事件有关了。 果不其然,几句寒暄过后,刑部尚书便叫来一名小吏,他从小吏捧着的木盒中取出了一把匕首。 “陛下,这是刑部从一名刺客身上搜到的”,说着刑部尚书将匕首立了起来,将把手部分朝上,“陛下请看这个地方刻着一个很小的‘涞’字。” “涞?” 玹羽迟疑了一下,但下一秒便立刻睁大了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刑部尚书跟前。 他抓起那把匕首看了又看,虽然刻的字很小又有缺痕,但玹羽确认那的确是“涞”字。 一层阴霾顿时袭上心头。 “陛下,不光是匕首,我们还在刺客身上发现了其他带有‘涞’字标记的物品,但这件事跟涞洲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待查证。” 看着年轻的君主一语不发,刑部尚书继续说道,“陛下,请允许臣先行告退,臣还要到太后陛下那边去陈情。 虽然太后说过这件事不劳陛下操心,但臣认为陛下是这件事的当事人,这些事情还是要知道的。” 听到刑部尚书的这一番话,玹羽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他目送着旭卓瑞走出了大殿,脑海中又浮现出五儿以及那些流浪街头的孩子。 “涞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涞侯”,瑰羽抱着琵琶一边调音一边微微抬起头,“不过他是在上任涞侯过世之后凭武力坐上侯位的,当然是在母后的支持下。” 看着满脸愁容的玹羽,瑰羽再次放下琵琶,“我说过了,哥哥你就是想破了脑皮也无济于事,自己做不到的事还是先交给能做到的人去做吧。 除非哥哥你自己亲自到涞洲走一趟,否则涞洲的事也只有母后最清楚了。” 说着,瑰羽端起了璃乐放在书桌上的一杯茶递向了玹羽。 接过茶的玹羽刚将茶杯放在嘴边,就听见了一名小吏传报的声音。 “陛下,有一位自称是从妖林来的……” 小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玹羽放下手中的茶杯快步向门口走去,他的心“怦怦”地跳着,他已经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枔子!” 看到枔子那头青色长发,玹羽刚才还阴郁不散的脸,顿时如拨云见日般明朗起来,但对方的注意力并未在他身上。 “陛下、陛下已经来了”,璃乐有些焦虑不安的视线交替在枔子和玹羽两人身上,“枔子大人,请不要这样!” “不要乱动。” 不顾璃乐的反抗,枔子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腕处诊着脉。 “璃乐你不要动!” 听到玹羽的命令,璃乐立刻如一尊雕像一般静止在原地。 “这小子怎么了?” 看到枔子一脸严肃,玹羽刚才还兴奋的心立刻冷了下来,他知道枔子的医术绝不会输给玄景宫中最好的太医。 “他中了毒。” 枔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难道是……”他一把拽住璃乐的右手腕,将右手上的绷带解了开来,“是这个吗?” 枔子仔细查看璃乐右手手背上那个并不太深的擦伤之后,点了下头。 玹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从他的额头处流下,随即大叫道:“太医!去把所有的太医都给本王叫来!” 第二十四章 隐暗密谋 郁侯身穿青莲色的洲侯服来到了正孝宫门前,望着那扇红漆大门缓缓打开,一抹哀思又掠过心头。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儿,才跟着引路的小吏走了进去。 通报声之后郁侯走入了大殿,盛承太后早已端坐堂上,正等待她请来的这位客人。 一见郁侯,太后便面露喜色要他赶紧入座,侍女也跟着端上了茶点。 “前些日子哀家召见几洲洲侯,唯独不见郁侯,还以为郁侯身子不舒服呢?今天见郁侯气色很好,哀家也就放心了。” “那天臣来迟了也就没去打搅太后,臣先给太后陪个不是。” 郁侯微微侧过身,拱手行了一礼,他的视线中太后依旧带着微笑。 “哪儿的话,洲侯们都很忙哀家知道,只要能来哀家就知足了”,说着太后示意郁侯喝茶,“郁侯的布偶生意可还好?” “托太后洪福,京城中的店铺还说的过去”,像是想起什么,郁侯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向身旁的小吏一摆手,“差点忘了,给竹映殿下做的布偶臣这次带来了,请太后转交给殿下吧。竹旸殿下那份臣已经差人送到明侯府去了。” 小吏端着一个红漆木盒走上前去,太后身边的侍女芒静接了过去。 “五年前郁侯不也送给瑰儿一个布偶吗,那孩子一直摆在房间里爱不释手的。这次想必也一定会高兴的。” “送给两位殿下的布偶都是臣亲手缝制的,只要殿下喜欢就好。” “郁侯如此费心生意想不好都不成啊”,说着太后端起了茶杯泯了口茶,“听说郁侯打算把布偶店开到奎洲了?” 太后看似不经心地一问,却让郁侯为之一愣。因为这个计划他没有跟郁洲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但是太后却清楚地知道了。 他快速地瞟了一眼太后的脸,但对方仍旧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 “奎洲虽然土地贫瘠,但矿产丰富。洲中商人居多,在那边开店,臣认为前景甚好。” 郁侯又露出了他一贯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转向了太后。 “不过哀家听说奎洲人都很排外,尤其现在奎洲可不是站在王室阵营的。处于这种立场,郁侯想要进驻奎洲,恐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郁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此刻已经大致了解了太后问话的用意。 如果他不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这正孝宫的主人是不会罢休的。 “做生意嘛,当然是利益第一。我们郁洲经常购进奎洲的矿产,这点方便奎洲还是会给臣的。” “哦,购进矿产?” 郁侯感到从太后的眼中射出一道犀利的视线,当然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们郁洲一般都是购进玉石和稀有金属,这些东西做成装饰品,销量一直不错。 不过臣最近也确实购进了一批铁矿,都叫工匠们去打造成农耕用具或家用铁器了。毕竟这些铁矿要是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打造成兵器就不美观了。” 说着郁侯泯了口茶,而太后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由侯在三年前收了一名养子,这件事不知道太后知道吗?” “那个一直无子的由侯啊”,太后的视线放到了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那个人的命还真不好,几任妻子都相继过世,最后一任年纪又大了……” 太后摇了摇头。 “太后可知道那个养子是何来历,正是他的邻洲奎洲的大公子。 自从由侯有了这位养子,由洲就开始大量从奎洲购进铁矿,不知道这到底是由洲的意思还是奎洲的意思。 不过臣知道没有哪个人是不喜欢钱的,所以臣就花了双倍的价钱,把那些铁矿买了下来。” 郁侯的话音刚落,太后就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道:“郁洲还真是富甲一方。郁侯这么有心,哀家真是感激。不过郁侯真的不用这么破费的。” “哦,太后不觉得奇怪吗?这东边四洲的特使在上谏之后,可还一直逗留京城,他们常去的地方难道太后不知情?” 郁侯试探地问道,但太后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郁侯微微一皱眉,但很快就恢复了他一贯的平淡。 “新王继位已经将近一个月,却还从未见过自己的丞相。如果太后觉得这件事不用管,那么就准许臣来接手,臣会连同东边四洲一起料理的。” 郁侯有些阴冷的话语,让太后站起了身,她慢慢踱步到了大殿中央。 “郁侯的意思哀家明白。不过要做好一道菜,不能太过心急。”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郁侯一眼,继续道,“底料哀家在十年前就准备好了,所以为了保持味道的统一,奎洲和由洲还是请郁侯放手吧。” “十年前?” 郁侯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许花白头发的女人,不得不承认她的可怕。 表面上只有五洲支持的虹国王室,就如风雨中的浮萍随性飘摇。但在遮人耳目的风雨之下,又有多少根触手伸出去寻找根基呢。 “郁侯。” 太后的声音将郁侯的思绪拉了回来,此时太后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郁侯赶紧起身,拱手微躬着身子。 “底料虽然准备好了,但以王室现在的状况,恐怕是负担不起昂贵的食材的,所以哀家打算就地取材。不过,没有辅料和调味品也是做不成料理的。” “太后是想让郁洲提供辅料和调味品?” 郁侯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直视着太后那双不断放出冷气的冰蓝色眼睛。 “哀家不会强迫郁侯的,即便先王已经不在,但哀家还是会遵守先王对郁侯的承诺。” 一阵并不长的沉默过后,郁侯开了口:“既然太后为这道菜已经准备了十年,臣自然是要尝一尝的,当然希望它能有个好味道。” “这么说郁侯是同意了?” 太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视线仍旧不离郁侯的眼睛。 郁侯微微点了下头,道:“但臣有个条件。” “请说。” “提供什么辅料和调味品,提供多少,都请让郁洲自行决定。” “这个好说,哀家相信郁侯的手艺”,太后说着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那么哀家就将征洲和佖洲交给你了。 当然希望我们的步调能够统一,相互配合才是最重要的。” 太后刚一落座,犀利的视线又射了出来,“怎么料理,哀家也不过问。但是只有一点,希望郁侯能够做到。” 太后微一停顿,语气变得冰冷,“不用对他们手软,将所有材料都融到这道菜里,才会做出最好的味道。” 郁侯迎接着太后同样冰冷的视线,即使没人嘱咐他要斩草除根,郁侯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臣遵旨。” 看到郁侯的反应,太后的眼神终于流露出温和,她示意郁侯坐下说话。 “听闻郁侯在玄景宫的花园中种满了风雨花,都是从郁洲带过来的吗?” “承蒙陛下厚爱,能让臣了却一桩妹妹的心愿。只怕花园花色单一,太后会不喜欢。” “不会不会”,太后摆了摆手,“风雨花很漂亮,哀家也很喜欢”,在喝了口茶之后,太后的视线又落到了郁侯身上,“陛下刚刚入宫不久,不知道郁侯对陛下有何感想?” 太后的目光中充满着探询,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安。不论太后有多精明,在面对自己从未抚养过一天的孩子时,还是会觉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 此刻的亿竹不是一国的太后,而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郁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茶杯上,茶面上似乎映出了玹羽的那头绿发。 郁侯的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很阳光、很乐观,尤其是很善良,但这并不是身处王室,被政治和权益所包围的人所必须具备的品质。或许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具备的好。” 郁侯说着望向了太后,而后者则将后背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就像一张白纸,需要在上面涂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么不知道郁侯愿不愿意,作这个在上面涂写东西的人?” 太后不经意地一问,郁侯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乐出了声来,道:“太后这是要逼臣辞官吗?” 这次轮到太后大笑了:“陛下需要有人辅佐,但纵观这朝廷,哀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选人还是要陛下本人亲自挑选,不过……”,郁侯说着,微微抬起脸,“陛下身边不是还有丞相呢吗?” 见太后笑而不语,郁侯哼笑一声,继续说道:“兵部尚书的事,真的是丞相在背后主使的吗?臣怎么觉得,倒像是太后故意卖了个人情给丞相啊。 即便是前任兵部尚书力荐,但不查清接任者的底细就应允,怎么看,太后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吧。” 太后依旧笑而不语,但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郁侯的脸上,她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看穿自己到什么程度。 而郁侯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太后现在应该还对丞相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如果陛下能够和丞相的外孙女联姻成功,那么就算六部都落在丞相手中也无妨。” 说着郁侯看了太后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了手中的茶杯,“不过利用这种手段拉拢丞相,成功的几率又能有多少? 这只是个赌注,太过孤注一掷,不但会堵死后路,也会封堵其他出路。” “郁侯的忠告,哀家会铭记在心。” 太后知道郁侯对政事很少发表意见,那天她召集五洲洲侯议事,不是郁侯来迟,而是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参加,他是不会向王室提供任何谏言的。 而此时他的话句句戳心,不是他态度的转变,而是在发泄他心中的不满。 大殿中一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似乎是在平复心境,郁侯在喝了一口茶之后,再次转向太后,道:“涟书殿的事,已经不仅仅是针对陛下一个人了。 几洲洲侯聚在一起太过危险,所以臣打算今天就返回郁洲。在真相查明之前,臣可能会有段时间都不来京城了。” 太后依旧微笑着点了下头,但她身旁的芒静却是眉头紧皱。 在目送郁侯退下之后,这位宫中的大长秋终于压制不住发起了牢骚。 “太后您是不是太过放纵郁侯了?他刚才说的很多话都太放肆太无礼,完全没有把王室、把陛下、把太后放在眼里。 我行我素也要有个限度,要是所有洲侯都像他那样,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这是先王赋予他的权利,哀家也必须遵守他和先王之间的约定”,太后说着拍了下芒静的肩膀,“先王看上的人是不会有错的,玹儿要想坐稳这个王位,郁侯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哀家用了十年时间才敢去做这道大菜,而郁侯他刚才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准备接手了。那种自信不是每个洲侯都能有的。” “郁侯的能力芒静知道,但是这么放纵下去,不会变成脱缰的野马吗? 刚才太后想要他作陛下的老师,这是何等的荣耀。但他居然说出要辞官这种话来,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嘛。” 看着芒静那有些激动的神色,太后叹了口气:“这种人是很难抓住他的心的,但一旦抓住了,是比谁都要衷心的。 他现在肯为哀家做事,也是出于对先王的衷心而已。 哀家掌权十二年也没能驯服他,之后王室到底能不能驾驭他,就要看玹儿的造化了。” 就在太后叹气的时候,走出正孝宫的郁侯也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谈举止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往事沉淀下来的悲痛让他怎么也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用折扇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但脸上还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此时,一名穿着白袍的御医和两名小吏跑了过来。 “郁侯大人,原来您在这儿。我是太医院的御医”,年龄不大的御医有些气喘吁吁,还没等郁侯开口,他就转过身,从身后的小吏手中拿起了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了一颗看似药丸的东西,“陛下有旨,那天在涟书殿遇袭的人员都要将此药丸服下。” 不由分说,御医将药丸放到了郁侯手中。 “这是?” “那天刺客用的兵器上有毒,就算是微小的伤口也会致命。所以陛下下旨,不管身上有没有伤口都要服药预防。而且陛下叮嘱,一定要下官亲眼看到洲侯大人服下药丸,才能回去向他复命。” 郁侯看着手中的药丸,又看了眼一直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御医,不禁放声笑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入了口中,接过御医身后小吏递过来的水,将药丸吞服而下。 “现在你可以回去向陛下复旨了。” 此刻郁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净,留下的只有笑容。 第二十五章 寻求答案 太医院这两天热闹非凡,不管是医官还是打杂的小吏都忙忙碌碌,在院内跑来跑去,不是在搬运药草就是在捣草药,称重、研磨。 每个人脸上都冒着汗,他们从昨天接到命令制作药丸,已经一整宿都没合眼了。 而下这道命令的虹王也同他们一样苦熬了一宿,太医院的院使看到一国之君竟和医官们一起捣草药,惊得冷汗直流。 不过不管院使怎么劝说,玹羽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因为在妖林时捣草药是他最拿手的,此时只不过是重操旧业。 不光如此,也因为时间紧迫,玹羽实在无法坐视。 依枔子的判断这种毒会在进入人体的三天后发作,而距遇袭已经超过了两天。在他们赶制解药的时候,已经有受伤的侍卫毒发而亡。 为了抑制死亡数字的上升,玹羽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同时也派人到高翅城外去收集草药。 “这是一种被称为‘滞毒’的毒药”,枔子一边检查着一名侍卫胳膊上的伤口一边说道,“刚刚进入人体它不会马上起变化,而是随着人体的新陈代谢慢慢变化,最后生成致命毒素,所以一开始很难被检查出来。 当我看到璃乐脸色很差,已经是他受伤两天之后的事了,所以才能察觉到。” 枔子的解释,虽然让一干没有马上察觉中毒迹象的御医们稍稍松了口气,但年轻主君那张依旧阴沉的脸色,还是让他们噤若寒蝉。 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玹羽并未说什么,因为他心中满是自责。 不过太医院并未因主上的自责而幸免,反而遭到更严厉的痛斥,而斥责他们的正是那天在高广宫中目睹一切的竹映长公主。 瑰羽非常生气,不管什么原因,没有意识到中毒是事实。如果不是恰巧枔子的到来,那不知又要死掉多少人,而且受伤的人中还有洲侯。 瑰羽想要处罚整个太医院,并打算向太后汇报此事,但被玹羽拦了下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制作解药救人,如果整个太医院因处罚而瘫痪,那就更糟糕了。 在忙了一天一宿之后,一共制作了五百颗药丸,全部分发到了参与涟书殿事件的侍卫手中。 此刻玹羽才长长吁了口气,顿觉疲惫袭身,一屁股做到了太医院正堂门口的台阶上。 御医们见状又被吓得三魂七魄不着家,赶紧将他们的主君送回了高广宫中休息。 被强迫卧床的玹羽望着天花板的眼睛有些空洞,他不是因为身体疲劳而支撑不住,而是精神长期过度紧张而有些吃不消。 他闭上眼睛,用手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枔子担心的面孔。 “你没事吧?御医们说你晕倒了。” “什么晕倒啊,哪有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坐在了台阶上而已,就被当成病号。” 玹羽满腹牢骚,坐起了身子,觉得宫中的御医真是爱夸大其词。 “别起来,你还是躺着吧,你的脸色的确不太好。” “不过是最近几天没睡好觉罢了”,玹羽推开枔子还是坐了起来,“倒是你啊,上次中的毒全好了吗?” “有爹在,我怎么可能有事?” 说着枔子又露出了他那阳光般的笑容。 看着弟弟的笑脸,玹羽却露出了苦笑,他不禁想起那天自己在荆清阁书房对敬出说的话,还有敬出脸上那既吃惊又哀伤的表情。 他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妹妹才来到明洲的,但现在自己还要别人来保护。 这次他的养母也是他的姑母虹昔庭,带着枔子也来到了玄景宫,不用说当然是放心不下他。 想到这儿,玹羽的心更加沉重。他本是不想给姑母一家添麻烦才离开妖林,但现在他还是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帮助。 从心里上讲,玹羽是强烈希望姑母和枔子能够留在他身边,但越是有这种想法他就越是对自己感到厌恶。 他觉得亏欠姑母一家的实在是太多,也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沮丧。 “药丸不是都做完了吗,你也回去休息休息吧。” 看着枔子那张苍白的脸,玹羽不免有些心疼。 “我想再多做一些备用,因为原材料不太好找,所以我和院使说了,他明天会派人到城外面再去采集。” “是吗”,玹羽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看着玹羽那眉头紧皱的脸,枔子的脸也有些僵直。 “那天在涟书殿刺客一个比一个凶煞,那是完完全全想要置人于死地的面孔。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应该用马上就会起反应的毒药才对,何必要用这种过三天才能致命的毒药? 如果是这样,受伤最重的邈侯可能就逃不过这一劫了。他们的目的也可以说达成了一部分。 但他们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给我们时间去发觉,让我们有时间去解毒,这不是很愚蠢吗?” 枔子也皱起了眉头:“这点的确是说不通。” “涞洲自然可疑,但也不能排除是有人想故意栽赃给涞洲。处心积虑选用这种不能立即致命的毒药,就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涞洲身上。” 听着玹羽的猜测,枔子不由打了个寒噤。刚一出妖林,就让他体验了一把居心叵测的含义。 他定了定神儿,问道:“我听说你们怀疑刺客是涞洲派来的?” “是,因为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带着‘涞’字的物品。” “那似乎就可以解释了”,枔子一边说着一边点了一下头,而这招来了玹羽疑惑的目光,“因为要制成这种‘滞毒’需要用到一种名叫‘芆娄’的植物,而这种植物只生长在涞洲边境一带。我想御医们没有发觉中毒迹象,可能也跟这种植物十分稀有有关。” 听完枔子的解释,玹羽的眼睛挣得老大。这件事看来是和涞洲脱不了干系了,可涞洲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在太后的支持下成就了现在的涞侯,那他又有什么理由要背叛太后?这件事玹羽之后也向太后询问过,但太后也是一脸迷茫。 “人是会变的,就算是哀家帮他坐上了侯位,但他也不见得会一辈子感激哀家。为了自身的利益,背叛也就在所难免了。” 玹羽走在玄景宫幽深的走廊上,脑中依旧盘旋着太后刚刚对他说过的话。当他发觉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邈侯所居住的流华宫前。 流华宫是专门供来京办事的洲侯们居住的宫殿,而在涟书殿出了事之后,郁侯、庄侯、权侯、岁侯都已相继离开,返回自己的辖洲。现在这流华宫中住着的,只有重伤未愈的邈侯一人。 刚一进入宫门就听到熟悉的琵琶声,见到突然来访的虹王,仍卧病在床的邈侯想要起身迎接。 玹羽赶紧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躺下。 女洲侯在御医们的全力救治之下,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显然还是虚弱不堪,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一想起那天邈侯为自己挡了一剑,玹羽心中的自责就更加重一分。 此刻琵琶声也停止了,看到玹羽进来,瑰羽一脸不快地别过头去。 “怎么了瑰羽,你接着弹,我听说乐曲有助于伤口愈合。” “不要!”瑰羽撅起了嘴,“反正我怎么弹也得不到哥哥的夸奖,只会让哥哥心烦。” “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烦了?” 玹羽伸出手,轻弹了一下瑰羽的脸蛋。在妖林时他经常这样对苾子,不过每次都会招来苾子的暴力反抗。 但是瑰羽似乎对这种兄妹之间亲密互动很是喜欢,刚才还撅着的小嘴现在就已经上翘了起来。 不过她想起了什么,马上压制了一下自己,正色道:“太医院的那些家伙们都忙完了吗?” “嗯,药丸都做好了,侍卫们都得救了。” 玹羽说着,在邈侯的床边坐了下来。 “既然这样,那么现在我可以去处罚太医院了吧?” “你要干什么?” 玹羽一把拉住站起身来的妹妹,一脸疑惑。 “身为医官犯了如此大错,当然要受到处罚。” “已经没事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哥哥,奖惩要分明,这种大事怎么能就这么过去?”瑰羽皱起了眉头,“如果所有的朝廷官员犯了错,不管大错小错哥哥都放任他们,那么我们王室的威严将不复存在,法令、制度也将失去威慑力,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会认真做事了。” “瑰羽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像玖羽?” “我才不是姐姐呢”,瑰羽皱了皱眉头,“要是姐姐在,根本不会跟哥哥商量,早就把太医院那帮家伙收拾了”,说着瑰羽将手中的琵琶交给了身边的侍女,“总之不管哥哥说什么,这件事我都要去告诉母后。” “瑰羽!” 瑰羽不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突然停下来道:“哥哥你太过仁慈,这样以后会吃亏。” 看着气呼呼离去的瑰羽,玹羽一脸的无奈,他对着邈侯露出了苦笑。 “看来竹映殿下是真的生气了”,邈侯撩了撩披散着的长发,“不过殿下刚才一直在和臣说陛下的事,看得出殿下很喜欢陛下。” “不光被玖羽骂,连瑰羽也对本王不满。” 玹羽的脸上再次显出苦笑。 “因为两位殿下都很担心陛下啊,竹映殿下说得没错,陛下是太过仁慈了。臣并不是说这点不好,只是凡事都要有度,超过限值就不好了。” “本王会注意的。” 玹羽点了下头后,看了一眼邈侯,但又快速收回了视线。 看出玹羽心神不宁的样子,邈侯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问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臣说?” 玹羽皱了下眉头、抿了下嘴之后抬起头说道:“邈侯是不是之前去参加过丞相的寿宴?宫里所有人都在传母后与丞相不合,而我即位到现在从未见过丞相,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又为何会这样?” 玹羽一连串问出这么多问题,看样子是烦恼了许久。而邈侯的回答也很痛快,她点头道:“是去给丞相祝寿了,因为他是臣的恩师。不管我们的政治立场是否对立,但他是臣的恩师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丞相是三朝元老,也是先王最为信任的人,他为虹国做了很多事。 不管朝中人怎么样评说,臣都认为太后和丞相之间只是有所误解。 如果陛下能够得到丞相的认同,臣认为丞相一定会成为陛下的左右手。” 听完邈侯的话,玹羽脸上闪现出了一丝亮光:“你是说丞相是个可以信懒的人,是个可以辅佐本王的人?” “这只是臣个人的意见罢了,谁适合辅佐陛下,需要陛下自己做出判断和选择。臣由衷地希望陛下能尽快地找到适合的人选。” 从流华宫出来,玹羽忍不住朝天叹了口气。 找到适合辅佐自己的人,现在这个人除了丞相,他根本想不到第二个。 就在玹羽独自烦恼时,一名小吏匆匆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陛、陛下,刚才接到消息说,旬将军因伤势过重去世了。” 仿佛从天上落下一块石头砸到了玹羽头上一般,他向后趔趄了一下。 小吏赶紧过来扶住了他。早英、晤综斗此时这两个人血淋淋的脸,交替地出现在玹羽的脑海中。 他不想看见这样的画面,紧紧地闭起了眼睛,双手攥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声音,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 第二十六章 隐匿出宫 天刚刚露出鱼肚白,从玄景宫中就走出一队身着白袍大褂的队伍。 他们推着十辆推车,穿行在高翅城行人慢慢增多的道路上。在一家药铺前他们停住了脚步,其中五六个人将两辆推车推进了这家药铺的后院中。 “这两车药品,是朵昈殿下为答谢店主那天把芒杉让给她的谢礼。” 一名年轻的身着白袍的太医院医生,对着有些不明就里的药铺店主说道。 听到“朵昈”这个名号,店主惊愕地睁大了并不大的眼睛,方才想起五天前确实有一名粉发女子,强行将他这里唯一的一盒,早已被人预定了的芒杉强行卖去的事。 女子花了两倍的价钱,并许诺说日后一定会再来答谢他,但没想到那名女子就是大长公主。 当时他十分地不情愿,毕竟预订人是他的老主顾,为了那多出来一倍的价钱而伤了老主顾是十分不划算的。 不过,女子的态度十分强硬,几乎是软硬兼施外加威胁,让他不得不出售那盒芒杉。 想起这件事,店主到现在还是一肚子苦水。他想要打开推车上的箱子,看看这位给他带来一连串麻烦事的公主会给他什么样的谢礼,但他还没碰到推车就被年轻医生喝止住了。 “殿下有旨,说在收下一个时辰之后才可打开。” “这是为何?” 店主一头雾水地问了句。 “殿下说了,这药品是刚制成的,还见不得光照。” 这名医生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心中也和店主一样,不大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药?而据他所知,这几天大长公主并未来过太医院,她又是在哪儿并如何制作的这两车药品? 不过这并不是需要他来关心的事,不该知道的还是少知道为妙。 年轻医生干咳了一下:“对了,殿下还说这两个推车是太医院的东西,她只是借用一下。所以今天傍晚,我们会派人来将车取回。” 送走这些白袍的医官后,店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望了一眼药车后,咂了一下嘴。 他不敢违逆大长公主的意思,这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贵人,遂不再想着打开去看,便去忙着开店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推车上的箱盖从内部打开了,玹羽那头绿发脑袋探了出来。 在确认四周没人后,他学了几声鸟叫,另一辆推车的箱盖也打了开,露出的是枔子的脸。 “一身药味!”跳下车的玹羽闻了闻身上,一脸狰狞,“枔子你就不能找个味道好闻点的药车吗?这一路害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没死在那些穷凶极恶地刺客手中,倒是死于救人性命的药草上,真是讽刺!” “没办法,谁让娘那天买的是芒杉啊,就是这么呛”,枔子也跳下车来,完全不理会玹羽的抱怨,开始查看四周,“我们赶紧走吧,趁着现在没人。” 当这兄弟俩成功从药铺溜出来,踏上高翅城的街道后,玹羽脸上并没有兴奋之色。 他前几天还和瑰羽说过,玄景宫跟要打仗似的犄角旮旯都是侍卫,要真能溜得出去那就绝对是近卫队有问题。 而现在他真的就溜了出来,而且还是和枔子两个人。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道:只要溜进宫中不那么容易就好了。 不过他们已经想好要如何不被发现,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宫中了。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时间这么早就去丞相府不太好。” 玹羽正想着心事,被枔子拉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昨天得知近卫队长晤综斗伤重不治后,玹羽备受打击。他决定要出宫一趟,去见见那个一直躲着他不见的丞相,到底是不是如邈侯所说,是个能够让他信赖的人。 现在的玹羽心中十分渴望身边能有个商量的人,而他也不想再坐以待毙,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 二月底的清晨还有些寒冷,但也阻止不了人们为生活而奔波前进的脚步。 兄弟俩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繁华之下也有暗影,街边上不时能看到乞讨的小孩。 玹羽看到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背在一个大一些的孩子背上哇哇大哭着。 于心不忍,玹羽停下脚步,想要去给那孩子一些钱,忽然觉得身体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身体重心有些不稳,玹羽被旁边的枔子扶住了。 “喂,你走路倒是看着点儿啊!” 一个男童愤怒的声音传到了兄弟俩耳中。 两人定睛一看,一个身材矮小、衣着褴褛、赤着双脚脏兮兮的男孩,正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玹羽。 “啊,抱歉”,玹羽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男孩。 “等一下,我看的很清楚,明明是你先撞的我们。” 耳边传来枔子不悦的声音,才将玹羽的意识拉回来。只见那个男孩在瞪了枔子一眼之后,飞快地跑掉了。 当玹羽再将视线放到那个婴儿身上时,已经有个过路的好心人给了他们一些食物。 “我们去前面那家店吧,他们家味道还不错。” 玹羽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旋即又觉得不对劲,道:“等等!等等!味道还不错是怎么回事?好像你去过似的。” “是来过啊。” 此时他们俩已经进了店,找了位置坐了下来。店中已来了不少客人,空气中漂浮着包子、油条、豆腐脑的混合香味儿,惹得人肚中的馋虫乱爬,口生津液。 “你来过?”点完餐后,玹羽睁大了玉色的眼睛。 “其实那天我和娘一早就到高翅城了,”枔子抓了抓头发,“但是娘说一旦进了宫想出来就难了,所以就拉着我在城中转了一天,几乎把每个药铺都逛遍了。” “从早到晚?” 枔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太后派出的人一直等不到我们就在城中搜寻,所以我们下午就被带进宫里了。” 玹羽的脸上露出了想笑又不能笑的怪异摸样,依昔庭的性格的确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如果那天这对母子没有被及时找到,枔子没有去高广宫找他,又没有碰到醨乐的话,不知道宫中会有多少人会因滞毒而死。 想到这儿,玹羽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瑰羽会那么生气,想要制裁太医院了。 自己的确是考虑不周,在这种时候心慈手软简直是一种罪过。 玹羽在心中自责着,脸上又隆起一片阴云。 “玹羽哥!” 此时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已经端上了桌,但心事满满的玹羽一脸愁眉不展,一直没动筷子。 枔子夹了个包子放到玹羽的碗中,“想事情也要把饭吃完了再想,否则会消化不良的。” 玹羽“嗯”了一声,这时又端上来了一碟杏仁菠菜、两份荷包蛋和两碗豆腐脑。 “娘很喜欢这儿的豆腐脑,那天还跑到后厨去探秘了呢。说要学会,等回妖林给爹做着吃。” “怎么样?学会了吗?” 枔子的话终于勾起了玹羽的兴趣,他拿起碗中的包子咬了一口。 “哪儿有那么简单,人家可是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制作方法的。还以为娘是哪家店铺的探子,就要赶娘走。 娘哪会那么容易就放弃,当即就把自己头上戴的玉簪子拿了下来,说要用这个买他家的食材单子。” 听到这儿,玹羽终于露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身为大长公主的昔庭不仅强卖人家的药材,就连小吃店中的配方都不放过。 突然,他觉得枔子的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身上,不禁抬起了头,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枔子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望着他,“就是觉得你吃饭变得斯文了。” 玹羽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包子,吃了半天还剩下多一半。他不禁想起宫中的女官在他用餐时,总是要在一旁提醒他要细嚼慢咽,没想到这些杂音已经潜移默化地洗了他的脑。 一股不快顿时涌上心头,不由分说,他把手中剩下的部分全都塞进了嘴里。 玹羽的举动让对面的枔子哭笑不得,但眼前这样的玹羽才是他所认识的玹羽。 “玹羽哥,你说我们一家人还能在妖林中吃一顿饭吗?” 枔子的声音有些落寞。 “能!为什么不能?”玹羽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用一根筷子敲了一下枔子的头,“等我把涟书殿这桩事查清了、办妥了,咱们就回妖林一趟。 京城中有家不错的布偶店,到时候可以给苾子带回一个去,那丫头再怎么疯也是个女孩子,一定会喜欢。” 枔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在宫中见到的玹羽让他感到很陌生,但他现在确认他的玹羽哥还没有变。 吃完了早点,时间也差不多了,玹羽准备结账前往丞相府。 他在身上摸着钱袋,记得前一天叫醨乐给他准备些银子,说是叫出宫的御医给他带些回城中的糕点用的。不过他现在怎么摸也找不到了。 “不会吧……”玹羽一边找着一边皱起了眉头,“我可没有吃霸王餐的癖好……难道是刚才那个小鬼?” “用这个吧”,看着玹羽一脸困惑,枔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我本来打算有时间去城里的药铺一条街,买些药草的。那天和娘一起发现了很多在妖林中没见过的药草,有些只在爹的医书上看到过,但是没有见过实物。” “那我们去过丞相府之后,就去买草药。” 虽然被人偷了钱,玹羽有些不快,但能够在高翅城中自由行动,这点不快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们朝着位于京城东边的丞相府移动着,一股香甜的气味传了过来。 玹羽转眼望去,街边的一家甜品店进入了眼帘,看着有些眼熟。 玹羽这才想起上次和郁侯一起出宫时到过这家店,还点了一堆的甜食。而这家店的对面就是丞相府这座豪宅的后门。 想起郁侯那天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座建筑物的冰冷眼神,玹羽皱了下眉头。 虽然对于丞相,郁侯什么都没说,但他总觉得郁侯并不喜欢丞相。 邈侯可以肯定丞相,其他几洲洲侯可以客观地评价丞相,只有什么都不说的郁侯给人的感觉不同。 越是这样,玹羽越是希望马上踏进那座豪宅,去将丞相这个人探个究竟。 第二十七章 避而不见 玹羽和枔子正打算绕到丞相府的正门去,忽然一道黑影闪过,重重撞到了玹羽身上。 被撞得趔趄的玹羽有些发蒙,撞到他的人已经被反弹坐到了地上。 坐在地上的男孩揉着撞疼的头大叫道:“痛死了!“ “啊!你!”玹羽睁大了玉色的眼睛,指着男孩,捂着腰,“嘶”的一声,腰被撞得直发麻。 “啊!是刚才的俩只绿毛龟!” 男孩叫着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越过了惊愕的兄弟俩人,跑了过去。 “喂!站住!小鬼!” 玹羽的怒气一下子被激起,捂着腰,转身就追了上去。 “绿毛龟……”枔子眉毛颤动一下,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在一条有些偏僻的道路上,玹羽一把抓住了男孩的后衣领,叫道:“喂,刚才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 “快放手啊!我才不认识你呢!”男孩挣扎着大叫道。 “故意撞到人家身上,还恶语相向。这些先不说,最可恶的是偷人家东西!你的爹娘呢?” “像你们这种富家公子最喜欢欺负人了,不就是想要我把钱还给你嘛,我还给你就是了。” 男孩说罢,转身飞快地将手一扬。顿时沙土飞扬,眯进了玹羽的眼中。 就在玹羽被眼中异物所困扰之际,男孩挣脱开,一溜烟儿地跑了。 “玹羽哥你没事吧!” 枔子跟了过来,帮玹羽拍了拍他身上的沙土。 “那个、那个臭小鬼!” 玹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被刚才的沙土呛得有些咳嗽。 “算了,不要追他了。那个小孩不过八九岁,看样子很可怜,就当把钱送给他好了。” 枔子推着抱怨声不断的玹羽向前走着,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宁静的街道。 兄弟俩都下意识地改变了自己的行进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在一条蜿蜒曲折的街巷深处,他们看到六、七个男人正围着一个趴在地上的孩子拳打脚踢。 那孩子正是刚才逃走的男孩。 孩子浑身是血,哭喊着,但打人者并没有因此而收手,惨叫声激发了隐藏在人体内的兽性,更加疯狂地对待踩在脚下的猎物。 “你都偷了我家多少东西了!看你可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吃些馒头倒也无所谓,现在是蹬鼻子上脸连钱都偷!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偷的那些钱,是要给我重病的孩子看病的!啊?” 一个男人大声叫着,一脚狠踩在了男孩身上。 “我们已经盯你好几天了,没想到你还敢来偷。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男人们厉声怒骂着,继续踢打着地上的孩子。 突然,一条藤鞭飞了过来,缠住了一个男人正要踢向小孩的脚裸。 “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玹羽大叫道。 “你又是谁?”男人手指着玹羽发出怒吼。 话音刚落,枔子手稍一用力,藤鞭缠着男人脚裸,将猎物脸朝天拽倒在地。 男人叫骂着使劲拉扯,想要弄断缠住他的藤鞭,忽然从藤鞭上又生出两条枝杈,缠住了男人的双手。 “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是要受伤的。” 枔子攥紧了手中的藤鞭,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此刻,刚才还是光滑的藤鞭表面慢慢生出了无数厉刺。男人看着不禁咽了口唾沫,一直乱动的手也停止在了空中。 “真是多管闲事!哪儿窜出来的毛头小子!今天连你们也一起收拾了!” 其他人见状都露出了一脸凶相,奔向了兄弟俩。突然一阵劲风吹过,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就已被人打翻在地。 “可恶!你们是不是他的同伙?!”一个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突然而至的玹羽一下踩在了脚下,“偷了别人的东西还这么猖狂!我要把你们都要送到官府去!” “就算他偷了你们的钱,你们也不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玹羽又踩了一下脚下的人,男人尖叫了一声又趴在了地上。 “真是、真是没有王法了!”男人高声大叫着,“现在京城中乞讨的小孩这么多,刚开始我们也心存怜悯去救济他们,但这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官府无人过问,这些流浪乞讨的小孩越聚越多,也开始到处偷盗惹事。不教训他们一下,这京城就快要成贼窝了。我们也是做小本生意的,以后又要怎么生活!” “那你们就应该去报官,怎么能对小孩子施以私刑。” 玹羽若有所思地放开了脚。 “报官?”被释放了的男人站起了身,揉了揉一直被玹羽踩住的肩膀,“现在新王刚刚即位,那些个官老爷哪儿顾得上理睬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早就忙着去重新站队排位了。就算告到官府也是无限等待,我们不自己动手解决,还能怎么安生吃饭活命!” “没错!”其他人也都愤愤不平地附和着。 “本想着新王即位能管管这些流浪乞讨的人,好歹能有个地方安置他们。但现在这些个人是越来越多,根本没有人去管!真让人失望!” “现在京城都这么乱,外面指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儿呢!” “听说新王是个毛头小子,肯定什么都不懂。” “这个够不够?” 七嘴八舌的抱怨让玹羽脸上乌云密布,他将刚才枔子给他的钱袋递到了男人手中。 一群人围上来,看了看钱袋中白花花的银子,又互相望了望,那名男子脸上仍残留着愤怒:“今天就先饶了他,要是他以后还敢再犯,我们还是不会手软。” 一干人走后,玹羽脸上的阴霭更加重了,这是他头一次亲耳听到百姓对他这个新王的不满之声。 “玹羽哥,情况不太妙”,枔子一边为男孩检查,一边进行着简单地包扎,“他的左腿被打断了,头上的伤口也很深,不尽快治疗会很危险。 “娘……” 男孩痛苦地呻吟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玹羽来到枔子身边,一把将神志不清的男孩抱了起来,说道:“我们得找个地方给他疗伤,跟我来。” 兄弟俩带着男孩来到了新月楼,不过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因为上次兰雀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新月楼里的龟公、小厮都认识玹羽,知道这是个能纵横明侯府的贵人,多有畏惧。 不敢多问,他们立即让玹羽进了门,并很快按照玹羽的吩咐将五儿找了来。 “这孩子你能先帮我照看一下吗?” 五儿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男孩,又看了看玹羽,点了下头。 “我看这孩子八成也是从涞洲逃难过来的,我今天还有点事要办,傍晚我会再过来。在那之前先麻烦你了。” 说着玹羽伸出手揉了揉五儿的头发,而对方则涨红了小脸,低下了头。 出了新月楼他们就直奔丞相府,但枔子却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从刚才你就怪怪的?” 枔子的脸色有些阴沉,过了半晌才开口:“真没想到玹羽哥你会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玹羽歪了下头,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下,他一个箭步走上前去,用胳膊环住了枔子白嫩的脖子,“怎么,吃醋了?五儿是很可爱,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比女孩还漂亮的你。” 枔子的脸霎时红得像要冒出热气,他用胳膊肘一下捅开了玹羽,怒道:“真是越来越不正经,小心我回去向娘告你的状。” “别!别!千万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玹羽揉着被弄疼的胸口,在枔子背后哀求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玹羽一把将枔子拉到了一边。 下一秒,四五个身着盔甲,骑着马的士兵就从道路中央疾驰而过,街上的行人无不赶紧避让。 “让开!让开!丞相大人的轿子到了!” 士兵一边在马背上飞驰一边叫嚷着开道,行人听到声音都赶紧退避到道路两旁,将道路让了出来。 “你没伤着吧?” 玹羽拍了拍刚才溅到枔子身上的泥土,心中立即涌上了一股不快。 “我没事,那边那个孩子。” 枔子也拍着身上的土,显然心有余悸。 顺着枔子的视线,玹羽看到不远处一个孩子坐在地上正哇哇大哭。身边的女子也是一脸惊慌,哄着孩子。 不止这一处,路边还有很多老人亦或是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弄得人仰马翻,但却没有人敢发出一声抱怨。 “玹羽哥,那是丞相的轿子,这个方向他们是不是要出城?” 很快在一片嘈杂声中,一顶八抬大轿出现在视野中,前后左右都有士兵手持武器护卫着,随从人员不下百人。 “丞相不是抱病在家吗?连玄景宫都去不了,还能出城?” “那不过是借口罢了”,玹羽一句自语的话却被身旁一个老者听到了,“丞相不承认新王啊,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去城外给他夫人扫墓。看来新王在他眼中还比不过一个死人重要。” 老者一句讽刺的话,在玹羽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他感觉自己被人从丞相身边推出了老远。 看着那顶华丽的轿子慢慢从眼前驶过,他咬了下嘴唇。 “官爷,给点钱吧!” 几个乞讨的孩子迎着轿子走了过去,但却被轿子四周的士兵无情地推倒在路边。 轿子缓缓驶过,却留下了一片唏嘘和哭喊声。 “玹羽哥,我们要不要去追,我刚才听旁人说,丞相每次出城扫墓都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不用了。” 玹羽的声音有些冰冷,他朝着轿子离去的方向攥了下拳头,旋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枔子不解地追了上去,这次轮到玹羽一路不语了。 当他们再次停下脚步,又来到了心月楼门前。还没进门就看到五儿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正好撞在了玹羽身上。 “玹公子!不好了!那孩子、那孩子不见了!”五儿说着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你们走后他醒了,我就和他聊了会儿天,他一直说要回涞洲找他娘什么的。我看他睡着之后就去前厅干活了,等回来再去看他,他就、他就不见了。都是我不好,他身上有伤我都没看好他。” 玹羽安慰了五儿几句,就开始在城中寻找男孩的下落。 从五儿口中得知,男孩名叫“桧吾”,是从涞洲逃荒过来的。他们找了一个多时辰也未找到人。 “看来他是真出城要回涞洲了,不过他的腿伤成那样,走不了多远的。” 当玹羽做出判断,决定出城去找男孩时,天已经擦黑,枔子有些担心的看着玹羽。 他们本来打算在那些被派出城外采集药草的医生返回之前,再躲进放在那间药铺的推车中的,这样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玄景宫。 但现在的玹羽完全没有回去的意思,不找到男孩他是不会结束这一天的。 第二十八章 施援桧吾 在光线不足的地方赶路对玹羽和枔子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在妖林中时就已习惯了走夜路。而对五儿来说却是头一遭儿,本就看不清方向,四周还不时传来野兽凄厉的嚎叫,让五儿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紧紧跟在玹羽身后,双手不时地捂住耳朵以抵挡那些可怕的声音,但心里还是怕得要命。但一想桧吾那瘦小又满是伤痕的身体,五儿重又打起了精神。 突然的“咔嚓”一声,巨大的雷声响彻耳边。 五儿不禁打了个寒噤,由于天色早已暗沉,藉由雷声他们才发现天空已经阴云密布,早已变脸想要哭个痛快。 就在五儿的不安快要达到极限,在他们不远的前方,发现了一个倒在路边的瘦小身躯,头上缠着绷带,左腿上打着夹板,身体两侧放倒着木制的拐杖。 兄弟俩对视着点了一下头,此时豆大的雨点也从天而降。 玹羽脚一点地跳到了附近的一棵高树上,向四周全方位地扫视一圈。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有很多小山,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能让他们避一下雨的山洞。 玹羽来到山洞口,先朝洞里面扔了一块石头,确认里面没有危险生物存在后,他招呼其他人赶快进洞避雨。 玹羽在洞里找了一些干柴,用枔子随身携带的引火草点燃,生起篝火。 枔子为男孩检查了一下身体,将随身携带的水一点一点送入男孩口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男孩也慢慢睁开了眼,五儿一直要哭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绿毛龟!” 男孩醒后的第一句话,把玹羽的火又拱了起来。 “对,没错,就是我这只绿毛龟,否则你现在还躺在外面的泥坑里让雨水浇灌,等着你身上的伤口感染、毒菌繁殖呢!” 玹羽说着狠掐了一下男孩黝黑的脸蛋,让他不禁痛得大叫起来。 “不要管我!” 男孩堵气拿起身旁的拐杖支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向洞口走去。但没走两步,被脚下的石子一绊又重重地跌倒在地。 五儿慌忙过去将男孩扶起,但被男孩一把推开了。 拿起拐杖,男孩想要继续走出洞口,不过很快他又再次跌倒。 五儿想要再去将他扶起,却被玹羽一声吼住了。 “不要管他!让他走!” 男孩再次拿起拐杖,但这次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左腿伤口上传来的刺痛让他全身都痉挛起来。 五儿看了看怒气未消的玹羽,想要伸手又不敢。 一旁的枔子实在看不下去,俯下身去检查男孩的伤口。 “不要碰我!你们这些假慈悲的富家子弟,我最讨厌了!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娘,我娘在叫我……” “桧吾,是玹公子他们救了你,否则你可能就要被那些人打死了。” 五儿说着,但男孩却一个劲儿地摇头,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好人,我是不会相信的。来到明洲这两年我一直到处做零工想挣点钱,但除了被骗就是被骗。根本赚不到钱不说,还会被人贩子卖到市集上去。又有谁会好心向我这种人伸出援手,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里的人我是不会再信了!” 桧吾的话让玹羽的心一沉,他来到了洞口前望着眼前的瓢泼大雨,道:“如果你不信我们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可以肯定你一个人是回不了涞洲的,就连明洲都出不去。” 听了玹羽的话,男孩的脸部有些扭曲,下一秒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看到玹羽的怒气渐消,五儿走过去用袖口擦着男孩脸上的泪水:“为什么你要着急回涞洲?涞洲现在应该还在到处征兵,到处暴乱不断的,就算回去了也无法生活?” “我娘、我娘还有两个妹妹在那边,我好想她们……” 五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不再做声。他的哥哥还有三个弟弟都已不在人世,了无牵挂,在哪里生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但是眼前的桧吾却不同,这么小就和家人长期分离,就算再危险也无法抵挡心中那份思念之情。 “那就等身体养好了再回去。” 枔子一边给男孩的伤口换药一边安慰他道。 “不行!我听说去年涞洲发生了疫病,死了很多人。我走的时候我娘的身体就不好,爹和哥哥早就被抓去充军,我好害怕……我一定要回去!” 桧吾说完再次大哭起来。 枔子皱了下眉头:“疫病?” “涞洲去年确实爆发了疫病”,五儿也皱起了眉头,“那些从涞洲流浪过来的小孩曾说过,那种疫病传染性很强,涞侯似乎也无法控制住疫病的扩散。本就动乱的涞洲各地,加上疫情,混乱就更加严重了。” 五儿的话唤起了玹羽的记忆,那日在涟书殿中,五洲洲侯的会面说到过涞洲的事,而且王室知道涞洲情形,只不过所采取的措施就是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疫病的事那天并未提起,但玹羽心中却十分肯定,不管是太后还是玖羽,她们一定知道涞洲的疫情。不提,只不过是因为王室不会伸出援手。 为了拉现任涞侯下马,也只能对涞洲百姓见死不救。 想到这,玹羽心中的火又像浇了油似的窜了出来。 “你是叫桧吾对吧?”玹羽蹲下身来看着男孩,男孩抽泣着点了下头,“如果你真想回涞洲,那现在就不要哭”,桧吾强忍着泪水,抬起头来看着玹羽,“好!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把你送回涞洲去。” 还没等桧吾做出回应,枔子就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他看着玹羽的侧脸,但对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丝说笑之色。 “你们、你们真的不是人贩子?真的能把我送回涞洲去?” 桧吾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玹羽。 “人贩子、人贩子的,你也不看看现在自己什么样子”,玹羽气不打一处来,又在男孩脸上拧了一下,“我要贩卖小孩怎么也得找个身体强壮一点的吧?就算不强壮,起码也得是个身体健康的吧?你这腿都断了,属于残次品。就算我要卖你,又有谁会要?” 玹羽的话虽然刻薄,但句句戳中红心。桧吾鼻子发酸,还想再哭一场,但却强忍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腿,枔子刚才为他重新上了药,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将视线转向了枔子,又看了看玹羽,问道:“你们真的要送我去涞洲吗?那边真的很乱,还有疫病也要去吗?” 枔子的视线也落到了玹羽身上,这不光是桧吾心中的疑问,也是他心中的疑问。 “要去!我要看看涞洲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既然他们都不管这件事,那就由我来管。” 五儿和桧吾自然是听不懂玹羽那后半句话的,但是枔子却能猜到玹羽心中在想什么。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才停,此时玹羽才让五儿返回城中。虽说玹羽很想亲自回去一趟,毕竟要去涞洲还是需要准备一下东西。 可他们是从玄景宫偷偷溜出来的,想必一天都找不到虹王的宫中一定已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宫中找不到,很可能就会派出禁卫队出宫寻找,这种时候回去绝对是自投罗网。 这些隐情自然不能对五儿说出,但看到玹羽那欲语又止的样子,五儿便主动请缨,只身返城。 “五儿,真是抱歉。本来就耽误了你一天时间,现在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不知道兰四姨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五儿微笑着摇了摇头,“自从玹公子上次救出了兰雀姐姐,妈妈就一直叮嘱我,以后公子要来心月楼的话一定要伺候好。兰凌姐姐也说,如果玹公子有事,一定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 五儿的话让玹羽感到有些意外,兰四姨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兰凌会这么说应该是因为郁侯的缘故。 虽然那次五洲洲侯会面,郁侯几乎什么政见都未发表。但现在看来,他恐怕才是对自己帮助最大的洲侯。 玹羽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从腰间取下了戴着的一块玉佩,交到了五儿手中,道:“把这个交给兰雀姑娘,不,现在应该应该叫桂雀了。” 五儿连夜赶回了高翅城,到了明侯府时,天已见亮。 他守在了附近,等待大门开启。他知道现在桂雀被安排在明侯府的药室做事,隔三差五会出门上街采购药材。他希望桂雀今天也会出门,这样他就有机会碰见她。 不过还未等明侯府的大门开启,就有一队身着银色铠甲的士兵砸开了大门,明侯府顿时喧闹起来。 很多小吏小厮从府中涌出,似乎提前开启了一天的工作模式。 而在涌出的人当中,五儿发现了他要找的人。 “五儿,你怎么到这来了?” 也同样发现五儿的桂雀快步走了过来,五儿把她拉到了一角,不安地看着那些士兵。 “这是怎么了?怎么来了那么多士兵?” “我也不清楚,但那些可不是普通的士兵,是玄景宫中的侍卫队。好像有急事要见明侯大人。” 说着桂雀望着五儿,询问着他的来意。 “是这样的,玹公子托我,要姐姐帮他从明侯府弄一匹飞马。” “玹公子?”桂雀有些狐疑地望着五儿,她知道玹羽是五儿的客人,会私下接触也属正常,但从明侯府私自牵出飞马绝非小事,“那玹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玹公子现在人在城外,他打算去涞洲。” “什么?涞洲?” 桂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捂住了嘴,怕自己发出声音,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明侯府大门外的士兵,她已经意识到这些突然驾到的侍卫队的来意。 五儿还不知道这个玹公子的真实身份,但是进了明侯府的桂雀却是知道的。 即便知道玹羽身份,但桂雀也不能对他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而对于救了自己的玹羽,桂雀一直希望能够为他做些什么作为报答。 她没有多问,马上就答应了。 “这个给你”,五儿将那块玉佩交到了桂雀手中,“玹公子说丢失飞马绝非小事,之后一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要桂雀姐姐出示这块玉佩给明侯大人看,如果明侯大人追问他的下落,就如实告知他人在涞洲即可。” 说完,五儿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桂雀,“玹公子还说偷盗飞马很危险,是要杀头的重罪。如果明侯问罪,就告诉她这全是玹公子的意思,姐姐你只是按玹公子的吩咐办事。” “我知道了”,桂雀毫不迟疑地接过了玉佩,“玹公子是桂雀的救命恶人,不管他吩咐什么,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桂雀都没有半句怨言。” 说完,桂雀便转身消失在了明侯府的大门中。 第二十九章 涞洲初景 涞洲位于虹国西北角,西与尭国相接,东与邈洲相连,南邻赜洲,北临鼎洲。因地处北方,所以气候有些寒冷。 玹羽一行人在飞行了六天之后便进入了涞洲境内,桧吾的家在离涞洲都城——游康城十里外的一处名叫倪村的小山村中。 在桧吾的指引下,载着玹羽他们三人的飞马降落在了倪村村口。 在马背上俯瞰涞洲,到处蛮烟瘴雾、荆榛满目。而落到地面后,这种荒凉更是放大了数倍。 在这几天的旅程中,桧吾一直有说有笑,心情大好,但在进入涞洲境内后,便听不到他的笑声了。 现在是春季,正值春耕季节,但道路两侧的田地里几乎看不到耕作的人影。 田地里更是看不到农作物,满是趁机伸腿,霸占沃土的杂草。大部分田地一片焦黑,不时冒着细细白烟,宛如不毛之地。 难道这里发生了火灾?玹羽牵着飞马走在前面,面对这一残败农景,心中不免有些悲凉。 以前在妖林,他们一家也垦田耕种,面积当然要比这里小得多,但从未有像眼前这般荒废过。 难道涞洲的暴乱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玹羽心中的不安,在随着进入他视线中的景象慢慢加重。 一阵左顾右盼之后,终于在不远处的田地里发现了几个人影。走近一看,竟是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扛着看上去比他本人还重的铁耙在刨地。 “喂,我想问一下……” 玹羽停下脚步刚张口,田间的那几个孩子就像耗子见了猫般脸色一僵,扔下他们的工具撒腿就跑。 玹羽:“……” 玹羽愣在原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认为五官端正,阳光俊秀。在京城中闲逛,都会招来姑娘们的注视。怎么到了涞洲就变成这般讨人嫌了? 虽然他最近经常蹿火,面部狰狞也有,但现在可是心平气和,一副俊郎之貌。 想不明白的玹羽摇了摇头,继续迈开脚步。 走过了田间小路,他们进入了村庄。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应该是各家各户起灯火、升炊烟做饭的时刻,但呈现在玹羽他们眼前的却是死寂沉沉的一片。偶尔能看到几户亮灯的人家,但在这死寂的村头就犹如鬼火。 村庄里几乎看不到有人走动,玹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桧吾。刚才还因到家而兴致高昂的的男孩,现在也变得沉寂了,不时伸着脖子向前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突然,桧吾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一踢马腹。飞马长鸣一声,飞奔起来。 玹羽和枔子吃了一惊,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飞马的速度很快,玹羽和枔子尽了全力,但终究两腿赢不过四腿。 两人喘着粗气,在一户人家前停下了脚步。他们看到灰色飞马正站在这户人家门口,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朝向了栅栏内侧的住户,但视线里却是漆黑一片。 他们试图在黑暗中找寻出住户建筑物的轮廓,但怎么也无法在视野中显现出来,只看到桧吾拄着拐杖站在里面。 “娘!小玉!小莹!”男孩不断呼唤着,“你们在哪儿?!回答我!我是桧吾、我是桧吾啊,我回来了,娘!” 桧吾的声音越发颤抖,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玹羽和枔子寻着男孩的声音走进了栅栏,枔子不小心脚下撞到了什么差点跌倒,定睛透过黑暗,看到一块儿已经烧焦的木块。 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也开始运转起来,视觉功能再次启动,将这处民宅显现出来。 一座已经被完全烧毁的小屋,残垣断壁、碎瓦颓垣,荡为寒烟,一片狼藉。 此时的桧吾丢掉了手中拐杖,发疯似的冲到废墟里,用手刨着,口中不断呼唤着他的亲人。 玹羽和枔子见状也加入进来,帮着一起清理废墟,但他们知道这里不可能会有生者。 看着桧吾那魂不附体的惊慌摸样,玹羽站起身来眺望四周。环视几圈之后,终于在昏暗的四周一角看到了一丝光亮。 “去那家问问吧,或许你娘她们搬走了也说不定。” 玹羽和枔子劝慰了桧吾几句,便朝着那丝光亮而去。 “那是云奶奶家”,走到了向外透着微弱光亮的小屋跟前,桧吾才发觉道,“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云奶奶家中有很多比我还小的孩子,无论何时去她家都很热闹。” 桧吾说完,架着拐杖来到门前敲门,但怎么敲也不见回应。 觉得不对劲的玹羽,没有迟疑,使劲一撞将门撞开。 屋内只有微弱的烛光,似乎并没有人。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残缺的座椅外,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天花板年久失修,裂开的墙皮蔫头耷脑,摇摇欲坠。 玹羽可能是头次见过如此破败的房屋。 “啊——” 桧吾的一声惊呼将玹羽召到了他身边,只见里屋中一名老妇正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枔子见状,赶紧扶起老妇,和玹羽两人将她抬到了床上。一番检查之后,枔子一直僵硬的神色稍有缓和。 “怎么样,云奶奶她还好吧?” 看着桧吾那担心的脸,枔子点了点头,说道:“她是营养不良,还有些受寒。看看屋中有没有吃的。” 玹羽和桧吾将屋子翻了个遍,只找到了一小碗米和两根胡萝卜,虽然食材少得可怜,但玹羽还是很快做出了一锅加了胡萝卜碎的米粥。 枔子将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勺一勺地喂进老妇口中,一会儿老妇便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看到玹羽和枔子这两张陌生的面孔,老妇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当她看到桧吾的脸后,随着睁大的双眼,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云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娘还有小玉和小莹她们,到底到哪去了?” 看到老妇醒来后,桧吾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她们都不在这了”,老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走后的这两年中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连月干旱无雨,庄家枯萎根本没有收成。即便如此,租税依旧有增无减,这村里的人根本就吃不饱饭。而官府的征兵也没有停止,成年男丁被征走,像你哥哥那般大的男孩被征走,到最后就连比你还小的,只有七八岁的男孩都被带走了。”老妇说着又哽咽起来。 “这么说,云奶奶,你的家人、你的……” 桧吾的表情有些扭曲,心中的不安急剧增加。 “是的”,老妇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的儿子、孙子都被官府带走了,只剩下一个身怀六甲的儿媳。家中没有男丁,为了活命,儿媳只得自己下地耕作,不久就流了产。大出血又没有大夫医治,儿媳也死了”,说到这儿,老妇已是泣不成声,“为什么只剩下我这个老太婆没有死呢?” “云奶奶……”桧吾拽着老妇的衣襟也哭了起来。 “去年涞洲各地都发生了疫病,这里是游康城的郊外,洲侯怕城中也发生疫情,所以对城边各处都严加巡查。一旦发现有人患病,不管是什么病都会被带走。你娘和小玉就是被官府的人带走的。” “带走?!带到哪里去?” “具体不清楚”,老妇摇了摇头,“说是要把病人集中治疗,好像是被带到离这村子一百里以外的,一座叫赤山的背面去了。” “集中治疗……”玹羽皱了皱眉头,“那么桧吾家的屋子被烧,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怕是传染病,所以官府的人就把房子烧掉了。” “如果是为了防止病原扩散的话,这么做或许是最好的……”枔子低下头低语道,“但这样做,病人不就无家可归了吗?还是说,官府的人会为这些房子被烧掉的人再建新的住所?” 枔子看着桧吾,心中很是怜悯。但男孩则露出了一脸兴奋,似乎并没有把自家被烧的事放在心上。 “赤山,我要是去赤山就能见到我娘了吗?”桧吾脸上出现了笑容,“还有小玉和小莹?” 老妇并没有马上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眼泪再次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处流下,哽咽道:“……小莹已经不在了。” 老妇这句轻语桧吾却听得真切,笑容瞬时就在他黝黑的脸上凝固了。 “你娘身体一直不好,根本无法下田干活,不久家里的田就荒废了。缺衣少食的,小莹还那么小,根本熬不过的,你走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为何不请大夫?”心中堵闷的枔子问道:“从医者都会有济世救人之心,就算病患没钱就医,我不相信所有大夫都会袖手旁观,任由病患病情恶化。” “不是这样的,我相信大夫们都有一副好心肠。但是他们都被洲侯大人强行带到了游康城,说是要抑制城内的疫情蔓延。而我们这些百姓就算手里有钱,也是没有大夫看的。” 老妇说完再次哽咽起来,而枔子脸上也覆盖上了一层阴霭。 “那么涞侯是不是已经将疫情控制住了?”枔子看着老妇,心中满是疑问。 “不清楚,但这半年来村里陆续有人被带走集中治疗,应该是有眉目了吧。” 桧吾的哭声和老妇的哽咽响荡在空寂的小屋中,枔子的心像被人揉捏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了玹羽,而对方脸上的阴霭让人看着更可怖。 “玹羽哥,我们明天去趟赤山吧?”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心中的怒火压制下去,玹羽抬起了玉色的眼睛,道:“当然要去!” 第三十章 悲怆赤山 第二天一早,玹羽和枔子就带着桧梧,骑着飞马朝着赤山的方向出发了。 玹羽从空中俯瞰脚下景色,田地不是被大片大片地荒废就是被烧得焦黑。荒无人烟,赤地千里,一派萧条冷落之色。 马背上的三人脸色都不大好,涞洲现状的严峻早已超越了他们的想像。 玹羽的脑中还回放着昨日老妇那家徒四壁的惨像,他从未见过如此贫穷的人家。想起自己在玄景宫中,那衣食住行全天候被人伺候的生活,无法阻止的罪恶感立即涌遍全身。 自己到底何德何能,明明没有任何作为,却能享受这种奢华生活。而这里的百姓他们要辛勤劳作,要交租交税,还要服兵役保家卫国。到头来,却只换得食不果腹、衣不附体、住不围暖。 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心中出现的这个声音,让玹羽无地自容。 “看!前面那座山就是赤山,果然是红彤彤的一片”,一直沉默的桧吾手指前方,面露兴奋,“越过这座山就能见到我娘她们了。” 比起涞洲那些千篇一律的焦黑残败景象,这赤山倒是美得不像是在涞洲境内。或许就是因为这里景色优美,涞侯才会选择这里作为治疗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涞侯倒也不失为民着想,花了一番心思。 玹羽下意识地将这位从未谋过面的涞侯向好的一面想,毕竟他是太后帮扶上位的洲侯。如果是母亲看好的洲侯,那应该不会太差。或许现在涞洲的混乱是有内因的。 玹羽正如此想着,突然视线中那红色的山脉一侧出现了数个硕大的土坑。土坑就像是皮肤上的溃疡一样,让人看了不免侧目。 而在一处土坑旁,更是出现了无数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小黑点。 玹羽一踢马腹,他们稍稍降低了高度。黑点呈现出人形,有几处,数个黑点抱成一团。 “为什么不下去?”桧吾发现玹羽又将高度提高了些,不免心生焦急。 “你没看到那些人在打架吗?”玹羽用下巴指了一下脚下,“现在下去,若被卷进去就不好了,先看看情形再说。” 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玹羽轻踢了一下马腹,又朝前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慢慢降落下来。 落脚的地方虽然离那些土坑有一段距离,但却是那些小黑点移动的方向。 很快,一名看上去病怏怏满身泥土的男子,踉跄着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男子一边慌不择路地跑着,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完全没有注意到已迎过去,站在他前方去路上的玹羽。 当他转过头,看到前方的年轻人,整个人就像被雷劈到一样,马上失去了动力。又由于惯性使然,将他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看样子摔得还不轻。 “你没事吧?” 看到男子摔倒,玹羽赶忙跑上前,伸手去扶。但对方那满脸泥土与惊恐的表情,让玹羽又谨慎地将手收了回去。 “不要过来!你们!你们……” 受惊不小的男子刚想站起,又一屁股跌坐下去,哆里哆嗦根本站不起来的他,只得双手撑地,屁股蹭地向后移动,就像一条巨型毛毛虫。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玹羽再次向男子伸出双手,但对方并未因玹羽的和颜悦色而放松警惕,他仍旧惊恐地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突然,他惊愕地抬手,指向了玹羽的身后。 “飞、飞马!”男子的声音在颤抖。 牵着飞马走过来的枔子和桧吾,也被这个男子的反应惊住了。他们都立在了原地,生怕自己的一个微小动作,会吓坏他这只飞不起来的惊弓之鸟。 “我们只想问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那种话我不会再相信了!”男子突然对着试着与他沟通的玹羽大喊起来,这次轮到玹羽被吓了一跳,“你们也是官府派来的人吧?” “官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来这里找人的。” 看到男子咳嗽剧烈,玹羽又伸出手去,但一下被对方打开,并且招来一阵恶狠的瞪视:“不要再骗人了!不是官府的人又怎么会有那样的飞马?!洲侯大人真的要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斩尽杀绝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男人几近带着哭腔地嚷道。 “斩尽杀绝?” 玹羽歪了下脑袋,不知眼前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所说何意。 刚想思考,眼前突然一道黑影闪过。玹羽下意识地向后一跳,“咚”地一声,一根长矛戳在了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哦,反应不错嘛,小鬼。”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浑身都是强劲肌肉的壮汉,闯进玹羽的视野。 壮汉一手拔出了戳在地上的长矛,重又拿在了手中。 “他、他们也是官府的人。” 刚才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壮汉身后,仍止不住咳嗽,惊恐地指着玹羽他们。仿佛被人欺负的小弟,找大哥为他报仇。 “哦,官府的人啊,这几个小鬼。” 壮汉伸展开他那黝黑的粗壮手臂,长矛直指玹羽。还未等玹羽开口解释,长矛已经出手,玹羽左右躲避着。 壮汉看似粗苯的身体,但行动却异常灵活,速度之快让玹羽根本没有张口的机会。 玹羽向后翻了几个跟头,想和对方拉开些距离,好让自己有开口的时间。但他脚刚一落地,对面的长矛又无缝衔接地袭了过来。 来不及躲闪,玹羽猛地伸出双手,夹住了长矛的前端,并顺势借力,将长矛的力道向自己身后转移。他自己则在避开攻击的一瞬,向后一个空翻,紧接着一个后旋踢,将壮汉手中的长矛踢了出去。 本以为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玹羽,还未缓过神儿来,对面的壮汉已经转身,同时抽出跨在背后的长刀,向着玹羽劈头砍下。惊得玹羽赶紧向旁边闪身,耳边立即传来刀和地面的碰撞声。再次抬起头时,长刀也再次攻来。 “啪”的一声,绿色的藤鞭缠住了壮汉手中的长刀。 玹羽和壮汉都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将视线转向了藤鞭的主人。 “这位大哥,能否听我们把话说完?” 紧握藤鞭的枔子大声叫道。而壮汉并没有因此就松懈,直到他被一把沙土眯了双眼。 “我娘,还有妹妹她们在哪儿?!” 模糊的视线中,壮汉看到一个拄着拐的男孩来到他的面前大叫着,手中还抓着一把尚未扔出去的沙土。 “我们是来找人的,并不是什么官府的人。” 玹羽趁势也收起了架势,对着壮汉解释。 “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那名男子仍旧惊魂未定,在不远处叫嚷着,“一般人怎么会有那种飞马!他们、他们一定是官府的!” 壮汉一只手捂着眼睛,显然进入眼中的沙土让他还看不太清,但他却能感到桧吾渴望的眼神。 “你来找你娘和妹妹的?” 壮汉揉了揉眼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枔子也收回了藤鞭。但壮汉的样子显然还未完全放心。 “是”,桧吾快速点了下头,“我听说我娘和妹妹被官府的人带到了赤山这一带来集中治疗。我刚从明洲回来,我家全被烧了,我要找到她们。” 听完桧吾的话,壮汉眼中的警戒渐渐消失。他瞥了一眼玹羽和枔子后,转向了那名仍旧瑟瑟发抖的男子,道:“勋贵子弟或是祖上为官的世家,也有可能会持有飞马”,解释完之后,他又将视线转向了桧吾,“你娘和妹妹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听我的邻居说,大概是在半年前。” 听罢,壮汉宽粗的眉毛顿时跳动一下。他还未及张口,远处就传来了声音。 “阔仿,那边已经搞定了。有几个士兵没看住,跑了,真该死!这里不能久留,我们也得赶快动身才行”,几个同样拿着武器的男人跑了过来,冲着壮汉叫道,“怎么回事,这里还有官府的人吗!” “不是,是受害者家属找过来了”,壮汉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人放下手中的武器,“跟我来,让你们看一些东西就会明白。” 玹羽他们随着壮汉,朝着刚才发生打斗的地方走去。之前从空中看到的那几个大土坑又出现在视野中,从地面上看,就像一口口干涸的深潭。 一些身着缥色铠甲官兵摸样的人,正双手背后抱头,蹲在一起,被一些手持武器的男人看管着。 还有一些人,男女老幼都有,看上去身体都很虚弱,或坐或卧,情绪或是萎靡或是高亢异常。有的正在哭泣,有的正在大声诉说着什么。 “喂,都救出来了吗?” 壮汉停在了一个像是新挖的大坑旁边,冲着坑中的人大声问道。 “这是最后一个了。” 坑中的几个男人正将一个下半身埋在土中的老人拽了出来,然后搀扶着老人朝坑外走出。 被救出来的老人脸色苍白,有些虚脱神志不清了。几个女人走了过来,将水慢慢地喂入老人口中。 “抓到多少个士兵?”壮汉问道。 “大概有八十多人。” “救出来的人呢?” “有一百六十二人。” “赶快整顿一下,逃跑的士兵一定会去叫援兵,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壮汉指挥着一干人做着自己的事,并没有对玹羽他们解释一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玹羽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并不确认,冲着壮汉叫道。 “很遗憾,你们要找的人恐怕已经埋在这里的不知哪个坑里了”,壮汉用手指了指那些在他们身边的大土坑,“从去年涞洲各地发生疫情以来,这里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这种大土坑。 因为赤山位置偏僻,所以一直也没人发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各村各户却相继出现了家中病患被官府带走的情况,而且一旦被带走,病患的住所也会被一并焚烧殆尽,而这些被带走的病患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壮汉说着叹了口气,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哀伤之色。 “你是说那些病患被带到了这里……” “是的,他们被活埋了。” “活埋!” 这两个字犹如惊雷一般在玹羽心中炸响,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了桧吾。 “不会的!不会的!你骗人!” 桧吾冲了过去,抓住了壮汉衣襟的下摆,矮小的身材只到壮汉的腰部。 他仰着头,渴望着从面前这个知道真相的男人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但他的希望是不可能成真的。 “娘!娘!小玉……” 已是满脸泪水的桧吾,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跳入土坑中,发疯般地用手挖着眼前的泥土。 “桧吾!” 枔子也跟着跳下了坑中,想要阻止男孩,但现在的桧吾听不进任何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 看着情绪失控的男孩,再看看那些不断哀嚎着的病患,玹羽顿觉心口憋闷异常。 他转向壮汉,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正如你所见的,我们是看不惯洲侯所作所为的人;发现这里,想要把受害的病患救走的人;还有这些被害病患的亲人;还有忍受不住沉重赋税,逃离家乡的人。自从发现了这里之后,我们就日夜守在这里,今天果然让我们撞了个正着。” 说着,壮汉望了眼险些被黄土埋葬的众人,“总算救出了些人,不过被发现之后,官府就会放弃这里,不会再埋人了。希望他们能够就此收手,不要再作孽了!” “你们就是那些……”玹羽的话卡在了嘴边。 “对,我们就是那些涞侯口中的乱民、到处暴动的危险分子。如果再如此放任那个把我们百姓视如草芥的涞侯,我们涞洲人迟早都会死在他的手上。” 说着,壮汉走向了他的同伴,开始招呼大家准备撤离。 “娘!小玉!”桧吾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天际,“娘、小玉,我是桧吾!我回来了!你们在哪?快点回答我啊!他们都在骗我,我不会信的!” 桧吾不断挖刨着泥土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混合着鲜血和泪水流入了毫无生气的泥土之中,给人的只有沉重的绝望之感。 玹羽看着桧吾那瘦小的不断颤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戳进了一刀,那种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自己真的能够成为虹王、成为一国之君吗?明明连眼前的这个孩子都无法救赎,甚至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回不了明洲了,玹羽心中想着,在彻底解决涞洲的事情之前是不会回去的。 第三十一章 尽己所能 死活不愿离开赤山的桧吾被玹羽强行拉上飞马,当天晚上他们便回到了云老妇家,一路上不住哭闹的桧梧已经精疲力竭,昏睡了过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听完玹羽他们今天的所见所闻,云老妇震惊之余,不禁掩面而泣,“没想到洲侯竟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这么说,村子里其他被带走的病患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老妇摇着头,一边擦拭满是皱纹的脸上的泪水,“我原以为洲侯是为了我们百姓着想……怎么会……” 哀伤蔓延在这间破旧的小屋中,突然门外一阵响动,玹羽警觉地站起身来,冲到了门外。 “啊,那是桧吾吗!” 一起冲出来的枔子指着半空中的黑色物体叫道。 老妇也走出了门,看到坐在飞马上,在半空中沿着不规则弧线盘旋的男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笨蛋在干什么!”玹羽皱紧了眉头,“快拉住缰绳,两腿夹紧。” “不行的,那个样子完全是失控了。”枔子焦急地望着空中。 “快点给我听话!给我走!给我走!” 桧吾叫嚷着,不断地用脚裸踢着马腹,手中拿着一根木棒在空中乱划着。 此刻,飞马也因为男孩毫无章法的指挥开始变得慌乱,不住地在空中前踢后踹鸣叫,就是不肯听从骑在它背上之人的指令。 桧吾被受惊的飞马颠得身体失去平衡,整个身体都从马鞍上滑了下来,只有单手扯住了缰绳,被飞马吊在空中摇来扽去。 老妇不敢正视此景,别过了头。 “枔子!” 玹羽的话音刚落,枔子手里飞出一道儿黑影,直伸向空中飞马所在的位置,只见一条绿色的藤条缠上了飞马的脖颈。 枔子用力一拉藤条,制止住想要逃离的飞马。而飞马则想要挣脱束缚,不住地拍打着翅膀、甩着脖子。 此时此刻,桧吾的单手再也支撑不住,脱离了缰绳。伴随着叫喊,瘦小的身躯正朝着地面垂直下落。 玹羽朝着桧吾掉落的方向猛跑几下,之后借助惯力向空中一跃而起,伸手接住了正在掉落的男孩。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之后,平稳地落在了地面。 与此同时,刚才还发着倔脾戾气的飞马忽然从空中跌落下来,蹬着腿想要重新站立,却总也不能成功,只得跪坐在那里,打着响鼻。 “桧吾,你不要紧吧?”枔子抽回了绕在马脖子上的藤条,朝玹羽和男孩跑了过来。 “放开我!我要去游康城!我要去游康城!”桧吾大声叫嚷着,还不住地挥舞着他手中的那根木棒。 “给我冷静一点!你去游康城做什么?”玹羽一把夺过了男孩手中的凶器。 “我要去找洲侯,我要去为我娘还有小玉报仇!”桧吾依旧大声叫嚷着。 “桧吾!你没事吧?”老妇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看到男孩毫发无伤,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男孩恶狠狠地叫骂,老妇神情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桧吾,这种话不可以乱讲。” “我没有乱讲,我是认真的,我要去杀了洲侯那个混蛋杀人犯!” “就用这根木棒吗?”玹羽说着,将刚从男孩手里夺过来的木棒攥在手中一用力,“咔”清脆的一声响过之后,木棒断成了两节掉在了地上,“还有你现在这腿又能做什么?” 说着,玹羽松开了原本扶在男孩身上的手。因为失去依靠,桧吾跌坐在了地上。 男孩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那条还未痊愈的断腿顿时将剧痛传达给了主人,桧吾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汗水。 “明白了吗?现在的你到底能做什么?连路都走不了,还要去报仇?” 男孩痛苦地坐在地上,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愤,放声大哭起来。 “我当初就不应该去明洲,就算被抓去充军也好,起码我还能和娘她们待在一起。但我现在却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桧吾的哭喊声在玹羽脑中挥之不去,也绊住了他想要前往游康城的脚步。 就像他对桧吾说的“现在的你到底能做什么?”而这句问话又反射到了他自己身上,就算他现在跑到游康城中,跑到涞侯面前,自己又能做什么?况且如果涞侯真的存有杀他之心,自己此举不就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吗? 这一夜伴随着桧吾哭声而逐渐冷静下来的玹羽,找到了他小小的目标——先尽自己力所能及,帮助倪村的村民度过眼前的难关。 第二天天不亮,玹羽就和枔子两人上山去采药草了。虽然玹羽并不能像枔子那样给人诊脉开方,但有在妖林中的磨练,识别药草还是不成问题的。 为了避免再有患病的村民被官府带走,玹羽决定要为倪村的人义诊。 当他向枔子说出自己的打算时,枔子狠命地点了点头。 倪村的人起先是不相信这兄弟俩的,毕竟拥有飞马的人即便不属官府,但也绝不是和他们这些底层百姓一路的人。 警视的情绪中,让背着药箱挨家挨户去看诊的枔子和玹羽吃了不少闭门羹,当中甚至有人放狗驱赶他们。 不过,兄弟俩并未放弃,这种情况直到在枔子救了一个因肺炎而奄奄一息的孩童之后,才得到了根本转变。 枔子他们不用再出门,上门求医的人便络绎不绝。很快,倪村出现一位能妙手回春的少年大夫的事便传开了。 不光是倪村,四周村落的人也闻讯而来。 为了给村民们看病,枔子不再有时间出门,玹羽便一人背着箩筐上山采草药。待草药采集完之后,他便把药草交给老妇和桧吾。 在枔子的指导下,临时上阵的两人已完全可以上手捣药、煎药。而腾出时间的玹羽,便开始拿着自己做的弓箭去山上打猎了。 他在山上找寻着猎物的踪迹,但找了一下午,天已渐黑也未找到一个猎物。 “这涞洲人被折腾得四处离散,找不见踪影,连动物也折腾没了吗?那疫病又不传染动物,涞侯不至于连动物也一起活埋了吧……” 正当玹羽心中嘀咕着,前面的一阵响动让他立刻警醒,下意识地轻轻蹲下身,隐藏在茂密的草丛中,向响动传来的方向观望。 不远处有几头鹿在悠闲地吃着草,不时抬起头、竖起耳头,警觉着周围的一切。 猎人的敏锐从玹羽眼中射出,他静望了几分钟,慢慢地撑起弓、上箭搭弦,瞄准了目标。 “嗖”的一声,弦上的箭射了出去,直中猎物的要害。 中箭的鹿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再动了,其他的鹿都逃也似的跑了。 玹羽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他皱了下眉,跑向了倒地的猎物。 当他伸手去抓鹿时,忽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落在了鹿的脖子上。 “谁?”玹羽不由向后一跃,手持弓箭,指向了那只手的主人。 “啊——”显然被弓箭所指的人受到惊吓,大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又是谁啊?” 玹羽定睛一看,眼前这个坐在地上的人身材矮小,棕色的头发梳成发髻,用白布包裹在头顶上,一身短打,看上去年龄不大。 “那头鹿是我的猎物,刚要去取,你就出现了。”玹羽说着,放下了手中弓箭。 “啊!什么?你的猎物?别说笑了”,男子突然蹦了起来,一把揪住了鹿的脖子,“看,这支箭是刚才我的同伴射中的,这明明是我的猎物。” 玹羽看到在他刚才射中的箭旁,果然有一支箭也戳中在鹿的脖颈之中,但他并不想承认:“开什么玩笑,明明是我先射中的,我已经观察这头鹿好久了。” 玹羽说着,揪住了鹿的一条腿。 “胡说,我的同伴射箭很拿手的”,男子说着,抱紧了鹿的脖颈并不打算退让,“你这种小鬼怎么可能比他先射中,我看你一定是使了什么障眼法,把这支箭插上去的吧?” “什么?!障眼法?打猎这种事打我记事时起就在做了,用得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法跟别人抢吗?” 觉得受到极大侮辱的玹羽,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也紧拽鹿腿不放,“还有,谁是小鬼啊!我看你这个小矮子才是小鬼!” “小矮子!”瞬间,男子的脸蹿红,有些温怒,使劲地拽了一下鹿脖,“现在的小鬼怎么这么傲慢无礼,我告诉你,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早就及冠好多年了。我看你这一脸稚相,还是个没脱屁帘子的小孩儿吧。” “不过才迈进成年人门槛三年而已,就敢说自己已经及冠好多年了”,玹羽不屑地撇了下嘴,“不管你的实际年龄是否虚报,我看你的身高也没成年。” 男子被玹羽的话气得眉头一跳一跳的,他紧紧抱住了鹿脖,开始使劲往自己的方向拽:“总之,这头鹿是我们的猎物,你快放手!” 如果不是找了一下午都没有收获,玹羽并不打算和眼前这个男子争什么,但为了桧吾和老妇能够吃上肉,补充营养,他并不想放弃。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先打到的?”说着,玹羽也用力将鹿腿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真是纠缠不清的小鬼!这可是给上百个伤病号的口粮。”男子口中念叨着。 “上百个伤病号?”玹羽疑惑地望着对方。 “是、是啊”,男子有些迟疑微微别过了视线,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向玹羽,“我们村子有很多伤病号,别说这一头鹿,就是十头也不够。怎么能让给你!” 刚说完,他就感到对方力道放空,而他自己就这样抱着鹿向后趔趄地退了几步,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 “既然这样就让给你了。” 男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正在翻找自己身后麻袋的玹羽,道:“你、你真的不要了?” “我本来也是抓给家里的伤病号吃的,不过我这边只有两个人,所以就让给你了”,说着,玹羽走到了男子跟前,“这个也给你。” 玹羽将一捧野果放到了仍旧抱着鹿脖不放的男子怀中。 “喂!你家里不是也有病号的吗?”望着已经转身离去的玹羽,男子叫道。 “没关系,我再去摘些就好了。猎物我也会找到的。” 玹羽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山林中。 “真是个奇怪的小鬼”,男子望着玹羽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我要是在说谎怎么办?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 “喂,米桑,你在做什么,见你好久不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 随着低沉的男声,一个壮汉走了过来,见到同伴手中的那头鹿以及那一大捧野果,不由吃了一惊。 米桑没有收回视线,仍旧望着玹羽离去的方向,说道:“阔仿,我刚才遇到了个很奇怪,但身手很好的小鬼。” 第三十二章 掠脂斡肉 傍晚,玹羽背着猎来的两只山鸡回到了云老太家中,还未进家门,就见门口一片凌乱。 来找枔子看病的人为了答谢而送来的一些蔬菜、粮食也都不见了踪影,离得老远就听到了桧吾的哭声。 玹羽慌忙丢下了手中的麻袋,奔进屋中,只见老妇满头大汗,表情痛苦地躺在床上,一旁的桧吾抽泣着。 “发生了什么事?”玹羽环视着也同样凌乱的室内。 “刚才官府的人来过了。”桧吾哽咽着。 “来抓壮丁?” “嗯”,桧吾强忍着泪水,“官府的人在村中转悠了半天,既没有壮丁也没有病患。最后他们发现了我,就想把我带走。云奶奶跑出来阻止他们,结果、结果就被他们狠狠踹了一脚”,桧吾说着又大哭了起来,“最后他们把飞马抢走了。” 玹羽听着,眼睛像要冒出火花来,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此刻,外面传来枔子焦急的声音。一早便出门给一个邻村重病号看诊,此刻回来,枔子被眼前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 奔进屋中的枔子一眼便看到了苦痛不堪的老妇,他赶紧坐到了床边,给她号起了脉。 “那些家伙踢了云奶奶……” 听了桧吾的话,枔子开始检查老妇的腹部。没一会儿,他就听到身后玹羽迈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出门的声音。 枔子顿觉不妙,追了出去,一把拽住玹羽,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见那个涞侯,问问他是不是打算把涞洲百姓全都逼死!” “玹羽哥你冷静点!你知道你去了也是没用,如果他真的想要杀你,你根本就见不到涞侯人的!” “那么小的孩子他们也要抓去充军,这个涞洲真的是要无人了!为何母后她……” 玹羽表情扭曲地望着枔子,脑中又冒出玖羽那句要放任涞洲自生自灭的话。 那时候,头一次听说涞洲的状况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亲眼看到涞洲的惨状,那句话就强烈地显现出它的残酷了,而这也代表着王室的残酷。 玹羽咬着自己的嘴唇,压制着心中的怒气:“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也不能放任桧吾和云奶奶不管!”枔子紧紧拽着玹羽的胳膊,“咱们留在这里也有半个月了,我看了很多病人,但没有发现一例疑似疫病的病患。玹羽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不是说,死了很多人吗?那个涞侯,不是还把所有能找到的大夫都掠到游康城中去了吗?” “的确如此,但我问过这附近村庄的人。他们都说自己村子里没有人死于疫病,倒是游康城中死了很多人。” 玹羽皱着眉头思忖,他对面的枔子也同样是愁眉不展:“难道疫病是从游康城中散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游康城我们一定要去,但却不是现在”,说着枔子望向了小屋,“桧吾和云奶奶都受了伤,我们不能一走了之。再忍一周,我们就去游康城?” 望着枔子劝诫的水蓝色眼睛,玹羽深深地吸了口气,点了下头。 之后的一周,每天玹羽一早便出发去山上打猎,枔子则留在家里照顾两名伤患。 这是最后一次打猎,玹羽想多给桧吾和云老太留下些食物,所以一上午都在不停歇地寻找猎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时至中午,麻袋里已经装满了山鸡、野兔。 “如果再来只稍大一些的猎物就更好了。” 如此想着,玹羽朝着鹿群时常出没的,长满肥满牧草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还未发现鹿,但玹羽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正在吃草的野兔。 来者不拒,个儿再小也是肉。 他又拿起弓、搭上箭,瞄准起来。射出箭的那一刻,玹羽就在心中暗喜,又可以收获一只野兔。 但箭飞到半截儿便撞倒了什么东西,发出短促的闷响,掉到了草丛里。 打草惊蛇,野兔听到动静,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玹羽惊讶之际,朝着箭掉落的地方跑去查看。他的箭是被另一支箭截住了,看着躺在草丛中的两支箭,玹羽立刻警觉起来。 他伸手准备拿起那支来历不明的箭查看,忽感耳边的风向发生了微小的变动。 他飞快拿起手中的弓,朝空中一挥。“啪”的一声,一支射过来的箭被弹飞出去。 玹羽刚要寻找箭飞来的方向,忽又见数支箭朝他射了过来。 他向后一仰头,朝后翻了几个跟头。突袭而来的箭矢也前后脚地射在了他刚离开的草丛地上,直愣愣地戳在了地面上。 快速躲避攻击的瞬间,玹羽的眼睛也没闲着。确定箭的源头,他绝不会再给攻击他的人第二次机会。 玹羽一跃而起,同时掏出腰间佩剑,不由分说朝着一棵树猛砍而去。顿时落叶纷飞,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斩断,应声而倒。 一个黑影从倒落的树阴影中窜了出来,玹羽毫不迟疑地举起剑,追着黑影刺了过去。 一块被剑刺中的布料掉落而下,在被刺破衣服的偷袭者迟疑之际,玹羽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为何要偷袭我?” 玹羽一脸冷肃,边打量被他挟持住的人一边问道。 只见此人中等身材、略显消瘦,一头油黑乌发梳成发髻束在头顶。粗布衣裳,一手拿弓,背着一筐弓箭。面对架在他脖子上泛着寒光的利器,毫无畏惧之色。暗红色的眼眸发出犀利的光,同样打量着玹羽。 “喂,有礽,快看我逮到的野兔。” 一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传到了玹羽耳中,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望,玹羽不禁张大了嘴巴。 “怎么又是你?!”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一周前和玹羽见过面的小个子男子,正手拎野兔的长耳朵跑了过来,看到玹羽那架在他同伴脖子上的剑,吓得立即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来这就是你上次所说的,那个让给你鹿并送给你野果的古怪小鬼了吧?” 黑发男子那犀利的眼神仍旧不离玹羽,向同伴问道。 “快把剑收起来,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误会!误会!”矮个男子像是劝架般,一手拎着野兔,一手摊开五指,游走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我是米桑,他叫沥有礽,是我的同伴。” 听到米桑的解释,玹羽虽然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但仍旧警惕地盯着这个叫沥有礽的人。 他仍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危险之气,像是要将人射穿的视线,令玹羽浑身不自在。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算不上充斥火药味,但也是相互提防到了极点。 “你不是本地人吧?”沥有礽面无表情地问道,“这里的男丁几乎都被抓去充军了,像你这般年纪的男子,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打猎?” “优哉游哉?”玹羽听到这个词很是不快,“这可是为了填饱肚子才打的猎,倒是你们几个大男人在这里打猎才叫人觉得奇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沥有礽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玹羽,暗红色的视线越发锐利,令人胆寒。 玹羽被对方的绰绰逼人激怒,面沉似水:“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放跑了我的猎物,还没跟你算账呢!” “因为在弄清楚你的身份之前,我们是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沥有礽说着,手扶上了腰间的剑,“如果你是官府的人,今天就只有死在这儿!” 说着,沥有礽拔剑指向了玹羽。 玹羽轻哼一声,微转过头,毫不在意那把指向自己的凶器:“这么想讨打,刚刚输了我一回已经忘了吗?” “官府的人?”名叫米桑的小个子男子看了看同伴,再看看这架势,不禁紧张得流出了汗。 玹羽听到那天对云老太一家暴虐蛮横的所指名词,顿时脸色大变,用尽一周时间压下去的怒火又从全身各处蹿了出来,对着面前的两人大叫道:“不要把我跟那种畜生扯上关系!” 他手中的剑狠命一甩,立刻将地上几株努力向上生长的迎春花懒腰折断。 “呦,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一个粗狂的男声从一旁的草丛里传了过来。 “你……” 看到从草丛中走出来的人,玹羽又张大了嘴巴。 米桑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把阔仿拉了过来,放到了玹羽和沥有礽之间:“阔仿,你来得正好,快点制止这两个快要燃起来的人!” “原来那天给米桑野果的人就是你啊,那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壮汉笑着转向了沥有礽,示意他放下手里的剑,“上次去解救被活埋百姓的时候,我见过这小鬼,似乎是受害人的家属。” 沥有礽再次望了玹羽一眼之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但壮汉的说明显然没有完全消除他的疑虑。 阔仿望了望玹羽的身后:“今天没有骑飞马来吗?” “被官府那帮混蛋抢走了,”玹羽也收起了手中的剑,脸上显出一片阴云,“还踢伤了老人,就连腿都断了的小孩子都要抓去充军。涞洲官府的人简直是疯了!我真恨不得冲到游康城中去教训一顿那个混蛋洲侯!” 玹羽的一席话让对面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对了,你们上次救出的那些病患怎么样了?” “已经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说完阔仿转过身,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了两只野兔,还有一些浆果,“给,这些是那天的谢礼。” “谢礼?”玹羽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你是要给那些被救出来的伤患们吃的吧,用不着谢的。” “拿去吧,我们今天可是大丰收。” 说着,阔仿将身后的布袋打开给玹羽看,那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袋子猎物。 玹羽有些犹豫,毕竟这是最后一次打猎,但一想到那天在赤山差点被活埋的涞洲百姓,玹羽还是摆了摆手,接着转身准备离去。 见玹羽拒绝,壮汉没有强迫,将猎物重又装回了布袋:“对了,小鬼,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愣了一下,玹羽决定不说真名,答道:“……玹子。” “我是阔仿,这个小个子是米桑,他是沥有礽。如果你真的想去游康城的话,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就在这座山的背面,你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找到我们。” 此时的玹羽对于阔仿的话并未多想,好像有种力量在催促他回家一样。别过三人之后,玹羽就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这样真的好吗,把我们的事告诉他”,沥有礽望着玹羽离去的身影,还是一脸疑虑,“能拥有飞马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实在可疑。” “你没看到一提到洲侯和官府他那个咬牙切齿的样儿,不管他的身份为何,只要和我们一样痛恨涞侯这就够了。” 太阳还未落山,玹羽就回到了云老太家中。虽然屋中没有上次的那种粗暴和凌乱,但屋中的沉重仍旧让人窒息。 自从玹羽来到涞洲开始,他几乎就没见过眼前的桧吾和云老妇的笑脸。而此刻他带着猎物满载而归,迎来的依旧不是笑颜。 啜泣之声又在屋中蔓延。 “枔子他……” 听到老妇的讲述,玹羽只觉得头“嗡”的一下变得空白。 “都是为了我们,你们兄弟俩才留了下来。上周官府的人来抢走飞马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你们俩走的。你们这般年纪的人很容易被官府的人盯上。再加上枔子他最近一直在这一带给人看病,想必一定是传到官府的耳朵里去了。” “等等,孩子,你要去哪里?”老妇拽住了欲冲出门去的玹羽,“你要去游康城?不行的,你去了只会被他们抓走,怎么能自投罗网呢。” “不去的话,又怎么能得知枔子的下落?” 老妇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别无它法,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布递给了玹羽:“这个是枔子今天被官府的人抓走时偷偷塞给我的,要我务必转交给你。” 玹羽接过来打开一看,布中包着一粒种子。虽然不知枔子是何用意,但玹羽还是把种子重新包好,放进怀中。 把今天的猎物交给老妇一家人后,玹羽就急忙向游康城出发了。 像是被什么所牵引一样,游康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搞清楚,这样的声音一直在玹羽耳边缭绕。 第三十三章 暴动初起 玹羽赶了两天的路,终于来到涞洲的都城游康城外,但他发现想要进城并不容易。 城四周有深约五米、宽约六十米的护城河,东南西北四个门都有士兵把守。对于非城住民一律不得进入。 玹羽在城外徘徊了两天,心中甚是焦急。他十分担心枔子的安危,因为自己的任性要他陪自己来到涞洲,而现在又让他身陷危险之中。 涞洲如此疯狂征兵,自然是为打仗做准备。如果真要打仗,总有一天城门会被打开。想到这儿,玹羽决定压制自己的情绪,再做观察。如果沉不住气贸然闯入,不但救不了枔子,自己也会身陷囹圄。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第三天夜里,玹羽再次来到城门外。只见游康城城门紧闭,城楼上点着火把,士兵正在来回走动巡逻。 经过几天的观察,玹羽发现城楼上共有十来名士兵站岗把守。这些守城的士兵一般在进入下半夜就会哈气连天,偷打瞌睡,守卫十分松懈。如果能在此时趁机爬上城楼,或许能够进入城中。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护城河这道坎儿,想要游过护城河不被城楼上的士兵发现,除非在水中潜行。 “有点难度!” 玹羽还在观察地形,他的水性很好,但没有同伴的接应,他还是感到有些吃力。 虽说城楼上的士兵军纪不严,但有一人发现他,计划都不能成功。 玹羽心中还在权衡利弊之际,他发现有一小队人马顶着夜色慢慢朝着城门走来。 他赶紧躲进了城外灌木丛中,观察着这队人马的动向。 前面几个穿着暗色衣服的人牵着马,马背上都驮着看似沉重的包裹,后面的几个人推着独轮车,上面也同样是放着货物。 玹羽数了数,大约有十一、二人左右。 “我们是洲侯大人派出城外收集草药的药局大夫,药草已经收集,快快开门,洲侯大人正等着用呢。” 队伍来到城下,前面的人隔着护城河,向城楼上的士兵喊着话。过了一会儿,吊桥发出刺耳杂音,慢慢放了下来。 一行人沿着吊桥走向了城门,城门也慢慢打开了,几个城门士兵走了出来。 前面的人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掏出通行文书,交给了士兵。士兵看过之后,示意他们通过。 看到了机会,玹羽绷紧身子,准备加入这队人马,混入城中。 就在他准备加速冲过去时,城里阵阵马蹄声响起,几个身着缥色铠甲的士兵骑着高头骏马来到了城门口,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刀,指向了正欲进入城内的马队。 察觉出异样的玹羽收住了自己的脚步,重又躲进了暗处窥视。 为首的大将一脸英气,声音洪亮地开了口:“你们就是洲侯昨天派出的医官吗?” “是的,将军。”马队前面的人拱着手、低着头。 “将军,刚才已经检查过他们的文书了,没有问题。”守城的士兵对着马上的人说道。 大将没有做声,而是骑马绕马队转了一圈,突然他手中的长刀戳进了独轮车上的包裹。 一直走在马队前面的带头人扶住了大将的长刀,面露难色,道:“将军您这是做什么?这些药草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洲侯大人等着急用呢。” “药草?” 大将的嘴角微微上翘一下,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手中的长刀已从包裹中抽出,并将其中闪着寒光的一把匕首掉出。 马队的人大惊失色之际,大将的长刀已经架在了带头人的脖子上。 “药局派出的人本将都认识,而你又是哪位?” 大将用手中的长刀微微抬了下对方的脸,对方在朝他露出微笑的下一秒,便掏出怀中匕首朝他刺了过去。 大将面不改色地一挥手,长刀的刀刃便切入了对方的肩膀中。顿时鲜血飞溅,而那把匕首也飞了出去。 发生的一切不过瞬间,就在众人还未及反应有所行动,大将再次一挥长刀,瞬间将马队中的几人砍到在地。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劫持了医官,现在还想乔装混进城。统统给我拿下!” 恍然大悟的士兵,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朝着马队扑了上来。 马队的人见事已败漏,或从身上或从独轮车上将暗藏的武器拿了出来。顿时刀光剑影,喊杀声充斥着本是静寂的夜晚。 几个闯城的人冲过人群,想要趁乱溜进城去,但此时城门正在慢慢闭合。没有成功的几人刚转过身,就迎来寒光划过,顿时浑身如撕裂般疼痛,倒在了地上,那员大将手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刀戳在了地上。 “全部拿下!” 大将喝令一声,士兵们蜂拥而至,将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包围起来。 受伤的人能爬起来的都起来反抗,但没过多久就被士兵们压制下去,只有一个人冲过了包围,沿着尚未收起的吊桥向城外逃去。 突然,那员大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那人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右手抡起长刀,带着肃杀之气的刀刃马上就要劈肉斩筋,再次嗜血。 但却没见到鲜红,而是金属强烈碰撞擦出的火花,抢了夜色之眼。 突然出现的玹羽,用他的佩剑抵住压下来的长刀。不仅那员大将,其他士兵也都吃了一惊,没人看到何时窜出这样一个人。 长刀压下来的力量越来越重,逼迫玹羽单膝跪地,朝上抗压。刀刃越发向下,“哐当”一声,长刀劈到了地面上,而玹羽也不见了踪影。 大将毫无迟疑,伸出手臂将长刀向自己身后抡去。此时的玹羽正背对在大将身后,他转身一跃躲过了长刀的攻击,顺势将手中的剑向大将砍去。 大将手中的长刀也加快了速度,瞬时间,两种兵器的碰撞再次擦出了火花。 几个回合下来,玹羽已大致了解了对方的实力。 “厉害!” 玹羽在心中赞道。 与强手过招对玹羽来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也让他愈发兴奋。但此时他的目的并非如此,而是将那个受伤的人救出去。他不得不收敛情绪,加快自己的动作。 在你攻我守的过程中,玹羽慢慢地与大将拉开了一定距离。就当对方举起长刀再次攻来,无数支叶状飞针朝他飞了过来。 大将仍旧面不改色,长刀在他手中飞舞,让人一时忘记了它的重量。 “铛铛铛”不知响了多少声,所有的叶针都被大将打落在地。当他再次找寻对手身影,只看见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 旁边观战的士兵都冲了过来想要去追,但被大将拦了下来。 “不用去管他们,赶快将这些人押回城去,交给刑局的人审问”,大将指挥着士兵们,“另外,传令各队,加固城内防备。” 话音刚落,就听到城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顿时四周火光冲天。 新一波的暴动已经在游康城外打响。 玹羽拉着那个受伤的人往城外的树林中跑去,他觉得危险还未退去,不能停留。但身后的伤者已跌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冒血,裂心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 无奈,玹羽停下脚步,将他扶到一棵大树旁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卷纱布,一边给那人包扎,一边抬起头不安地朝着四周的火光和喊杀声望去。这种阵势他从未见过,只觉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受伤的人气息孱弱,但还是出了声:“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的部队开始攻城了。” “部队?攻城?”一股疑云袭上玹羽心头,“难道是……” “是的”,看出玹羽心中所想,受伤人点了下头,“涞洲起义的人已经陆续聚集到这里了……本来我们计划混进城去,打算里应外合一举攻下游康城,但刚才你也看到我们失败了……”疼痛一时让受伤的人无法出声,他缓了缓,“但攻城还是要进行,只是不知我们还有没有胜算……” 涞洲的起义军!玹羽还在明洲时就听说涞洲各地都在暴动,但没想到他自己就亲眼见到了一场暴动的开始,而且还是针对游康城的。 一股悸动蹿遍全身,玹羽望着受伤的人,心中涌出无数疑问。他想问个究竟,但对方的身体状况恐怕无法回答他。 血还在流,纱布已被染红。如果不赶紧止血,眼前的人将有性命之忧。 玹羽翻着自己的包裹,终于找到了一小瓶枔子带出来的止血药膏。 他拧开盖子,将药膏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再次给他包扎。 一番折腾之后,玹羽早已满头大汗,心念着如果以前在妖林多用用功,包扎这种小事也会得心应手些,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血终于不再渗出纱布,玹羽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四周的响动越来越大,如果四周都是起义军,也就是这个人的同伴,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玹羽心中想着就这样静待着,等着这些疯狂攻城的起义军发现他们。 不一会儿,一小队举着火把的人如玹羽所料地出现了,火光也照亮了玹羽那一头绿色秀发。 “啊,是你!” 一个举着火把的小个子指着玹羽叫了起来。 此时那个受伤的人也借着火光朝玹羽望了过去,他吃惊地睁大了暗红色的双眼。 “玹子!我是米桑啊,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小个子男子看着因惊讶而张大嘴的玹羽,显得很是兴奋,“有礽,你逃出来了吗?真是太好了!” 受伤的人正是那天和玹羽在山上打猎时兵刃相见的沥有礽。 在看到了那头绿发之后,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脸色也异常难看,接着便昏厥了过去。 众人见状,赶紧将他抬回了起义军的营寨,玹羽也跟着他们一起行动了。 第三十四章 起义暴民 起义军包围了游康城,将士们正奋力攻城,兵器的碰撞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积攒在涞洲百姓心中的怒火一时间迸发出来。 火光染红了夜空,将士们的鲜血也染红了大地。他们一次次将自己的愤怒伸向游康城、伸向强压给了他们无尽痛苦的涞侯。 然而游康城的坚固不是光靠一腔愤怒就能摧毁的,加之假扮医官进城的计策失败,起义军想要一口气攻下游康城是前路未卜。 另一原因是起义军本身的构成,涞洲各行各业的普通百姓组织起来的非正规军,无法与城内的正规军队相提并论。 很快,起义军带来的熊熊战火,就随着黎明的到来而平息了。 看到游康城四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玹羽第一次感到了战争的残酷。 这里不是妖林,也不是玄景宫,这是在远离明洲、虹国东北部的涞洲。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护着自己。危机四伏,自己也身陷战火。 玹羽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知是太过于现实还是惨烈,好像自己不是身处于此,宛如梦境之中。 望向游康城的方向,枔子就在城中等待他的援手。玹羽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除去虹王的名号,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依现在涞洲的形势,自己想要只身闯入游康城去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涞侯到处大肆征兵,为的就是将他们送上战场,和他们被称之为“暴民”的起义军血拼。而下一个会踏上战场的,或许就是枔子。 冷汗顺着玹羽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连串或许有些鲁莽的行动,会把自己和枔子推进如此险境。而现在除了继续向前走下去,已经没有退路。 涞洲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涞侯到底是不是想要刺杀自己的幕后凶手?这一切,玹羽都想要自己弄清楚,他不希望自己再被人蒙在鼓里,他想要主动,掌握住一切。 就在这战争刚刚打响的清晨,他独自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 “呦!我们又见面了”,回到营地的玹羽,突然感到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后背上,“看来我们很有缘啊”,阔仿那庞大的身躯又出现在了玹羽面前,“听说是你昨天救了有礽,真是要多谢你了。” 几次接触下来,看样子阔仿已把玹羽完全当成了自己人,一点儿也不见外。 看到浑身血污,一手提着一口同样沾着血迹、看似有几十斤重的具斧的阔仿,玹羽吓了一跳,不免将身子向后一缩,回道:“只是凑巧罢了。” “那天碰见你时,你说想进游康城,我就预料我们之后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玹羽可没有像阔仿那样想得那么多,不由苦笑了一下:“我必须赶快进城把弟弟救出来。” “弟弟?啊,是那天在赤山上见到的那个……”阔仿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确认那个不是你妹妹?” “枔子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又要生气了”,玹羽嗤笑了一声,但心中的焦虑马上就将这短暂的笑容吞噬了,“就在我们碰见那天,他就被官府的人抓去充军了。” “涞洲的男丁都快被那个丧心病狂的洲侯消耗殆尽了,田地荒废、生产停滞。强制征兵到后来的抓捕壮丁,就是要将这些人送上战场为他卖命。” 阔仿说着,脸上又出现了在赤山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冷硬之色,“你也看到了,涞洲各地受压迫的百姓都汇集到这儿了,涞侯要是不想尽办法扩充军队,游康城早就沦陷了。不过这城太坚固,想进去可不容易。昨天一晚上,我们一连攻了四回都未能成功。” 玹羽看着阔仿那一脸不甘,问道:“你们还要继续进攻吗?” “那是当然了!我们就是为了攻陷这涞洲的都城才聚到这儿的,不把那个该死的洲侯脑袋砍下来,平息不了民愤!” 说着,阔仿愤恨地将手中的具斧戳进了地面,激起一阵尘埃。 “但你们毕竟不是正规军,这样举起反旗反抗涞侯,恐怕要被明洲那边认作叛乱”,玹羽眼睛盯着阔仿,试探着问道,“洲侯必定是虹王所承认的一洲合法管理者,你们没有想过向虹王陈情吗?” “如果等着王来制裁的话,估计我们都要死在洲侯的手上了。” 声音从阔仿那庞大的身躯后传来,一头茶色长发披肩,同样满身血污的人走了过来。 “哦,沨大人,您回来了”,阔仿一见来人显得很是兴奋,“昨天要不是您的指挥,我们这些人恐怕已成为刀下亡魂了。不过后来我们又走散了,看到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对了,给大人介绍一下”,阔仿说着看向玹羽,“这是玹子,我们在山上打猎时认识的,身手很不错。” 说完,又转向玹羽,“这位是我们起义军的首领,沨毅久,沨大人。” 看着阔仿毕恭毕敬地介绍,玹羽开始打量起来人。 沨毅久,字立长,听完阔仿的介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玹羽,拱手行了一礼:“听说是这位小兄弟昨日救了有礽,还和守城的大将打成了平手。” 见状,玹羽也下意识地回了他一礼,好久没有做这种动作让玹羽感到有些生硬,也让他感到此人跟这里见到的其他人有些不同。 想起昨夜和那员大将的激战,玹羽的心现在还“砰砰”直跳,但说出的话却十分平静:“我是为了解救被抓去充军的弟弟才想闯进城的,那个守城的将军绝非泛泛之辈,我想他昨天并未拿出真本事来。” “涞侯的所作所为已经将百姓逼进了绝路,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只是等待明洲那边的定夺,这个涞洲恐怕真的就要毁了。” 沨毅久正说着,此刻又有几个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召唤他,他转头回应了几声,又转向了玹羽,“如果小兄弟认同我们,就请进帐说话吧,正好我们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玹羽点了下头,跟着他们走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帐。 第三十五章 营中军议 营帐内,一张长木桌两侧坐满了人,长桌尽头的一侧挂着一张地形图。帐内之人有热火朝天争论的,有坐在那里闷不做声的,还有头上、身上都缠着绷带苦撑的。 “玹子!这里!这里!” 玹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米桑正朝他挥着手。只是身形太小,没在人群中很不显眼。 “你多少也长点儿个儿嘛,让人太难找了。” 玹羽揶揄着,在米桑的身边坐了下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嘴这么毒,小心以后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米桑有些恼怒地踹了玹羽一脚。 对于米桑的回击,玹羽不以为意,道:“我倒希望女孩子不要太注意我呢。” 玹羽这句话虽然不假,不管是在高翅城还是这涞洲,他都不希望引人注目。只不过,米桑是不相信的。 “口是心非!”看着玹羽那张俊朗的年轻面容,米桑不由撇了撇嘴,“就知道你会加入我们的,是不是,有礽?” “有礽?!”玹羽隔着米桑看到了坐在那里,昨天还重伤昏迷的沥有礽,“不去躺着养伤能行吗?你昨天的血可都快流干了。” 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沥有礽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看了玹羽一眼:“我们昨天的行动失败了,不来参加今天的会议,我怎么能躺得住。” “我劝过他了,不过他说昨天跟他一起行动的兄弟们不是死就是被抓,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心里很内疚,所以……” 看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死过去的沥有礽,玹羽不免又想起昨夜和那员大将的激战。不免唏嘘,那样暴虐的涞侯为何会有如此强悍实力的部下。 “遇到那样厉害的守城将军,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看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脸色像纸一样白,别在这里虐待自己了。” “现在躺下养伤才是虐待我自己,早点破城、早点惩罚洲侯,这对我来说才是养伤的良药。” 不知是对涞侯的仇恨还是身体上的伤痛,沥有礽紧咬着泛白的嘴唇,但那暗红色的眼神依旧犀利、戳戳逼人。 “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来说一下战况”,沨毅久站起身,示意大家坐好,“很遗憾,昨天我们的入城计划失败了,涞侯比我们想象得要奸猾得多。没有考虑周全,贸然行动,之后应对措施不及,是我的责任,对不住那些死伤和被抓走的兄弟们。” 沨毅久的自责还未说完,就有人跳了起来,叫道:“沨大人,这不是您的错!” “是啊,要怪就怪那个守城将军太厉害了,还有涞侯的狗屎运太好了!” “没错,要不今天就能破了他的城,砍下他的脑袋示众了!” 帐内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体内热血沸腾,恨不得将他们从未谋面的涞侯大血八块。 “沨大人?” 玹羽一边听着看着,眼神中流露出了疑惑。沨毅久的行为动作,跟他在玄景宫中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王公贵族、官僚士绅没有区别,怎么看这个人都不是普通的百姓。 像是看出了玹羽所想,米桑解释道:“沨大人以前是涞洲沨郡的郡丞,跟我们这些田间地头的粗人不一样。” “沨郡的郡丞”,玹羽脸上的疑惑没减反而加重,“你们不是痛恨官府的人吗?怎么会让这种出身的人做你们的首领?” “沨大人可不一样,他以前做官时非常清廉、心系百姓。遇到天灾,庄家收获不好时,大人就会把自家的粮食还有钱财拿出来赈济受灾百姓。秉公职守、公正断案,对贵族、富商之类范案,制裁起来也从不手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因为洲侯暴政,民不聊生,沨郡郡守又惧怕涞侯的淫威,不敢反抗。沨大人无法忍受上司的不作为,数次劝谏不成便辞官了。对了,有礽可是沨大人的崇拜者。” 米桑说着,望向了一旁的有礽,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得出他身体极度不适,但依旧强打精神,认真听取听沨毅久所讲的每一句话,就像学生在听自己喜欢的老师讲课一样。 “每次沨大人讲话,有礽都是那副样子”,米桑凑到玹羽耳边小声说道,“其实有礽一家以前遭受大族世家迫害,可是官官相护,没有一个官员敢站出来说话,最后导致他家满门抄斩。 沨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开始着手调查,最后成功为沥家平反昭雪,把濒临死亡的有礽救了出来。” 听着米桑的话,玹羽点了下头,也再一次将视线转回到了沨毅久身上,他发现这位首领身边还有两位十分抢眼的年轻人。 “那是汁庄达和汇齐越,两人以前是沨大人的部下,和沨大人一起辞的官,一直追随大人到现在。他们可是沨大人的左膀右臂。” 沨毅久转向身边的两名助手:“城内现在有多少兵马?” 一头栗色头发的汇齐越,字越君,恭敬地朝沨毅久一拱手,说道:“守城将领也是涞洲的洲将军,名叫汐峰谷,是洲侯的心腹战将。手下有兵马共计三十万。但这是一年之前的数字,现在洲侯不断招兵买马、抓人充军,实际数字应该远在这之上。” “另外,在游康城南边五十里外的瓦一城有兵马二十万。在西面的丙贝城有屯兵超过五十万,丙贝城是西方边界,和尭国接壤,所以涞洲一半的兵力都屯扎在此城。” 汁庄达,字今狄,说着一边看了看手中的小本,“现在我们聚集在游康城外的人共计五十万,另外还有分散在各地的起义军。 数量上我们虽然占优,但游康城十分坚固,且城中粮草辎重充足,如果他们坚守不出,于我们非常不利。假设他们再叫来瓦一城的援军,我们就凶多吉少了。” 听了两人的讲述后,沨毅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所以这场战我们绝不能拖得太久,要速战速决。否则粮草、兵器、药品就会……” 沨毅久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帐外突然想起的号角声吞没了。 一名士兵心急火燎地冲进帐中通报:“不好了!游康城守军向我们的大营攻过来了!” 第三十六章 洲军反扑 “什么!这种时候?!昨儿晚上打了一宿恶战,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这帮官兵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食儿还没遛儿完啊!” 阔昉一脸惊诧,猛地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一团慌乱。 汁庄达和汇齐越也都起身,看向了他们的首领。 “看来敌人是不想让我们休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止是我们,敌人也想速战速决。只不过理由不同,他们是看不起我们才会如此。” 沨毅久面色平静,毫无慌色,他站起身看向众人:“各位,请马上回到自己营中整备队伍,准备迎战。我们已经攻击了游康城,犯上作乱已经坐实,再没有退路。是生是死,都要靠我们自己了。” “反正做不做乱都是个死,既然要死,那也要在抗争之后再死!” “说的没错!我们不做乱,早晚也会被洲侯整死!” 不知是谁吼出了这一句,再次激起众将的斗志,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刚才的惊慌情绪也减轻了大半。 沨毅久又说了些激励将士们的话之后,各队将领领命,纷纷走出主帅营帐去做战前准备。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玹羽也站起身,既然来到了涞洲,就一定要做些什么,玹羽心中一直有个声音。 涞洲被王室放弃,但玹羽却并未放弃。此时的他不是虹王,他只是玹羽,只是想救出弟弟的普通人。他怨恨从未谋面的涞侯,就像这里的每个“乱民”一样,同情被涞侯折磨,不成摸样的涞洲和这里的百姓。 “沨大人!” 他叫住了欲离去的沨毅久一行人。 “沨大人,我有一计,不知可行否。” 沨毅久朝他点了下头,有礽则一脸疑虑地看向了玹羽。 意识到众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玹羽毫无迟疑,继续道:“可以派一队人马避开敌人视线,迅速绕到他们后方给予打击。涞洲军想趁我们疲惫,出其不意给予重击,他们想做的我们同样也可以使用。” 玹羽虽然在玄景宫中待的时间不长,平日也总是翘课,但认真起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玖羽为了他可是竭尽全力,从各部司挑选老师轮流来授课。玹羽最喜欢的就是军政的课程,不过在宫中讲授的怎么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实践,永远都不能证明自己学会。玹羽也想借此机会,学以致用。 沨毅久看着玹羽,脸上露出微笑:“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昨天夜里是我们发出的突袭,他们恐怕还无法确定我们到底有多少人马。就算急功近利,尾部一旦受到打击,还是会敏感地马上回防。” “你怎知他们会马上回防?如果他们就是想要急功近利,就算尾部遇袭,也不去理会呢?我们在那些官兵眼中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是看不起我们的。” 听到沨毅久的疑问,玹羽露出一股嫌恶之色:“因为涞侯这人惜命,不会轻易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涞侯惜命?不知玹小兄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沨毅久问着,同时也在脑中快速思量着玹羽提出的建议。 其他人听到玹羽的话,也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 听到问题,玹羽脸上的嫌恶更深,答道:“涞侯不是将游康城外,方圆几十里的医师都招进城中了吗,就是怕自己会染上疫病,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他不惜命,还会有谁?” 听到玹羽的回答,众人都微微点了点头。涞侯的自私自利,他们这些涞洲人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沨毅久不禁一笑,点头表示同意:“好,就按玹小兄弟说的办。” 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沨毅久马上做出了决断:“我们兵分两路,越君你带一队轻骑从左边绕道,阔仿你再带一队从右边绕道,两侧同时攻击敌军后部。记住一定要激烈,要让敌军认为我们的大部队已全都绕到了他们后面,引诱他们撤回城去。一定要快,大营中有众多伤兵残将,一时无法全部撤走。倘若这里变成主战场,他们都会丧命于此,我们也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是!” 领命后,汇齐越和阔仿飞快地走出帐去。 “今狄、米桑,我们也赶紧做好战斗准备,一定要保护好大家!保住大营!” 说完,沨毅久朝着玹羽点了下头后,走出了营帐。 阔仿扯着洪亮的嗓子,整备着他的五百轻骑,并将行动计划给手下将领做着讲解。突然,他发现队伍中飘出了一抹绿色。 “喂喂,这不是玹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阔仿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玹羽的肩膀,“这可不是小孩子玩乐的场所啊!虽然沨大人采用了你的提议,但这可是真刀真枪地去玩命,你赶快去米桑那里帮忙吧。” 说完,他就开始将玹羽从队伍中拽出,不过却遭到了玹羽的反抗。 “要真去玩乐我就不会跑到这儿来了!”玹羽一把甩开阔仿的束缚,有些不悦,“我必须尽快救出我弟弟。你们不是说不能等着别人来救自己,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来拯救自己吗?” 玹羽说着,开始往身上穿着铠甲。 “怎么看你都是个弱不禁风的小鬼,这样带你上战场会让我分心的。你也不想第一次上战场就丧命吧!”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玹羽微微皱起眉头,“米桑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你才是那个乱提壶的人!” “我这人说话就是直白!”看到玹羽的反应,阔仿大笑了几声。 “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涞侯不是把不到十岁的孩子都要送上战场吗?跟他们比起来,我可是个正当年的壮丁。” 阔仿知道玹羽的身手不错,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下了决心:“好!我就让你这个新兵入队。不过一会儿一定不要离得我太远,丢掉性命在战场上可是常事。” “没救出我弟弟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看到玹羽的自信满满,阔仿也开始整备自己的战马,但他马上又回过头来:“喂喂,那个护膝不是那样穿的,要这样绑……” 壮汉蹲下身来,开始帮玹羽绑铠甲。 第三十七章 战火再起 “哼,连铠甲都穿不好还要上战场?” “穿一次我就会了”,听到走过来的有礽的话,玹羽撇了撇嘴,“阔仿,这家伙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不会紧张得连铠甲都忘了穿吧?” “呦,你怎么知道?那是一年之前的事了,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我现在还在后怕,后悔当时真不应该带他出战呢。哈哈……” 壮汉说完大笑起来,但有礽苍白如纸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血色:“阔仿!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更何况是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面前。” “原来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面瘫”,玹羽说着走到了有礽跟前,用手敲了敲身上穿好的铠甲,“同样是第一次,起码我还有记得穿这个。比你这个只是嘴厉害的家伙强太多了。” 如果不是因为大量失血,此刻有礽的脸一定得涨得通红。他眉头紧锁,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玹羽,道:“实话告诉你吧!就算沨大人采用了你的计策,但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所以不要给阔仿他们添麻烦,拖了大家的后腿。打仗可不是儿戏,弄不好大家都会没命。” 玹羽哼笑了一声,翻身跃上了马背,对于有礽的敌意不以为意:“看来你第一次出战的时候,一定是拖了大家的后腿了。” 有礽苍白脸上的肌肉被气得跳动了一下:“这个家伙……” “好了好了,有礽,你再激动伤口又要裂开了”,米桑拦住了有礽,“真是,平时一向冷静的你,怎么一见到玹子就这么冲动,再怎么说,他也救过你的命呢。” 米桑这话说得有礽愣在了那里,他也有点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大对头。明明大家都是对涞侯充满恨意才聚在一起,但为何自己唯独对这个人会如此在意? 米桑不无担心,看着坐在马背上稍显瘦小的玹羽说道:“玹子,你真的要去吗?太危险了,还是留下来,和我一起帮大家转移吧。” “都已经穿成这样了,你还要我停下来么,这样会打击我们队伍的士气。” 玹羽拍了拍自己胯下和他头一次搭档的黑马。黑马则摆了摆头,像是在回应他。 “玹子说的没错,这会儿再说这话,会影响士兵们的士气。士气低了,能打赢的仗也会打输。好了,弟兄们,我们出发。” 阔仿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巨斧。将士们也跟着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仰天长吼一声。 尘土四起,两队骑兵驶出了大营。 沨毅久留守在大营中,开始整备军队,迎接游康城的大敌。 说是整备,不过事发突然,几乎没什么准备时间,营寨口放哨的士兵眼见黑压压的大军迎面袭来,吓得三魂七魄乱飞。 大营内外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虽然慌乱,但他们的指挥者并未因此而乱了阵脚。 沨毅久组织众将进行防御攻势,并见缝插针地进行反击。但毕竟昨夜高强度地攻城一晚,将士们疲累困乏,战斗力有些不济。 米桑本想将伤兵、病号从大营后面悄悄撤出,但他发现大营已被敌军团团围住,只得又退回大营之中。此时的起义军也只得困兽犹斗了。 沨毅久登上营中高台,向营外的敌军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巾旗翻飞,到处都是敌人的军马。 “游康城到底出动了多少兵马,他们不会疯狂到把全部守城士兵都调动出了吧?” “应该不会,涞侯这个人只要惜命,就不会那么大胆把他藏身的地方变成空城”,站在旁边的汁庄达也向外望去,“看似人多,只不过想迷惑我们的视线而已。” 沨毅久眉头微皱:“看来是想跟我们打心理战了。” “沨大人,你看,那个人!” 汁庄达突然提高了声音,用手指着大营正门门外。只见一个身披铠甲、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大将,正在门口挥舞着他手中的长刀。所到之处,惨叫震耳、哀嚎冲天,被他斩于刀下的将士不计其数。 “那个就是守城大将?” “正是他,昨天要不是他阻拦,我们没准就攻破游康城了。” 一阵刀风划过,四五个士兵鲜血飞溅,倒在了大营门前。 汐峰谷骑在马背上,旋转几下手中长刀,甩掉残血,攥住刀柄,“哐当”一声,刀刃冲上戳在了地上。 围在身边的起义军士兵都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不敢轻易上前,汐峰谷则望着寨内,搜寻着什么。 “啊——” 一名按捺不住的义军士兵,握着手中利器冲了过来。 汐峰谷眼皮儿都不眨一下,拿起长刀轻轻一挑,将士兵挑在了刀尖儿上。 士兵不住挣扎蹬腿,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等了半天,没有等来迎接死亡的疼痛,而是听到了敌方大将的声音。 “我是涞洲洲将军汐峰谷,回去告诉你们首领,犯上作乱没有活路。马上弃寨投降,洲侯大人定会宽大处置,绝不会难为大家。 各位同为涞洲人,有什么要求和不满,洲侯一定会听取大家意见。继续反抗只会加重自己罪过,伤害更多的同胞。内乱持续,也会让虹王对我们涞洲更加不信任。” 说完,汐峰谷眼睛紧盯还在挂在他刀尖上的士兵。士兵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点了下头。马上,他的身子一沉,毫发无损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敌将一直盯着他,转身便跑,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有冷箭放过来。 跑回营中的士兵将汐峰谷的话向沨毅久复述了一遍,说得有些哆嗦,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完全走出。但意思不差,沨毅久听后,眉头再次皱起。 汁庄达对这番话不屑一顾:“居然还把虹王都搬出来了,明明自己连新王的登基大典都未参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站在王室阵营的!” “或许这是这位汐将军自己的意思……” “大人!大人!东门、东门……” 沨毅久的话还未说完,一个士兵便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跌在了高台下:“东门外一下子出现了好多涞洲兵,我们快要守不住了……” 第三十八章 挥戈返日 立在营寨门口的汐峰谷就如一尊战佛,直视着营寨中的动向。他也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吃了不少亏的起义军就不敢上前。 主帅虽然不动,等待对方的回应。但他手下的士兵可并未停息,铆足劲儿砍杀着,似乎是要报昨夜被偷袭之仇。 汐峰谷越是沉寂不动,涞洲兵越是刀剑并用。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起义军还是未有汐峰谷所期望的降服。涞洲军攻得起劲,他们反抗得也发狠,大有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之兆。 汐峰谷一直平静的脸上也渐渐起了波澜,他留给义军首领思考的时间已经足够多,而义军也用行动告知了他们的回答。渐渐地,他的眉头深锁起来。 此时,营中的沨毅久振臂一挥,顿时回应声四起,义军士气随之一振。而这一振也振断了汐峰谷那仅存的一丝期盼。既然对方没有停手的意思,那他也没必要再客气了。 觉得自己太过一厢情愿,汐峰谷在心中苦笑了一番,接着便重新举起手中长刀,指向大营的方向,他蓝灰色的眼眸中射出了犀利的光。 “给我杀!” 顿时,涞洲兵像洪水一般涌向了大营的各个入口,以自己的高密度逐渐向内部渗透。 此时大营东门堆满了士兵尸体,血流成河,激战一刻未停,仍旧持续着。 大门已被破坏,守寨的士兵就建起一道人墙,用自己的躯体抵挡敌人的入侵。 米桑和一部分能行动的伤兵病号也都拿起了武器,冲向东门去支援。 迎着战场中的晨光,一个涞洲兵跑向了汐峰谷:“将军,我们已经攻破了东门,现在将士们已进入大寨。” 汐峰谷点了下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况。方久,他招来了一名部下,指向寨中道:“马上把高台攻下,活捉台上那个指挥之人。” 部下领命朝已破的东门而去,汐峰谷则带领一队士兵更加猛烈地攻击营寨正门。 营寨中,从东门攻入的涞洲兵和起义军已混战交织在一起。目的明确,涞洲兵很快就蹿到了高台处,并将这里变成了主战场。 高台被围,台上之人也遭到了围攻。沨毅久和汁庄达不断左闪右拦,抵挡敌人的长矛和刀剑。但敌军数量太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两个就已遍体鳞伤、气喘不已了。 看着不断上蹿下跳的敌兵,汁庄达顿感力不从心。他背靠沨毅久,大声嚷道:“我来掩护,请沨大人尽快撤离!” 话音未落,他们就各自迎来新一波的敌人。又是一番殊死搏斗,沨毅久才有空回应部下:“除非我有上天入地之功,否则此情此景,又有谁能全身而退?” 汁庄达转身看了上司一眼,他们的面前只有两条路:非胜即死。 “就算死在这儿,我也毫不后悔!”沨毅久说着,又将一名即将蹿上到台上的涞洲兵一剑砍下,“还有无数的涞洲百姓会追寻足迹,向洲侯举起反旗。” “说的对!” 汁庄达双手握刀发力,也将一名敌兵砍下高台,摔得四仰八叉,疼得在地上直叫娘。 他不再有撤走的念头,他们现在没有能力保全自己,只能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眼前的敌人身上。能减少一个障碍是一个障碍。 人力有限,他们终于抵挡不住,新的一波涞洲兵冲上了高台。 汁庄达猛扑过去,挡在了敌兵和沨毅久之间。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他发现握着刺在他身上刀剑另一头的士兵,已经松手,无声地滑下了高台。 “沨大人、庄达,你们没事吧?!” 米桑和有礽心有余悸地大叫着,他们带着一队弓箭手及时赶到,将冲上高台的士兵当成了现成的靶子,一个不剩地全都射了下来。 “怎么可能会没事……”汁庄达苦笑着,拔下了刺进他身上的剑,跌坐在了高台上,“我刚才真以为就会这么死了呢……” 他又掏出了小本,用沾满鲜血的手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看到他还有心力写字,有礽也就放心了。 “有礽、米桑,不要大意,东门已破,正门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沨毅久站在高台上,紧盯从东门蜂拥而入的涞洲兵,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阔仿他们那边还没有好吗!?” 米桑说着,朝着一个攻过来的涞洲兵刺了过去,没有刺中对方,反而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有礽见状赶了过来,挡住了士兵攻过来的长矛,一腿飞起,踢在了士兵头上。趁着对方失去平衡之际,他一剑将士兵的长矛打飞。 汨桑也趁机爬了起来,夺过长矛,朝着倒地的士兵刺了下去。他脸色苍白,似乎还心有余悸。 “喂,你没事吧!”看着喘着粗气的米桑,有礽凑了过来,“现在先不要想阔仿他们的事,先把眼前的敌人打倒再说。” 有礽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但他不想妥协,仍旧摆好了攻势。 沨毅久望着大营四周,感觉整个大寨像是要被涞洲军挤破一样:“相信自己的同伴,现在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就好。” 此刻,绝望、失望、希望、期盼、紧张、惶恐、不安,各种感受混杂在一起,充斥在这个战场上的每个人心里,只是每个人感受到的顺序不同而已。 拼命地厮杀喊打,就当他们感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刚才还如潮涌进大营的涞洲兵,此刻又如退潮一般渐渐退出了大营,慢慢地撤去了。 久旱逢甘露般,知其缘由的沨毅久嘴角微微一翘,立即下令追击。 为了不引起汐峰谷的怀疑,开始配合出击的阔仿他们,上演一出毫无诚意的追击之戏。 追击了没多远,义军就像耗尽了力的老牛车一般放慢了速度,随即停在原地,击鼓造势,再观望了一阵,便转身撤回大营了。 汐峰谷这一边攻得正酣,大营正门已经摇摇欲坠之际,部队后方却突然起了火。 汐峰谷心中一沉,没想到义军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偷袭他的后方。怪不得处于如此劣势,他们就是不肯请降。 第三十九章 玹羽初阵 汐峰谷有些犹豫,现在放手后退有些可惜,只要再坚持一下,便可将起义军全部围剿。 但他将游康城中半数兵力都带了出来,又无从得知攻击后方的义军到底数量多少。 不想冒进,更不想游康城失守,他便谨慎地决定立即班师回城。 而此刻,阔仿和汇齐越各带五百轻骑,从左、右两侧袭来,正合力夹击涞洲军的尾部。一接触到涞洲军,义军就如见仇敌,不顾一切地冲上砍杀。 速度之快,一时让涞洲军不知所措。他们不知到底有多少暴民堵在了他们身后,顿时军队就乱了阵脚。 阔仿骑在飞奔的马背上,轮着手中的大斧左冲右进,所到之处便留下一道血红。 “弟兄们给我杀!不要让他们回到城中!” 汇齐越也从另一侧跟上,将涞洲军尾部的布阵完全打乱。 涞洲军尾部士兵本就不是精锐之兵,被起义军这么一喊、一冲、一杀,立即就做鸟兽散了。 两队轻骑继续在涞洲军两侧快速冲杀。 骑在马背上的玹羽如履平地,手中的剑熟练地左右挥舞。没有虚发,每一剑都正中目标。 被刺中的士兵应声而倒,捂着伤口,疼得在地上打滚,再也爬不起来作战。 “喂,玹子,手法很准,全都避开了要害。” 阔仿驭马来到了被包围在敌阵中的玹羽身旁,以一种很是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的新队友。在敌军阵中一阵乱舞手中巨斧,帮他开辟出一片空间。 “尽量不要伤害他们性命,这些涞洲兵从军前也都是普通百姓,且他们中定有不少是被强征入伍的”,说着,玹羽又刺中了一名士兵的肩膀,“只要让他们不能再反抗便好。” “明白,说不定你弟弟就在这乱军之中”,阔昉朝着冲他攻过来的一排长矛,一挥手中巨斧。顿时,持矛的士兵一个压一个接连倒在了地上,“能不伤就不伤害他们,毕竟都是涞洲人,我们恨的不是这些士兵,而是那个涞侯!” 阔仿手举大斧,高声喊着。一队轻骑也都手举武器应喝道。 玹羽当然希望能在这乱军之中发现枔子的身影,越早救出枔子就越能将自己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但涞洲兵都穿着同样的缥色盔甲,想在这人海中找寻一个人实在不易。 就在玹羽思想开小差的刹那间,一只长矛刺中了他的后背。没有迟疑,玹羽手中的剑向背后一挥,将那士兵手中的长矛搪出老远。 后背传过来的剧痛让玹羽有些头晕目眩,他不得不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对抗疼痛。此时,他的前方又有一排长矛手一字排开,攻了过来。 发现不对头的阔仿骑马飞奔过来,将那一排长矛手都踏在了马蹄之下。 玹羽手抚上自己受伤的后背,顿时手就被一股黏糊糊的液体包围了。 他强撑着直起了身子,看了一眼那被血染红的手,攥起了拳头,骂道:“真是该死!” “不要紧吧!?”阔仿又骑回了玹羽身边,看到这个初次上阵杀敌的小鬼,后背红彤彤的一片,不免有些担心,“伤口很深吗?” “不要紧,是我大意了。一心想着不伤他们性命,不过他们倒是不留情,把我往死里打!” 玹羽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经倒地不起,刚才刺伤他的那个士兵,马上又因疼痛,不得不紧闭双目。 “毕竟是那个吃人的涞侯训练出来的士兵,他们出手可是招招致命!”阔仿仍旧在玹羽身边徘徊,帮他抵挡刀枪,“你真的没事?” “放心,没事,我说过不会托你后腿的。” 玹羽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剑,朝着迎面扑来的一波士兵猛劈了下去。他又猛踢了一下马腹,策马朝着涞洲兵的人海中飞奔过去,在人浪中开出一条道儿。 看着如上满发条般,再次冲进敌阵厮杀的玹羽,阔仿不由一笑:“看来是没问题。” “阔仿!”汇齐越骑着马跑了过来,“你们这边干得不错,前面那个开道儿的人身手不赖,一人顶百人用了。” “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儿!”阔仿点了下头,“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已经把那边搅得不能再乱了”,汇齐越嘴角一扬,“涞洲军就是虎头蛇尾,尾部已经溃不成军。整个队伍都在撤退,只要领头部队也完全撤走,我们就算成功了。” “好!一鼓作气把他们全都捣烂!” 阔仿大喝一声,策马飞奔起来,左右挥舞着巨斧,在玹羽刚刚打开的道路旁又开出了一条道儿来。 “兄弟们,跟上!” 汇齐越也带领着他的轻骑,穿梭进敌阵之中。 汐峰谷带领着部队向游康城撤退,看到途中自己部队的尾部如一滩烂泥一样,毫无阵型可言。士兵们个个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不由怒从心来。 他怕游康城有变,便加快了撤退速度,沿途一边安抚军心,一边收编溃散的士兵。 顺利完成任务的阔仿和汇齐越,带领队伍驻足在涞洲军撤退大道旁的山岗上,看着刚才还溃不成形的军队慢慢重又变得整肃起来。虽然忙着撤军,但和刚开始的散盘比起来已经恢复原有队形了。 “汐峰谷这个人还挺能干”,阔仿将他的大斧扛在了肩上,“这么快就把队伍重编好,我们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把他们捣腾烂的。” “有这个将军在对我们很不利”,汇齐越望着正在撤退的涞洲军,微皱起眉头,“如果没有他,游康城的战力至少会抽掉三成。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先除掉他。” 玹羽骑马走了过来,也盯着那差不多恢复阵型的涞洲军,几不可闻地说道:“除掉这么有才能的人太可惜了。” “啊,玹子,你背上的伤如何了?” “简单包扎了一下,还好吧。” 玹羽看着壮汉,勉强挤出一丝笑,显然背上的伤还在刺激着他的痛感神经。 “第一次上战场还真是乱来。不过,干得不错!”阔仿说着,拍了玹羽的肩一下。 “啊——”玹羽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轻点儿,我是伤患。” “啊,真是抱歉。看你这么精神,我都忘了你身上有伤。哈哈~”阔仿大笑了起来,“回去给你好好包扎一下,我们医疗班的姑娘手法很不错。” 第四十章 扭捏疗伤 经过战场洗礼的大营被碎石断木、刀剑、尸体充斥着。 沨毅久指挥着众人清理战场、重建营寨、救治伤员,同时也提高了防御措施,以备涞洲军再来侵犯。 玹羽他们回到大营也已是下午,没有时间休息,一回到营中就开始投入到清理善后工作中。 “啊,终于完了。” 祉雨将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包扎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力舒了一口气。 “恐怕还不是最后一个”,阔仿带着玹羽,走到了重新搭建的营帐中,“这儿还有个小鬼呢。快点进去。” 阔仿说着,推了一下玹羽,玹羽“嘶”的一下,表情瞬间又变得狰狞起来。 “我说过我没事,不用麻烦了。” “还嘴硬,没事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阔仿一把拉住想要逃走的玹羽,将他摁坐在了椅子上,“祉雨姑娘,这小子伤得不轻,赶快给他治一下。” “玹子,你受伤了吗?” 在一旁给伤患换药的米未有些吃惊,因为刚才她还看见玹羽搬运一个硕大的木板,和别人一起重建大寨的营门。 阔仿咧着嘴,看着玹羽挂彩的后背:“瞧这后背一大片红,还逞能呢。你也想像有礽那样失血过多,昏睡上几天?” 阔仿用他大于常人的力量,帮祉雨将迟迟不肯就范的玹羽完全压制住,并开始扒玹羽身上的衣服。 玹羽瞬时如炸了毛的猫,一边反抗一边拘谨地别过头,不去看祉雨,叫道:“快放手!能不能叫米桑过来帮我包扎。” “米桑?”阔仿愣了一下便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后背上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看的东西,原来是因为这个!果然还是个小鬼,知道害羞了!人家是要给你疗伤,有什么不好意思。” 看到脸颊有些泛红的玹羽,拿着药膏和绷带的祉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忙完手头事的米未也笑了出来,她走过来,接过祉雨手中的药膏和绷带,转向玹羽道:“要是觉得让人家小姑娘给你包扎不好意思,那就让我这个老大姐来帮你包吧。我以前经常给我那两个淘气的儿子处理伤口的。” “米桑!米桑呢?还是让米桑来吧!” 此时玹羽面部扭曲,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害羞,倒是围在他身边的一干人,个个都笑得很开心。 “听说你受伤了,第一次上阵的小鬼。” 沥有礽的声音穿过众人的笑声,从营帐口传了过来。 阔仿循声转过头去,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笑:“有礽,你们那边忙完了吗?” 沥有礽环视着帐内,最后视线落在了玹羽身上:“嗯,差不多了。大家还在修理正门和东门,就快好了。” 见到有礽,祉雨跑了过去问道:“伤怎么样了?” “沨大人没有大碍,只是些皮肉伤。” “不是说沨大人,我是在问你”,祉雨担心地望着他,“脸色这么难看就不要再乱动了,去休息一下。” 有礽暗有所指地望向了玹羽:“我很好,起码要比某人好太多了。” “这小子正闹别扭呢,不肯让我们给他疗伤。” 阔仿说着,众人又笑了起来。 “麻烦的家伙。” 有礽低语一句,径直走了过去,不由分说,一巴掌拍在了玹羽的后背上。 被这突然一袭,疼得玹羽大叫一声,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有礽二话没说,手脚麻利地脱掉了玹羽的外套,把里面的衬衣从下往上一下撩了起来。 “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给阔仿他们添麻烦”,说完之后,还不忘品评一下,“太瘦了,一点肌肉没有,跟个排叉儿似的。不用担心,女孩看了也不会喜欢。” 玹羽顶着狰狞的表情,转过身来用手指了指有礽,但还没发出一声就又耷拉下头去。 此刻,有礽和米未正在他背上的伤口处涂着膏药,疼痛夺去了他说话的力气。 “虽说伤口不深,可血也没少流,不及时治疗会感染”,米未拿出绷带,“背上这么长的口子,劲儿还这么大。不要这么绷着劲儿,不然我不好包扎。” “不要绷着劲儿,听到了吗?” 有礽说着,又在玹羽的后背上拍了一下,疼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趁着痛劲儿还未缓和,米未赶紧将绷带缠好。 “沥有礽!你、你给我记住……” 名字叫得倒是铿锵有力,但玹羽后面那句就快听不见声了。这回不光是阔仿他们,整个治疗室中的伤员病号都乐了起来。 “呦,什么事,这么热闹。” 汁庄达和汇齐越走进了营帐,看着原本是应伤痛哀嚎的治疗室,此刻满是欢声笑语,不由好奇地环视起帐内。 “你们回来了,收获怎么样?”阔仿搓着手走上前去,“庄达你也去了,你不是受伤了吗?” “一点小伤而已”,说着,汁庄达从身上背的麻袋中掏出了一只野兔,像是展示一样高高举了起来,“今天收获不错。” 汇齐越也两手各抓着一只猎物,满脸笑容:“一口气打了五头鹿,还有十多只野兔和山鸡。” 营帐中的人听后欢呼雀跃,就好像他们已经攻下了游康城般的兴奋。唯独有礽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脱出魔掌的玹羽一边穿好衣服,一边望着这个此时与帐中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晚饭过后,玹羽走出营帐,想要到外面透透气。虽然祉雨一再告诫他要卧床休息一阵,不过他还是跑了出来。一是忍受不了女孩子照顾自己,二是他时刻都惦记着被掠走的枔子,让他坐立难安。 玹羽在营寨中走着看着,义军不缺人也不缺胆量勇气。但他们都是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普通百姓,手中的武器也甚是简陋。这些人要想攻破游康城、拉涞侯下马,绝非易事。 玹羽想着心事,突觉后背上又传来火辣辣的痛,一时没撑住,他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就知道又是你!”玹羽抬起头,愤恨地看向了有礽那一头油黑的头发,“我可是伤员,你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伤员?你要是真是把自己当伤员,还会这么乱跑?”有礽不屑一顾地瞥了玹羽一眼,抱起了双臂,“赶快回去躺下,刚才祉雨那丫头跑到我这儿来找你,都快急哭了。我可是怜香惜玉得狠,不要给人家姑娘添麻烦!” 等了几秒,玹羽没有做声。有礽皱起了眉刚要开口,他看到仍旧没有站起来的玹羽正目视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小个子的米桑正从沨毅久的营帐中走了出来,看上去一脸落寞。 第四十一章 胜后危机 玹羽挣扎着站了起来:“米桑这是怎么了?刚才晚饭也没见到他人”,说完,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有礽的左臂,这回轮到对方痛得大叫,“别忘了你也是伤员,戳人痛处可非君子。” 玹羽坏笑了一下,而有礽也不示弱,伸手就拍在了玹羽背上。 两人你掐一下我拍一下,像是杀猪一样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终于把剩下的这点体力耗完之后,两人全都跌坐在了地上。此刻,有礽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笑。 “其实我们这次能够获胜,将涞洲军赶回他的老巢,全都亏了你的计策。否则溃不成军的将是我们,或许连再次攻城的兵力都剩不下了”,有礽说着,望向了夜空,“很感谢你,也谢谢你救了我。” 玹羽疑惑地探过头去,觉得说这话的有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你真的要谢我?你不是一直喊着不相信我吗?突然说这种话还真肉麻。” “你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这个非本地人,为何会跑到涞洲这个是非之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从阔仿、米桑他们和你接触时你的言语,我就能判断出你绝不是涞洲人,因为你对涞洲发生的事根本是一无所知。” 有礽那暗红色的眼睛又射出了犀利的光,玹羽赶紧转头,避开这道总是让他不舒服的视线,“虽然我还没放弃继续怀疑你,但看在你帮了沨大人和我们这么一个大忙的份上,我就先不追究你的来历了。”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玹羽在心中嘀咕着,不过像沥有礽这样,能够如此直白地向他坦诚心中所想的人,玹羽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并不觉得讨厌,相反,他还很喜欢这样的直白坦诚。 “你知道刚才庄达和齐越为何要把猎物展示给大家看吗?” 有礽轻揉着自己的伤臂,玹羽则转过头,似乎等待着他的下文。 “一是为了庆祝今天的胜利,二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大家觉得我们不愁吃穿,能安心打仗。但这也是做做样子罢了,改变不了我们缺粮短药的事实。” 听了这话,玹羽皱着眉:“那米桑刚才是不是去找沨大人说这件事去了?” “应该是的,米桑负责后勤保障。以前我们都是分散在涞洲各处小打小闹,但现在逐步汇聚在一起,队伍规模也越来越大,消耗自然也是成倍暴涨,但辎重粮草却跟不上。” “现在我们的粮食还够支持多少天的?” 玹羽想着今天那并不缺少油水的晚餐,也应该是打肿脸充胖子,秀给人们看的。 “顶多十天”,有礽说着也皱起了眉,“在粮食耗尽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破城。否则游康城中那些家伙不用做任何事情,就等着看我们这些暴民饿死就全解决了。” 随着有礽的这句话,两个人的叹息声也同时发了出来。 必须尽快将游康城攻下来,这是解决一切的关键,也是揭开涞洲内幕的手段。玹羽想着,但以现在起义军的人员构成和装备,想要攻破游康城这样坚如磐石的城池又谈何容。 十天时间更是弹指之间,如果依靠自己不能解决,那就只能依靠外力。想到这儿,玹羽抬起了头。 “我们把瓦一城攻下来怎样?” “瓦一城?” 玹羽突然的提议,让有礽机械地反问了一句。 “对,之前不是说那里屯兵二十万吗?养这么多的兵,粮草兵器肯定充足。” “你想得太美了,瓦一城又不是座空城,随你进随你出的,毕竟那里还有重兵把守。” “但总比打游康城的胜算要高吧?”玹羽瞟了一眼有礽,“首先,敌人从三十万以上降到了二十万;其次,又没有像汐峰谷那样的悍将;第三,瓦一城只是座边境守城,肯定不会像游康城这样固若金汤。我们要打,肯定能找出它的破绽。” “你倒说得条条是道儿。” 有礽脸上又出现了一丝笑容,他干脆整个人都躺了下来。 “那是,我可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又没儿戏说笑!” 玹羽虽然也想躺下来,但他那隐隐作痛的后背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不时狠狠痛上一下,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其实我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想要拿下瓦一城,不过沨大人并不赞成。” “为何?我们完全可以一试。”玹羽又将头凑了过来。 “他在担心,如果我们将五十万大军开到瓦一城,万一游康城的守军就此出动,和瓦一城一起夹击,我们就很难收场了。” “以那位将军的实力来看,他的确会这么做。不过,我们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来牵制游康城,在他们发现之前攻下瓦一城。” 玹羽皱着眉,他也觉得这样进攻,难度会增加很多。 “这些都不是问题,汐峰谷毕竟不是游康城的主人,而是那个涞侯。你说过那家伙惜命,绝对不会同意把游康城的守军调出,和瓦一城守军配合攻打我们的。” “那不就结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趁着还有时间赶快拿下瓦一城,拖下去我们都得饿死!” 听完玹羽的话,有礽突然笑了出来。玹羽疑惑地看着他:“笑什么?我可没说什么会让人觉得是逻辑错误的话。” “我在笑你想的居然和我一模一样”,有礽看着夜空中闪烁眨眼的繁星,“就是因为我们看问题还不够全面,又被沨大人驳回了。你是不是忘了西面的丙贝城?” “丙贝城?”玹羽皱了下眉,很快又点了下头,“那里屯兵五十万,是为了防御尭国。难道……”玹羽说着,突然睁大了玉色的眼睛,他看到有礽点了下头,“不!不!背叛虹国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玹羽虽然极力否定,但却没有依据。 “只要涞侯一天不停止他的暴行,涞洲的暴动就不会停止,他的侯位也是岌岌可危。就像你说的,如果不能靠自己解决,那就只能依靠外力。” 玹羽还是摇头表示否定:“那他们也不至于去依靠尭国吧?!反对王室,还可说是内部争权,一旦投靠尭国就是完完全全的叛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礽说着坐起了身,“既然涞侯已经公然和王室唱反调,所以他首先会想到寻求已和王室有过正面交锋的匡洲。但匡洲在虹国最南面,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与我们涞洲相邻的鼎洲,那可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地方。虽说是太后的出身地,但据说是个连王室都奈何不了的地方,更何况是我们这个招人厌恶的涞侯。 而另一个邻洲赜洲,那就更别指望了,我们这两洲现在可处在相互仇视的状态。瓦一城有那么多守军为什么?就是常常要和赜洲军火拼上一把。” “怎么回事?因为什么?” 玹羽好奇地望着有礽那暗红色的眼眸,这可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恐怕那五洲洲侯也不知道。 第四十二章 捉音摄血 “具体不清楚,这就得去问问我们的涞侯是怎么得罪人家了”,有礽一脸厌恶地撇了撇嘴,“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涞侯唯一能够求助的只有尭国。” “但和尭国通好也就等于要打开自己门户,这么做涞侯本身也是凶多吉少。既然涞侯这么惜命,我倒觉得他不太可能会这么做。” 有礽虽点头表示赞同,但还是说道:“但却不能不承认的确有这个可能,比起被我们杀死,他肯定会选择还有可能会保住自己身份地位的尭国承诺。 如果涞侯调动丙贝城的守军,那我们就输定了。所以沨大人没有同意,不过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出路,我倒觉得还是能够坚持一下……” 有礽说着,突然发现玹羽捂着胸口,坐在那里发愣。 他撑起身子:“怎么了,伤口不舒服?还是……” “不、不是。” 玹羽捂着胸口的手伸进了自己怀中,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已被血染红的布,还没有等他打开,就从里面拱出了一个小嫩芽。 有礽暗红色的眼睛渐渐睁大,玹羽伸手把布完全打开,只见里面的种子已经发了芽,并且嫩芽还在慢慢生长。 玹羽这才想起,这是枔子被抓走那天让云老太转交给他的。虽然一直带着身上,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居然还是个活物…… 玹羽一边想着枔子到底给了他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边用手指碰了碰嫩芽的头部。 突然,刚才还柔嫩无比的嫩芽头部,像是嗅到了猎物一般,长出一根尖刺,刺破了玹羽的手指。 被这突然的一刺,玹羽下意识地抽回手指,几滴鲜血滴到了他左手手腕上。 此刻暴走的嫩芽并未就此收场,像是追寻猎物气味,从玹羽的左手手心中,向着左手手腕生长过去。 觉得蹊跷的玹羽又拿起了底部的种子,但头部的嫩芽开始绕着手腕生长,最后绕成了一圈。 出于好奇,玹羽放开手中的种子,像是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一样,尾部的种子迅速与刚刚长成一圈的嫩枝会合在一起。 从手腕处传来的一阵激痛,让玹羽紧闭了一下双眼。 他抬起自左手,刚才的种子已有一部分嵌入了手腕皮肤中,种子也从刚才的暗灰色变成了血红色。像是扎好根开始安心生长一样,围成一圈的嫩枝也变得比刚才粗大了一圈。 有礽目不转睛地盯着玹羽的手腕处,惊奇写了满脸:“这是什么东西?像是长在人身上的吸血植物一样。” “你说得对,可能就是吸血植物的一种。” 玹羽拉了拉围成一圈的枝干,此时尾部的种子已完全进入了玹羽的皮肤之中。 他知道敬出一直都在研究吸血植物,而上次枔子中毒就是使用吸血植物解的毒。 “要不要拿掉它?吸血植物很危险,弄不好会出人命”,有礽觉得这似虫非虫的植物有些恶心,“我听说吸血植物都生长在尭国,在虹国是看不到的。你怎么会有?” “这种子是我弟弟给我的,应该不会有事”,玹羽举起了手腕,看了又看,“枔子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喂!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派不上用场,我现在马上就把你掐死!谁会养一个吃闲饭的东西!今天流了那么多血,哪有富余来喂你!听到没有!” 玹羽冲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大叫着。 玹羽的叫声让有礽一时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好,他既觉得有趣又有些担心,而更多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疑点又增多了。且能够断定,玹羽一定跟尭国有什么瓜葛。 想到这儿,有礽暗红色的眼睛再次露出了犀利的光。 “玹羽哥?” 就当玹羽对着手腕不得其解,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声从他左手手腕处传了过来。 “枔子?!是枔子吗?”玹羽竖起了耳朵儿,对着自己的手腕大叫道。 对方也显得很兴奋,连连应声:“嗯,是枔子,真的是玹羽哥?你还好吗?” “我很好,”玹羽兴奋地应道,恨不得钻进自己的手腕中,“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游康城里,在军队中。” “那你刚才也跟着涞洲军出城参战了?” “没有,我在医疗班。现在好多士兵都受伤了,我在给他们治疗。” 玹羽此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玹羽低吟了一句,“对了,这个吸血的东西是怎么回事?能传递声音?” “我一直在担心给你的种子,你不知道怎么用呢。” “当然不知道了!”玹羽不禁敲打了一下手腕上的异物,但越是碰触,它缠得越紧,“这么危险的东西,它一直在吸我的血。” “其实我是在父亲的医书里看到的,我也是第一次栽种吸血植物,不过好像成功了。” 玹羽对这个弟弟有些头疼,顿时皱起眉头:“你又把我当成实验工具了?快说重点!” “它叫捉音草,种植的时候需要先用人的血液来浸泡三天,之后再埋入土壤中。因为长成之后能够在人与人之间通音,所以一定要用两人以上的血来浸泡,所以我就用了自己还有你的血。长出果实后,如果一颗果实里面包含两粒种子,就算成功。” “包含两粒种子,什么意思?” “因为之前是用两个人的血,捉音草记住的只有这两个人的信息。也就是说,只能实现在这两个提供血液的人之间的通话。如果果实里面出现一个、三个或是更多种子的话,是肯定行不通的。” “哦,这么说,如果之前用三个或是更多人的血来浸泡,是不是就可以在多人之间实现通话了?” 有礽一边点着头,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个书上没有记载,我觉得没有记载就说明没有培育成功过,如果……诶!玹羽哥?你身边还有别人吗?你现在在哪儿啊?还跟桧吾他们在一起吗?” 听出差音的枔子,赶紧收回了自己钻研的心。 “我现在在起义军里。” “什么!你是说你刚才在和涞洲兵打仗?” 枔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嗯,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倒是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拉去战场,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嗯……不过涞洲军里也有好多是被强迫征兵来的,我希望他们一起被解放,能够回到亲人身边。”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起义军里?” “啊……” “怎么了,枔子?” “玹羽哥,这边又来了很多伤患,我稍后再和你联系。” 枔子最后小声地说了句,中断了通话。 第四十三章 欲求援军 涞洲军尾部遭袭,导致阵营整体崩坏。不知起义军详实的统军将领汐峰谷,迅速整军班师回城。 当他得知袭击他们的起义军不过千人后很是懊恼,或许是连日来游康城周边的暴动,让他的神经过于紧绷了。 这次军队的损失虽然不大,但让这位饶勇的洲将军颇感意外。起义军的佯攻非常成功,只能说这支一直被他看成是田间草莽的乌合之众之中,也有值得他注意的对手。 不过,这次的失误并不会影响他的自信,他相信自己下一次一定会彻底摧毁对手。 安顿好部队之后,汐峰谷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洲侯府。 穿着盔甲走在府内院中,他看到四五个身着白袍的医师和侍女,正神情慌张地抱着瓶瓶罐罐往内院跑去。 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内院的方向,此时洲侯府内院所住,除了涞侯之外就只有小公子岁兆了。 汐峰谷朝向他身前带路的小吏问道:“公子的病情可有好转?” “公子的病总是反复,最近似乎厉害了些,一直在发烧。” 小吏说着,示意他赶紧起步。汐峰谷叹了口气之后再次迈开脚步。 去年开始席卷游康城的疫病夺走了城内几乎一半人口的性命,就连涞侯的二十来个妻妾也无一幸免。 除了岁兆这个最小的儿子,涞侯所有的子女全都死于这场疫病。 进了洲府正堂,汐峰谷看到涞侯正背对着他,站在厅堂之中,旁边站着洲相沉取,字高去。 “大人。” 汐峰谷单膝跪地拱手行礼,但涞侯并未理会,仍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不发一声。 “汐将军,听说您今天不顾洲侯大人反对出战,但结果却很是狼狈啊。” 涞侯不语,洲相率先开了腔。 “经过昨天一夜的苦战,叛军伤亡惨重、也很疲惫,而我军只是坚守不出,将士士气高涨,此时出兵一定能攻其不备。本以为叛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想到里面也有能人,绕到我军后方捣乱,末将不敢恋战,怕游康城有变就撤了回来。” “汐将军,现在说这话又有何用?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听说在我军后方捣乱的叛军数量不过千人而已,这点儿人就让我军乱了阵脚吗?此次损兵折将超过了两千人,下官真不知将军是如何带兵的。” 说完,沉取轻蔑地哼了一声,斜着眼看了汐峰谷一眼。 汐峰谷不再辩解,低着头:“大人,此次全是末将思虑不周所致,请降罪。” “大人,既然汐将军都这么说了,您要是不降罪惩罚,怎么向战死的将士们交代,别人也会说您奖惩不明啊。” 涞侯涞润冲,字布泽,他叹了口气,手背后转过身来,虽然身着一袭光鲜耀眼的朝服,但也无法掩饰一脸的愁容:“登禾呀,不管别人怎么说,本侯还是很信任你的。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起来吧。” “可是,大人……” 沉取皱紧了眉头,朝着涞侯一拱手,刚要说些什么,但对方则朝他摆了摆手。 “游康城现在如此危急,本侯要是连带兵的将军都惩罚,到时候又有谁能担此重任?” “大人,我们现在不能再坐等下去了,城外聚集的叛军越来越多,数量远远超过我们。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危险了,大人的颜面也会损失殆尽”,沉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涞侯,只见其脸上更加愁眉不展,“依下官看,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搬来援兵之事了。” “援兵?现在哪里来的援兵?到处都是乱民,涞洲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涞侯听到这话,突然激动地提高了声调,“难道要本侯把瓦一的守兵调过来助阵不成?” “大人!那是万万不能的啊!”沉取赶忙拦道,“瓦一的二十万守兵是为了镇守南边边境的,轻易调动的话,赜洲一定会钻这个空子来骚扰我们边境的。” “这个本侯知道,要不然本侯早把瓦一的军队调过来镇压了,还能让这些乱民的气焰这么嚣张吗!真是可恨!”涞侯咬牙切齿地骂着,嘴边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等把他们镇压下去,一定要把这些乱民全部杀光!杀光!一个都不能留!” 看着气急败坏的涞侯,沉取嘴角一扬:“大人何不考虑西边的援兵呢。” “西边?你是说丙贝的守兵吗?”涞侯回头看了洲相一眼,马上就摆了摆手,“连瓦一的兵都不能轻易调动,又何尝是丙贝呢。” “是啊,洲相大人,丙贝乃是西面重镇,五十万的守兵是为了防范尭国军的,就算是动用瓦一的军队,也不能动用丙贝的守兵。 尭国正对我们虹国虎视眈眈,寻找突破口,我们又怎能自己松懈了西面的防线?” “哼!”听到汐峰谷的陈词,沉取轻哼一声,“大人,您难道忘了我们现在的立场了吗?刚才听将军的话,好像我们涞洲还是尽忠于王室的臣子,守卫着虹国的边境一样。 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已不再听命于王室这件事。既然公开表明自己不再信任王室,就说明我们不再是虹王的臣子,也就没有义务去守卫边境的事情。” “洲相大人!”听到这儿,汐峰谷突然怒目,叫了出来,“你是说要我们与尭国军联手,从他们那里搬来救兵?” “汐将军大人不必惊慌,这件事情下官早就和洲侯大人商量过了”,沉取说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大人一直认为汐将军英勇善战、带兵有方,所以十分看好、器重将军,认为汐将军就算没有任何援兵来救,也会很快把这些乱民之兵打败、平息下去,所以一直没有接受下官的提议。但现在看来,不能总是相信汐将军了,再这么等下去游康城早晚会沦陷。” “大人,我们绝不能与尭国军联手啊!”汐峰谷显得相当吃惊,拱手转向了涞侯,他无法相信自己的主子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不管我们现在的立场如何,我们毕竟是虹国人,决不能和尭国军联手。这叛国之事绝不能为!尭国也决不可信!” 汐峰谷说着,跪了下来。 第四十四章 十日之限 涞侯显得有些急躁,绷紧的面部神经没有一丝舒展:“你们所说的本侯都明白!” “大人”,看到涞侯举棋不定,沉取又转向了涞侯,“不知大人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一个月之前,有人在玄景宫中刺杀新王及五洲洲侯。” 看到涞侯和汐峰谷都睁大眼睛,朝自己望来,沉取继续道,“但刺客并未成功,皆被当场毙杀。敢在玄景宫中犯案,这绝非小事,幕后主谋也绝非等闲。宫中想要查出真凶,却毫无头绪。这本是一桩无头案,但之后没过几天,就在那些刺客身上发现了,刻着所属我们涞洲的‘涞’字匕首。” “什么!?”涞侯听到最后,像是踩到弹簧似的跳了起来,豆大的汗珠开始不断从他充满脂肪的脸上滚落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是谁干的?想要赖到本侯的头上!” “大人,这的确是有人想要栽赃给我们,但我们现在却是有口难辨啊。” “的确是这样!的确是这样!”涞侯感到脚下发软,一屁股又坐回了他的办公椅上,掏出手绢开始擦拭脸上的汗水,“就算我们向王室解释,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 “已经谈不上什么相不相信了,我们现在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啊!本侯连那个新王的面儿都没见过,又没有仇,杀他做甚?” 涞侯突然锤了一下眼前的案几,火冒三丈,案几上的茶杯也被震翻,茶水洒了一桌。 “请大人息怒,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虑一下如何去应对了。” 拱着手、弓着背的洲相又抬起头看了他主子一眼,“王室十之八九会认定是我们做的,一定会对我们涞洲动手。尤其是那个太后,表面仁慈,但心肠狠毒、手段毒辣。如今她儿子遇刺,她绝不会就此罢休。如果她出手,恐怕就是先王也不及。” “这个本侯当然清楚了,那个可怕的女人!可怕的女人!” 听了沉取的话,涞侯更加不安,汗如雨下,他干脆把胳膊肘支在了案几上,把手绢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任凭汗水自行侵染手绢,嘴中念叨:“当年她惩治鼎洲真是毫不留情,那可是她的故乡。她的亲弟弟,她都……还有赜洲、赜洲的事……那么多人都死了、死了……” 像是看到了不能入目的东西似的,涞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 “大人,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只能自己救自己。不管尭国军今后会怎样,但可以放手一试。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连一试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除了死也只有死了。” “大人!请再给末将一些时间,末将一定会尽全力把那些乱民平息下去。和尭国联手这件事请慎重,一旦背上叛国的罪名,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汐峰谷扣下了头。 涞侯睁开了眼,看了汐峰谷和沉取各一眼,他手下这两员重臣意思完全相悖,让他整个头都大了。又叹了口气,他整个人都靠躺在了椅背上。 厅堂中一时陷入了沉寂,但思考并未停止。 “大人,下官听说尭国有一种药草叫做巴凡,可以治疗城中的疫病。二十年前已被尭国吞并的肃国曾经爆发过这种疫病,就是用这种药草治好的,只是药方失传。” “哦,此话当真?” 听到这话,涞侯立刻来了精神,刚才还瘫软在座椅上的身体立刻就弹了起来。 “是啊大人,说是药方失传,但如果有能治愈的良方,尭国是不可能不保存下来。而且听说这个药方是出自尭国的一位神医之手,而这个被称为神医的人,就是现任尭王凌威王的胞弟。 所以能肯定,这个药方现在一定还在尭国王室手中。如果大人能和尭国军联手,那么弄到这个药方也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涞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瞧了一眼仍旧跪在那里磕头不起的汐峰谷,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汐将军,快起来吧,本侯很清楚你的想法。这样吧,本侯再给你十天时间,如果还是没能把那些乱民平息下去,那么为了涞洲的大局着想,本侯也只能考虑洲相的提议了。” “谢大人,末将一定不辜负大人。” 汐峰谷再次磕下了头,站起了身。 “对了,洲相,前些日子抓到的那些想要闯进城来的乱民,审问得如何了?” “回大人,抓住的乱民一共九人,他们冒充派去采集草药的医官,准备进城做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帮助那些乱民一举攻破游康城。” “这些下贱的东西!”涞侯又狠狠地锤了一下案几,站起了身来,“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应该采集的药草一样也没拿回,我那爱妾和两个女儿也不会死!还有可怜的儿子,现在还在受病痛折磨!” 沉取拱手问道:“那么大人,要如何处置他们?” “哼!全都给本侯拉出去斩了!将他们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上,让城外、城里的人都看看,告诉城外的那些乱民,这就是造反的下场。还有,把这几个乱民的亲戚、朋友能抓的全都给本侯抓起来一起处斩。不惩治他们一下,真不把我这个洲侯放在眼里了。” “大人!不能这样做啊!”汐峰谷拱手,“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军队里也都是些刚刚抓来的壮丁新兵。如果大人能够宽恕这些人,实行仁政,百姓和官兵都会记住大人的好的。这样也能抓住民心,让他们死心塌地依附大人,共同抗击那些乱民。” “将军大人”,沉取挑着眼瞧着汐峰谷,“您的意思是说,我们高贵的洲侯大人还要瞧那些下贱之人的脸色行事不成?就是因为太过放纵他们,他们才会起来造反的。” “洲相大人,现在……” 汐峰谷刚要说些什么,沉取便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 “汐将军!处罚人的事情是我这个洲相的职责,况且本洲相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向大人做了汇报,也得到了大人的命令,请将军不要僭越。汐将军只要带好兵、打好仗就可以了。” 此时,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走了上来,要涞侯赶快到里屋去。而涞侯也是脸色大变,他看了汐峰谷一眼,忙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汐将军不要忘了期限,快去准备吧。” 说完,涞侯慌慌张张地跟着小吏走下了厅堂,返回里屋去了。 汐峰谷鞠了一躬,又叹了口气,也退出了厅堂。 望着洲将军离去的身影,沉取皱着眉,捋了捋他的胡子:“涞洲有这么个人还真是麻烦。” 第四十五章 涞军军医 走出正堂的汐峰谷心中愁闷,他想要去探望一下病中的小公子岁兆。但刚才匆匆离去的涞侯,一定是得知公子的病情有变才匆忙离开。 此时自己如去探望恐有不便,但又确实放不下心,以至在院中徘徊了许久,这与他带兵打仗时的果断英勇完全判若两人。 汐峰谷之所有会这么关心岁兆,因他是这个涞侯最小儿子的师傅。平时没有军务的时候,他便会到府内教授岁兆射箭及刀法。 岁兆是涞侯最小的儿子也是最疼爱的儿子,让汐峰谷来当他的师傅,也就说明涞侯对他这个洲将军的赏识与信任。 涞侯一直把自小就是孤儿的自己带在身边培养。每当想起这点,汐峰谷心中都会十分感激。 这样一个对自己有大恩的人,却打算与尭国联手,制压起义军,汐峰谷感到心中很痛。他不愿做叛国之人,但又不愿违背涞侯。 一声叹息之后,他径直地走出了洲侯府。 出了洲侯府,汐峰谷直奔军营,安抚死伤官兵并下令全军整休半日,第二天开始正常操练。同时命令将士分班轮流值守,加强游康城的防御工事,不可松懈。 傍晚,汐峰谷一边思考着对敌之策,一边在军营中巡视。想到白天洲相沉取那强硬态度,难免心中不安。 涞侯心中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岁兆,只要能治好公子的病,涞侯一定会采纳洲相的意见。 看着营中拿着兵器过往巡逻,还有搬运货物的士兵,愁云再次袭上汐峰谷头上。 或许自己会害得这些士兵也成为叛国之人,为世人所不齿。虽说还有十天时间,但汐峰谷却心中隐隐不安。 “将军,这边有哪里不对吗?” 看到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上司,他身后的侍卫问道。 “……啊,不、没有。” 汐峰谷再次迈开脚步,虽说是在巡营,但他刚才一直在想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而此刻他已来到了营中的后勤区。 在昨夜那场恶战中受伤的士兵,都被送到了这里疗伤,不时看到缠着绷带、架着柺的士兵进进出出。 “大夫!这边!这边!” 一个士兵焦急地拉着一个一头青色过肩长发的少年出了一间屋子,而他身后还有两名士兵则拉着少年不让走。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另一个赤裸着上身,一条胳膊夹着夹板。 “大夫您不能走,我这头一直疼,还老犯晕。您再给我点儿那个药膏吧,我怕一会儿疼得厉害会撞墙。” “对,大夫,您也给我点儿吧,我这身上也是火辣辣地疼。” 就在两人对少年纠缠不休的当儿,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几名伤员,他们都叫嚷着要少年医师给他们看诊。 “你还有完没完!”一直在前面拉着少年的士兵忍无可忍地大叫道,“我这儿有一兄弟昨儿夜里抬回来就昏迷着,你们这些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的,就不能等等吗?” 士兵说完,再次拉着这少年往前走。 少年显得有些疲惫,在向那些纠缠的士兵点头致歉后,抱着一个大箱子的他,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擦了脸上的汗,白皙俊美的脸颊在这些皮肤黝黑的士兵中显得相当抢眼。 望着少年消失在屋门口的身影,汐峰谷向身旁的侍卫问道:“那个孩子也是这里的士兵吗?” “是,将军,是新征入伍的。不过看那孩子长得太瘦弱,我们就没有让他上战场,倒是发现他会歧黄之术,分辨药草、制作药品都很在行,所以就把他分在了医疗班里。” “是啊,将军,说到这个孩子,我有一个兄弟,上个月从山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伤口一直在流脓血,什么药都止不住,近期伤口附近又开始溃烂。 别的大夫都说治不了,要治也只能截肢,就算截肢也不见得能保得住性命。但是这个孩子看过之后就说了句‘没问题,能治好的。’ 当初我们也不相信,因为看了这么多大夫,一个小毛孩子又能怎样。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死马当活马医。但没想到他调配了两种药方,一种作为外敷药涂在伤口附近。另一种口服,让我兄弟服下。三天后,我那兄弟的伤口就不再流脓血了,现在伤口也开始愈合了。您说神不神啊。” 几个士兵议论着,汐峰谷点了点头,朝刚才少年消失的门口走去,推开了屋门。 这是一间治疗室,里面摆满了床铺,住着受伤的士兵。 几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是军中的医疗士,正在给这些伤患看诊、喂药、换药,好不忙碌。 汐峰谷环视着屋内,这些伤患都是今天随他出战而受伤的士兵,看到他们身上缠着绷带,有的毫无表情地躺在那里,或是吃过了药在那里昏睡、亦或是痛苦地大叫。 见此情景,汐峰谷心中不免一阵自责紧痛。 “好了,应该不疼了才是。” 清脆的少年音传入了汐峰谷的耳中。随声望去,那个青色长发的少年,正坐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病床前。 在给床上的伤患包扎好伤口后,少年微微一笑。就是这一笑,仿佛就能让人抵挡住疼痛的侵袭一般,就连不是少年直接伤患的汐峰谷,也感到了一丝宽慰。 少年转身提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应该是药方,汐峰谷心里想着。 身后跟着的侍卫,看着自己的上司如此关注一个人,刚要开口却被他拦住了。 少年一个接着一个地问诊、开药,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刚才还在大叫着的伤患,经由少年的治疗也都慢慢平息了下来。 汐峰谷向旁边的侍卫问道:“他叫什么?” “回将军,他叫枔子。” “枔子”,汐峰谷点了点头,“一会儿等他忙完了,叫他来见本将。” 说完,汐峰谷转身走出了屋子。 汐峰谷虽然很想快点见到枔子,但还是没有打扰他的诊疗。不过等枔子忙完了,也已经是半夜了。 看到被侍卫带到自己面前一脸疲惫的少年,汐峰谷顿觉很是过意不去。伤患如此之多,想必这个少年一天都没有闲下来。 汐峰谷让枔子坐了下来,又让侍从端来了些茶点。 “你是叫枔子吧?” “是的,将军。” 少年显得有些拘谨羞涩,喝了口茶水,但又立即显示出疲惫之态。而此时汐峰谷才真正看清了,少年那张犹如少女般肤如凝脂的脸。 枔子也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口碑甚好的大将,也就是城外起义军的绊脚石。 第四十六章 进入侯府 此时,汐峰谷脱掉了盔甲,身着便服。 身材结实修长的他有着一头墨色的长发,蓝灰色的眼睛既坚毅又不失温和。一张俊美的脸,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驰骋在杀场上的将军。 “真是抱歉,知道已经累了一天,还让你这么晚过来。因为事情紧急,我们长话短说吧。 听说你的医术很好,在军中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本将想知道你是在哪里学的医术?” “家父是医生,也着过不少医书,常常指导我。” 汐峰谷点头道:“知道现在涞洲正在爆发的疫病吗?已经有很多人死于这种病。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摸索治疗方法,但成效甚微。不知等寻到治疗方法时,还会有多少人会死于这种病。” “我在城外时,对这种病有所耳闻,初期症状与伤风感冒无疑,但人会渐渐体力匮乏,随之,身体时而发冷或发热。久而久之,会出现人体多器官衰竭。发病速度极快,根本就来不及治疗,人就会在短期内死亡。” 汐峰谷听了枔子的一席话很是惊讶,没想到他竟会对这种病的症状如此了解。 他朝枔子一拱手,恭谦地问道:“既然对此病了解至此,那么,枔子大夫可有什么对症之策?” “将军大人,我只是在城外听说的一些情况而已,却没有见到一个病人。所以要说对策,还得等见了病人之后。” “这样啊……”汐峰谷叹了口气,“本将听说,洲侯大人派人把生病的人都接去集中治疗了,可能因为这个,大夫才未见到病人吧。” 枔子抬起头,悄悄地看了汐峰谷几眼。作为洲侯身边的人,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涞侯那令人发指的恶行吗? 可眼前这个人的确不像在演戏,枔子露出了狐疑之色。 汐峰谷给他的第一印象极好,他愿意相信这位将军是不过问军务以外的事务,所以不知其中内情。 “枔子大夫,现在游康城内也出现了疫病,虽然洲侯大人把涞洲内的名医都请进了城,但还是于事无补,总也找不出治疗的头绪。 前不久,洲侯大人的妻妾子女都因为这种疫病相继去世,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儿子还在忍受这种疾病的折磨。 本将作为小公子的师傅,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受病痛折磨。所以,枔子大夫,本将希望你能到洲侯府中为小公子治病。” 汐峰谷说着站起身,又朝枔子一拱手。 枔子见状也赶忙起身还礼,道:“将军大人,我现在只是您帐下的一名普通士兵,您大可以命令我去,不必对枔子这么客气。而且救死扶伤也是医师的天职,枔子当然愿意前往。” “大夫是新招进来的士兵,恐怕有所不知。我汐峰谷从来不强人所难,军务上的事,本将可以随便发号施令,但军务以外的事,本将没有这个权利。 况且,直接接触疫病患者是有风险的,不征得本人同意,本将是不会做的。” “将军大人,枔子志在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哪里有需要治疗的病患,枔子当然就愿意去哪里。请将军尽管吩咐枔子去做吧。” 汐峰谷点了点头,走近来拍了拍枔子的肩膀:“老实说,第一次见到大夫时,您脸上的笑容真的让人感到宽慰,想必洲侯大人见了大夫的笑容也会冷静下来。” 枔子虽然不知道这位将军所说何意,但他还是隐约感到了其中的蹊跷,这也坚定了他必须到洲侯府中走一趟的决心。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捉音草,决定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在城外的玹羽。 第二天一早,枔子就收拾好行装,随着汐峰谷一同来到了洲侯府。 看到府内的奢华设施、摆设,恐怕比玄景宫也差不到哪儿去。再想到云老太家的简陋破败,顿时令枔子感到十分厌恶。 此次来,汐峰谷并不是因为公务,而是专门为了探望公子岁兆。他仍旧穿着昨夜的便装,走在枔子前面是那样高大挺拔。 还未进入岁兆的寝室,枔子他们就听到了屋里面男孩剧烈的咳嗽声。 屋内一阵骚动,想必是岁兆的状况让周围服侍的人甚为惊恐。 汐峰谷的求见很快得到了回应,他们被带进了屋内。 里间屋子的床上躺着一个一脸苍白、七八岁的男孩,两名大夫及侍从都围绕在男孩的病榻旁。 男孩见汐峰谷走进来,赶忙撑起身子,灰色披散着的头发挡住了前额。 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旁人赶紧为他顺背、喂水。 男孩显然对旁人的这般照顾很是不耐烦,虽然还在剧烈咳嗽,但他还是用尽全力将旁人一把推开,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汐峰谷,难掩一脸的兴奋。 男孩压着起伏的胸口:“汐将军,岁兆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看到小公子想要下床,汐峰谷赶忙走上前去扶住了他,让他重新坐到床上,又将一件衣服披在了他身上。 “公子,您的病还未好,不可以下地乱走动。” “我不想再躺在床上了,都快闷死了。母亲也好久没来看我了,还有哥哥、姐姐们也都不来找我玩了。” 说着,岁兆将刚刚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又扯了下来,“只有父亲时常来看我,但他公务很忙,也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男孩几近带着哭腔的话语,句句刺入汐峰谷的心里。他还不知道,他的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们早已不在人世的事。 “将军,带我出去骑马好不好,你上次还说要教我骑射的呢。” 男孩刚才还哭丧着的脸,一说起骑马射箭就又兴奋起来。 他拉着汐峰谷的手,仰头望着他,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看着岁兆天真纯洁的脸,汐峰谷一向严肃的脸温和了许多。 他重又将衣服披在了岁兆身上,道:“公子,末将最近军务繁忙,马上就要带兵出城打仗,恐怕一时很难陪在公子身边。不过,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就会有充裕的时间来陪公子的。” “将军,你要带兵打仗了吗?”男孩听了很是兴奋,“好棒,好想看看将军骑在马上向士兵们发号施令的摸样,将军也带我去吧……咳咳……” 男孩说着,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汐峰谷轻拍岁兆的背:“公子你要先把病养好,到时候不管公子想要去哪儿、学什么,末将都会奉陪。” “真的!?” 岁兆接过了汐峰谷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口水又抬眼望向了他。 “末将什么时候骗过公子啊”,汐峰谷点了点头,“为了尽快治好公子的病,末将特地请了一名医生过来。” 说着,他挥了一下手,枔子慢慢走了过来。 枔子低着头,向岁兆拱手道:“见过公子。” “这就是将军说的,新来的医生吗?”岁兆看了看枔子,又看了看汐峰谷,一脸的疑惑,“就是这个女孩子吗?” 屋内一阵躁动,尤其是那两名大夫露出了一脸不屑,显然对于突然出现的这名同行相当不屑。 岁兆身边的近侍桧立,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忍不住乐了出来:“公子,这位医生可不是女孩啊。” 虽然心中不悦,但枔子早已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只是苦笑一下。 而洲将军此刻清了清嗓子,想要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请公子一定要安心养病,不要让洲侯大人过于担心。最近,大人在朝堂之上也时常因为担心公子而坐立不安。” “好,我答应你好好养病,但是你要答应我,在我病好了之后带我去骑马。” “一言为定!” 汐峰谷伸出了小手指,岁兆也高兴地伸出小手指,拉了钩。 第四十七章 暗礁险滩 在岁兆这儿待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汐峰谷便起身告辞了,还有一堆军务等着他去处理。 枔子望着汐峰谷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就算暂时离开军营,但只要还能接触到这位将军,他相信获取涞洲军情报并不是难事。 而且现在自己人在洲侯府内,想要得知涞侯的动向也变得简单多了。 心中想着,枔子抬起头望了望小公子身边的这些侍从侍女,男女老少皆有。必须尽快和这些人熟络起来,搞好关系,枔子在心中自语道。 接下来的几天,枔子一边积极地为小公子诊脉治疗,一边一有空就在偌大的洲侯府中转悠,熟悉一下府内的地形,顺便打听打听涞侯的情况。 很快,他就掌握了这座豪宅的构成,以及涞侯的作息行踪。 涞侯每天都会在府中的议事厅召见部下,但不管有多忙,他每天都会准时把伺候岁兆的医官叫来议事厅,问询公子的病情。 看得出涞侯十分宠溺这个儿子,已经将岁兆的病情当成每天必问的公事。 虽然每天都去议事厅,但有价值的信息并没有打听出多少。只是洲相沉取,每每与涞侯议事时总是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这引起了枔子的注意,但多方打探,还是无法摸清这个人,只知道他有一个胞弟名叫沉石,是丙贝城的城守。 不过,涞侯给汐峰谷的十日期限,枔子倒是打听到了。 他知道,汐峰谷再次来到洲侯府之时,便是破敌之策制定完成之时,自己决不能放过这个获取情报的时机。 另一方面,枔子也在给岁兆诊治,这确实是一种有着传染性的疾病。 但是,其传染性也只是通过病人的分泌物或是排泄物来传播,如果病人的用物能被有效隔离,是不会造成传染的。 枔子能够肯定这一点,但别的医官却不这么认为。因为疫病在游康城中确实传播速度惊人。 对于涞侯妻妾和其他子女的死,枔子也觉得十分蹊跷。 如果说不幸被传染上的话,那么这些整天干着接触这些贵族物品的近侍、下人们,不是也有可能会被传染上吗? 但这些人却未有一丝染病的迹象,死的也只有这些人的主子而已。 游康城内虽然也有人染病,但也没有传染开来。至于城外那样把患病的人集中起来活埋坑杀,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了。 对城外百姓下如此残忍命令的,的确是涞侯本人,这只能说明,涞侯本人并不明白这种病的传播途径和它的实际危害。 就算他身边没有一个能向他说明的医官,但也不至于会听了疫情报告就让他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决定。 一定是有人故意引导,将疫情的危害夸大,才导致涞洲百姓被坑杀活埋的悲剧。 照着这个思路分析下来,涞侯除非是生性残忍,喜欢滥杀无辜。否则,一定是被人误导利用了。 “枔子大夫!枔子大夫!”桧立神情慌乱地一路小跑,来到了枔子所在的药房,“快去给公子看看吧,他又开始狂咳不止了。” 皮肤黝黑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空无一人的药房里,一袭白袍的枔子正在捣着药草。放下手中的活计,背起了药箱,随着桧立赶往岁兆的寝室。 还没有进入屋内就听见男孩剧烈的咳嗽声,枔子进屋坐到了床边,从药箱里拿出了一颗丸药让他服下,很快男孩便止住了咳嗽。 剧烈的咳嗽让男孩体力尽失,他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枔子为他诊着脉搏,皱起了眉头,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的表情收了起来。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屋内。 “你们两人过来一下”,枔子对着侍奉在岁兆左右的两名侍女招了招手,“你们去一趟药房,帮我把这两种药草取来。” 说着,枔子将一张写着药草名字的纸条递给了两名侍女。 侍女应声之后,便拿着纸条离开了小公子的寝室。 “枔子大夫,刚才我看见您纸条上写着芒草和藏茸,可是,这药房并没有这两种药草啊?” 近侍桧立疑惑地望着枔子,“我记得前些日子,洲侯大人特地派医官出城去寻找这两种药草的。不过,药草不但没找到,派去的医官还被起义军劫持了。” “你的记性还不错,我想问你一些事,只好打发她们出去一下了。” 说罢,枔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桧伫好一会儿。 少年被这种略带着疑虑和些许责备的目光弄得无所适从,低下了头。 枔子站起了身,将桧伫拉到了一旁,问道:“公子待你可好?” 桧立被这突然一问愣住了神,这回轮到他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枔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道:“大夫为何这么问?” “现在城外发生的事,不知你是否知晓?” 枔子接着问道,水蓝色的眼睛仍旧不离桧立双眼。 “现在起义军不是正在进攻游康城呢吗,这人人都知道。”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洲侯大人不是一直在征兵吗,我也是被征兵进来的,或者说被强征进来的。其他的还有什么吗?” 桧立一脸的疑惑,已然被枔子一连串提问弄得找不着北了。 “被征兵进来的应该在军营里,你为何会在洲侯府中?” “公子时常会到军营中找汐将军,两年前碰巧他去营中,见到了因为营养不良而晕倒的我。可怜我,就把我带到了这洲侯府。还找大夫给我看病,并且让我作了他的近侍。 我真的很感谢公子,要不是遇到他,我恐怕不是死在军营就是死在战场上了。” “这么说,你应该很期盼公子的病赶紧好起来,对吧?” “大夫……”桧立顿时皱了皱眉头,“难道我还要盼着公子的病恶化不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避开了桧立掺杂着不解与不悦的眼神,枔子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道:“那么那些伺候公子的侍从侍女呢?也像你一样对公子感恩戴德吗?” “那些人都是新来的我不太熟,之前伺候公子的侍从侍女突然都被撤换掉了。到底怎么了?” 受到枔子的影响,桧立也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 “公子主治医官开的药方我看过了,照着服用的话病情应该能够得到控制。虽说不能治愈,但也绝对不会出现刚才那样的状况,公子的病情又恶化了。” 桧立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有些焦急:“大夫,桧立真的有些搞不懂了,其实公子之前也一直是这样,病情反反复复的,刚好一点就又突然病得厉害。” 桧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睁大了眼睛,刚要发出声音,一下被枔子捂住了嘴。 “什么都不要说,你要想办法,以后给公子喂药都要由你一人来做,不要别人插手。” “但是这药……” “我会想办法给公子另熬新药来服用。” 第四十八章 作战计划 涞侯给的十日期限的第五日,汐峰谷准备赶往洲府。 这天,游康城中人头攒动,有大批的城民聚集在城东门,叫嚷声震天。 汐峰谷不解,他一勒手中缰绳,坐骑长鸣一声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他刚停下就听到远处一阵恸哭,几名百姓从他两侧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城门下。 “将军,听说今天是洲侯大人处决那几名假冒医官的乱民的日子。” 听完侍卫的解释,汐峰谷睁大了眼睛,方才想起那日涞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的确说过,要将那些乱民的脑袋砍下,挂在城门上。 “走!去看看!” 一扬马鞭,汐峰谷再次飞驰起来。 越接近东门,人就越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就越震天。 汐峰谷仰起头,一排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城门之上,令人甚为惊怵,也让汐峰谷的心泛出阵阵恶寒。 他本想今天见到涞侯,为这些人再次求情,但没想到洲相的处决会如此之快。 “家小呢?”汐峰谷突然转向身旁的侍卫问道,“他们的家小怎么样?” “听说这九个人中只有一人的家小住在游康城中,洲相就把他们抓了起来,今天一并处决了。” “什么!?” 汐峰谷再次抬头仰望,那一排血肉模糊的人头,像是在呼唤同伴来为自己报仇一样,带着血腥与肃杀之气。 汐峰谷此刻仿佛听到了城外不远处起义军的喊杀声,他觉得涞侯做的有些过了,这样只会加重百姓的反抗。 就算平息了城外的暴动,也扑灭不了涞洲百姓心中的怒火。长此以往,涞洲还是不能回归真正的太平。 而想要平息百姓的愤怒,就要听取他们的声音。不能一味地实施暴政,对他们进行打压,这样只是火上浇油,让百姓心中怒火更胜。 这样的话,汐峰谷已经不止一次在涞侯面前说过,但涞侯从不理睬。 汐峰谷沮丧过、失望过,但他还是相信涞洲会好起来,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真的能实现吗?他的心中泛起了一波涟漪,且这涟漪随着所见所识,再逐步扩大。 “什么!你是说要将瓦一城的驻军调过来?” 洲府议事厅之上,涞侯看着汐峰谷递交上来的作战策划书,迟疑起来。 “是的。”汐峰谷拱手。 涞侯眉头皱起,放下策划书,抬起头来:“上次不是说过了吗,瓦一城那二十万驻军是防守赜洲的,不能轻易调动。” “不,不是全部调动,而是调动一半,现在游康城内只有三十二万守军,而城外的起义军有五十万之多。他们还在持续聚集,在数量上对我们十分不利。” 涞侯有些不屑:“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将军难道怕了不成。” “刚开始末将也和大人想的一样,但是经过上次一战,末将觉得是我们轻敌了,所以这次一定要全力与他们一战。 末将调查过了,叛军首领沨毅久是之前沨郡郡呈。此人能文能武,善于统兵,深得叛军信任。 如果将他拿下,失去顶梁柱的叛军自然就会四分五裂。树倒猢狲散,人数再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听了汐峰谷的解释后,涞侯似乎动了心,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但瓦一城那边调走一半军队,真的没问题吗?” “从瓦一那边到达游康城,大概需要三天左右,那十万军队先行从瓦一城出发。 而末将这边则在两天后从城中杀出,全面进攻叛军,打杀叛军的士气与精力,尽可能地消减他的势力。 瓦一城的援军在拉开战幕后一天内到达,并从后方与我方会和,一起夹袭叛军,不让他们有丝毫缓喘的余地,一口气歼灭他们。” “汐将军的意思是说,要带着全城三十万,全部的兵力出城迎战?” 听到这儿,涞侯的心又收紧了,这种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的事他是从来没干过的,也不愿意干。 “末将会留下两万精兵守城的,请大人放心。” 涞侯可不会放心,立刻紧张起来,道:“可是将军,万一这群叛军被打急了眼,跑来攻城,这么点儿人能守得住吗?要小心狗急跳墙啊!” “大人,末将之所以把大军带出城开战,就是想全面拖住这群叛军。 就算有人突破了我们的防线,那人数也绝对是凤毛菱角。 况且守城的将士都是精兵之中的精兵,叛军乱民不会对游康城造成任何威胁。” “可是汐将军啊,能不能把守城的人数再多加一些呢……” 涞侯仍然有些犹豫,又想迅速取胜,又不想冒太大的风险,当然自保才是他心中的重中之重。 “大人,对方可是一群不惜一切代价来与我们拼命的乱民,他们会用最大的数量优势来与我们拼。 如果我们吝啬兵力,到时候就算我们的战士再英勇善战、装备再精良,也会因为数量少而使整个战线崩溃。 如果实现不了消减他们力量的目的,那么从瓦一城调过来的援军也就无法发挥作用,全面歼灭他们就更是无从谈起。 这次不斩草除根,以后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看到涞侯还是一脸的迟疑,汐峰谷拱手道,“请大人相信末将,如果这次不成功,请大人立即下令将末将处死。” 过了半响,涞侯才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汐峰谷身前,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汐将军,本侯就再听你一次。 不管别人怎么说,本侯还是十分信任将军的,毕竟你也是本侯从小一手培养起来的。看着你,就像看到本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涞侯眯着被脂肪挤成了一条缝的眼睛,望了望汐峰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了涞侯的话,汐峰谷有些激动,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大人,末将一直没有忘记大人的恩德,就算粉身碎骨,末将也不会辜负大人的。” 涞侯伸手将他扶起:“好了、好了,你有这份心,本侯就心满意足了。” “大人,关于从瓦一城调兵这件事,一定要避人耳目,如果风声泄露出去,弄不好让城外叛军知晓,那就前功尽弃了。” “嗯,本侯明白,你放心放手去做吧。” “大人”,一名侍卫走了进来,“洲相大人求见。” “那么大人,末将这就回营去准备了。” 汐峰谷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通传消息 汐峰谷走后,涞侯并没有马上召见沉取,而是先将一直等候在外的,伺候岁兆的医官都叫了进去,这叫沉取很是不满。 一名伺候涞侯的侍从走了出来,在沉取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汐峰谷,仗没打好,忽悠洲侯做得倒还不错。瓦一城守军他也敢动!真是小瞧他了!” 洲相在涞侯身边安有耳目,就算没有亲耳听到涞侯与汐峰谷刚才的议事,他也能马上得知内容。 沉着脸的沉取,有些懊恼自己来晚一步,没能阻止涞侯听信汐峰谷,做出决定。 他望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一众白袍医官,突然从中发现了一张新面孔。 “喂,你过来”,沉取朝着一名侍从招了招手,“刚才医官中那个青发的小鬼是谁?” 侍从献媚地笑着,回道:“回洲相话,他叫枔子,是新进来的医官。” “医官?!”沉取皱了皱眉头,“本官怎么不知道新来了这么个人,现在府中的医官不都是本官来调配的吗?” “他是汐将军介绍进来的,专门伺候小公子的。” “汐峰谷!”听到这个名字,沉取不悦的脸上更加阴沉,“看来我是有段时间没有过问小公子的病情了,不知他现在身体状况如何,可有好些了吗?” “洲相大人,小公子现在病情有了很大好转,这两天洲侯大人也十分高兴。这不天天叫这些医官来问话,尤其是刚才那位枔子大夫,洲侯大人对他赞赏有加。看到小公子逐渐康健,那天大人拉着大夫的手,感激涕零的,赏赐了很多财物,甚至提出要收大夫为义子呢。” “哦,那可真是值得庆贺的事喽,难怪大人会同意调用瓦一城的守军。” 没了岁兆病情的顾及,涞侯自然对尭国所掌握的疫病药方和药草失去兴趣,更不用提和尭国联手了。 沉取一边捋着他的胡子,一边望着那个已经远去的青色头发的身影,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目光。 涞洲府中,皮肤黝黑的少年桧立正到处转悠,他被小公子岁兆派去找寻枔子。 一般枔子都会待在药房中做事,想找到他很容易,不过今天却不见他的踪影。 桧立独自把药房寻了个遍,并没有询问药房中的其他人,自己默默地去找。经过上次的事,他意识到药房中的人都是不可靠的,做事自然也谨慎了起来。 在服用枔子调配的药后,岁兆的病情日见好转,这也使桧立对枔子更加信任。加上枔子平日待人和蔼可亲,十分有耐性,就连一直刁蛮任性的小公子岁兆也十分亲近枔子。 对于涞侯赏赐的财物,枔子也都毫无保留地转送给了岁兆身边的侍从、侍女以及一众医官。除了拉拢之意,借此得到更多的情报消息外,枔子对于财物实在觉得毫无用处。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枔子大夫……”桧立嘴里念叨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府中后花园的一处偏院,“这么偏僻的地方,他应该不会来吧……” 因为位置偏僻,疏有人打理,以致杂草丛生。园中栽种的植物也因没有管束,肆无忌惮地胡乱伸枝展叶,抢占周围空间。府中的人就算想要进去,也会被这些植枝花茎拦住进路,让人望而却步。 桧立也是被拦住去路,想要就此知难而退的人之一。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一阵最近他才熟悉起来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对,从瓦一城那边调援军过来。嗯,不是全部,只有一半。” 听到声音的桧立,停下想要离开的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去。 透过园中植物张牙舞爪的遮挡,桧立看见了他正在找寻的那个一头青色头发的医官。 枔子穿着一身白长袍,正背对着他蹲在草丛里,似乎是冲着自己的手腕在说着什么。本就纤瘦的身形蜷缩在那里,像是一朵硕大白花。 “枔子大夫这是在干嘛?” 桧立心里疑问重重,他想探个究竟,但眼前的阻挡还需要去除。 “没错,刚刚来过的,应该很快的,今天就会去通知瓦一城那边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枔子的声音也越发清晰起来。 “还有别人?” 桧立和挡路的植枝做着搏斗,也发觉枔子像是在和谁对话。 好不容易扒开挡在他面前的植物枝叶,桧立终于接近了他的目标,笑着走了过去:“啊,枔子大夫,原来你在这里,让我一通儿好找。” 听到响动的枔子猛然站起身,回头望向了来人,一脸的惊讶,仿佛受惊过度的小鹿一样。本就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就连桧立也被枔子过度反应吓住了。 还未等来人做出反应,枔子就以旁人察觉不出的速度,用衣袖将自己的左手遮了起来。 桧立立在原地缓了缓神儿,又看了看枔子身后,但是并没有人,一脸疑惑地问道:“枔子大夫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没事,就是刚才……有些头晕,蹲了会儿”,说着,枔子尴尬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其实我一不舒服就会自言自语的,这样能够分散注意力,自己也能好受些。” 枔子随口编的谎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却让桧立重重地点了点头,因为枔子的医术在他心中已无人能及。所以枔子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深信不疑。 对于桧立对自己的信任,倒让枔子心中有些别扭,觉得自己的说谎倒是得到了玹羽的真传,不由心中苦笑一番。 “那大夫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枔子定了定神:“已经没事了,找我有事?” “对对,大夫真是让我好找,今天汐将军来府里和洲侯议事,随便探望公子。看到公子日渐康复很是开心,汐将军知道这都是大夫的功劳,所以也很想见见大夫,这不公子就叫我来叫大夫过去说话。” 枔子当然知道汐峰谷今天到了涞洲府,虽然他知道,现在自己的面部不太自然,但桧立应该没有起疑。 “那我们就赶紧过去吧。” 枔子自我调整了一下,再次露出了微笑。 第五十章 劫持密信 当天夜里,一名使者悄悄出了游康城南门,乘着快马奔跑在通往涞洲西边重镇瓦一城的官道上。夜色凝重,四周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只有马蹄碰地之声响彻四野。 骑在马背上的使者正全神贯注地赶着路,突然觉得马前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拉住缰绳想要稳住平衡,但不管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马前腿的突然跪地,由着惯性几乎使整个马身由后向前翻了个跟头,马背上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也被甩出去老远。 本就夜黑风高,再加上四周扬起的漫天尘土,浑身作痛的使者一时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他骂了两句,撑起上身想要站起来。 此刻,顿觉得一把闪着寒光,冰冷的硬器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他整个人不由打了个机灵。 几个人影渐渐从慢慢沉降下来的尘土中显现出来,没等使者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五花大绑,几个人开始在他身上摸索着。 “你们要干什么?”使者惊恐地看着这些在他身上肆虐的人影,声音打颤,“要钱的话,我、我有,我给你们!” 现在涞洲正乱,各地不是起义的暴民,就是趁火打劫的强盗。遇到这些人,只能服软、散财,才能保命。 使者吞了吞口水,强作镇定,说道:“几位爷,我身上,左边,那里放着钱袋。” “这个吗?”暗红的眼睛直盯着使者,沥有礽从他身上掏出了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露出了笑容,“多谢提醒,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拿钱。” “那、那些钱不少,都给你们了,快、快放我走吧!” 使者扭捏着被绑住的身体,但却遭到了有礽的踢踹。使者不敢发怒,但他已经主动交出了钱财,不由心中蹿火。 “别乱动!就那点钱,你还满足不了我们。” 有礽不顾使者反抗,仍旧在他身上摸索着。 使者心中刚才那股小小的怒火,瞬间熄灭。他觉得自己真是出师不利,也后悔自己出来没多带些钱。当然他也不可能多带,这一趟多少他都要去揩些油水,哪有倒贴的道理。 很快,有礽又从他怀中摸出了一个信封。一旁的玹羽点起了火把。两人打开一看,有礽再次露出笑容。 “那个、那个是……不行!你们不能拿走!那个对你们没用,你们再找找,我身上、我身上还有钱物,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正自叹倒霉的使者看到了有礽手中的信,发出惊呼。丢失了密信,涞侯怎么可能会放过他,连他家小恐怕都活不成了。 他心中焦急,露出了哀求之色。但却没有得到同情,得到的仍是有礽几脚不耐烦的踢踹。 “和枔子说的一样”,玹羽说着,拿着火把照亮了使者的脸,“这么重要的信就派这么一个疲软的家伙去送,这位汐将军还真是自信。难道游康城中没有飞马吗?用飞马的话,我想我们就不会这么容易截到他了。” “飞马?”有礽哼笑一声,瞟了一眼玹羽,“飞马虽然是我们虹国特有的物种,但只生长于明洲,所以现在各洲所拥有的飞马都是王室所赐。 但涞侯那厮可是一直和王室唱反调的,王室怎么可能会给他飞马用。他现在手里有的,也是上任涞侯们所遗留下来的。 不过,那个家伙为了自保,才不会轻易使用飞马。况且他们也绝对不会想到,这个军事机密会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泄露出去。” 有礽说着,暗红色的视线又转到了玹羽身上,玹羽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自己从明洲带来的那匹飞马,一直无法解除有礽对他的怀疑。 虽然他说自己的爹是位名医,因为医术高超治好了一位贵人的病,所以才得到了一匹飞马。但这种谎话,以有礽的精明谨慎,是绝不会信的。 有礽眯起了暗红色的眼睛瞧着那封信,道:“调用瓦一城一半兵力就能击垮我们,以那位将军的实力,的确能办得到。” “不过现在他办不到了”,玹羽拿过信看了看,突然睁大了眼睛,“这真的是那位将军的亲笔吗?” “应该是。”有礽说着,又开始在那名使者身上翻找。 “这字写得可真秀气,一点也不像是出自武将之手。” “我调查过汐峰谷这个人了,他在十年前那场洪水中失去了所有亲人,成为了孤儿。 小小年纪的他并未因此消沉,而是积极投入了救灾之中,而且他在那时救了一个后来成为涞侯小妾的女子。 从那时开始,他就得到了涞侯的赏识。涞侯将他带在身边一直栽培,对他信任有加。而汐峰谷也将涞侯视为自己的恩人。” 玹羽撇了撇嘴,皱起了眉头,心中莫名有些妒忌:“拥有这么一位优秀的军人,真是太便宜那个涞侯了!” “汐峰谷这个人倒是不坏,但他却太没眼光,跟了这么一个主子。” 此时,有礽经过一番翻找,终于找出使者身上带着的半块飞马形的缥色兵符。 他看着兵符露出了一丝浅笑,仿佛已经将瓦一城的二十万守军捏在手掌中了一样。 看到被有人夺去的兵符,那名使者又发出一声哀嚎,他这才发现这些劫持他的人并不是真的为了劫财,但却比劫财更加糟糕。 “你们、你们是乱……” 使者的话还未说完,就又挨了有礽一脚,让他直接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有礽不愿理睬哀嚎不断的使者,对玹羽说道:“我们赶紧带着这家伙回营吧,庄达字体的模仿在涞洲可是数一数二的。” “喂,有礽”,就在有礽招呼其他同伴将使者带走之时,一直在看那封信的玹羽出了声,“我们现在除了可以操纵瓦一城之外,似乎还可以做其他事。” 有礽走了过来,看着玹羽认真的脸,一脸疑惑:“什么事?” “涞侯这种人不配拥有汐将军这样的良将为他卖命,如果……” 有礽暗红色的眼睛射出了犀利的光,玹羽的话未没说完,他就已经猜出了大概。 明日上架 写书已近两月,明日即将上架,如果有喜欢本书的小可爱,就请给个首订吧~(^?^) 第五十一章 瓦一开拔 涞洲西边的重镇瓦一城,有守兵二十万之众。对于游康城被起义军围攻之事并不是不知道,反而应该说是知道得非常清楚。 驻守瓦一的城守汗正,字宗纯,是涞侯爱妾胞弟,岁兆的亲舅舅,也是涞侯的亲信。 对于游康城被围,汗正是又惊又怕。说实话,他倒是很想带兵去支援游康城,扑灭起义军围困之火的。但是没有他姐夫,也是他的顶头上司涞侯的命令,就是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擅自出兵。 汗正可是十分清楚涞侯的为人秉性,就算自己做的事正确无误,但没有涞侯的首肯也是白搭。还会被扣上违抗命令、背叛的罪名。一旦定罪,除了被处死恐怕也没有什么别的结果了。 前些日子,他还得到了从游康城传来的,他姐姐因疫病而亡的噩耗。 失去了后盾,令他在瓦一城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 虽然他每天都派人前去探报,但游康城被起义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想要知道城中状况可绝非易事。对于此时的他,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 不过没过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从游康城而来的信使。 “洲侯大人要下官把这瓦一城全部的守军都带去支援?” 看完信,汗正抬起头来望向了信使,眼中竟是狐疑。 信使面无表情,似乎只是涞侯的传话筒,声音生硬:“正是,洲侯大人说了,他们会在两天后出兵,所以请汗大人接到信后马上带兵来援。三天之后汇合,共同夹击叛军。” 汗正心中打鼓,试探地问道:“不过洲侯大人一向谨慎,一般不会轻易动用瓦一之兵,洲侯大人是不是还有别的话给下官啊?” 汗正察言观色继续道,“前些日子,下官刚向洲侯大人报告了这边的情况。赜洲近期开始在边境聚集兵力,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下官以为,还是应该在瓦一城留一些兵力的好。” 一直沉默的使者听后,突然提高了嗓门,暗红色的眼睛紧盯着汗正:“那么大人的意思是,想违抗洲侯的命令了。” 汗正被吓得打了个机灵,连忙摆手否定:“不!不!不!下官怎么敢……” “洲侯大人说了,务必要大人准时到达战场,如延误战机则全盘皆输”,信使说着,斜睨了一眼汗正,“下官想,大人不是不知道延误战机的后果吧?” “啊,知道!知道!当然知道……” 汗正听到这带着明显威胁的话,掏出手绢,开始擦拭脑门上留下的汗水。 “既然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得赶紧赶回去复命了。” 汗正仍旧擦着脸上的冷汗,口不对心地说道:“这夜已经深了,大人不如留下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不了,游康城军事紧急啊,洲侯大人这阵子一直都焦躁不安的。加上府中丧妻失子的,所有人做事都不敢怠慢。 大人也知道,洲侯要是发起脾气来,我们的脑袋搞不好就要搬家,所以洲侯大人交给您的事一定要办得稳妥。” 说完,信使站起身,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将其中的半块兵符取出。 汗正也从小吏手中取过自己的半块兵符,合在一起确认无误。 交代完一切,汗正看着退下去的信使,又拿出了手绢擦了擦汗,注视着摊在桌上的密信,不禁叹了口气。 在一旁的瓦一城副官湾亮,字长明,走了过来,看着一脸菜色的上司,问道:“大人为何叹气啊?我们只要照着信上说的,带兵去解围不就成了。” “真要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汗正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书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茶水,似乎刚才的惊吓让他流失了不少水分。 “你又不是不知道,近些年来我们与赜洲那边时有冲突,而且还有越演越烈之势。留有二十万守军在此,就说明洲侯大人也对赜洲那边甚为忌惮。 这次我们带兵倾城而出,如果赜洲那边探查到了,定会前来侵。这瓦一城要是丢了,你我的脑袋可就都保不住了。” 湾亮也皱了下眉头,但他却并不像汗正那样悲观:“既然洲侯大人知道赜洲那边的情况,为何还要我们带去全部的兵力?” “是啊,我也正为这个疑虑呢。不过,涞洲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尤其是被围困的事,想必洲侯也是被逼无奈了吧。” 说着,汗正又叹了口气,“左右为难啊!左右为难啊!现在真是带不带兵出城都叫人头痛。” “大人,洲侯之命不可违啊,我们必须在洲侯规定的时间内到达战场才行。现在又不知道赜洲那边到底想干什么,所以留在这里也不是事儿。要是耽误战机,洲侯怪罪下来,我们才更是性命难保呢。 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毕竟起义军在围困洲城,就是在围困洲侯,当然还是那边的事要紧。至于这边,既然是洲侯大人要我们把全部兵力带出。到时候赜洲出事,我们也有理由推脱。” “你说的也是”,汗正转了转眼珠,“哪边紧急我们就先顾哪边吧”,说着,汗正站起了身,转动了一下眼珠,“就算要走,这边也不能完全变成空城。你赶快找一个能担任守城重任的人留下守城,再留下一些兵给他。最好是那种能够主动承担,不会推卸责任的人。” 汗正说着瞥了一眼他的副官,而对方也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 “而且我们出兵的事情要悄悄进行,切不可走漏了风声,要是让赜洲那边知道了,这瓦一城就真成了人家的东西了。” “明白,末将就这去准备。” 当晚,汗正就带着二十万大军悄悄地从瓦一城中开拔,为了不惊动赜洲那边,这二十万大军几乎是摸着黑在前进着。 当然,他们还要奉命,赶在三天后到达游康城外的战场,前进速度自然也就不敢怠慢。 即使如此,汗正还是一步一回头地惦记着瓦一的安危,这里要说他尽职善守呢,还是说他担心涞洲边境的安危呢。 当然都不是,他如此心系瓦一,也只不过是惧怕涞侯的淫威罢了。 第五十二章 幽谷大捷(一) 在汗正之前,曾经有过两任瓦一城守。 第一任城守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在赜洲与涞洲发生第一次边境冲突之前上任的。上任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边境冲突,因为事发突然,没有提早防备,赜洲兵攻陷了瓦一城。 而后,涞侯调集重兵才又重把瓦一城夺了回来,当然这一任城守是不可能活下来的,被涞侯处以腰斩。 这之后,涞侯增调兵力布阵瓦一城,对抗赜洲。 这一次冲突之后,两洲相安无事了两年之久,也就是这两年使瓦一城的第二任城守日渐倦怠,也放松了对赜洲的警惕,驻军也军纪涣散,少有操练。 一天傍晚,正当这位城守在家大摆筵席,为自己庆生之时,早已布阵就列的赜洲军开始进攻瓦一城。 守军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赜洲兵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赜洲军就攻进了城中。城守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赶忙向涞侯求助。 后面就可想而知了,城守被抓,死在了赜洲军的刀下。 这也许是他最好的结果。就算不是死在赜洲军手上,涞侯也会要了他的命,而且还会让他死的很痛苦、很难看。 汗正为何这么惧怕涞侯,当然是因为他的残忍。 这第二任的城守人都已经死了,按说这事也就了了,但涞侯并不这么认为。不管这瓦一城的百姓怎么奋起对抗赜洲军,在涞侯眼里都觉得是他们背叛了自己。 重又调来了二十万大军的涞侯,在收复瓦一城后,就开始就对自己的人动手了。 不仅杀了原驻军的所有军官,就连那个已经殉职的城守的家小也未能幸免,被当做叛徒五马分尸。 还有瓦一城中的老百姓,凡是有逃走的,不管之后是回来还是没回来的,本人或其亲友都会被处以极刑。只要跟他们有一点关联的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瓦一城一时之间处在血色恐怖之中,人人自危。与其如此,不如当时干脆投降赜洲,让瓦一城一直被赜洲占领,或是永远成为赜洲的东西,这就是当时瓦一百姓们的心声。 汗正上任后,对赜洲一直都处于高度戒备之中,他可不想重蹈前两任的覆辙。 一旦发生意外,就算自己是涞侯亲信,虽不会死得很惨,但也难免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现在自己的亲姐姐已经死了,到时候还会有谁会为自己求情呢? 一想到这儿,汗正就不住叹气。如果这次前去解围顺利成功,而瓦一城也安然无恙,那么他肯定会得到涞侯的褒奖,这当然最好。 但如果不顺或是瓦一城这边出事,不管责任在不在自己,都逃不了干系,所以这次的行动可以说是生死攸关。 风险之大,汗正心里真是一万个不愿意。就连逃脱涞洲,逃离涞侯他都有想过了,但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涞洲特殊的地理位置,西临尭国、南北是处于中立状态的赜洲和鼎洲、东面是忠于明洲王室的邈洲,似乎哪个方向都散发着不欢迎他的讯息似的。 借着夜色,汗正环视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亲兵,就算自己想要逃走,难道这些人里就没有会背叛他、告发他的人?这样自己岂不是会死得更早? 汗正像是死心了一样轻哼一声,反正自己是怎么也逃不了涞侯的手掌心的。 “大人!” 看到上司一脸的凝重、心不在焉的样子,副官湾亮大声叫了起来。 仿佛刚睡醒一般,汗正朝着声音的主人望了过去:“嗯?什么?” “大人,前面左边是通往游康城的大道,只是有些绕远。右边是小道儿,是直通我们目的地最快的线路,但是要经过前面的一条狭小山谷,幽谷那边常有山匪出没。大人看,我们要走哪条路?” “山匪?我们这二十万大军难道还害怕那些小打小闹的家伙不成?” 汗正本就心情不好,此刻有些温怒,瞥了一眼副官,“虽说是去打仗,但战场又不在这里。除非那些乱民有预知的能力,否则我们还要去担心他们在这里埋伏我们不成!” 汗正转了一下头,“传令下去,全军走右边小路,快速通过!”说着,踢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路,大军进入了狭小的山谷中,四周不时传出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汗正咽了咽口水,说实在的,他在任的这三年来,虽说和赜洲那边小打小闹了将近百次,可没有一次是他亲自领兵指挥作战的,这回也算是头一遭儿吧。 不过,对于首次上战场的这位领军二十万的大将,似乎并不积极。 “湾亮!”汗正的声音夹杂着不安的颤动,但他在极力压制着,生怕别人听出来,“你现在马上作为前锋,率军先行。” “大人这是……” 湾亮有些迟疑,看到刚才一直冲在前面的上司,现在突然停顿下来。 汗正顿了顿嗓儿,斜眼看了副官一眼:“这山谷本来就狭窄,这大军一起通过肯定不行,所以你先在前面带兵。” 汗正是跟了多年的上司,湾亮也明白意思。明知道他的上司是要把他当成挡箭牌,但他没有多说就带兵冲在了前面。 这位副官生性乐观,再加之他一直都深信自己的能力,要比他的上司强到不知几百里开外,也总想寻找立功的机会。 这次,如果能剿匪支援成功,或许自己就有出头之日了。最重要的,他也不认为夜行幽谷会有什么危险。 虽说这山谷最适合设伏兵,但这种地方又哪来的伏兵?自己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上司还当真了。都说涞侯多疑,但自己的上司也如此这般。 湾亮一边在马背上狂奔一边想着,不过他的想法在下一秒就要改变了。 一阵马受惊的狂鸣声突然响彻在这黑夜之中,湾亮也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了出来。他的战马也在这悲鸣之列,高高地抬起了前蹄。 湾亮赶忙拉紧缰绳,试图安抚自己的坐骑,不过马儿的悲鸣还在持续。 他朝前望去,无数黑影朝着自己的方向飞了过来,身旁、身后也相继传来惨叫,众多士兵应声从马背上跌下。 湾亮条件反射地朝着两边山谷上方望去,只见夜色山头上出现无数人影,皆呈张弓射箭、蓄势待发之状。 第五十三章 幽谷大捷(二) “伏兵!伏兵!有伏兵!快散开!散开!” 湾亮大叫起来,手中拉紧缰绳,强制仍旧左右乱跳的坐骑。 命令虽然下了,不过这种时候再怎么正确的指挥,效力也会减半,甚至无效。 山谷本就狭窄,这样被人乱箭一射,士兵全都乱了阵脚。互相碰撞、践踏,个个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到处乱窜。 “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向山顶放箭!”湾亮大声叫嚷着,“不许慌!更不许逃!违令者杀无赦!” 虽然领头的将军还算冷静,但他手下的兵并不人人都像他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士兵们才照着上司的命令,勉强布好了阵型,开始反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布阵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像极了躺在案板上的活鱼,任由别人料理。 忽然,无数巨石从两侧的山顶滚落而下,盾牌手中的盾牌就像蜗牛背上的甲壳一样,顿时变得软弱无力,失去了效力。 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那无数人影便开始从山顶俯冲而下,冲进了本就乱成一锅粥一样的瓦一前锋军中。很多士兵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了别人的剑下。 感到异样的汗正停下了脚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不、不好了……大人……”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通讯兵跑了过来。 “快说!到底怎么了?” 汗正的脸部神经顿时绷了起来,要是白天看得清的话,恐怕这张脸要吓得这个可怜的通讯兵做恶梦。 “我、我军后方遭到了不明部队、不明部队的袭击……” 汗正的脸变得更加可怕:“什么!什么不明部队!?” “天太黑了、我们、我们看不清楚,敌人攻击的太突然了……后面的队伍全都乱了……” 就在这个喘得像要窒息似的通讯兵,断断续续讲着需要人们去拼凑的语句时,另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也来到了他的上司眼前。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呀大人!” 还没来及消化这边信息的汗正,转过头,瞪起眼:“这次又怎么了?” “前面……我们在前面……” “前面?前面又怎么了?!快点说!快点说!” 汗正急得拿着马鞭,狠命朝地面上抽了一下。 “前面山谷有伏兵,我们被袭击了,我军伤亡惨重。还有,湾大人阵亡了……” 像是被汗正的这一鞭子吓着了,刚才还说不出完整句子的通讯兵,此时一连串说出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回轮到汗正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呆若木鸡地坐在马背上,无视着周遭的一切声音。 众人也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有十几秒钟的时间,空气仿佛禁锢了一样。 “大人!” “大人!大人!” 汗正周围已经沉不住气的人,开始呼唤他们的上司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前后都遭到夹击了……” 不安和恐惧随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开始迅速在瓦一军中蔓延开来。 出师不利都无法形容这支军队,可以说是出师就败。 往前走,不知还有多少陷阱和敌人在等着自己。且现在前后都遭到袭击,只能说敌人早有准备,对己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再这样往前走也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能活着赶到涞侯要求的战场,但遭到重创的军队又怎能打得了仗?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涞侯治罪?与其这样,不如先返回瓦一城再重长计议,起码能先保全性命。 想到这儿,汗正拔出了剑,向着自己的四周望了望。 虽然他对带军出击与否很是犹豫,但此时撤退的决定倒是下得果断。 早已成惊弓之鸟的大军,在听到主帅的撤退命令后,就开始争先恐后地转身向后奔去。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跑更贴切。 汗正本就没有带过兵,他也不会带兵,所以这支大军在没有了湾亮之后,就变得混乱不堪、溃不成军。 凭借在数量上的优势,瓦一军拼命回击在尾部袭击他们的敌人,因没有有效的指挥,场面异常混乱。 瓦一军尾部在遭到袭击之时,已完全进入了狭小的山谷,而此时这支大军折返了方向,全都朝着谷口涌来。从高处看去,仿佛就像是将要决堤的洪水一般。 士兵之间的相互践踏、误伤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不断上演。嘶喊声、呻吟声也不断回荡在这郊外山谷之中。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山谷之中就已是尸体摞着尸体了。 汗正拼命向回跑着,但前方不明的一阵异动让他放慢了速度,应该说是不得不放慢速度,否则就有和前方士兵追尾的危险。 “起义军!我们后面有大量起义军!” 正当汗正询问为何停下来,这句话就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不知真伪,但只见他前方的那些士兵都调转方向,朝他奔了过来。 此时不管汗正愿不愿意,他都不得不调转马头,再次狂奔起来。 而再一次受到惊吓的瓦一军,宛如同野兽一般横冲直撞,不知不觉中形成了可怕的破坏力。 他们疯狂地冲击着围堵他们的敌人,冲开了一条血路,踏着自己亦或是敌人的尸体,朝着幽谷出口奔了出去。 “呦,还挺能跑的啊。” 夜色之下,阔仿那健壮的身躯出现在了山谷之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瓦一军,再回头看看山谷之中堆积如山的尸体,就算是阔仿这样的硬汉,也不禁别过了头去。 “阔仿!瓦一军能撤的都撤走了,还有一些掉队的家伙在山谷中打转呢,我们要怎么处置?” “不要再杀了!这里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们可不是来屠杀的。把他们往出口方向赶,我们还需要他们为我们传话呢!” “那逃走的瓦一军呢?瓦一城守似乎是逃走了,我们要不要去追击?” “就让他们逃走好了,就算他们只剩下几万人,但数量上也是绝对超过我们的。要知道我们只带了不到一万人埋伏在这里,能够把二十万大军拆散成这样,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剩下的就交给玹子他们那边了。好了,马上收拾这里,抢救伤员。” 汗正一边向前跑着,一边想着怎样向他残忍的上司交代,这次绝对会让他掉脑袋的事件。 此次夜袭也是被后人大为称道的,以一万抵二十万的幽谷大捷。 第五十四章 攻陷瓦一 浓重的夜色之下,城守汗正走后只留下五千守军的瓦一城,显得是那样寂寥。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座涞洲边城在一个时辰之前才刚刚发生了兵变。 被汗正选中的留守大将淇索,字无求,他刚刚接手瓦一城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它丢掉了。 这并不能怪这位大将无能,只能说起义军这边先知先觉。就是换做汐峰谷来守现在的瓦一城,也是要丢的。 就在阔仿带着八千人,在幽谷伏击汗正的二十万大军时,汁庄达则带着四万五千人出现在了瓦一城下。 任谁都想不到,在大部队离开之后,这些不速之客便会到来,就像是掐好时间一样。 这位留守大将刚刚下令紧闭城门,令全体士兵做好战斗准备。谁知这时城门竟从内部被打开了,鱼贯而入的起义军凭借数量上的优势,很快就将留守的五千守军控制住。瓦一城也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到了起义军手中。 玹羽也随着汁庄达来到了瓦一城,当他打开城中粮仓时,眼睛为之一亮。高达十米的仓库中堆积着满满的粮食。 “这么多粮食够我们吃上五年了。” “五年?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打那么久的仗。让那个洲侯多活一天,都是在虐待我们涞洲!” 玹羽循声转身望去,只见一身缥色盔甲的有礽出现在了粮仓门口。玹羽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两人心照不宣地在空中一击掌。 “干得不错,打开城门的时机恰到好处,我们几乎无损就入了城。” “不过进了城之后却是一阵激战。” 有礽暗红色的眼睛扫视着仓库内的粮食,昨天他还扮演着从游康城派来的信使,现在却扮作了一名瓦一守军,切换自然,驾驭拿手。 “听说你还抓住了留守的大将,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为何不杀了他?” “那个淇索不好对付,难怪汗正要把他留下”,玹羽说着,苦笑了一下,“我能看出,这个人和汗正不一样,是个可用之才,杀了可惜。” 玹羽的话音刚落,就招来了有礽那暗红色的犀利视线,一丝微笑出现在他嘴角,道:“你这个人真是怪,总是在想不是处在你这个阶层的人应该想的事。 你说你家不是开诊所的吗,倒是没听你说过一句有关疾病、药草之类的话,除了你手腕上的那个吸血植物。”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继承我父亲衣钵的,不是我而是我弟弟!” 有礽的一番话又吓出玹羽一身冷汗,这个男人的确还未完全信任自己。只要自己有破绽,就会被他揪住不放。在他面前,决不能掉以轻心,还需谨言慎行。 “淇索你都觉得可惜的话,那么那个汐峰谷呢?你就不觉得可惜?你不惜要求沨大人改变策略,将汗正放走。 你要知道,你这么做很可能会要了汐峰谷的命,而且也可能会拉长我们攻陷游康城的时间。” “但是这么做,将会使我们双方的伤亡都降到最小!” 玹羽抬起了头,玉色的眼睛回视着有礽那双暗红的眼睛,似乎在说这种理由理所当然。 “……的确如此”,被玹羽一望,有礽愣了几秒之后又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转过身,“我承认这很划算。” 除此之外,我也想看看,汐峰谷和涞侯之间的信任,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还有汐峰谷这个人,到底能对自己的主子忠诚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玹羽并未说出口,一旦说出,只会加重有礽对自己的怀疑。 “不好了!不好了!玹子!”一名起义军跑过来大叫着,“那个淇索刚才趁看守他的士兵不注意,袭击了我们几个人。一个人被打死了,还有五个人被打伤。 我们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将他制服,但他又是要撞墙自杀,又是要咬舌自尽的,我们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了。” “怎么跟头野兽似的”,玹羽听后皱了皱眉头,之后将视线转向了有礽,挠了挠头,“我看能说服他的只有你了。” 有礽斜睨了玹羽一眼:“你要我去和野**涉?” “不要忘了,这头野兽手里还有五千名瓦一守军。你只要动动嘴皮子,他们就都是我们的了。” “划算!” 撇下这句话,有礽走出了仓库。 有礽赶到了城守府中,还没有走进关押淇索的屋子,就从外面听到里面“咚咚咚”的金属撞击声。接着,从屋中走出几个一脸无奈的士兵,其中一个士兵用手捂着脑门,看样子头部受了伤。 “有礽,真的要进去吗?那家伙正在气头上呢,还是等会儿再……” 走出来的士兵各个如逃出虎穴的小羔羊,劝慰着他的同类不要再误入狼窝。 “一个囚徒难道还要让我等到他冷静下来不成?如果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那留他也没什么用了。” 有礽毫无惧色地走进屋子,马上一个有着庞大身躯,将近九尺的壮汉犹如一堵墙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壮汉浓眉圆眼、一脸络腮胡子。身着盔甲,双手被铁铐紧锁,用一根粗壮铁链缠在屋内一根石柱上。隔着衣服和盔甲,都能隐约看出他身上肌肉的健壮。 见到陌生人进来,壮汉狠命地拽了拽铁铐,铁器撞击石柱的尖锐声,像是在向来人示威,怒睁的圆眼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一干人。除了仍旧毫无表情的有礽外,其他士兵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不敢走近壮汉。 “你们这些贼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赜洲的那帮胆小鬼吗!?” 壮汉冲着有礽叫嚷着。声音之大,有礽身后的那些士兵都不禁双手捂耳。 他们一进屋就要迎接壮汉的眼神杀和声波杀。 “要杀就杀!只要本将还活着,以后一定会拧下你们的脑袋!” 其他士兵听了这话都不禁后退一步,只有有礽仍旧立在原地,面无表情道:“很遗憾,我们不是赜洲的胆小鬼,我们就是你们城守今晚赶去剿灭的乱军。” “你们就是乱军!?”淇索显然很是惊讶,“你们怎么会……偷袭瓦一城,你以为涞侯大人会放过你们吗?”他那一双圆眼,此时被睁得越发大了。 “涞侯大人?啊,你是说那个叫涞润冲的家伙……”说到这个名字,有礽一脸的不屑与嫌恶,“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们了,这里可是涞洲南边重镇,这瓦一二十万的驻军也被我们毁了。我们这些乱民恐怕就是死一百次,也消除不了那个涞侯心中的怨恨。” “既然知道,为何还这么做!?既然是涞洲人,那就应该服从洲侯的管理。在自己家园里兴风作浪,挑起事端做乱。将百姓卷入战火,也给边境带来威胁,这不是一个涞洲人应该做的!” “我们为何要这么做?那就请将军好好擦擦自己的眼睛看看,那个您嘴里尊称为洲侯的人,到底都对我们涞洲百姓做了什么,如果不起来反抗,涞洲的百姓是否还有活路?” 望着有礽坚定而锐利的眼睛,刚才还暴跳如雷的淇索慢慢安静了下来:“游康城的事本将也有所耳闻,本想这次随城守大人一起出征,顺便去看个究竟。但没想到我会留守在此,更没想到会被你们偷袭……” 说着,淇索粗壮的双臂抱胸,盘腿坐在了地上。显然这位壮汉心中也有怀疑。 涞侯封锁消息的本事倒是不小,有礽心中嘀咕着,但好在面前这位凶猛的守将肯听他说的话了。 第五十五章 劝善规过 “本将问你,游康城那边去年开始就爆发疫病,城守的亲姐也死于这场疫病,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本将还听说,洲侯大人为了防止疫情扩散,而把患病百姓集中起来送去治疗,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们为何还要去反抗他!?”一秒钟前还平静地坐在那里的淇索,突然又怒目圆睁咆哮起来,“既然洲侯大人能够为百姓着想,就凭这点,你们就不应该这么对待他!” 所有人都被壮汉吓得再次退后三分,有礽则是不屑一顾,哼笑一声:“所以那家伙不仅消息封锁的好,就连要宣传什么,要人们知道什么都做的十分到位”,有礽说着,直视着淇索那张泛着怒气的脸,“将军,告诉我,在你心中,涞侯真的是如你刚才所说的那般善待百姓吗?” “……” 被这样一问,淇索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他难得沉寂下来,思忖片刻后,道:“本将也知道洲侯大人之前做过很多登不上台面之事,涞洲的徭役赋税一直都很重。灾荒、战乱,再加上近几年的军备,让百姓吃尽了苦头。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涞侯也是为了治理自己管辖的土地,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凭这些就完全否定一个人,本将做不到。” “如果我告诉将军,涞侯所做这一切并非为了百姓,而是为了一己私利,那么将军是否会改变想法?” 见淇索没有做声,有礽继续说道,“就让我告诉将军,涞润冲这个被称之为涞侯的人,是怎样对患病百姓进行治疗的。” 有礽说着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士兵,道:“我们起义军里,很多士兵的亲人都是去年被涞侯带走,送去集中治疗的。刚开始大家还很高兴、很感激,因为很多穷人是看不起病的。但过了些日子,被带走的病人并未被送回,官府也只是一味将病人带走,被带到哪里、治疗需要多少时日都不曾提起。 有去无回,有人忍不住,在官府将病人带走时进行了跟踪。出乎他们预料,病人并未被带到他们想象中的医所,而是被带到了远离游康城之外的赤山。 治疗也并非号脉、施针、服药。他们把在大片空地上挖出的若干土坑当做病床,再把病人像垃圾一样,全都扔到这些土坑之中,之后再用石头和沙土将这些病人和大坑全都填满……他们就是这样,来完成整个治疗过程。” 说到这儿,有礽的声音和表情都夹杂着一丝悲愤哀伤:“这就是我们的好洲侯所谓的集中治疗,就是把病原体连同病人一起处理掉,这当中还包含不携带病原体的普通病人。 涞侯就是用这种方法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之后几乎把各个村庄中,本就稀少的医生都带进了游康城,再接着就是把病人的住所焚烧掉,有些地方甚至连整个村庄都烧毁。 活埋、焚烧、抢夺,洲侯就是这样把百姓一步一步推上绝路。 更可悲的是,在涞洲内部一片混乱、民不聊生的状况下,涞侯还要公开与王室翻脸,进而大量征兵。 这场疫病不知死了多少人了,哪里还有壮丁可征。用不了多久,童子军就会成为涞洲军的主力,成为整个虹国的笑柄。” 听到这儿,淇索的嘴微微颤动一下,一直圆睁的双眼也失去了色彩,没有了方向。 “将军,这已经不是你讲的,更好地生活下去的问题了,而是最根本的,还能不能生存下去的问题。 继续如此,涞洲的百姓只有死路一条,涞洲也没有未来可言。如果我们这些乱民不拿起武器来反抗,早晚都会死在涞侯手上。不,也许早就死了。” 一阵深深地叹息,让整个屋子都陷入一片沉寂。突然的“哐啷”一声,壮汉将腕上铁铐撞击在了石柱上,刺耳的声音震颤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就算你们有再正当的理由起来反抗,但这在法律上也是不被允许。这也是为何你们会被洲侯称为‘乱民’、‘贼子’。 我是个军人,是涞侯部下,作为一个军人最基本的就是要服从。而一个国家制定法律就是要维持秩序,决不能因上司的过失就擅自破坏秩序。” “将军的意思是说,还要继续为涞侯效忠?” 有礽的视线依旧犀利不减,直勾勾地盯着淇索的眼睛,但被盯的对象却别过了头,避开了这令人焦灼的视线。 “没错,我们这些乱民是破坏了国家秩序,那涞侯又如何?官员就可以任意践踏百姓的生命和财产?虹国的哪条律令里有这样的规定? 如果没有,那涞侯就是个杀人犯、抢劫犯。除此之外,他还犯了更加严重的一条,那就是背叛王。” “什么!” 淇索突然转过头来,一双圆眼中迸出了惊怒。 “我虹国涟延王,本是王室正统,而涞侯居然宣布要脱离新王统治。这是对王的大不敬,换句话说,就是背叛王,要造反。” “那个新王……”淇索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外面不是到处都在传,那并不是先王的儿子吗……” “将军也信那些流言飞语?” “不是相信,本将只是怀疑。” “统治者之间的斗争、当权者的抉择,不是我们这些草民能够插嘴的。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管统治者是谁,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安稳太平富裕的生活,那这个统治者就是个合格的君王。” 有礽的话坚定而有力,他身后的士兵听后都不住地点着头。 他继续道:“那么将军,涞侯对自己百姓所做的这些暴行,已然触犯了虹国法律,破坏了社会和国家的秩序。即使这样,将军还要追随涞侯?成为从犯,帮他一起破坏秩序?” 此刻,淇索的脸涨得通红,两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请将军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立场,自己应该效忠的对象到底是谁,到底是涞侯还是涟延王? 还有,请将军自爱,以将军为人,是没有必要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涞侯,而丢掉自己性命的。” 说罢,有礽行了礼欲走出屋外。 “等等!”厚重的嗓音阻止了有礽的步伐。 “如果你们真的推翻了涞侯,那么之后又打算怎么做?” “我们不会杀了涞侯的,真正有权利审判洲侯的,只有我们的王。只希望涟延王能够给我们涞洲一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洲侯。” 第五十六章 游康激战 游康城外,汐峰谷亲帅三十万大军,和起义军拼杀了将近一上午。 虽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这支军队不仅是涞洲的正规军,还是涞洲的精锐部队,更是接受过汐峰谷的严苛操练,让涞洲军在整个上午的战斗中都充满压倒气势。 弓箭手精准的射击,骑兵队重装铁甲的冲击以及步兵的肉搏技艺,都充分展示了这支部队平日里精于操练的成果。 再加上刀、剑、弓箭、长枪、盔甲、马匹各种军需物资的齐备,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两股力量之间的天壤之别。 起义军这边各种军备匮乏,人员不专业,士兵们手持生锈、断把的刀枪,甚至拿着平日里下田耕作之用的锄头及镰刀就上了战场。还未和涞洲军的尖枪利器抗衡几下,就已折断或是粉身碎骨。 义军手中没了武器,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攻过来的冰冷金属利器。鲜血从身上被刺穿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战场也染红了参战双方的视线。 起义军呐喊着,快速冲向涞洲军,想要冲散他们的布阵,打乱他们的阵脚,但这一切早被汐峰谷看穿。他手中指挥旗一动,涞洲军中的两万重骑兵就快速冲到了队伍前面。 又是力量悬殊的较量,重骑兵的钢筋铁甲及那极具破坏力的冲击力,很快就将刚才还在摇旗呐喊,冲上来的起义军放倒在地。 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的起义军,在四周满是被践踏而起的尘土中迷失了方向,接着就被不知哪里刺过来的长枪穿透了身躯。 重骑兵所过之处,很快就变成了血海。 但这只是涞洲军暂时的胜利,在刚才还是一片血海的战场,很快又有一批起义军踏着同伴们的尸体蜂拥而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起义军在数量上的优势慢慢显现出来。 原本围在游康城的起义军有五十万,但这场战役打响之后,又有涞洲各地起义队伍陆续加入这支大军。加在一起,数量已经突破八十万,这还不包括汁庄达、阔仿他们带到瓦一城去的五万人马。 涞洲军这边的三十万人马,是个只会慢慢减少不会增多的固定数值,但起义军这边却在不断地涌现着新鲜血液。 就算涞洲军有多么英勇善战,但打仗的毕竟是人,是不可能长时间保持同一状态的。 时间已是正午,面对着数量仍然庞大的起义军,涞洲军早已露出了疲态,士兵们都在盼望那支从他们将领口中听说的,会从瓦一赶过来支援的军队出现。 但等了又等,坚持再坚持,却总也不见按计划早应从后方出现的援军,只有眼前不断向自己扑过来,杀也杀不完的义军。 身为统领三十万重兵的将领,虽然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汐峰谷内心的平静已被打破。 对付武器及装备都不济,但数量却众多的起义军,用弓箭手的远程射击和骑兵的横扫是最有效的,汐峰谷也是这么做的。 看着接连不断倒下去的士兵们,沨毅久皱紧了眉头。就算遭此重创,起义军的士气也没有半点削减。 他们知道只要打倒眼前的这三十万涞洲最后的屏障,就可以直捣游康城,将城中那个一直折磨他们,视人命如粪土的涞侯拽下台来。 正是对涞侯的仇恨还有心中坚定的信念,让起义军不顾一切奋力前冲。 身在大军之中的沨毅久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但感性占上风也只是一时,肩负指挥大军重担的他,不会让理性轻易离开。 沨毅久一边观察敌人动向,一边向部下传达指令:“叫盾手上前,其他人员不要过于冒进。” 起义军中的盾手接到命令后,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将手中盾牌依次排开。 此时,涞洲军的弓箭手射出来的箭,像是要将整个天空布满一样,黑压压地成片飞来。 虽说起义军有限的装备不如涞洲军的结实,不过总比用血肉之躯去挡箭要好的多。 “长矛手上前,盾手作掩护。”沨毅久继续下达着他的指令。 就当起义军按照他们首领指示,变换阵型之时,涞洲军新一波骑兵又冲上阵来。 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起义军的盾手做着掩护,阻止骑兵的无情冲撞。 躲在盾手身后的长矛手,则伺机刺出手中长矛,瞄着冲入己方阵中的骑兵坐骑马腿,狠命一扫。 外力的撞击使马匹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也把它身上的骑兵甩出老远。 骑兵还未站起来,就被围上来的起义军乱剑戳烂了身体,仿佛掉入食人鱼池的猎物一般,任由数量庞大而又饥肠辘辘的捕食者撕咬。只是最后剩下的不是白花花尸骨,而是一滩被戳烂的铁甲包裹的肉酱。 一时之间,战场变成了屠场,不管是涞洲军还是起义军,皆有大量伤亡。 时间已过正午,却迟迟不见援军到来,面对愈加疯狂的起义军,涞洲军的士气受到了极大打压。如果不是他们依旧镇定自若的首领坐阵,恐怕不知会有多少涞洲兵临阵脱逃。 汐峰谷不断鼓舞士兵,自己的视线,也在不时地朝着瓦一军应该前来支援的方向停留。但是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本来应该发生的事,现在却像是在期盼奇迹发生一样。 汐峰谷心中的懊恼没有人会知道,他也不能让人知道。为了涞洲军的士气,身为一军之长的他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回过身来,望向身后游康城的方向,他此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将军,再这么打下去,于我军不利!” “现在两军的伤亡情况如何?” 汐峰谷目光坚定,视线一刻也不离前方战线。 “我军伤亡已超过五万,对方伤亡应在我军两倍之上。” 听到这些,并不能令汐峰谷有一丝松心。起义军的数量本就在涞洲军之上,就算损失个十万、二十万人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大的影响。况且他们的数量还不是固定的,从他们交手开始,就不断有不同数量的队伍加入他们的阵列。 汐峰谷面沉似水地观察着对方的动向。过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现在敌军的数量有多少?告诉我具体数字。” “是……”侍卫不禁挺直了身板,“现在敌军数量已突破八十万。” 听到这个能把人压垮数字的汐峰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高台上远远望着敌军方向,道:“去,赶紧确定敌军将领的确切位置。还有,马上准备五百骑的重骑兵,让他们一会儿随本将出战!” 侍卫以一脸惊讶回应上司的命令,但心中对他们首领的信任,远超过内心的疑问。 侍卫没有发出任何疑虑之音,便下去传令了。 第五十七章 领首交锋 一头茶色头发,本用发带束成发髻盘在脑后,但在战场的狂风洗礼下,发带早已不知飘到何处。 茶色长发在战争冲击的狂波中,杂乱无章地飞舞着。他的主人——起义军首领沨毅久,挥舞着手中的佩剑骑上了战马,带领气势满盈的起义军,开始做最后的猛攻。 刚才还站在高台上指挥的他,看到涞洲军因疲惫不堪而节节败退,发出了做最后猛攻的决定,而他也骑马亲自冲上阵来。 起义军的队伍中,沨毅久的地位在逐渐稳步提高,备受人们的信任与尊敬。 大多数人都发出希望他成为下一任涞侯,统领涞洲的声音。但他并不为所动,并已明确拒绝。 按他所说,自己只因无法忍受涞润冲的所作所为。继续放任其摧残涞洲,让他感到像是洲侯的帮凶。为了涞洲百姓能够活下去,才挺身而出,从未想过要成为涞洲的主人。 他只希望现任洲侯涞润冲能够下台,将已是千疮百孔的涞洲,重新交到新王的手中。 “毫无野心的男人。” 沥有礽曾经这样对玹羽形容他所尊敬的人。 不管别人怎么想,沨毅久在战场上的表现,也绝对验证了有礽的这句评价。和将士们一起挥刀杀敌,从未考虑过自己首领的身份,从而顾忌自己的安危。 一剑劈下,又一个涞洲士兵倒了下去。沨毅久调转方向,准备迎接另一波敌人。 突然,在离他不远的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士兵们的惨叫声还有马蹄触地声越来越近。 沨毅久寻着声音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逼近了自己,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一阵金属旋风已朝他袭了过来,并将他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当人处于危险之时,身体都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此时的沨毅久便是如此。在他落地那一瞬,身体顺势向右翻转一下,而他从马背上掉落的地方,则被一把长刀戳了进去。 他一边用左手撑起身体,一边将右手中的剑挥舞出去,阻挡刚才刺空的长刀发起的新一轮攻击。 金属碰撞之声在他胸前响起,紧接而来的金属摩擦声,离他身体越来越近,从长矛上传过来的力道越发让他吃不消。 就在他专心对付这股力道之时,洪亮的男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你就是乱军的首领,沨毅久?” 沨毅久知道声音的主人,也就是攻击他的长矛主人。没有回答,身体完全被压在地上的他,将自己的左臂抵在剑身上,抗横着长刀的攻力。 突然间的一使力,沨毅久将长刀搪开,用尽全身力量,朝相反方向打了几个滚。在他感觉已和长刀拉开些安全距离后,单膝跪地撑起了上身,朝向了冲他问话的人。 经过了刚才一番力量的较量后,已让沨毅久的体力丧失殆尽,光是维持现在单膝跪地的姿势,就已是他的极限。 他清楚,如果敌人再次发起进攻,自己也只有被冰冷的长刀刺穿的份儿。 不住地喘着粗气,沨毅久吃力地抬起了头,他面前的一匹穿着厚重铁甲的战马上,坐着也同样穿着一身盔甲,拿着长刀的大将。 虽然被盔甲覆盖着全身,但仍能感受到在那具盔甲之下的健壮身体所散发出来的力量。 没有回答,是因为此时的沨毅久,连发出声音的力量都没有了。其他士兵见状,赶紧挡在了他的前边。 虽然心中呼喊着,想要制止他们这种等同于自杀的行动,但使不出劲儿来的沨毅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想要保护他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 “就算不回答,这些人的行动也已经证明你的身份了。” 冷冷的声音从这员大将口中传了出来,很明显他手中的长刀又要再一次嗜血。 “我是涞洲洲将军汐峰谷,现在就取下你这乱军首领的人头,献给洲侯,平息暴乱,以正我涞洲之大义,恢复社会秩序。” 话音刚落,大将手中的长刀也向着它的目标劈了下去。 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就会在几秒钟之后被长矛劈烂身体而死,但沨毅久还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去迎接这力量悬殊的攻击。 或许是人的求生本能使然,当沨毅久再次睁开眼睛时,大将长刀的刀刃就在脸旁,自己的佩剑则抵在肩上,抗拒着刀刃刺进身体。 “将军错了……”沨毅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处在极度危险之中的躯体激发了人的潜能,让他终于有力开了口,“能够平息暴乱、正我涞洲之大义的,只有将洲侯打倒,将他从不配坐的位子上拽下来!将军现在的所为,只是在帮助洲侯破坏秩序而已!” “一派胡言!” 声音中夹杂着激怒,汐峰谷手上稍一用力,在他所持长刀压力之下的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大人!” “你这洲侯的走狗!” 几个士兵见状,举着手中的武器冲上前去,想要救助他们已经命悬一线的首领。然而还未等他们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们的意识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汐峰谷手中的长刀在吸食了他们的鲜血之后,重又向着沨毅久冲了过去。 突然,无数支利箭飞射过来,有几支打在长刀身上,致使其攻击的方向出现了微小偏差。长刀借着持有人的力道,重重落在了沨毅久的脚边,让他感到地面一阵震颤。 汐峰谷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现在已没有时间再去攻击眼前这个男人了。 抡起手中长刀,瞬间,尖锐的金属碰撞、摩擦声冲破人们的耳膜,直径足有两寸的铁刺枪朝着涞洲军的阵营攻了过来。 汐峰谷所带的这五百重骑兵,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人仰马翻。 “将军!我军右翼遭到敌军偷袭,数量大概有一万人……” 向上司作着报告的士兵突然没了声音,汐峰谷转头一看,刚才的士兵已经变成一具被铁刺枪戳穿身体,躺在地上咕咕冒血的尸体。 未等来己方的支援,却等来了对方的援军,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汐峰谷心中点燃了。 他疯狂地挥舞手中长刀,抵挡着铁刺枪的进攻,虽然挽回了他众多部下的性命,但重伤者也不在少数。 连他自己也因为保护部下,被一支铁刺枪刺穿了左肩。 第五十八章 援军到来 这五百骑骑兵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起义军完全包围。汐峰谷的战马也受到了惊吓,不规则地跳动着。 忍着剧痛,将刺进左肩的铁刺枪拔出,再努力控制好自己的坐骑,汐峰谷冲撞着起义军的保护层,再次将长刀刺向了他这次领兵进入敌军阵营而来的目标。 被保护他的士兵的血染得满身鲜红的沨毅久,狠命推开了保护层,让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以吸引早已嗜血饱和的汐峰谷的长刀。 “当!”的一声脆响,一把长矛横插进来,挡在了长刀与沨毅久之间。攻击与被攻击的双方都因过于关注眼前的状况,而对这突发状况吃了一惊。 只见一头黑发的年轻人,拿着长矛挡在了沨毅久身前。 “有礽!” 黑发的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有锐利的眼神朝着攻击他的人。 不知何时,在有礽两侧出现了一排士兵,整齐划一地拿着长矛刺向了汐峰谷。 攻击的长刀现在又变成了防御的利器,长刀一挥,那一排士兵皆被掀翻在地。 突然,汐峰谷胯下战马痛苦地嘶鸣一声,躺倒在地,也把他的主人甩了下来。 戴在头上的头盔滑落下来,露出了汐峰谷那一头墨色长发,还有与他一身戎装并不搭配的俊俏面容。 捂着左肩处不断冒着温热液体的伤口,汐峰谷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将他的坐骑刺倒的有礽。 “当初没有将我杀死,只能说明你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那晚,他们未能如愿混入游康城中,导致众多同伴被屠,至今仍让有礽悲愤交加。他看着汐峰谷的眼中充满了杀气。 一排士兵出现在了有礽身旁,这回将汐峰谷团团围住了。 将长刀戳进地面,支撑起了身体,汐峰谷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豆大的汗珠却不住地从他坚毅的脸上流淌下来。看样子,他的左臂现在是动不了了。 突然,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本想将你们的大将杀死,现在却完全反转……不过,请不要太小瞧了我汐峰谷!” 说着,他站起了身,右手拿起长刀。士兵们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狂风侵袭着自己身体。紧接着,便感到像是被无数锋利的刀片剌刮肉体般的钻心疼痛。 有礽用身体护住了沨毅久,两人趴在地上,以将伤害减到最小。 不时有液体溅到有礽脸上,他知道那是同伴们的鲜血。 有礽不得不敬佩汐峰谷的功力,如此近距离和汐峰谷对抗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被玹羽所救,那么这一次呢,自己是否还能活得下来? 此人不除,游康城就无法攻下。不管是有礽还是沨毅久,此刻都深深体会到了。而他们也在心中庆幸,之前接受了玹羽的建议,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否支撑到那个时候。 汐峰谷发出的风刀已经让沥有礽和沨毅久遍体鳞伤,就当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一阵铁刺枪的攻击又朝着涞洲军袭来了。 “将军!将军!”一个涞洲兵大声叫嚷着,“敌军的援军攻击力太强,快要把我军一分为二了……还有、还有,据报在游康城的东门发现有敌军正在攻城!” “什么!” 汐峰谷蓝灰色的瞳孔中发出了惊异之色。 “敌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绕到我军后方,直接靠近游康城去了!” “数量?” “大概有两万!” 听罢,汐峰谷顿觉一阵眩晕,左肩上的伤口犹如被人撕裂开一样,让他无法忍受。紧接着,感觉有股咸腥的液体涌到了喉咙处,最后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看到自己信赖的将军正在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涞洲兵们各个都慌了手脚,赶紧上前搀扶住了意识有些模糊的上司,这才发现顺着汐峰谷的左手臂,正在滴淌着鲜血。 亲兵们拖拽着上司,要他退后,但他不肯。又一阵铁刺枪袭来,汐峰谷挥起长刀抵挡,但很快,他又吐血不止。 “将军,你不能再战了!”亲兵们不无担心地大叫着,“将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涞洲军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候,城就真的要丢了!” “是啊,将军,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再这么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汐峰谷心里十分清楚现在的情况,只是心中的不甘让他无法释怀,只差一步就可以杀死义军首领。就算这次没有按照计划把他们全都歼灭,但是按照汐峰谷的设想,失去首领的乱民就不足为惧了,可是现在连这个他都做不到。 “传令下去,立即撤退,回攻东门的敌军,绝不能让他们进城!” 汐峰谷说这些话时强压下去的颤音,让亲兵们也感到了他伤口的剧烈痛感,感同身受般地让他们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看来齐越他们已经在攻城了。” 沨毅久捂着身上的伤口想要站起来,似乎有些吃力,一旁的有礽赶紧扶起了他所敬爱的人,虽然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一身血污。 “是啊,否则那个汐峰谷怎么可能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比起要我们的命,还是那个涞侯的命更让他重视。” 有礽说这句话时,心中充满了厌恶,这种厌恶倒不是针对汐峰谷本人。他对汐峰谷这种既有能力又有忠诚心的良将,还是心存敬佩之意的,只是对他选错了效忠对象的行为嗤之以鼻。 沨毅久看着有礽不满的表情,问道:“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看来瓦一那边很顺利。” “……啊,不,还有玹子……” 说着,有礽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向前方望去。 当时发觉危机的情况,有礽就丢下玹羽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救沨毅久了。 恐怕日后那个绿毛小子会骂自己无情,有礽不禁想着。不过此刻,他得先确定同他一道从瓦一回来的同伴平安无事。 “放心吧,玹子一定没事的”,像是看出有礽不安的沨毅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刚才近乎把涞洲军一分为二的人就是他。看来不止齐越他们,我们也要感谢玹小兄弟救了我们一命。” “那个小鬼……” 有礽露出了一丝浅笑,点了下头。 第五十九章 打凤牢龙 游康城的东门外也在进行着激战,就在汐峰谷率领着三十万涞洲军出城迎击起义军之时,汇齐越悄悄带着两万起义军,从战场东部饶了个大圈儿,来到了游康城东门。 虽然花费了些时间,但要避过涞洲军的耳目也只有绕远道儿了。 这两万人马虽说是起义军当中的精锐,但和汐峰谷留在游康城中的,那两万涞洲军精锐还是没法比的。 一个是职业军队,另一个是临时拼凑起来,只经过简单训练的业余队伍。 就靠这点人马,想要攻破牢不可破的游康城,任谁心里都是明白的,但打仗有时候靠的就是士气。 起义军能够迅速凝结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知道自己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战,心中没有半点迟疑。 所以,这两万人打起仗来也是异常英勇,给游康城的守军带来了相当大的损害。 “没准我们这些人还真的能打进城里去呢”,一头栗色头发的指挥官汇齐越,看着战况半开玩笑似地说道,“不过这可能需要更先进的攻城武器,光有这些火箭和云梯,恐怕还是成不了火候。” 汇齐越这支队伍真正的目的不在攻下游康城,沨毅久交给他的任务,只是去打闹一番装装样子而已。目的就是吸引专注于主战场的涞洲军,打乱他的阵脚。 提出这个建议的,并不是沨毅久而是玹羽。 在截获了涞侯预调动瓦一城一半兵力的这个消息后,沨毅久认为他们有足够把握,战胜全部出动的涞洲军。 只要涞洲军坚信会有援军到来,他们就会坚持战斗,不会撤回游康城。 这期间,不断聚集人数,越来越多的起义军就会完全占据战斗的主导权。 不过,玹羽却认为,这么做会造成双方的大量伤亡。 涞洲军的强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首领汐峰谷的存在。 如果能将这个人除去,起义军就能在减少伤亡的基础上获胜。 玹羽提出的策略存在着很多不确定因素,但沨毅久还是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汇大人,涞洲军开始往回撤了。” “哦,看来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作了”,说着,汇齐越往游康城城楼上看了看,火箭还在漫空中飞舞,毫无停下来的意思,“我们还得再坚持一会儿,把涞洲军完全引回来,那个汐峰谷可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将,必须得瞒过他的眼睛才成。” 正当齐越要组织最后一次进攻时,一个通讯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我军东侧出现敌军……” “东侧?”齐越将身体转向通讯兵所说的方向,沉思了一下。随即,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有两万人左右。” 汇齐越点了下头:“阔仿他们干得不错。” “大人,这股敌军正在进攻我军东部,一定得想点办法才成……” 通讯兵不知为何上司在这种危机时刻还会笑出来,带着疑问的口气,催促着栗色头发的指挥官。 “哦,当然,办法当然是有的”,看着仍旧一脸疑问的士兵,汇齐越耸了耸肩,“现在不管是数量上还是武器装备上,敌军都在我们之上。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撤退吧!先让瓦一的那些家伙尝点儿甜头,后面还要让他们为我们效力呢。” 汇齐越带着他的人马慢慢远离了游康城,而攻击他们东侧的敌军,正是一直在远处观望的瓦一军。 从幽谷逃出来的汗正一路狂奔,春天的凉风,也渐渐将他一团浆糊的脑仁吹得清醒了许些。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些残兵败将弄得有了些雏形。点了点,刚出发时的二十万大军,此时只剩下了两万余人。 知道这个数字后,汗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汗正心中不停念叨着,来支撑他快要崩坏的精神。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都怪那些起义军!还有、还有写这封迷信的汐峰谷! 如果不是他出的这个馊主意,我们也不会遭到起义军伏击。 就是怀着对汐峰谷的仇恨,让他一路狂奔到了游康城外,正好赶上了还未结束的大战。 在汗正的人生哲理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既定的事情,或是说必须要做什么的理念。 他所要选择的,就是如何保全自己。并在此基础上,如何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汗正一直在衡量着各方面的利益权重。根据实际的情况审时度势,这或许是这个男人身上最大的优点也说不定。 虽然他也有就此倒戈,顺从起义军的念头,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当他站在远处,看到本是友军并等着他去支援的汐峰谷节节败退的时候,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看到眼前的形势,一名随从顾问上前问道:“大人,乱军已经开始撤离游康城了,我们要不要去追击?” 汗正冷冷道:“追击?追击那一小挫人又有什么用!” “可是,汐将军败退下来,只要我们去追击他们,一定能前后夹攻,把攻城的这些乱民斩尽杀绝。这样去见洲侯,我们也能将功补过啊。” “哼,这点功绩怎么可能弥补我们的损失!那个汐峰谷……”汗正皱起了眉头,牙齿咬得咯咯响,“都是他把我们害成这样的,怎么可能还跟这种人一起配合作战!要让他完全失败才行!对,一败涂地!” 汗正充满恶意的冷笑着,咬牙切齿着。 带着仅剩下的两万瓦一军,汗正进入了游康城内。 此时的游康城还因刚才起义军的攻城,而躁动不安着。城内的守军也还处在紧张的战备状态之中,尚未恢复过来。 街道上,除了拿着武器来回走动的士兵外,看不到其他人。城内居民都紧闭家门,停止了一切活动。 洲侯府上更是被成群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汗正骑着马匆忙赶到侯府,请求觐见洲侯,也足足被盘问的士兵挡在门外有半个时辰之久。 混乱的城市、混乱的士兵还有混乱的心态,好不容易进入府中,汗正的心中也是乱作一团。 他在脑中不断组织着语言,以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正当化。 不过,在他见到涞侯之后,脑中刚刚组架好的语言逻辑,又都离他远去了。 第六十章 恶意中伤 看着在大堂中来回踱着步,满脸恼怒与不安的涞侯,汗正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跑到涞侯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如果将汗正作为一名戏子来评价,他的确可以说是一名出色的戏子。刚才还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要以何种语气与面部表情,来应对他人生中的这一重大危机。而就在这几秒钟之后,看似比真实还真实的情感表现,就出现在他身上了。 如果要是让有礽见到眼前这幅景象,一定会让他眉头拧成一团麻花。 “罪臣汗正,见过大人……” 涞侯停下了脚步,声音中压制着心中的愤怒:“汗正!这个时间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命你去支援汐将军的吗?” “是、是,三天前下官接到汐将军的密信,要下官率领瓦一全部的兵力前来支援游康城。 下官深知这一切都是大人的意思,所以不敢怠慢,当晚就率二十万大军向游康城赶去。但是到了幽谷,被一伙儿起义军偷袭……” 说到这儿,汗正突然啜泣起来。 “说!接着往下说!” 涞侯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冲着跪在他脚下的人大声嚷道。 “那群起义军一看就是有预谋的,在幽谷等着下官跳进他们的陷阱里去。他们大约有十五万人左右,利用幽谷的地理优势对我军大肆残杀。 下官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也想到了瓦一城没了守军很是空虚,所以就赶紧一面还击一面将军队撤回瓦一城。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狡猾的起义军已经将瓦一城攻了下来……” 汗正原先的啜泣,瞬间变成了嘶声力竭的大哭:“大人,都怪下官无能,没能看出他们的诡计,才害得我瓦一守军只剩下这不到两万人啊……” 涞侯两只并不大的眼睛仿佛要喷出愤怒的火焰一般。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问道:“你说什么?你把瓦一城的全部兵力二十万军都带出来了?” “是!汐将军写给下官的那封密信中就是这么写的。被伏击后,下官就奔向游康城来了。而这期间,下官探到了消息说,是汐将军将密信的内容透漏给那些造反的乱民的!” “什么?!” 听到涞侯的这句充满狐疑的疑问,汗正赶紧抬起了头,望向了涞侯:“下官说的都是真的,这都是下官那些,从乱民手中死里逃生出来的部下亲耳听到的!” “接着说!” 稍稍压制了些怒气的涞侯,不耐烦地催促着。虽然他不相信,但这些说辞也决不能不听。 “汐将军早就和游康城外的那些乱民有接触,他对起事的乱民很是同情,不忍心将他们全部歼灭。 毕竟汐将军他本人也是出身于平民,所以在之前和乱民的战斗中总是放水。否则以汐将军的能力和咱们涞洲军的实力装备,怎么可能一直无法取胜。 而那些乱民也一直在劝汐将军投靠他们,倒戈大人您。但汐将军念在大人对他有恩,一直在犹豫,所以就把这次瓦一城的调兵泄露给了那些乱民。” “你胡说!汐峰谷他不可能背叛本侯!” 涞侯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用颤抖着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汗正,并走上去给了对方一脚,将汗正踢翻在地。 “他手握兵权,如果要背叛,还用得着去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直接把本侯绑了,交给城外那些乱民不就结了?” “就是因为汐将军的感恩,所以他才迟迟不决!” 汗正也豁出去了,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赶紧爬起,提高了自己的嗓门,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涞侯,“为了顾全双方,他宁愿选择在城外战死!” 像是明白了什么,涞侯将他那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得老大:“你说什么!” “汐将军是个正直的人,心里也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标准。当大人的正义和他的正义相冲突时,汐将军一定会把他的正义放在首位。 没错,他是不会对有恩于他的大人动手的,所以只能借乱民之手来抹杀大人。而他自己则会选择战死。” 犹如醍醐灌顶,涞侯一时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半晌,他若有所思地转动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球,才将视线转向汗正,道:“那封信呢?” 汗正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鲜血的信,交到了涞侯手中。当然那上面的血迹,是他为获得涞侯的同情而故意弄上去的,而且也不是他的血。 看过信的涞侯突然一只手抓起了汗正的头发,将他的头仰起,恶狠狠地问道:“这是汐峰谷的亲笔?” “是、是汐将军的亲笔信,下官看的很仔细,绝对没错!” 被暴怒的涞侯吓蒙的汗正,这回才真正的颤抖起来。 “他居然告诉你是二十万军!他明明跟本侯说是调用一半的兵力!” 这回轮到汗正睁大了眼睛,虽说他怀疑汐峰谷背叛了涞侯,但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刚才所说,他增加了不少水分,还有一些是自己的臆测。他十分担心这些水分不被涞侯采纳。但得知了一半兵力之说,他现在倒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再多添油加醋一些。 “大人,汐将军真的是背叛您了啊!他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 说着,汗正努力地挤出了几滴眼泪。 涞侯松开了抓着汗正头发的手,气得转过了身。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已经严重扭曲的面部。他感到脸上的青筋,像是要爆裂开来似的肿胀起来。 攥紧了拳头,涞侯发疯般的将大厅中案桌上的物品,书卷、笔筒、茶杯全都一股脑地摔到了地上。 茶杯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还有一个愤怒人的怒吼声,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神经。 涞侯其实在心中,还是相信他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将。所以就算汗正戏演得再怎么逼真,他仍旧是将信将疑。 不过,在他看过那封密信之后,所有的认识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阵疯狂的发泄之后,涞侯浑圆的身体上冒出了虚汗,问道:“外面的战况怎么样了?” “回大人,我军已经败退下来,汐将军正带着我军返回城中。” “大人,这一定是那汐峰谷诈败而归,如果他知道下官已经返回了游康城,他的劣行已经败露的话,说不定就会狗急跳墙,直接率军冲入洲府来呢!请大人要立即决断啊!” 汗正带着演绎出来的哭腔说道。 “传令下去,汐峰谷一进城就给本侯拿下!”涞侯恨得咬牙切齿,“洲相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本侯!” 第六十一章 舍忠择佞 汐峰谷带着队伍往回撤时,唯恐起义军会乘胜追击,一举攻进城来,特意在城外布置了重兵防守。 因受伤失血,他的脸色如同白纸一般。部下见自己上司如此摸样,心中都十分惶恐,纷纷劝他赶紧回城医治。 但依这位将军的脾性,哪里肯接受部下们的好意。 他在城外一直指挥到看不到起义军有任何动向,才拖着意识将要脱离自己的身体返回了城中。 虽然知道自己吃了败仗,回城不会看到涞侯的好脸色。但也不曾想到,自己刚一进城门,就会被早已等在城门口的士兵,用铁拷铐起,押送到洲侯府。 之前自己是那样信誓旦旦,向涞侯保障一定会击败起义军。而如今不仅没有调来助阵的瓦一军,还被狡猾的起义军狠狠地摆了一道,让游康城处在了比之前更加危险的境地。 没有任何反抗,在部下们的质疑声中,汐峰谷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边任由士兵将自己带走。 到了洲侯府中,见到大发雷霆的涞侯。汐峰谷本以为自己十分清楚,洲侯会如此生气地对待自己的原因所在,本不想做任何的辩解,任由其处置。 但是,当涞侯大骂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时,汐峰谷不得不抬起了披散着灰墨长发的头,用无比惊异与不解的眼神,望向了自己的主子。 然而从被祈求给予解答的人那里得来的回应,就是一张快要被揉搓破烂掉的信纸,无情地丢在了他那张惨无血色的脸上。 跪在洲侯府大堂之上的汐峰谷,用他被铁拷烤着的手,捡起了掉在自己跟前的信纸。 当他看完信上的内容之后,眼神中更加充满了疑虑与惊异,更多的则是愤怒。 “大人,这是污蔑!我汐峰谷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做过背叛大人的事!” 汐峰谷说着,对着涞侯磕下了头。 “汐将军,你不要再狡辩了!这密信将军也看过了,是你叫下官,把本应该调动一半兵力的瓦一军全部调出城的。并且暗中和起义军勾结在途中埋伏下官,之后再将瓦一城攻下。将军可真是机关算尽、用心良苦啊!” 一旁的汗正充满恶意地讽刺道。 汐峰谷对汗正的话不予理睬:“大人,末将什么都不知道,末将从未跟起义军有过任何接触,谈何勾结?这封信一定是伪造的!请大人相信末将!” “相信你?”涞侯本就浑圆的身体,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就是因为太相信你了,本侯那瓦一军从二十万变成了现在的不到两万!还有瓦一城,都跟着对你的信任丢掉了!” 涞侯手指汐峰谷,恨恨道,“说,你到底还想要本侯把什么丢掉?对,就剩游康城,还有本侯这条命了是吧,你的目的还没有完全达到?还要继续在这里演戏吗?!” “大人,平定起义军的任务失败,都是我汐峰谷的不是,大人要怎样处置末将都无怨言。但是说末将串通起义军,背叛大人这种污蔑之言,我汐峰谷绝对不能接受!” “你好大的胆子!”提高了不知多少分贝的怒吼声,从涞侯的喉咙中冲了出来,接下来是他笨重的一脚,踢在了跪在地上汐峰谷左肩的伤口处。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仿佛都感受到了从被踢者身上传来的痛楚似的,心里不由一阵发紧,只是当事人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此时的汐峰谷来说,疼痛感不是来自左肩的伤口处,而是痛在心里。 汐峰谷是忠义且注重自己名节的人,这种污名对于倔强的他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而就是这种性格,让早已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涞侯更加恼火,他的胖脸早已因血压的上升而涨得通红。 “事到如今还不承认!这信你也看过了,你敢说那不是你写的吗?你的字迹本侯是最清楚了,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一定是有人模仿罪将的字迹才会……” 走进大堂的洲相沉取捡起密信,看了起来:“将军可真会说笑啊。” 这位涞洲的第二号人物,刚从涞洲西边的重镇丙贝城赶回来。 他这趟去西边是为了与驻守在边境处的尭国军接触,当然这是奉涞侯的命令而去,但汐峰谷对此并不知情。 虽然涞侯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信任汐峰谷,但还是对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深感不安,多为自己准备几条退路总不是什么坏事。 而看到今天的结果,涞侯恐怕要对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感到窃喜了。 在虹国如今新王刚刚即位,各洲都还不稳的动荡时期,如果做事不灵活一些,把事事都做绝的话,恐怕是无法在洲侯的位子上坐长久的。 沉取就是这样劝诫自己的主子与尭国军联手的。 涞侯虽对与尭国军联手一事,一直心有芥蒂。但如今自己的处境,恐怕也只有借助这个第三方力量才能平息了。 “这信上的字可是跟将军的笔迹一摸一样”,沉取摸着自己的胡子,望向了汐峰谷,“就算是有人模仿也未免太像了点儿? 再说关于借调瓦一守兵一事,据说只有洲侯大人跟将军两人知情,且一直都在秘密进行,就连我这个洲相都未被告知。难道说是我们洲侯大人,自己在送信的途中将信截获,并篡改了当中的内容不成?” “洲相大人说的没错!如果不是知道军情,那些乱军是不可能做出那样精准的作战计划,来算计我瓦一军的!”汗正说着又唰唰地流下泪来,真不失为一名好戏子的典范,“请大人一定为下官那些枉死的瓦一战士做主!” 不管怎样的逼问,汐峰谷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早已超越理性暴跳如雷的涞侯,便命人将汐峰谷拉出去重打一百军杖。 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他,是因涞侯想要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背叛,并向自己求饶。如果听不到这些,涞侯还是无法解除自己心头之恨。 在这种近乎变态的心理扭曲之下,本已身受重伤的汐峰谷又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出一声,更甭提想从他口中听到讨饶之声。 气急败坏的涞侯,想要再赏这个倔强的将军更多的军杖,但是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跑了过来,趴在了已经意识模糊的汐峰谷身上。 这使得站在被行刑者两边的打手,手中刚刚举起的木棍又放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回天转地 “父亲,不要再打了!汐将军他会死的!” 说罢,这个身穿一身睡衣的灰色头发男孩大声哭了起来。 岁兆这个涞侯仅剩的最小儿子的突然出现,令在场的人都吃惊不已。 而最吃惊的人,恐怕是站在涞侯身边,刚刚回到游康城的洲相沉取。 看到大哭不止,一直为汐峰谷求情的儿子,刚才还在气头上不能自已的涞侯,马上变成了一名慈祥和蔼的父亲。 不管儿子的要求多么不符他的心意,也都一一应承下来。叫人赶紧将一直淌血的汐峰谷抬下去之后,涞侯自己则抱起宝贝儿子,一直哄着他向其房间走去,丢下了在大堂之上的一众幕僚。 见状,作为岁兆舅舅的汗正,也察言观色地跟在涞侯身后跑了过去。 没想到自己不在游康城的这段日子里,小公子岁兆都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沉取一脸惊异,思索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他不认为这种疫病是轻易能够治好的,虽然不是无药可医,但也不是常人能找到治疗方法的一般疾病。更何况是在如此短时间内,就找到了治疗方法,就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沉取眯着眼睛思索着,就在他毫无头绪,内心焦灼时。跟在岁兆身后的一群白袍医官中,那头青色长发的少年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沉取的眼睛紧盯着那个消瘦的身影,脑中某根思考回路被连接了起来。 回到自己房间的岁兆,还在不停地哭泣,显然是受到不小惊吓。 涞侯也在尽一个父亲的职责,不断地安抚心爱的儿子,并表示不会再处罚汐峰谷了。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安慰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子,所做的一时承若罢了。 涞侯此时对汐峰谷的背叛,让他恨得牙根直痒痒。 哭累了的小孩子进入了睡神的怀抱中,涞侯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定了定神,看到自己儿子委屈的表情,比让他看到起义军破城还要紧张。 涞侯嘱咐了桧立几句,又匆忙走向了大堂,他的洲相正在那里等他。 “公子安定下来了吗?” “……嗯”涞侯一边应和着一边坐到了位子上,拿起案几上的茶杯,猛罐了几口茶水,哄自己的儿子已经让他累得有些虚脱了,“到底是谁告诉他的?本侯都忘了岁兆跟那个叛徒走得很近了……” “那么大人是打算不再追究汐将军了吗?” “放屁!” 刚刚因为儿子的缘故而暂时压下去的怒火,现在又因沉取的一句话再次喷发出来。 涞侯狠命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无辜的茶杯在发出尖锐的悲鸣声之后,便开膛破肚,将杯内茶水茶叶洒落一地。 “在岁兆病好之前,本侯就先留着他这条狗命!吃里扒外的东西!” “大人请息怒,为了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生气,伤了身体太不值得。之前下官就一直在想,汐峰谷为何一直反对和尭国军联手的事,现在是一切都明了了。” “你是说汐峰谷早就想要和那些乱民联手了?” “像汐峰谷这样既有能力又深得大人您的信任,还手握兵权的人,不生出二心那才怪呢。再加上他又出身于平民,会和起义军勾结在一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本侯从小就将他收养,还把他一手培养成这涞洲的洲将军,他就是这么回报本侯的吗!” 涞侯的话语透出了一丝悲伤,但只是一瞬就又被愤怒取代了。他话锋一转,刚才还有些惆怅的情绪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丙贝城那边怎样了?” “回大人话,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城守沉石乃是下官胞弟,一定全力为大人效命。” 说着,沉取拱手向涞侯一行礼,“另外尭国也已在青龙洲边境,布阵了四十万大军,到时候会和丙贝驻守的六十万军协同合作,助我主一同镇压起义军。 如此,在军队数量上,我们便占绝对优势,而对方又只是一群愚昧无知的乌合之众,我们是稳操胜券的,大人!” 汗正虽然说得舌灿莲花,但涞侯并未被他打动。浑圆的身体坐在座椅上,交抱着双臂,一条粗壮肥硕的腿则在不停地颠颤着。 “条件呢?”好一阵子,涞侯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尭国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大人您多虑了。尭王说了,只是想和大人您交好,希望在帮了大人的忙之后,可以让他把军队驻扎在丙贝城中而已。” 把军队驻扎在涞洲西面的丙贝城,就像身上长了一颗毒瘤,虽然不知道它会何时破裂,但是涞侯清楚,一旦破裂,不是会使自己缺胳膊短儿腿就是危及性命。 但不接受这个条件,现在就会被自己身体内部的病毒所侵蚀。 两种结果涞侯都不满意,他皱起了眉头。 但是,现在自己非要做出选择不可,因为身体内部的病毒已经快要扩散到他的心脏。 如果想要活命,必须要选择那颗毒瘤,而且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就会破裂的病灶,或许它只会永远保持那个状态。 想到这儿,涞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只有那一条路可走,可就是心有不甘。感觉如果自己应允,就像是拱手把涞洲让给了尭国一般,他觉得这种交易有失公平。 像是看出了主子的心思似的,沉取命人拿来一个小方木盒,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小捆暗绿色的植物茎叶。 “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看到一脸疑惑的主子,沉取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这是巴凡啊大人。” “巴凡?”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词的涞侯,将他那本就细小的眼睛迷得更小了。 突然,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发出了惊喜之光。 “我曾和大人说过的,这个是长在尭国的药草,可以用来制作疫病的特效药。” “对!对!巴凡,本侯听枔子大夫说过的,只要有这个药草,他就能把岁兆的病完全治好。” 如获至宝般,涞侯接过了药草看了又看,马上又命人拿去交给枔子。只有沉取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大人,想要治好公子的病,这些药草还不够。” 涞侯难掩一脸兴奋之情,仿佛所有的阴霭都消散了一样:“那就让尭国那边再多拿些来。” “那么,大人是都答应了吗?” “当然了,不就是想在丙贝城驻军吗?就依他们好了。只要他们提供充足的药草就行了。” “领命!” 沉取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 第六十三章 念灰求死 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巴凡,枔子一脸的惊讶。虽然通过书本知道这种药草的外貌特征,但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能够接触到从未见过的喜好之物,固然令人高兴,但枔子望着手中这个本应该令他兴奋不已的药草,却陷入了沉思中。 巴凡这种药草,他在父亲所着的医书中见过,的确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只生长在尭国的霸下洲。因其药用价值广,加之人工培育很难成活,故取用的都是野生药草,所以弥足珍贵。 尭国一直视之为药草之珍品,从未与他国买卖交易过巴凡。而今,这么珍贵的药草却出现在了最为需要的涞洲洲府,不得不令人质疑。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枔子在心中嘀咕着。 “什么传闻?” 耳边突然传来桧立的声音,让枔子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来到了药房。 “……没、没什么……”枔子看着手中空空的捣药罐,赶紧动作了起来。对于怀疑涞侯已经与尭国暗中勾结一事,他实在无法开口说出,“公子怎么样?” “睡着呢,刚才看他在议事厅那么激动,我还真是揪心。但现在看来完全无碍,公子这病应是完全控制住了。” “公子的病马上就会痊愈。” “真的?” 听到枔子的话,少年面露喜色,此时枔子将一小捆暗绿色的植物递给了他。 “在公子的药中加入这个,用不了一个月就会痊愈。” “这个是……”桧立看着手中的植物,一阵迟疑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巴凡?”在得到枔子肯定的回应之后,少年几乎乐开了花儿,“大夫你不是说这种药草很难弄到手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枔子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苦笑,如果可能的话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不过,桧立对没得到答案并不在意,只要知道它能救他小主人的命就足够了。 “桧立,能麻烦你给公子煎药吗?我要去看个病人。” 枔子一脸心事地站起身,向少年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同时伸出手递给他一张药方。 桧立回望着枔子,明白他的这位病人是谁,道:“枔子大夫,你尽管放心去吧,公子的事就交给我。” 枔子点了下头,背起了药箱,向着他下一个病患所在的方向出发了。 穿过了偌大的庭院,枔子来到了位于洲侯府后方的禁闭所。一座看起来很大的乌漆房子,周围杂草丛生,只有一条小土路可走。行走其间,让人备受胸闷压抑。 在看守的引领之下,枔子来到一间牢房门前,士兵打开用铁链拴着的房门,一股阴湿夹杂着血腥味的潮气,就开始刺激枔子的嗅觉神经了。 听到了响动,趴在房间那一张石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再对外界环境的变化起任何反应了。 枔子环视了一下屋内,阴冷潮湿,除了那张铺满稻草的石床,就再没有别的摆设了。 枔子恳求看守给他准备一盆热水,看守没有说什么,不一会儿就按照枔子的要求送来了热水。 不管趴在石床上的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但在普通士兵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得到尊敬。 枔子放下了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入了热水盆中,又将几片硕大的药草叶放入热水中浸泡。 枔子轻轻地唤道:“汐将军……” 看到汐峰谷的下半身已是血肉模糊,枔子心头一紧。虽然之前被强征到游康城的军营中作医疗士,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伤患,不是痛得大声嚷叫就是昏死睡去,但像汐峰谷这样一声不吭的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汐峰谷感觉不到痛,而是心中之痛更据上峰。看着不发一声的伤患,让枔子觉得心中不安,一种罪恶感将他包围。 是他窃取了军机并将其泄露出去,才使得这个人变成现在这幅半死摸样。 枔子所为之事并无过错,但却让他心中愧疚不已。 慢慢去除汐峰谷身上的残衣破衫,再轻轻擦拭他身上的伤口,然后再用刚刚泡好的药草叶敷在了伤口处。 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枔子本就小心谨慎的动作越发显得细致了。 这种重伤,即便人不死也是残了。但枔子却下定决心,不仅要保住这个人的命,还要完全医好他,让他能够重新拿起长刀,征战沙场。 在包扎处理好伤患下半身的伤口后,枔子又查看了他左肩上的伤口,一个幽深血洞呈现在强肌健体上,是被铁刺枪贯穿所致。 汐峰谷竟能强忍着如此伤痛,将军队全部安全撤离退回城中。枔子在感叹之余,对自己的病人更加敬重了。 想到玹羽通过捉音草反复叮嘱,一定要救活汐峰谷,现在他终于明白玹羽这么做的原因了。 在为伤口消毒之后,枔子开始上药。刚才还面无表情的汐峰谷,此时皱起眉头,轻哼了一声。 “请将军忍着些,这药粉既能解毒消炎也能快速止血,就是药力有些强劲。不过刚开始越是感到痛,就会好得越快。” 躺在石床的病患抬起疲惫的眼皮,看着这一脸阳光的少年正朝自己微笑着,紧锁的眉头也渐渐放开了。想到当初自己在军中,也是被枔子这一脸阳光的微笑所吸引,才将他带到洲侯府来,顿觉心中一丝宽慰。 “枔子大夫,你是专门负责照顾小公子的,不用管我了,还是、还是尽快回去照顾……”因为疼痛,说到一半的汐峰谷发不出声音了。 “将军放心,公子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现在连巴凡也有了,很快就会痊愈的。” “巴凡……” 听到这个词,汐峰谷沉默了。之前从洲相口中听到,这个能治疗疫病的药草,如今已经出现在涞洲府中。 他知道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误。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道,“枔子大夫,你走吧,我已是一个将死之人,不必再接受大夫的治疗。” “将军在说什么胡话!枔子一定竭尽全力,不仅让将军性命无忧,而且还会让将军完全恢复康健,并能像之前一样征战沙场。” “征战沙场……”汐峰谷自嘲地笑了笑,“峰谷并不是不相信大夫的医术,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才会让大夫来为公子治疗……只是如今我犯了重罪,又被人构陷,洲侯大人已不再信任于我。 就算洲侯不杀我,但要让我汐峰谷背负这样一个不誉之命而苟且活着,还不如让我以死明志。” “将军你千万不能这么想!”枔子听着甚是痛心,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顿,慢慢为他上着药,“将军如果死了,公子一定会伤心。不管发生什么,公子都是相信将军的,否则也不会冲上去救将军。” 汐峰谷默不作声,只是把他的脸,重又埋在了石床上的稻草中。 枔子看着有些心慌,他知道人的生命有时不在于身上的伤病有多严重,而是在于心态。 就算伤口并非致命,但如没有求生欲望,再小的伤口也会成为致命伤。 而眼前的汐峰谷,确是一副万念俱灰、求死之状,这种不名誉的诬陷比万箭穿心更让他觉得痛。 第六十四章 医身慰心 “将军如果就这么死了,是永远也洗刷不掉身上冤屈的,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改变”,枔子擦拭了下自己额头上的汗,“我想汐将军不会只是因洲侯不相信将军,才会这样痛心的。巴凡……” 枔子停顿了一下,他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到这个,但看到汐峰谷的求死状,恐怕也只有如此才能激起他的生命之火。 他道:“我想将军一定知道,巴凡是只有尭国才有的药草这件事,洲侯一直都想得到它去治疗公子的病。 而如今在将军兵败,涞洲完全陷入起义军包围之际,这种药草却出现在了洲侯府。不用枔子说,将军一定能猜到这其中缘由。 所以将军才会想到死,因为死可以逃避一切,不用去看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枔子的一席话果然又让汐峰谷转过了头,蓝灰色的瞳孔中传来了狐疑的目光。 “将军大可不必自责,这件事将军毫无过错。只是涞侯做了太多错事,他根本没有资格得到将军的尽忠,而将军也更没有必要为他去死!” “啪”的一声,还没等枔子反应过来,汐峰谷的手就已经抓住了枔子白皙纤细的手腕,疑虑的目光中又夹杂着几分锐利:“你真的只是个大夫?你到底要说什么?” “枔子只想问将军一句话,洲侯是不是想要跟尭国军联手?” 问完这句话,枔子感到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处传来了更大的力道。 腕部的不适让枔子皱了皱眉头,面对汐峰谷袭人的视线,他并未退缩,而是以水蓝色的瞳眸同样坚定地回望着汐峰谷。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话简直和城外的起义军一个腔调,尭国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枔子神情忧郁地望着汐峰谷,“枔子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还要追随涞侯?以将军的性情资质,完全没有必要和这种杀人如麻的人一起同流合污。” 一席话,让汐峰谷放开了抓着枔子的手,他脸上充满了哀伤:“洲侯大人对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将军如果真的想报恩,那就应该犯颜极谏、洒心更始。而不是随俗浮沉、助纣为虐。那只不过是愚忠罢了。” “……” 汐峰谷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更显痛苦。 “将军是涞侯的部下,但涞侯又是虹王的部下。涞侯抛弃了虹王,那么将军也要抛弃虹王吗?” 听到这儿,汐峰谷抬起了头,望着眼前这个青发少年,仿佛能从他那瘦弱的身躯里,找到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请将军振作起来,涞洲需要将军,虹王也需要将军!” 汐峰谷没有作声,又低下头去。但枔子心中清楚,他眼前的病人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枔子从禁闭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突然自己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 低头望去,捉音草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四下望了望,枔子钻进旁边的草丛蹲了下来。 枔子集中精神听着玹羽的声音,问道:“今晚就行动吗?” “嗯,就是今晚。涞洲军新败,领军大将又被剔除,我们决不能错过这个时机。” “好!”枔子应了一声又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无人后继续道,“涞侯与尭国暗通款曲之事是真的。” “你确认吗?” “确认!” 捉音草另一侧的玹羽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晚的行动是必须成功的了,否则这涞洲就要丢了。” “玹羽哥,这事儿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 “我一会儿打算去见涞侯,如果能够相信我说的话,他一定不会和尭国联手的,也许还会起兵攻打尭国。” “你要做什么?”玹羽很是好奇,“如果你说的这个‘转机’真的发生,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丙贝城那边了。” “没有时间解释了,我要尽快见到涞侯。那个人很是多疑,要说服他可能要费些功夫。” 结束通话后,枔子打开了他的药箱,心中盘思着要说服涞侯就要有充足的证据,所以他决定先回一趟药房。 就在他站起身时,突觉后脑勺被人狠狠一击。紧接着一阵眩晕,意识模糊不清的他,感觉被人架住双肩,拖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枔子再次睁开水蓝色的眼眸,眼前的一切慢慢变清晰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阴暗屋中,双手被站在他身旁的两个侍卫束缚着。 他挣扎了一下想站起身来,但又被侍卫强有力的手按压下去,跪在了地上。 正当枔子皱着眉头,感到侍卫按在他肩头的手弄得他生疼不已。他想要张口抗议,一个既尖又冰的金属物体,就已抵在了他线条柔美的下巴上,将他的头挑了起来。 “清醒了吗?小鬼。” 似曾相识的声音鼓动着枔子的耳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把插在鞘中的剑抵着自己的下颚,而剑的另一端握在留着长胡须的男人手中。 “你是……洲相?” 枔子睁大了有着长睫毛的眼睛,但他刚被击打过的后脑,却传来如针扎般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又紧闭了下双眼。 “这是你写的药方?” 放下剑的沉取,翻找着枔子的药箱,从中拿出一张药方仔细看着,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方子,似是做着对比。 看完之后,沉取顶着冷肃的面孔,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枔子。 “一个小小的医师竟然能写出几近一样的药方”,沉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纸片,“你是不是打算到涞侯那里去告本官的状?” “果真是你!” 枔子顿时眼里发出愤怒的火花,直勾勾地盯着沉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对!就是本官将这种疫病传播到涞洲的,特别是传给洲侯府中涞侯的妻妾和小孩。” 沉取承认得痛快,枔子的火也蹿升得快,质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知道你这么做害死了多少涞洲的百姓吗?公子还那么小,你居然忍心这么折磨他!” “当然是为了涞洲和尭国联手了。小公子应该感谢本官才对,本官对他可没有像对他的娘亲和他的兄姐们一样,起码还留了一条小命给他不是?” 沉取说着,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这种笑小孩子见了,晚上一定会做噩梦。 第六十五章 虎口余生 “你在公子的药里乱加计量,让他的病时好时坏,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就这样摧残他的身体。你知道吗,就算公子痊愈了,他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健康了!” 枔子厉声质问,但沉取却发出一声邪笑。 “不好意思啊大夫,本官不懂医,本官只知那孩子是涞侯的心头肉,让这块心头肉一直病着就能控制住涞侯。 不过,让本官没有想到的是,只是去了趟丙贝城,回来就见公子能下地走动,还跑去救那个叛徒汐峰谷,大夫给的这个惊喜还真是叫本官心惊肉跳!” 沉取说着,用手中的剑隔着剑鞘,拍了拍枔子白嫩的脸,“遗憾的是,大夫没能完全医好他,要不涞侯见了巴凡也不会那么心花怒放了!” “作为臣子,你怎么能这样出卖自己的主子还有虹王!” 枔子白皙的脸因为愤怒有些微微泛红,“啪”的一声,他感到自己的左脸颊上一阵灼痛。 沉取的剑鞘狠狠地抽在了枔子的左脸上,刚才还微红的脸颊上出现了鲜红的血印。 一股血腥味充斥枔子的口腔,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强大的冲击力让枔子的头歪在了一边,但很快又被沉取的剑鞘拨了回来。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师,竟敢这样质问本官,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及言行!要不然你那漂亮的脸蛋儿就要开花了。” 沉取的恐吓并未吓到枔子,相反,换来了他更加愤怒及嫌恶的目光。 “你是不是尭国人?”沉取又在枔子眼前晃了晃手中的药方,“这药方可是尭国那位传说中的神医所写,药方也一直收藏在尭国王室手里,从未外传过。绝不会是你能写出来的东西! 还有那个巴凡,恐怕连尭国的医官们都鲜有知晓,更别提你一个虹国的小鬼。可你却知道它的功效,还知道能用什么药草替代它。本官怎么想也想不出这其中原由!” 沉取说着,将脸凑过来,直视着枔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跟尭国又有什么关系?” “枔子只是被涞侯强征进来的医师,碰巧写出了方子而已”,枔子岔开了话题,“倒是大人您,跟尭国有什么关系,宁可卖主卖国,也要把他们放进涞洲?” 被沉取这么一问,连枔子自己也心生疑窦,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他父亲的哪本医书中看到过这种疫病。但此时他不愿细想,和沉取说话让他感到极其厌恶。 沉取盯着枔子又看了片刻,之后剑鞘离开了枔子的脸。站起身来的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一股夹杂着失望的轻蔑之色浮出了水面。 “本以为你和尭国的贵族有什么关联,看来是本官想多了。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儿上,本官就告诉你,人只要想在这世上活着,就要好好利用手里的资源。 连你们这些贱民都知道这涞侯不可靠,都要起来反抗他,难道我们这些天天在他身边做事的人会不明白吗? 放眼望去,如今的虹国又有哪个居上位者是可靠的?你想说那个连出身都疑团重重的新王吗?他恐怕比涞侯还不可靠。你觉得会有谁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及未来堵在这种人身上?” 枔子霎时面如槁木,愤怒、酸楚、无奈之情混杂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捉音草。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作为一介贱民,你能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就算是死也该感到满足了!” 沉取邪笑了一下,从剑鞘中拔出了明晃晃的剑,枔子脸上的惊愕还未退去,就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腕处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捉音草被沉取的剑砍了下来,无数带血的细丝也从宿主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被摔在地上的捉音草,犹如脱离了生命之水的鱼儿般,在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嗅到从枔子手腕处滴下的血味后欲爬过去,却被沉取的剑从上到下贯穿了身体,枔子也痛得大叫了一声。 难道是捉音草跟自己的身体同化了吗?为什么自己也感到身体像是被贯穿了一样的痛感? 被疼痛侵袭的枔子,一边想着一边无力地滑下了身子,但两边的侍卫马上就把他拽了起来。 捉音草在激烈地晃动了几下之后就不再动弹,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暗红的的血水。 “这到底是植物还是虫子?真叫人恶心!看你刚才一直在对着这个讲话,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沉取拿起了剑,恶狠狠地指向了枔子,“直觉告诉本官,你是一个危险的家伙,绝不能留你!” 此刻,枔子的心“碰碰”跳着,像是要冲破他的胸膛跳出来一般。紧张、恐惧迅速占据了还没有从剧烈疼痛中挣脱出来的身体,难道刚才和玹羽的通话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听到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 枔子的脑中乱作一团,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已经处于绝境之中,沉取的剑已经向他刺了过来。 我就要被杀死在这里了吗?无数念头此时闪现在枔子脑中,但却没有一个能帮他摆脱困境。 “枔子大夫,您在屋里吗?公子醒了,吵着要见大夫,洲侯大人也在公子那儿等着您呢。” 如一缕阳光般的少年声,从屋外传了进来,化作一只无形的手,阻止住了沉取的剑锋。一张黝黑阳光的脸也浮现在了枔子脑海中。 沉取放下手中的剑,盯着枔子沉默了片刻,接着蹲下身来,用手抬起了枔子苍白的脸。 “你的运气不错,居然被那个你痛恨的涞侯给救了,不过之后你还能不能活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明天尭国的大军就会杀到游康城,如果现在你死了,公子大概又会惊扰到涞侯,到时候恐怕会影响本官的计划,所以还得请你好好地活着去安慰一下小公子。” 沉取一边压低声音,一边用力地掐住了枔子柔嫩的下巴:“但是请大夫记得,不要跟别人说多余的话,因为本官都听得见!本官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 枔子有气无力地回了站在屋外的少年一声,刚才挟持他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枔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打开了屋门。 桧立正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提着一个灯笼望着他。 身上的疼痛还未消失,枔子一个趔趄倒了下去,桧立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谢谢你,救了我……” “我刚才看到洲相带着几个侍卫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跟了过去……”桧立说着,往四周看了一下,“觉得被那几个侍卫夹在中间的很像是大夫,而且大夫又出去这么久没有回来,所以……” “你的判断很正确,刚才真以为自己会死掉……” 因为疼痛,枔子的声音几不可闻,脸上流下了豆大的汗珠。 “大夫,你这脸是怎么了?还有这手腕,全是血啊!” 枔子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双眼。 桧立见状,赶紧将枔子扶进了岁兆的住处。他隐隐感到,此刻只有他的小主人能保护这个人。 第六十六章 桧立心声 碧空如洗、苍穹茫茫,云卷云舒、如棉如絮,在郁葱傲然的森林中,青翠冲目、万木峥嵘、蝶恋蜂狂,孩童们的嬉笑声飘荡其间。 “该回家了呦,枔子,娘在叫我们呢。” 哥哥拉起了年幼弟弟的小手,朝着正在家门口朝他们微笑的母亲欢快地跑去…… “枔子大夫……” 听到呼唤,温馨的影像迅速从眼前退去,枔子有些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一旁的桧立,正在为自己包扎手腕处的伤口。 “我睡着了吗……”枔子坐起了身,虽然感到头还有些沉重,但刚才那种身体犹如被撕裂般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什么睡着啊,分明是昏过去了。脸上的伤倒还好,就是这手腕上的伤,血一直流个不停,怎么都止不住。 我翻了大夫的药箱,从里面找到了止血药,这才止住,真是吓死我了。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大夫自制的止血药有效。” 桧立像在抱怨似的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大夫是不是想家了?刚才一直念着什么母亲、哥哥之类的话。” 像是想让枔子放松一些,皮肤黝黑的少年继续道,“其实我也很想家,来到这里已经两年多了,不知道我娘还有弟弟妹妹他们过得怎样了。弟弟很淘气,以前我也总是这样子给他包扎伤口的。” 桧立望着给枔子包扎好的伤口,抬起了头,似乎在等着枔子开口。但眼前这个脸色依旧苍白的美丽少年,却明显心不在焉,忧虑重重。 “外面天都黑了吗?”没等到桧立回答,枔子就已经慌慌张张地冲下了床,来到了窗口,黑夜的幕布已经拉开,繁星点缀其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必须去……” 枔子欲冲到门口,却被桧立拦了下来。 桧立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拉着枔子朝窗外望去,只见门外杵着一排手拿长矛的士兵。 枔子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缠着的手腕。 虽然捉音草给身体带来的副作用令人脊背发凉,但现在没有它,也就意味着和外面的联系中断了。自己现在出不了门,玹羽交给他的重任又要怎样完成? 懊恼、无助、混乱的思绪缠绕着枔子,让他的呼吸变得凌乱。 “枔子大夫,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说。” 枔子此刻才注意到,桧立一直都在用认真的视线注视着自己。他口欲张又阖,心中核算着。 看到枔子的犹豫,桧立倒是一脸释然,问道:“大夫手上戴着的那个植物手环,不是已经没了吗?” 桧立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却已引来了枔子略带惊异的目光。 “你都知道了吗?” 枔子心中一惊,但看着眼前少年平和的面色,马上又放下心来。 桧立对小公子岁兆忠心耿耿,如果他要告发,此刻自己恐怕早已丢了性命,根本不会等到洲相来威胁自己。 枔子正想着,桧立声音又传了过来,话中似乎也有犹豫。 “……看到大夫有时会避着旁人,对着自己手腕说话……” 桧立咬了咬自己嘴唇,似乎内心做着最后的挣扎,突然他抬起头,正色道,“大夫是起义军的人吧?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小公子,但我却非常希望起义军能尽早破城,这样我就能见到我娘和妹妹了,我被强征到这里时,我娘还重病着……” 对于桧立突然开门见山的说穿和坦白,还是让枔子一怔。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怀疑,只能选择相信,相信眼前的少年能够帮他。 枔子稍稍定了定神儿,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个弟弟吗?” “嗯”,桧立点了下头,“因为之前我爹和我都被征兵带走了,我娘怕弟弟也被带走就让他尽快离家,而弟弟后来就去了明洲。” 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类似事情似的,枔子注视着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好一阵子。 虽然不认为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但他还是试着把“桧吾”,这个把他和玹羽带入涞洲的男孩的名字说出了口。 听到这个名字,桧立的眼睛瞬时睁得老大。 就如枔子所猜测的一样,眼前这个少年正是桧吾的哥哥,也是现在桧吾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们的父亲已经战死,这是桧立进城后,多方打听得到的消息。 少年似乎早已从丧父之痛中走了出来,并在听到自己弟弟的消息之后,短暂高兴了会儿。但当他听到他母亲和妹妹的遭遇后,脸上的笑容就如昙花一现般消失殆尽了。 用衣袖擦了擦欲将流下的泪水,少年露出了更加坚定的表情。 “枔子大夫,请让桧立去做吧。我娘和妹妹绝不能就这么枉死,涞侯必须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好!”枔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本来打算去见涞侯,把发生在小公子身上的事都告诉他,但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失去这个机会,也就意味着将会出现更多伤亡,这一点让枔子不能释怀,也有些自责。 他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已经被洲相盯上,根本无法动身。桧立你要小心,记着子时一定准时到东门去。前半夜起义军会从西门和南门进行攻城,城中的兵力自然会向这两个方向进行调动,东门的守卫则会变得稀薄。” 说着,枔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小袋药粉,塞到了桧立手中:“到时候,你用这药粉洒向那些守卫士兵,他们闻到后定会倒头大睡。到时你就登上城楼,举起两个火把在空中画一个圈,然后再打开城门。埋伏在东门外的起义军看见信号后,便会大举攻进城来。” “我明白了,但是为何只有北门没有行动?” “想必涞侯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撑不住,他们一定会逃跑。如果把所有的逃生通道都堵上,在偌大的游康城里找寻他们,也颇费精神。不如留条明路给他们,劫到他们也就容易了。” 听完枔子的说明。桧立郑重地点了下头。 第六十七章 风雨欲动 这一晚,夜空分外明朗,因为起义军的围攻,游康城内的住民都紧闭大门不出,更别提在这静得让人发慌的午夜。唯一发出声响的,就是在城内巡夜的士兵们的铁靴和口令声。 虽然涞侯下令,让士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随时应战,但白天那场恶战早就令涞洲军精疲力竭了。别说十二分精神,能打出五分精神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经历大战后的士兵需要适当休息整备,不过从未打理过军务的涞侯,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就算这支军队有再强的战斗力,此时它失去了统领,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流组织,根本发挥不出原本应有的战斗力。 除去了汐峰谷这个心头大患,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起义军这一方倾倒,但真正的胜利却还离他们甚为遥远。 涞洲的北面丙贝城已经渗进了尭国的阴影,而涞侯也正在等待这支外来的援军。但他并不知道,他刚刚失掉的西边重镇瓦一城,此时正和邻洲赜洲打得火热。 双方交战,是在玹羽和有礽他们按照计划从瓦一赶回游康城的第二天。 正如瓦一城守汗正所担心的那样,赜洲看准了时机,选择在涞洲内乱的时候起兵十五万进犯。 瓦一城由汁庄达和阔仿留守,但他们的守兵也只不过区区五万,双方不管在数量上还是实力上都相距甚远。 正当留守的两人冷汗直流,商量是否弃城时,原已被俘的瓦一守将,淇索站了出来。这位高大威猛的壮汉主动请缨,迎战赜洲军。 当然淇索并不是为了帮助起义军,一起破坏他心中认为正当的秩序,而是为了保护瓦一城、为了涞洲。 这个理由足以使价值观和立场相异的双方,暂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而使这条战线继续得以稳固的,是在开战后不久。 他们不仅看到了赜洲的十五万大军压境,还听到了这邻洲入侵者之外的入侵者的传闻。 “赜侯到底怎么想的?他真的想把尭国军放进来吗?”阔仿交抱着粗壮的手臂,望着城楼之外,一脸困惑,“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他们兵精马壮,数量又远在我们之上。想要攻占瓦一城,比我们去攻游康城要容易得多。” “确实不知道赜侯在想什么……”汁庄达也依栏向外望着,似乎想要将视线放到赜洲的都城什喜城去,“昼抗城中原有的二十万军已经不少了,这又调来十五万。用这三十五万军攻打我们现在内部乱得七荤八素的涞洲足够了,还非要把尭国军勾过来干嘛?那位赜侯……” 汁庄达说着,翻开手中的小本看了两眼,道:“这位赜侯口碑甚好,应该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才对。 不过,既然有这种传言,我们也不能充耳不闻,应该马上向沨大人汇报。” 瓦一城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起义军的大营。而此时,沨毅久正和他的几名得力干将,在营帐中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汁庄达发来的消息,沨毅久的脸色阴沉下来。而就在前一刻,他们刚接到丙贝城外出现了尭国大军的消息。 “看来是我们把事情想简单了。” 沨毅久眉头紧锁,紧盯手中的信函。沥有礽也接过了信件,看着那上面让他倍感忧心的字字句句,一股怒气又从心起。 “掉入了尭国的迷魂阵,自己还浑然不知。只要能灭了我们,这个涞侯看来是什么都不顾了。” “何止涞侯一个,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被尭国给算计了”,汇齐越说着抓了抓他栗色的头发,“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沨大人,此事兹大,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是不是要知会明洲那边一声?” 沥有礽暗红色的眼睛征询着沨毅久的意见,但被征询的人,只是淡淡地回望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些乱民的话,王室是不会理睬的。但如果我们拿下了涞侯,那就另当别论了。” 闻之,有礽暗红色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他嘴角微微上扬,点了下头。 “争分夺秒拿下游康城和涞侯!” 午夜,沨毅久下达了他最后的命令。 子夜一过,游康城的西门和南门再次成为杀场。沨毅久和汇齐越各自带领二十五万义军,从两个大门同时展开攻势。 白天被杀得锐气全无、疲惫不堪的涞洲军被别人搅了清梦不说,更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当他们反应过来,这是义军的午夜奇袭之后,已有大量战友死在了这阵突袭之中。 接替汐峰谷统领涞洲军的本是他的一名副官,不过涞侯对于跟随汐峰谷的人统统不再信任。即便这个位子空着,他也不想再有人碰触他这支像是护身符一般的军队。 然而这个人选还未确定,他们就遭到了袭击,没有统一的号令,造成了异常的混乱。 绿色的马尾飘舞在空中,玹羽策马奔驰在通往东门的路上。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上滑落,毫无血色的面颊,在月影映衬下更显煞白。 沥有礽跟在玹羽身后,看着那随马背律动着的消瘦背影,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眼前的风景飞速变换着,转眼间,东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沥有礽猛一踢马腹,加速将坐骑横在了玹羽身前。 被挡住前路的玹羽,猛收了下手中缰绳也停了下来,他有些不悦地看着前面那头乌黑的头发。 “喂,是你醉了?还是你屁股底下那匹马醉了?突然插过来,你要干嘛?这仗还没打呢,咱俩就得先撞个半残!” 沥有礽没有理会身后的玹羽,看着已经放下的吊桥,四周并未看到半个人影。 “不拦着点儿你,没准你就掉到护城河里去了”,沥有礽说着,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瞟了一眼脸色欠佳的玹羽,他的手腕处裹着厚厚的绷带,“你弟弟真的没问题吗?” 玹羽心中打鼓,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两个时辰前,捉音草不明原因地从宿主身上脱落下来,接着便造成宿主手腕的大出血,以及伴随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玹羽仍心有余悸,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止住血的手腕,心中也充满疑虑。 即便吸血植物奇危,但利用它的人,是才能绝不输给敬出的枔子,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捉音草的离奇死亡,也预示着枔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玹羽脸上的阴霭又加深了一层。 第六十八章 施计破城 “吊桥已经放下,我们没有时间了”,说着玹羽扬起马鞭,使劲抽了一下地面,斩断一切杂念,说道,“我先过去,你们在后面等我消息。” 说罢,玹羽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见状,沥有礽赶紧收手调整马头,转瞬玹羽就贴他身侧而过,扬起一片沙尘。 “真想撞个半残啊,沉不住气的小鬼!”沥有礽骂着,向身后一扬手道,“第一小队跟我过来,其他人原地待命!” 东门下,玹羽仰头望着城楼之上,虽然没有看到那青发少年的身影,但依约两个火把在空中画圈的暗号还是出现了,紧接着城门打开。 玹羽虽心有所疑,但他还是决定冲进东门去。就在他刚要行动之际,余光瞥见一支利箭,从沥有礽手中射向了城楼上。 “住手!” 玹羽策马上前,一把拽住了沥有礽欲发的第二箭,同时紧张地再次抬头望去。 “放心,就因为那不是你弟弟,我才放的箭。我可不想上次的医官事件重演。” 玹羽眼神复杂地又望了有礽一眼后,松开了手。 “桧吾!我是桧吾的哥哥桧立!” 突然从城楼上传来的叫喊,让玹羽睁大了眼睛,他抬头向上望去,隐约能够看见一名少年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桧吾”的名字却让他消除了之前的所有疑虑。 玹羽朝有礽肯定地点了下头,沥有礽见状从腰间抽出剑,举手道:“将士们,随我杀进城去!” 顿时呼应生震耳欲聋,二十万义军从东门呼啸而入。 玹羽停下脚步,等着从城楼上走下的桧立。看到和桧吾同样黝黑的桧立,玹羽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背,让他抓紧自己坐在身后。 奔驰了一阵,枔子的近况玹羽也大致了解了,他微微放松地吐了一口气。 游康城中的守军,都被吸引至了西门和南门。东门薄弱的防护,被干劲滔天的义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冲破了。 不久,玹羽就赶上了沥有礽,他们合兵一处,朝着洲侯府前进。 与此同时,“东门已被起义军攻破”这个消息传到了涞侯耳中,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肥满的额头上滚落而下。 他在大堂之上来回地踱着步,考虑到城内还有将近三十万的守军,而从东门闯进的入侵者只有二十万左右,所以一时让涞侯还没有完全感受到败北的失落感,只是觉得蹊跷,这东门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攻破? 不过这种侥幸心理,在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就完全崩溃了。 游康城的西门和南门也被起义军攻破,起义军犹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涌进城内。一时游康城火光冲天,厮杀声、叫喊声充斥着夜空。 “洲相!洲相!” 意识到事情不妙的涞侯大叫着,在洲侯府中找寻着沉取的身影。 他清楚按照计划,丙贝城的援军应在第二天一早到达,但他现在迫切这支援军此刻就能出现。 “大人!大人!洲相跑了!”几个侍卫见状跟了过来,劝住了他们的主子,“刚才有人看到洲相还有汗大人,带着人马朝北门逃走了!” “什么!还有汗正!两个家伙居然抛下本侯逃走了?!” 涞侯瞪着并不大的眼睛,怒火中烧地揪着侍卫的衣领大叫道,“混账东西!真是混账东西!当初要不是顾忌汗正是岁兆亲舅舅的份儿上,真应该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楼上示众!为什么?为什么每个本侯信任的人都要这样背叛?!” 接下来愤怒、自嘲、绝望的大笑声,就从涞侯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伴随着周围火光散发出来的微粒子,此时的洲侯府就如火之地狱一般。 “大人!不好了!有一队起义军朝着洲侯府攻过来了!我们、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突然,一个满脸沾满灰尘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奔过来报告。 “大人!我们在后院准备好了飞马,现在赶快动身离开这里!” 侍卫们劝说着有些失常的主子,但突然涞侯挣脱了众人的手。 “岁兆!我的岁兆呢?” 涞侯惊慌地朝着小公子的住所跑去,速度和平衡的不协调,让他肥胖的身躯重重地跌倒在地。 从没有过的狼狈也让涞侯的脑子清醒了些,接着令他欣慰的童音传了过来。 “父亲!” 岁兆带着哭腔扑到了涞侯怀里,而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跟着。 此时的涞侯已经没有心力去谴责,那些开始抛弃他们这些主人的下人了。他抱起自己的儿子,随着那些侍卫向后院跑去。 不一会儿,厮杀声就冲破了洲侯府的大门,早已丧失斗志的留守士兵们,可以说没有任何抵抗就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冲进来的起义军大声喊叫着,搜寻着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洲侯,愤恨的声音响彻着整个奢豪的宅邸。 士兵们抑制不住内心中的憎恨,毫不客气地将这座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建成的豪宅,砸了个臂翼残缺。 最后还是在有礽的极力劝阻之下,才避免了涞侯书房的被毁,使得那些能够应证涞侯罪责的文书函件保存了下来。 玹羽在偌大的洲侯府中找寻着枔子的身影,桧立则跑去了岁兆的住所,但已是人去楼空,于是又返回玹羽身边。 桧立带着玹羽向着涞侯寝室跑去,正当他们穿过府中庭院时,头顶上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被这不同寻常的声音吸引而来的视线,集中到了他们斜上方不远处的夜空中。 “是飞马!”聚集过来的起义军中有人喊道。 大概有十匹左右的棕色飞马队,正扇动着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 “那个就是涞侯!”桧立指着那个被围在马队中间的一匹飞马叫道,“公子!”桧立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涞侯怀中那个,他刚才一直寻找的男孩身影。 “可恶!洲侯想逃!” 士兵们大声叫骂着,终于抑制不住,几支箭从士兵手中射了出去。 紧接着,几声惨叫就从正在升空中的飞马队中传了过来。 几个从马背上掉下来的黑影重重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了无数血滴。 第六十九章 涞侯落日 看着逐渐失去理智的士兵,沥有礽有些焦急,朝着士兵们大声叫嚷:“不要射箭!要抓活的!”。 “小公子是无辜的,不要伤害他!”桧立也焦急地叫道。 飞马是虹国特有物种,但它们生性敏感,易受惊吓,不经过特殊训练是不宜当做军用坐骑的。 而涞洲府中的这些飞马显然未加训练,几支箭就已让它们开始不受控地挣扎鸣叫,完全无视在它们背上快要被甩下的骑手。 即使如此,忙于逃命的人们还在大声呵斥着他们的坐骑,欲逃离火光冲天的都城。 小孩子的哭喊声刺激着士兵们的听觉神经,同时也阻止了他们手中的弓箭再次射出。 但这只是一时的情绪控制,一个无辜的小孩是不能阻挡人们久积在心的怒火的,更何况还是他们所痛恨对象的孩子。 “我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却被那个涞侯无情地杀死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杀了他的孩子?!” “没错!那么多无辜的人都被他杀死了,我们为什么要怜悯,这种有着杀人如麻的父亲的孩子?!” 士兵们的怒火越烧越旺,纷纷又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在夜空中乱作一团的飞马队。 不管是玹羽也好、沥有礽也好,都已无法阻止群情激奋的起义军了。 桧立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想看到即将发生的悲剧。 玹羽脸上满是焦急,他痛恨涞侯,但又不能让他死。望着空中如浮萍般随风摇摆的飞马,玹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空中,将涞侯揪下来。 在场的每个人都绷紧了自己的神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群在规运着的白色光点出现在了人们视野里,并以人眼跟不上的速度,将停留在空中如乱麻般的棕色飞马队控制住了。 义军们都擦亮了自己的眼睛,望着那空中做着优美弧线运动的白色物体,那是全身雪白的飞马。 将灰色的飞马队分解后,一匹牵引着一匹从空中慢慢降落下来。只有中间涞侯乘坐的那匹飞马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控制着这匹飞马的涞侯,用力拽着缰绳,脚猛踢坐骑腹部,想要它飞离此处。 不过,早已受惊的飞马又遭到如此虐待,更加的桀骜不驯,开始左右摇晃身体,想将它背上的人摔下去。 岁兆此时比受惊的飞马还要惊恐地大声哭喊着,涞侯一只手紧紧抱住他,另一只手则继续笨拙地拽着缰绳。 胯下的飞马不规则地颠颤,差点就让这对父子完成自由落体运动,引得地面上的人一阵阵惊呼。 几匹白色飞马靠近了他,想要将他从空中牵引下来。就当人们觉得这场拙劣的空中表演应该结束的时候,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涞侯刚才还紧搂坐在自己身前儿子的右手,突然放开了,转而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向着朝他而来的几匹白色飞马一通儿乱比划。 靠近来的飞马被逼退了,而岁兆那瘦小的身躯也从马背上滑落了下来。 惊呼声还未从人们口中冲出来,一个人影便冲了过去,脚一蹬地高高跃起,伸出双手接住了正在加速下落的男孩。在空中一翻身,完美地画出一条弧线后稳稳落了地。 这一整套动作的优美和那空中的丑态百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冲击着人们的视觉神经。 满脸泪水的男孩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梳着绿色马尾辫的少年,正将他轻轻地放到地上。 皮肤黝黑的近侍跑了过来,将小主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大声叫道:“公子!公子!” 看着抱头痛哭的主仆两人,玹羽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辫,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将视线投向了空中,这已是他在涞洲第二次接住从飞马上掉落下来的小孩了。 玹羽厌恶地撇了下嘴:“涞侯那家伙要是掉下来,我可接不住!就是能接住,也不想接。” “接他作甚!反正他身上多得是赘肉,没准还能像皮球一样反弹。” “那就希望是有弹性的赘肉了。” 走过来的沥有礽同样一脸厌恶,话虽说得刻薄,但两人心中都不希望涞侯摔死,只是对心中这种期待感到厌恶。 “你知道白色飞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望着空中的白色,沥有礽突然说道。但玹羽还未做出回应,利器掉落插入地面的闷响,立刻就夺走了他们的注意力。 涞侯手中的剑被打落,看着在自己视线中渐渐缩小的佩剑,涞侯觉得自己的希望也变得如针般细了。 一匹威猛的白色飞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马背上穿着银色铠甲的大将,将手中的马鞭一挥,缠住了涞侯一直躁动不安坐骑的脖子。就这样拖拽着,将人和马都拉到地面上来了。 涞侯想要反抗,但他知道反抗的结果,就是他会摔落地面。即使如此,在飞马的四蹄平稳落地之后,他仍然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只是过于惊慌一下子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呦,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栗色头发的年轻人提着刀,一身血污地带领着一队士兵来到了洲侯府的中庭。 “齐越!” 沥有礽有些兴奋地走了过去,握住了战友的手,接着朝他身后望去。 “沨大人在后面马上就到”,知道他在找谁的汇齐越拍了拍有礽的肩膀,“我们半路上碰到米桑,那家伙正抱怨,在北门没有劫到涞侯那条大鱼,只是抓到了洲相和和那个瓦一城守呢。” 汇齐越的话音刚落,沨毅久和米桑就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洲相沉取和汗正被几个士兵一推,跪倒在地。 白天还不可一世的洲相大人此刻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想必刚才一定吃了起义军不少复仇的拳头和腿脚,并已吃撑到快要散架。 但押送他回来的士兵可不管他是否接受,仍旧单方面地不断赠送拳脚。 沉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倒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主子,像是神经被针刺到一样,马上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低下了头。 汗正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一直蜷缩在那里。 第七十章 飞马救驾 起义军的干部们都已聚齐,众人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摔在地上,身子圆滚的涞侯身上。 在看到洲相和瓦一城守后,涞侯顿时怒火中烧,抬起手臂指向了两个叛徒,大声叫骂着:“混账东西!混账东西!本侯平日是怎么待你们的?你们居然会丢下本侯自己逃命!真是该死!我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说着,涞侯在愤怒的驱使下,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如恶鬼般狰狞着胖脸,欲扑向背叛他的洲相和瓦一城守。 突然,他周身都感到刺痛,这才发觉四周不断有小石子向他掷来。 起义军的士兵虽然都压制着心中的愤怒,没有一起扑上来将涞侯大血八块,但还是对仍在嚣张的涞侯投去石子,以示憎恶。 回过味儿来的涞侯,感受到了这一股股带刺般的注视,脚下一个趔趄,被一块掷到脚底的石块绊倒,重又摔倒在地。 瞬间,他不再有心力去谴责那两人,屁股蹭着地,悄悄向后退着。然后,突然一转身,想要爬起来逃走。 玹羽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还没有等涞侯转身的动作完成,绿发少年就已来到他的跟前,拔剑指向他了。 “大人!” 一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男声,传入了玹羽耳中,欲寻声望去,只觉得一阵快速而强烈的风从他身前经过,接着就是金属掉落在地的碰撞声,和自己右手小臂上传来的痛感。 玹羽反射性地向后一退步,看到刚才还在自己手中的剑,已掉在了他前方的地面上。而自己的右小臂像是被无数刀片划过一样,布满了红色血印。 手腕处因捉音草的脱落而缠着纱布的伤口又再度渗出血来,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 此刻掉落在地上的剑,像是被狂风卷起般飞了起来。还未等玹羽反应过来,剑尖已经指向了它的主人。 “汐将军!” 玹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枔子那一脸惊恐的表情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衬着夜色和火光更加凸显了他皮肤的白皙,清秀的脸庞似乎和现在这种紧张气氛不太搭调,让人觉得美得可怕。 沉取逃走之后,枔子重获自由,在将岁兆交给侍卫保护后,他朝洲侯府后方的禁闭所奔去。 枔子心里清楚,如果闯进来的起义军发现汐峰谷一定会杀了他。就是因为他的存在,让游康城久攻不下,让众多的起义军士兵死于他的长刀之下。 夹杂着自己复杂感伤的枔子,将在牢中的汐峰谷救了出来。 在知道城中的事态后,汐峰谷便挣脱开枔子的搀扶。看到远处空中,那些乱作一团的灰色和白色交缠在一起的飞马,汐峰谷便一瘸一拐地奔过去了。 披散着一头墨色长发的汐峰谷,击伤了玹羽,并用他掉落的剑抵在了玹羽的喉咙处,用自己的身体将涞侯挡在了身后。 “大人,您没事吧?” 汐峰谷一边用他蓝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玹羽那碧玉色的瞳孔,一边询问他身后的主子。 “啊,登禾呀!登禾呀!果然还是你、还是你对我最忠贞啊……” 涞侯带着哭腔,唤着汐峰谷的字,或许这是他一生当中最最感动的时刻。 “大人,赶紧逃吧,末将会保护您到最后的。” 虽然之前交过一次手,不过如此近距离的看清对方的脸,还是头一次。现在又第一次被人用剑抵在喉咙处,比起恐惧来,玹羽倒是觉得有些兴奋。 “逃?”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笑,从玹羽正在被威胁着的喉咙发了出来,“请将军好好看看四周吧。” 起义军已经完全占据了洲侯府,而空中也被刚才加进来的白色飞马队控制着。 插翅也难飞,恐怕就是形容这样一种情形。 “陛下说的没错,已经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到了这步田地,将军还不肯认输吗?” 话音刚落,汐峰谷手中的剑就被一股旋风般的力道打落。 他抬眼望去,刚才将涞侯从空中拽下来的那员大将,从白色飞马上优雅地翻身而下,径直地走到了玹羽身旁,单膝跪在了地上,同时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紫檀色的长发和一张柔美女性的脸。 “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 擦着红色唇彩的丰唇吐出了刚才那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怔在了那里,就连玹羽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住地在脑海中,从那记忆时间并不长的,宫廷生活片段中搜索着,好不易,“暝凛高”的名字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暝将军……” 玹羽望着这位禁军中唯一的女将军,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位飞马队长在玹羽的登基大典上,率领着飞马队在空中行进,仪式甚是壮观,给年轻的主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玹羽一直认为华丽的飞马队,只是担任宫廷仪式的一支队伍,而如今见到实战的飞马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认识太过偏薄了。 此时她的出现,也让玹羽知晓了明洲那边的反应。 玹羽伸手扶起了女将军,暝凛高谢恩起身。 她望着四周目瞪口呆的众人扬声道:“涟延陛下御前,众人跪拜!” 霎时唏嘘四起,最先走出疑虑的人是沨毅久,他率先跪拜下来。曾经为官的他,知道白色飞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因为能够使用飞马的无外乎贵族和高级官员。而能够使用白色飞马的,只有王族和禁军。 想着这个眉目清秀,突然而至的绿发少年在军中的种种,是不难确定他真实身份的。 见到自己的首领已经跪伏在玹羽身前,众人也都惊慌失措地陆续跪扣了下来。 “虹王……陛下……” 汐峰谷睁大的蓝灰色眼眸中,由最初的疑虑转到惊讶,接下来则是恐惧。 他忍着伤痛双膝着地,朝着玹羽叩拜下去。而他身后的涞侯早已吓得攥成一个肉团,口中不住求着饶。 枔子跑了过去,用随身携带的纱布,快速将玹羽右手臂上的伤处包扎了起来。 看到平安无事的枔子,玹羽伸手抓了抓他的肩膀,兄弟俩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第七十一章 日出日落 “你们是怎么知道本王在涞洲的?是不是从明侯府传过去的消息?” 褪去了三天前的烽火厮杀,涞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玹羽在涞侯的书房内,翻看着沥有礽竭力保存下来的书信函件。 “不,是邈侯接到了消息。” “邈侯?”玹羽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瞑凛高那张冷艳的脸,“她的伤好些了吗?” “托陛下挂念,邈侯现已可以下地,不过还需多休养些时日,才能返回邈洲。” “那就好”,玹羽点着头,又将视线放回了手中那本似乎让他头疼的账本上,“涞洲的事怎么会传到邈侯那里?” “涞洲西边的丙贝城在两天前发生了兵变。城守沉石打着镇暴解围游康城的旗号,欲图打开城门,放进尭国军。 而丙贝城的将军汀旗,对于城守的行动甚为震怒。他杀了沉石,并砍下他的首级,扔给了城外等着进入的尭国军。 汀旗并不知道沉石他们的计划,所以考虑到涞侯也有可能参与其中,他决定把这个消息传给邻洲邈洲。” 听到丙贝城那边的混乱,玹羽的头越发疼痛,他将背靠椅,再次抬起头来,问道:“现在丙贝城那边什么状况?” “汀旗率领的六十万守军已经和尭国军形成对峙,而驻扎在边境的尭国军也有四十万之多。据细作来报,尭国还在调兵遣将。就算沉石已死,计划败露,但尭国并未放弃原先的计划。” 听了女将军的话,玹羽陷入了一阵沉思。他凌晨提审过一次涞侯,根据涞侯自己的说辞和枔子的描述,玹羽不认为涞侯是有意与尭国勾结。 涞侯这么做最大的目的,是获得药草巴凡,用来救他儿子的命,而一直鼓吹和尭国联手的人则是洲相沉取。 但这主仆二人均竭力否认制造了涟书殿刺杀事件,他们都一致认为,是有人想嫁祸于涞洲。 玹羽在涞洲待了近三个月之久,他也不认为这两个人是在说谎。一定是有人想借这起事件将涞洲推向尭国,并从涞洲打开虹国的大门,再次兴起一场虹尭之战。而这幕后之人,定可从战场的混乱中谋利。 这样想下来,能够从中得利的最大嫌疑之人就莫属匡侯了。但这一切都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 “暝将军。” “陛下。” 听到玹羽似乎带些询问的口气,凛高拱手恭听。 “如果本王要调动禁军到涞洲,母后是否应允?” 闻言,女将军微一抬头,道:“陛下想用禁军抗击尭国军?” “虽然拿下了涞侯,但现在涞洲境内各地,仍旧暴动不断,靠涞洲自己的兵力恐很难抑制。涞洲百姓一直活在涞侯的恐怖统治之下,受尽虐待,饱尝艰辛。他们痛恨官府,自然对王室也不信任。” 玹羽说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将军,“救了他们的身,还要救他们的心。” 暝凛高丰盈的红唇微微上扬,道:“末将明白陛下的意思。只要陛下写明,太后自有定夺。” 没有得到暝凛高的直接肯定,让玹羽有些失望,但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问出了口,心中反倒坦荡了些。 玹羽理了理思绪,继续道:“瓦一城那边情况如何?” 被问及这个,女将军皱了下眉头,回道:“这事儿说来蹊跷,赜洲突然停止了一切战事,十五万军也被撤走。我们在继续调查,估计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玹羽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看来赜洲那边也出了什么状况,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当玹羽又拿起一本册子准备翻看之际,一个小吏的声音响起。 “陛下,沨毅久求见。” “让他进来吧,本王正好也要找他。” 走进书房的沨毅久,身着一袭白衣,一进入正堂他就跪拜下来。 “罪民沨毅久,请求陛下处罚。” “处罚?”玹羽一愣,看着堂下叩首的沨毅久,“本王为何要处罚你?” 沨毅久没有抬头,依旧保持叩首姿势:“是罪民带头发起了暴动,破坏了涞洲的秩序,涞洲现在的混乱,罪民难辞其就。” 玹羽微皱眉头:“依你所言,本王也是在你带领之下,一起破坏涞洲秩序的一员。那么,本王是否也要一同受到处罚呢?” “……罪民不敢。” 沨毅久依旧扣着首,但明显有些动摇了。 玹羽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沨毅久身前,道:“涞洲的秩序早就坏了,你所说的破坏是要重新建立秩序。这点本王认同,所以才会加入你们。” 看着仍旧俯首不动的沨毅久,玹羽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本王已经下令,将涞润冲、沉取、汗正等一干涞洲旧员押回明洲审问。你是要一同去呢,还是留下来帮本王处理涞洲这烂摊子?” 沨毅久终于慢慢抬起头,突然听到这些,神色不免有些惶恐。 此刻,玹羽正用他玉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目光是那样清澈。 “承蒙陛下厚爱,如果罪民能够帮得上陛下,罪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这就对了嘛”,玹羽笑着,一把扶起了沨毅久,他走回座椅上坐下,看着一直躬身站在那里的沨毅久,“对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沨毅久’而是‘涞毅久’。” 闻言,沨毅久睁大了双眼,下一秒他再次跪倒在地,道:“陛下,毅久不过一介布衣,举起反旗实则无奈。只求涞洲百姓摆脱水火,绝无他心。” “你刚才不是还说难辞其就吗?这就是给你的惩罚”,玹羽不由分说,拿起另一本册子看了两眼,完全不顾沨毅久的反应为何,“正式的任命书及印玺,等本王回明洲后会正是下发给你,在那之前你就必须对涞洲负起责。涞侯大人。” “陛下……” 沨毅久再次叩首,这次的叩拜之后,他也就成为了涞润冲的接任者。 “啪”的一声,玹羽阖上了手中那本册子,脸上现出一副肃穆,道:“去把汐峰谷带来。” 身上缠着绷带,一头墨色长发披散在肩的汐峰谷,被侍卫搀扶了进来,跪在了地上。 玹羽看着缠在他左肩的绷带渗着血痕,不由心头一紧。 玹羽举起那本他刚刚看过的小册子问道:“你在这本自悔书中所写,都是真的吗?” “是,所有的罪责都在罪将一人,罪将的部下们都只是奉命行事,都是罪将一个人的错。” 汐峰谷扣首答道,但这个动作显然让他身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请陛下处决罪将吧。” “难道将军不是在奉命行事,而是在依自己的意识行动?” 汐峰谷没有作答,但他的沉默显然让玹羽有些不悦,“到现在你还想袒护涞润冲?难道他鱼肉百姓,在你眼里全都是对的?!” 玹羽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也让汐峰谷为之一震,他将额头紧贴地面道:“涞侯有罪,而明知却无止,是臣之罪。” “你真的‘明知’?那本王问你,赤山之事你可知晓?” 一阵长时间沉默,汐峰谷没有说出半个字。 玹羽再次走下了台阶,他蹲下身来,伸手将峰谷的头抬了起来,惨白的脸上,蓝灰色的眼睛充满了疑虑。 “涞润冲口口声声说信任你,但他却连将百姓拉去活埋的事,都不曾告诉你。” “……活埋?”汐峰谷惨白的脸上淌下了冷汗,他惊愕地看着玹羽那双玉色的眼睛,“他真的……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瞬间,汐峰谷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他微微低下了头,突然伸出右手,一下抓住了自己的左肩。 看着伤口再次流血不止,玹羽赶紧扶住了汐峰谷已经无力支撑的身体。 “你做什么?” 玹羽抓住了他仍旧在使力的右手。 “罪将无颜,应该自行了断……” 疼痛让汐峰谷的声音微小,但却让听到的玹羽蹿起了火。 “那个涞润冲都没有说要自行了断的话,你为何要死?” “刺伤陛下,的确是依罪将自己意识的行动,此罪当死……” 玹羽站起身,看着汐峰谷那不断颤抖着的身子,对他的倔强有些不满,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罪不当死,活罪难免”,说着,玹羽转过了身,背对着汐峰谷,“你的忠贞,本王喜欢。如果你觉得刺伤本王要受罚,那就把你的那份忠贞用到本王身上来吧。” “陛下!” 听了这话,不仅是汐峰谷,就连在场的暝凛高和涞毅久都睁大了眼睛。 此时,玹羽已经回到了座椅上。 “你回去养好伤,之后就随本王到明洲。宫中侍卫队长空缺,本王要你填补这个位子。” 玹羽说得霸道,也不愿听别人对此事的任何看法。不管当事人还是旁观者愿不愿意,这份任命,汐峰谷都必须接受。 汐峰谷这个不知征战沙场多少回的硬汉,此刻蓝灰色的瞳孔被温热的液体浸满,让他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了。 他把头紧贴在地,他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泪。 处理完了汐峰谷的事后,玹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得到这个将才,他心中稍有些高兴,还未细想,小吏的声音就传了来。 一名小吏进入书房,他将怀中书信交给了暝凛高,是瓦一城传来的消息。 快速看过一遍的女将军表情肃穆,她没吐露半字,只是将书信恭敬地转交到了玹羽手中。 “瓦一停战,赜洲归顺。” 看到这几个字之后,玹羽喜形于色。视线继续向下扫,他玉色的眼眸慢慢睁大,随之便僵在了那里。 “悲天恸地,朵昈薨落。” 玹羽只觉天旋地转,世界的一角仿佛塌了。 第七十二章 赜洲来信 时间推移至涟延三月初,那时正逢玹羽和枔子悄悄溜出宫,前往涞洲。 得知一国之君失踪,太后甚为震惊,同时下令宫中上下严守这个秘密。 太后招来玖羽,这位明侯自涟书殿事件以来,从未入宫。为避朝廷内外的闲言碎语,玖羽选择了沉默,就算得知玹羽失踪,她也并未发声,始终抑制自己,专心处理公务。 此次太后召见,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深知太后并非疑心自己,只是作态给朝中人看的,以此来观察朝中众人反应,好寻得蛛丝马迹来破解这宫中迷案。 只是玹羽留给太后的观察期浅短,太后不得不找来玖羽,先搞清玹羽去了什么方向。 玖羽虽未发声,但也不是不担心自己哥哥去向。查来查去,最后发现自己府中丢了一匹飞马,再细一查问,最后就查到了桂雀头上。 起初桂雀并不肯说,但见事情越闹越大,也怕玹羽在外有什么闪失,才将那块五儿给她的玉佩拿出。 “你说什么?陛下去了涞洲!那你为何不拦着他?” 玖羽心中焦急,但责备桂雀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件事不宜宣扬,她收了火。 既然查到玹羽身在何处,再做对应倒也无妨。玖羽坐在前往玄景宫的官轿中思忖着,只是另一件事更让她头疼。 刚进了正孝宫,还未进正门,就听见太后的咳嗽声。 玖羽急匆匆进了门,看见芒静正在为太后顺着背。她忙倒了杯水,坐到了太后身侧。 “母后,要不要请太医?”玖羽担心地望着母亲有些苍白的脸。 “老毛病了”,太后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哥哥去了涞洲?” 玖羽点了下头,道:“没想到他会乱来到这种程度。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我们这边先不要动,去跟邈洲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派些人过去。涞洲现在这么乱,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反而会对你哥哥不利。” 玖羽皱着眉头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玖羽心不在焉的状态,逃不过太后犀利的视线。她望了母亲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母后,你到底知不知道赜洲那边发生了什么?” 太后还未看完,玖羽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虽说赜侯曾和姑母有过婚约,但如今姑母的两个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再来纠缠还有何意义?他不怕天下人笑话,可我们王室还要脸面呐。” 放下手中书信,太后并没有像玖羽那样的情绪激动,只是将万千思绪化作一声叹息:“你都知道了?” 玖羽细眉微拧,道:“收到了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信,女儿怎么能不去调查。” 太后摇头:“并非无理,是我们王室先对不起赜侯的。” “母后?” 太后朝着玖羽一摆手,继续道:“即便是现在,赜侯还是你姑母合法的未婚夫,而你姑母现在的夫君并未得到王室的认可。” “那么赜侯他……”玖羽心中一沉,太后则点了点头。 “婚约一天不解除,赜侯也就永远不能摆脱这种关系。哀家知道自从你姑母出走后,赜侯一直过得很痛苦。如今他知道你姑母回到了玄景宫,想要见她一面也在情理之中。” “见面当然可以,早日解除这种早已无意义的婚约对双方都好。但赜侯居然依仗婚约,竟忘了君臣之礼,硬要姑母去赜洲,这简直是大不敬。” 玖羽皱着眉,心中不快,“在女儿的印象里,赜侯不是这样不懂礼数之人,怎么会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来!” “玖儿你不要忘了,赜侯已经五年未来过明洲,未进过玄景宫了。” “所以女儿才要问母后,赜洲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赜侯一直尽心尽力,尽忠我们王室,怎么就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母后也很想知道”,说着太后打开茶盖儿喝了口水,“只是哀家派出的细作无一折返”,说完,太后再次端详起那封书信,“这字虽像,但绝不是赜侯亲笔。看来这个写信之人也并未想要刻意掩饰”,太后再次抬头,看着女儿,“如果赜侯是个莽夫,你父王又怎么会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 太后的话似是在维袒赜侯又似在忌惮于他,玖羽听得有些糊涂,便道:“既然如此,那女儿就写封信,拒了他便是”,刚说完转念一想,又道,“不,女儿还是觉得母后亲自下道懿旨,要赜侯亲自进京觐见大长公主最为妥当。他要是肯来,赜洲的事就解决了大半。” 玖羽的话音刚落,太后的咳嗽声又起,立在一旁的芒静赶快过来,抚着她的背。 “殿下,太后昨天都咳了一整夜了,一会儿还有几个大臣要见。是不是先让太后歇一歇啊?” 玖羽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刚要告辞,却被太后一把拉住了衣角。 “玖儿,你姑母和赜侯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玖羽欲张口,但太后却只是摆手并不抬头看她。 无奈,玖羽告了辞,出了正孝宫,但她并未出宫。多日未进宫,她还有一些事需要打理。 等她忙完回到明侯府也已过了酉时。而出来迎接她的不是家丁,而是白天她还在和太后一起念叨着的朵昈大长公主。 “姑母何时到的?” 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玖羽露出了笑,将昔庭拉进了花厅坐了下来。 虽说回了宫,但昔庭仍旧一身素衣,并不喜着贵饰。但这种朴素却掩饰不住她的美颜,只叫人看了更加心动。 “不久,刚坐了会儿,你就回来了”,昔庭端起新奉上的茶杯,但却没有喝,“听说陛下去了涞洲,枔子也跟着去了?” “是”,玖羽正寻思着这消息传的太快,道,“姑母不必太过担心,侄女已经安排人手去寻他们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玖羽还未出生,昔庭就已离开玄景宫,她与这位姑母相处时日虽然不多,但却知道昔庭为人。 这位姑母自幼活泼好动,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不断,而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对。 玖羽猜是昔庭担心玹羽才会如此,但接下来昔庭的反应还是让玖羽有些意外。 第七十三章 长思久念 昔庭望着手中茶杯一会儿,才开了口:“虽说是担心,但陛下出去一趟也未必是坏事。因为他做的是他应该做的事,如果他走之前来问我,我定不会拦他。” 说罢,她泯了口茶。 玖羽不觉心中苦笑,玹羽这随意的性子,看来多半也是随了这位姑母了。 “姑母会这么说,是因为不知道现在涞洲的混乱程度,而且涞洲还有制造涟书殿事件的重大嫌疑。” “陛下不就是知道这些才去的涞洲,他想解决问题,也想知道真相。不这么做,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而有些事也只有他才能办得到。” 昔庭说得似是轻巧,但玖羽听得却非如此,总觉心中似堵巨石。 姑侄俩静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玖羽心感不祥,昔庭那头粉色秀发虽给人静柔之感,实则内心凌冽。 玖羽刚刚深吸了一口气,昔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陛下去做他该做的事了,我也该去做我该做之事才对。” 昔庭的视线也转了过来,落在侄女身上,但玖羽却连一刻都招架不住。她不敢回望昔庭,只是打开茶盖喝了口茶,但却没有品出味道来。 此时昔庭已经起身,玖羽忙落下茶杯也跟着起了身,道:“姑母这是要回去了?留在府中用膳吧,我们也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昔庭转过身来嫣儿一笑,拉住了玖羽的手,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等陛下和枔子回来,我们一家人再坐下来吃个饭、说会儿话吧。” 昔庭的举止动作虽温柔,但却不容别人多言。望着离去的那头粉色秀发,玖羽忧上心头,同时也心生火气。 “到底是谁把赜洲的事传出去的?” 玖羽怒目环视了一圈周遭,侍奉在侧的一干人都微微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多言。 她冲到门口想要再次入宫,但想到太后那句要她别再插手昔庭和赜侯之事的话后,顿时又住了脚。 她抬头仰望灰暗的夜空,繁星璀璨却没有月光,晚风和煦打在她脸上,却又为何那般冰凉?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或许我真的不懂。” 苦笑了一声之后,玖羽回了房。 昔庭回了玄景宫之后,便径直入了御膳房。见到大长公主突然驾临,房中正在准备宵夜的宫女、小厮等人都吓得僵在了原地。 昔庭也不睬他们,只顾自己动着手,切、洗、炖,调整火候,她都不许别人插手。 忙活了半个时辰之后,她端着刚出炉的冰糖莲子银耳羹就送到了正孝宫去。 羹的香甜令人心情愉悦,但太后却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她知道昔庭接下来要和她说什么。不过,直到她喝完最后一口,昔庭也没发声。 太后拿出手绢拭了拭嘴,道:“没想到能尝到妹妹的手艺,美味又营养,我的玹儿这些年在妹妹那儿真是有口福了。” “姐姐见笑了,陛下的手艺都不比妹妹差呐……”,昔庭浅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想闲话家常,突然正色道,“姐姐,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么晚来打扰,第一是得知这两天姐姐咳疾复发,过来探望。二是为了赜侯之事。” “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去了,这些个大臣还真是多嘴。” “这事关赜洲动向,现在朝中人人都在议论。我又是当事人,想不知道都难。” “哀家今天和玖儿商量过了,准备下道懿旨把赜侯叫过来。” 昔庭望着太后好一阵,苦笑了一下,道:“赜侯不会来的。如果只是单纯见上一面就能解决,那赜洲这脱缰的五年就没人能解释得清了。” 昔庭说着望向了窗外,“虽然知道了赜侯的事,但具体却不详。我在朝中打听了许久,但却没有一人肯对我说明。 后来才知道,是玖羽要那些大臣什么都不要对我说,所以我今天去了明侯府。我说明了自己的心境,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跟我说。” “玖儿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连赜侯是你未婚夫,她也是近来才得知。她只是气恼赜侯的无礼。” “这个我也猜到了,所以思来想去,知道所有的也只有姐姐了。” 昔庭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眼神充满了渴望,投到了太后身上。 “都怪哀家没能劝说了先王,解除你们之间的婚约,才会引发今日之事。” “姐姐何错之有?错的是妹妹,是我的年少轻狂不计后果,才会惹出这些事端”,昔庭皱了下眉问道,“姐姐,告诉我,赜侯大人是不是到现在都还孑然一身?”见太后点头,昔庭面露苦色,“他为什么这么傻!” “虽不能娶妻,但却能纳妾。但赜侯却连这个都没有。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为的什么,你我都清楚。” 太后说着也是满脸悲切,“我虽不知你觉得他哪里不好,但我却知,他对你是一片真心。虽然现在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但哀家还是希望你能知道,赜侯他这些年的不容易。” “是,姐姐教训的是,妹妹是要知道的。” 昔庭低着头,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知道就好了”,太后拍了拍昔庭的肩膀,“赜侯的事就交给哀家办吧。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回去歇着吧。” 昔庭没有动,突然道:“不!这件事请交给昔庭来办。因为我不仅伤害了赜侯一个人,也把赜洲推了出去。我没有尽过一天身为王室成员应尽的义务,我不想再逃避了。请让妹妹去赜洲吧。” 太后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昔庭:“你这是何苦呢?” “是玹羽让我明白了。” “玹儿?” 昔庭点了下头道:“玹羽离开妖林之前曾说过他不能逃避,他不能让太后还有他两个妹妹陷入险境,他有义务保护她们。 而我也必须尽我的义务,当年哥哥把我许配给赜侯,就是想要我守固好赜洲,所以这件事也只有我才能办得到。” 昔庭的脾气没变,她当年能够逃婚离家,今天当然也能独闯赜洲。 太后心明,知道多说无益也就缄默了。 “太后,您真的要放朵昈殿下去吗?” 芒静不安地看着昔庭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发觉在她主人眼中打转的泪水。 “有多少明白人碰到了一个‘情’字就会变得黑白不分、癫傻痴狂,赜侯是、朵昈是、哀家也是……” 第七十四章 往事如烟 昔庭认准的事是一定要做的,得知的玖羽没忍住,还是入了宫来相劝。还没进得朵昈所在的仪珑宫,就被太后派去的人拉到了正孝宫。 “你非要逼你姑母跟你哥哥似的,悄无声息的走吗?” 太后瞪视着女儿,而玖羽也一脸肃然,她低着头强压着自己,说道:“女儿知道劝了也是没用,但如果母后有意,还是会有别的办法。”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瞧着自己的女儿,道:“玖儿,你也应该成熟些了。很多事情,你都不能将自己的感情带入。该冷静的时候必须冷静,该冷酷的时候也要比任何人都要冷酷。否则,不管是明侯还是长公主,你都是做不好的。” 玖羽微微抬起头,看着太后脸上的冷肃,心中悲曲尽显脸上。 她喘着粗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个过程着实让她心如刀搅。她嘴唇微颤,几次想要试图再次劝说太后,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终于将心中满溢的波澜压制下去,玖羽膝一屈,行一福礼之后,脸上随即恢复往日平静模样,道:“是女儿错了,女儿这就回明侯府思过,决不再过问姑母之事。” 玖羽一走,太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问身边的芒静道:“朵昈她走了吗?” “听那边伺候的人说,天还未亮就走了。” 听罢,一抹苦笑出现在太后脸上,随即就变成了悲戚,道:“玖儿说的是,如果哀家有意,朵昈走不了,但哀家却不能那么做。这是上一辈子人之间的恩怨,既然避免不了,也躲不开,那就只能去利用。” 三月初的阳光暖人却无炽烈,枝头的桃花、杏花也都开了。一幅春日美景,但在此时的太后眼中却是那样的暗淡不堪。 为了王室的利益,有些东西、有些人,即使不舍,她也必须舍弃。 她年轻时,也曾对于自己父亲,老鼎侯的冷酷薄情很是不满。 虽然不喜欢,但却是合理的。 盛承太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便是心痛,也要去做。 昔庭坐在雪白的飞马身上,一路上思忖着赜洲的种种,她的身边只跟着二十名侍卫和赜洲的使者。她既不想招摇过市,也不想显示权威,她只想迅速、低调地与赜侯见上一面。 三天之后,昔庭一行人来到了赜洲边境的上空,一条奔腾奋涌、河面宽广的长河,如蛟龙般由北向南流淌着。 这条河北起虹国和冽国边境的净冬山脉,流经涞洲、赜洲和维洲,最后途径妖林,汇入大海,这就是舞河。 一眼望去,河岸两旁尽是肥野良田,阡陌交错,烟波浩瀚。点点村落散落其间,富硕峥嵘,尽显视野。 舞河年年泛滥,每逢雨季,流经区域的农田庄家,村舍人家都有被洪水冲垮的危险。 即便如此,没有舞河的浇灌,也就没有赜洲这一派欣欣向荣之像。就如瓜离秧、鱼离水,舞河是赜洲百姓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治理舞河,也就自然成了历代赜侯的首要任务。 昔庭从未见过舞河的浩荡澎湃,因它在到达妖林时,就已被分割成数条蜿蜒缓行的小河流了。而她第一次听到舞河的名字,还是从赜侯之口。 而她和赜侯第一次见面时,她还不知自己已经和眼前的俊朗青年订了婚约。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在第一次见面时还相谈甚欢。 时逢牡丹花期,花始开,香气袭人,繁艳纷馥。当时还是十来岁少女的昔庭,正在玄景宫的花园中给一株牡丹培土。她做得专注,全无顾忌四周其他。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昔庭自幼喜欢与花花草草为伴,做的累了,她便起身拭了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一头粉色秀发在暖阳之下璀璨生辉。 因她换了姿势,才惹得一直隐藏在花丛中默然作画青年的叹息传出。 昔庭回眸寻声望去,很快便看到了抱着画板、手拿画笔的青年,正一脸疑惑地在她和画作之间游移着。 起初,昔庭是有些恼怒,不成想自己堂堂一国公主,竟会被陌生男子偷瞄。但是她一见那青年手中画作,怒火随即转为惊奇。 画中自己灵动逼真,头上的珠花、闪金的步摇、颈上的玉翠以及捧花的手,都仿佛在动一般,活灵活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昔庭不知看了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多久,才想起她正恼于这幅画的作者。但此时她怒气已消,望着青年的眼神中,竟是好奇外加一丝崇拜。 他们此时还不知彼此身份,只是聊着这画、这花、这草。 昔庭问那青年,除了喜欢画人物之外还喜欢画何物?那青年答道,是家乡的风景,昔庭这才知道青年来自赜洲,而赜洲人对于舞河的崇敬也第一次知晓。 “赜洲确实很美。” 望着身下风景,昔庭叹息着,仿佛那日初见又重现眼前。 笑谈天南地北,悦聊琴棋书画。那日的欢愉让他们竟忘了去问彼此的名讳,只觉时光飞逝,人生中又多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友人。 成不想,这偶然的邂逅,竟是明苍王暗中的安排。 半月之后,昔庭收到了自己的画像。那是青年全凭记忆所画,画像惟妙惟肖无一不像之处。 惊叹之色再次出现在她的脸上。明苍王见了那幅肖像画更是爱不释手、大为赞叹,最后将它挂在了自己书房之中。 “怎么样,那位赜侯大人?” 看着正背手仰望涟书殿堂上那幅肖像画的昔庭,明苍王面带微笑地问道。 “赜侯?”闻声面露疑色的昔庭,望了明苍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了那幅画像,“他就是哥哥前几日刚刚册封的赜侯吗?” “他都已送你画像了,你却还不知他的名号吗?” 明苍王也手背身后,和妹妹站在了同一排,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既然是哥哥看上的人,一定有他的不凡之处。妹妹我又怎敢妄言呢。” 明苍摆了摆手,道:“我就是想听你的意见才问的嘛。” 昔庭一边用手指卷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鼓了鼓嘴道:“说实话,我真没看出来他是个洲侯。虽说哥哥现在总是提拔一些年轻人担任要职,但那些人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手了。跟他们交谈总觉得四周雾气弥漫,不管是近景也好远景也罢,你都是看不清的。但是和这位赜侯交谈,你却能真真切切看清一切,他是在用真心与你交流。” 昔庭说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幅画像:“不过要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还是他这画。如果他是第二,那这虹国恐怕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一阵轻笑从明苍喉咙中发出,道:“没想到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看来你很喜欢他啊。”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他人很好,我为何不喜欢?” 明苍脸上的笑意更深,道:“这样哥哥我就放心了。” 昔庭突然转过头来,一脸疑惑,问道:“哥哥放心什么?” 明苍慢慢地转过身,正面对着昔庭,道:“放心把你交给他啊”,昔庭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赜博弗现在不仅仅是赜侯,还是你的未婚夫。” 第七十五章 情随事迁 明苍说完,回到座位上坐下了,他没有看到妹妹此时的表情僵硬,不仅脸上,她的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 昔庭心中有一团火被点燃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过身来,声音也同样发硬:“为何要擅自决定?” “你也不小了,哥哥一直在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嫁到别国去,哥哥不舍。所以便在国内寻来寻去,终于是找到了。” 明苍脸上还挂着笑,直到昔庭将双手“啪”地一声拍在书桌上,他才发现妹妹的异样。 “我不要!”昔庭顺势将双手撑在了书桌上,直勾勾地盯着明苍,“这要嫁的人,昔庭自己决定。” “赜侯他不好吗?”明苍仍旧带着笑,妹妹的任性他是知道的,并没有在意,“你刚才不是还说喜欢他的吗?” “我说的‘喜欢’和哥哥所说的‘喜欢’不一样!这么轻易决定,我是不会接受的。” 昔庭脸上微露怒意,她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而且这件事已经定下且已经告诉赜侯了,是不可能再更改的了。” “……我不会同意的!”昔庭脸色苍白,长袖中的玉手已经攥紧了拳头,“马上取消这门婚事!” 此时,明苍也收回了笑意,声音微微提高:“昔庭!” “什么放心、舍不得,把我嫁给赜侯,不过是想利用我来拴住赜洲罢了。如果联姻也能拴住尭国,哥哥也会毫不犹豫把我嫁过去的!” 明苍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直,因为他无法否定妹妹的话。就这样和昔庭对视了一阵之后,他还是开了口:“我是一国之君,说出的话岂能是儿戏?你既然不讨厌赜侯,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我现在讨厌了!”昔庭皱紧眉头,玉色的眼睛放出了怒火,“我现在不仅讨厌赜侯!还讨厌哥哥!” 说完,昔庭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涟书殿。 那一天,她暗暗在心中发誓,此生绝不踏足赜洲之境,也绝不再见赜侯。而如今这南辕北辙的行动,让昔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厌恶。 她望着奔腾翻卷的舞河,只觉得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而人确实是会变的。 “殿下,那个就是什喜城了。” 使者坐在灰色的飞马上,和身旁这群骑在洁白坐骑上的人比起来相当显眼,昔庭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拉了回来。 朝着使者手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一个小黑点进入了视线范围。 赜洲的都城——什喜城,如果自己在十九年前没有逃婚的话,那么眼前的都城将成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昔庭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微微挺直了一下身体,想着自己到底应该以何面目去见这位什喜城的主人时,一阵强风吹过,她不得不伸手拽紧缰绳,紧闭双目侧过脸去。紧接着,一阵雷声刺激着众人的耳膜,飞马也因此显得躁动不安。 昔庭抬起头,才发现此时的漫天阴霭、乌云翻滚。不远处,不时有如白蛇一般的闪电划过天际。 一名侍卫飞到昔庭一侧说道:“殿下,看来马上要下暴雨了,飞马是不宜在雷雨天飞行的。我们还是先降落地面,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赶路吧。” “赜侯大人说过,他会在离都城外二十里处,亲自迎接大长公主殿下。现在时间尚早,当以殿下安危为重。” 听了侍卫和使者的话,昔庭点点头,带领着众人朝地面降落下去。 下降过程中,豆大的雨滴也开始从天顶掉落而下,侍卫赶忙将油衣罩在昔庭身上,雨笠戴在她的头上。 暴雨突至让人措手不及,眼前的视线顿时被白花花的雨柱所挡,震耳欲聋的雷声也消弱了人们的听觉。 原本四周尽是水色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强烈的视觉反差让昔庭睁大了双眼。 离自己不远处,那匹灰色飞马身上的主人,不知何时全身都染上了红色。除了雷声和雨声,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使者的身影飘带着红色的液体,就那样从飞马身上向地面滑落了下去。 此时,又一道闪电在众人不远处划过,照亮了人们因惊恐而变得惨白的脸。 昔庭一行人的四周,出现了几十个手持武器、身披甲胄,骑着黑色飞马的壮汉。 侍卫们见状,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将昔庭围在了中间。 突然,一股不易被人察觉的气味在空中弥漫开来,昔庭下意识地用长袖捂住了口鼻。 在妖林时,她的确有闻过这种气味,大脑飞速运转着。而此时她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意识,个个都瘫软着身体趴在了马背上,而她自己也感到浑身乏力。 是着魂香! 当昔庭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时,一名骑着黑色飞马的壮汉已经飞到了她的身前。 昔庭拽紧缰绳想要逃离,却发现根本使不出力气。她顿感一阵眩晕,整个前身都趴在了马颈之上。而这时,壮汉已经抓住了她的缰绳,将她们一行人安全降落在了地面上。 着魂香是只对人才会产生催眠效果的香料,所以飞马都安然无恙、依旧精气十足。 一落地,壮汉们就立即用绳索将侍卫队员直接捆绑在了马背上。 昔庭凭借最后的一点意识,狠命将自己身上的油衣撤了下来,让暴雨尽情打在自己身上,借着雨水的暴力冲击和冰凉刺激,将自己渐走渐远的意识勉强拉了回来。 当感到有人向她靠近时,昔庭抽出了防身用的短剑。 “什么人?不得放肆!” 昔庭依旧神定气若地坐在飞马背上,没有一丝畏惧,眼神犀利、语带威严。那些壮汉一时被这威严之词震慑,不敢再靠近前去。 “殿下莫怕,我们是不会伤害殿下的。只是现在一言难尽,我们必须阻止殿下前往什喜城。失礼了!” 没等昔庭说话,几个壮汉就走上前去。 昔庭见状,想要躲避,但那股乏力之感再次涌便全身,只得用警惕的眼神瞪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壮汉们态度恭敬,快速却没有任何粗暴地夺过了昔庭手中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飞马,又搀进了停在路旁的一辆马车之中。 第七十六章 剪径救主 昔庭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法反抗。 既然对方知道自己大长公主的身份,并斩杀赜洲使者在这里劫到她,可见一定是知道赜洲内幕的人。而他们又敢于冒如此之大风险行事,一定是到了迫不得已的程度。 直觉告诉昔庭,一定要跟他们走一趟,瞧瞧赜洲到底发生了什么。 途中的颠簸加上刚刚经历的风雨洗礼,让昔庭倍感疲惫,又因着魂香的催眠让她坐在马车中昏昏睡过去了。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打开马车车门望向外面,一片蔚蓝的天空,还有大片绿色良田映入眼帘。远处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让人心情格外爽朗。仿佛刚才的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刀光剑影如同一场噩梦,不再真实。 突然的一个冷颤,让昔庭发觉那并不是梦,因为自己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 “末将惊扰殿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昔庭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便衣的男子,正朝自己伏地叩首。他身后是那些刚刚将她劫持而来的壮汉,也都将武器放到了一侧,朝自己叩拜着。 “这里是……” 虽然全身濡湿,衣服也紧贴身体,全身的不适也没让昔庭丢掉一国公主应有的矜持。 她走下马车,站得挺直环顾四周。声音依旧威严持重,威不可犯。 男子依旧叩首不曾抬头,回道:“这里是赜洲东部的小山村——念茁村。” “东部的小山村……”昔庭口中叨念着,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高山,“既然知道本宫的身份并把我劫到这里,想必也一定知道本宫来赜洲的目的。那么就请你作一下自我介绍,并说明情况吧。” “……末将惶恐” 男子的声音有些迟疑,他没想到昔庭会如此处事不惊,反倒是自己被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儿,回道:“末将贺石,是赜侯的贴身侍卫。得知殿下前来赜洲,是要会见赜侯大人。但是,赜侯大人现在并不在什喜城。” “不在什喜城!?”昔庭皱起了眉头,将视线转向了贺石,“那么,那个被你们斩杀的使者所说的,会在都城外二十里处迎接本宫的人又是谁?” “那人并不是赜侯,而是赜洲洲师将军,名叫贯重央。” “洲将军……”昔庭皱了下眉头,她的脑中完全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是这个人写的信,并派使者前去明洲,邀本宫来赜洲的?” “是,一切全是此人所为。真正的赜侯是绝不会向王室还有殿下提出,这种以下犯上的无礼要求的。” 注视了贺石一会儿后,昔庭问道:“那么赜侯现在人在哪里?” “赜侯大人就在这个村子里。” 昔庭一愣:“既然赜侯在这里,那么本宫马上要见他。” “请殿下稍安!赜侯到这念茁村也是一个月之前的事……”贺石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是末将把赜侯从贯重央手中救了出来,硬将他带到这里的。” “救?”昔庭的脸上充满了疑虑,她又望了贺石好一会儿道,“抬起头来说话。” 应声之后,贺石抬起了头,昔庭足足盯着他有十秒钟以上,终于在记忆的深处翻出了,曾经见过这张面孔的印记。 那是二十一年前,明苍王安排她与赜侯见面时,见到过作为护卫的贺石。当年一脸稚嫩的青年护卫,如今沧桑也爬到了脸上。 “殿下一定知晓,赜洲自五年前就开始脱离明洲王室,自成一股割据势力。但这一切都不是赜侯大人所为,全都是那个篡夺洲侯之位的贯重央一手造成的。” “你是说,这个贯重央在五年前篡夺了洲侯之位,并把真正的赜侯囚禁了起来?” “正是。” 贺石的一席话,给昔庭的冲击力不小,她快速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梳理一番,问道:“既然他都隐藏了五年,那为何现在写信叫本宫来赜洲,这不就完全暴露他的恶行了吗?” “末将以为,他是为了追查赜侯大人的下落,所以才会向殿下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贺石说完又快速低下了头,昔庭深知他心中所虑,自己也微微别过了视线。 过了半晌,她才继续开口道:“贯重央既然是为了赜侯之位,那为何只是囚禁而不是除掉赜侯,从而给自己留下如此之大的隐患?” “……他是为了折磨赜侯大人才不杀他的”,这回轮到贺石迟疑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继续道,“而他这次邀殿下来,除了为找到赜侯,更是为了继续折磨他。” 贺石的头压得更低了,他看不到昔庭的脸,但他清楚此时的大长公主脸色一定不好。而昔庭脸色也的确变得有些煞白,她再次默然了。 “末将劫持殿下,完全是为了殿下安危。还有,就是希望殿下能够将赜侯带离这赜洲。” “既然你能救出赜侯,自然也能将他送出赜洲。为何要在这里耗近一个月时间?你们可以去明洲找陛下、找太后,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给赜侯一个交代,帮他收回赜洲的。” “殿下,末将又何尝不想如此啊!”贺石情绪有些激动,猛抬起了头,“只是赜侯大人早已心如死灰,被囚禁这五年来从未想过要反抗,现在更是不愿离开赜洲。长此以往,赜侯他人就真的废了。末将惶恐,恳请殿下帮帮赜侯大人吧。” 贺石说完又将头深深扣了下去。 贺石的话如一股寒流,蹿遍了昔庭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这不知是被雨水打湿的冷,还是心中生出的凉,让她开始颤栗起来。 “真是的,殿下都淋雨淋成这样子了,你也不知道先让殿下去沐浴更衣,就这么在外头说起话来了!怎么这么不懂礼数!” 忽而一个略带责备的女声传入了众人耳中,昔庭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誓的女性走了过来,朝着贺石责备了两句,跪下身来。 “殿下,请原谅夫君的无礼与照顾不周,还是先请殿下随民女去换身干净衣服,稍作休息再讨论大事吧。” “你是?” “民女是贺石的妻子飞芊。” 第七十七章 初重姐弟 心中混乱再加身上湿冷,昔庭不由分说,就随着飞芊到了念茁村中的一间小木屋中。 屋子不大,里面的设施简单实用,没有一点多余的用物,是典型的的民居。和玄景宫的奢华相比,让昔庭仿佛又找到一丝在妖林家中的温馨之感。 脱下了裹在身上的湿衣,泡在温热的水中,将身上的寒凉都赶之身外,躺在木制浴盆中的昔庭顿感身心舒适。 稍安下心来的她,将刚才贺石的话重又在脑中梳理一遍。 为何赜侯对于篡位又囚禁他的贯重央毫无反抗之意?五年受尽折磨,却仍不愿逃离。 说他求死,似又不是。 之前在玄景宫,闻听赜侯在自己逃婚出走之后,仍旧鞠躬尽瘁,效忠王室,绝不会是个萎靡颓丧之人。而今模样,实则令人费解。 沐浴之后,昔庭起身,飞芊过来为她擦身更衣。 “殿下出远门,身边也不带个侍女照应吗?” “整日都在飞马上空中飞,舟车劳顿。本宫多年在外习惯了,但那些个身处深宫中的侍女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再有个头疼脑热,就不知道谁照顾谁了。” 听到昔庭的话,飞芊嗤笑了一声。她展开手中衣裳,披在了昔庭身上,面露难色,道:“殿下贤身贵体,本应华冠丽服、锦衣绣袄,但这偏僻乡野,只能委屈殿下穿这黄冠草履了。” “现在这种状况,本宫再穿绫罗绸缎,不就太过招摇了吗?” 昔庭说罢,阖衣又自己整了整衣领,一身淡蓝素衣配着她一头粉色长发,净显清新淡雅。 更衣之后,飞芊将昔庭引到屋中餐桌前坐下,此时桌上已经摆上几盘热菜。 “这些虽远比不上玄景宫的玉盘珍馐,但都是这村中百姓亲手耕作而来,殿下尝尝。” 飞芊夹了一些菜到昔庭的碗中,昔庭尝后点了点头。食材新鲜,毫无多余的味道,不禁让她想起了妖林家中的味道。 她让飞芊也坐下来一起吃,飞芊万分惶恐,以她的身份怎可和当今的大长公主同桌而席,但昔庭毫不在意这些。飞芊拗不过,只得坐了下来。 突然,昔庭执箸的手停在了空中,道:“对了,本宫身边的那些侍卫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贺石已经派人将他们安顿好了。不过殿下,您只带那些侍卫是否太少了点?” “要是多带些人来,你们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劫到本宫了”,昔庭虽然吃着饭,但脑中思绪万千。她夹了一箸青菜,但还未放入碗中就停了下来,“赜洲人是不是都很怨恨本宫?” 被昔庭这突然的一问,飞芊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她摇了摇头道:“先王能将殿下嫁到我们赜洲,是我们赜洲人的福气。只是我们无福消受罢了。” 看到昔庭苦笑,似是不信,她继续道:“女性在掌握自己命运上本就处于弱势,殿下敢于和自己的命运抗争,我们都倍感敬佩。 不管那些男人们怎么想,至少在我们女性眼里对殿下都是钦佩有加。殿下的胆识与魄力,给了赜洲女性,不,应该是给了全虹国女性勇气。 这些还不止,先王陛下还有当今太后也都深受殿下影响,一直大力培养提携女性入仕参政。放眼朝堂,上到洲侯下到小吏,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能见到女性的身影。” 提到先王,昔庭又是一阵默然。她一直怨恨明苍不肯承认她与敬出的关系,但却没有想到,明苍竟会以这种方式认同的她的所作所为。 此时一股激流涌上心头,昔庭十分渴望与明苍见面,如果兄妹俩能够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或许就能化解彼此心结,再续手足亲情。 而今,这种想法永无实现可能,也只能强压深埋心底。 一股酸楚也随之渗出,让昔庭眼圈有些泛红。而也正是因为他们兄妹俩的执拗,让赜侯承受了巨大的痛楚。此时的罪恶感,更是将昔庭紧紧包围。 慢慢缓了缓情绪之后,昔庭抬起头,道:“能不能和本宫说说赜侯大人的事,贺石方才说得云里雾里,怕是有所顾忌,不肯直说。” “殿下,民女惶恐……” 飞芊面露难色,但是昔庭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惊得她猛地抬起了头。 “你们要本宫帮赜侯,但如果本宫不知这前因后果,又如何劝得动他?” “殿下……”飞芊声音有些哽咽,她压制了一下情绪,道,“就算不再做这个洲侯也好,我们只求殿下能将赜侯带离这里,不要让他再受那个贯重央的折磨了。” “难道赜侯是有意去遭罪的?”见飞芊点头,昔庭心头一凌,“这是为何?这个贯重央到底是何人?” “他本和赜侯情同手足,但却因自己姐姐的死恨透了赜侯,就连这夺权篡位也是因恨而起。” 飞芊将视线投向窗外,似乎看到了以前的种种,道:“贯重央的姐姐名叫贯初央,这对姐弟是前任洲相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因治理舞河而亡。身怀六甲的母亲因过度悲伤,在生下弟弟重央之后不久也撒手人寰。 上代赜侯,也就是博弗大人的父亲,可怜这对成为孤儿的姐弟,将他们接到洲侯府中抚养。 赜侯大人和初央从小就在一起学习玩耍,感情甚好。初央大人也生得秀外慧中、才思敏捷,周围所有人都看好他们这一对。 上代赜侯对初央也是相当满意,并已准备定下这门婚事。不料老赜侯却突发疾病,驾鹤西归。 时值先王颁令撤销洲侯世袭之制,有造事者在旁鼓吹,这是先王暗中冷箭致死老洲侯,以便尽早收回赜洲治理之权。更聒噪,要身为老赜侯独子的博弗大人接替赜侯之位。 博弗大人没有应允,而是独自去了明洲觐见先王。博弗大人这一趟不仅得到了先王赏识,成为了名正言顺的赜侯,还与殿下订下了婚约,成为了准王室一员。 初央大人是喜欢赜侯的,但自知争不过王室,即便伤心也只能接受。但她得知殿下逃婚后又重燃起了希望,只是先王一直用那一纸婚约束缚着赜侯。 虽不能成为正妻,但却可做侧。而初央大人的这个愿望,也在赜侯明确拒绝她之后破灭了。 她这时才知,赜侯心中除了殿下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看着姐姐整天以泪洗面,身为人弟的重央心中也并不好过。” 飞芊的一席话,让昔庭脸色又变得有些惨白,心中尤压重石。 第七十八章 拨云见日 过了不知多久,昔庭才压制住心中的波澜,开口问道:“那贯初央是怎么死的?” “初央大人虽为女性,但能力出众,一直是赜侯身边的得力助手。十年前,王室命赜侯出军平定涞洲境内暴乱。赜侯在涞洲一边镇暴,一边与起义军的首领周旋,最后终于说服对方。 起义军首领带着六万大军,入驻赜洲边城昼抗城,而赜侯还要前往游康城去见涞侯,所以初央大人就去了昼抗城接洽。 谁知赜侯还未到达涞洲都城,就听闻舞河决堤,洪水冲毁了上万亩农田庄家,也夺走了上百万条人命,这其中就包括身在昼抗城中的初央大人。” “贯初央即是因洪水而死,那贯重央又为何要怪罪赜侯呢?” 昔庭皱着眉头看着飞芊,而对方已是声音沙哑。 “他怪赜侯大人没有及时赶回施救,才造成他姐姐的死。还有谣言说,是赜侯与涞侯串通,借着洪水除掉身在昼抗城的六万义军。” “什么?!” 昔庭听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飞芊,而对方更是一脸凌然。 “天地良心,舞河决堤时,赜侯还未赶到游康城,根本就没见过涞侯,串通一说从何说起?说赜侯没有及时返回施救,那是因为沿途遇有灾民遇险,赜侯大人又怎会视而不见,不去施予援手?赜侯大人爱民如子,天下人皆知,又怎么会做出这等残民害理、不仁不义之事来?” “贯重央不是从小就长在洲侯府中吗?他和赜侯的感情不好吗,就这么不信任赜侯大人?” “不”,飞芊摇头道,“他们曾经感情很好,贯重央对赜侯大人一直十分憧憬。就算他篡了位之后,还是依循赜侯的政策行事,萧规曹随。这五年来,赜洲被他治理得很好。 但爱之深,恨之也就越深。不管是舞河的决堤,还是和起义军的和解,贯重央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赜侯身上。而这五年来,赜侯大人却不曾辩解一句。” 昔庭脸色苍白,慢慢起身,走到了窗前,望着外面的杏雨梨云、李白桃红,一片春意阑珊。内心却是一片彤云密布、阴雨晦暝。 “殿下……” 飞芊刚欲再次张口,清脆的童子之声便传了过来。 “娘!娘!快看,这是我的画像”,一个小女孩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张图纸跑进了屋中,扑进了飞芊怀里,仰头道,“像不像?” 飞芊没有回应,而是将她轻轻拉开,道:“文媛,屋里有客人,不可以吵闹。” 女孩在母亲的示意之下走到了昔庭跟前,郑重地行了个屈膝礼。 昔庭露出了微笑,伸手抚了抚女孩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漂亮的颜色!”女孩望着昔庭粉色的长发有些出神,忍不住伸手碰触了一下,落在昔庭胸前的一缕发丝,柔软顺滑。 女孩有些羞怯的抬起头,望向了头发的主人,微微涨红了小脸儿。 “谢谢,你的头发也很漂亮。” 女孩一直盯着昔庭的脸在看,而昔庭则向她伸出了手,道:“能给我看看你手中的画像吗?” 点了下头的女孩将图纸交到昔庭手中,仍掩不住眼中兴奋,道:“是赜侯大人给我画的,很像吧?”看到昔庭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画,女孩继续道,“殿下的画像赜侯大人也画过,我见过的。” 昔庭慢慢抬起头,睁大了玉色的眼睛,随即将视线放到了飞芊身上,道:“能帮我梳个头吗?” 梳妆完毕之后,昔庭在飞芊的陪伴之下出了木屋,此时贺石和一个少年正立于门外。 经过二十几年的风雨洗礼,昔庭的容貌并没有显着变化,仍旧风姿卓越、冰肌玉骨。唯一让人觉得变了的地方,就是为人亲和了些许,玉叶金柯之感已很难寻觅,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平和之气。 “爹,那就是朵昈大长公主吗?”待昔庭她们走远后,一旁的少年问道,“完全看不出年龄啊。” 贺石闻之,脑中浮出主子赜侯之影,不禁心下难过,几近要流下泪来。 昔庭随着飞芊母女来到了村中一小山丘,山丘上屹立着一棵有着上千年树龄的大槐树。站在树下向上仰望,巨大的树冠仿佛遮挡了整个天空。 山丘的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山间小溪,在阳光的照射下溪水晶莹透亮,不时有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 小溪两侧皆被花草覆盖,正值初春,和风淡荡、莺歌燕语、花香四溢,令人流连。 昔庭走走停停,款步姗姗,欣赏着这赜洲一隅的自然美景。春风拂起她粉色的秀发,她抬手撩了撩有些被吹乱的发丝,玉指游走其间,姿态婀娜。 伊人婉立,宛如艳阳普照。 这幅刚刚不久出现在小山村中的景象,马上就被印刻在了图纸之上。 画笔在主人的驱使下飞快地上下着色,当笔头在调色板上沾上粉色颜料,准备回来描色时,突然停在了空中,画笔因为主人的影响而不住地颤动着。 这幅画作不是作者想象出来的,而就是刚刚照着实景描画出来的。但作者却似乎会意错了,在实景和自己作品两端徘徊着,一时迷失了自己。 “赜侯大人!” 文媛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作者游离的屏蔽,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女孩扬起笑脸,拉起他的衣袖拽了拽,然后转身指向了自己的身后。 “有人要见大人呐。” 随着女孩所指方向望去,赜博弗慢慢睁大了他那布满血丝的暗紫色眼眸,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手中的画笔也随之掉落在草地上。 飞芊见状,朝着女孩招了招手。文媛蹦跳着回到了母亲身边,一起离开了,只留下昔庭一人。 赜侯站在千年槐树之下,吃惊地望着慢慢向他走来的画中之人。不管发饰、衣着有着怎样的变化,但那一头粉色秀发,还如同二十一年前的记忆一样美丽,让人过目不忘。 赜侯甚至认为时光已经倒流,自己正处于现实和记忆的夹缝当中。 此时昔庭眼中的赜博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新俊逸的青年,一脸风僝雨僽之色。 抽簪散发,橄榄色的头发暗谈无光。不知多时没有修剪过的刘海,几乎遮挡住了半张脸。 形容枯槁,当年玉面之上布满胡茬儿。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眼前此人身份,昔庭绝对不会将他和赜博弗联系在一起。 第七十九章 重逢重痛 双方就这样驻足对视了良久,似都在整理繁飞思绪。 突然,赜侯跪了下来,朝着昔庭深深叩首。 “臣,赜博弗叩见公主殿下。” 颤抖的声音软弱无力,就像大病初愈之人发出的孱弱之声。 “赜侯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昔庭说着走上前去,想要扶起他,但赜侯并没有动弹,依旧将脸深埋在草丛里,不肯抬起。 “臣刚刚在作画,只是这画中之人为何会……为何会……” 赜侯口中含糊念叨着,似是在梦中疾走,精神有些恍惚。昔庭向他身后一望,看见支立在一旁的画板上,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画中粉发女子犹如惊鸿,身段轻盈。 顿时,昔庭心中滋味陈杂,她定了定神儿,俯下身来慢慢将赜侯搀扶了起来。 “大人还记得我吧,我是朵昈。”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昔庭还是决定说出口,此刻赜侯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二十一年前,那个残酷将他抛弃的自己身上。 听到这个影响了自己一生之人的名字,赜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张从他二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就不曾忘记的脸,还有那头自己刚刚还在画的粉色秀发就近在咫尺。 赜侯原本浑浊的双眼,像是洒进了明目的甘露一般,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昔庭扶住赜侯胳膊的手并没有放开,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殿下……”像是从梦境中惊醒一样,赜侯不失礼数地挣脱开昔庭扶着自己的手,急忙向后退了几步,拱手低下了头,“臣没忘,只是殿下为何会在此?” 完全清醒过来的赜侯露出了一副窘态,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新王继位,上月本宫便回到了宫中。前些日子接到了赜侯大人书信,要朵昈来赜洲一叙。” 听到这儿,赜侯瞬时脸色发白。他抬起眼,战战兢兢地看向了昔庭,道:“殿下……” 昔庭朝他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书信不是赜侯大人发出的,所以贺将军才会将本宫劫到这儿来。否则也就见不到赜侯大人了。” 昔庭说得平常,但是赜侯早已脸色大变,他再次跪下深深扣首,道:“殿下赎罪!贺将军此举绝无歹意,只是……” “赜洲发生的事,本宫听说了”,昔庭再次俯下身,想要再次将他扶起,“赜侯大人受苦了,既然本宫知道了,就一定会向陛下和太后禀明。贯重央以下犯上篡得侯位,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 “不,一切都是臣的错!”听到贯重央的名字,赜侯再次全身一颤,不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膝蹭着地面,向后挪了挪身子,和昔庭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赜洲所有问题都是因臣一人而起,该吃的苦、该受的罪,臣都一人承担。请殿下不必劳心。” “大人!”昔庭皱了下眉头,向前迈了一步,而赜侯则蹭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 见他如此,昔庭便不再动弹,只是叹了口气,“大人为何要包庇贯重央?” “错都在臣,包庇无从说起。” “那么大人认为,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了?” “争权夺势乃是常有之事,折损的都是在仕官宦。只要不胁百姓安危,不损百姓利益,对下官来说,他所做的都没有错。” “就算他没有伤损百姓,但他却置虹国整体利益于不顾,五年来擅自脱离王室,割据一方。难道他这么做也是对的?” 见赜侯沉默不语,昔庭又道,“当年先王将赜洲交给大人,一定不愿见到今天这种局面。本宫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当年是本宫抛开了赜洲和大人。但这次回来,本宫希望能够为赜洲和大人做些什么,来弥补本宫心中的亏欠。” “殿下并不亏欠什么,如果殿下真的为了赜洲考虑,那就请尽快离开赜洲。” 昔庭默然了,看着和她离得老远,脸一直深埋草丛中的赜侯,心中一阵寒凉。 当年那个和她一起谈天说地,抚琴作画的青年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赜博弗在他的四周筑起一道高墙,排斥着她。 这是自作自受,昔庭在心中自嘲地苦笑了一声,一股悲切也随之涌出。 不管是逃婚也好,来到赜洲也罢,都是昔庭依己意而为之,从未考虑过他人的感受。眼前的赜博弗一定因自己的突然出现而内心焦恐,但却一直在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昔庭看不到赜侯的面孔,但她能够猜到那面孔一定痛苦不堪。 看了赜侯半晌,昔庭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这一步就能减少他的一丝痛苦,也能让自己心中好过一些。 这个已经被自己和王室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男人,此刻正忍受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再次被人揭开。 “大人能不能告诉本宫,如此放纵贯重央,是不是和朵昈有关?” 一时四周寂静,除了微微柔风再无其他声响。昔庭知他不会回应,遂转过身去,看着一派春色盎然,山色美景。 “我们都需要时间沉淀一下”,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昔庭才再次开口,她用手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发,“除非大人和朵昈一起离开赜洲,否则朵昈这次是不会走的,会待在大人身边,直到帮赜洲走上正轨为止。” 昔庭话音刚落,只觉耳边风声加剧,长发随风而起,也卷起万千花瓣漫天飞舞。这不知实景还是画,直搅得赜博弗凤狂龙躁,心如芒刺。 这自昔庭二十一年前逃婚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留给昔庭的只有切肤之痛,她清楚赜侯内心中恐要比她痛上一千、一万倍。 想到赜侯那绝非因岁月流逝而变得判若两人的样貌,昔庭心中的自责不知又加深了多少层。 当晚,赜侯将贺石叫到了身边,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详问一遍。 贺石对自己主子的举动着实吃惊不小,因前将赜侯从贯重央手中救出之时,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更不会主动和人交流,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贺石甚至担心,再也没有人能够打开赜侯早已封闭的精神世界。或许正是因为再次见到昔庭而产生的摧胸破肝之痛,刺激着他的内心再次跳动起来。 赜侯知道大长公主的脾性,一定会说到做到,这让他内心惊恐万状。他有意识地放弃自我,竟又会这般变生不测。 当从昔庭口中听到“贯重央”这个名字时,赜侯只觉全身不寒而栗,仿佛一双寒手伸过,掐住了他的喉咙。 “我到底在做什么?……” 在贺石走后,赜侯注视着自己颤抖着的双手,随后将其抚上了自己的满是胡茬儿的脸。即便闭上眼睛,也无法遮住出现在自己视觉当中的光怪陆离、百鬼众魅。 他知道自己今晚又要做恶梦了。 第八十章 改头换面 第二天天未没亮,昔庭就起床了,整晚都没睡好的她在念茁村中转了一圈。待到天亮就和村民们聊起了耕田种稻之事,她将自己带来的作物种子分发给了村民,这些都是她和敬出在妖林中栽培改良过的。 昔庭本不懂医术,但和敬出成亲之后,天天耳濡目染,受其真传,也可算是一名可独当一面的大夫。她将带来的一些稀有药品和药草分发给村民,并为他们义诊。 昔庭这样充实地过了半个月,她无法停下来,知道时间有限,必须尽己所能多做些事。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贺石夫妇,不时将视线转向村头小山丘上的那棵千年槐树,他们知道赜侯天天都会到槐树下作画。不管有多少,哪怕一点一滴也好,只要赜侯还没有完全放弃这个尘世,多少都会被触动到。 留给赜侯的时间不多,不管是思考也好、疗伤也罢,他身边的人都希望他能尽快振作起来。 自从那天,赜侯自五年前就开始停滞的内心,被昔庭再次唤醒之后,他没有一天晚上不做噩梦。被他封存在记忆之笼的信息再次喷涌而出,他怎样截堵都无济于事。 即使每天依旧坐在槐树下对着画板,却再也不能安心握住画笔。一整天下来,画板上的图纸依旧一片空白。 一天傍晚,赜侯不知不觉走到了贺石的小木屋门口,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见到的人时,刚要去敲门的手又缩了回去。 驻足门外良久,他还是打算转身离去。 “赜侯大人!” 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当他转过身去时,文媛已经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女孩扬起笑脸,道:“大人,您今天真是好看。” 面对女孩的纯真,赜侯苦笑了一下。 “文媛,不可以这样无礼”,少年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文庚拉过了妹妹,对着赜侯一拱手,“大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进去吧。父亲、母亲一定会高兴的。殿下也是。” 听到最后几个字,赜侯心中一凌。还未及他整理好思绪,两个孩子已经将他连拉带拽,拖进了家门。 小木屋里灯火通明,一家人正在准备晚饭。当屋里的人看到走进来的赜侯时,都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正在布置餐桌的贺石,手中的一把筷子更是一根接一根地掉落在餐桌上。 注意到众人直视自己的异样目光,赜侯浑身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因为现在的他不仅刮了胡子,还将过长的刘海也修剪了。一直蓬乱披散的头发也梳洗干净,束发插簪。 虽然面色依旧暗淡失泽,但消瘦的脸已经摆脱了胡须和头发的覆盖,姣好的五官又重见天日。 赜侯柔和的面容并不适合胡须的粗狂衬托,现在恢复了原貌,那种不协调感也消失殆尽。 一身暗色粗布长袍让他看上去精神许多,一直窝在槐树下的那个男人,此刻挺起胸膛站立在此,也让贺石忆起了他主人身材的伟岸。 重新找回应有样貌的赜侯让贺石鼻翼一阵酸楚,他抹了把眼角,赶忙请赜侯坐下。 “大人快请坐。” 正当屋中的男女主人吃惊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时,温柔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厨房传了过来。 只见昔庭系着围裙,端着一口大锅,步态轻盈地朝餐桌走了过来。将锅放在餐桌上,打开锅盖,随着锅内白色蒸汽的升起,屋中也弥漫开炖肉的香气。 两个孩子早已被这香气吸引到餐桌边上,在母亲的示意之下,都规矩着立在两旁,等着晚餐的最后完成。 看到昔庭的赜侯赶忙起身,朝她一拱手。 昔庭也是一愣,随后露出了一脸笑容,道:“大人不必拘礼,快点坐下”,说罢,昔庭就转身去了厨房,“我还炖了一条大鲶鱼,还有蒸饺、还有……” “殿下,还是让我来吧”,飞芊面带苦笑地追了过去,“您还是去陪赜侯大人说说话吧。” “既然赜侯来了,就得让他尝尝我的手艺才好。” 两个女人在厨房有说有笑,两个男人则愣在了外边。 “大人,您请坐。” 贺石看着仍旧吃惊望着厨房的赜侯说道,没成想对方却突然将视线转向了他。暗紫色的目光中带着诧异,又似乎带着一丝责备。 贺石低下头,小声说道:“殿下自从到了这里,天天如此。” 看了看部下的窘态,赜侯又移转了视线。看着厨房中那头不住晃动的粉色秀发,他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本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有一堆人伺候的一国公主,此时却在厨房如一般主妇一样围着食物、锅灶打转。赜侯觉得惶恐之至,但又觉得新奇。 而后他们更是像普通百姓人家那样,围坐一桌共同进膳,笑谈世事,这一切赜侯都是未曾体验过的。 自从他坐上了洲侯之位,几乎都是一个人用膳。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也从不知道和别人一起用膳会这么开心。 屋内的说笑声,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温暖着赜侯早已冻得僵直的身体。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复苏着,不断接受着外界的信息。他确信现在的自己还活着,还有呼吸。 晚饭过后,赜侯走出了木屋,来到那棵槐树下,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此时,他的脸上既有悲伤又有快乐,而更多还是恐惧。或许时间就此停止才是最好的,但他又对自己会有这种念头感到厌恶。 赜侯坐了下来,正在整理思绪,忽闻原本静寂的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寻声望去,一团灯火正由远及近向自己而来。待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来人面容,昔庭那头粉色秀发在夜幕之下依旧抢眼。 她提着灯笼,看到赜侯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道:“赜侯大人也是出来散步的吗?”赜侯赶紧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但她却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喜欢总有人这样对她行礼,“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 赜侯犹豫地回应了一句,此刻昔庭已经坐下。 她将灯笼放到了草丛中,引来了飞虫蛾蝶围绕乱飞。 第八十一章 槐下谈心 “赜侯也坐吧”,昔庭朝着赜侯一招手,将视线转向了村庄方向,“这里不仅白天风景如画,夜色也是甚美。” 赜侯也将视线转了过去,看着念茁村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给人温馨祥和之感。 不知看了多久,渐渐平复心情的赜侯才慢慢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念茁村的夜景,任凭春风拂过他们都已不再年轻的脸颊。 两人自第一次见面,各自经历了二十几年的风雨,但此时两人心中所想的,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一段岁月。 “殿下……这些年你过的好吗?”方久,赜侯终于打破了沉寂,开了口。 昔庭仍旧望着前方,微微点了下头,道:“有苦有乐,我很满足。” “那样就好……” 赜侯也望着前方,微微点了下头,不过他马上就感到昔庭从旁边投过来的目光。 “不!这不好!大人你过得并不好!” 赜侯并未回应昔庭略带哀伤的目光,仍旧望着前方,道:“殿下走了之后,先王比之前更加照顾我们赜洲,几乎放权将整个赜洲都交予臣来打理。并承诺只要臣喜欢,可以一直坐在洲侯的位子上,这种殊荣从没有人享受过。 托殿下的福,让博弗成为了虹国地位最高的洲侯。所以……臣过得也很好。” “……那是因为赜侯大人自身优秀,先王才会信任大人,才会放权,绝非因朵昈之故……”昔庭看着赜侯的侧颜,他的眼神暗淡空洞,已然全无之前光芒。一股痛又掠过胸口,昔庭别过了头,“……对不起” “错都在臣,殿下不必道歉。如果那时候臣能够知晓殿下心意,定会向先王请奏,取消这门婚事。”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门婚事是先王擅自定下的,我以为那天在花园的邂逅是你故意的,所以……那之后还骂了你。” 说着,昔庭苦笑了一下,“现在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笑,冲动起来就完全不计后果了。如果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一切或许就会有另一番摸样了。” 说完,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昔庭望着村庄中的灯火有些出神,突然又道,“对不起。” “殿下……” “不,我要道歉!”昔庭打断了赜侯的话,“我所做的一切我并不后悔,虽然知道给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我除了自责却无法后悔。因为我……我遇到了他……” 说话的昔庭眼中星光点点,既有哀伤,也有确幸。 “大人,是王室对不住你。先王已经不在了,不管那纸婚约还存不存在,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桎梏大人。不管是太后还是朵昈,都希望大人能够得到幸福。” “臣也不后悔!”此时两人的视线终于撞在了一起,昔庭则睁大了玉色的双眼,“在殿下走了之后,那纸婚约对臣就没有意义了。选择这条路是臣心甘情愿的,殿下无需介怀。只要殿下幸福,就是博弗的幸福。” 昔庭只觉鼻翼酸楚异常,马上她的视线就变得模糊了。她不敢再看赜侯的眼睛,转过了头,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地吐了出去。 “朵昈是个自私的人,赜侯也是。” 听了她的话,赜侯先是一愣,但马上就领悟了她的意思,便也别过了头去。 过了半晌,方道:“能够再次见到殿下,臣十分开心。但臣想说的还是那句话,如果殿下真的为了赜洲着想,就请尽快离开赜洲吧。” “先王将赜洲交托的是赜侯您,而不是别人。大人放弃自己的权利,是因为觉得亏欠贯重央,还是觉得他有资格成为下一任赜侯?” “……是臣觉得累了,洲侯做得久了就会怀疑自己,对自己产生不信任又怎么能再坐在那个位子上?” “朵昈不想祈求大人的原谅,只想祈求大人让朵昈为赜洲做些事。” “殿下,您回去吧。臣跟贯重央个人之间的恩怨,就让臣一人来处理,臣不想把别人卷进来……” “不,大人错了”,昔庭突然警戒地目视前方,语气坚定地站起身来,“这不是大人跟贯重央个人之间的问题,因为大人已经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了。” 昔庭毫不留情的话音还未消去,不远处的念茁村忽地泛起了火光,女孩文媛的呼喊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赜侯没有看清昔庭做了什么动作,只觉得有几股力道强烈的气流从身旁穿过。几秒钟之后,男人的惨叫声就传了出来。 赜侯慌忙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文媛跌坐在地上,她的前方有两名身着盔甲士兵模样的人,捂着脖子躺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身后还有几名同样装扮的人,正手持武器朝着她跑了过来。 “文媛!你没事吧?!” 文庚手持比他高出几头的长枪跑了过来,他从背后追上了一名士兵,用手中的武器刺伤企图伤害他妹妹的士兵。 士兵嚎叫着,抬手就将少年手中的长枪打飞,禁不住力道的少年被震飞老远,摔倒在了草丛里。 正当少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士兵们手中的长刀已向他挥了过来,少年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当当!” 金属的碰撞擦出的火花,在夜色之下清晰得让人胆寒。不知何时,昔庭已来到少年身前,抓起少年刚被打飞的长枪,挡住了士兵的攻击。 “不得在这里撒野!你们是什么人?” 昔庭流露出不同于往常的犀利眼神,直视着与她对峙士兵的眼睛。威严的气势神态还有那随风飘起的粉色长发,震慑住了士兵的动作。 “他们是贯重央的人,要来抓赜侯大人还有殿下!”文庚捂着受伤的胳膊,站起身来,“父亲要我来通知大人还有殿下,请马上和我一同从山后的小路撤走。” 听了文庚的话,昔庭将长袖一挥,一片迷人眼的粉尘顿时将几个士兵包围起来。 不一会儿,武器就从他们的手中掉落下来,人也都无意识地倒了下去。 第八十二章 追火知心 “好香……” 文庚刚吐完这几个字,就被昔庭捂住了口鼻,他被拉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是着魂香,我只是把它调配成了有香味,但人吸进去会倒地的效果是不变的。” 文庚听着,下意识点了下头。他没想到这位大长公主会有如此好的身手,而且他父亲曾经用在她身上的迷香,竟也会被她改造利用,不由生出一身冷汗。 少年没有过多时间感叹,他看向了不远处倒地不起的那两个士兵。 “不用担心,我只是在他们脖子上扎了叶针,他们只是一时神经麻痹,没有性命之忧。”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心事,昔庭露出了微笑,从身上掏出一个小药盒,给文庚胳膊上的伤处擦了些药粉。 “殿下您快走吧,刚才那些士兵杀了好些村民,还放火烧毁房屋。父亲叫您赶快走,我会负责把殿下带出赜洲的。” 少年的声音有些焦急,不时回头望望身后那片已成火海的村庄。 赜侯领着文媛的手走了过来,接着将女孩轻推到了昔庭身边,道:“殿下,这里太过危险,请您赶快按贺石所说,和孩子们一起从山后的小路撤走。贯重央要找的人是臣,只要臣跟他们走就好了。” 昔庭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长枪交还给了文庚,道:“好好保护赜侯大人还有你妹妹。”说着,又伸手抚摸了下女孩的头发。 “殿下?……”望着转过身去的昔庭,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赜侯大人,如果只要您出去就能挽救这些无辜村民,就能矫正赜洲现在所有扭曲的事实,朵昈不会拦。但以大人的才智不会不明白,贯重央来袭击这个村子的真正目的。如果他抓到大人一个人就能满足的话,也就不会千辛万苦将朵昈引到赜洲来了。” 赜侯像是预见到了可怕的景象般,睁大了暗紫色的眼睛:“殿下!您不可以……” 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声音也提高了许多,但却被紧随而来昔庭愤怒的声音压了下去。 “不可以的是,大人您不能被抓!朵昈之前不是问过大人,贯重央这个人有没有资格成为下任赜侯,现在大人已经不用回答!答案就在眼前。” 望着越烧越旺的火光,昔庭眼中充满了怒火:“赜洲需要的不是贯重央这种滥杀无辜的洲侯!大人如果觉得累了,不想管了,那就让朵昈来吧。” 昔庭说罢,从倒在地上的士兵手里捡起了一把长剑,道:“你们快走!” 毫无畏惧的声音鼓动赜侯他们的耳膜之后,昔庭转身冲向了那片火海。 赜侯全身颤抖,他甚至来不及发声,叫住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 在前一刻还是赜洲边境一个平静安详的小山村,转眼间,念茁村就成为了一片火海。村民们的惨叫、呻吟声不绝于耳。赜洲兵的任意践踏,已然将这个风景怡然的山村变得面目全非。 贺石指挥着潜伏在村庄中的不到二百人的队伍,反抗着数量有他们十倍以上的赜洲兵。已浑身是伤的贺石,将逃出来的村民集中在一起。 他本来想杀出一条血路,掩护这些村民离开村子,但人多势众的赜侯兵根本没有给他们一丝希望,他们杀出无望,被赜洲兵紧紧包围了。 贺石一边亲自上阵厮杀,一边朝着村头槐树的方向望去,他心中焦急万分。 “他们一定会没事的,只要我们再推延一些时间。” 知道夫君所虑的飞芊同样手持武器,她靠到了贺石身后。 “对不起,是我顾虑不周,把你和念茁村的村民都连累了”,贺石面带愧色道,“如果可能,我愿用自己的命换取大家的生路,可现在这个样子……我恐怕死后要下地狱了……” “说什么傻话呢!不光是我,大家都是在知道真相之后,自己决定收留咱们的,没有人会怪你!如果你会因此下地狱,那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去。” 听到妻子的话,一股暖流顿在心中升起。贺石在心中又道了声“抱歉”,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将扑上来的赜洲兵一个一个砍倒在地。 “垂死挣扎!” 冰冷的声音,从离贺石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土坡顶上传了过来,十几匹灰色飞马盘旋在土坡之上。看到那领头之人,贺石紧锁眉头,视线中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贯重央!” 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贺石像是要将名字的主人咬碎一般。 “果然是你啊,贺将军!劫走赜侯大人还不够,竟然连朵昈殿下都不放过,还杀了本官派去的使者。你的谋反行径真是令人发指!” “谋反?!我?”听到这个词,贺石大笑了几声,“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了。贯重央,你假扮赜洲良吏的拙演还要进行到何时?不要再矫言伪行、沐猴而冠!快点把你那张人皮脱下来,越看越令人作呕!” 贺石的谩骂丝毫没有触动被骂之人,他轻哼了一声,嘴上露出了微笑。 “你们就这么着急想死吗?要是痛快把赜侯和朵昈殿下交出来,说不定触动了本官的仁慈之心,会饶过这些乱民也说不定。” “祸乱赜洲的人是你!”贺石手拿武器,指着重央大叫道,“我真是愚蠢,居然之前还对你抱持一丝希望,以为你只是追求权力而一时忘了自我,才做出以下犯上,对赜侯和朵昈殿下无礼的事情。但今天看,你如此残忍滥杀无辜,我真恨那天潜进洲侯府中没有将你一刀砍死!”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贯重央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让人觉得恐惧的微笑。 此时,他身后出现了一排弓箭手,慢慢走上前来一字排开,张开了手中的弓,搭上了箭,直指贺石与被包围的村民。 “本官最后再问你们一句,赜侯和朵昈在哪儿?” “赜侯大人和朵昈殿下已经不在这村子里了!” “我们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这个杀人魔的!” “你这个恶魔!你杀了我全家,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村民们大声叫嚷着,突然冷不防地一支利箭射了过来,情绪激动的村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中间的一名孩童就已被箭贯穿了身体。 第八十三章 念茁惨案 鲜血飞溅到了周围人的身上,而孩子的母亲则疯狂地抱住了孩子的尸体,瘫软在地,发疯似的摇着孩子还在淌血的身体。 众人都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杀人恶魔!” 人群中突然发出的一声叫喊,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人们喊叫怒骂着,想要扑向凶手贯重央。 贺石惊恐地赶紧招呼部下们进行拦截,他有预感,贯重央的残忍绝对在他想象之上。如果他今天看不到赜侯和朵昈,他定会将这里的人全都杀尽。 贺石明白必须赶紧逃离此地,但他们面对的是不仅数倍于他们的赜洲兵,更可怕的是贯重央带来的飞马队。 人无论如何是跑不过飞马的,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正想着,突然一道黑影闪过视线,下一秒血的鲜红便填充了视野。 “飞芊!” 不知何时,那名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发疯般地冲过了人墙,奔向了杀死她骨肉的凶手。但迎接她的,仍是冰冷凶残的利箭。 “理智一点!”飞芊也冲出人墙,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名母亲扑倒,利箭从她们上空飞过。母亲无碍,但是飞芊的左肩和右腿上则各中一箭,“为了报仇你必须活着!决不能去送死!” 飞芊忍着剧痛,将她推回了村民当中,自己则痛苦地跌坐在了地上。 贺石一边指挥部下,将手无寸铁的村民们围在他们中间,以防他们情绪激动再做出这种犹如自杀的行为,一边担心地看着受伤的妻子。 “闹剧本官已经看够了”,贯重央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既然你们不肯交出赜侯和朵昈殿下,那本官也就只能将你们这些叛贼和乱民就地正法。” 贯重央的脸阴沉得可怕,他举起了一只手,身后的弓箭手再次搭弓捻箭,直指贺石他们所在的方向。 当贯重央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一根叶针刺穿了他的手掌。 看着刺进手掌的利器,贯重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变得面无表情,还是将手落了下去。 接到指令的弓箭手刚放出弦上的箭,就见空中飞来了无数叶针和放出的箭交互相撞,发出刺耳声响。 贺石也指挥部下,手中武器横档竖挡,拦截利箭。 贯重央并未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突然逆袭所困,从容地做了一个手势之后,包围着村民们的步兵拿着武器,开始朝他们的猎物扑了过去。 贺石和部下们顽强抵抗,他们心中清楚,这如同铜墙铁壁般强势压来的敌军,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将他们这些人像纸片般地踏平,但也绝不让他们轻易得逞。 鲜血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各处飞溅,迅速绽开,又马上消失,场面异常惨烈。 当人被逼到绝境时,也会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当赜洲兵的长枪阵再次刺向村民们,他们突感脚下一振。无数绿色的如同章鱼触角一样的生物破土而出,将赜洲兵从下而上挑起。来不及躲闪的,则被这些看似柔软实则尖锐的触角尖儿贯穿了身体。 赜洲兵被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怪异生物吓住了阵脚,纷纷惊叫后退。而这些绿色生物还在不断向上生长,也变得越来越粗壮,慢慢开始相互交缠在一起。越来越密集的根茎最后形成了一道墙壁,将村民们包围在了里面。 一个赜洲兵撞着胆子走上前去,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长刀刺了过去。刀刃的一半刺进了生物体中,但士兵再想将长刀拔出已不可能。 生物体对这个沾满鲜血,刺进自己身体的武器兴趣十足,生出无数小触角缠住了长刀。不过几秒,便将它吸进了自己体内。 赜洲兵见状,又吓得连连向后退了数步,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生怕自己也被他吸走。 突然出现的生物墙壁将赜洲兵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此时,一匹白色的飞马从他们上空飞过。速度之快,眨眼间就飞到了贯重央所在的山坡顶上。 当弓箭手发觉不对,试图将手中的弓箭指向空中快速移动的白色威胁。不过已经晚了,飞马巨大翅膀扇动带起的强劲气流将他们瞬间掀翻在地。有的则被马蹄踢中,滚下了山坡。 贯重央的飞马队见状也腾空而起,但还未等他们飞到相应高度,从那匹白色飞马所在方向又射出了无数叶针。 就算马背上的人再机敏,能躲开所有叶针攻击,但他们的坐骑却无法逃得过如此密集的叶针飞阵。 人的哀嚎和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如疾风般疯狂袭来的叶针,在这些空中生物身上开了无数孔洞。 以这些小孔为核心飞溅出来的血滴,如同一朵朵红色小花,在空中迅速绽放。像花火般在空中留下了一圈红色的影像。 贯重央的飞马队陆续从空中跌落,已然溃不成形。贯重央所乘飞马在最后,当身前部下的飞马接二连三坠落地面,他前面的屏障也消失了。 完全暴露在叶针阵面前的贯重央面不改色,抽出腰间佩剑,将预袭来的叶针全部躲过打飞。 他动作灵活、反应迅速,令人称绝,但却无法保全他的坐骑免受叶针攻击。 全身的刺痛让他的飞马挣扎嘶叫,不一会儿,飞马就带着他的主人一起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曲线,朝地面跌落下去。 随着贯重央的跌落,那匹白色飞马也朝着他跌落的地方跟了过来。 贯重央迅速离开倒地不起的飞马,抬头望向朝他冲过来的白色物体朝旁边一闪,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下。 飞马带起的强烈气流,使贯重央周身粉尘暴起。他索性闭上双眼,紧握手中剑,屏住了呼吸。 一番沉寂之后,他突然睁开眼,狠命朝着气流变动的方向挥剑一劈,飞溅出来的血溅到了他脸上,飞马的嘶鸣声再一次传了出来。 被贯重央劈断马腿的白色飞马顿时染上了红色,倒在地上挣扎,而在慢慢沉降的粉尘中,出现了有着一头粉色秀发的身影。 第八十四章 不想失去 “朵昈殿下。” 贯重央嘴角微微上扬,看到那头粉色长发的眼中流露出异样光彩。 他的护卫见状惊慌失措,欲冲上前去营救他们的主子。 昔庭瞟了他们一眼,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同时手中的剑也朝着贯重央劈了过去。 贯重央正面承受住了攻击,并用力将攻击反冲回去。昔庭借着这股冲力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脚刚一落地就又朝重央冲了过去。 看着正值近身战的两人,贯重央的护卫们无从下手,攻击与反击的速度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昔庭自幼好动充满男子气,又深得父王宠爱,从小便与兄长明苍王一起习剑练功。如果明苍王的剑术万里挑一,那昔庭也绝对称得上是百里挑一。 昔庭娴熟的剑法轻松应对着对手,随风飘舞的粉色长发在空中律动着,让观者如同在看一场剑舞表演。 不过,看似温柔的动作却暗藏杀机,将贯重央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贯重央作为武官,在赜洲驰聘十多年并官拜洲师将军,身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不过,在这场争斗中却被一边倒地压制下来。 化为火海的念茁村残像,划过昔庭正在不断变化的视线范围。她轻皱了下眉头,精准地一抬手,将贯重央手里的剑打飞了出去。 “别过来!” 昔庭冲着那些欲冲过来救护的士兵们大喝一声,将剑尖抵在了贯重央的喉咙处,犀利的目光盯着那些赜洲兵,叫道:“不想你们的主子身首异处就站着别动!” 贯重央面无表情地朝着那些士兵挥了一下手,士兵们纷纷扔下手中武器,并朝后退去。 “今天有幸见识殿下剑法真是荣幸,在下深感佩服。” 贯重央嘴角向上轻挑,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并未发生致命的兵戎相见,而只是一场切磋。 昔庭警觉地一边打量对方一边问道:“你就是贯重央?” “下官正是。” 贯重央声音平静,完全感觉不到他此时命悬一线的危机气息。而他也同样打量着昔庭,土色的眼眸中发出了好奇、哀怨、愤恨亦或是失落。 贯重央复杂的眼神让昔庭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时间细想,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本来下官应在半月之前亲迎殿下入什喜城的,不呈想却被这些叛贼和乱民给搅了。所以,今天下官就亲自来迎了。” “是吗”,昔庭轻笑一声道,“不过本宫没记错的话,是赜侯邀本宫来赜洲的,要迎也应是赜侯来迎,你们赜洲就是这么不懂规矩的吗?” “殿下教训的是”,贯重央脸上露出一抹轻笑,但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定是要叫赜侯大人来迎的。下官这就将赜侯大人请出来。” 说罢,贯重央举起一只手臂,看到上司指令的赜洲兵手持武器,将受伤在不明生物围墙之外的飞芊团团围住,冰冷锋利的刀刃纷纷指向了她。只要贯重央的手向下摆去,飞芊的身体立刻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的贯重央睁大了眼睛,土色的瞳孔中泛起了火花。只见赜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赜侯微蹙着眉头,直视着贯重央:“不要伤害无辜的人,这已经是最底线了!” 昔庭怒目望着贯重央,但声音却是向着赜侯,道:“为何要回来!” “殿下难道要叫臣牺牲掉这全村人的性命吗!就算臣活下来又有何意义?无法保护这里的百姓,臣宁肯和这念茁村一起化为灰烬!” 赜侯的声音已然没了刚见面时那种孱弱,暗紫色的眼睛显出久违的坚定沉着之色。 昔庭注视着赜侯,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稍微动了下握着剑的手腕,冰冷的剑尖贴靠在了贯重央的喉咙处。 “贯大人不是说要迎接本宫去什喜城的吗?” “……没错。” “那么,本宫现在就和大人走,但条件就是本宫不需要带任何随从人员。” “殿下!”赜侯睁大了双眼,心中的震惊让他刚见平稳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什喜城根本没有赜侯,殿下去不得!” “贯大人,本宫还没有听到您的答复呢?” 昔庭仿佛没有听到赜侯那不知放大了多少倍的声音一样,不为所动,只是视线直视着贯重央。 “哈哈哈~~~”突然,贯重央仰天放声大笑起来,“有趣!这真是太有趣了!” 笑声持续了一阵之后,他又将视线放到了赜侯身上,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人一般上下打量着:“本以为赜博弗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了,但现在下官又见到了谁?果然还是朵昈殿下厉害,不管赜侯大人的心是生是死,或是飘向了何方,都能将其唤醒唤回……” 说到这儿,贯重央再次轻笑出声,但这笑声似乎充满了嘲讽与自嘲。 “这样也好,本官本已对一个万念俱灰的心死之人失去了兴趣,而现在那个让本官无比尊崇的赜侯大人又再一次出现了,本官怎能不好生应对呢。现在连大长公主都来赜洲作客了,本官定会侍奉好殿下。您说是吧,赜侯大人?” “贯重央!收手吧!你不能再错下去了!你会毁了你自己的!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没有理会情绪激动的赜侯,贯重央又将视线转向了昔庭:“殿下,下官答应您的条件。” “好,那就赶快将赜侯还有其他人都放了。” 贯重央脸上又露出了那恐怖的笑容,他抬手做了一个动作,那些包围着不明生物围墙的士兵们都撤了下来。 “赜侯既然想要保护这里的百姓,那现在就赶紧走!” 昔庭没有放松一点警惕,剑尖依旧指贯着重央要害处。一边将空出的一只手的拇指放在自己唇边一咬。然后将渗出的血涂抹在一根叶针上,一甩手将叶针投向了那不明生物的围墙。 叶针一刺进生物体,其所形成的围墙便开始慢慢枯萎,里面的人也慢慢显露出来。 从枯萎的生物围墙中走出来的贺石,一把抓住了赜侯的胳膊,感到他全身都在颤抖:“大人,属下知道您此刻的心情,但现在还是照殿下所说的做吧!” 此时的赜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狠咬自己的嘴唇,直到血从嘴角流淌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救不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走!我们走!” 赜侯抬起眼,望向了所剩无几的念茁村村民,又望向了远处拿剑对峙着的,对他而言甚为重要的两人,犹如万箭穿心。 我不能再失去了…… 第八十五章 什喜侯府 什喜城洲侯府中,一个由众多士兵把守的房间内,昔庭叹着气,正在为飞芊的伤口上着药。 “你明明可以逃脱的,那时候干嘛不走?你要是有什么差池,贺将军和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飞芊一直说要自己来,但拗不过昔庭,只得在心中苦笑,任由这位虹国地位高贵的王族女性为自己上药。 “殿下,我这个样子就算留在他们身边也是个累赘,不仅帮不了他们的忙,可能还会撤他们后腿。不如留在殿下身边也好有个照应,顺便也可以养养伤。” “养养伤,在这种地方……你的心也真是大啊。” 昔庭也露出一脸苦笑,但飞芊却摇了摇头。 “贯重央虽然夺权篡位,囚禁赜侯,但他素日为人谦和、礼贤下士,为官也襟怀坦荡、公正无私。如果赜侯真的不愿做这个洲侯了,将赜洲交给贯重央也未尝不可。但是现在……” 昔庭知道飞芊心思,但一想到念茁村的血雨腥风又让她皱起了眉头。她不可能像飞芊那样全面评价贯重央,只是她亲眼见的这一件事就已让她无法释怀。 即便贯重央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残忍到妇孺皆无幸免,但赜侯却并没有放弃他。他是那样焦急想要挽回贯重央的心,但却被对方冰冷地拒绝了。 这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赜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贯重央呢? 昔庭思绪万千,此刻一阵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个个头不高的文官青年。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礼之后,将视线停留在了昔庭身上。 “殿下,贯大人邀您到书房品茶。” 青年冰冷的声音再加上毫无表情的脸,不禁让人心头一颤。 飞芊略显担心的视线也停留在了昔庭身上,但昔庭却表情放松地对青年点了下头,随即跟随青年走出了房间。 赜洲府如同其他洲府一样宏伟壮观,但不管是外在装饰还在内在摆设都显得过于俭朴,所设所置都是必要之物,绝无多余。 这当然要归功于洲府主人节俭,想到赜侯那一身不着彩的粗衣,也不难想到他的府邸是这般清肃。 而贯重央已经掌权这里五年,陈列摆设依旧未改未动。如不知这赜洲兵变内幕,没有人会猜到这赜洲府早就易主多年。而这贯重央也就如同赜侯的替身一般,即便发生如此变动,赜洲也依旧安稳无恙。 “长此以往,赜洲的官员可能就会真的会拥戴这个假洲侯了。” 昔庭的耳边又响起了贺石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但这也只限于念茁事件之前了。 昔庭表情复杂地注视着眼前带路的青年背影,他对贯重央的尊崇,就如同当年贯重央对赜侯的尊崇一样狂热。 这个青年被派到昔庭身边随侍左右时,对第一次见面的大长公主毫无掩饰地表现出了强烈敌意,并把自己心中对昔庭的不满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而昔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中纾解了不少。 对于当年自己的鲁莽而种下的恶果,让她一直缠挂在心。 那日与赜侯见面,她愿听的不是别人对她这个大长公主虚伪的尊敬,而是拨开一切外置,抛开一切顾忌,意切辞尽说出心声,将她痛骂一番。 “鲁莽灭裂!没有担待!” 当青年毫不避讳地指责昔庭时,不管是在场的飞芊还是府内小吏、侍俾全都脸色发青,惶恐之极。反倒是当事人面无改色,而昔庭更是觉得青年的话全都是对的。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活这么大不管是兄长明苍,还是父王都对她宠爱有佳,如此当面指责更是从未有过。换做是以前的她,这个胆大青年的命恐是保不住了。 心中又是一阵苦笑,对于自己的改变连昔庭自己都觉得惊恐。离开明洲的这二十一年,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过去的一切。但时间的沉积并没有让她忘记,已发酵的往事只会让她的心越发地痛。 青年的怒骂就是赜洲百姓对她的指责,是贯重央对她恨的根源,也是从未谋过面的贯初央心中的恨,以及赜侯那深埋心中,连他自己也不肯承认有过的恨的根源。 青年停下了脚步,心事重重的昔庭下意识地收住步伐,差点撞在青年身上。她抬起头看到了青年仍旧没有表情的脸。 青年手伸向前方一扇门,说道:“就是这里了。” “有劳你了,烈安。” 这个青年名为赖烈安,字祥侃,前一秒还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不粗不细的眉毛突然上挑,面露温色,显然很不喜欢被昔庭直唤其名。 昔庭也不理他,脚停在了门口道:“你上次拿给本宫的卷宗已经看过了,赜侯处理得没有任何问题。” “正式记载自然不会有问题,那些冠冕堂皇的卷宗,下官不过是想要什么都不清楚的殿下,了解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罢了。” “不管你是有猜疑还是心生臆测,想要表达你的观点就请拿出实据来说话。” 昔庭说完走进了房门,只留下了在心里暗自生气的烈安。 昔庭还没有走进内屋,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女性的哭诉声。她有些诧异,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大长公主驾到的通报似是已传进了屋中,很快哭声便止了。不一会儿,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朝着昔庭行了一个屈膝礼之后,没有做声地走出了书房。 因为女子一直低着头,昔庭也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只有那一头梳理整齐,光可鉴人的乌发给昔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贯重央的书房如同其他房间一样朴素,除了堆满书架的书卷外,就是满墙挂着的书法字画,充满了书香之气。 屋中书案之侧放着一架古筝,昔庭知道赜侯精通音律,也曾听过他抚琴,想必这架古筝的真正主人应是赜侯。 一股清冽芬芳的茶香飘向了正环视房内的昔庭,贯重央正背对她,端着茶杯站在一幅女性肖像画前。 脱下戎装的贯重央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强壮,中等身材着一身便装,更符合文官的印象。 昔庭视线绕过贯重央,停留在他身后挂在墙上的肖像画。 画中女性面带微笑,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蛾眉螓首,犹如出水芙蓉,而这一身布裙荆钗朴素清新,又宛若邻家女孩一般。 看到画中女性那双土色眼睛,已让昔庭猜到了她的身份。 第八十六章 受邀品茶 “殿下请坐。” 看到走进书房的昔庭,贯重央恭敬地请她入座,亲自斟茶倒水,并将一小碟糕点放到了昔庭面前。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温文尔雅,不管是喜欢品茶也好、欣赏字画也罢,赜侯对贯重央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各方各面的细枝末节。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三天前在念茁村大肆残害无辜百姓的元凶。 昔庭望着杯中的茶水,仿佛茶面上映出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一样,让她有些面目发紧。 为了摆脱心中那个惨不忍睹的画面,昔庭率先打破了沉寂:“贯大人大老远将本宫从明洲邀来,只是为品茶?” “怎么会呢”,贯重央微微一笑站起身,转向身后的画像,“是为了达成姐姐生前的愿望。” 贯重央注视着画像一时没有做声,似是与画中人交流一般,半晌才又道:“自从姐姐知道赜侯大人与殿下定亲,就希望能够见殿下一面。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只是有一次她生辰喝醉,酒后露言,下官才知她心思。 下官从未见姐姐喝过那么多酒,但那日却是一杯接一杯。她说想去明洲、想去玄景宫。赜侯大人如是大婚,繁事冗杂,身边定是缺不了人手。而熟知赜侯大人周身一切的,除了她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本是不想去的,但却又想见证自己心爱之人的幸福时刻,想见一见那位即将成为赜侯夫人的殿下。但是姐姐她没能如愿,赜侯也没能如愿。” 说完,贯重央转过身,继续道,“这幅画像出自赜侯大人之手,就如同我姐姐本人一样。今天能以这种形式和殿下见面,也算了却姐姐的一桩心愿。” 昔庭闻言起身,来到肖像画之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贯初央本应该成为赜侯的夫人,如果赜侯没有和自己相遇,他们现在应是跨凤乘龙、连枝比翼。 但天不随人愿,佳人已逝,化作尘土,留在这世间的只有无尽的哀怨和惆怅。 “比起姐姐的心愿来,下官更在意的是殿下的心思”,贯重央一边说一边重新请昔庭入座,“下官从小就敬爱赜侯大人,那个人似乎无所不能,性格又温厚,在下官眼中他曾是‘完美’的代名词。所以下官一直都不能理解,为何那么完美的人会被殿下所弃?赜侯大人到底哪里为殿下所不容?” 昔庭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直白地问她这个问题。她微微抬头,看到贯重央那双土色的眼睛正直视着她,等待着答案。 昔庭没有退缩,贯重央的问题也是全赜洲向她提出的问题。这二十一年来,他们心中一直横着这个疑问,他们需要得到疏导,而昔庭也认为自己有义务回答他们。 昔庭半晌没有做声,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面前桌上的那只鎏金茶碗,这恐怕是这个洲侯府中最昂贵的器具了。 昔庭伸手端起了茶碗,打开茶盖,嗅着茶香,但却并没有去喝。她想着,赜侯恐怕也是常在这书房之内闻香品茶,儒雅常习令人心平气和。 轻轻晃动茶碗,看那平静茶面漾起微微波晕,昔庭方道:“那时的本宫,注重的只是自己的意志,不想被人左右摆布。就算不是赜侯抑或换做他人,或好或坏,本宫都是不会去看的。 不管赜侯大人在世人眼中有多么优秀完美,但对那时的本宫来说,赜侯大人就是限制自由的桎梏。如此,又谈何‘弃’或是‘不容’呢?” 贯重央也把玩着手中的茶碗,道:“殿下之前不是在玄景宫中见过赜侯大人吗?难道就没有留下一点好印象?” 昔庭苦笑了一下,道:“赜侯人很好,但却被本宫误会了。” “如果没有误会,殿下会接受赜侯大人吗?” 接连被贯重央追问,昔庭慢慢抬起了头。贯重央静坐对面,眼望茶碗,并没有看向她。与其说贯重央在找寻答案,不如说他想听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赜侯大人本应得到幸福,他不应该遇到本宫的。” 沉默了半晌,贯重央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天注定要赜侯遇到殿下,而又注定要你们两人无缘”,说完,他脸上现出一片苦色,接着又望向了手中的茶碗,“天意无从违抗,但既已相遇,又何必拼死相拒?如果殿下和赜侯能够执子之手、永结同心,那姐姐也就不会经历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绝望。而赜侯他……他是一直活在绝望中的。” 贯重央说出这些话时心中有多痛,昔庭完全能够体会。但出口容易,却永远无法做到。 两人又这样沉默了良久,只是在品着杯中茶。外表平静,实则内心情感正在激烈碰撞。 “本宫想问贯大人一个问题”,昔庭抬眼望向了贯重央,对方则点了点头,“赜侯是不是一个好洲侯?” “当然是。” 贯重央不假思索地回答,倒令昔庭有些意外,她接着问道:“那又为何要拘禁他?折磨他?本宫不认为贯大人是觊觎这个侯位才这么做的。” 贯重央注视着昔庭,慢慢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道:“殿下虽刚到赜洲不久,但有些事还是看得很清楚。” “众人皆知贯大人敬重赜侯,本宫只想知道,这份心情现在还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殿下恐怕就见不到赜侯了。” 昔庭不知道贯重央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但她心中却是沉了一下,道:“贯大人不觉得,这两种情感是相互矛盾的吗?” “就是因为太过尊崇,下官才狠得下心去折磨他,而不是杀了他”,一阵轻笑声从贯重央的喉咙处传出,他再次端起了茶碗,“下官出生没多久就被接到这洲侯府中生活,而从下官开始懂事,就已深深崇敬赜侯大人了。一直在背后仰望他,以他为榜样,憧憬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他一样,成为虹国栋梁,能够和他站在一起共事。他在下官眼中永远都是那么耀眼,无人能够比拟。” 说话的贯重央眼神迷离,似是痴语,但眼神甚是真挚。看着眼前面的贯重央,昔庭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惧。 他在姐姐死后掉入了绝望的深渊当中,由于心中的愤恨一直拒绝赜侯向他伸出的援助之手,让自己一直浸泡在仇恨之中直到发酵。 就算将赜侯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还是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一直在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视为的猎物掉入其中。 如果这十年来,贯重央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那早已崩溃的神经和绝望的精神就无从恢复。那么,现在这个平静坐在一方和他说话的人,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第八十七章 刻骨崩心 贯重央这个人越发让昔庭看不懂,她轻蹙眉头,不解问道:“那为何贯大人还要去恨他?只要恨王室、只要恨本宫这就够了。” “不够!”贯重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面部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没错,王室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但他赜博弗是什么人,是无所不能的人!一纸婚约算得什么?又怎能困得住他?如果他有心,就不会接受王室的命令,去协助涞洲平定暴乱,帮一个土匪去祸害百姓。” “涞洲……” 昔庭在脑中思索着,对于远离尘世二十多年的她来说,虹国各洲现状还不是很清楚。 赖烈安拿给她看的卷宗,让她对赜洲的现状有了大致了解,涞洲境内的暴乱也有记载。 涞润冲是个什么样的人,昔庭不甚清楚。但贯重央将他说成土匪,还是让她心中一惊。 王室会帮助这样的人坐上王位,昔庭不太相信。就算从贯重央的表情来看,她也不愿相信。 “那时,现任涞侯涞润冲刚刚上任。因是武力夺权上位,所以洲内不满势力四起、暴乱不断。但那时涞润冲已经得到王室承认,他向王室求助并得到王室协助也是应当的。” 一阵冷笑从贯重央口中传出,夹杂着鄙夷与嫌恶,让人听了有些毛骨悚然。 “得到王室承认?那样一个恶贯满盈,恶行简直罄竹难书的人,居然会得到虹国王室承认,坐上了侯位!是这天下道德沦丧了吗?还是你们王室堕落了?” “涞侯真是这么不堪……” 听着贯重央的冷嘲热讽,刚刚轻蹙的眉头,此刻在昔庭脸上拧成了结,她的心也开始动摇,开始对王室的抉择产生一丝怀疑。 贯重央再次发出冷笑,夹杂着轻蔑与嘲讽,道:“对,如此不堪的洲侯就是现在王室所需要的。” 昔庭仍试图平复心中的怀疑,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贯重央眼中迸发出了怒火,但表情仍是没变,“如果王室的道德还有底线的话,他们应该支持的人不是涞润冲,而应该是起义军。” 贯重央说着,慢慢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用小银叉拨弄着碟中的桂花糕,“王室有没有底线对下官都不重要,下官在乎的只有赜侯怎么做,可他却选了一条让人失望透顶的路。 为了王室,他居然能抛弃自己的矜持,抛弃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下官无法原谅他!也无法原谅让他变成这样的王室!” 贯重央的话一完,他手中的小银叉就被狠狠地插入了糕点中,让注意到这一细节的昔庭不禁眉头一挑,仿佛自己的身体也被人刺痛一样。 昔庭清楚,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自己而起。 “赜侯大人并没有抛弃自己的矜持,如果他真的变了,那天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为了保护念茁村的百姓,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贯重央斜睨着昔庭,轻蔑一笑:“可又有谁知道,他想保护的不过是殿下您一人呢?” “贯重央!”这句话一下搓起昔庭心中怒火,她直呼对方名讳道,“我虹昔庭身在赜洲,在那种情况下,在赜侯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而你血染念茁,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赜侯?!” “是,我贯重央是个罪大恶极之人,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但我姐姐却可以,因那场洪水而丧命的所有百姓都有资格指责他!” “就算赜侯没有接受王室的命令去协助涞洲,天灾也是不可避免的,为何要把这一切都推到赜侯身上?” 此话一出,昔庭的耳边不禁想起了那日飞芊对她说过的话:“他怪赜侯大人没有及时赶回施救,才造成他姐姐的死。还有谣言说,是赜侯与涞侯串通,借着洪水除掉身在昼抗城的六万义军。” 昔庭脸色发白,道:“难道你真的信那谣言?” 贯重央并没有回答,他离开了椅背,直起了身子,重新拿起小银叉将那块桂花糕切成了两块,叉起其中一块放入了口中。一入口桂花香气便四溢散开,香甜漫布。 但不管是贯重央还是昔庭,都不觉得食物的香甜,此时的他们或许已经忘记了何为悦人怡甜。 “赜侯大人有他的底线,而下官也有。一旦冲破这条底线,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贯大人有证据吗?如果没有,就不要在这里胡乱臆测。” “我姐姐她命不该绝。” “赜侯没有及时返回施救,是因沿途遇有灾民涉险,出手相救难道也要被责难吗?本宫想,赜侯他一定比谁都希望赶回昼抗城,去营救贯大人的姐姐。” “如果他能证明给下官看,下官就相信。” “证明?” 昔庭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她全身涌过一阵恶寒。 “涞侯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殿下想要知道,下官会吩咐赖烈安提供资料给殿下看。但赜侯大人真正的心思如何,外人无法说明”,说着,贯重央的嘴角掠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笑,“不过,下官会让他自己证明来看的。” “朵昈不知贯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但还是想劝大人一句‘请收手吧!’”,昔庭不知为何,对贯重央的最后一句话感到胆战心惊,“如果大人对涞洲有疑问,尽可以去调查。但像念茁村那样的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贯重央没有作答,只是用一阵突兀的轻笑作为回应。 昔庭和贯重央的唯一一次谈话持续了整个下午,虽然贯重央态度温和、举止温文尔雅,但还是让昔庭强烈地感受到,他对于自己的恨、对王室的恨、对赜侯的恨已经深入到了骨髓当中。 就算她还试图劝说贯重央,但她清楚,不管是谁的声音,都已传达不到他那早已陷入仇恨的无底深渊之中的心里了。 早在十年前舞河决堤的那一天,贯重央的心就跟着他姐姐的死一起逝去了。 想到这儿,昔庭抬头仰望深邃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八十八章 夫人融京 昔庭离去之后,贯重央的书房进来一名男子,身着文官官服,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些年纪,但身板硬朗,眼神坚毅。男子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贾善吗?”贯重央依旧端着茶杯,对着他姐姐的画像没有转身,“还以为你一直在生气,不会再来见本官了呢。” “没错,下官还在生您的气”,这名名叫贾善的男子是赜洲洲相,他正一脸怒气地望着贯重央的背影,“就算为了追回朵昈殿下和赜侯,也不能对念茁的无辜百姓下这么重的手。” “掠走朵昈殿下,这个罪名难道不重吗?”贯重央满不在乎地抿了一口茶水,“那么,洲相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像当年背叛赜侯大人那样,再背叛本官吗?” “背叛?”贾善哼笑了一声道,“背叛的人是赜侯,而不是下官。” 贯重央微笑着转过身来道:“既然如此,洲相这是有什么事要对本官说吧?” 贾善收敛了怒气,冷声道:“接到报告说,涞洲发生大规模暴乱,起义军不仅包围了游康城,而且还偷袭占领了瓦一城。” 贯重央稍有兴趣地眉毛上挑了一下:“哦,瓦一城不是有二十万守军吗?这么不堪一击。” “据报,在遭到偷袭当晚,城守汗正带着二十万大军举城而出,半道儿在幽谷遭到起义军伏击,几乎被全歼。” “那个蠢货没带过一兵一卒上过战场,居然还能当上瓦一城守,有今天的下场也不足为奇。只是这起义军倒是挺能干,他们的首领是谁?” “首领名叫沨毅久,没什么背景,之前只是一介涞洲的地方官。” “涞润冲,真是活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几个字,让人明显感到贯重央对口中所说之人的厌恶,“没有了瓦一的二十万大军,他也只剩北边丙贝城的六十万军队了,难怪……” 贯重央口中念叨着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大人真的打算协助尭国?” “到了这种时候,洲相还有疑问?”贯重央把玩着手中的茶碗,“只要他们把涞侯交给本官处置,尭国想要做什么本官都不问。王室不珍视涞洲,任用奸佞在我们邻洲呼风唤雨、胡作非为,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贯重央说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声。 贾善蹙起了眉头,额头上出现了几排深深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贾善感到贯重央虽然对虹国王室恨之入骨,但他却并不打算亲手摧毁虹国,只想以一名旁观者的身份去见证什么,难道他心中也有疑虑? 此时的贾善的确没有时间疑虑,他甩掉了一干杂念,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先调集十五万军队进驻昼抗城。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洲相!”贯重央声音冰冷地止住了贾善的脚步,“本官打算在三天之后将朵昈殿下也送往那里。 自从和贯重央谈过话后,昔庭一直心事重重,经常独自坐在房间一隅发呆。 贯重央对赜侯依旧怀有深深敬意这点确认无疑,但他心中的恨也无法让人忽视。而贯重央是否真的信那谣言,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但昔庭心中却已是疑问满腹。 她看着桌上堆放的那一摞摞从赖烈安那里要来的卷宗资料,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赜侯为何遭人质疑却不为自己辩解一言半句? 难道…… 这不可能的!昔庭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两天,昔庭一直埋头研究卷宗,她不想放过任何细节。 飞芊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吃力地将茶盏放到了桌上:“殿下喝口茶吧,您已经坐在那里一整天了。” 昔庭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她站起身,止住了飞芊,自己提起了茶壶开始倒水。 “腿脚不利落就不要乱动了,贯重央还不至于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不给本宫用。” 说着,她让飞芊坐了下来,她自己也坐了下来。虽然拿着茶杯,但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些卷宗,突然道,“十年前的那场洪灾,赜侯从涞洲赶回赜洲,一路抢险救灾、救人无数,这些到底哪里不对了?” 飞芊不知她是否是在问自己还是在自语,将视线放到了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道:“没有不对,只是、只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便更好了……” 一切都没有发生…… 昔庭在心中玩味着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是最难做到的。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甚是安静,可外面却传来了轻微响动。 飞芊不安地站起了身,只见一名穿着侍女服的女子,不经通报地走进了屋内。她神情慌张,不时地朝着门口望去。 飞芊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昔庭身前,怒道:“殿下寝室,怎可这般无礼擅闯?” 女子一怔,原就心慌的她似又受到惊吓。本已十分白皙的面色,现在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她看了眼飞芊,便将视线落到了身后的昔庭身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以示歉意。 女子低着头,但她那头梳理整齐的乌黑长发,倒是让昔庭觉得甚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殿下,小女子冒昧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听到这温婉声音,昔庭似乎猛然想起什么,她将女子请进了里屋坐了下来。但女子仍旧战兢不安,身体微颤。昔庭倒了杯热茶,递到女子手中。 “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那日在贯大人书房门前,我们见过面吧?” 女子点了点头,昔庭这才看清了她那带着忧郁的清秀面容。 女子喝了口热茶,稍稍定了下神儿后微微抬首道:“殿下,小女子是贯重央的妻子融京。我知殿下至此并非本意,所以融京今下来,就是要将殿下带离这里。” 融京心神不宁地将她的来意和盘托出,也令昔庭有些措手不及,只听融京继续说道:“今夜我家夫君外出不归,融京已在后门备好了马车。一会儿请二位屈尊换上侍女服,融京会派人护送两位离开。” 融京说完站起身,此刻脸上除了惊慌还有些焦急。 第八十九章 疑云之争 屋内一时被带起一股紧张气氛,但昔庭却并不为所动。 她将一侧胳膊架在桌上,一只手把玩着茶杯盖上的瓜柄钮,思忖了一下方道:“贯夫人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了朵昈冒险,如此不是会影响你们夫妻感情吗?” “在回答殿下的问题之前,融京能否先问一件事情?”在看到昔庭轻柔地点头之后,融京皱着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道,“念茁村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夫君他、他真的对那些无辜百姓痛下杀手了吗?” 说到这儿,融京眼里已经噙满泪水,而昔庭和飞芊听到念茁村的事都沉默了,仿佛那天的火海和血河又重现在眼前,让她们的心跳加快。 看到两人的反应,融京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头脑嗡嗡作响,她觉得脚跟发软,向后退了几步便跌坐在了椅子上。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声便迸发出来。 她用长袖将整张脸覆盖住,希望降低自己的声音,但抑制住了声音,却拦不住泪水的滚落,很快她的袖口就被泪水浸湿了。 看来贯重央并没有对这个脆弱的女人说起任何事情,望着眼前早已哭成泪人的融京,昔庭不禁心生怜悯。她俯下身,轻抚融京颤抖着的背脊。 融京抬起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发出声音却失败了。 昔庭掏出了手绢,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身为贯重央的妻子,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他从不和我说任何公务上的事,但我知道他心中有解不开的结……如果念茁村的事是真的,那么请殿下今天务必要离开这里”,融京压制着心中哀伤,但她的手却一直在颤抖,“我一直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如果是真的……他一定会、一定会……” “一定会杀了本宫。” 融京听到这个字眼儿不禁睁大了泪眼,紧接着又痛苦地垂下头去。 “他会遭到报应的,从我发现他囚困、折磨那么受赜洲百姓爱戴的赜侯大人开始,就知道的……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次要将我送回、送回……一定是因为这个……” 融京突然惊恐地站起身来:“我不能让他再加重自己的罪孽了,所以殿下您绝不能有什么闪失,否则他在虹国就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正当融京情绪激动地拉着昔庭的手,再次请求她离开时,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打开了。 赖烈安抱着一堆卷宗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重物全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融京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全身不住地颤抖着。 “夫人,您这么做太过分了!这么多年,您难道还不明白贯大人的心情吗?不光是贯大人姐姐的枉死,还有那么多无辜的赜洲和涞洲百姓的性命,不能就这么算了的!” 说着,他又将像是要喷出火焰的炙热视线转向了昔庭,“就是因为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王室,才会害死那么多人,完全没有必要顾忌他们。难道夫人认为只有贵族的命才算命,而普通百姓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舞河决堤那时,殿下早已离开王室十多年。就算全部都是王室的错,但殿下却和这件事毫不相干。如果因为心中的仇恨,非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那么我们的行为,跟造成舞河决堤的真正凶手又有何区别?” 听了融京带着哭腔的一番话,顿时让赖烈安的脸涨得通红,眉毛也蹙成了一团。虽然心中认同这番话,但还是无法止住不断上涌的怒气。 “那么夫人有没有想过,贯大人为何这些年过得如此痛苦?既然赜侯不作为,那就由我们来做。扳倒涞侯就是要向王室施压,朵昈殿下身为王室成员,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的。” 赖烈安所说话之余音还未完全褪去,他就感到自己的一条胳膊被人紧紧抓住了,力道之大让这个年轻人皱紧了眉头。一抬头就看见了昔庭那不同往常的严肃表情,让人心生惧色。 “实话告诉本宫,十年前舞河决堤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回轮到赖烈安和融京沉默了,屋内的空气像凝滞一样令人窒息。 昔庭在赖烈安和融京身上来回移动视线,但两人似乎都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 昔庭继续问道:“卷宗上记载,发生决堤时是在四月份,非雨季决堤很少见。你们到底在怀疑什么?” “殿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又何苦要这么问。” 赖烈安没有回望昔庭的视线,只是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 “可卷宗上记载,那年从三月份开始便时常下雨,可以说提前进入了雨季。再加上涞洲政局多年一直动荡不稳,舞河的治理几乎处于搁置状态,决堤洪灾更是爆发不断。” 说这些话时,昔庭一直盯着赖烈安的眼睛。而年轻人终是敌不过眼神与言语的双重攻击,也将炽烈的视线转到了昔庭身上。 “难道这样就能断定那时的洪灾是天灾吗?” “……” 望着赖烈安喷火的眼睛半晌,昔庭才又开口道:“你们果然还是信那谣言。” 闻言,赖烈安快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是还紧攥着拳头,道:“贯大人是不允许我们去胡乱猜想的,自然就更不能说出口。” “那种谣言怎么能相信!”听到这儿,一旁的飞芊情绪激动地托着伤腿走上前来,“赜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扪心自问。我们赜洲本就是虹国臣子,就算涞侯不堪,赜侯奉命去援也无可厚非。你们难道非要赜侯违抗王命,让我们赜洲沦为违逆罪臣,置邻洲百姓于水火而不顾吗?” “就算这一切都不可避免,但那场洪水、那场洪水如果是可以避免的呢?” 飞芊气得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赖烈安,道:“天灾如何避免?只是洪灾发生的时间凑巧,你们就要如此逼迫赜侯大人!” “那为何赜侯事后不去彻查?”赖烈安压制着自己,声音也有些颤抖,“如果不想被人质疑,赜侯大人就应该努力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赜侯大人为了抢险救灾亲自指挥,差点被洪水卷走而丧命。也因此大病一场昏迷数日。赜侯醒来后心中所想的仍是救灾,哪有余暇顾及其他。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年半,赜洲才终于恢复常态。赜侯大人本就清白,无须自证!” “觉得自己清白就可以了吗?那上百万条人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吗?”赖烈安愤怒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哀,“如果赜侯问心无愧,他为何不做辩解?” “就算辩解了,你们就会就此收手吗?事后赜侯大人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可你们却一直在苦苦相逼。这五年的囚禁折磨难道还不够吗?就算你们逼死赜侯大人,那上百万条人命就能够回来吗?” 屋内争执声不断,满尽哀愁。 第九十章 愁肠九转 争执的两人都不禁哀上心头,沉默了半晌,赖烈安发出了一声冷笑,道:“赜侯大人不做辩解也罢,他所有的行动都是唯王命是从。而他所效忠的,却又是扶植涞润冲那种寡廉鲜耻之徒坐镇一洲的王室。 说到底,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这样的王室而起。赜侯大人的忠,我们无法认同。” 飞芊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她使劲抓住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处,想要藉由疼痛来压制自己快要不受控制的情绪。 不一会儿,鲜红的血就渗透出来,但她还是觉得不够痛,又加重了力道,极力保持冷静。 就当昔庭陷入沉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过之后,一个看上去上了点年纪的侍女走进屋中,向众人行过礼之后就将融京拉到了一边。 “夫人,老爷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融京惊恐得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老奴已将马车和人手都打发掉了。请夫人尽快回房,要是老爷到时见不到夫人可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这种时候……”融京惊慌而泣的神情,叫人看了不免心疼,“可是……” 融京抬起泪眼望向了昔庭。 “夫人情意,朵昈感恩不尽”,昔庭走了过去,轻轻拉起融京有些冰凉的手,“夫人请回吧,本宫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说着,她转身望向了赖烈安,“既然王室在赜洲人眼中已是和涞侯一样的不堪,那朵昈就更不能在此刻退缩了。朵昈愿代王室给赜洲一个交代。” 融京轻蹙眉头,微微上前一步,但身后的侍女拉住了她,摇着头、催促着。 她明白昔庭这番话的意思,即表明了决心,也拒绝了她。 昔庭朝她微微一点头,融京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道:“……殿下保重……” 融京强忍着泪,再次看了昔庭一眼之后,由侍女搀扶着走出了房门。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不可能再见面了。 黎明时分,东方欲晓,万物初醒,夜晚的黑暗逐渐褪去,光线越来越强,透过窗户照射进了书房内。贯重央熄灭了已经工作了一晚上的烛光,站起了身。 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躺在一旁的长塌上小憩片刻。不过今天他却没有这样做,仿佛像是即将上战场拼杀的战士一样精神亢奋。 他来到了壁橱边,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红枣酒和两个酒杯,将两个杯子都倒满了晶莹透亮的黄色液体,酒的香气顿时漫溢出来。 他端起其中一个酒杯,将另一个放在了贯初央画像前的小台桌上。 “姐姐,我们来干一杯吧,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红枣酒。我为姐姐准备了一场好戏,我们马上就会见到姐姐所深爱的那个男人痛苦的样子了。” 贯重央大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再次将酒倒满:“姐姐你会高兴的吧?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姐姐你呀,向毁掉你一生幸福、夺走你一切的那个男人复仇!” 贯重央又咽下了一整杯酒,抬起了头,眼神迷离地望向了画像中神情怡然的女子。 “不过姐姐我还是好恨,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恨他。在我的记忆里,姐姐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自己心里的苦从不向对别人说起。 明明平时是那样精明强悍的人,为什么一遇到自己的事就不肯敞开心扉?哪怕只是抱怨一句也好。 每次看到姐姐那个样子我都好心痛,直到失去姐姐那天为止,这痛就变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之痛了。” 贯重央依旧笑着喝了几杯酒:“姐姐,你做不到的事情,就让我这个作弟弟来替你完成吧,你只要在那边看着就好了……” “大人……” 轻柔的女声止住了贯重央手中正欲送入口的酒,刚才还沉浸在与逝去之人对话当中的他,仿佛穿越了次元空间,迅速地回到了现实中。 他应了一声之后,书房门便打开了,融京红肿着双眼走了进来,原本一直低着的头在闻到了酒精的气味之后,抬了起来。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在早上就饮酒?” 望着妻子担心的眼神,贯重央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坐了下来:“不碍的,只是果酒而已。” “不可以的!昨晚明明通宵没有休息,现在还空腹饮酒,身体会受不了的,我这就叫人去做些吃的给您送来。” 说罢,融京欲转身离去,却被贯重央一把扯回,坐到了他身边。 融京被自己夫君从未有过的举动吓了一跳,满脸疑虑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贯重央有些疲惫的侧脸。 “不用去了,我什么也不想吃。” “可大人刚才喝了很多酒”,融京担心地看了看那个空酒杯,还有只剩下一半液体的酒瓶,“还是吃点吧。” 说罢,融京又欲起身,但她发现自己的夫君一直拉着她的胳膊,根本动弹不得。 贯重央眼神有些空洞地说道:“陪我说会儿话。” “……好吧,那也不要再喝酒了。” 融京伸出手,拢了拢他鬓角碎发,再向下滑抚上了他的脸颊。经常彻夜理政的贯重央眼底青黑,面容憔悴,融京不免一阵心疼。 她摩挲着贯重央脸颊的手不愿离开,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端详过自己夫君的脸了,那张起初让她畏惧,现在却甚是依恋的脸庞。 “昨晚很抱歉,说好早点回去陪你的,见了几个部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融京的爱抚让贯重央收回了迷离的眼神,他也伸出手去抚上了妻子那头乌发,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融京依偎在夫君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道:“那么今晚、今晚大人来陪我就好了。” “今晚?” 贯重央表情有些僵硬,融京抬头望去,当两人四目相对时,眼泪也决堤了。 “不是说好今天就送你回尭国的吗?” 贯重央爱怜地掏出手帕,为融京擦拭脸上的泪水。但贯重央越是温柔,融京也就越是伤心,她开始抽泣起来。 第九十一章 眷眷之心 “不!我不走!”融京抓住了贯重央为她擦拭眼泪的手,抬起了模糊的泪眼道,“大人,您是不是还在为那天之事生我的气,所以才执意要让我走?” “就算没有那天之事,我也会把你送回尭国的。” 望着不住流泪的融京,贯重央一直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我知道你欲放走朵昈殿下是想要帮我,就算我不高兴你这么做,但我还是从心底感激你。所以,这次知道这么做你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 贯重央话说得柔和,但融京望着他却是泪眼婆娑。 “可是大人,融京是您的妻子啊,在自己夫君有难之际,在他身边支持、辅助他,这难道不是身为妻子的义务吗? 融京愚钝,可能什么也帮不了大人,但至少在大人觉得寂寞的时候可以和我说说话,觉得烦闷的时候可以跟我发发牢骚。 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融京可以,也愿意帮大人分担一些……” 融京说着,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现在非常能理解当年姐姐的心情,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听着妻子的话,贯重央的嘴唇微微颤动,道:“这一点向姐姐看齐的话,会让你丧命的。” “有时候为自己心爱的人死也是一种幸福。” “你是说姐姐死时很幸福了?” 贯重央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僵直,眉头微蹙,话语稍显冰冷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融京并没有退缩,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姐姐怎样想的我并不知情,但是对融京来说那就是一种幸福”,说着,她将一直抓着贯重央的手拉近身来,贴在了自己的胸前,“原本我们只是一场政治联姻,当我听到父亲要将我嫁到虹国,将要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异国男子在异国他乡共度一生时,融京很恐惧,甚至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望。 但是,在这段姻缘四年间的不知不觉中,大人已从令我感到畏惧的陌生人,变成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之人,而我也变成没有大人在身边就无法活下去的人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贯重央被贴在妻子胸口的手上,也滴在了他的心中,既有慰籍也有痛楚。 他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了融京已经被泪水浸湿的脸,用手指将她眼角上的泪水轻轻抹去。 “大人,让融京留在您身边吧,回到尭国只会让我成为一个不幸的女人……” 融京说完,将头靠在了夫君胸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流泪……” 贯重央轻搂妻子因哭泣而颤动的肩头,视线朝向了桌上的茶盏,他伸手倒了一杯热茶。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回去,那我也不再勉强。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走,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真的?” 融京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抬头望向了夫君,一杯热茶已经捧到了她的面前。 “真的”,贯重央点了点头,“喝口水吧,流了这么多泪,真怕你身体里的水分都流失了。你昨天也一宿没睡,一会儿回房好好休息,中午我们一起用膳。” 融京终于破涕为笑,接过了茶杯喝了口茶。虽然茶水放的久了,浓得有些苦涩,但此时融京却觉得比任何蜜水都要甜。 她扑进了夫君怀中,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在寻求安抚一样。 “大人,请原谅融京的任性吧,我现在一秒钟也不想和大人分开,就让我在这书房等大人到午时,我不会打扰大人做事的。” 贯重央默不作声,搂着融京的手慢慢加重了力道。他没有说谎,他希望妻子留下。他的心在恐惧、在颤抖,他需要有人安抚这颗随时会崩坏掉的心。 原本只是政治联姻,却在不知不觉中,让两人成为了心灵相通的真正夫妻。 掉入了失去姐姐的痛苦深渊当中,贯重央那濒临崩溃的神经和绝望的精神,就是因为融京的存在,才不至于让他失掉整个自我。 融京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抓着即将掉入深渊底层的贯重央的手。 一直沉睡的贯重央每每听到融京的呼唤而清醒,但抬眼看到妻子身后那欲行欲远的深渊出口,和越来越暗的光亮时,贯重央心里清楚,自己是不可能从这深渊当中逃生了,而这样下去也会将融京一起拖进深渊之中。 正是因为有了融京,他才能在这深渊当中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我不能让你死”,贯重央在融京的耳边低喃着,“如果有你在身边,就算我堕入了地狱也会犹如身在天堂一般。但我不能,我不能像赜侯那样,夺走深爱自己女子的一切。就算我有多么的不愿放手,我也不能……好好活下去!” 贯重央在已经熟睡的妻子额头上深情一吻,接着伸手拿起了案头上的摇铃。 清脆的铃声响过之后,那个上了年纪的融京的贴身侍女,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寻今,现在就带着夫人离开赜洲,你们先到举甘城,融岳将军会在那里接应你们。一旦你们安全到达,尭国就会发兵。” 贯重央说着,将怀中的融京轻柔地交给了寻今。看到紧闭双眼的女主,寻今不免有些担心地望向了贯重央。 “放心吧,她刚才喝的茶里有些安眠药,不会有事的。” “可是,老爷这样真的好吗?昨晚夫人哭了一夜,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的。” “这当然是为了她好。你不是也想夫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将那晚她要放走朵昈殿下的事告诉我的吗?” “夫人是奴婢一手带大的,她出嫁之前,她的兄姐也交代过奴婢,要照顾好夫人……不过,昨晚夫人那个样子,奴婢真是有些不忍……” 贯重央望着寻今怀中的妻子良久,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道:“不要犹豫,赶快走吧,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 “是。” 寻今点了点头,行礼之后带着融京欲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贯重央的声音。 “她醒后,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 第九十二章 移身昼抗 十天后,昔庭随着十五万赜洲军一起,进驻了赜洲北边与涞洲边境的昼抗城。 这里原有守军二十万,如今又调来了十五万军,让这座曾经被洪水冲毁过的边城显得有些狭小。 昔庭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里,而和军队一起行动还是头一次。 赜洲洲相贾善统领着这十五万军,一到这里便开始整顿。士兵们也是个个昂首阔步,意气风发。 昔庭对这边城会聚集如此之多的军队着实不解,此时见到这些摩拳擦掌,等着上战场的士兵更是疑从心来。 “还不是十年前的那场洪水”,对于昔庭的问询,飞芊也是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我们赜洲和涞洲交恶已经多年。不光是贯重央,怨恨涞侯的赜洲人更是大有人在。赜侯大人掌权时,局面还能控制。但贯重央一上台,这昼抗城就开始设置重兵了,五年来和涞洲的冲突也是不计其数。” “二十万军已经够多了,为何又调来十五万?难道贯重央真的打算和涞洲开战吗?” 听着飞芊的话,昔庭皱了眉头。不知为何,她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恐惧又加重了一分。 “我听贺石说过,现在涞洲内部暴乱不断,各地揭竿而起的百姓更是数量庞大,已经超过了上次暴乱规模。贯重央此时调兵,恐怕是想趁机捅涞洲一刀。” 飞芊的话让昔庭更是心神不宁,以贯重央心中对涞洲的恨,他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但这三十五万军想要拿下整个涞洲似乎又有些不足,赜洲这五年来与外界鲜有来往,也不像与匡洲暗通款曲的摸样。 贯重央在这边城布置了这些不多不少的军队,到底出于何种目的? 贾善只在昼抗城中整顿了两天,就带着十五万军前往瓦一城外驻扎,开始与守军对峙,交锋也很快展开。 虽然瓦一城只有五万守军,且全部都是缺乏正规训练的起义军。但在瓦一城守将淇索的带领之下,却是异常英勇善战,几乎每次都能将是他们数量三倍的赜洲军压制下去。 不过带兵的贾善似乎对渐成劣势的战况并不担心,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鼓舞士兵的士气。赜洲军慢慢形成了守势,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伤亡。 留在昼抗城中的昔庭,每天都关注着前方战况,她虽然与贾善接触不多,但既然他被贯重央派到这前线来,肯定不会是个无能之人,他如此怠战定有他的理由。 昔庭端起茶杯左思右想,心情也慢慢沉重了起来。 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昔庭闻声望去,见到了抱着一堆卷宗推门而入的赖烈安。昔庭有些惊讶,因为她离开什喜城时赖烈安并未随行。 在将一摞卷宗放在房中书桌上之后,赖烈安来到昔庭身前,拱手行礼道:“下官赖烈安给殿下请安。” 昔庭打开茶盖,啜了口茶道:“本宫听说你被贯大人留在了什喜城,在刑司任职,应该是升迁了才对,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 “是下官要求贯大人将我调到来这边来的。” 昔庭并未看他,而是看着茶杯中微微波晕:“你是来监视本宫的吧?” “对”,赖烈安毫不掩饰,直接答道,“要是再有像夫人那样,想要放走殿下或是殿下自己想走,就不好了。” “也好”,对于年轻官员的敌视,昔庭并不恼怒。她轻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本宫正愁这里烦闷难挨,没人说话呢。” “殿下还想知道什么?”说着,赖烈安视线微微转向那摞他刚刚抱进来的卷宗,“下官刚刚拿来的这些卷宗上,也许会有殿下想要知道的。” 昔庭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意盎然,但各处都有士兵把守,令这春意也黯然失色。她轻皱了下眉头道:“本宫想要知道的,这卷宗上肯定没有。” “殿下想问什么?”赖烈安也转过身问道。 “贾大人真的带兵打过仗吗?” “殿下,这里可是赜洲,没有实战经验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派上战场?”赖烈安嘲讽地笑了一声道,“不过派个素人上战场这种事,我们的邻洲倒是会做。” “那你可否解释一下,这十五万大军为何会被瓦一城的五万人打得畏手畏脚?” “瓦一城的五万军并非正规军,不过是一群不堪忍受涞侯暴政的涞洲百姓,贾大人自然不会跟他们认真的。” 昔庭轻笑一声道:“不去认真?那贯大人是派这十五万军到这里来耗时间的吗?” 说着她转过身来,玉色的眼睛犹如一把利剑刺向了赖烈安,冷声道:“那本宫就来说一下自己的猜测,如果对手是涞洲的正规军,你们早就拼尽全力去厮杀了,但令你们没有想到的是,涞洲起义军竟然击溃了二十万守军,并且占领了瓦一城。 你们还有良知,并不想对由百姓组成的起义军下重手。但瓦一城还是要攻占,只有这样才能给涞侯造成重创。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又想达到目的,那也只有借助外力来实现了。” 昔庭望着赖烈安的视线越发锐利,声音也变得越发冷硬:“本宫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在等待尭国军。” 赖烈安微微睁大了吃惊的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他转过了身,想要避开昔庭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刺人视线。 “既然贯大人将本宫送到这里,就是想要本宫亲眼见证这一切。本宫既然来到赜洲,自然已做好觉悟,绝不会逃离。你们也不必再遮遮掩掩,坦诚相见不是更好吗?” “殿下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难道能阻止得了尭国大军进驻赜洲?” “果然……” 昔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在明洲时虽然也听到尭国有所动向的传言,但不管是王室还是朝中的官员,都认为涞洲是最有可能成为目标的一洲。没有人会将这件事放到赜洲头上。 但现实就是赜洲悄然声息地打开了自己的门户,让尭国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进入虹国境内。 昔庭没料到到贯重央会将事情做到这一步,心里受到了巨大冲击。 第九十三章 拔本塞源 赖烈安被昔庭的视线逼得忍无可忍,也开始直视大长公主的眼睛。 “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那下官就全都告诉殿下吧。还不止如此,这次行动还要配合尭国军进攻涞洲北部边境的丙贝城。 现在涞洲境内到处都是百姓暴乱,游康城都已经被八十万起义军包围,那个涞侯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昔庭除了再次睁大自己的双眼,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感到双腿发软,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了窗子上。 如果赖烈安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虹国将一举失去两个洲。 赜洲已成为尭国的帮凶,而内部混乱不堪的涞洲则会完全被尭国军占领,这已经不是一个突破口的程度,而是被生生揭开了一块肉。 现在虹国内部并不安定,犹如匡洲那般心怀鬼胎之洲,如也趁火打劫一番,虹国不危,恐也难逃四分五裂之态。 昔庭的呼吸有些凌乱,她闭上了眼,面前突然出现了玹羽的脸,顽劣却又不失可爱。她希望永远都能看到那张笑脸,所以才离开了敬出、离开了妖林,回到了她从未想要回去的玄景宫。 她清楚玹羽回朝的时机并不好,她担心,想要帮他,而她能做的事或许就在赜洲。 本想和赜侯见上一面,好好谈谈,或许就能纾解赜洲与王室的矛盾,化解赜侯心中的痛楚,但她发觉自己想得都太简单了。 自己斩断了和王室一切的这二十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而有些事已是沉疴,轻易是治不好的。 治病,昔庭并不怕花费时间,只要这病是自己可以掌控。但眼前的赜洲的状况,恐怕已超越了她的能力范畴。 昔庭心中突然出现了恐慌,玹羽那张笑脸在快速向后退,最后陷入战火之中。 一定要阻止贯重央! 昔庭心中发出了坚定的声音。就算自己能力不济,也要拼劲全力。赜洲的现状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不能让玹羽去承担自己种下的恶果。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昔庭才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年轻官员。 “贯重央放弃了虹国,你们也要跟着追随?” “下官不是放弃了虹国,而是放弃了王室。” “新王才刚刚即位,你们还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要这样舍弃?” “王室早已令我们失望透顶,如果王室真的为民着想、为民谋福。那涞洲这次的暴乱,王室为何要袖手旁观?为何不出兵干预,将涞侯拉下马?任凭百姓受苦受难、自生自灭吗?” “新王需要时间了解这一切!” “时间?”赖烈安转过身,看向了昔庭,“等到新王成长起来,涞洲恐怕早就尸横遍野了!而殿下又凭何能断定,涟延王将会是一位贤王?” 这一问让昔庭僵在了那里一时没有出声,一旁的赖烈安继续道,“这么多年,那个涞润冲一直稳稳坐在洲侯的位子上。既然王室所亲是这等奸佞小人,那还是早早毁灭的好,百姓也能早获重生。” “真是蠢话!”昔庭的声音显得格外冰冷,“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光会把全赜洲百姓卷入战火,还会把整个虹国百姓都牵扯进去。到时候因此丧命的,就绝不止那因洪水决堤而失去生命的百万人了!因为你们内心的脆弱,被仇恨遮掩了双眼,根本无法救赎任何人!难道你口中所说的重生,就是让那些无辜百姓去死吗?!” 昔庭所说的话仿佛能冻结一切一般,让人感到冰冷刺骨。面对昔庭的质问,赖烈安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十二年前,先帝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和平,就这么被你们轻易毁掉了。这十二年间各洲官员、百姓的努力,也会因你们的蠢行而毁于一旦。想要重生当然可以,但前提是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否则你们的行为跟你们所痛恨的涞侯如出一撤!不!比涞侯还要更加凶残恶劣!” 赖烈安的呼吸越发急促,心更是像要跳出身体一般在剧烈敲打着全身。 昔庭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荡,他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而心中却悄然升起了一股未知的恐惧。 昔庭口中所说的那个可怕场面似乎出现在了眼前,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面孔,狠命伸出无助双手的人们充斥在眼前,但自己却无法向他们伸出援手。 赖烈安握紧了拳头,痛咬自己的嘴唇,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那只是自我的幻觉而已。 就当心中的动摇还不被赖烈安所承认时,外面侍卫的骚动就传了过来,还不时听到侍女们的惊叫。 虽然昔庭和赖烈安之间的火药味还甚浓渐烈,但也无法无视这不同寻常的异动。只是还未等到他们主动出去询问,几个侍卫就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看到如同丢了魂一样的侍卫,赖烈安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回事?外面那是什么声音?” “赖大人!赖大人!舞河、舞河决堤了!” 侍卫的声音颤抖,仿佛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一样。 赖烈安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想尽量保持住理性,但还是大叫了出来:“你在说些什么胡话!给我清醒点!” “是、是真的啊!大人!现在洪水、洪水已经把附近的村庄全淹没了,而且、而且正朝着昼抗城冲过来……” “混账!舞河好端端的为何会决堤?现在才三月份,又不是雨季,怎么可能会决堤?!” 赖烈安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一直高涨的情绪,失口骂道,如同侍卫口中所说的洪水决堤一般爆发出来。 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侍卫的衣领,愤怒和疑问写满了一脸。 “现在这种特殊时期,你居然敢在这里胡言乱语、霍乱军心,小心本官以军法处置你!” “大人,小的说的全是真的呀。这昼抗城本就修建得离舞河很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小的怎么可能乱说,还请大人尽快撤离!” “没有理由的!没有理由的!赜洲官员上下一直治理舞河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季节决堤!” 赖烈安全身颤抖,心脏也似乎要从胸口蹦出。他一把甩开侍卫,夺门而出,骑上一匹马就朝着西门飞奔而去。 第九十四章 洪水猛兽 此时昼抗城西门的城楼已经乱作一团,赖烈安粗鲁地扒开挡在他前面的士兵,冲上了城楼。定睛朝远方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水雾蒸腾、模糊不堪,但不同寻常的声响却传进了赖烈安耳中。 他慢慢睁大了眼睛,这曾经听过的声响他这辈子也无法忘记,十年前他就曾被产生这声响的洪水卷入其中,差点失掉性命。 漫天的飞禽纵横交错,尖声鸣叫,如同被人侵占巢穴一样惊慌,四处飞散。 此刻,赖烈安内心七上八下,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一个从他身旁跑过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劫,士兵差点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巡视班的士兵都回来了吗?” “回大人,都、都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怎么也不见有人向本官详细报告?!” 赖烈安放声大叫了起来,可怜的士兵畏缩着跪了下来。 “舞河决堤,洪水倾泻……一切都太突然了,巡视班的人也是逃命奔回来的,还有两人已经失踪……根本、根本没有时间向大人作详细说明……” 赖烈安带着将要放出箭一样的视线,一把抓起带着哭腔的士兵,吼道:“那么,现在赶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本官!” 被逼问的士兵不敢迟疑,赶紧回道:“舞河决堤的位置是在挨近昼抗城的丰归大坝,因为水位接近警戒线,所以今年年初贯大人下令要对大坝进行加固。但进行加固的人员、材料刚刚到位就被紧急叫停,紧接着住在大坝周边的百姓就被强制迁走……” 随着士兵的话,赖烈安的心也离开了原位。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又强烈谴责自己的这种猜测。 不过,士兵的话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大人!这是人为的啊!大人!” 赖烈安悬着的心听到“人为”这两个字后,如做自由落体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只是一瞬的窒息过后,耳边又传来士兵的声音:“因为事发突然,附近很多百姓都不愿离开自己家乡,少部又悄悄返回。据说三天前有百姓看到一伙人出没在丰归大坝,他们、他们……” “扒堤……” 赖烈安顺势说出这两个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当他看到眼前的士兵点了下头后,全身不禁生出一阵强烈恶寒,差点封住了他的五感。 不由自主,他抓着士兵的手加重了力道,将士兵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恶狠狠道:“就算是有人扒堤,也不可能是那位大人!绝不可能!” 赖烈安想说的话还未完全说完,士兵的眼泪一下子就蹦了出来。 赖烈安不禁吃了一惊,手一滑便松开了。 被释放的士兵一下子滑了下去,跪坐在地上。 赖烈安在脑中开列着所有不可能,但却是那么的软弱无力没有说服力。 一种自我厌恶开始弥漫他全身。像是脑供血不足一样,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突然,一双纤细但又不乏力量的手,从后面扶住了即将跌倒的他。 “殿下……” 从背后出现的昔庭那张平静的脸,顿时让赖烈安清醒了不少。他别过了脸去,不敢再迎向昔庭的视线,但重又望向远处的视线中,出现了如万马奔腾一般快速逼近的洪峰。 赖烈安脸色铁青,强压心中不安问道,但声音已经明显颤抖:“殿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现在全城都乱作一锅粥了,谁还会在乎我这个理应被监禁的人”,昔庭望着他的侧脸,“不要忘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因为没有时间让你去沉淀消沉。” 昔庭的语气沉稳而又威严,她随即转向了跪在一旁的士兵。 “赶快派人去通知贾善大人,要他迅速撤兵远离战场,那里恐怕也会遭洪水冲击。” 听到这个,士兵和赖烈安都睁大了双眼,望向了昔庭。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贾大人能够带部队来救灾。赜洲百姓是信赖赜侯的,他们一定坚信,官府的人会来救助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希望的,快去!” 昔庭冲着僵在那里的士兵大喊一声,士兵像是从睡梦中清醒一样大声应着,重又振奋起精神,冲下了城楼,只留下了目瞪口呆的赖烈安。 “本宫说过了,现在没有时间让你去消沉!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舞河的决堤,现在最要紧的是将损害降到最小。你是赜洲官吏,你有责任去救助并保护百姓,绝不可以在这里迷失自我,浪费宝贵的时间!” 面对沉着无澜的昔庭,理性再一次逃离赖烈安的精神束缚,年轻人又一次大喊大叫起来:“为何殿下会这么平静!难道殿下还没有察觉到,这洪水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吗?!” “当然知道!本宫现在才明白,贯重央为何把本宫送到昼抗城来了”,昔庭目不转睛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洪峰,嘴角快速划过一道自嘲的笑,“本宫一直都对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感到莫名的恐惧,现在终于知道这恐惧来自何处了。” “殿下!” 惊慌的女声传了来,飞芊拖着伤腿走上城楼,昔庭见状赶快上前扶住了她。 “真是胡闹!你的腿不方便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不是叫你和侍卫一起撤离的吗?” “我怎么能够抛下殿下,自己一个人逃走呢!我答应过赜侯大人还有贺石要照顾好殿下的。”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飞芊紧握昔庭的双手,“殿下赶快和我一起走吧,昼抗城只是边境一座小城,经不起洪水的冲刷。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看着飞芊不安的眼神,昔庭也握了握对方有些冰凉的手。触感从手上传来,飞芊刚要放下的心,被昔庭的下一句话又激得抬了起来。 “不,我不能走,既然贯重央想用这种方式来释放他心中的怨恨和愤怒,那本宫也只有承受这一切。如果逃避,他还是会不择手段,但本宫不能允许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 说罢,昔庭慢慢挣脱了飞芊一直握着她不放的手。 第九十五章 生物墙壁 “我看胡闹的人是殿下才对!”看到执意不肯撤离的昔庭,赖烈安又忍不住再次爆发道,“殿下您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除去您高贵的身份,说到底您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而已,难道殿下认为自己可以用这肉身来挡住洪水吗!?我们现在都必须马上从这里撤离!越快越好!” 说着,赖烈安也顾不上礼仪,抓起昔庭的手腕欲强行将她带离,但昔庭不由分说地挣脱了束缚。 “殿下!” 赖烈安的眼中充满了焦急、愤怒,还有一丝不解。但一旁的昔庭却一脸平静地朝他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昔庭不顾两人怎么劝说,径自将视线转向了洪水即将来临的方向。从身上的一个小布袋中取出了几粒红色的种子,朝着城外的土地上撒了下去。 接着,又掏出了一把鎏金镶玉匕首,用匕首朝自己的手腕处一划,顿时鲜血涌了出来。 “殿下,你这是……” 飞芊惊恐,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一旁的赖烈安不知她要为何,忙惊恐地上前劝阻。 只见昔庭举起了自己受伤的手臂,将不断流出的鲜血洒向了刚才抛下种子的地方。 很快,三人感到脚下像是地震一样的晃动,“轰隆隆”的一阵响动过后,从城外刚才抛下种子的地方,伸出无数形同章鱼触手一般的绿色生物。 飞芊睁大了眼睛,这情形她不是第一次见了,上次是在念茁村被赜洲军袭击时,也见到过这突然生出的不明生物。 而这次植物的体积要比上次来得更加庞大,绿色的触手越长越大、越来越长,慢慢已蹿过了城墙高度。接着,相互交织在一起,越缠越密,不露缝隙,最后形成了一道厚实的生物墙壁。 与此同时,第一波洪峰也到来了,冲击在刚刚形成的生物墙壁上,没来得及撤走而滞留在城楼上的人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巨大的冲击力带动着气流卷起了无数水花,越过了生物墙壁,溅落下来。 “难道、难道是……”赖烈安看着眼前景象,顿时冷汗直流,猛地调转视线,声音充满恐惧,“殿下您疯了吗!这是吸血植物,难道您想利用它来挡住洪水!” 听到赖烈安的叫嚷,飞芊也吃了一惊,立刻也将惊恐的视线转向了依旧镇定的昔庭。 “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控这种危险植物,就算它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没有对等交换的东西,是不可能驾驭它们的。” 赖烈安说着,望向了昔庭不住流血的手腕处,眼神中尽显惊惧:“不可以的!快点住手吧殿下!六代虹王时,曾有小国利用吸血植物侵犯过我国,虽未成功,但影响恶劣,导致上万人的死伤。自打那之后,吸血植物便成为虹国禁忌。它们太过危险,稍有不慎,性命堪忧!” “想不到你对吸血植物还挺有研究,这家伙的学名叫‘臂伸’”,昔庭仍旧镇定如常,观察着洪水的动向,“没错,吸血植物虽是虹国禁忌,但妖林却不在虹国的管辖范围。为了救人,也只能放手一试了。” 话音刚落,第二波洪峰又冲击过来,冲力倍涨,几道粗如树干的水柱越过生物壁墙顶端倾斜而下。 瞬间,赖烈安他们如同被浇灌的植物一样全身湿漉,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不断浇灌过来的水柱,和城楼上已经没过脚裸的积水。 昔庭一脸肃然,用匕首在手腕处,又快速划出一道比刚才更深更长的伤口,将飞溅出的鲜血挥洒向生物墙壁。 顿时,壁顶端一排又伸出了无数那软绵绵的绿色触手,向上生长,然后再次相互交织缠绕。一番疯长之后,整个墙壁又升高了一大截。 冲越过来的洪水渐渐减少,脚下的积水也慢慢退去,但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现在收手,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洪水吞噬”,昔庭仰头望着增高了的生物墙壁,“你们快走!带领百姓转移,要快!本宫不知道自己会撑到什么时候,但本宫会为你们尽量争取转移的时间。 烈安,前面的路要怎么走,本宫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飞芊,你也不能死在这儿。去告诉赜侯,要他不要舍弃自我、不要放弃赜洲、不要放弃虹国!请他以后按照自己的意愿,不要再被束缚,自由地生活下去。” 昔庭脸色苍白,再次用坚定的目光望向两人:“昼抗城还有二十万的守军,叫他们赶快将百姓转移!快走!这是命令!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殿下,如果利用这植物需要血的话,那么请用我的,这样庞大的植物,殿下一个人实在太吃力……” 飞芊眼含热泪,看着渐失血色的昔庭,伸出了自己的双臂。 昔庭微笑摇头,但赖烈安则一脸阴郁,道:“吸血植物一般只认一人之血为养料。” 听到这句话的飞芊不由泪如雨下。突然一声巨响,洪峰继续撞击着壁垒。浊浪滔天的洪水再次越过壁墙,撒溅在昔庭他们身上,冲击力之大,不由让人浑身作痛。 “快走!没有时间了,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也能够做到的!” 赖烈安紧锁眉头不住颤抖,突然他双膝着地,跪了下来,朝着昔庭行了叩拜礼。 接着,快速起身直视昔庭,咬紧自己嘴唇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他攥紧拳头,猛地别过脸去,一把抱起行动不便的飞芊,飞快冲下了城楼。 望着离去的两人背影,昔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又传来了洪水不断冲击着刚刚长高的生物墙壁的巨大声响。就像带着怨恨的怒吼,发泄着自己的破坏力。水柱向下浇灌,仿佛要将人的身体全部击碎。 有些乏力,跌坐在地上的昔庭,撩了撩自己早已全部浸湿的粉色秀发,她扶着生物墙壁努力站起身来。 这里即将成为她自己一个人的战场。 “我不会再逃避了,敬出……” 第九十六章 邻洲之争 “什么?敌军将我们包围了?” 半夜被叫醒的贾善迅速穿好衣服,随着侍卫来到了营寨中的高台上。只见营寨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彻耳。 正在营寨中休息的赜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不附体,踩踏冲撞时有发生。不时飞入的流箭,更是引起了赜洲兵不小的恐慌。 在这嘈杂环境之下,贾善却丝毫不受影响。周围侍卫不停催促,要他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他却负手泰然自若地看着远方。 “贮举何在?” “回大人,贮将军正在敌军最多的东门指挥迎战。” “最少的门是哪个?” “是南门,大人。” 传令兵刚说完,一波箭雨便飞了过来。侍卫们紧紧围在贾善周围,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有他们中间的贾善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摸样。 他突然嗤笑出声,道:“涞洲的起义军还真有点意思,不知甩那个城守几条街了”,看着四周侍卫们的诧异目光,贾善又将那名传令兵招了过来,“去传令给贮将军,要他从东门撤下来,埋伏在南门,一会儿我们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接到命令的贮举先是一怔,但马上他就领会了上司的意思。这位年轻的副将用双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拍打了一下,瞬间传来的刺痛让他从刚才的惊慌之中清醒了许多。 他留下部分人继续在东门应战,将营中将近半数士兵都调到了南门,如欲捕获猎物的野兽般隐藏起来。 南门的士兵也按照上司的吩咐,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便佯装力量不济,不久就纷纷弃门而去。在门外一声怒吼之后,南门就这么被起义军撞了开。 起义军手持武器鱼贯而入,为首一员大将挥舞着大刀,冲在队伍最前端。 “兄弟们给我杀!把贾善找出来砍了,咱们就胜了!” 顿时回应声四起,畏从心起。贮举也不免吞了口唾沫,他紧握手中长剑,在看到起义军全部进入营寨之后,一下举起长剑大吼道:“关门!给我杀!” 话音刚落,南门“吱嘎”一声关了起来,赜洲兵也从四面八方冒出了头。 这次轮到起义军惊慌起来,被引入陷阱的他们开始做困兽之争,形势一下被扭转过来。 贾善望着正在奋战的双方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发花白的头:“再等个几天,我们就可以不流一滴血取得胜利,这些起义军还真是没耐性。” “没想到涞洲的非正规军竟比正牌军要骁勇,而且还有一套战术。” 听到旁边侍卫的讥讽,贾善发出了一声哼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但那个软柿子涞侯手下,又有几个能捡起来用的?倒是他的这些百姓被欺凌得本事了不少。” 正说着话,突然混战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惊呼和惨叫。寻声望去,只见那起义军的领头人,将重如铅石的大刀挥舞出阵阵旋风,将近身敌军或撂倒或抛出,一时无人敢再靠近。 突然领头的壮汉抬手将刀锋指向了营中高台,大吼道:“那人便是贾善,兄弟们给我杀!” 突然被人指名的贾善,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欲扑向自己的壮汉,他的侍卫又紧张得将他重重围了起来。 “既然识我,那想必是涞洲军官”,贾善说着又是微微一笑,“没想到涞侯手下还能找出几个能用的,只是人已易帜,涞侯那个佞臣是无福持才了”,说罢,又看向了那名壮汉,“骁勇之士,杀之可惜。但不回敬,就显得我们太过傲慢了。” 贾善说着,举起了指挥旗,接到指示的士兵立刻在乱军之中穿梭,不知不觉地将领头壮汉和其他的起义军分割开来,最后将他重重包围了。 “淇将军!” 顿觉形势不妙的起义军喊着,而淇索如同被困的野兽一般怒睁圆眼,粗壮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大声呵斥着包围他的赜洲兵,毫无畏惧这如同死穴一般的状况。手中的大刀仿佛忘记了自己的重量一般飞快旋转,不知又有多少赜洲兵倒在了它的疯狂之下。 近身战对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的淇索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远程攻击才会在这时发挥效用。 无数支箭朝着淇索那巨大的身躯射了过来,密度之大,就算他手中飞舞的大刀旋转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躲过所有攻击。 射进淇索身体的箭矢之多,让他看上去犹如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豪猪一般。即使如此,他仍旧面不改色、坚如磐石地站在原地,怒视着与他敌对的人。 包围他的赜洲兵见到这种杀人的视线,都吓得纷纷后退几步。 第二波的攻击又将袭来,完全不给他的猎物以喘息之机。 就当赜洲兵都在期盼尽快放倒这如同野兽一般,让人束手无策的敌将之际,一股狂风刮过,士兵们不禁都用手遮住了自己被砂砾侵犯的双眼。 当他们再次睁眼,看到原本应该射进敌将身躯的利箭,全都被打落下来,落在了自己脚边。努力再次归零,让他们甚为懊恼。 以为是对方援军到来的士兵紧张地四处张望,寻找援军所在方向。他们感到自己正上方的气流正在规律地震动,猛然抬头,一匹灰色的飞马正扇动着它那巨大翅膀,在空中盘旋。 士兵们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武器,指向了空中的飞马。 当贮举看到坐在飞马上的人脸时,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别来无恙啊,贺将军”,贾善对着坐在马背上的人说道,“听说是将军劫走了赜侯大人还有朵昈殿下,做出这种犯上之举,居然还敢留在赜洲。本相是该佩服您的胆量,还是应将您看做疯人?” 贺石不理贾善的嘲讽,一脸肃然,说道:“或许末将是疯了,本想和赜侯大人一起前往邈洲。不过,另一个完完全全已经被证实疯掉的人,却把我们又叫了回来。” “另一个……” 不明所以的贾善皱起了眉头,他不想跟贺石废话,又举起了指挥旗,士兵们再一次蓄势待发。 第九十七章 狂悖无道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做无谓的争斗了,赶快撤离!舞河再次决堤,这里恐也会受到冲击!” 贺石的话令士兵们一片哗然,不管是赜洲兵还是起义军都停止了打斗,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将视线集中在贺石身上。 “舞河决堤?!真是浑话!”贾善顿时火气上涌,怒道:“本相不允许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搅乱军心!” “末将也希望自己说的是浑话,不是事实。但舞河三月决堤,起因为何?始作俑者又是何人,大人可曾想过?” “你住口!” 此时的贾善全身迅速被一股来势汹汹的恐惧所笼罩,他只是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如果说十年前,四月决堤,还有天阴雨多的缘故。但是这次决堤绝与天气无关,实着人为!” “给本官把他打下来!” 贺石的话还未完,贾善就发出了怒吼,但他的命令却并未驱动他的士兵,众人都在等待贺石下面的话。 “贯重央!你们的主子扒了丰归大坝!” “哐当!哐当!”不断有武器掉落地面的声音响起。因过度震惊,士兵们手中武器陆续滑落到地上而浑然不知。 “现在赜侯大人带着几十人的队伍正在奋力救灾,但这点人手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被洪水卷走,如果洲相心中还有良知,那就请大人不要再在这里纠缠,速速前去赈灾才为紧急。 “简直是疯了,居然去扒堤,要淹死自家人吗?”突然,淇索的怒吼声贯穿了在场众人的耳膜,“我淇索不怕死,但要死也要战死沙场,决不能被这来路不明的洪水淹死!救人和杀人到底哪个重要?你们这些赜洲人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淇索转过身去,将刺进自己身体的几支箭猛地拔出,扔在了地上。接着,招呼手下士兵撤退。 赜侯兵各个形态木讷,不知该拦该放,一阵扭捏之后竟被起义军直接推开,便也不再动作,只得默默看着原本的胜利一瞬化为乌有。 贾善的眉头早已拧成一团,额头上的皱纹又加深了几条。当他张开嘴刚要发出声音,一个年轻士兵的叫喊声,又从远处急速传了过来。紧接着,另一匹灰色飞马出现在了人们视线当中,不管是飞马还是马背上的人都显得相当惊慌。 飞马还没有完全停下来,马背上的士兵就气喘吁吁地朝向了站在高台上的贾善。 “洲相,小的是昼抗城士兵,奉朵昈殿下及赖大人之命前来求援!舞河决堤,洪水正朝昼抗城冲来。众多村庄已被冲毁,请大人速带大军转移,救助百姓!” 贾善顿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幸亏侍卫及时从后面扶住才没跌倒。 毕生为官的他一向谨慎,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昼抗城的士兵不来通报,他也已然认定这就是事实真相。 此时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贯重央的面孔,气得咬牙切齿。他本该留在什喜城帮贯重央料理即将与尭国军合作的相关事宜,但就在他对念茁村之事发出斥责之声后,就被突然调到这前线来攻破瓦一城了。 “原来如此,要是留我在他身边,恐怕就会妨碍他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疯狂之举了……” 贾善发出了自嘲的冷笑,一旁的贮举则眼神坚定地等待着上司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不止贮举一人,所有的赜洲士兵都在遏制着心中的怒气等待着命令。 贾善环视了一下士兵,从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着的喉咙处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全体集合,马上返回昼抗城去救援!” 开始噩梦的并非贾善一人,此时身处赜洲的人,没有几个会睡安稳觉的。 一双大而温暖的手拉住了少女融京纤细的玉手,她羞涩地抬起头,望向了那张虽然没有表情,但却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温和之容。 但一想起从今天开始,眼前这名名叫贯重央的男子就将成为自己的夫君,而自己也将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携手共度人生,她的脸颊立即染上了绯红,重又低下了头。 她虽不安,但心又持些许憧憬。 男子虽然没有伟岸的身材,但常年在军队中摸爬滚打,使他身体结实、线条流畅。虽然面容称不上英俊,但给人认真、威严之感。 贯重央接人待物虽然一向冷肃,但唯独待她总是温和柔软。 远离家乡的融京从一开始的恐惧到慢慢了解,经过四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和贯重央成为了真正心灵相通的恩爱夫妻。 不管她有什么烦恼,他都愿意倾听,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呵护她、爱护她。融京感觉幸福极了,她也同样地爱他、敬他,认为他们会一直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融京已经完全融入到贯重央的生活当中、生命当中,并一点一点碰触到了他心中的隐秘。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她的夫君早在十年前,精神就已崩溃,他一直都在极力将自己伪装成正常的普通人。别人没有发现,但她却不可能没有发觉。他一直在饱受这份隐秘之中的痛苦,不能自拔。 他的内心早已被仇恨所侵占,给她留下的那份温柔,恐怕是他和现世情感交流的唯一纽带了。 少女伤心过,也迷茫过,她时常会因夫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极端冷漠感到恐惧。她觉得自己被推出老远,不管她怎样叫喊,向前追逐,那个人影都会离她越来越远。 但她并没有放弃,就算边跑边落泪,她也坚持不懈地追赶,哪怕那人影在她视线中只剩下一个小点。比起找不见他,自己停滞不前才让她更加恐惧。 她坚信只要自己坚持,一定寻得到他。 她的确做到了,但每次在捉住他之后不久,他又会远离,而她也会继续追赶。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次,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周身已是一片昏暗,浑身疲累不堪。 她感到有光从上方照下,抬头去望,发现自己正单手扒着崖边,不由惊恐地叫出了声,身体也跟着剧烈地摇摆起来。而此刻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没有放空,那个人影正被她死死拉着。 她向下望去,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那张四年来与她朝夕相处的男子面孔。 贯重央表情哀伤,一直在向她摇头,示意她放手。但融京早就下定决心永远和他在一起,即使他会变成空壳也好,还是自己会因此丧命也罢,都不要与他分开。 似乎感受到了融京心意,贯重央终于露出了笑颜,融京也报之一笑。转眼间悬崖峭壁、怪石嶙峋的阴暗扭曲尽散。 融京感觉身子变得轻飘,她似乎站在了地上,向前看去,贯重央正微笑着点了点头,并向她伸出双手。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也向前伸出了双手,觉得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但下一秒一道红色裂痕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裂痕由细变粗,接着又生出无数裂痕。只听“咔嚓”一声,犹如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过,对面的贯重央便不见了,只留下喷溅而出的红色液体沾满了她的全身。 这似梦非梦的场景,让融京睁大了已经被红色液体模糊了的双眼,在经过了因惊恐而发的猛烈痉挛之后,终于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嘴,发出了尖叫。 第九十八章 爱别离苦 看到融京尖叫着惊醒,一直守在她身旁的寻今赶忙凑了过来,一边焦急地唤她名字,一边拿手绢擦拭她脸上的冷汗。 梦中惊吓已让融京薄汗涔出,稍稍缓过神儿来后,她开始环视自己四周,不断摇晃的狭小空间给人以窒息之感。她感到呼吸急促,挣扎而起,但却被矮小的空间拍回原座。疲惫也趁机蹿遍全身,刚才梦中的惊惧还未褪去。 “这里是……难道是……” 融京低喃着扒向了空间一边,推开了上面的布帘,外面不断变化着的风景,和四周骑着高头大马全身戎装的士兵,让她一下又缩了回来。 她的心“怦怦”乱跳,仿佛刚才的并非是梦,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刚才的接续。 “寻今,这里是哪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融京惊慌地拽住了寻今,“我记得早上去了大人的书房,他答应要我留下来的,还说中午要和我一起用膳……之后我只是喝了杯茶,然后就、就……” 断了片儿的记忆在眼前匆匆闪过,融京的眼神也随着脑中理清的事实而变得呆滞。她觉得似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让她连悲戚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人抛弃了。 刚才梦中如玻璃破碎的“咔嚓”声又响彻耳边,那个她所依恋的男子也随着这声刺耳,在眼前变得粉碎。 看着默不作声一脸愁容的寻今,融京慢慢松开了抓着她不放的手,表情僵直地瘫坐在了马车中。 她们从什喜城出发,前往举甘城已有七日时间。这期间因为融京一直昏睡,为了避免太过颠簸,她们就如蜗牛上树,行进速度相当迟缓,现在距她们的目的地还有一半的路程。 “骗人……为什么要骗我?这几年,从来都没有骗过我的,为什么这一次……” 眼泪不知何时充盈了融京的眼眶,然后如水柱般淌下脸颊。一开始的僵滞慢慢退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如撕裂般的痛楚。 这道她所深爱之人给她的伤痛太过突然,也太过凶狠。 闭上眼,那悬崖、那峻岭、那深渊、那孤峰重又显现面前,唯一不同的是,已经不见了那个人。 看着融京痛不欲生的样子,寻今心中也万分难过,劝道:“夫人,老爷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啊,您千万不要怪他。就当我们是回娘家探亲,您不是一直想回尭国省亲的吗?”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探亲……”融京表情痛苦地摇着头,眼泪也随即甩落,“我这一走,肯定就会永远失去他了……你说对吗?” 融京流着泪,将视线转向了寻今,但寻今却低下了头。 “大人他如果完全放弃虹国,一心投奔尭国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和我一起走的。但是他没有,也不允许我留在他身边。作了他四年的妻子,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对虹国还没有完全死心,他要看到最后,得到要他能做出最后决断的答案为止……” 融京边说边哭,越发伤心。 “夫人,您也不要想太多了。所有事情办完之后,老爷一定会去尭国和您团聚的,所以……” “他最后有没有留话给我?” 没等寻今说完,融京突然表情僵直地问道。 看到融京的反应,寻今微微别过了头去,她本不想再传达那句话了,不过她觉得这么做对这对夫妻太过残忍,最后还是张口说了出来。 “老爷要我传话给夫人,跟您说声‘对不起’……” 融京仍旧表情僵直地默默流泪,不发一语,只是脸色越发苍白。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一时周身只有车轮前进碾压碎石的碰撞声,以及护卫们的马蹄声。 寻今担心地望着她,心中祈祷,她的女主人能够就此安静地慢慢平复心情,但是下一秒她的愿望便落空了。 平时做事一向大家闺秀风范的融京,突然毫无征兆地推开了在她前面的寻今,冲出了马车车厢。 坐在前面的车夫和一名侍卫闻声转身,看到面无表情冲出来的融京,无不一脸诧异。他们均未反应过来,侍卫腰间佩剑就被对方一把夺了过去。 接着,融京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正在前进着的马车,虽然速度不快,但还是让周围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这还不算完,融京拔出了剑,毫不迟疑地朝着一名骑马走在马车后面的侍卫挥舞了几下。 侍卫还未搞清前面突发的状况,他的坐骑就因突如其来的剑风受到了惊吓,从而开始嘶鸣,抬起了前蹄,侍卫一下子就被甩下了马背。 融京见准时机,抓住了马的缰绳,接着将手中之剑反转,架在了自己白嫩的细颈之上。 “夫人!请您冷静些!” 见状,寻今大惊,大叫着跳下马车,欲冲上前去,但看到融京架在自己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剑,顿时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一步。 “你们都不要过来!”融京说着,跃上了刚才那匹将主人甩下的马,“我要返回什喜城,回到大人身边,你们都不许跟过来!这是命令!” “夫人!请您冷静下来!大人他……” 寻今朝着周围侍卫使眼色,想让他们择机行事,但她的话再次被融京打断。 “什么都不要说了,寻今!要么你们让我活着返回什喜城,要么你们带着我的尸体前往举甘城!没有商量余地,只有这两种选择!” 融京紧紧地握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环视着寻今还有众多的侍卫,眼神不但没有一丝犹豫,还带着明显的威胁。只要有人敢上前,这把剑定会在这玉颈之上开起一道血口。 “夫人,您这是何苦呢!我们一起返回尭国吧!您的长姐、兄弟见到您一定都会非常高兴的……” 寻今几近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着,但她心里明白,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主。 听到提起自己的家人,融京面露愧疚。她咬紧自己嘴唇,狠下心道:“寻今,代我向兄姐们说声‘对不起’,说我非常想念他们。还有告诉他们,说融京一直到最后都非常幸福。” 说完,没有迟疑,融京调转马头,向什喜城飞奔而去。 “夫人——” 寻今老泪纵横,双膝瘫软地跪在了地上。 第九十九章 一木难扶 洪水不断地冲击着昼抗城那并不算坚固的城墙,此时不断壮大的吸血植物已将城墙西面完全包围起来,且高度已超过了城墙六尺。 因为及时挡住了凶猛洪水的冲击,留给了城中百姓一定自救撤离的时间,城内驻扎的二十万守军也迅速加入到了抗洪救灾的队伍当中。 城内百姓扶老携小,在官兵们的引导下,陆续从水位最低的东门撤离,转移到城外的山坡高地之上。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城内八成以上百姓都已安全转移离开,只剩下那些年老体弱、行动不便的,还在城中徘徊。 此时洪水已经慢慢侵入城内,水位不断上涨。街道、民房都已浸泡在了无情肆虐的洪水之中。 来不及撤离的人们在求生欲的支使下,奋力爬向城中高处求援。俯瞰全城,高层建筑物的屋顶上站满了等待救援的百姓。 赖烈安驾着一艘不足两丈长的小船划了过来,和几个士兵一起,将一对站在一座屋顶上大哭不止的姐弟俩抱上了船。 此时,船上已经坐满了孩童还有行动不便的老人,拥挤不堪。 看到这种情形的赖烈安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感到极度不安。在将因受伤行动不便的飞芊送出城之后,他便紧急调集来十多艘小船,和驻军一起开始在城中搜寻,将无人照顾的老人及小孩一一抱上救援船,然后送出城,转移到安全地方。 这种往返作业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赖烈安不时望向城西门方向,生物墙壁的高度已然超过了城墙高度,这让他的心跳也在跟着不断增高的城墙而逐步加快。 他知道,再不加紧把遗留在城中的百姓救出,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冲破那道人为的生物墙壁,将整个昼抗城吞没。而在没有足够救援工具的当下,这种救援行动一次只能救出七八人的数量,实在是杯水车薪,效率低下。 赖烈安心中焦虑,为了保证人数已经饱和的船上人员的安全,就算遇到了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的被困人员,他们也只能试图安慰劝说,让他们等待下一波救援。 “救救我!” “还要等多久?” “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会就这么抛下我了吧?” 面对求救百姓的哀求,赖烈安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答不上来,也不想撒谎。 虽然不是对求救者见死不救,但多留在这城内一分钟,危险系数也就跟着飞快飙升,很可能下一秒钟洪水就会破门而入,吞掉所有生者。 拒绝那渴望被救的迫切眼神,让赖烈安的心揪痛而自责,因他不知道下次还能否回得来,被困人员是否还能等到那个时候。 多年前,他自己也亲身体验过,那种在洪水中孤立无援的绝望心境是有多么可怕。 想到这儿,他不禁加快了手中划船的动作,希望将往返的速度再次提高,以挽救更多的百姓。 当他们的小船即将到达出口处时,船上人们发出一阵惊呼,将一直在集中精神划船的赖烈安的视线吸引过去。只见船后一个巨浪如一面横起的高墙,呼啸着朝他们扑了过来。 赖烈安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巨浪拍在了水下。小船倒扣水中,船上的人也全部落水。 顿时,尖叫、哭喊声响作一团。翻落在水中的赖烈安心中也甚是惊恐,仿佛被人推回了十年前的那场惊魂的洪水之中。四周除了肆虐的洪水什么也抓不住,无法呼吸的痛楚逐渐满布全身。 “赖大人!” 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了声音,赖烈安听到了,但还未开始思考,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上浮。眼前的景物飞速转换,但他还未看清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口呼进的空气将胸腔中的积水挤出,一阵身体自我调节之后,赖烈安终于睁开了眼睛,大脑也重新启动运作,开始思考。 将赖烈安拽上水面的侍卫,担心地看着他。稍稍缓过气来的赖烈安,在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乱景之后,一把推开那名士兵,气若游丝地挤出了声:“……船……” 被水侵蚀过的肺部,还不能马上恢复机能,为全身提供充足氧气。他使尽全力,才吐出了这个字,一只手,指着那艘翻扣在水面上的小船。 会意的士兵赶紧招呼同伴,奋力将小船翻转过来,接着马不停蹄地再次将落水的人们救起,扶入船中。 恢复了些许体力,赖烈安也马上加入救援队伍,他努力保持冷静,一边试图鼓舞落水的众人。 此时水浪稍缓,没有像刚才那般吞人巨浪袭来,这多少让赖烈安吁了一口气,但城中水位上涨非常明显。 像是想起了什么,赖烈安用惊恐异常的视线望向了城西门方向,只见那绿色的生物墙壁上方,不断有如瀑布一样的洪水倾斜而下。 “殿下!” 赖烈安不禁惊叫出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完全不顾自己主人的承受能力。 不过事态的发展,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给他。就当人们重又回到船上之后,冷不防地又一个巨浪袭来,再次吞没了脆弱的小船。 一时,哭喊声、求救声,城内各处人们发出的悲鸣,响彻了阴沉森冷的天空。声音越传越远,随着肆虐的洪水,传到了西门城楼之上。 昔庭撩了撩已经被洪水完全浸湿的粉色秀发,从生物墙壁身上伸出的无数触手将她牢牢地缠住,才没有被刚才那巨大的洪峰冲走。 她将头整个仰向天空,尽情地深呼吸着,尽量快速补足身体内所缺失的氧气。 刚才那又如千斤重压的洪水冲击,差点让她窒息而亡。连她自己也不得而知,为何在千钧一发之际,吸血植物会主动伸出触手,将即将被洪水冲走的她拉了回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昔庭停下来休息,城中各处传来的悲鸣声她听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揪心。如果自己在此刻倒下去,他们很快就会藏身于洪水之中。 一定要救他们!不惜任何代价! 昔庭心中发出了坚定的声音。 第一百章 咬钉嚼铁 “都是我害的……” 昔庭将头靠在了生物墙面上,像是在与人对话一般。 “贯重央会做出这种狂举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种下的恶果就要由我来解决。我不想将上一代的因果报应遗留到下一代…… 玹羽他的治世才刚刚开始,他不能受到牵累,也不应该背负这个包袱”,说着,昔庭嘴角掠过一丝轻笑,“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可笑,王家、权贵哪个不是背负一切才站在那个顶点的。没有他们不能背负的,只有不得不背负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清楚。但我却不想站在王家的角度,只想以一名普通母亲的身份去守护自己的孩子。” 昔庭再次笑了起来,之前觉得自己可以撑起一片天,但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那样的渺小。 “哥哥为了虹国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我也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虽然有些晚了……” 明明逃离王室时,发誓永远不再沾染任何和王室有关的一切,可最后自己还是选择了这个国家,还有百姓。 人或许真的违抗不了自己的命运,不管他如何努力,最后还是要重新面对他逃避的人和事。 昔庭仍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已经苍白到看不到一丝血色的脸颊上,不时滑落着水珠。 她将白皙的双手扶在了生物墙壁上,为了让它持续不断扩大长高,昔庭不知已经提供了多少血液作为养料。 严重失血,再加上刚才洪水的猛烈冲击,让她感到一阵阵地头晕目眩,体力严重不支。此刻,她才真正感到了自身的危机。 “是时候抽手了。” 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了敬出的声音,在告诫着她,已经达到了自身的极限,已到该抽身离开的时候了。 当饲主的力量在慢慢消耗,而与他所控制的吸血植物之间失去力量平衡之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可能会互换。或许会双双死亡,或许还会有其他未知的可怕事情发生。这些在昔庭开始接触吸血植物时,敬出就已经告诫过她不知多少回了。 已经成为潜在意识的知识,不断敲击着昔庭全身,催促着她尽快做出决定。 不行!现在还不行!如果我现在撤出,那些被困在城中的人都会死!已经听到了那些求救的呼喊声,如果为了自己的安危而离开,那就是见死不救了不是吗?! 不管是从统治阶层的角度讲,还是作为一个凡人来说,那都太差劲了! 我可不想以后我的孩子们,一想到他们的母亲,就会因这件事而蒙羞。 你说对吧,敬出! 昔庭微笑着,像是与自己的夫君对话一般低喃着。 突然,她将扶在生物墙壁上的双手用力向前一伸,像是感知到饲主的用意一般,臂伸在她双手四周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直接插入昔庭手部血管中。 剧烈地疼痛让她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意识时,她要尽量让生物墙壁再次扩大它的身躯。 被浪头冲翻拍烂的小船,瞬间变成支离破碎的木板,早已不知漂向了何方,一船的人也不知被洪水卷到了何处。 受到巨大冲力的拍打,让赖烈安一时失去了意识,求生的本能让他快速地恢复过来。 和湍急的水流抗争了一阵之后,他终于抓住了一座已经被洪水完全淹没的房屋屋顶一角。固定好自己的身体之后,他想要在此休息一下,好恢复体力继续抗战。 就当他刚喘了几口气,还未吸足氧气之际,一个巨浪没有耐性地又朝他打了过来。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赖烈安,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就又被洪水冲走了。 他想将头露出水面,但水流太急太猛,完全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在呛了几次水之后,赖烈安体力已达到极限。 他的身体不受控地慢慢向水下沉去,他感觉自己就要葬身在水底了,就像是在续写十年前那场洪水的后续一样。 “原来自己是早晚都要死在洪水当中的人啊……自己这些年的抗争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赖烈安在心中如此自嘲着。就当他的意识渐渐远离,一个熟识的声音传了过来,像一道阳光射入冰冷的水中,给了他温暖。 赖烈安用他仅存的意识,努力向那温暖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像极了他之前经历过的那场洪水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过等他清醒过来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是在呼吸着空气。眼前一张熟悉,略带惊慌担心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橄榄色的长发已被洪水打湿,不时往下淌着精亮的水珠。 “赜侯大人!” 赖烈安反应过来之后,睁大了双眼,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来。顿时觉得胃里有大量液体往上返,剧烈的咳嗽让他把刚才呛的水都吐了出来。 赜侯一边帮他顺背,一边又集中精神开始在水流汹涌的水面上搜寻着。这时,赖烈安才发现自己不是在船上,而是在空中。 身旁两匹健壮的飞马,正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它们之间是一块用硬木做成的平台,固定在两匹飞马身上。赖烈安看到木台上已经坐满了被救上来的难民。 赜侯和骑在飞马身上的两名士兵不断交谈着,以确定被困者的所在位置。不一会儿,赜侯又将一名被困者救了上来。 赖烈安向四周张望着,昼抗城已被洪水完全浸泡,只零散地露出一些高层建筑物的顶部,悲哀地注视着广阔的天空。一些在远处水面上移动着的物体,应该也是赜侯带来的救援队伍。 赖烈安混乱的心还有些无法平复,他把视线又转向了在不远旁的赜侯身上。这个男人在不久前还被贯重央软禁在什喜城内,犹如行尸走肉一样。精神似乎已经崩溃,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已达到让人不屑一顾的程度。 然而此刻的这个人,却让人完全不能相信他曾被人软禁的那段日子。仿佛在他身上不曾发生过那段可怕又不堪回首的一幕一般。 他的确是那个受万民敬仰的赜侯,的确是同一个人! 第一百零一章 重民忘身 “那边有两个孩子!” 就当赖烈安沉浸在自己有些混乱的思考回路中时,木台上有人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紧扒被洪水淹没房屋屋顶一角。 男孩一只手紧抓着屋顶木沿不放,另一只手则抓在趴在屋檐上的一个女孩手中。男孩大哭着、女孩则大声呼喊。 赖烈安睁大了眼睛,这两个孩子不就是刚才被自己救上小船的那对姐弟吗? 看到他们还活着,顿时让他欣喜无比。这就说明,刚才被洪水拍烂的小船上的人们,还有生还的希望。 赜侯马上让飞马移动到男孩身旁,将大哭不止的男孩抱上木台之后,赜侯刚要伸手去解救女孩,突然感觉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待在木台上的被救人员,皆惊恐地发出叫喊。 赜侯本能地扶住了木台边缘,一瞬间的失重感也马上消失。 骑在飞马背上的士兵,表情凝重,道:“大人,不管是飞马还是木台,承重都已达到极限!” “那只不过是个孩子!” “就是!孩子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再加她一个也无妨吧!” “说些什么蠢话!刚才你们没有感觉到吗?再加份量,我们都会落水淹死!” “你说的才是蠢话!难道我们要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吗!” 木台上的人叫喊着起了争执,虽然争论的事情让人感到残忍,但任谁都无法断定,到底谁对谁错。 女孩身上血迹斑斑,像是刚才洪水拍烂小船时受的伤。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还是被人们争执的话语所惊吓。在她弟弟被救之后,女孩只是将身体完全趴在屋顶上,不再发出一点声响了。 看着根本无法撑到下一波救援的女孩,赖烈安的忍耐度也已达到极值。他皱着眉头,刚要张口发出声音。突然,旁边的赜侯站起身来,轻轻一跃,跳到了女孩所在的屋顶上,温柔地安抚了女孩几句,就快速将她抱向了木台。 这一连串动作没有半点犹豫,十分迅速。不仅赖烈安,在场的其他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赜侯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终于反应过来的士兵发出惊呼,大叫着代替女孩承受危险之人的名号。 人们瞬时睁大了双眼,将视线集中在了这个在赜洲地位最高的人身上。 “赜侯……大人……” “那不就是我们的洲侯大人吗?……” “怎么会……在这里?!” “不会吧……” 人们指指点点,不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他们所尊敬的赜侯本人。 “你们快走!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 赜侯依旧一脸沉稳镇定,完全不理会士兵们的劝说,反而是他的话语让人无法反驳。 看着眼前早已被自己认定为废人,现在为了救助百姓而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男人,赖烈安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前一天,他还对贯重央敬佩之至,崇敬之情坚于盘石。但转眼之间,这种情感虽不能说完全消失,但已出现严重的裂痕。而这裂痕在随着眼前的光景逐渐加大加深,这让他痛苦万分。 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都为真,如果他承认这就是真实,那么将要颠覆之前他所认知的一切事物、价值观,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混乱的思绪缠绕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个早就对之不肖一顾的人,现在却如此坚定地指挥着人们撤离,做他应该做的事、负他应该负的责,让人找不到一点疏漏之处。 赖烈安不知道,现在应该抱持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整件事,去看待这个已经救过他两次,也被他深深怀疑过、甚至厌恶的人。 如果十年前那场洪水来临时,赜侯也是如此舍生忘死,拼尽全力救助百姓,那么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的怀疑和摒弃,简直就是一种罪恶。 脑中突然冒出的这种想法,让赖烈安感到无法忍受的揪痛。 将百姓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又怎么会与人暗通款曲来祸害百姓?又怎么会对自己所熟识重视的女性见死不救? 但为什么他不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为什么? 耳边的嘈杂声及惊呼声,将赖烈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又一波巨浪袭来,飞马及时上升到了安全高度。 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到了水面上,焦急地找寻着赜侯的身影。刚才还有部分露出水面的屋顶,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水面之下。 “赜侯大人!赜侯大人!” 赖烈安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叫喊着,旁边的人也都同样发出呼喊。 片刻之后,水面上突然喷出了水花,一个人头露了出来。赜侯正努力用手抓着浸在水面之下的屋顶木沿,将头露出水面,大口呼着气。 “赜侯大人!您不可以这样轻视生命,还有很多人等着您去解救!” 赖烈安情绪激动,朝着下方的赜侯大声嚷道:“朵昈殿下、朵昈殿下她现在正在西门城楼上,她用吸血植物培养成阻挡洪水的生物墙壁。昼抗城的居民之所以有时间转移,都是殿下拼了性命换来的!大人、大人您一定要去救她!殿下她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不去救她,她一定会死! 所以、所以请您上来,让下官来代替您。下官是被派到昼抗城的辅佐官,有义务保护百姓。下官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朵昈殿下她不一样,您一定要去救她!” 连赖烈安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些话。虽然没有经过仔细思考,但确实是发自内心。 听到这话的赜侯先是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性。 “到底是谁在轻视自己的生命!?”夹杂着些许怒气的声音,从赜侯的口中发了出来,“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一样的,不管他是公主、官员、还是普通的百姓,生命都是珍贵的,根本没有贵贱之分!但作为父母官、掌权者,时刻都不能忘记以百姓的生命和利益为先!不要再多说了,你们快走!” 赜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力向马背上的士兵一挥手。 空中的人们听到这番话都面色凝重,崇敬之情再一次升起。而这感动的瞬间背后又有着怎样的痛苦之情,恐怕只有当时在场的这些人心中明白。 此时又一波的洪峰到来,像是要吞噬城中一切似的,在人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百零二章 顶踵尽捐 眼前一片黑暗,脑中一片空白,像是沉睡一般的昔庭,耳边突然传来了那遥远又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自己,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手正在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昔庭睁开了眼,看到了一双和自己有着同样玉色眼睛的男子正担心地望着自己。 “……哥哥” 昔庭嘴中低喃着,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双眼,同时将手伸向了那名一头绿色披肩的男子。但她的手什么也没有碰到就落寞地垂了下来,接着就感受到了那生物墙壁富有弹性的触感。 昔庭耳边再次传来洪水的汹涌之声,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的潮湿。不知刚才是睡着还是昏迷,她脸色已如同白纸一般。 抬起如同铅块一样沉重的头,她看到墙壁最上方,出现了涌到最高处即将倾斜而下的洪水,她本能地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她头部上方的墙壁,快速伸出无数小触角,形成一道防御墙壁将昔庭包围起来,此时洪水也倾泻而下。 如果没有这道迅速生成的屏障保护,恐怕昔庭刚才就永远沉睡下去了。 难道刚才那个不是梦?是哥哥在提醒我?如此想着,她再次抬起同样沉重的眼皮。 洪水已经将决口从三丈宽,冲宽到了一公里之长。远望已是茫茫狼藉一片,生灵涂炭、惨象净生。洪水的劲猛之势早已无人能挡、无人能控。 今天因洪水而遭难的赜洲在历史上又将留下沉重的一笔,而这一笔也包含着赜洲的走向,甚至整个虹国的命运。 “放心吧,哥哥,昔庭一定说到做到。哥哥用生命保护的东西,我是不会让它被人随意践踏损毁的!“ 昔庭嘴角上露出了微笑,此刻心中的恐惧已不复存在,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也不再寂寞。听到因洪水受灾百姓的悲鸣、恸哭、绝望的呼喊,她将双手合十,放在了胸前。 昔庭默念:“臂伸!我愿用自己的一切作为交换让你无限成长。条件只有一个,用我的生命化为你的力量去阻挡洪水、控制水流走向并吸收它们!” 洪水不断从墙壁的另一头倾斜而下,浇灌着昔庭周围的一切。 昏暗的一切当中只有她那头粉色的秀发依旧光鲜美丽。 昔庭的身体正在渐渐进入生物墙壁之内,慢慢地和臂伸化为了一体。 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 和昔庭心中有着同样想法的赜侯,用力挥手,让处于危险地带的飞马救援队尽快撤离,只留下自己独自面对即将吞噬他的洪水。 作为赜洲的最高掌权者,他知道这么做是正确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死亡没有一丝畏惧,反而让他心中坦荡了不少。有那么多的人,为了赜洲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自己就更没有理由退缩了,就算心中有再牵挂的人,也不能动摇自己的意志。 赜侯从政这二十一年来,决策一直深受王室影响。而这一瞬,他才意识到是真正在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心中顿感放松,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就当赜侯被强劲而来的洪水完全吞没的那一刻,他感到一个富有弹性又不乏力道的物体,从水底向上快速缠住了他的身体,将快要窒息的他举出了水面。 剧烈的咳嗽将呛进肺中的水吐出后,他定了定神儿,看到缠在腰间如同生物触角一样的东西,的确是在念茁村见到过的同种生物。 赜侯惊讶之余,身体也为之一振,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城西门的方向,但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只有城中各处,被这种触角缠住身体举出水面的被困百姓。 从水面当中伸出的触角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粗壮。逐渐,触角变成了一棵棵直径足有两三丈之宽的大树,尽情地向空中伸枝扩壁,并长出了浓密的红色枝叶。 驮着众人的飞马围绕着这些红色枝干盘旋,最后竟可以降落在那些粗壮的树枝上。 赖烈安率先跳下了木台,踩在这种不被人们所知的植物树枝上,十分结实。在他确认安全之后,木台上的其他人也陆续地踩在了上面。 此时,空中出现了的一群飞马,贺石带着贾善的救灾援军赶到了昼抗城。 援军立刻展开了救援作业,将各处被触角举起的灾民都救了下来。 贾善将坐骑降落在赜侯所在的树枝上。他跳下马来,一脸复杂地望着全身湿透的赜侯,刚要张口之际,赖烈安慌张的声音便抢先传了过来。 “赜侯大人!洲相大人!殿下、朵昈殿下现在很危险!这种植物、这种植物一定是殿下用的那个吸血植物做成的!” 赖烈安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两人跟儿前,跪了下来,双手碰触着还在生长着的巨大树枝,不住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长成这么大、数量这么多、这种规模……难道是、难道是……” 赖烈安摇着头,心中充满了恐惧,几乎快要哭出来。 贾善见状,赶紧叫士兵牵来一匹飞马。赜侯朝贾善点了点头后,翻身上马。贾善、赖烈安和几名侍卫也跟随在后,飞向了城西门。 从空中向下望去,刚才还在肆虐的洪水如同一头困乏不已的巨兽,逐渐平息安静下来,已经不见汹涌之势。取而代之的是,各处新生的高壮大树和它那抢人眼的红色树叶,密密麻麻几乎形成了一片树林。 西门已经近在眼前,刚才立在城门外的那道巨大生物墙壁,不知何时也已形成了一排高大挺拔的大树。如同门神一般守在城门之前。唯一不同的是,不仅它的树叶呈现红色,整个树干和树枝也都是鲜亮的血红。 赖烈安心中的不祥越发沉重,他跳下马背,飞奔到了城楼上,大声呼喊着,却感觉不到一丝人的生气。 赜侯紧紧盯着那排血红的大树,直觉告诉他,他所牵挂的人就在那里,但却怎么也找寻不到。 赜侯在城楼上徘徊了许久,像是有人在掐自己喉咙一样让他喘不上气,这种感觉让他极不情愿地再次想起,十年前失去初央时的那种感受。 第一百零三章 朵昈化树 一直拼尽全力救助群众,体力早已超越极限,一阵头晕目眩之后,赜侯不得不靠在城楼的扶手上。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被人掐着,蹿出阵阵隐痛。 这时,赜侯耳边传来人们的惊呼声,这次不是因洪水的凶猛上涨发出的恐惧,而是洪水开始退却的惊喜声。 赜侯努力挺直快要不受控的身体,望着天空,望着大树,望着劫后余生的众人,望着周围的一切,大声道:“殿下,您听到了吗?洪水已经开始退却,大部百姓都已得救。臣知道殿下一直在努力救人,却未能及时来援,请您治臣之罪!” 赜侯仰起头,焦急地大叫:“殿下!请您现身!”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但赜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被人掐着的那颗心仿佛已经渗出血来。 毫无征兆,赜侯挺立的身子一下沉了下去,双膝跪在了地上:“臣说过要保护殿下的……不要……臣不要……不要再体尝十年前那种滋味了……” 赜侯低喃着垂下了头,突然一个花瓣从他的眼前慢慢飘落,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粉色,和昔庭的头发完全相同的颜色。 赜侯下意识地伸出手,花瓣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中。像是被吸引一样,他的视线始终都不能离开那小小的粉色花瓣,突然他睁大了双眼,站起身。此刻,他的四周都在飘落花瓣,犹如一场粉色的盛雪一样。 寻着士兵们的喊声,赜侯缓缓抬起头,那排血红大树已经开满粉红色的花。 原本就如踩在棉花上左右打晃的赜侯,此刻更像是被人抽走魂魄一样,身体整个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骗人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不相信……” 赜侯颤抖着,脑中一片混乱,但心中就是有一个他不想听也得听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意识到的就是事实,且是最不能让他接受的事实。 “殿下居然用这种方式跟我道别……” 看着仍然在自己手中的花瓣,赜侯不禁握紧了拳头,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身体痉挛着蜷成了一团。 当意识到满树粉红的花朵意味着什么,赖烈安整个人僵直地跪在了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禁痛哭失声。 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衬托出难得一见的美景,像是在庆祝洪水的退却。但越是美丽,人的心就越是痛。 这本不该有的悲剧,因为一个人的仇恨让成千上万的人丢掉了性命,失去了家园,在很多人的身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赜洲受灾的人们还不知,为何舞河又会突然决堤,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又会作何感想? 望着痛苦不堪蜷缩成一团的赜侯,贾善面沉似水,这次他不得不否认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决定。 他感到在念茁惨案之后,选择再相信贯重央一次的自己是那样的愚蠢。今天的洪水决堤、哀鸿遍野,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自己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我是贯重央的帮凶。” 这句话一直响彻在贾善耳畔,猛烈的自我完全否定几近让他崩溃,毕生为官从政的贾善脸色煞白,不忍再看曾经被他背叛抛弃的赜侯,那哀痛欲绝的背影。 如果自己在十年前能够选择相信这个男人,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惨剧发生了。 不!是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赜侯大人!殿下!殿下怎么样了?!” 刚刚赶过来的贺石跳下飞马,看到众人因昔庭的死而哀痛不已,不由大惊失色。才刚因洪水的退却而稍感安心,他又不由得全身紧绷,看到赜侯痛心拔脑的背影让他欲前又止。 “贺将军,老夫现在把十五万的赜洲军交与你统领。” “洲相大人……” “老夫已不是洲相,没有资格再统领赜洲军、也没有脸再面对赜洲百姓。好好保护赜侯大人,你能够选择相信赜侯说明你有看人的眼光,跟老夫不同。” “……贾大人,您要去哪儿?” “老夫有些事必须去办,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贾善铁青着脸,骑上了飞马,不管旁人说些什么他都没有听见,一踢马腹腾空而去了。 贺石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向贮举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副官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名士兵,骑上飞马追了上去。 贺石再将视线转向赜侯,这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男子此刻显得如此脆弱。重新带给他希望,燃起他生命之火的女子在短暂的相聚之后永远离开了他。 痛苦与挣扎会不会再一次将内心已经千疮百孔的他击垮? 虽然觉得残忍,但贺石还是希望自己的长官能够暂时将这些私人情感放下,因为现在还不是他倒下的时候。 赜洲再次遭受洪水侵袭,而都城什喜城也如五年前一般,再次发生政变。贯重央坐在书房中静静地听着部下的报告。 “赏将军被叛军所杀,现在城内十万守军军权已被叛军所夺。” “叛军的首领是谁,你们查到没有?” “回大人,是上任洲相贡明耀。” 一直面无表情的贯重央此刻终于抬起了头,哼笑了一声之后又低下了头,道:“果然是那个老狐狸。如果不是贾善极力阻拦,本官早就把他杀了。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大人,贡明耀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否则这军权不可能会被他轻易夺走。” “这是当然,派去举甘城的五万军不仅是精兵,还包括本官所有的心腹战将,留在这里的十万军……”贯重央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罢了。”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叛军正在侵占城内各司机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踏进洲侯府来的。” 这名部下一脸焦急,但对面的贯重央却与之相反,一脸释然。 “五年了,他们还是没有忘记赜博弗这个人……” “大人?”看着上司有些空洞的眼神,部下又焦急地催促道。 “……你走吧。” “大人!” 贯重央再次摆了摆手,道:“我本官不想再把别人牵进来了,已经够了……” 第一百零四章 什喜兵变 部下只觉鼻子一酸,“噗通”一下跪了下来,泣声道:“大人,人难免有做错的时候,但大人的‘好’下官会一直铭记在心。” 贯重央再次抬头,看了部下一阵之后又摆了摆手,待部下退出之后,他的脸上显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的‘好’也都是因为那个人……” 推开书房的门,贯重央独自一人来到了府中的一处高台上。朝着昼抗城的方向望去,他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渐渐转变成了放声大笑。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赜侯大人!看来留在这里是对的。居然连朵昈殿下你都能放弃,原来你要比我残忍狠心上千倍!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惨死,心中滋味如何? 希望你能更加恨我才好!这样我们才能把游戏进行下去,请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一程。快点来吧,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到来。”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欲走下高台,贯重央忽感自己头上一阵强烈气流夹杂着腾腾杀气而来。 他反射性地向旁边一闪身,一道寒光划过身旁,紧接而来的就是左肩处传来的刺痛。 “贾大人!”贯重央的肩头处已染上了一片红色,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么快您就回来了,有点出乎预料。” 一匹飞马从天而降,落到高台之上。贾善铁青着一张脸,翻身下马,手中的剑还残留着血迹。 “哼,比起老夫来,您更让人感到意外!不,应该说是吃惊!” 贯重央清淡地一笑:“洲相其实用不着这样着急赶回来,待在赜侯大人身边帮扶他一把,这样不是对你们双方都好吗?反正本官也不会离开这里的。” “干出这种天理难容之事来,你居然还能如此悠哉地说出这种话!选择再相信你一次的我真是愚蠢至极!”拿剑指着贯重央的贾善,脸被气得煞白,“老夫已没有脸面去面对赜侯大人还有赜洲百姓,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是自己个人的行为。” 贯重央眯起了眼,看着贾善那一头比他离开什喜之前更加花白的头发:“哦?这么说,洲相已经原谅赜侯了?” “原谅?现在的老夫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从一开始老夫的选择就是错的,为了给赜洲无辜的百姓讨回公道,老夫背叛了赜侯。可是时隔这么多年,却依旧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赜侯就是那场洪灾的帮凶。 贾善越说越气,指着他面前的男子:“但是你贯重央却不同,不仅制造了念茁惨案,还有这场洪水都是你为了泄私愤而一手造成的!就因为失去了你姐姐,就要无数无辜的人都同你一样,品尝这种失去亲人的滋味吗?!老夫居然侍奉了这种惨无人寰的人这么多年!” 贾善喘着粗气,双眼充血,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这一切都是洲相你自己的选择,本官并没有强迫您做什么。如果当初没有认同本官的做法,洲相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本官去囚禁折磨赜侯,不是吗?是洲相自愿成为本官的帮凶,本官有说错吗?” 贯重央依旧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露出了讥讽的笑。 “是的!没错!这一切都是老夫的错!为了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老夫今天、今天只有杀了你!” 话音刚落,贾善举起剑就朝着还是满脸讥讽的男子冲了过去。突然,贯重央两侧窜出黑影,还未在贾善眼中留下影像,人就被冲击回来。 贾善只觉得双手一阵发麻,手中的剑也早已被弹飞出去。当他站定之后,发现自己的双臂已出现数道血痕,而贯重央身前则出现数名侍卫。 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侍卫,贯重央微微皱起了眉头:“你们为何还不走?” “请允许我们保护大人到最后。” 一名侍卫简短回道,贯重央刚要张口劝阻,另一名侍卫的声音出入了耳中。 “责刚和贵疆带队已经闯进洲侯府内,大人您赶紧走吧!” 贯重央心中不由一惊,责刚和贵疆都是贡明耀的得意门生。两人在他篡位之后潜逃,一直被他所通缉,两人对他的恨,他是清楚的。 “为何不是那只老狐狸,而是那两个不知轻重的牛犊?” 贯重央脸色阴沉下来,侍卫们再次催促,一阵凉风突然而至,紧接左腹顿感一股冰凉。回过神儿来一看,一支箭羽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腹。 “大人!” 侍卫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却越离越远,当贯重央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跌落高台之下,左半边衣服上已是一片殷红。剧痛一时让他无法动弹,直到耳边传来阵阵叫嚷。 “在那边!把贯重央拿下!” “果然是没有轻重……”他苦笑了一下,一把将那支流箭拔出。稍作包扎之后,他踉跄地站起身,“我还不能死!在那人到来之前!” 说着,他掏出腰间佩剑,猛地转身向后砍去。随着一声惨叫,一名欲图从背后袭击他的士兵被砍倒在地。 没有停顿,手中之剑又向旁扫去,另外几名士兵又被放倒。同时,他的后背一阵刺痛,他又转身向后砍去,马上那名刚刚刺伤他后背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贯重央微微后退一步,皱了下眉头。不知何时,他的周身已经聚集了一群欲取他性命的士兵。他并不多想,只顾拿剑抵挡,直到保护他的侍卫又冲了过来,他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将剑倒插在地上喘着粗气,还未完全缓过劲儿,一波攻击又朝他袭来。他向后稍一撤身,趁袭击他的人扑空当儿口,拔出剑挡了出去。 两剑交锋,擦出火花。几个回合之后,他露出了笑容。 “贵疆,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找本官切磋?” 话音刚落,名为贵疆的青年就被贯重央一个飞腿踢倒在地。还没等青年站起身,他手中的剑就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想要杀本官,就好好回去磨练武艺。以你现在的水准,根本就没有被本官杀死的价值!”贯重央的话不带一丝感情,他连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青年一眼,便转过了身,“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了,本官随时等着你来杀我。不过,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因为疼痛,让贵疆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颤抖着朝贯重央渐渐远离的背影伸出了手,但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此时,又有一波新的人马赶到了,贮举带着他的士兵闯了进来,加入了混战之中。 第一百零五章 亡不待夕 “贾大人,您不要紧吧?” 看到被贵疆的人手救下的贾善,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贮举赶紧跑上前去扶起了他。紧跟贾善之后而来的贮举,看到一片混乱的什喜城,已知这里发生了兵变。而带队来围捕贯重央的,是他并不熟识的两个年轻人。 借着贮举的力量,贾善站了起来,但现在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身影。他重又拿起了剑,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此刻的贯重央捂着腹部血流如注的伤口,踉跄地朝着花园的出口走去,在一片混战的嘈杂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早已被他忽视掉的贾善。 旁边发现状况的侍卫,发出惊呼,终于让他转过头。但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那个盘着整齐黑发的女子,以及从她背后所喷溅出来的鲜血。 “……夫、夫人……” 喷溅到脸上的鲜血顿时让贾善清醒过来,手中的剑仿如铅块般沉重,一下滑落到地上。 贯重央睁大了土色的双眼,想要确认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但视野中的血红色太过饱满,让他一时无法确信这并不是一场梦。 他刚要张口,但融京却抢先一步转过身,将他完全挡在了身后。 自己妻子那娇小的身躯以及全部变为红色的后背,让一直都沉稳冷静而又游刃有余的贯重央开始动摇。 融京盘好的黑发,因贾善刚才的剑击而散开落下。本就苍白的脸色,因黑发的衬托显得更加没有血色,因疼痛而颤抖不已的身躯,让贾善见了都不忍,从而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夫君,除非我死了!” 融京的眼神中、声音中没有一丝犹豫,有的只有她的坚定意志。平日中总是哭哭啼啼,一派柔弱的女子,如今却是如此坚强,在场的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算他们再怎么憎恨贯重央,也不可能对他的夫人,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人下重手。 场面因此停滞了一阵,当贯重央的侍卫冲上来制造出空挡儿,才让他和融京有机会撤离这个早已充满鲜血的花园。 融京拉着贯重央的手飞快地奔跑着,仿佛她不曾受伤,如正常人一般地精力充沛。从拉着的手传来的温暖,让贯重央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遥远的记忆画面。 一个女孩在拉着弟弟的手奔跑着,女孩时不时微笑着回头,望向自己的弟弟。就算自己再不安,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引领陪伴自己,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但这样让贯重央安心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在他前面的那个女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刚才开始,就如同被融京控制住一样的贯重央这才缓过神儿来,他发现在他们夫妻俩刚刚跑过的石子路上,全都是如同记号一般稀稀拉拉的红点。 惊觉的贯重央刚转回头,前面的妻子就如被巨石绊倒一样,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融京……” 贯重央终于发出了声音,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变化。 “不要管我了,大人快走……” 融京吃力地抬起眼皮,甚至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说出声音小得恐怕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这句话之后,又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贯重央惊恐地大声叫着自己妻子的名字,此时耳边又传来追喊声。他立刻恢复了理性,快速且轻柔地抱起了妻子,迅速撤离了花园。 贯重央抱着融京进入书房,将她放在平日自己休息小寐的长塌之上,一直处事不惊的脸上也出现了焦急惊恐之色。 融京的突然返回并不在他的计算之中,他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止血,但不管怎样努力,血就是止不住。 不一会儿,不仅融京身上、躺椅上,就连贯重央身上,也全都侵染上了鲜红。 贯重央惊慌失措的叫声让融京清醒过来,从未见过夫君如此狼狈相的她,伸出颤抖的手拽住了贯重央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做无味的努力。 “大人您难道忘记,我身体的凝血功能本身就有缺陷这件事吗?倒是大人您自己应该赶快包扎一下才行。” 融京有气无力地将有些模糊的视线,放到了夫君左腹伤处,虽然她很想马上动手为他包扎,但身体就像被人抽走魂魄一般,根本使不出力气。 “不!不会的!血马上就会止住的!” 贯重央用大团的棉花和纱布,抵在了融京背部的伤口处,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两人如此地靠近,让融京感到自身在逐渐丧失的体温又慢慢回升了。此刻的她,因这小小的幸福而开心地笑了。 在她抛下寻今和那庞大的五万精兵返回什喜城的路上,一直心中不安,怕自己赶不及。但现在确实是赶上了。 太好了。 她心中如此想着。 “就是因为这样的身体,我才没能给大人生下一男半女,我真的很不甘心。但大人并没有因此而冷落我,反而对我更加的好。可是我却很生自己的气,恨自己的没用,一点也帮不上大人的忙……” “你在胡说些什么,根本没有的事!” 听着妻子的话,让贯重央更加慌乱,他紧紧搂着她,大声道:“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只要有你在,就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 “……真的吗?……”融京又露出了笑,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的她都很开心,“可是大人您最后还是骗了我,明明答应过我,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想听您说这句话,大人让寻今捎这句话给我时,我就下定决心回来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眼泪又从融京的眼眶中涌出,她使出全身仅剩的一点力量,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夫君:“我应该对大人说过的,没有大人在身边,融京是活不下去的。就算大人顾忌我的安危把我强行送回尭国,融京也是活不下去的……” 此时融京的视线更加模糊,她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不断的失血,让她几近丧失了视力。但她还是强行抬起早已不听使唤的眼皮,希望能再清晰地看一眼眼前她所深爱的这名男子。 第一百零六章 不解之仇 虽然眼前漆黑一片,但贯重央的形象还是清晰地出现了,融京再一次幸福地笑了。 与其失去心爱之人,孤独痛苦的活着,不如抓住眼前这瞬间的幸福,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管是生是死,只要是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能欣然接受,哪怕是永远的黑暗和死亡。 “我不会让大人寂寞的,融京会一直陪着大人……” 融京终于筋疲力尽,眼皮再一次合上,仿佛进入了梦乡。贯重央手中为了给她止血的棉花和纱布,早已饱和得不能再吸收血液。融京的衣服也全都染成了红色,完全看出不出原先的色彩。 贯重央搂着妻子的双手慢慢加重了力道,虽然还能感觉到融京的体温,但他的内心已在前一刻就变得冰凉,不再有任何温暖可言。 融京一直努力抓着,即将掉入仇恨深渊当中的贯重央的手,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就算他想甩开她的手也没有做到。最后,她所做的选择,就是和贯重央一起跌入深渊当中。 贯重央紧紧搂着在前一刻已经失去生命的心爱女子的尸体,感觉她不曾离开一样,只是太累,睡着而已。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一个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保住她,就像你一样,夺走了深爱自己女子的一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女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却无法挽救她。” 贯重央说着,露出了自嘲的笑:“我一直都在尽力避免发生这样的事,但还是失败了。你的确带给我太多影响,就连这种事情都包括其中,我真的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事实。” 他轻轻放开了融京,但她的手还紧紧地环在自己腰间。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贯重央将融京的双手放在了她胸前,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来人。 “你终于来了,赜侯大人。” 刚才看着贯重央的背影显得如此悲伤,但现在对视着,却不见他脸上有丝毫表情。 赜侯悲伤地望了一眼躺在贯重央身后躺椅上的融京,但并没有因此而让心中有任何动摇。 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刚才眼神中的悲伤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锐利与严肃。 “你做得太过了!” “太过了?”贯重央轻蔑地一笑,“我不过是在效仿别人的手法而已,既然赜侯大人能够对别人的这种手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也曾参与其中,那么大人根本连指责我的资格都没有!” “不,那不一样!你仅仅是为了泄私恨就做出这种天理不容之事!” “我的仇恨可不是‘仅仅’这种程度!” 贯重央狠狠地说道,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紧盯着对面的人:“大人的意思是,如不是为了私怨就可以任意为之了吗?只要是王室的意思,就可以不顾一切,任意杀人、放火,鱼肉赜洲百姓了吗? 贯重央冰冷的视线直勾勾地射在赜侯身上,他能感觉到这视线中的强烈恨意,像是要吞噬自己一样。 十年前,赜侯也曾受过他这样的视线,但这次却从中感到了以前不曾有过的绝望。 “……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贯重央的的表情突然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大声嚷了出来,这是他五年前篡夺赜洲大权之后,从未有过的举动,“我的耐性已经完全被你磨尽,如果大人还是不想作任何解释,那么就拿起你的剑吧!” 贯重央的话音刚落,他就拿起剑朝着赜侯冲了过去。赜侯反射性地朝旁边一闪身,贯重央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手中的剑就已经改变方向,追随赜侯的脖子而去。 赜侯快速向下低头,几缕橄榄色的发丝被斩断飘落。当他欲调整自己的姿势和视线,贯重央的飞腿已经重重踢在了他的腹部,让他整个人都失去重心,撞在了身后的竹椅上。接着,便跌坐在了地上。 书房中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虽然从刚踏入其中就是如此,但此刻赜侯感到血腥味是从近处扑鼻而来。他有些眩晕,用手扶上了自己刚刚被击中的腹部。 隐痛尚未消退,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突感手掌中沾上粘稠液体,让他睁大了眼睛。自己手上和刚刚被踢中的衣服上全都是鲜血,但他能肯定这不是自己的血。 赜侯再次将视线转向了迟迟没有再攻过来的贯重央,只见对面的人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自己的左腹部,本应盘好的长发已经松散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脸。 看不到他的脸,但从他的身上,却能看到不断滴下的鲜血。 “你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还没等赜侯开口,贯重央重又站直了身体,刚才的愤恨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只有苍白和冷汗装饰着一如往常毫无表情的脸。 “如果大人问心无愧、坚持自己的信念,认为我惨无人道、罪无可赦,那就快拿起剑,在这里杀了我,来证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否则大人在我心中永远都是个杀人犯、王室的走狗、那个夺走我姐姐一切的恶劣男人!” 赜侯默不作声,只是站起身,表情比刚才来得还要冷肃。 “你那腰间的佩剑只是装饰品吗?!” 贯重央说着举起剑,再次朝着赜侯冲了过来。 “锵锵”金属碰撞声清脆地迸发出来,赜侯抽出了腰间佩剑,挡住了冲向自己的攻击。 “重央,我知道你恨我,所以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但如果超出了这个界限……” “我早就超出了你所谓的界限了!” 不等赜侯说完,贯重央的冷笑就发了出去:“没错,暗杀那些拥护你的官员的人是我、和尭国军勾结的人是我、屠杀念茁村无辜百姓的人是我、让舞河决堤的人是我、将朵昈殿下送往昼抗城,让她等待死亡判决的人也是我。” 吐出了一连串的供认,和赜侯持剑相抗衡的贯重央嘴角,抹上了一丝邪笑,道:“但最后,让她丧命的人却是你!” 第一百零七章 红枣之酒 贯重央说着,将手中的剑用力向赜侯压了下去,但对方却借着这道力将他弹了开。 “我知道的,认识朵昈殿下,知道她擅长剑术,所以大人就开始偷偷习剑。明明只是个文人墨客的你,却为了心爱的女人拿起了并不擅长的剑,可大人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得了她……” “唰”的一声,贯重央只觉得面前一阵疾风刮过,撩起了他散乱的长发,紧接着肩头一阵刺痛,他再次露出了笑容。 “对,就是这个样子,拿着剑好好地看着我,是我把你深爱的赜洲搞得天翻地覆、民怨四起,偏离你所效忠的王室。一切都是我做的,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刚刚失去心爱女人的你,能这么快振作起来并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来杀我吗?” 面对贯重央的一再挑衅,赜侯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澜,拿剑指向了他:“是,没错,我就是为了杀你才来的。本以为还可以和你讲得通,但我发现现在的你真是无可救药! 现在的你,除了仇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所认识的那个做事努力认真、勤奋好学、善良体贴的贯重央,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股刚才没有的强烈杀气从赜侯的身上散发出来,让贯重央为之一振的同时也迎来了这股杀气的攻击。 望着一脸怒气冲过来的赜侯,他也提起剑,两剑瞬间相抵在了一起。 自从上次舞河决堤之后,贯重央就再也没有见过赜侯这样认真得令他兴奋的面孔了,而这也是他从文官转为武官之后,第一次与赜侯交手。 书房中充满了刀剑的冲击声,柜子、书、卷宗、毛笔都被殃及破坏,散落一地。 双方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及对方的剑上,就像两个孩童一样抛开了一切杂念,只是一心想着将眼前的人击倒。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充分发泄对彼此的不满与怨恨。 对于赜侯这个彻底的文官而言,就像刚才贯重央所说,舞枪弄剑并非他所长。而贯重央则已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多年,双方实力的差距不言而喻。但现在却势均力敌,赜侯在极端情绪的驱使下,发挥了他本不具备的能力,而贯重央那已受到重创的身体则扯了他的后腿。 贯重央一直在找寻双方实力的平衡点,而这一点赜侯也是心知肚明。就算接连受到沉重打击,认真起来的赜侯是不会再让理性轻易离开自己。他那本就十分好使的头脑一旦被责任感所驱使,便会飞速转动起来。 赜侯的个性贯重央十分清楚,为了能让赜侯直面自己,他实施了自己血腥的计划。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时间拖得越久,原本对等的天平就越会朝一方倾斜,赜侯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但贯重央的连续攻击让他无法做出任何调整。 面对赜侯的认真用剑对抗,让贯重央变得异常兴奋,他的眼中除了赜侯已经没有其他任何事物。 一阵忘乎所以的打斗之后,赜侯注意到他俩的位置已十分靠近融京所在的躺椅。为了避开这个特殊位置,开了小茬的他顿时破坏了自己的节奏。 精神异常集中的贯重央,不会放过任何可乘之机。跟不上攻击节奏,赜侯只得节节败退。突然,他被散落在地面上的一摞书卷绊倒,整个身子向后仰倒的瞬间,空出的左手也下意识地向后划了过去。 “咔嚓!咔嚓!”瓷瓶破碎的声音迸发出来,紧接着就是扑鼻的酒香在空中弥漫。 赜侯撞在了装满酒与酒器的橱柜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橱柜里的易碎品全都撞了出来。四处喷溅的液体和碎片,一时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即使如此,赜侯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勉强睁着已被酒精侵蚀的双眼,凭直觉接下了贯重央攻过来的剑锋。 本以为站在高处攻击的贯重央会有很大力道,所以赜侯使出全力去挡,但他没想到这一剑,如同空剑一般软弱无力被轻易冲开。而他手中的剑凭借惯性,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快速刺进了贯重央的胸口。 刚才俩人激烈的交手戛然而止,待耳边瓷器的破碎声消失之后,呼吸有些凌乱的赜侯才看清刚才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手中紧握的佩剑另一端,已经刺穿了贯重央的身体。而对方全身痉挛,颤抖着身体僵在了那里。 赜侯脑中飞快运转,整理着眼前所见的一切。刚才还觉得清新宜人的酒香,此时因酒精的大蒸发而显得刺人口鼻,加上屋中本就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睁大了暗紫色的眼眸,紧紧盯上了贯重央的脸。 和刚才如出一辙,贯重央的脸被散乱的头发整个遮住,从他头发末梢不断向下躺着透明液体,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喷溅到身上的酒气。 赜侯从他紧握在手的剑,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痛楚。大量酒精不断侵蚀、刺激伤口,产生的莫以名状的刺痛,已让贯重央一时失去了全部感官知觉。就连身上并无伤口的赜侯也像被传染一样,全身都僵硬起来。 赜侯希望他能发出一点点声音,来缓解身上的痛楚,但他却连贯重央的喘息声都没有听到。 一时之间,赜侯觉得自己是如此残忍,心脏也仿佛被人用手挤压一样,即将炸裂开来。 “……红……红——枣酒……” 贯重央微弱的声音,将快要被巨大精神压力压倒的赜侯拉了回来,让他能够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而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贯重央身上离开过。 “……大人还、记得吗?红枣酒是……是姐姐最喜欢喝的酒……” 像是回应赜侯猛烈视线一样,贯重央也将模糊不堪的视线勉强转向了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讽刺与自嘲。 “到最后,姐姐还是没有放弃你……” 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的他,整个身体都向下滑了下去。 而赜侯也不知是听了他的话,还是看到他那已经崩坏的身体,终于松开了手中的剑,在他身体即将接触地面上的尖利碎片之前抱住了他。 第一百零八章 泪干肠断 “重央……” 赜侯的声音也如他所喊的人一样在颤抖,他这才发现躺在自己怀中的贯重央早已奄奄一息。就算没有刚才那致命一剑,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永久失去生命。 恼怒、悲痛、自责,赜侯心中的滋味一言难尽,对着怀中的人大声吼道:“你就那么想死?你就那么想让我杀了你吗?” 听到赜侯那焦虑与不安的问话,贯重央睁开了模糊的双眼,轻笑了几声。就算濒死的伤痛,让全身的痛感神经几乎失去作用,他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从赜侯身上传过来的颤抖。 不是身体的,而是内心的痛楚。 “现在才发觉已经太晚了……”贯重央想要抬手摸摸仍然插在自己胸口的利剑,但他没有力气做到,“如果不是你的剑,任何人的杀意我都不会接受。如果不是你的剑,我还会杀更多的人,直到你肯对我拔剑相向。你这一剑救了很多人……大人心里应该清楚,所以我才留在什喜城,等着大人的到来。” “你怎知我定会来这里?就算我不来,那些反对你的人也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不!大人会来的”,贯重央自信的眼睛直视赜侯,“因为你并没有优先去救朵昈,如果你选择将她视为一切之上,并让她活下来。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融京一起前往尭国,且永远也不会回头再看你一眼……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就会对你彻底绝望。 但、但最后你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志,并没有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所以我知道你是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如果不亲手解决我,你一辈子也不能安心……” “一切都被你设计好了,就为了要试探我?”贯重央的话让赜侯倍感痛心,“这不值!” “我要看清大人的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贯重央注视了赜侯一阵之后,继续道,“大人觉得这样还不够吗?还想要继续被王室所利用?朵昈来到赜洲意味着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当时只想试探王室一下而已,没想到他们却欣然接受了我的邀请,真的将朵昈送了过来。你知道我有多恨那个女人!恨那个王室!而他们却满足了我根本不可理喻的无理要求,而那个女人也是一副欣然赴死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王室、这个虹国根本就是在不择手段,为维护自己的统治,其他的一切荣辱廉耻他们都可以不要!在这群人的统治之下,百姓真的能安心生活吗?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也许大人觉得,再次被王室利用也无所谓,因为你并没有放弃这样的王室、放弃这个国家。但是我、我早就已经死心了!从我姐姐被害死的那天起,就已经死心了! 或许是我还对大人抱着一丝期望,所以我要除掉那个一直牵绊大人的女人……不过,这么做却似乎将大人推得更远了……” 贯重央突然抬起了僵硬且满是鲜血的手,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哀道:“姐姐、姐姐……你一直都在那里看着我们的吧,但为何最后还要帮助这个愚蠢的男人?!为何不让我一剑刺死他?就算让我死也不愿意让他受到一丝伤害?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到底哪一点值得姐姐去喜欢?去爱?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像是初央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一样,贯重央拼命质问着,让他本已十分虚弱的呼吸又混乱起来。 沿着贯重央抬起手的方向望去,挂在墙上的那副初央的画像出现在赜侯视野中。原本神情怡然的少女,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仿佛黯然神伤似的,让他见了揪痛不已。 “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值得被初央所爱的恶劣男人,明明对自己强调了无数次的,一定要照顾好你唯一的弟弟,可我却完完全全地毁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无能才让重央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不仅是你的无能,还有你的固执。不只是我,还让那些无辜的人被卷了进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赜侯的自责并不能让贯重央满意,他的脸上充满怒气,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拽住了赜侯衣领:“大人,重央就要死了,到最后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吗?” 他土色的眼眸直视着赜侯的眼睛,光是做到这一点就几乎要让他断气。鲜血像是宣告生命即将结束似的,无声地从他嘴角边流落出来。 他几近带着恳求的视线,直射进赜侯暗紫色的眼眸,问道:“告诉我,十年前舞河决堤……大人事前到底知不知情?” 赜侯没有回避这股视线,他发现此刻贯重央眼中没有一丝杂念,那确实是幼时他所拥有的眼神,赜侯像是连眨眼的方法都忘记了一样,紧紧盯着。 令人感到怀念的眼神也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赜侯的心里防线在此刻彻底崩溃了,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湿润了。 “……不,我不知情。如果知道,我一定会阻止这件事发生。” 笑容出现在了贯重央那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松开了拽着赜侯衣领的手,无力地滑落到身旁,只有眼神不曾撤离,因为赜侯此时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是我有错在先,又要如何辩解?” “这是你的真心话?” 赜侯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身体的手加重了力道,眼泪也随之落到了贯重央脸上。 贯重央摇了下头,又轻声道:“到最后我还是没有窥探到你的真心……” “为何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为何要做这种傻事?!你根本就不用死!” 赜侯的视线早已模糊,但他却不敢移开视线,任凭视野中一片水雾。 “时间?我一直都在给大人时间,但王室是不会给我时间的……与其见到,我一直憧憬的那个完美的你,变成我无法接受的样子,不如让这一切尽早结束。” 从未见过赜侯眼泪的贯重央,再次伸出了他不知是否还有触感的手。抚上了赜侯的脸颊,碰触着他脸上的泪水。 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赢了,不仅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还把眼前这个一直视为自己追逐目标的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还让他为自己流下了眼泪。 逐渐迷离的视线,紧盯着像是战利品一样,沾在自己手上的泪水,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 第一百零九章 重振握权 “重央,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赜侯抓住了他正在自己脸上肆虐的手,“我现在抛开赜侯的身份,只以这个叫博弗的普通人问你,能否原谅我?” 贯重央眨了眨已经有些不听使唤的眼皮,他感到像是有巨大铅块栓在自己身上似的,全身无力地在快速向下跌落着。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睁开了眼,在看着眼前这个让他爱恨交加的男人。 “如果姐姐原谅你的话,我就原谅你。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答案,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就算我已经死了也是一样”,贯重央的脸上浮现出如少年恶作剧般的表情,“我们姐弟俩都是死在你手里的,我要你把这件事深深刻印在脑子里,让你永远也无法忘记!你会因此一直备受折磨煎熬……只要你还活着……” 在听完这如同刻入骨髓中,令人刺痛的字眼儿后,赜侯手中攥住的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也失去了生气,加重了自身的重量。但赜侯还是将它紧紧抓在手里,放到自己胸口处。 是的,赜侯没能守住贯重央,只是将他毁坏了。但贯重央却守住了赜侯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代价就是包括自己生命在内的一切。 “……真是残忍……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这样残忍?” 望着已经闭上双眼,永远失去生气的脸,赜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此刻完全碎了。 他将已经永远沉睡的贯重央紧紧抱在怀中,一直默然落泪的他已是号恸崩催。 不知过了多久,当赜侯走出书房,脸上别说泪水就连一丝表情也已找寻不见。 以贡明耀为首的一批躲过贯重央屠杀的旧官,又重新聚集在赜侯身旁。 因兵变而遭受动荡不安的什喜城,也因贯重央的死亡和赜侯的重新掌权,迅速恢复了平稳。赜洲各郡在得知贯重央已被赜侯就地正法后,也都纷纷上表归顺。 这样前前后后,在短短两周之内,赜洲各地已基本恢复平稳,什喜城各司机能也已恢复,速度之快不得不让人叹服。 赜博弗五年的人生低谷期和政治上的空白期,丝毫没有影响赜洲人对他的信任。 重新掌权的赜侯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解除赜洲边境的军事危机。在看了各地兵力部署的报告之后,他下令立即将东面与邈洲相接的二十万守军全数撤回,以示赜洲归顺王室之意。 在南面与维洲相接壤处的淮井城,也驻守着二十万守军。在仔细看了淮井城守的报告之后,赜侯对维洲的现状也有了大致了解,并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快速拟了一道指示,叫人马上交予淮井城守,让他按照指示与维洲接触。不过五天时间,赜侯就接到了维侯的回应。 早已满头银丝的贡明耀重又接过了洲相重任,看着赜侯读毕不语,不禁问道:“大人,信上如何说?” “维侯已经答应不会趁势侵扰,我们大可放心将淮井城的十五万守军撤回,只留五万继续驻守即可。” “这维侯答应得倒是痛快,不会有诈吧?” 赜侯不以为然道:“自顾不暇的人哪有心思玩弄这些?” 老洲相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大人是准备将这份礼送给王室吗?” 赜侯并未马上回应,只是慢慢合上信件,然后起身来到了偏桌旁,对着桌上烛火将那封信燃成灰烬。 看着那升起的一缕青烟,赜侯才悠悠开口:“不,是送给我们赜洲的礼物。” 此时,赜侯脸上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老洲相见了不免心中升起一股阴冷,道:“大人,您这是……” 赜侯将视线移向窗外,看着宜人春色:“赜洲不管是命该绝的还是不该绝的人,都太多了,十年前本侯没能做到的事会一并补上”,说着,赜侯走回了自己的座椅,”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必须打发走尭国的军队。” 听罢赜侯的话,老洲相顿觉胸中一派波涛翻涌,他撩袍跪倒,泣道:“大人,赜洲百姓都在等着您这句话呢。” 看着对自己行大礼的老洲相,赜侯脸上掠过一丝哀伤,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之后,赜侯便不再做声,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到了北面昼抗城。这座经历了两次洪灾的边城,虽然因朵昈大长公主的舍命抗洪,使洪灾的损坏程度降到了最小,但也几近毁损。 赜侯留下了二十万守军继续救灾重建,把派出的十五万军再次悉数调回。这样,加上本就留守什喜城的十万军队,现在赜侯手上的可用军队达到了六十万。 最早从东面调回的二十万军,已被赜侯派往了举甘城,和尭国接壤的这座边城现一共有守军四十五万,其中包括被贯重央派去的五万精兵。 举甘城守货闽,是贯重央的得力战将,也是他的心腹。几乎所有赜洲官员都建议赜侯,说服货闽归顺,毕竟他的主子贯重央已经不在人世。 但赜侯并未采纳这个怎么看都是最适当、最合理的建议,而是直接命令派出二十万军,一旦到达立刻进行攻城。 众官私下议论纷纷,一致认为赜侯走了一步错棋,毕竟尭国军的五十万大军已经到位,屯驻在了边境。如果货闽联合尭国军,那这赜洲的二十万军也只有被歼灭的份儿。 “赜侯大人为何要这么极端?不会是被囚禁了五年,性情变得古怪了吧?” “我看倒像是因为那个货闽是贯重央的心腹,所以赜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但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到时不但剿灭不了对方,我们还会损失众多将士。” 每天都会有官员来到洲侯府,要求会见赜侯,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吃了闭门羹,而各种议论声也是四起。 老洲相贡明耀每天也会去洲侯府,但这几天他都会被聚在门口,求见赜侯的官员围堵拦截。 这天老洲相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又看到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洲侯府大门。他皱了皱眉头,便换了道儿,绕到了侯府后门。 一番颠簸,终于平安入了府的老洲相,不禁用袖口拭了拭头上的汗。 第一百一十章 华不再扬 通报之后,老洲相进入了赜侯的书房。曾经一片狼藉的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陈列还如往常,一隅的酒柜中又摆放上了红枣酒。贯初央的画像还悬于墙上,只是位置稍稍向旁移动了一些。屋中点着熏香,阵阵幽香满溢四周,令人安心静怡。 老洲相眼已有些发花,刚一进屋并未在书桌旁看到赜侯。已拱手准备行礼的老洲相赶紧转换视线,寻找主人身影,在一侧窗前终于发现站立着的赜侯。此时,他正对着一块画板涂抹着。 “大人?” 老洲相看到赜侯正专注于作画中,便慢慢走了过去。他眯起双眼看着那画板,一名男性的面容慢慢出现在视线当中。 当看到赜侯正在涂染的那双土色眼睛时,老洲相不禁心中一惊。他不禁回过头,看了看贯初央画像旁那片空出的位置。 “本侯打算把这幅画也挂上去。” 似是看出老洲相所想,赜侯并未转身,继续手中的作画说道。 “大人,这贯重央可是背着谋逆重罪之人。别说悬挂他的画像,就是大人现在画他的肖像画,要是被王室那边知道了,我们恐也承担不起。” 赜侯依旧没有停手,此时眼睛上色已经完成,一幅画也有了灵气,仿佛如其人在看着眼前的一切似的。 老洲相不再去看那双眼睛,但心中的恐惧却在加深。 “对他们来说或许是那样吧”,不知过了多久,赜侯才淡淡地应了一句,“但对本侯来说,他是不可取代的家人……只有天天看到他,才能不让本侯忘记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大人……”老洲相顿觉心口一阵刺痛,他能体会到说出这句话的赜侯,心中是更加的痛,“下官知道大人心情,但是否也要考虑一下其他官员的心情,至少能说一句让他们安心的话。每天都在洲侯府门外吵闹,下官怕他们会惹出事来。” 赜侯停下手,端详着画面道:“洲相为了扳倒贯重央,可以隐忍五年。这不过才几天功夫,洲相就忍不了了吗?” “此事兹大且急,洲官们虽可不顾,但边境战事,大人真的放心如此?” “洲相在担心那药效吗?” 赜侯说着,又用画笔沾了沾颜墨开始调色。 老洲相听到问话,微微别过了头,道:“不是下官不信任朵昈殿下,只是那种药草大人并未使用过,怎么能断定有效?” “用过”,赜侯简短的回答,让老洲相抬起了头,“本侯和贺石他们逃离念茁村的时候,躲进了深山老林,那种地方什么毒蛇猛兽没有。一天我们遭到了黑熊的袭击,正当那个大家伙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准备去撕咬一个百姓,贺石情急之下误把那草药扔进了熊口。本来殿下带来的那种药草,是麻痹伤口疼痛疗伤之用,没想到却一下把那个大家伙放倒了。” “可是大人……” 老洲相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赜侯放下手中画笔:“本侯知道洲相要说什么,确实我们并未在人身上试验过。” “既然大人知道,那这么做……” 赜侯摆了摆手,继续道:“这么做如果成功,可以不伤双方任何一人,为何不放手一试?就算失败,我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说着,赜侯转过身,望着老洲相,“货闽的家小现在可好?” 被这样突然一问,老洲相先是一愣,随后答道:“下官已经将他们一家安置在一处宅邸,有专人看管。按照大人的吩咐,他的老母亲、妻子还有孩子写的信,连同大人的亲笔也都一并送到了举甘城了。” 赜侯轻点了下头:“那就好,只要货闽不是个丧心病狂的禽兽,他手中的四十五万军还是我们的。六十五万对五十万,我们不亏。” “大人真的想要和尭国开战吗?” “赜洲的人死的还不够多吗?”赜侯反问道,踱步回到了书桌前坐了下来,“涞洲那边怎么样了?” “起义军已经攻陷了游康城,也捉到了涞侯。最让人惊讶的是,涟延陛下居然混在起义军中。” 听了这则消息,赜侯微微睁大了他暗紫色的眼睛,紧接着发出一阵轻笑:“这位新王倒有些意思,他是朵昈殿下的养子,难怪……” 随即,赜侯将双肘支在书桌之上,双手十指交叉,将头靠了上去。 老洲相看着自己默不作声的上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上前一步问道:“大人,朵昈殿下的事我们要不要发出去?” “不,再等等”,赜侯并没有抬头,仍旧头靠在自己的手上说道,“殿下的事本侯一拖再拖,是因为本侯不相信殿下已经不在了。但是半个月已经过了,只有那些大树还在……” 老洲相听出赜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有催促,而是静心等待上司下面的话。 “如果我们现在发丧,涟延王说不定会来奔丧,但本侯却不希望虹王此时到赜洲来。既然陛下身在涞洲,明洲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不管是禁军还是他洲军队,都是要调到涞洲去的。但不管是谁家军队,本侯都不希望他们踏上赜洲的土地,这是其一。 其二,虹王必须留在涞洲,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比起我们赜洲,虹王所在的地方才会成为众人的焦点,而这‘众人’自然也包括尭国人。” 听到这句,老洲相心中一惊,他猛地抬起头来问道:“大人您这是打算拿陛下当诱饵吗?” 赜侯慢慢将头抬起,暗紫色的眼眸射出了犀利的目光,反问道:“难道洲相真的希望本侯和尭国开战?” “不!”老洲相拱手又行了一礼,“赜洲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听到洲相的回答,赜侯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又将头靠在了手上。 老洲相虽觉得上司决绝,但又能感觉出他心中的矛盾和痛楚。看着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他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这个备受赜洲百姓爱戴的洲侯,现在却是这样落寞,形影只单。现在的他除了赜洲,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所以他只能去坚守,做到最好甚至极致。 一直以来,赜侯都无法摆脱王室的束缚,而这次是朵昈强行将他推了出来。他虽还有所顾忌并未完全放手,但所行之事已大异往常。他说过要弥补自己的过错,自然会言之必行,只是行过之后又要何去何从? 时间永恒,它可吞噬一个人的一切,包括他的快乐也包括他的悲伤,甚至他的整个人。 细思极恐,之前的那个赜博弗恐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女将融岳 赜侯在举甘城的布局很快就有了结果,而在接到消息的第二天,他就带着二百骑的飞马队赶往了举甘城。 虽然洲官们都极力劝阻他亲往,选派合适人选与货闽还有尭国军交涉即可。但赜侯心中清楚,现在赜洲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胜任这个任务。 跟随赜侯一起前往的,是时任贾善副官的贮举。赜侯并未因之前的事牵罪于这些年轻的官员,反而给予他们更多的选择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当贮举听到赜侯对自己的处分后,一度痛哭失声。他无法相信赜侯竟会如此大度,因为跟随贾善这个贯重央手下的重臣,他有足够的理由被砍头处死。 不过,赜侯却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弃官还民,另一个就是继续留在军中为赜洲效力。 贮举每每想到这件事,心中都会生出一股感激,现在坐在飞马之上,看着飞在面前的赜侯背影,他心中除了难以释怀的罪恶感,还有更加强烈的回报欲,更多的是对赜侯这个人的崇敬。 这次的任务被赜侯点名,除了难以明喻的名誉感外,还有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货闽虽然发声归顺,但他手中毕竟握有四十五万重兵,而赜侯只率二百骑飞马,其中风险究竟多高,自不必多说。 贮举和这二百骑飞马骑兵,个个都是抱着必死决心从什喜城出发的。但当到达目的地之后,他们紧绷的神经仿佛被眼前的所见所闻无声地剪断一般,个个面露惊讶之色。 只有赜侯仍旧一脸平静,在听取了带兵的贺石的报告后,淡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 “货闽自尽了吗?” 面对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众人,赜侯也只在意这一点。 “是”,贺石答道,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交到赜侯手中,“这是他的遗书。” 接过信的赜侯快速看了一遍,点了下头,道:“他还算是个明白人”,赜侯说着走上了城楼,望着城外已恢复平静的山丘与河流,“尭国那五十万军现在怎样?” “已全被俘获。我们用麻草榨出的汁投入了城外的弥河。果不其然,尭国军饮了河水之后不过半日,就相继出现全身乏力的症状。轻者只能勉强坐立,重者则会一直昏睡不醒。俘获他们很容易,当然也有小部分誓死抵抗的,都已全部剿灭。” 赜侯再次点了点头,开始走下城楼。 “那位女将军现下如何?如果可以,本侯希望马上见到她。” 听到赜侯的问话,贺石脸上立马显出一片苦色,道:“那位将军自然是精神得可以随时见客……”说着,贺石不禁叹了口气,“就是有些太过精神了。明明她那些壮汉手下,都跟软柿子一样不得动弹。唯独她,明明是个女人,居然还能徒手生生掐死一名押送他的士兵……真是可怕!” 走在前面的赜侯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仍旧一脸不可思议的贺石也赶紧收住了脚步。 “不要小瞧了女人。” 赜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迈开脚步,而贺石则立即收起了自己的表情,只显出一片肃然,应了声“是”后,便不再做声。 赜侯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巡查了一遍举甘城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城守府。在贺石的陪同下,进入了囚困尭国军大将融岳的房间。 房间内,几名侍女正在为一位有着黑色秀发,背对他们而坐的女子梳着头。盘好头之后,侍女们将女子坐着的椅子转了过来。 刚一露正脸,赜侯就感到一股刺人的视线直杵过来。 贺石也不例外,但他似乎对这视线已经有些抗体了。 女子面容清秀,一袭白衣,正襟危坐,正在上下打量着来人,声音坚韧却也毫不客气:“你就是赜侯?” “是,虹国赜洲洲侯,赜博弗。” 赜侯拱手行了一礼,同时女子那和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眸,顿时迸发出强烈杀气,以至于贺石下意识地向前奔去,将赜侯挡在了身后。 “哼,瞧把你们这些个男人吓得,真不像样儿!我融岳现在被你们下了毒,就是有一百个心想杀你们也动不了身。那个叫货闽的家伙在哪儿,赶快叫他来杀了本将。不管是他想向你这个洲侯邀功还是请罪,现在都已经到时候了。” 对于女将军的话,有些尴尬的贺石皱了皱眉头,说道:“货闽将军已经死了。” “死了?!”融岳先是一惊,接着眯起了双眼又打量起赜侯,“本将听说赜侯是个宅心仁厚的家伙,没想到实际上是这么不留情面!虽说他背叛过你,但他这次的确立了大功,要知道他可是不流一滴血,就将我们这五十万大军陷于瘫痪状态。虽然这很叫人火大,但的确是事实。 说到这儿,融岳面部表情变得有些扭曲,浑身都散发出比刚才还要强烈的杀气:“货闽有你这种冷血上司也真够倒霉,本可以将功赎罪,你却如此没有人性!连我这个敌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融将军,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货闽是畏罪自尽而亡,我家洲侯大人并未……” 被融岳的话激怒的贺石,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话还没说完,赜侯就从他身后走上前来,道:“没错,就算他现在不自尽,之后本侯也会杀了他的。” 赜侯直视着女将军的杀人视线,毫无惧色。 “大人……”贺石睁大了双眼,顿时说不上话来。 “哼!”融岳狠狠瞪了赜侯一眼,但似乎对他刚才的直言感到满意,接着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赜侯到这里是有话要对本将说吧,请随意坐吧。” 融岳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自己被梳得整齐的黑色长发,接着又将自己犀利的视线落在了刚刚坐下来的赜侯身上:“本将现在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而你们又不肯杀我,想必还想从本将身上得到更大的利益吧?” 看到赜侯默不作声,融岳则嗤之以鼻地又闷哼了一声,道:“我融岳虽然是个女人,但绝不会屈从于任何我不认同的东西,这点甚至比男人还要强烈。所以赜侯要是还寄希望于本将,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那么除了本将这条命外,其余的还请赜侯彻底打消念头吧。” “融将军的意思,本侯明白了,但本侯也不是为了让将军打消我的念头才来的。” 赜侯的这句话像是在挑战融岳一般,顿时又招来了她刺人的视线攻击。 在一旁的贺石就算没有被这视线直射,但还是感到浑身刺痛不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冷面冰语 融岳一脸怒气地交抱起了双手:“那么,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要将军做的事很简单,只要将军在我们两国之间的冲突结束之前,留在这里就好。” “留在这里?”融岳嘲讽地轻笑一声,“本将的任务是攻陷你们赜洲,既然失败,那本将这条命就任由你们处置,我认!我服! 但这并不能说明,这次的任务就这么结束了。在本将之后,定会有更加庞大的尭国军攻过来,所以你们现在想笑也只是暂时的,赜侯大人。” 面对女将军的咄咄逼人,赜侯仍旧不温不火:“所以本侯就是想避免这一点,才来到这里见将军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以为囚禁了本将,就能阻止得了我们尭王陛下的计划吗?据本将所知,你们赜洲不是刚刚发生洪灾吗?除非你真的冷血到,心中只想杀人而没有救人,否则你不会不播出人马去赈灾? 还有你刚刚将贯重央推翻,就算重掌大权,但各方面还有待完善,五年的空白期不是一时就能完全填补得上的。你以为我们尭王会放弃这个进攻的大好时机吗? 我融岳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接告诉你,尭王陛下准备了十二年,就是为了今天能将你们虹国收入囊中。” 融岳说得激昂,也不遮掩藐视眼前男人的视线。 但赜侯对这视线却并不感冒,悠悠说道:“尭王自然是不会放弃他的计划,不过这也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你们尭国的计划似乎进展得也不顺利,不光是这里,涞洲那边也失败了。” “什么!?” 融岳显得相当吃惊,显然在被困的这几天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状况。 “涞侯已经被涞洲的起义军推翻了,而涞洲边境也安然无恙。你们计划从涞洲、赜洲两条线攻进,但现在是一条线都不剩了。所以现在将军还认为,尭王会派援军来这里吗?就算会来,那又有多少胜算呢。更何况,现在本侯手里还有你们五十万的人质。” “哼!那又如何!” 融岳的吃惊,持续的时间不长。听了赜侯的话后,也开始从惊讶转到了藐视状态,道:“论军事实力,我们尭国远在你们虹国之上,选你们两洲为起点,不过是想尽量减少伤亡。就算从正面进攻,我们也有绝对的把握。” 融岳的话充满自信,当然事实也正如她所说。尭国本来就是穷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军事大国,在过去几百年间,一直在不断对外扩张自己的领土。 直到十二年前,尭国凌威王在和虹国的大战中被虹国明苍王所重伤,尭国才被迫停止了它的扩张脚步。然而时过境迁,明苍王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也终究要划上句号。 任谁都认为不可扭转的事态,在贺石的眼中,此时的赜侯正试图阻止事态朝那个最坏的方向发展,不管希望有多么渺茫都不会轻言放弃。 正当他感到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之后,接下来听到的话,不由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将军这样想的话,那本侯也只能尽我一洲洲侯的职责,将这五十万人质全部坑杀了。” 赜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话语散发着冰冷残酷。 “砰”的一声,融岳拍案而起,两眼像是要喷出火花似的,直视赜侯。 一旁被融岳重重一击的案几,则发出抗议的“吱吱”声,屋内的火药味一时上升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贺石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真的想知道,这位女将军是怎样用已经被麻痹的双腿站起来的。他甚至想,如果融岳并未中毒,那么刚才很有可能,赜侯就已经死在她的手上了。 “赜博弗!没想到你这个家伙竟是如此残忍嗜血!看来世人对你的那些评论都是谩辞哗说、撒诈捣虚之言了!你简直比贯重央还要残忍上千倍!” 面对女将军的谩骂指责,赜侯只是谈谈一笑,道:“虽然本侯不知道将军听到外人怎样评论我,但把本侯想成一个会容忍任何事情,就算别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还会微笑以对的大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将军你不是已经说了吗?在你之后,尭国还会派来更加庞大的军队,来进攻我们赜洲。所以说,这五十万的人质并没有起到预期作用。既然如此,这五十万人继续留在我这里,也只会成为负担。 举甘城只不过是赜洲边境一座小城,已经有我们四十五万赜洲军队驻扎在此,要是现在再加上你们的五十万大军,我们的粮食肯定不够供养。 而且,一旦你们的援军到来,这五十万军队要是被自己人所鼓舞,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如此一来,等待我们赜洲的也只是败亡。” 说着,赜侯抬起他暗紫色的眼眸望向融岳:“将军如果换做本侯的立场,会怎么做?难道将军会说不杀他们就放了吧,之后这五十万军队就又会变成可怕的敌人继续来攻? 如果本侯不大开杀戒,减少敌人数量,那本侯就有愧于赜洲、有愧于虹国,这不是赜洲洲侯应该做出的选择。在这种立场上,‘仁慈’、‘人性’之类根本就不足挂齿。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只要能解救眼前的危机、解救赜洲、解救虹国,我赜博弗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 听到赜侯强硬的话语,融岳心里明白这不仅是威胁,还是会成为现实的警告。 找回理智的女将军,终于将她一直喷火的眼睛从赜侯身上移了开来,又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贺石也感到,刚才像是即将爆炸的烈焰慢慢冷却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是汗。 “这五十万人的生死就全凭将军的意志了,但有一点请将军不要搞错了,如果真的发生上面本侯所说的事情,那么杀死他们的人不是本侯,而是将军。 这五十万人本可以从战争的阴影中存活下来,但将军却舍弃了这种可能性。话说回来,真正残忍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责有攸归 赜侯的话句句戳人,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一阵沉默之后,融岳一直散发的压人气势逐渐消退。如同一个普通女子一般,她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着眼前刚刚狠狠将了自己一军的男子。 “那么依赜侯的意思,本将只要待在这里就行了吗?” 赜侯一点头,道:“只要将军不要去想,诸如自我了断之类的傻事就行。” 像是看穿融岳的心事,赜侯暗紫色的眼眸主动盯住了她黑色的瞳孔,这次轮到融岳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了。 “只要将军好好活着,我们这边就会放出风儿去,让你们尭国认为,这边的战况只是陷入胶着,并没有出动援军的必要。” “胶着?”听到这个字眼儿,似乎让融岳十分不悦,她眉头皱起道,“就是五十万对你们六十五万,本将也绝不会输。你如此说辞,我们尭王定不会信。” “将军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尭王既然派将军来做这个前锋,自是相信将军实力,胶着之态他自是不会信。” 虽被赜侯夸赞,但融岳并不领情,怒道:“既然赜侯了解至此,那还……” 赜侯摆了摆手,打断她道:“请将军先听本侯把话说完。贯重央与你们尭国暗通款曲多年,五年前在他发动兵变之前就与你们尭国开始接触了。你们从他那里不知得到了多少赜洲的情报,甚至是虹国的情报。” 赜侯说的漫不经心,但融岳却忍不住端倪着他。自从十年前舞河决堤,赜侯整个人都陷入颓废,对政务不理不睬。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贯重央背着他做的这些事,他心中都是有数的。只是他不想去管罢了,如果他想…… 融岳的思路被赜侯下面的话打断,她心中隐约有种不安,但还是不得不先把注意力都放到赜侯的话上面。 “虽说你们当初并不信任贯重央,但随着接触的增多,你们能够确认他是憎恨虹国的,加之他又发动兵变,执掌了赜洲大权。你们为了笼络他,便想到与他联姻。不过,贯重央的身份地位还配不上尭国王室女子,但也不能怠慢了他。所以你们就选了一名贵族女子,嫁给了他。而且这名女子还是尭王亲选,想必身份很是特殊,所以贯重央的死,定瞒不过尭王。” 融岳的视线越来越凌冽,似乎让赜侯有些不适,他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不过本侯听说,事前贯重央欲将自己夫人送至举甘城,并准备让将军接应,让她返回尭国。但那位夫人与她夫君是恩山义海、伉俪情深,不愿离去,随即又折回了什喜城。” 赜侯不禁哀叹一声,继续道:“那时什喜城早已大乱,而贯重央也已成瓮中鳖、笼中鸟,他夫人那时回去,也只有和她夫君共赴生死了。” 赜侯一脸惋惜,正欲再张口,但女将军有些颤抖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她死了?” 赜侯微微抬头,看到融岳一直红润的脸色变得煞白,随即马上别过视线,继续道:“将军还不知道,看来这件事果然可以瞒过去。这位夫人是尭国人,又是尭王重视之人。贯重央既死,赜洲以他夫人为质,令将军心有所忌,乃至战况陷入胶着。这个理由,尭王应该会接纳的。” 赜侯说完,一直在等待融岳的回应,但不知过了多久,女将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已经没有了之前身为带兵将领之人的硬度,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子的矜持之声。 “她真的死了?”不知是在自问还是询问,融岳眼神有些空洞,但下一秒她的双眼再次迸发出怒焰,“是你们杀了她?” 贺石不禁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和吼声吓得一机灵,手也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佩剑。不由想,如果她的身体动得了,很有可能会揪住赜侯的衣领,将他逼到墙角。 与贺石截然相反,赜侯仍旧一脸风轻云淡,他并不看融岳,道:“贯夫人是为他夫君而死的。” 融岳强压制着自己,她感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狠命地用手指按压自己的额头。 “那个货闽迟迟不肯交出贯夫人,原来是因为他已经无人可交了……”融岳自语着发出一阵自嘲的轻笑,“本将还以为他扣押贯夫人,是想为倒戈做准备,日后向你这个赜侯讨价还价一番。可他和你派来的二十万军,仗打得又十分逼真,让本将一直疑虑重重耽搁了时间,以致酿此大祸。” “这场戏我们还会一直演下去的,直到你们尭王彻底放弃踏足赜洲为止。而货闽的死,我们也会封锁消息的。” “既然货闽对你们还有用,那你为何还放任他去死?” “犯下的错总是要有人来担责的,就算他不选择自尽,本侯也不予追究,但王室却不会放任不管。不仅是他本人,他的所有部下都将难逃这场浩劫。” “人已被逼至如此,你就不怕他彻底抛弃虹国,选择我们吗?” 被问到这儿,赜侯突然轻笑出声,笑声中夹杂着不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何人的嘲讽之意。 他望向了窗外,半晌才收回视线道:“将军认为贯重央真的放弃了赜洲吗?” 融岳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出此言,抬起了头,但赜侯却像是在自问自答般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的选择了你们尭国,他的夫人就不会死了。不,他自己也不会死,也不会在危难之际还把货闽的家小留在什喜城,并让本侯那么轻易找到并攥在手中。货闽和那四十五万军,贯重央只是借用,而现在却已悉数还回。” 听着赜侯的话,融岳的眉头渐渐皱紧,但视线却并不强烈。 赜侯停顿了一阵,继续道:“货闽是个不幸的军人,他被贯重央选中、被他利用,最后还要背着叛国的罪名畏罪而亡。但他的部下们却会永远记得他的好。” “这就是你开给货闽的条件?” 赜侯并没有回答融岳的问话,只是将视线投到她身上。 这次融岳并没有躲避,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万灭一念 “本将明白赜侯的意思了,你是叫我也像货将军那样,承担下所有责任。” 赜侯微微点头道:“这件事情只有将军能够办得到,所以将军一定要自重,因为将军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只要将军好好活着,之后回到尭国,你的部下和士兵们才会安然无恙。” 融岳微微眯起双眼,哼笑一声,再次打量赜侯,道:“赜侯居然在这种时候担心敌人的安危,你真的打算放了我们?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不怕我们回去之后再攻回来?” 融岳带着试探和怀疑的提问,换来赜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哀色。 “本侯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赜洲如我这般,因天灾人祸而失去所有亲人的人又有多少?失去亲人、失去友人、失去爱人的味道太过苦涩,本侯不希望再有人去品尝。 如果虹国和尭国能够和平相处,就像贯重央和他夫人那样夫妻和谐,一起携手相扶共进,不是很好吗?看到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本侯真的很欣慰也很羡慕,所以本侯愿意做这个赌注。” 融岳听赜侯的说话,一直带着三分怀疑,但刚才的那些话,她是信的。 女将军再次沉默了,这次连贺石也感觉到她是真的败下阵来,之所以不肯当场给赜侯一个肯定答复,是因为她那高傲的自尊心,以及对于自己妹妹的死的无所适从。 当赜侯站起身欲离开时,女将军那有些失去生气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贯重央谋逆叛国又优柔寡断,那个男人身上到底哪点好,会让一个女人甘心为他去死?” “这个恐怕要问贯夫人本人了”,赜侯没有转身,背对着融岳说道,“一会儿,本侯会派人将贯夫人的贴身侍女寻今,送到这里服侍将军。对于贯夫人之死,如果将军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去问寻今。” 说罢,赜侯便迈开步伐离开了房间,不再去理会女将军的任何反应。 跟着上司一起走出来的贺石,看着赜侯的背影一时觉得陌生。在他的印象里,赜侯一直是个沉稳温和之人,从未见过像今天这般强硬无情过。 既然要跟融岳这位尭国大将谈判,赜侯自然将这位巾帼调查了个透彻,她和融京的关系,自是十分清楚。但对于融京就是融岳亲妹妹这件事,在这场谈判中,他自始至终都装作不知情,并拿融京之死这件事作为解决事情的关键点,句句戳在融岳痛处。 依融岳倔强的性格,是不会露出一丝自己的弱点给对手看,自然也就不会透露自己就是那位贯夫人亲姐之事。 也正是因为看出这点,赜侯才会肆无忌惮地围绕这件事发表自己的意见,直到最后成功说服融岳。 刚走出不远的赜侯,就接到了一名气喘吁吁的小吏送来的信函,是老洲相贡明耀送来的急件。 打开浏览了一遍之后,赜侯点了点头,对着小吏说道:“你马上返回什喜城,去告诉洲相,叫他立刻发丧。” 小吏退下后,贺石开了口问道;“大人,是涞洲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这边事情只是进行到一半,那位女将军是否会听从我们指的路,还不能确定。现在发丧是不是还为时尚早?” “尭王已经把注意力转到涞洲身上,确切说,是集中到了虹王身上。丙贝城那边似乎很是热闹,我们现在发丧,就算涟延王再伤心难过,也是不可能抽身来奔丧的。” 贺石有些疑虑,继续道:“但此时发丧会不会影响我军气势,末将是说,会不会影响陛下的心境?毕竟涞洲那边已经成了前线。” “如果连这个都承受不起,就不要作这个王了”,赜侯冷漠至极的回答,着实让贺石为之一颤,“本侯现在考虑的只是赜洲的事情,如果我们再不发丧,王室那边一定生疑,要是到时候再派来些细作窥探就不好了。” 说话的赜侯目光和声音都冰冷异常:“本侯不想让货闽的死变得毫无意义,贾善也已经一人承担下了所有罪责。本侯现在只想要庇护那些受牵连的官员,其他的事本侯一概不问。” “是”,贺石轻轻应了一声,又道,“大人真的准备放了那五十万人吗?” “会的”,赜侯不假思索地回道,“但什么时候放,放多少人,就要看融将军的配合程度,还有涞洲那边的状况了。” 赜侯的话,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凉,贺石不敢再问下去了。他清楚,如果战况有变,这五十万尭国兵还是要全部被杀。 贺石跟在赜侯后面继续走着,他跟随多年,一直敬爱的这位上司,此刻第一次给了他畏惧之感。 贯重央给了赜侯五年的思考时间,这期间不知赜侯都想了些什么、悟出了些什么。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赜博弗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未来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任何希望,他也没有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 即使现实如此残酷,他也只能选择孤独地活下去,为了守护已逝心爱之人所舍命守护的东西,这也是现在的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果这一点消失的话,那么赜博弗这个人也将跟着一起消失。 除非一个给予他新希望的人出现。 虹国涟延元年五月,赜洲结束了贯重央五年的篡权统治,赜博弗再次掌权赜洲。赜洲也成为继涞洲之后,归顺王室的又一西边大洲。 朵昈大长公主虹昔庭,为了阻拦洪水,命陨昼抗城,成千上万的赜洲百姓因此而获救。她用自己生命培育出来的,有着血色树叶和粉色花朵的树植,被后人以其名命为昔庭树。 昔庭树日后被栽种于舞河两岸,宛如这位大长公主一般,一直守护着这条孕育赜洲百姓的河流。 朵昈化树一事也被后世广为流传,成为佳话。 赜侯下令重新修建被洪水摧毁的昼抗城,而新城则以昔庭的封号被命名为朵昈城,这座边城日后也成为了赜洲百姓所敬仰的名城。 第一百一十五章 哀伤感怀 明洲高翅城,这几日大长秋芒静一直焦躁不安,她日夜守在玄景宫西北角的太庙门口。 自从得到从赜洲传来的朵昈大长公主的讣告,盛承太后就入了太庙。已经过了三天,太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庙中,不许任何人入内。 芒静深知太后身体不好,如此行之只能是雪上加霜。但一想起太后接到消息后,那僵直又煞白的脸色,便不敢再多言,只能任凭自己的主子折磨自己。 亿竹从鼎洲嫁入王室,并非一帆风顺,最后更是连鼎洲的娘家人都不能相信。在她最困难的时刻,是昔庭给了她帮助,让她能将玹羽相托。 当看到从妖林中找回到她身边的玹羽,亿竹心中是感激昔庭的。而返回玄景宫的昔庭更是称她为“姐姐”。 亿竹已经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过自己,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涟漪。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将昔庭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但是……亿竹已经不是十八年前刚入宫时的鼎洲大小姐了。 王室的生活让她变了,碰到的事,更让她无法回头地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本的她是单纯的,但王室生活给她的磨炼,她不得不褪去那层本是善良的外壳。 不管她愿或不愿,都要在身上不断生出足以保护自己的利刺,甚至是有着剧毒的利刺。 已经没有人敢轻易再碰触她,而她只要不收回自己身上的利刺,也不会惧怕任何人。但是朵昈却在这时候回来了,还如以往般接近她。但她却是变了,变得连如何收回身上利刺的方法都忘记了。 “如果说这并非哀家本意,你会信吗?” 这日,关了自己三天的太后终于走出了太庙大门,对着一脸担心迎接她的芒静问道。 芒静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扶住已经孱弱到不行的太后,看着她那双早已哭肿的双眼,又微微别过头去。 “太后,咱们回宫吧,您不在的这三天,政务都已经堆积如山了。过去的事,再怎么想都已经无济于事,我们前面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太后突然停住了脚步,“还没完,这只是个开端,哀家已经停不了手了。” 这句寒凉刺骨的话让芒静扶着太后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而此时太后又迈开了脚步。 主仆二人慢慢走下汉白玉石阶,只觉得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 回到玄景宫的太后,稍作洗漱换衣,又吃了些东西之后,便开始召见这三天来,一直等着觐见她的朝官。 此时虹王微服出巡涞洲的事,已是朝野尽知,褒贬声也是两者兼具,但希望虹王尽快回朝的声音,倒是出奇的一致。 太后的脸上,已找寻不到前几日的哀伤与憔悴。处理政务的兴奋,再加上浓妆重彩的修饰,一国太后的威严依旧不减当年。对于朝臣的声音,太后一直在颔首。 “陛下自然是要尽快迎回来的,涞洲现在那么乱,哀家怎么放心让他待在那边。” 不管是哪个朝臣,见到太后说起这件事,太后都会对他们这么说。而这日过后,满朝便皆知太后的心意了。 邈洲洲师,将要负责迎接虹王的大任。而去赜洲奔丧的事务,就交给了朵昈大长公主的儿子枔子。 这天,当太后见完最后一名官员后,她不禁将胳肘支在了书桌上,用两指掐了掐微微发酸的额头。 “太后,喝口茶吧”,芒静端着茶具走了近来,将茶杯递到她手中后,开始为她锤背,“太后真的要把奔丧的事交给枔子殿下吗?” 太后泯了口茶水,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嘴唇,她没有马上出声,而是看着手中茶杯,望着杯中茶水泛起的涟漪,半晌才道:“你觉得哀家是不是很残忍?” 捶背的手突然停在半空:“芒静不敢!太后何出此言啊?” “因为哀家就是很残忍”,太后摇了摇头,“在陛下眼中,只有朵昈妹妹才是他的母亲。陛下发自内心的笑容,从未在哀家面前露过,但他却会毫不吝啬地在朵昈面前展现。” 说着,她不禁自嘲地一笑,“玹儿是哀家的孩子,不管隔了多少年都是哀家的孩子,但他却又不像是哀家的孩子。世人都在怀疑玹儿,最后连哀家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太后说着,又将手指压在了额头上,“日思夜想了十七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身边,但哀家却不能去碰触他。他也不愿接近哀家,他心中所想的,永远都是他妖林中的那个家。” “太后……” 看着太后悲伤之状,芒静一直停在半空的手终于收了回来,轻轻地放在了太后肩上,她能感到这肩膀在微微颤抖。 “哀家嫉妒”,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重又抬起头,声音变得有些冰冷,“就算哀家见不到陛下为朵昈伤心难过的样子,但哀家还是会嫉妒。陛下他现在不能离开涞洲,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伤心事。陛下现在能想的,只能是虹国的事!朵昈有自己的孩子,奔丧这种事就不劳烦陛下了。” “太后,您还是打算让陛下留在涞洲?” 说话的当口儿,一名小吏随通报而入内,行礼之后双手捧上了一封烫金函件。芒静接过后,交到了太后手中。 “又是音乐会的邀请函吗?” 看过之后,太后将信函放置在书桌上,又端起了茶杯:“连你都认得这函件模样了吗?” “这个尤音王还真是视音乐如命呢,每年都会举办音乐会不说,还是不定期的。这还不够,每次音乐会都要邀请各国的王公贵族去参加”,说着,芒静皱了下眉头问道,“今年我们涟延王刚刚即位,这位尤音王不会是……” “让你说对了,这封邀请函中,可是点名道姓地邀请虹国的涟延王参会”,太后说着,又抿了口茶,继续道,“听说尤音国去年又吞并了区临国和同渺国,二十年前尤音国就已经是饕餮大陆上实力最强的国家了,如今的实力更不可同当年相比拟。 说是音乐会,但这不过是尤音国政治外交的一种手段罢了。能被这种实力强国所邀,哀家想,不会有被邀不去的国家。” “我们虹国能被邀请当然是好事,如果能和尤音国一直保持良好关系,想必匡洲那边也会有所收敛。可是现在,陛下一时半会儿恐也回不来。前几年都是竹旸殿下参会,这次不防还让大公主去吧。” 太后没有做声,只是望着那封信函好一阵,方才开口:“竹旸这几日有没有入宫?”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运筹帷幄 “没有”,芒静想了一下,“竹旸殿下这几日都在明侯府中。” 太后听后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还在跟哀家怄气呢。她姑母的事,恐怕会让她一辈子怨恨哀家……” “太后,竹旸殿下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等她想通就太晚了……” 太后说着站了起来,但她马上感到一阵眩晕,不禁打了个趔趄,芒静赶紧扶住了她。 “太后,已经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回房去歇会儿,还是叫御膳房去做些吃的来?现在已经是寅时了。” 太后抓紧了芒静的胳膊,摇了摇头,道:“哀家不饿,叫御膳房马上做些豌豆黄送到逸洋宫,哀家记得瑰儿喜欢吃。” “太后要去竹映殿下那里吗?” 已经迈出脚步的太后,点了点头道:“将那封信函带上,哀家要去看看瑰儿。” 芒静面露难色:“太后如果身体不适,不如叫殿下过来说话,就不要劳顿了。” 太后摇了摇头:“有些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必须主动去说。瑰儿聪慧,哀家亲自去一趟就没必要将事情说得过清了,她自会明白。” 太后的撵轿刚落在逸洋宫门口,就能微微听到一丝琴音。逸洋宫的宫人见到突然而至的太后,慌忙要去通报,但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不用去了,竹映练琴时,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她。” 在芒静的搀扶下,太后缓步走进了逸洋宫,越往内走琴音就越清晰。太后突然住了步,在花园之中的一处红漆八角凉亭中,竹映长公主瑰羽,正闭目怀抱琵琶而弹。 太后驻足倾听,清澈流畅的琴音沁人心弦,令人心情愉悦。 “这首《流光》殿下是越弹越好了,前些日子殿下还在抱怨这首曲子指法过难呢。” 芒静笑着,搀扶太后又迈开步伐。曲目已毕,瑰羽放下了琵琶,起身看向了太后的方向,此时御膳房也将做好的豌豆黄送了过来。 母女俩在凉亭中坐定下来后,瑰羽迫不及待用手捏起了一小块金黄的糕点放入了口中。顿时,豌豆的清香绵长融化在口中。 “一国长公主,连手都未净就这么吃,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太后虽然口中斥责,但脸上却带着笑。 “这里又没外人,女儿吃相再好看又有何用?”瑰羽并不在乎太后怎么说,刚咽下就又捏起一小块放入了口中,“哥哥说了,只要自己吃着舒服,食物也会变得更美味。” 太后不禁又气又笑:“你快被你那个哥哥带坏了。宫里的老师隔三差五地就会跑到哀家这边或是你姐姐那里告状,真是不能叫人省心。” 瑰羽撒娇地朝太后一笑,糊弄了过去。马上,她又瞟了一眼太后,咽下口中食物,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母后,最近朝臣都在说哥哥马上要回宫。但瑰羽觉得,哥哥恐怕还要在涞洲那边待上一阵呢。” “你还真是什么都清楚”,太后扑哧一笑,伸出手去将沾在瑰羽嘴角的一点豌豆黄抹去,“那些顽固不化的老臣们还在纠缠你吗?” “哥哥这次拿下了涞洲,那些老家伙们已经收敛多了。所以女儿想,母后可能会让哥哥在涞洲多待上一阵子,这样不管是纠缠我还是姐姐的人都会老实了。” 太后笑而不语,只是端起了茶杯,话锋一转:“瑰儿,你的琴艺见长,不知你想不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琴声?” “这是今天母后到女儿这儿的理由吧?”瑰羽将一只胳膊支在石桌之上,一手托腮望着太后,“要说能驱动一国长公主在世人面前抚琴弄音这种事,除了尤音国的音乐会也并无其他了。”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母后就直问你愿不愿去?” 说着,太后掏出了那封邀请函,递给了瑰羽。 看完信函的瑰羽,脸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再次捏起一小块豌豆黄放入口中品味:“哥哥既然不在,难道不是应该由身为长女,又身为明侯的姐姐去才合适吗?或者让丞相去才对,母后为何想到我?” “虽然这音乐会包含的意义众多,但尤音王喜好音律的确是事实,他的音乐才能也是世人公认。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乐人希望得到他的青睐,希望他为自己谱曲呢。你如果真的喜欢音律,应该不会对尤音王,这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音乐天才的一国之君不感兴趣。” 竹映公主依旧咀嚼着,品尝着口中食物也品尝着太后的话。良久才道:“母后,这里没有外人,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太后又露出了笑容,她伸手摸了摸瑰羽的橘色秀发说道:“母后知道你虽外表顽皮,但内心可是要比你那个顽固的姐姐成熟颇多。母后听说那位尤音王犹如城北徐公,拥有水月观音之色。如果能让这位天才为你作首琵琶曲,那也就说明你的琴技被世人认可了。” “只是这样吗?”瑰羽用双手捧起了茶杯晃动着,看着泛起涟漪的茶面问道,“那前些日子,母后要女儿在明侯府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人切磋琴技,又是何故?” 知道女儿是在明知故问,太后嘴角微微上扬,也端起了茶杯道:“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郁侯耳中,那天他可真是少有地动了气,质问哀家如果不动手他就打算出手了。” “郁侯?!”瑰羽两眼一亮,迅速瞟了一眼母亲又马上垂下了眼帘,继续看着杯中茶水荡漾。 “是啊,那位洲侯已经答应协助母后了。所以这件事我们只有办好,否则郁侯的心我们可能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微热,但此时在凉亭中的母女二人,内心都不约感到有些冰凉,杯中茶水也不知什么时候冷了下来。 “女儿愿意去。” 瑰羽说完又捏起一块豌豆黄,不禁想起玹羽曾经对她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吃甜食这句话,但她吃完只是露出了苦笑。 太后放下茶杯看向了女儿,道:“母后会找个合适的陪同人员,而且这个人现在还必须离开虹国不可。否则这禁军,哀家是没法儿安心派去涞洲的。” 说完,太后嘴角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出来的微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搭箭在弦 尭国位于虹国西侧,当初这两个国家,不管是在领土面积还是国家整体实力,都相差无几。 随着第十六代尭王啸通王即位,尭国在几十年不间断地向外武力扩张,已将其周边的小国一一吞并。现在其领土面积,已超过它的邻国虹国近三分之一之多,从而成为了穷奇大陆上的第一大国。 尭国内部共分为十个洲,分别为青龙洲、囚牛洲、睚毗洲、嘲风洲、蒲牢洲、狻猊洲、霸下洲、狴犴洲、负屃洲和螭吻洲,王都是位于青龙洲的雀库。 尭国并不像虹国那样,将王都置于一国的中央。雀库所在的青龙洲位于尭国东侧,与虹国的涞洲和赜洲相邻。曾有不少人谏言啸通王迁都,毕竟王都太过靠近邻国,于安全不利。但不管是啸通王还是之后的凌威王都并不以为意。 十二年前,虹尭两国爆发大战,凌威王更是宣称将王都设于此处,就是为了之后完全吞并虹国做准备。因为到那时,王都所在的青龙洲就将成为吞并虹国之后,新尭国版图中的中心位置。 在青龙洲边境之处的苛恭城,驻守着四十万尭国大军。他们的如意算盘早已打好,正摩拳擦掌准备轻松进军涞洲。 但人算不如天算,来势汹汹的涞洲暴乱,作为内应的丙贝城守沉石的被斩杀,以及丙贝守城将军汀旗的顽强抵抗,让他们的计划完全落空。 赜洲方面,被派往边境和贯重央接触的五十万尭国大军,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待命于苛恭城的尭国骠骑大将军融丕,字承业,他的耐性几乎被磨尽了,使得他整日闷闷不乐。身上积攒了无处发泄的能量,只能时常冲着部下发脾气。 他的两个副官,解终和符交面对情绪不稳的上司,天天提心吊胆,倍感压力。 他们的上司英勇善战,屡立战功,被称为尭国第一勇士。但同样的,脾气也是同他的勇猛一样,火爆、高涨,一般人是吃不消的。 这一天,两个副官从派往涞洲的细作那里,得到了十分重要的情报,但两人都因畏惧上司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的脾气,不敢踏入他的办公房,在门口徘徊了良久都敢未敲门。此时,贯重央的死讯也从赜洲那边传了来,更让两名年轻军官感到无所适从。 解终踱着步,不时望向房门:“除了融岳将军和贯夫人,现在能够镇得住大人的也只有他夫人了。” “是啊是啊”,符交狠命点着头,“不过现在岳将军人在赜洲边境,而夫人示真将军也不在这里,且听说陛下指名要她去尤音国参加音乐会。” “什么?!这次不是让太子殿下去而是指名示将军?夫人不是已有身孕了吗?” “殿下不久也会随陛下一起到前线来,而且你也知道夫人出身军旅,现在这种战况,夫人知道了一定会想尽办法过来。别看示将军一直驰骋杀场,但却精通音律,所以陛下才给了她这个任务,让她暂时离开尭国、离开军务,毕竟和尤音国的关系也是十分重要。” 听完同僚的话,解终叹了口气:“我看陛下说服示将军,一定费了不少口舌。” “融家是武官世家,他们一家自啸通王时代起,就随王室到处征战,打下了尭国如今的江山。咱们上司可是现在融家独苗,他们夫妻成亲多年,却因常年征战一直没有子嗣,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个孩子。他们夫妻看似不急,倒是陛下十分惊喜,这回说什么也不肯让示将军上战场了。” 这次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望向了房门。虽说融丕的夫人也是尭国有名的铁娘子,是他们这些年轻军官畏惧的对象。但此刻没有这位铁娘子坐镇,只剩孤家寡人的融丕才真正的让他们畏惧。 “朝廷那边,事先已做了严密的进军计划,但赜洲那边情况却不如人意,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关于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我、我看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却想越觉得不对劲的解终突然脸色一沉,转过身想要逃走。 一旁的符交当然不会放过他,赶忙上前拉住了人:“真不够意思,知道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谁也不愿去敲房门。 就在此时,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鲁地由里向外打开了,只见融丕睁大双眼带着恐怖表情瞪着两人。两人瞬间身体僵直,魂魄都快要飞离身体了。 “你们两个刚才说什么!?赜洲那边怎么了?” 两人冷汗直流,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融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像拎小鸡一样,将两人一把拽进办公房,又粗鲁地将门关上。 因为沉石被杀,使得入侵涞洲的战况受挫。融丕这几日一直待命,脱下了穿在身上的盔甲。 虽然隔着衣服,但仍能看出他那结实的身板和一身强健的肌肉。一头黑亮的头发束在脑后,虽然留着络腮胡子,但他的皮肤却很白嫩。完全想象不出,他的肤色是常年征战于杀场之上的颜色,就算身体强壮但并不给人粗犷之感。 在看过副官递过来的报告之后,融丕少有的沉默了,就连他的两个副官都感到有些奇怪,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贯重央死了吗……”,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终于从融丕口中挤出了这句话,“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姐姐那边才会没有任何消息?” 融丕低喃自问着,突然抬起了头,将犀利的视线投到了两名副官身上。察觉到上司视线的两人立即挺直了腰板,将精神全部集中起来。他们深知与融丕这样的上司打交道,是不能有半点马虎松懈的。 “你们有没有接获融京的消息?” 此时的融丕脸上,是哥哥担心妹妹的柔和表情,已然没有刚才像是要将人整个吞下的压迫之感。 解终和符交两人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不管融丕在战场上如何勇猛,甚至杀人不眨眼,惟独面对自己这个妹妹时,会变得如天下常人一样的温柔。 在旁人眼里,融丕在面对融京时,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就算是提到融京的事,融丕也会变得十分柔和。 副官们不禁吐了一口气,不过他们也确实不清楚融京现在的状况。从赜洲传来的情报中,只有发生洪水的事、朵昈大长公主的过世以及赜洲城发生的兵变。 虽然也提及赜侯重新掌权赜洲和贯重央死亡一事,但就是没有他夫人融京的情况。知道的也只有贯重央派出五万精兵,护送融京前往举甘城。但那之后她是否顺利和融岳汇合,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捕获时机 “将军,已经证实过了,贯夫人是在五万精兵的护送下离开的什喜城。在兵变之前离开,再加上有融岳将军接应,夫人肯定没事的。” “是啊,将军,赜洲那边有岳将军就够了,我们这边可是要集中精神全力以赴才行。” 融丕虽然点头认同两位副官的话,但他的表情还是变得越来越扭曲。一旁的两人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知道他们上司脑子里面还揣着这件事放不下。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之后见到融京,到底要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融丕皱着眉,思绪似乎已经飘到了未来的某个时刻:“虽然我并不喜欢贯重央那小子,但妹妹喜欢我也只得承认。他这一死,妹妹一定十分伤心难过……到时候见到她要怎么安慰?真是可恨!那个混账东西!明明答应过我好好照顾融京的!居然就这么轻易死了……” 融丕说着,手也不闲着,一通儿捶打桌案,仿佛要将已成为死人的贯重央痛打一顿似的。 一旁的两人看着似是自语的上司,早已见惯不怪。强悍的尭国第一勇士最大的软肋就是他这个妹妹。 融京的温婉可人众人周知,这也更让两人想不通,这位佳人怎么会和凶悍的融丕,还有脾气同样火爆的融岳是兄妹? 不管是这两位副官,尭国凡是知道融家姐弟的,都曾怀疑过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但每每见到这三兄妹之后,又不得不让人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们的外貌特征是惊人的相似,不管是发色、肤色都是相同的。 “将军,末将想岳将军一定会处理好一切的”,解终试着将融丕的思绪拉回现实当中,“比起赜洲来,我们这边才棘手。” 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刚才还一脸恋妹情结尽显的蠢哥哥融丕,瞬间露出了与他职业和身份相称的精悍表情。 见状,解终趁热打铁地赶忙递上另一份报告书:“这个是涞洲细作传来的情报。” 随着阅读的进度,融丕的眼神也逐渐起了明显变化,是疑虑、是兴奋、还是不解,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将军,末将看虹王一定是得到了消息,获知陛下将要亲临涞洲前线,否则他怎么也会亲自上阵?”符交抬眼望向融丕,对对手似乎有些不屑,“那个小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悄悄潜入涞洲内部。刚把涞洲收入自己囊中,现在一定还在某处洋洋得意。所以才会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亲自上阵跟陛下面对面抗衡。” 解终也十分赞成同僚,对未及弱冠的虹王小子不屑一顾:“涟延王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末将看,那是还没人告诉他,他父亲明苍王是怎么死的。” 听着副官的话,融丕一脸鄙夷。他不仅对虹王不屑,对虹国现在的军事实力更是不屑。尭王将在一周之后率领百万雄师亲临前线,兵力加实力,融丕有足够底气看不起虹国。 虹国也在积极调兵强将,从涞洲、邈洲、明洲的军队陆续进入涞洲。即便兵力几乎能和尭国抗衡,但他们的实力却不能和尭国军相提并论。 驻扎在游康城的三十万军刚和八十万起义军大战一场,元气大伤,能继续作战的人数不足二十万。涞侯刚被推翻,为稳住局势,这部分军队很难调用。 邈洲的三十万援军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们除了支援前线,还要在沿途负责镇压涞洲各地暴动,应该是最晚到达前线。 融丕不由发出阵阵冷笑,在他眼里这些兵力不过是些数字,根本不能对尭国军构成任何威胁。只有看到虹国派出的二十万禁军时,他的脸色才微微起了变化。 从明洲派来的二十万禁军,虽是精锐之师,但路程最远。就算及时赶赴战线,还是会呈疲势,定会影响战力。 融丕并不担心禁军的实力,只是觉得虹国兴师动众调用禁军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个老辣的太后,居然会将二十万禁军悉数派出”,融丕用手指敲着报告书,闷哼了一声,“为了自己儿子的安危,什么都不顾了?他们虹国现在可不太平。” “将军,虹国上下怀疑涟延王身世的人不在少数。如果此时虹王立下战功,有了功绩,不仅能堵住虹国百官的嘴,也能赢得百姓的心。末将看,那个盛承太后就是为此才派出禁军的。” “砰”的一声,融丕的一掌糊在书桌上,两名副官不禁跟着书桌上的物品蹦跳了一下,以为自己的哪句话又惹恼了上司。 “说的有理!” 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得到上司认可,解终心有余悸地笑了一下。心道,这上司的喜怒真是傻傻分不清。 融丕站起身,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难怪他刚才就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么就算这仗不打,虹王小鬼只要出现在前线,他就已经赢了!”融丕咬牙切齿,“虹王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蛊惑人心的!时间拖得越久,百姓的心就越会趋向他。虹国人心本就不齐,要是被这小鬼坏了事……” 突然停下来的融丕,拳头又砸在了无辜桌案上:“真是可恶!本将恨不得现在就去砍了那个小鬼!” “将军,我们现在可不能轻易出击!”听出端倪的解终,冒着冷汗走上前,“现在主动出击的时机还不成熟,末将认为,最好还是等陛下的大军到达之后再从长计议。” “是啊,将军,陛下命令我们原地待命,没有绝对把握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 虽知两名副官的观点正确,但融丕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两名副官也并未因此退缩,努力善尽自己的职责。 正当此时,一名侍卫兵走了进来,将刚刚获得的最新情报交到了融丕手上。看过之后,融丕的表情瞬间变了,笑容也出现在了嘴角上。 两名副官见状赶快上前,接过上司递过来的报告书看了起来,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融丕,表情也从刚才的否定变成了肯定。 “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融丕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万众睢睢 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苦黎城城门被冲破,三十万邈洲军鱼贯而入。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拼杀,城内起义军几乎全被剿灭。不管怎样劝降,其首领都不肯就范,仍旧做着最后的困兽之争。 “简直是屠杀。” 邈洲洲将军辽富,听着传令兵的汇报交抱起双臂,一脸阴云。 他身旁的副官达牧望了一眼上司,说道:“将军,如果他们真的肯投降也不会等到这会儿了。在这么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看到上司点了下头,他转身便举起令旗,大喊了一声“杀!” 半个时辰过后,辽富和达牧走进了苦黎城,此时城中已是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自从邈洲大军开入涞洲以来,这已不是第一次遇到起义军拼死抵抗,但辽富还是不禁皱起了眉。 “还有多少生还者?” “刚刚清点完,城中幸存者有五十二名。” “五万人只剩下五十二人……”辽富自语着叹了口气,“涞洲人到底受到了怎样的虐待?涞侯已倒,他们竟然还是不肯相信,推翻压迫他们洲侯的新王吗?” “将军不必多虑,这些个不要命也要抵抗的,都是些野心家。他们不过是借着涞洲大乱割据一方,根本没打算拯救涞洲百姓。不过是想借助百姓对涞侯的愤怒,来填充自己的实力罢了。” 辽富哼笑了一声,道:“只有五万人马就敢割据一方,涞洲人都被他们那个洲侯给带坏了,总想趁乱做大。不过这次有陛下坐镇,什么人适合作这个洲侯,陛下比谁都清楚,他们真是挑错了时候。” 二人继续在城中巡视着,当他们来到了一处早已破败不堪的民宅前,从中突然窜出四五个人影。 身旁侍卫见状,赶紧抽刀上前,挡在了辽富身前,手中刀剑也指向了他们。 “什么人?!” 在侍卫们的怒吼声中,那几个窜出之人被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倒下来乞求着侍卫们不要动粗。 辽富定睛看去,只见那几人虽着百姓布衣,但却面泛油光,身材圆硕,一番富态像儿,根本不似平常百姓。 还未待辽富开口,他们就已争先恐后地叫嚷开,说他们是涞洲地方官员,迫于动乱形势混迹于起义军中,绝非有意谋逆云云。 辽富听得直觉耳边“嗡嗡”作响,看着这些几个月前还是不可一世的地方官儿,而今一副讨饶献媚的嘴脸丑态,不禁心生厌恶。他索性将这些难缠的家伙交给副官,自己则径自接着去巡视了。 一个时辰后,达牧才得以脱身,回到上司身边。年轻的副官也是一脸铁青,一看到辽富就抱怨道:“将军,我们对那些涞洲旧员是不是太客气了?涞洲大乱,他们身为父母官本应坚守辖地。如今竟和起义军一起做乱不说,义军一倒,他们竟又厚着脸皮说自己无辜。更加无耻的是,他们居然还要求我们分出人马,保护他们人身安全。” 达牧越说越生气,手也不自觉地扶上了腰间的佩剑:“将军,下官看,不如把他们全都砍了,反正那些人留下来也是祸害,不如为民除害!” 辽富一边看着正在忙碌清理战场的士兵,一边接过了苦黎城内的辎重清单,良久方道:“杀些无赖,对你对我何利?别忘了他们是涞洲人,我们邈洲只不过是奉旨平乱。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后,可都没给你处罚涞洲官员的权利。” “可是将军,我们这一路遇到的抵抗太多,也过于强烈,时间拖得有些久了。要是再跟这些无赖费时间费精力,怕是赶不到丙贝城,那边就要打起来了。” “五十二个人……”辽富似乎没有听到副官说话,看着手中清单自语道,“虽说是惨烈了些,但也省了我们不少粮草。要是每平乱一处都要分发衣食药品,我们别说及时赶到战场了,恐怕半途我们自己就要挨饿,打道回府了。” 达牧先是一怔,随即说道:“将军,可我们现在才到涞洲中部,离丙贝城还有一半路程。这么看来,果真赶不及了?” 年轻军官似乎有些心焦,但他上司却并不以为然,道:“现实如此,心急也无用。不过,这后半程我们应该会轻松不少。” 辽富后面的话还未出口,达牧就睁大了眼睛:“将军是说禁军吗?他们虽是后于我们开进涞洲,但行军速度却远在我们之上。难道他们已经到达游康城了?” 看到上司点头,达牧又道,“果然是禁军,速度真不是一般洲师能比的。真想看看他们平日是这么操练的,这些兵各个都跟长了翅膀似的。” “禁军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陛下安全,其他他们都可以不顾。既然已有禁军在陛下身边,我们邈洲军也就不用那么着急了。更何况,丙贝前线期盼的是陛下亲征,我们及不及时赶到,根本就不重要。” 听出端倪的达牧凑了上来,在上司的耳边小声问道:“将军似乎并不愿意上战场啊?” 辽富看了副将一眼:“你也知道,明洲那边并不太平,邈侯大人至今还留在玄景宫中疗养。但为何太后能放心派出禁军?除了她支走了丞相,陪竹映殿下前往尤音国参加音乐会外,更重要的是想助陛下能在涞洲有所作为。毕竟救国于危难之间,才能显示出一国之君的胆识和器量。” 副官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但疑问也同时袭上心头,道:“虽说这次陛下率领的禁军才是战场上的主角,但这么做风险也极大,太后这步棋是不是走得过险?” 说着,年轻军官不禁皱了下眉,“这么说虽然不敬,但总感觉陛下也成了太后手中的一颗棋子。” 辽富苦笑:“这是让新王在虹国迅速树立威望最快的途径。” 二人说着,已经来到了城中的仓库,望着仓库中堆积的粮草,辽富满意地点了点头:“幸好这些起义军还未丧失心智,将这些粮草辎重烧掉。也多亏他们自毁地抵抗,才让我们迅速得到了补给。” 说着,辽富转过头,望了一眼似仍不解的副官,“王室现在的形势,就和我们现在在战场上的形势一样,已经没有余暇步步为营了。不迅速得到想要的结果,恐怕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但让陛下亲征,还是太险了些,要是……” 副官的话还未讲完,辽富的手就拍在了他的肩上,道:“太后决定的事你瞎操什么心”,说着,把手中清单塞给了他,“快把这些粮草都运走,我们邈洲的功绩还是要一点一点踏实赚的。邈侯大人为了陛下重伤,我们可不能拖了大人后腿。” 看着副官离去的身影,辽富也将视线转向了虹王所在的游康城的方向,自语道:“当然,陛下会有什么表现,谁人又不期待呢?” 第一百二十章 翘首以盼 涞洲西边边境丙贝城,自从驻守将军汀旗斩杀了城守沉石之后,全城兵民就在汀旗带领之下,开始与尭国军对峙。 一直处在紧张状态之下的众人,当得知明洲和邈洲都派出援军之后,全城欢欣鼓舞,士气大增。除此之外,他们还接获了虹王将要亲临丙贝城督战的消息。 虽然并没有人见过新王,更谈不上了解新王,但新王亲征这个举动,无疑给了不止边城兵民还有涞洲百姓,甚至是虹国百姓以巨大鼓舞。尤其是刚刚摆脱涞侯魔掌的涞洲百姓,他们心中对于新王的期待更是高涨。 令人振奋的气息还未完全退去,丙贝城设在边境处的前沿岗哨,就传来了遭到尭国军偷袭的消息。 接到消息的汀旗,立刻派遣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前往应敌,同时也为了进一步打探尭国军的状况。 但这支队伍刚一到达,刚刚还如猛虎扑食般猛烈进攻的尭国军,就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迅速撤退了。士气正猛的丙贝军并未深想,紧跟着追击了过去。结果尭国军突然掉头回击,将丙贝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五千人的队伍死伤了大半。 被重创打醒的丙贝军,意识到自己的追击着实突兀,便立即撤离回防,并迅速向汀旗报告了此事。 汀旗下令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击,集中全力做好防御工事,绝不能让一个尭国兵进入涞洲境内。 接下来的几天,尭国军仍旧只是小规模进攻,骚扰涞洲边境。而丙贝军也吸取了上次惨败教训,坚守不出,但尭国军的挑衅却日渐严重。 汀旗每天站在城楼上观望前方的战况,也是气得咬牙跺脚。他知道尭国军如此,不过是想诱他出城迎战,想要利用自身暂时数量上的优势一举击垮他们。他必须沉住气,做到坚守不出,等待援军及虹王的到来。 尭国大军不断集结在边境上,而尭王将于两天后到达战场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汀旗不禁心中有些焦急,向身边的副官发了问:“陛下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将军,禁军已经接到陛下,现在已到达季岁城。” “那已经离这里很近了,快的话,三天就应该到了。” 汀旗自语着,但尭王的率先入驻还是让他心焦如焚。如果尭国在集结完毕之后,马上发起攻击,以现在城中的六十万相抗衡,将会是一场恶战。 “不过将军,这三天恐怕陛下还到不了”,汀旗皱着眉,将视线转向了身边的副官,“我们涞洲以西,部分暴动还未平息。禁军这一道儿,恐怕还要受些阻碍。” 汀旗的眉头越发皱得紧了:“邈洲军还未赶过来吗?” “邈洲军刚刚传书过来,各地暴动不断,抵抗也烈。他们速度不及禁军,恐怕是要最后到了。” 汀旗知道不将自己后方清理干净,前方也难安作战。只觉得他们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谁能占得先机也将得到最大的胜利。 他越发不安,时不时回头望向虹王将要到来的方向,希望尽快见到那从未谋面过的身影。这场大战真正的方向在哪里?这位边城将军有些迷茫了。 涞洲各处的动乱还在持续,而迷茫的也不止汀旗一人。年岸城中,一场恶战还未结束。 箭雨在头顶蹿飞,鲜血喷溅,四周充斥着让人狂燥不安的喊杀声。 玹羽站在城楼上,和士兵们一同拼杀。突然孩童的啼哭声,夹杂在这生死一线的空气中传了来。玹羽惊讶地寻声望去,一个小男孩正站在楼梯口哭喊着。刀剑无眼,他奔了过去,把男孩拉近了身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玹羽担心地看着男孩,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男孩扬起头一直盯着玹羽那绿色的马尾辫,刚才还在喊着“娘”的男孩慢慢止住了哭泣,带着哭腔问道:“你是虹王吗?” 玹羽一怔,因为他还不习惯“虹王”这个称呼。 点了下头之后,玹羽问道:“你娘呢?我带你去找她。” 不料,男孩却突然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刚才还委屈的泣脸顿露温色。 “我哪儿还有什么‘娘’,不是都被你们杀死了吗?” 男孩的声音空洞异常,仇视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玹羽也是一惊,他下意识地起身向前望去,却发现了无数双仇视的眼睛。 转眼间,一群孩童出现在他面前,他们无一例外瞪视着他,朝他伸出了双手并用力一推。 瞬时,玹羽只觉天旋地转,顺着石阶跌落而下。不知是疼痛还未袭来,还是已痛得过劲儿,睁开眼睛的他只觉得四周散发着寒气,那是一把把握在手中的寒刀。 “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权贵争权夺势相厮相杀,又把多少百姓卷去陪葬?” 女人阴翳的声音如藤条般,将玹羽层层缠住。不知何时,他周身又出现了一群长发披肩遮面的女子,个个面色苍白如纸。她们哭喊着,向玹羽举起了手中的寒刀。 玹羽本能地抬起了手臂,阻挡着向他袭来的一切。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他心生动摇。 直到一缕粉色划过视野,玹羽整个人才被绷紧了。 粉发女子朝他微笑着,那群举刀妇人化作鬼魅,全被挡在了她身后。视野中的血红色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了墨色,而那粉发女子也慢慢转过头去。 玹羽的心跳加快,他向前奔去,想要抓住那已经离去变小的身影。他伸出手去抓,直到那身影变成一束白光。 “娘!不要走!” 惊恐又无助的声音终于冲出喉咙,玹羽喘着粗气,只觉浑身疼痛乏力。 “陛下!” 同样惊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坐在床头的米桑看到被噩梦惊醒的玹羽,一跃而起,大叫:“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马上一股惊喜的声音又发了出来。 闻讯赶来的一众身着白袍的御医和吏目,瞬间将玹羽的房间填满,问诊号脉,检查伤口。一番折腾之后,玹羽才慢慢恢复了朦胧的意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年岸之怒 “原来那不是梦啊……” 听了米桑的一番讲述之后,玹羽似乎仍旧有些恍惚,他掐了掐自己的脑门,又闭上了眼。 “梦?陛下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米桑说着将玹羽慢慢扶起,将他靠在了床头,“怎么可以一个侍卫都不带,就跑到城楼上去呢!被那些孩童推下去,还被一群女人围攻,真不知当时陛下是怎么逃过那一劫的。” 听着米桑的话,那缕粉色又出现在玹羽的视野中,还有那日从瓦一城传来的书信。 “瓦一停战,赜洲归顺。悲天恸地,朵昈薨落。” 前半句是那样让他欣慰,而后半句则让他觉得世界的一角塌了。他本想忘记的,至少在涞洲的事解决之前,要忘记的,但他现在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让自己的意志变弱的缘故?玹羽的肩微微颤动着,遏制不住的悲痛从胸口一气上涌,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察觉到的米桑又坐了下来,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年轻主上的心恐已飞到了赜洲,但他还是会马上回来的,否则他也不会留在涞洲,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做这样危险的事。 御医们见到刚刚清醒的主上突然此般哀伤,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 米桑见状,将他们叫到了一边问道:“昔御医,陛下身体状况如何?” “陛下之前从石阶上跌下,微微撞到了头部才会造成一时昏迷。现下陛下已经清醒,就说明并无大碍,身上的擦伤也不严重。陛下年轻,身体恢复的很快。” 这名有着结实身板的的御医说着,又望了一眼坐在塌上的主上,显得有些迟疑,没有再说话。 “体伤易愈,心伤难医。” 随着声音,室内众人都把视线转向这位刚走进来的,一头乌发的年轻人身上。沥有礽并未理会这带着多重意味的视线,而是径直走到了玹羽的床头。 米桑瞬间全身绷紧,他想将自己的同僚拽走,但沥有礽已经开了口。 “陛下”,沥有礽恭敬地朝玹羽拱手行了一礼,“臣有急事要向陛下禀奏。” “有礽!”还是没有忍住的米桑,上前拉了一下同僚的衣角,“陛下刚醒,有什么事等陛下更了衣、喝了药再说。” 沥有礽像是没有听到米桑的话,不管对方怎样扯拽,仍旧对着玹羽,道:“事情紧急,臣希望陛下能马上做出决断。” “沥有礽!” 米桑皱紧了眉头,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 “说吧。” 不知是被他的坚持,还是米桑的这一声叫唤醒,玹羽终于开了口。他微微别过头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米桑狠狠瞪了一眼沥有礽,但被瞪的人仍旧一脸平静,他再次朝着玹羽行了一礼道:“陛下,年岸城昨天一早就已被完全攻下。现在战场也已清理完毕,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果陛下身体允许,还望陛下能尽快开拔。” 玹羽点了下头,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一名太医走过来想要搀扶他,但他一摆手拒绝了。 他转向立在一旁的沥有礽:“听说尭王会先于我们到达战场,现在又耽搁了一天时间,本王现在就去更衣,一个时辰后开拔。” “陛下,您刚醒,要不要再歇息一下?” 米桑看着面色不佳的玹羽有些担心,他看了一眼昔御医,但对方并未表示反对,他也便不再做声了。 众人退出后,几名侍从走过来开始为玹羽更衣。像是想起什么,玹羽对着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的沥有礽招了下手,问道:“那些个孩童还有妇人,他们现在怎么样?” 又重新走进屋中的沥有礽,知道玹羽指的是那些袭击他的人,他微微垂下了头。 “把他们带过来,本王想问他们些事情,也有话要对他们说。” 玹羽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双手,侍从正在为他系着腰间玉带。迟迟没有听见回话的玹羽,将视线投向了微微低着头的沥有礽身上。 迟疑了片刻,沥有礽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视线并未投向玹羽,道:“陛下,那些乱民袭击君王,已经都被就地正法了。” “什么?!” 似乎一开始没有听懂沥有礽话中意思,玹羽直沟沟盯着乌发青年好一阵。 突然,他一把推开正为他整理玉带位置的侍从,快速来到沥有礽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情绪激动,道:“就算他们是乱民,但他们却只是些女人和孩子!” 有礽依旧没有直视玹羽那冒着火光的视线,只是平视着前方:“但他们袭击的是陛下。” 玹羽的眼神中写满了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呼吸也越发粗重:“他们只是恰巧袭击的人是我。” “有士兵报告说,当时那群孩子是在问了陛下是否就是虹王之后,才推了陛下。而那些女人也是在知道陛下身份之后,举起了手中的刀。这已经不能说是‘恰巧’了。” 沥有礽说着,终于把他那暗红的视线转到了玹羽身上。这视线让玹羽脑中浮现出,当时四溅他眼前的那一片鲜红。 他抓着沥有礽的手开始颤抖,那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那股血腥味似乎现在还残留在鼻翼中。 沥有礽暗红色眼眸中的犀利加强了,这回轮到他直视玹羽,道:“陛下,臣有件事本不想在这时候对陛下说,但看到陛下精神尚可,请容臣再向陛下禀报一事。” “说!” 玹羽强忍着心中怒火,玉色的视线迎接着那道暗红。 “由于年岸城中的起义军一味抵抗,拒不招降,已全部被定为逆贼狂徒,且皆以被就地正法。” 沥有礽能够感觉到玹羽身体的一颤,他的嘴微微张开,但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呼吸也从刚才的剧烈变得孱弱了下来。 “十二万人……” 颤抖的唇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后,玹羽突然撒了手,向后一个趔趄。侍从见状,赶紧上前从后面扶住了他。 看到玹羽那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沥有礽也不禁心头一紧,他再次拱手道:“请陛下息怒。” “什么理由?难道这年岸城全城的人都袭击了本王?你们居然会屠城!” 沥有礽低头不语,玹羽推开了侍从的搀扶,走到门口。外面刚刚退出的众人,听到屋内虹王的怒吼都不敢再走动,就地立在了院中。 “暄将军何在?叫他速来见本王!” 虹王的怒声,沉降在年岸城还未褪去的血色之中,震撼着玹羽身边的每个人。他们似乎从这怒吼声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威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禁军将军 虹王的愤怒之声,很快就传到了仍在年岸城忙碌着的,禁军大将军暄章要耳中。 前来通传的小吏,在传达了虹王宣见的旨意后,便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但对方只是应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仍旧忙着手中的事情。 看着皮肤黝黑的大将军,那笔直的身板和威仪的神态,小吏只是等待不敢吭声。在一旁不知立了多久,暄章要仍旧认真地看着手中函件。 小吏终忍不住,刚想张口催促,只见外面通报声响起,几名身着戎装的将官走了进来。 几人在向大将军行了礼之后,便和上司一起来到挂在墙面上的地形图前。几人指指点点相互讨论,似乎是在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虹王的怒吼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小吏终于鼓足了勇气,朝向大将军催促道:“暄将军,时候不早了,陛下还等着呢。” 话音刚落,暄章要那浅灰色瞳孔中的犀利视线就射了过来。虽然面无表情,但却让人畏惧。 如同受到重击一样,被吓着的小吏赶紧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的胆怯只会将时间拖得更久,而本就震怒的虹王那边他也无法交差。 正在小吏心力憔悴之时,禁军大将军的房门却被人不客气地推开了。 “暄大将军真是忙啊,连陛下的召唤都顾不上,这不,陛下等不及就把下官遣过来了。” 御医昔立严一进屋就开口说道,顺便瞟了眼立在一旁的小吏。被这一瞥的小吏慌忙低下了头,不觉已是一身冷汗。 暄章要的部下们同时拱手,向走近前来的昔立严行了一礼。因为他不仅是御医,也是太后派来的监军。 昔立严,字屹尊,这位早年便入军籍成为军医的他,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御医,也将是下任院使,深受太后倚重。 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禁军大将军暄章要的昔日好友,两人年轻时便在军伍中相识,所以昔立严不管什么时候,对这位令人畏惧的大将军都是毫不客气的。 走到暄章要身边,昔立严看着墙上地图,那上面已被画上各种标记。一身白袍的他微微皱起眉头道:“将军讨论作战计划,怎么也得叫上我这个监军吧,否则下官怎么向太后交代啊?” 暄章要哼笑了一声道:“陛下身体欠安,本将看昔御医还是以陛下御体为重。术业有专攻,军务之事,昔大人不必忧心。” “没错,有暄将军在,军务哪轮得着下官忧心。不过,陛下清醒之后就一直火气上涌,下官怕本就气淤的陛下会急火攻心。这不,就跑到将军这里来讨药了。” 昔立严意有所指地望着好友,微微侧过了身。暄章要知道自己就是那颗药,他叹了口气,又转身对部下说了几句话,便随着好友走出了房间。 还没走出几步远,昔立严一把将他拉到了一处僻静处。一扫刚才的做作,上来就劈头盖脸地猛戳了好友好几下,道:“你是不是疯了!宣你的不是别人,是陛下!你如此怠慢,再加上年案之事恐怕会惹出篓子。就算我不提,怕也是要被别人捅到太后那边去了。” “我暄章要所做的每件事都有理可循,不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对于好友的相劝,大将军不以为然,他径自又迈开了步伐,“陛下不是等着见我嘛,还不快走。” 昔立严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道:“你这是何苦呢,陛下要见你,你赶紧过去就是了。前天陛下昏迷时,你说昏迷的不是时候,着急得恨不得把陛下摇醒了。这下陛下好不容易醒了,你又不着急了。” “那是因为陛下不去前线会更好。” “哼”,昔立严哼笑一声,看着友人的背影道,“你明知这是太后的意思,陛下是一定要上前线的。” 暄章要突然停下脚步:“在年案城这种地方,陛下都能如此鲁莽,要真是到了前线,他会做出什么,你我可都是不能控的。所以从明洲出发之前,我就已对太后说明,我反对陛下亲征了。这次任务要不就是我们按时赶到丙贝城去支援,要不就是干脆不让陛下过去。现在看来,这两条路都是走不通了。” 说罢,暄章要重又迈开步伐,昔立严跟在他身后道:“你还真是接了份儿苦差。不过太后这么做,也是想让你和陛下多接触接触。你平时很少入宫,趁此机会多和陛下亲近一些,对你以后的仕途没有坏处。总是敷衍、怠慢,就算太后信你,但陛下可就要疏远你了。” “啰嗦!” 暄章要听得不耐烦,但他的好友却乐此不疲地跟他说了一路,直到到了虹王房门口,昔立严才住了口。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将暄章要引进了屋内。 玹羽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到暄章要进来,更是眉头拧做了一团。昔立严见状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观察着屋内对视着的两人。 年轻主上的脸色依旧苍白,玉色眼眸中的怨恨尽显无疑。 “暄将军真是繁忙,派人请两次才能让将军移驾过来”,虽然言带讽刺,但玹羽的怒目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能否请将军在百忙之中,解释一下年案城的事情?” 暄章要并不在乎主上的怒目,他平静地开口道:“末将只是奉旨平定涞洲残余起义军,而年案城不过是起义军的一个据点,不知陛下要末将解释什么?” “啪”的一声,一直压抑自己的玹羽终究没能忍住,一掌拍在了桌案上。除了正对他的暄章要,屋内其余的人都被这一掌吓得一个机灵。 “屠城!本王问你为何要屠城?”玹羽铁青着脸,指着暄章要大声喊道,“十二万人!你居然一下杀了十二万人!他们不过是涞洲受苦百姓,被洲侯迫害才走上这条路。叫禁军来平定,不是来杀戮,是让他们再变回普通的百姓。” “如果他们已经变不回普通百姓又当如何?”暄章要浅灰色的眼眸同样射出坚毅的视线,承接着主上的怒视,“如果这些曾经的百姓,已经沦为企图谋逆的野心家,难道陛下还要宽恕他们吗?” 话还未说几句,屋内就已经充斥火药味,众人一时都觉得有些窒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代理军务 杀了那么多人,自己还不自省,反倒是理直气壮反问自己。没想到暄大将军会如此回话,玹羽心中的怒火顿时像被灌进了几桶烈油,催着火苗蹿起老高。一时怒急,竟让玹羽说不出话。无法发泄,火气还在身体各处乱窜,让他身体为之颤抖不已。 玹羽的状况,身边的一众御医都看在眼里,这请来的哪里是治病的药啊,简直就是再食病原体。 在场的昔立严为好友态度的傲慢捏了把汗,不禁在心中骂道,自己刚才的劝诫都被当成耳边风,一挥不去返了。 过了半晌,玹羽才强忍着随时都会爆发的情绪再次开口:“野心家?这十二万人都是野心家吗?” 谁都能看出玹羽脸色的难看,唯独这位禁军大将军熟视无睹,从容答道:“禁军开进涞洲,已经平定大大小小八座城池。而在平定年案城之前,末将就已经查明,起义军首领武丁暗通四周城池各义军,打算合攻禁军。” “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屠城了?” 玹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场的太医们都希望这场会面能够尽早结束,因为虹王的怒气并未完全放出,而是一直缭绕胸中。就是再年轻再无病无恙的身体,也是不宜这番折腾的。 “请恕末将直言,以武丁为首的乱贼,本就想趁着尭国大举进犯之际,在涞洲兴起风浪。他们很清楚,自己这十二万人根本敌不过二十万禁军,唯一能够一试的就是除去陛下。 不管他们得没得手,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难保年岸城周围城池中的起义军不受蛊惑,夹击禁军。我们的行军速度已经迟于计划,如再因不必要的仁慈被困于年岸城,那前线就会有崩坏之忧。” 玹羽明显接受不了大将军的这番陈词,叫道:“你是说为了前线,就要舍弃这十二万条人命?” “末将没有舍弃他们,是他们自己舍弃了自己。对陛下的劝降充耳不闻,还教唆孩童和女人刺杀陛下。年岸城中的人不除,势必影响整个涞洲。陛下除了对百姓心怀仁慈之外,还要树立必要的威严。否则将无法得到天下人的信任。” “本王的威严是不会建立在杀戮之上的!” 玹羽瞪着面前的大将军,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而这句话之后,室内也是一阵沉寂。禁军大将军不禁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妥,甚至还夹杂一丝对虹王的责备之意。 面对这股强势,众人不知是畏惧还是吃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能听到的,只有年轻主上那紊乱的呼吸声。 僵持了片刻,在一声叹息之后,暄章要单膝跪地,拱手朝玹羽一礼,道:“在末将离开明洲之前,太后曾有懿旨,在判断陛下不适宜上战场之时,就由末将代理一切军务。” 话音刚落就招来了众人惊讶的视线,只有昔立严一脸漠然。而玹羽并没有像众人那样的惊讶,似乎觉得太后会下如此懿旨自然而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慢慢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那么,下一步暄将军打算怎么做?” “目前,我军前方还有咨妖城和季岁城两个城池需要收复,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无法适应快速行军作战的。所以请陛下将收复咨妖城全权交给末将,陛下可先行前往季岁城。” 玹羽刚刚已经失去斗志的眼睛再次露出怒火,放在座椅扶手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就在怒火再次喷发出的的前一刻,一直站在玹羽身侧的汇齐越,赶忙上前朝玹羽一拱手道:“陛下,咨妖城现在有起义军三十万,几乎涞洲残存的义军全部聚集在此,攻破难度甚大。全权交给暄将军能使禁军集中精神攻城,提升我们整体行军速度。 而季岁城中的义军几乎全部撤走,只剩下一些伤病老弱。陛下御体初愈,此时去季岁城可劝降安抚义军和百姓。臣认为,如此分工则最为妥当。” 好不容易被汇齐越接过话茬,但暄章要并不领情,还是直接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受伤昏迷之事,末将已将消息封锁。所以请陛下打起精神,若是让士兵们见到了陛下的弱气,则会影响士气。士兵们需要有足够让他们信任、能够把自己性命相托付的将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要上战场。” 一番话后,他不仅招来了好友的瞪视,更让汇齐越恨得在心中直跺脚,心道这人说话怎么如此直白,不知回转!不过,既然拦了,就只能做到底了。 “陛下,暄将军也是担心陛下身体及安危,所以……” 汇齐越的话还未说完,一阵轻笑就从玹羽嘴中发了出来,惹得众人又不由打了个机灵。 “暄将军就直说本王是个累赘好了”,玹羽说着,微微正了正身子,“拖慢行军速度,的确是本王的不是,本王就将咨妖城交给将军处理。那么将军打算带多少人马前去?” 没想到玹羽会这么痛快的答应,汇齐越不由在心中吐了一口气。 “请准许末将带十万人马,剩下的十万禁军足以保陛下平安。” 玹羽的眉头明显跳动了一下,这次是双手抓紧了扶手。在一旁的沥有礽看着,感觉扶手随时会被主上攥碎。 “咨妖城有三十万起义军,只带十万是不是有些太少了?既然将军一直强调行军速度,那本王就再给你九万人,希望将军能够尽快解决咨妖城,再与本王汇合。” 众人听到玹羽的话,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就连一直神态自若的昔立严也变了脸色。 “陛下,身边只留一万人太过危险,这里毕竟不是明洲。请陛下三思!” 汇齐越最先上前劝阻,紧接着其他人也都张了口,但是年轻的主上根本不为所动。 昔立严一直瞪着暄章要,希望他马上拒绝。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暄章要终于再次单膝跪地。 昔立严见状脸色稍稍平复了些,就当他把心放回原处时,却听到他的好友说道:“遵命!”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闷海愁山 第二天天没亮,暄章要就带着十九万大军朝着咨妖城进发了,确切的说是半夜就出发了。 以监军身份一同前往的昔立严以为是在清晨出发,没想到却足足提前了三个时辰。睡眼惺忪的他凭借多年从军的调整适应力,很快打起了精神,骑上马追上了在队伍前方带军快速行进的老友。 “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是这么急性子。” 将马并排在暄章要坐骑斜后方的昔立严,看着老友的斜侧脸。初夏的夜色星光打在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犹豫。 “就算你打算接受那九万人马,也好歹表现出一点点的顾虑!不会装,我可以教你。你倒好,不但毫无一丝推脱,还这么着急带着人马出发。 我现在都能想象的到,那群围在陛下身边的年轻人,天亮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陛下本来恢复得不错,但昨天被你这一气,是茶饭不思,连药都不肯喝了。” “陛下这个样子,你这个御医不在身边伺候可以吗?与其在这边无谓地唠叨,不如回去照看陛下,做点有用的事。” 昔立严嗤笑一声:“陛下身边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御医,我好歹也是太后派来的监军。就算要抛下陛下,也必须跟着将军大人你啊。” 昔立严侧着脸,观察着暄章要的反应,但得来的却是老友的沉默。 得不到回应,他自己又接着说:“我听说太后将令媛接到宫中去了,作为竹映长公主的陪读。诗安那孩子还不过十二岁,年龄尚小就离开家,想必一定不适应。” 说着,昔立严又瞟了一眼老友:“说是陪公主读书,其实任何人心里都明白,进了王宫的未婚女孩,实质上就是后宫的一份子。更何况令媛身份尊贵又特殊,太后可是把她作为陛下正宫的第一人选。你真的舍得吗?一点儿都不生气?独生女入宫以后,就难得有机会见面了。” 看到仍旧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暄章要,昔立严只得悠悠一笑:“没想到太后会趁着丞相不在虹国之际对你出手,而且还是重手。你就没有想过要拒绝,紧紧将诗安护在怀里吗?” “这点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暄章要终于出了声,但视线仍旧放在前方,一刻不停地奔驰着。 “我能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丞相回来见不到心爱的外孙女要伤心了。” “太后根本就不信任我,就像她不信任丞相那样。” 对于昔立严的东扯西扯,暄章要全无理会之意。但他的老友又露出了笑容。 “二十万大军都交给你了,还下旨说,让你来判断陛下是否可以上战场。实际上你就是这二十万大军的实际掌权人,你居然还说太后不信任你?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后可不是那种随便乱来的人,更何况是事关虹国生死存亡的大事。 接走诗安是有为质之意,但太后真正的目的还是丞相,毕竟诗安是丞相的心头肉。你这么轻易放手,不怕丞相怪你,难道也不怕诗安怪你?” “不属于王室的东西我是不会给的,但禁军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太后此举也无可厚非,毕竟她把儿子的命交到了我手上。 作为父亲我的确犹豫过,不过诗安却同意进宫。作为禁军将军的女儿,诗安是有所觉悟的。” 昔立严有些吃惊,但旋即又露出了一脸苦笑。在他眼里,这对儿父女都太过认真了,心中一旦有了牵绊也就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加快速度!明天中午必须到达咨妖城,晚上就开始攻城!” “明天?!”昔立严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泛亮的天空,“不是明天是今天才对吧!”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后面前进着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一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战前紧张感扑面而来。 “你是打算晚上进攻,第二天就结束战斗,然后快速返回季岁城和陛下汇合吧。这么算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最快五天后就能到达季岁城。 季岁城就像那位汇大人所说的,现在只剩下一些伤病老弱和百姓。这个你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放手让陛下单独行动。只是没有想到陛下只留一万人在身边,所以为了弥补这个突然出现的不安,你也就只能加快完成手中的任务,再去护驾了。” 暄章要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赶着路。突然,他举起马鞭抽了几下,一下和昔立严的马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喂,你想把我这个监军撇下不管吗?”好不容易赶上来的昔立严,气喘吁吁地抱怨着,“明明心里十分担心陛下,不说出来也就罢了,干嘛非要人家误解你?王宫那种地方,想要舒舒服服待下去,也不是容易之事。小心误解多了之后,诗安会在宫里吃亏!” “你再啰嗦影响行军速度,本将可不管你是不是监军,一律军法处置!” 说罢,暄章要头也不回地又抽了几下马鞭。 对于自己的警告毫不理睬,昔立严也只得耸了耸肩膀,不再张口。因为速度的再次提升,已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到踪影的年案城,突然觉得,禁军大部队离开虹王,这计划中的五天似乎稍显长了些,或许虹王身边还是应多留些人马为好。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想,只是冥冥之中感到一股不安。不过,就算他现在去建议暄章要,也只能得来对方的不理不睬。 暄章要带着大部队半夜开拔,玹羽马上就得知了。他一夜未合眼,年岸城发生的事搅得他是心神不宁,总觉得四周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死于禁军刀下的年岸百姓的哭声缭绕耳畔,根本无法入睡,他索性起身来到院中舞剑。 终于熬到天亮,玹羽立即叫来了汇齐越,吩咐他立刻整备前往季岁城。 注意到主上那难看异常的脸色,汇齐越清楚,肯定和暄章要有关。 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按照玹羽吩咐去整备军队,他也认为越早离开这座被血洗染的城池越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安抚百姓 季岁城离年岸城并不远,玹羽一行人一路上也顺顺当当,没有遇到任何突发状况,在酉时便到达了。 季岁城中有五十万百姓,那些滞留城中,起义军中的老弱伤残,也已重新融入百姓之中。禁军一到,便直接开入早已打开的大门。城中百姓相互搀扶,夹道相迎。不管是因畏惧还是期盼,他们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推翻了迫害他们的涞侯的新王。 经过战乱的洗礼,城中一片狼藉。撤走的起义军将城中的钱粮也一并掠走,百姓无柴无食、无衣无药,生活甚是艰难。 玹羽到达后,便将从年岸城运来的粮草、布匹、医药分发给城中百姓。原先年岸城中有大量起义军屯驻,所积钱粮甚具。又因屠城,这无主物资便得以分发到了季岁城中的百姓手中。 分发物资持续进行了两天,由沥有礽和米桑负责。玹羽每天也会亲临,甚至亲手分发钱粮。 对于身边人的劝说,玹羽毫不在意,他希望能多和百姓接触,然而这样也只能苦了他身边的侍卫。不管和虹王接触的是老人还是孩子,他们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一切。 起初,城中百姓对这位年轻的虹王也甚为畏惧,但见到一国最为尊贵之人竟然亲手发放物资,对百姓嘘寒问暖,他们心中那道冰冷的高墙也便渐渐坍塌。 他们不再把玹羽看做一国之君,而是看做邻家晚辈。有大胆的百姓甚至抓着玹羽的手不放,诉说涞洲的战乱之苦。 一干侍卫见状,无不在心头捏了把汗。谁人能知在这些滞留的百姓之中,还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不过玹羽听得认真,与百姓之间的互动甚为诚恳。即便是有异心,此情此情之下恐怕也会变成良民。 分发物资的工作已近尾声,这天玹羽也如往常亲临现场。忽然,几名刚拿到物资的百姓朝玹羽跪拜下来,不住叩头谢恩。 像是发生连锁反应一样,不一会儿,成百上千的百姓也都聚拢跪拜下来,场面甚是壮观。 虽然玹羽已慢慢习惯适应别人朝向自己的叩拜,但内心深处对此还很是排斥。他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但却得到了百姓如此感恩,心中难免惆怅。 然而,当他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不由心头一紧。刚才还能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瞬间消失殆尽了。 这天晚上,安抚百姓的工作算是圆满结束,但玹羽却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在屋中想着心事。 清点完物资数量的米桑想向玹羽报告工作,他看到早先他一步伫立在门口,但并未进去的沥有礽。 “怎么,陛下的身体又不适了吗?” “身体很好,但心里却不适了。” 米桑一脸雾水,看了看沥有礽,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不适?今天那场面难道还不能令陛下满意?我都感动得掉泪了。” 靠在墙边的沥有礽苦笑一下:“百姓感激陛下的心意不假,分发物资,让随行军医给百姓义诊也是陛下提出的,但陛下并不认为这些是他的功劳。往深处想,我们会在行军打仗的路上,有这么富足的物资用来救济季岁城的百姓,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这些物资都来自年岸城……” 像是想到了什么,米桑顿时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味儿来:“你是说,之所以我们有这些物资救济百姓,是因为之前暄将军的屠城而得来的?” 汨桑满脸阴云,他再次望向了关得紧紧的房门,吞咽一下:“如果陛下也这么想,那确实是心中不适了。” “还不仅如此,虽然屠城一事令人发指,但经过那天陛下与暄将军的对话,却又让人不得不去重新思考这件事。” 看着眉头紧皱的沥有礽,米桑也眉头皱起:“怎么,你难道觉得屠城是对的?” “换位思考,如果换做是我站在暄将军的角度,或许我也会选择屠城。如果武丁真的暗通年案城四周的起义军夹攻我们,就算禁军再骁勇善战,恐也招架不住数量占优的起义军。 想想我们是怎样攻下游康城的就会知道。更何况陛下就身在其中,禁军最大的职责就是保护陛下。如果不给起义军以震慑,只靠仁慈是压不住他们的。 暄将军选择屠城,虽然冷酷无情,但效果却是显而易见。既解除了危机,又震慑住了起义军,还留下了庞大的物资去救济其他百姓。” 米桑一时无语,不管有多正当的理由,他都接受不了屠城。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说:“应该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才对。” “我不能否认或许是有,但能肯定的是,当你想出来的时候,我们已被起义军包围夹击了。就算有再好的办法也是毫无意义,所以我们根本就无法指责暄将军。 陛下或许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会如此烦闷,那么痛快答应暄将军独自攻取咨妖城,也是想和他分开。陛下是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涞洲百姓,但却发现自己的努力还是无法脱离暄将军。” 沥有礽的一番分析,让米桑心中掠过一阵寒凉:“真是这样的话,陛下就不只是心中不适了……” “没错,心中绞痛!” 两人不禁同时转头,看向玹羽紧闭的房门。 “喂!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 急促的脚步和略显焦急的声音,一下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汇齐越一脸阴沉地快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抬起手,急躁地敲着玹羽的房门。 玹羽早就跟这群涞洲的兄弟打成了一片,双方从不据小结。门口的侍卫虽一脸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 “陛下,臣有集报!” “进来吧。”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有回应。汇齐越赶紧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沥有礽和米桑顿觉大事不妙,也赶紧跟着走进屋中。 屋中一片漆黑,没有点灯,而玹羽正站在窗前,眺望窗外夜景。 见状,汇齐越点燃书桌上烛火,将视线又放到了仍旧神离的主君身上。 “陛下,刚刚接到急报,有一支将近两万人的尭国军,正急速朝着季岁城袭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共赴生死 “什么!?” 发出声音的不是玹羽,而是沥有礽和米桑,他们睁大了眼睛盯住了汇齐越。 “怎么会?!尭国军怎么会到涞洲境内来?” “难道丙贝城失守了?!” 众人的不安迅速升到了极点,玹羽这时才慢慢转过身来,扫视着不请自来的三人惊慌的脸,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们刚才说什么?丙贝城怎么了?!” 玹羽的声音夹杂着惊异,却没有丝毫恐慌,不知是还没有进入状态,还是并不相信汇齐越所说的话,显得异常冷静。 这一点倒让汇齐越相当吃惊,因为他刚接到报告时,可是一下子从坐着的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是吃了弹簧的袋鼠,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请陛下莫要担心,下官想丙贝城应该无事,毕竟那里有六十万守军,不可能轻易就被攻陷。就算出现意外,城守汀将军也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既然我们现在没有接到任何情报,就说明丙贝城无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走还是战?对方数量可是我们的两倍。” 沥有礽看着汇齐越,等待着答复。 “弃城绝不行!” 玹羽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目露凶光。 “陛下,对方不仅数量占优,而且他们是尭国的融家军,是尭国精锐部队中的精锐,领头人更是有着‘尭国第一勇士’之称的融丕,硬拼于我们十分不利。” 除了玹羽,沥有礽和米桑听到“尭国第一勇士”这个称号,脸色都有些泛白。尭国常年的对外征战扩张,融丕的威名他们都有所耳闻。 “陛下,下官认为,现在应该立刻出发到咨妖城和暄将军汇合。” 汇齐越拱手朝向玹羽,不仅声音连眼神都显得异常焦急,恨不得拽着玹羽立刻离开。沥有礽和米桑也焦虑地等待主上的答复。 玹羽似乎并未被屋中急躁的气氛所带动,他看着随着人们心境而不断跳动的烛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本王不能丢下季岁城的百姓自己逃跑。” “陛下!”汇齐越的脸色越发难看,“融丕很明显是得到了风声,知道暄将军不在陛下身边才奔了过来。他瞄准的是陛下,对城中的百姓是没兴趣的。” “就因为他瞄准的是本王,所以肯定也想到了,本王会去咨妖城和暄将军汇合。不过两天时间,他们就从边境赶到这里。如此速度,不能排除我们还未赶到咨妖城就被他们劫到。” 玹羽说着抬起头,看着眼前催促着他的人,反问道:“到时候齐越你有把握能够战胜那个‘尭国第一勇士’吗?” 汇齐越眉头紧锁,微微低下了头,不禁在心中一阵苦笑。别说“把握”,他恐怕连迎战融丕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说的没错,一旦被劫到我们根本无法脱身,但留在城中我们也一样胜算渺茫。季岁城本不坚固,再加上之前战火连连,城池早已破败不堪,根本不适于固守。以融家军之骁勇,不过半日,这季岁城定会被他们攻破。到时不仅陛下有难,还会把城中百姓也推入战火。如此不如选择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百姓也能免于战火。” “是啊陛下,汇大人说的有道理”,米桑也是一脸焦急,“我们现在马上出发,他们不一定追得上的。” “百姓免于战火?”玹羽哼笑一声,“尭国军甘冒如此风险深入,定是势在必得,就算他们没有追上,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米桑的眉头上已形成了“川”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陛下是说……” “陛下是说他们会洗劫季岁城”,沥有礽抱着双臂,“只是洗劫还好,要是再掠走百姓当做人质就不好玩了。” 玹羽望着躁动不安的烛火,皱紧眉头,沥有礽所说的正是他所担心的。烛火的红又让他想起了年岸城中的血,一股绞痛在胸中涌动,让他一拳砸在了书桌上,而那烛火在猛烈震荡了一下之后变得平静了。 “本王会去救百姓的,但真到了那个时候,本王的命令真的会被执行吗?”玹羽说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人道,“年岸城的事,或许你们也在心中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暄将军也是无法去指责的,对吧?” 对于主上的询问,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视线,而这个举动就已很好地回答了玹羽的疑问。他不禁叹了口气,苦笑出声。 “我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与其到时不得不舍弃无辜的百姓,不如现在就选择不放弃他们。” “陛下,下官知道这种选择是残酷的,但是虹国不能没有王。如果陛下选择了季岁城的五十万百姓,也就等于放弃了虹国其他百姓。虹国如果失去王,会把他们全都卷进战火。为了虹国大局,陛下一定要心如明镜,有所取舍。” “取舍?本王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看着汇齐越那焦虑又忧愁的视线,玹羽摇了摇头背过了身去,“本王不是个合格的君王,这种取舍本王做不到。” “陛下!” “如果你们不认同,本王也不强求,可以离开这里去叫援军。本王会一直坚守在此,等援军到来。” “我要留下来”,等待回复的沉寂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沥有礽嘴角微微一扬,“我们要是都走了,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所以必须要有个人看着这个小鬼才行。况且涞侯大人临行前,一直叮嘱我们要保护好陛下,我可不想辜负大人。” “我也要留下来!”米桑说着,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什么,总感到好像又回到了我们一起进攻游康城那时。虽然艰辛危险,但却觉得意义非凡。” 说着,沥有礽和米桑两人的视线一齐落到了汇齐越身上,他们发现此时他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道:“下官的任务除了辅佐陛下,还要保证陛下安全。陛下既然决定不走,下官又有什么理由非要离开?” 说完,他和沥有礽与米桑对视了一眼,三人同转身,拱手朝向玹羽,齐声道:“愿与陛下共赴生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弓调马服 连日来,一直愁眉不展的玹羽,此刻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同时鼻头一酸,他微微低下了头道:“我们首先考虑的是‘生’,而不是‘死’。本王是为保护季岁城中的百姓留下的,既然你们也决定留下,本王也一定要保护你们。” 事不宜迟,沥有礽已走到书桌边,将季岁城的地形图铺开。君臣四人围桌讨论。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小吏惊恐的传报声响起。门被打开后,进入的士兵更是一副慌张无措之貌。 “陛下,各位大人,尭国军已经到达城门之外十里!” 米桑也是一脸惊诧,转向了汇齐越:“这不就是已经到了吗?” “不愧是融家军,这行军速度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沥有礽说着微微一笑,“我们应该兴庆才对,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下固守。首先这第一步就选对了,否则我们现在恐怕已被融丕拦截,正在拼死挣扎,哪还有时间去想对策找出路啊。” 沥有礽的话一时缓解了众人的焦虑,他们微微平静下来,赶到了北侧城楼之上。 虽然天色已然全暗,但却能够清晰看到,尭国那支幽泱突袭而来的大军。在火把的映照下,军旗上的“融”字更是让见到的人为之胆怯,全身颤栗。 “陛下,下官这就去部署兵力,固守城池。” 心中焦急的汇齐越说完之后,转身便要冲下城楼,但被玹羽一把拽了回来。 汇齐越面露疑色,但玹羽仍旧死盯着尭军的动向。缓缓才道:“他们并未再靠前。” 随着主上的视线,汇齐越再次把视线放回了尭军身上。果真如玹羽所说,那黑压压的一片并未前进,而是开始向季岁城四周开散。 有礽暗红色的眼眸射出犀利视线,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们是想把整个城池包围起来。” “包围?他们不直接攻过来,包围做什么?”米桑说着,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他们的目的不止是陛下,还想要百姓?” “不,他们的目的还是陛下,只不过融家军再骁勇、再神速,他们也是人。他们从边境赶过来的这两天,恐怕是一刻也未曾停歇。不稍事休整一下,于他们攻城不利。毕竟我们这里还有一万禁军”,汇齐越看着迅速扩大的包围圈,不禁心生冷汗,“恐怕留给我们的时间也没有多少……”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汇了齐越身上,只见他伸出手,指着敌军外围。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一缕缕白烟从各处升起。 “北门外的尭军已经开始生火造饭,他们打算轮流休整,等南门的包围网完成,最先休整完的北门就会发动攻击。” “哼”,沥有礽哼笑一声,“他们不仅不给我们喘息之机,连自己人也是不留多余时间,这就准备轮流作业了。” “我们要打时间仗,他们也一样。一旦时间拖长,暄将军赶回来对他们就大不妙了。” 说着,汇齐越一脸凝重,转身拱手朝向了玹羽道:“陛下,敌军在包围的过程中就开始休整,我们也必须尽快有所行动才行。所以下官这就去……” “等等!”没等汇齐越说完,玹羽就发了声,并一把拽着他的衣袖不放,但视线却仍旧盯着不断扩大的包围圈,“如果只是固守,或许就像你所说的胜算渺茫,但如果我们能放手主动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注视着玹羽的侧脸,夜色之下,少年的脸有些苍白但又不失坚毅,束在脑后的发辫随风而起,绿发少年随即发声道:“你们真的信本王?真的愿与本王共赴生死?”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再次齐拱手朝向玹羽,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好!”玹羽终于转过头,看着朝自己行礼的三人,一脸沉肃,“本王接下来的行动希望你们配合,我们只考虑‘生’,不考虑‘死’。希望城中每个人都能越过这个‘坎儿’,活下来!” 三人看着主上威严尽显的面容,再次齐声回应。 “如果南门是他们包围网的最后,那我们就从南门开始”,玹羽说着将视线从城外转回,投到自己这三名部下身上,“米桑,命你在最短时间内找来尽可能多的牛、马等牲畜。” “牛、马……好的!”没时间细想,米桑转身就跑下了城楼。 “有礽,一会儿你挑出一千名善于骑术的将士,和米桑一起带着找来的那些牲畜从南门冲出去。” 沥有礽眯起了暗红色的双眼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我们充当诱饵吧?” “没错”,玹羽微微睁大了眼睛,凌厉的目光穿射在月色之下,他对沥有礽的反应很是满意,“我要你们尽可能多地将尭国军的主力引开,让他们离季岁城越远越好。” “真希望米桑能够找来一些听话的牲畜,这活儿可不好干。” 沥有礽抱着双肘,似乎已开始思考如何行动了。 “本王知道这项任务并不好做,所以具体怎么做就全权交给你了,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得到。” 说着,玹羽双手扣住了沥有礽的肩膀,看着他那双暗红的眼睛,“本王对你只有一点要求:不许死!要是少了你这个喜欢和本王拌嘴的家伙,本王会寂寞死的。” 看着玹羽担忧的眼神,沥有礽轻笑出声,道:“陛下又没狠心让我去迎战那个融丕,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死,想要拌嘴以后有的是机会。倒是陛下你!” 说着,沥有礽的眼神犀利了起来,他双手也抓住了玹羽的胳膊:“千万别再干出格的事!现在暄将军不在,汐将军也不在,没人能看得住陛下,身边要多带些人才行。” “……我尽量” 玹羽说得迟疑,但这话一出,顿感胳膊一阵刺痛。有礽狠抓了他一下。让他不由抬头,迎上了对方暗红色的眼眸。 “不能死的是陛下!” 玹羽一笑,扣在有礽肩上的手也加重了力道,作为自己的回应。 看着沥有礽离去的背影,玹羽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他的这位朋友已看出,他接下来要做之事的危险。但已没有退缩的余地,对于沥有礽的忠告,玹羽也只有置若罔闻。 他转向了汇齐越:“越君,之后就拜托你了。” “陛下尽管吩咐!” 玹羽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初试锋芒 接到命令的米桑立刻开始在城中征集牛、马等牲畜,此时季岁城被尭国军包围一事已是尽城皆知。 百姓虽不免惊慌,但凭借他们对虹王的感激与信任,很快就将自家的牛、马、骡子、驴等牲畜都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经清点,一共有1678头之多。 沥有礽也从禁军中挑选出一千名精壮骑兵,将他们与那些牲畜编列成对儿。接着,又在这些牲畜尾巴上拴上了鞭炮、火药之类。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时间也到了半夜。清澈的夜空中,无数星光闪烁,似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即将上演的夜间大戏。 沥有礽在自己的身上披上一件白色披风,将头部整个遮上,和米桑快速交换了下眼神,便跳上一匹白色战马。 随着一阵击鼓鸣金,一千多头牲畜尾巴上的鞭炮火药也被点燃了。季岁城南门大开,沥有礽和米桑便带领着这特殊的队伍出发了。 此刻,尭国军的包围圈才刚完成。不出所料,南门是他们最后的圈地。正准备安营扎寨开始休整,却被这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到了。 他们看见从季岁城南门奔出一队人马,所到之处尘土飞扬,飞沙满天,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具体数量。 这一队人马将南门处驻扎的尭国军冲散开来,根本抵挡不住。加上事发突然,尭军营中人人相互踩踏,伤亡惨重,众多尭国兵被冲踏和虹国军的猛砍猛杀而永远闭上了眼。 这件事立刻就被报到首领融丕那里,让他震惊不已。之前融丕接到细作报告,从而得知虹王将自己身边的禁军大部派往咨妖城,且禁军大将军暄章要人也不在身边,虹王身边只有涞洲的几个无名小吏陪伴。 这让善于捕捉战机的融丕,看到了一举歼灭虹王的绝好佳机。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立即命副官符交留守苛恭城,与丙贝城守军将军汀旗继续周旋,以吸引他的注意力。自己则悄悄带着另一名副官解终和两万精兵,绕道避开汀旗视野范围,快速奔向了虹王所在的季岁城。 如果暄章要留在虹王身边,融丕当然不会冒这个险,但现在这个实力与他相当的禁军大将,却被与他不和的虹王派往咨妖城,而剩下的这些人根本就入不了融丕的眼,从而才促成了他这次的奇袭。 融丕这名尭国军大将也如同暄章要一般,是不会将玹羽这种从未带军打过仗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的,而现实发生的一切,将他从自大轻敌中敲醒了。 融丕本以为,就算虹王想要冲出包围逃跑,一定会选择西门,因咨妖城在季岁城西侧,虹王必定会选择最近的咨妖城,向暄章要寻求援助。所以,他把近一万的人马都屯驻在了西门外。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虹王竟会选择南门,因为南边只有玹羽他们刚刚经过的年案城,且是已遭屠城的空城。就算他们侥幸逃到那里,也不会得到任何援助。 不按常理出牌的虹王,确实给了融丕当头一棒,让他的思维一时有些混乱。 气愤异常的融丕,一把抓住前来报告军情的士兵的衣领,怒目圆睁地盯着对方:“那些从南门冲出的虹国军有多少?” “我们、我们看不太清……只听着满天的击鼓呐喊,黑乎乎的一片。还没看清来人,很多将士就已经被掀翻在地……照这样来看,他们、他们应该有万人以上……” 不知是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还是被现在融丕的怒视吓着,士兵不住地颤抖着身子,让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副官解终,和另一名年轻的军官示允同情不已。 “万人以上?!那个毛头小子,身边一共不才留了一万人吗?难道他们倾城而出了?”融丕皱着眉头,松开了手,那个士兵则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那你们有没有看到,领军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士兵揉着屁股站了起来,赶紧回道:“看到了……领头的是一个披白披风、骑白马的人……” 听出些端倪的解终上前问道:“那人长什么样?发色呢?” “他遮着头,我们看不到,但看样子是个年轻人。” 没有得到足够情报,解终只得将视线转向上司,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示允看到自己的前辈没有张口,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抢在前面开了口:“或许那个身着白披风的人只是障眼法,既然他们万人倾出,下官想,虹王也必定混迹其中,毕竟他不可能将自己只身留在季岁城。他们选择南门,也是看到我们将重兵都屯驻在此的缘故,所以才会慌不择路。” “你是说,他们想逃回游康城?” “有这种可能,毕竟虹王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有勇气想和我们拼死一战,但他的那些部下可不一定这么想。要是护驾不利,他们也罪责难逃,必定会力劝他们主子逃走的。”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虹王还真叫人失望”,融丕踱着步,不屑地撇了撇嘴,“和如此胆小如鼠的人战斗真是兴味寡然,不过到嘴的鸭子还是要吃的。传令下去,驻守北门、东门、南门的士兵整合,朝南门追击逃走的虹王一干人。示允,就由你来带队指挥,一共一万人,你不会嫌少吧?” “一万人足矣!”示允单腿跪了下来,朝着融丕一拱手,“就算对方是禁军,但已成惊弓之鸟之态,有再强的能力也是无处发挥!” 融丕眯起了眼,看着一脸期待的年轻军官:“这么说,你有自信能够逮到虹王?” 示允的眼睛越发明亮,心中激动不已:“对付这种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根本用不着将军亲自出马,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好!那就全都交给你去办了。虽说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但毕竟还是一国之君之尊,遇到决不可怠慢。” “是,下官明白!” 示允声音清脆地应道,之后奔出了大营。 望着兴奋异常离去的年轻军官的背影,解终不无担心地转向了自己的上司。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就势而为 “将军,您真的让他去吗?这件事疑点重重,就算要派人去追,也用不了一万人吧?” “疑点重重?!”融丕皱了一下眉头,“既然有疑问,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末将不能肯定,但末将认为,虹王不太可能会这样狼狈逃窜……” 融丕脸上浮出一片笑意,慢慢坐下身来,神情悠哉地望着副官有些紧张的表情:“说来听听。” “虹国这位涟延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们并不了解,但就凭他是个还未及弱冠的孩子,从未上过战场、带兵打仗,就贸然断定他是个遇事只知逃窜的庸人,实为不智。就拿他只身闯进涞洲,混进起义军,拿下涞侯这一点来说,这个涟延王应是很有主见跟勇气。” 解终的话还未说完,融丕就大笑了起来。看到上司这班模样,解终立马就明白了融丕的心思,不过仍旧是一脸狐疑。 “将军,既然您跟末将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刚才为何还要让示允去?还给了他一半兵力?” “不管我们的推测有多合理,但推测就是推测,是不能拿来当结论的。更何况,如果涟延王那小子,真的想和我们玩声东击西的游戏,那也必须给他足够的饵,才能让他相信我们的确上了他的当不是吗?这里还有一万人,对付那些惊弓之鸟足矣。” 融丕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方才听说那小子这么快就偷袭了我们南门大营,还真吓了本将一跳。不过,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这小子还是有点意思的,只不过跟本将玩这些还早了一百年。” 看着上司那份气定神闲,解终还是担心:“将军为何不把这些话告诉示允呢?如果真如我们推测,也好让他心中有个数。” “或许是我们高估了虹王小儿,他什么把戏也没耍,只是单纯的逃命。不管虹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示允的追击都是必不可少的。另外,示允也需要历练一下。如果本将告诉他可能追了个空饵,他八成就不会全力以赴了。他资质虽说不错,但不吃些苦头,永远也成长不了。” 说着,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哼,都是被他那个姐姐给惯坏了。” 示允是融丕夫人示真的胞弟,不过这位尭国第一勇士并未打算优待自己的亲属。平日他夫人总是宠着这个弟弟,如今他夫人不在军中,融丕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弃锻炼示允的时机。 解终盯着公私分明的上司,心中虽然万分敬佩,但还是觉得应该把话向示允挑明,毕竟他们已经深入涞洲境内,手中掌握的牌还是越多为好。 不过融丕的自信,还是让解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漫漫长夜已经拉开了帷幕,南门的骚动并未撼动融丕。他在等待着,等待着证实心中推测和疑问,也等待着真正大戏的开场。 时间慢慢接近黎明时分,但夜的黑色还未有退却之意,只有满天的繁星仍在眨着眼睛,看着这即将结束的不平凡的一夜,仿佛在等待故事的高潮一般。 “咔嚓!咔嚓!”已从上半夜的骚动中恢复平静的季岁城东门缓缓开启,玹羽身披一件白色披风,罩着头,骑一匹白马领着一队人马冲了出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融丕耳中,当然他并不觉得惊奇,因为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这证明了之前他的推论都是正确的。 “这个虹王小鬼还真有点意思!”听着副官的报告,融丕再次露出了笑容,就像野兽发现猎物般眼睛发亮,“一共多少人?” “五百人左右。” “看来南门涌出的,的确是他为迷惑我们的大饵了,示允要与虹王这条大鱼失之交臂了。派人去告诉他,要他不要再追击,立即折回。” 没有犹豫,融丕带着剩下的一万人,开始朝东门方向追击过去。 融丕的骑术不负他“尭国第一勇士”的称号,发挥得淋漓尽致。抽鞭亮喝,速度之快,已将他的部队大部都甩在了身后,只有副官解终和少数人马还能勉强跟在他身后。 虽然解终一直在劝诫融丕稍稍放缓速度,好让大部队跟上,但此时的融丕就如脱缰的野马、冲出牢笼的猛虎、潜入水中的蛟龙一般,是任何话也听不进去的。他的眼中除了那一直在他眼前逃窜的猎物,已什么都看不到。 谨慎的解终决定放弃这非人的骑速追击,在吩咐了为数不多,但仍跟得上的士兵们几句话后,他开始放缓速度,接应落在后面老远的大部队。 看着已经远去的上司,他觉得这些日子的融丕的确是被憋坏了,在找到这个发泄口之后,积攒的能量喷涌而出。 不管这次战斗的规模大小,他们的对手毕竟是虹王,一条大鱼,怠慢不得。 不过,此时此刻,面对离他们如此之近的大猎物,解终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紧张,只希望战斗能在短时间内结束,不要让他这颗心总是吊着。 一盏茶的功夫,融丕已和玹羽所带的五百贴身侍卫的尾部接触了。 侍卫们都被突然闯入队伍中的不速之客惊呆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融丕手中紧握的铁戟从马背上掀翻下来。 侍卫们也纷纷拿出武器,阻挡融丕进一步向队伍前端迈进。但融丕就如闯进羊群之中的野兽一样,大肆斩杀着这些衷心护主的侍卫。 在又将一名挡在眼前的侍卫一戟铲除之后,融丕眼前出现了那个正在一步步接近的白色人影。 一抹笑容出现在了嘴角,融丕一边从容应对幸存侍卫们的反击,一边拈弓搭箭。 几秒钟后,一支利箭从玹羽耳边呼啸而过,罩在头上的白布也被箭扯了下来,露出了梳成马尾飞舞起来的绿色发辫。 玹羽仍旧处事不惊,也不回头,还在向前奔跑着,像是刚才什么也未发生。融丕的箭并不是故意射偏,而是被玹羽巧妙地躲开了。 融丕自然知道这一点,嘴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挥舞起来手中的铁戟,开始加快铲除眼前这些障碍的速度。 第一百三十章 张机设阱 一时之间,玹羽身后鲜血横飞,不时有侍卫们的断臂断手飞落,战马的嘶鸣、士兵们的惨叫不绝于耳。五百人的护卫,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已减少了三分之二。 这点数量的护卫根本不被融丕放在眼里,他们除了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之外,根本不可能对这个尭国第一勇士造成任何威胁。 又有两支利箭从融丕的手中飞射过来,被紧跟在玹羽身后的两名侍卫挡下。他们夹在玹羽和融丕之间,本想在他们两人之间多隔出些距离,为主上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显然他们没有正确认清融丕的实力,只见铁戟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就再也不知道了。 解决了最后两个障碍之后,融丕并没有停手,瞬间加快了胯下坐骑的速度,手持沾满鲜血的铁戟,朝着玹羽背后刺了过去。下一秒,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划过仍旧阴暗的天际。 玹羽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佩剑,用剑背挡在了即将刺入自己身体的铁戟,接着向前躬身低头,铁戟也随着融丕手上加重的力道向前滑了出去。 铁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之后,再次朝玹羽攻了过去,而此时融丕的坐骑也与玹羽的白马并驾齐驱了。 玹羽精准地应对融丕攻势不断的铁戟,这更加激起了融丕的战意。他睁大了如同黑夜一样的双眼,死死盯着身旁这个稚气未脱的虹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的一切。 “你就是虹国的涟延王?” “在问别人名讳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号!” 面对融丕那张充满杀气的脸,玹羽仍旧一脸冷静,声音也沉稳镇定。这让融丕在吃惊之余也甚为满意。 此时在他心中,这场堵上自己性命的战斗,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值得的了。 同样堵上性命的玹羽,此刻却不可能会有融丕一样的心情,他虽也有和强手过招的喜好。但此时他一旦失败或是失去性命,整个虹国恐会受到彻底颠覆,这点和融丕是截然不同的。 玹羽的心情是复杂的,紧绷的神经让他对眼前的敌人不能有一点怠慢。 融丕咧嘴一笑:“我是尭国骠骑将军融丕,没想到会成为见到涟延王陛下尊容的尭国第一人!虹王的那些侍卫,已全被本将这把铁戟吃掉了。虹王要不要放下手中的武器,和本将坐下来谈一谈?这样本将也好说服手中的铁戟,保护虹王的安全。” “这里可是虹国境内,放下武器的,应该是身为尭国军人的将军才对!” 玹羽能够承受住融丕毫无间断的攻击,但他却清楚地感受到,身旁这员尭国大将不断加强的攻势,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慢慢袭来。此时的玹羽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退却,因为还不到那个时候。 确认彼此身份之后,两人之间就不再有任何言语交流,剩下的只有手中武器的碰撞较量。 融丕对付眼前的敌人从不手下留情,但之前的进攻他却未尽全力,因为刚才的他还未能确定自己追击就是虹王本人。 而此时情况不一样了,完全确认了自己的追击目标,他已不会再有任何犹豫,攻击的速度和力量也在成倍增长。 一直在承受攻击的玹羽不禁皱起了眉头,每次抵住融丕攻击握剑的手,都会感到一阵阵的发麻。稍有疏忽,手中的剑就会被震飞。 玹羽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时见缝插针地用余光扫视前方环境,像是在找寻什么。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在进入树林的狭小道路后,稍远处,伫立着一棵粗壮的大树,伸出的树枝上,挂着一小段白布条进入了玹羽视线。 然而就是这几秒钟的小茬,让融丕找到了足以进行致命攻击的缝隙。玹羽手中的剑未能及时阻挡融丕的铁戟,在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铁戟刺穿了玹羽的左肩。 “这种时候不把精神都集中在本将身上,我们双方都会困扰的!” 如果不是玹羽反应得快,刚才那一击恐怕就已刺穿了他的心脏。这让融丕心中更加兴奋,还从未有人能在分神的状况下,从他的铁戟下生还过。 与融丕想要全力以赴一战的想法正好相反,玹羽已无心应战,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忍着剧痛,玹羽拼尽全力,变防御为主动进攻。在为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后,便伸手扯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染得血迹斑斑的白色披风。 被披风挡住视线的融丕挥舞着铁戟,瞬间就将其撕扯成了碎片。同时,无数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响起,融丕这才发现,无数像是飞针一样的东西向自己射了过来。 一阵阻挡之后,融丕顿觉脖颈之处传来一阵刺痛,伸手将刺入脖颈处的凶器拔出一看,融丕不禁睁大了眼睛。 “叶针!” 融丕不禁说出了刚刚刺伤他的暗器学名。顿时,他脸上一改刚才的兴奋,而是充满了疑虑与惊讶。 这次轮到玹羽趁融丕迟疑之际策马狂奔,他挥舞手中马鞭,促马疾行,瞬时就和融丕拉开了距离。 意识到自己不能有所迟疑,融丕也重新加快了速度,但显然还未能从刚才的疑虑中挣脱出来。 玹羽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当通过那棵挂着白布条的大树时,他突然将马头一转,紧接着,将手中叶针又朝身后的融丕投了出去。 身后的融丕虽未想到玹羽会有如此举动,但却没有一丝迟疑,用铁戟将全部叶针搪开后,直朝着玹羽冲了过去。 “有礽!” 就在融丕骑着马,经过那棵挂着白布条的大树时,玹羽大叫了一声。 喊声还未退去,立刻从狭小的林中过道两侧,伸出了无数铁棍。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的融丕,就这样被绊倒的坐骑甩了出去,手中的铁戟也被甩出老远。 被摔得浑身作痛,融丕想要站起身。此时从空中落下一张大网,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这还不算完,突然从林中两侧又跑出十几个士兵,他们抖动手中麻绳,欲将困于网中的融丕捆绑起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未达一间 就算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融丕也足以应对虹王身边这十几个士兵。 不时有士兵被他一拳揍飞,此时的融丕就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样,疯狂地蹂躏着想要捕获他的猎手们。 一旁观战的沥有礽已是一身冷汗,他知道如果不在此时制服融丕,让他跑出牢笼,那么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他们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决不能失败!” 沥有礽的意志异常坚定,在望了玹羽一眼之后,他捡起了融丕那支掉落的铁戟,远超乎想象的沉重让他皱紧了眉头。 托着沉重的武器,他悄悄绕到正和士兵们厮打在一起的融丕身后。在看到几个士兵抓住了他的双臂动弹不得之际,沥有礽迅速而有力地将手中的铁戟刺了出去,一下贯穿了融丕的右大腿。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融丕只是轻皱一下眉头。在回头的瞬间,他的铁拳也挥了出去。沥有礽被这一拳打飞老远,撞到路旁的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士兵们见状,又飞快地扑了上去,手中的麻绳也开始缠到融丕身上。但融丕并未束手就擒,他两只手各抓住一个士兵的脖子大喝一声。 只见血不住地从被抓住的士兵口中涌出,还不待其发出一丝呻吟,士兵就瘫软着身体,从融丕的手中滑了下去。 即使如此,这些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们,也没有被融丕的力量所吓倒,仍旧前仆后继地向融丕扑了上去。 就当融丕又将一个士兵举起之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凉风朝自己袭来。定睛一看,玹羽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将手中的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已经够了,放下他,再这么挣扎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融丕紧盯着玹羽玉色的瞳孔,嘴角微微上扬。他将手中举起的士兵向身后一抛,就丢弃一个物件一般轻松。 士兵惨叫着飞出,也就在这个时候,玹羽感到右手握着的剑,被既厚重又快速的力道打飞。紧接着,右手腕被融丕一把攥住,将他整个身体都拽了过去。 转眼间,融丕的另一只手已经掐在了玹羽略显细嫩的脖子上。 “陛下!”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的沥有礽,看到这一幕惊慌地喊了出来。其他士兵见状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心里清楚,只要融丕稍一用力,他们主上的脖子就会马上折断。 所有人心中都惊恐不已,只有玹羽仍旧一脸镇静,没有半点动摇。 看着被自己逼入绝境的虹王,仍旧面无惧色,融丕再次露笑:“虹王陛下真是给了本将一个惊喜又一个惊喜啊,能和虹王交手,我融丕是荣幸之至。不过,虹王的计划再怎么完美,看来也到此为止了。” 融丕微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玹羽顿感脖颈一阵发紧。周围亲兵发出一阵惊呼,想要救驾又不敢轻举妄动。 融丕的突然发力,让玹羽呼吸有些不畅,但他依旧冷静,盯着威胁自己生命的对手。 对于玹羽的反应,融丕相当满意,微一停顿,道:“虹王陛下的胆识令人钦佩,不过要和我融丕作对手,一定要用心专一,决不能分心。过分担心别人的安危,恐怕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一旁刚刚站起身来的有礽注视着这边的一切,不由为玹羽捏着把汗。连融丕这个刚刚见过玹羽的尭国人都能看出来,这位虹国新王的慈悲心有些太重了。 融丕气势逼人,继续道:“本来还想看到虹王向本将下跪求饶的样子,不过现在本将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了。身为尭国将军,也只能杀了你!” 面对已经杀气外露的尭国第一勇士,玹羽没有任何惧色:“本王说过了,再这么挣扎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就当玹羽感到脖子被巨大的力道包围,已经喘不过气来时,这股力道却瞬间消失。 玹羽手捂脖子,咳嗽着迅速退后了几步,而他面前刚才还稳如泰山而立的融丕,此时却身体颤抖,单膝跪倒在地。 士兵们不愧为精英之士,见状毫不迟疑,上前迅速将融丕用麻绳绑了起来。而此时的融丕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任由士兵们摆布。 融丕黑色的眼眸似要迸出火花,充满疑虑地凝视着玹羽:“你对本将做了什么?!” “一般人很快就动弹不得了,而将军却足足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效。” 融丕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刚才被叶针刺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麻药!?”融丕脸上的疑虑更加沉重,再一次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年轻的国君,“如果没有认错,你使用的是叶针?” 听到这句问话,玹羽有些惊讶。他不认为妖林之外的人会叫出,这种外形如同一片树叶的细针的名字。 “这叶针是作为治疗医病之用,且为我尭国王室专有独用,为何你会持有?居然还把它作为武器使用?” 融丕一脸狐疑地盯着玹羽,而玹羽也被对方一连串的发问,弄得满脸惊讶。 融丕会这么问,一定是见过叶针。但他一定没去过妖林,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到过叶针? 玹羽脑中一片混乱,此刻左肩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陛下!” 看出异样的侍卫不禁叫出了声,玹羽也斩断了自己此刻不该有的想象和猜测。 “不知为何将军会对这叶针如此注目,不过本王现在没有闲暇回答将军的问题。既然将军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那么一会儿,就请将军将部队撤回尭国去。” “撤?”融丕看着玹羽嗤笑了一声,“就算虹王把本将的部队一分为二,但本将手中还留有一万人马。虹王以为我融丕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为了保全自己,让部下放弃杀死虹王的大好机会?如果本将真是那种人,当初恐也不会冒这个险,深入虹国境内来见虹王您了。” “将军真的以为,从南门逃跑的是本王的全部人马?” “什么!?” 融丕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惊异地抬起了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急转直下 “看来米桑找的那些牲畜还是很听话的”,玹羽说着望了沥有礽一眼,而后者则苦笑了一下,“只要能骗得过将军,不管多少都无所谓。” “牲畜!?这么说虹王的人马还留在季岁城中?那么刚才这几百人是……” “从南门出去的只有千人而已,本王只带了五百人从东门出来,就是为了要把将军引过来。剩下的八千五百人由本王的部下带领,他们会在将军的部队远离季岁城之后,从你们后方追击过来。” “虹王是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大饵,为的就是从后面将我们包剿?” “自是这样打算的,八千五百对一万,数量上虽相差不大,但我们没有把握战胜将军,所以才会在此设埋。” 融丕眯起双眼,盯着玹羽那双玉色眼睛:“虹王是想在正式开战前,尽量减少我们的数量?” 玹羽点了下头:“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将军会只身追来。现在看来,在这里埋伏的人也只能拦下将军一个人。” 说着,玹羽看了在不远处的沥有礽一眼,对方皱了下眉别过头去,并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切实感到自己准备的人手严重不足。 沥有礽和米桑,带着那特殊部队从南门出去之后,示允则带领一万尭国军对他们穷追不舍。 沥有礽本想带走五百人到这里准备伏击,但当时尭国军的士气异常高涨,如果真的和他们这特殊的伪装部队发生冲突,他怕留下的人手太少会让米桑吃不消。 如果示允觉察到了异样,不再追击而折返。他们就将前功尽弃,继而影响玹羽之后的战术。 一番权衡之后,沥有礽只带走了百人,绕到了这里。但没想到,这百人都未能制止融丕一个人。最后还是玹羽出手,才将这个尭国第一勇士制服。 这让此时的沥有礽感到相当后怕,如果叶针上的麻药再晚一点发挥药效,玹羽现在恐怕不会这样安然站在这里了。 “哈哈哈——”,融丕在一阵大笑之后,又将犀利的视线投向了玹羽,“没想到虹王陛下的首战就能如此冷静沉着,能在短时间内想出如此战术并付诸实施,着实令人兴奋。还能和我融丕单挑打上几十个回合,我很中意你!也不枉本将冒死来此,和虹王陛下一战。 虽然没能杀死你很是遗憾,不过能够死在虹王陛下手上,我融丕没有任何怨言。但是士可杀不可辱,我融丕是绝不可能作你们虹国的俘虏,更不可能会依虹王的意思去做任何事。 本将可以告诉虹王,在这里和你周旋的时间里。我们尭王陛下,已经带着百万尭国大军抵达了苛恭城,尭虹两国之间的战争已是避不可免。所以也请虹王,不要抱着用本将来要挟尭国这种天真的想法。” “快制止他!他要咬舌自尽!” 看出端倪的沥有礽大叫着,玹羽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强烈的旋风席卷而来,不少士兵都被震飞。 愈发猛烈的旋风夹杂着风刀,将沥有礽的脸和胳膊都划出了伤口。他勉强睁着眼,在被强风搅乱的视野里,找寻玹羽的身影。那已让强风吹得横飘起来的绿色马尾,使得他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沥有礽步履艰难,朝着玹羽所在的方向猛跑了几步,就在伸手即将碰触到玹羽那一瞬间,他感到周围气流起了强烈变化。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把周身包围着气旋的利剑,正朝玹羽刺了过来。没有时间思考,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玹羽扑了过去。就在两人倒地的一刹那,刚才那把带着气旋的利剑,从他们上方呼啸而过。 沥有礽只觉得背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咬着牙好不容易站起身,伸手去拉身下的玹羽,忽然发现自己身前衣襟上沾满了湿热的红色液体。 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血后,他惊恐的视线集中在了玹羽身上。身下之人,左肩处不住冒着血的伤口,简直让他快要窒息。 “愣什么神儿?!快点让开!重死了!想压死我吗?” 玹羽抱怨着,一脚将沥有礽踢开,同时拔出腰间的佩剑,挡住了刚才那把带着气旋又攻过来的利剑。接着,对着僵直的沥有礽大叫:“这种时候还在那里发呆,你想死吗!?” 沥有礽也怒道:“我看想死的人是你吧!肩膀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尭国第一勇士的称号可不是随便叫的!”玹羽一边快速挥剑对抗,一边慢慢将沥有礽挡在了身后,“放心,这点伤,本王还死不了。” “我说过了不要做出格的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能再战了!我来掩护你,你赶快走!” 看着不断从玹羽身上滴落的血滴,沥有礽欲冲上前去,却被玹羽一把制止了。他抓着沥有礽的手腕,森然道:“如果你能行,我一定交给你……” 此时的玹羽已经满头大汗,看得出他已到了极限:“为了本王,已经死了太多人,这次只有本王才可以,本王一定会保护你们!” 玹羽说完,推了沥有礽一把,接着转过身使出全身力量,集中在了手中佩剑上。不一会儿,佩剑上也出现了气旋。 两股气旋不断交错攻击,周围的树枝、树叶不断被折断吹起,尘土飞扬,满天尘沙,让本就十分昏暗的天空更加阴暗,不见天日。 狂乱飞舞的沙尘,眯住了沥有礽的双眼,虽然知道此时的自己根本帮不了玹羽任何忙,但他仍旧希望自己能够在玹羽身边支持他。 突然的一阵狂风袭来,将无力抵抗的沥有礽抛出老远,背上的伤口像是炸裂一般,一时让他痛得无法动弹。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着远处玹羽的背影,以及那不断壮大,遮天的气旋,似是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这是什么?!” 一向冷静的沥有礽,几乎失去了理智。 “齐越!米桑!暄将军!不管是谁都好,拜托你们快来救援!这样下去不行!陛下他……!” 沥有礽朝天大叫着! 第一百三十三章 黄雀在后 即将迎来黎明的季岁城郊外,忽然刮起一阵冷风,让人感到刺骨难耐,这在已经有些热度的五月着实让人感到蹊跷与不安。 按照计划,一直在季岁城待命的汇齐越,在玹羽成功将融丕的部队吸引过去之后,他将带着剩下的八千五百人倾城而出,开始从后面包剿融丕的部队。 在融丕眼里,只有虹王才是他最终的敌人,以他非人的骑速早已将他的部队抛在身后。 这支被他们主帅抛弃的一万军队,被副官解终统领起来。对于暴走的上司,不安归不安,但解终未想到虹王的军队会从后面冒出来,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斗的场面十分激烈也异常混乱,双方打得都胆战心惊,没有底气。 一方面,汇齐越心中十分担忧玹羽的安危,对于主君自己充当诱饵,他是反对的。但他却被玹羽说服,想要钓上融丕这条肥鱼,自己不亲自上阵绝无可能。 汇齐越虽被说服,但心中始终像是揣着两只互相争斗的雄鸡,七上八下的,让他坐卧难安。 玹羽面对的是尭国第一勇士的融丕,是那个一人战力可与千人相匹敌的勇将。稍有不慎,引诱不成,反而会直接落入虎口。 怀着这种想法,汇齐越一心只想速战速决,能越早赶去支援玹羽越好。 另一方面,解终突遇后面追击,便知是上了虹王的当。现在上司融丕又与自己走散,前面是否还有陷阱也不得而知。 解终心中不断叫骂,这个之前他们尭国军官都不屑的虹国新王涟延,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既清醒又有些犯蒙。他实在不想用“出师不利”来形容现在的状况,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确是‘不利’。” 虽然这位副将已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冷静,沉着应战。但事发突然,汇齐越部队的攻击也甚是猛烈,毫不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 不到一个时辰,解终的部队已经损失了近一千人。越发不安的他,感到融丕一定遭遇险情,而此时的军心也开始动荡不稳。 他担心在这之前,前去咨妖城的暄章要会赶回救援,所以很快他便放弃全力一战的想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己方的损失降到最小,还要尽快找到融丕。 刚才的那阵冷风,似乎将沥有礽的呐喊声传了过来,让汇齐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狠了狠心,开始鼓舞部队气势,誓要尽快解决眼前所有的敌人。 战争越发激烈,将士们的鲜血把已经露出黎明鱼肚白的天空染成了鲜红色。 天色渐亮起来,但持续了一整晚的战争还未结束。随着光线的逐渐加强,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也清晰地展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在两股气旋的剧烈碰撞之下,只听见一声巨响,眼前的世界在剧烈地摇晃。沥有礽被强迫着,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感到头顶上方有巨大的力量在压制他,让他动弹不得。 不时有士兵的尸体碎片从空中掉落而下,落在四周的尸块雨在地面上又开出了朵朵红花,似是要把地面全都覆盖上一层红色。 被强制欣赏这幅带着浓烈残酷美感画作的沥有礽,不知已经吸了多少口凉气。他无能为力,连站起来找寻虹王身影的事情都办不到。 那股夹杂强烈杀气的气旋,还有那把利剑,到底是出自谁人之手?此时身体无法动弹的沥有礽,也只有在混乱的脑中思考这个问题。 无疑那一定是尭国的援军,虹王这个大饵不仅引来了融丕,还引来了更可怕的敌人。 得出这个结论的沥有礽惊惧不已,攥拳狠命砸向地面,他预感到无法避免的事情将要发生。 刚才的爆炸将周围的树木都震得毫无踪影,只留下了一个两三丈深,直径有五六丈的大坑。 而被震飞的玹羽,好不容易在空中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在他慢慢下降的过程中看准时机,双手握住佩剑使劲将剑身刺入地面当中。就这样握着剑柄,在地面上划出七八丈远的裂痕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玹羽感到从左肩处传来的巨痛。他不禁闭起了眼,想要缓解一下让他无法忍受的痛感,但下一秒钟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机警地注视着前方。 模糊视野中,在弥漫的飞尘背影下,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玹羽使劲眨了眨眼,只觉得那身影似乎眼熟。 随着沙尘纷纷落下,那张人脸也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玹羽的眼睛也随之睁到了不能再大。 一头如瀑布般淡蓝色的披肩长发,束着一缕头发的白色发带,都在随着还未平息怒气的气旋在空中狂舞。 白皙的皮肤,犀利的深蓝色眼眸。身着一身威武的宝蓝色盔甲,手握利剑的武将已经来到了玹羽跟前。 意识到自己失神,玹羽立刻向后退了几步。但他的视线却像附着引力,始终不能不能从武将身上移开。来人的容貌他再熟悉不过,但完全不同的气场,让他明白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此时的玹羽脑中乱作一团,他甚至连左肩那剧烈的疼痛都忘记了。 “你就是虹国的新王——涟延王?” 听到声音,玹羽不由得将有些涣散的视线再次聚焦。不光长相,就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不,还是有些许区别。一个强势,一个温和…… 玹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地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想给自己所看到的,一个合理的解释。 来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打量着玹羽:“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吗?” “陛下!您这么会……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身后传来了融丕甚是吃惊的声音,他身旁一员同样身着盔甲的大将,正搀扶着融丕慢慢走了过来。 “陛下!?” 这么说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尭国的…… 玹羽不由张大了嘴巴。 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玹羽僵在了原地。 融丕见到来人,立刻挣脱搀扶他的武将,跪了下来:“陛下,罪将融丕未经允许擅自出兵,以致吃了败仗,实在有损尭国军的荣誉。请陛下……” “败仗?”融丕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尭王盯着不远处的玹羽,嘴角微微上扬,“败从何来?融将军不是已将对方的王牌揪出了吗?” 尭王对自己手下这员大将十分疼惜,但融丕却羞愧难当,不觉低下头去。因自己的鲁莽轻敌而陷入绝境,最后还要尭王为自己收拾烂摊子。 倏然,他将视线转向了刚才搀扶他的武将,用眼神询问为何尭王会突然至此。 武将似笑不笑地哼了一声:“融将军做的好榜样。”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尭王凌威 这句话说得融丕心中一紧,这位名叫广乾的武将是尭王的贴身侍卫长,此刻肯定是恨透了他。但比起广乾的不满,融丕更是惊惧尭王的举动。自己冲动鲁莽是天生改不了的恶习,但尭王怎么也会学他? 那么,尭王又带了多少人进入涞洲?虹王设计了他,他手下的那部分人马现在又在哪儿? 冷静下来的融丕,心中的疑问也开始喷涌而出,一下占据了他的大脑空间。 “……尭王?” 显得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融丕的思路,抬起的视线中再次泛出杀气,落到了发出疑问声音的玹羽身上。 尭王的嘴角再次上扬,深蓝色的眼眸直盯在玹羽身上:“在问别人问题之前,要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玹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回应对方刚才的疑问。 他刚要张口,突然一道寒光闪过,玹羽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闪,尭王手中的利剑劈在了他刚才所处之地。不由分说,尭王继续挥剑攻击,力道之大,和融丕的攻击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玹羽皱着眉头,那种每接一剑,手臂都会发麻的感觉又袭上全身。 “不用你回答,寡人也知道你就是虹王。你那头绿发,还有那双玉色的眼睛,都和你父亲明苍一模一样,真是一看到就让人憎恨不已!” 尭王的声音既阴冷刺骨又如烈焰般爆裂,冰火两重天一样烧灼横刺着玹羽全身。突然冲过来的尭王,满溢出来的怨恨将玹羽重重包围。 玹羽百思不得其解,他父亲明苍就是被眼前的尭王所杀。若说恨,应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去恨尭王才对,为何尭王倒先恨起他来了? “能将融丕逼至如此,寡人承认涟延王的实力。为表敬意,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寡人就是凌威王尭敬屾。” “尭敬屾……” 玹羽不由一滞,嘴中重复着这个名字。倏地,脑中不由浮现出了自己养父的名字——敬出。 随着尭王的自我介绍,他也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体力不支的玹羽根本无法抵挡,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不利的形势,让玹羽感到危机的即将来临,条件反射地将手中的叶针丢了出去,同时快速向旁边翻了几个跟斗,和尭王拉开了一段距离。 数量庞大的叶针被尭王一一挡了下来,掉落在地。尭王摊开左手,一根刚才用手接住的叶针呈现眼前。 如同平静的湖面激起漩涡、晴朗的天空积起乌云。尭王刚才还平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就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样。 紧接着,刚得到喘息之机的玹羽,感到一股夹带强烈杀气的气流快速朝自己冲来。他本能地将佩剑挡在身前,另一手扶住剑刃,抵御冲击过来的杀人气流。 尭王的突然发力过于强大,玹羽全身多处被风刀划伤。转瞬,体力不支的他就被气流弹飞而出。将身后一棵粗壮大树从中间撞断之后,玹羽靠着仅存的树桩跌坐在地上,立刻喷出一口鲜血。 知道危险正在接近,被震得内脏还未归位的玹羽,将手中佩剑戳进旁边土地,借力想要站起身。他的腿还未站直,一阵冷风便扑面而来,尭王手中的利剑已经刺进他身后的树桩。 还未来得及恐惧,玹羽已经逃过一劫。刚才那一剑不应该刺偏,有些纳闷的玹羽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尭王刚才那头优雅的淡蓝色长发已然变成了深蓝,那原本苍白细腻的脸变得铁青,如宝石般闪耀的深蓝色眼眸,此时也变得血红。 此时的尭王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气息。 暴躁、残忍、嗜血。 这个人很危险! 玹羽心中如此想着。 “你怎么会有这个叶针?!快告诉寡人,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尭王充满血色的双眼直视着玹羽,夹杂着不知名的怒火。 此刻,玹羽的两名护卫手持武器,从后面朝尭王扑了过来。 轻轻转动手腕,尭王手持利剑将整个树桩连根拔起,不由分说向身后甩了出去,一名侍卫应声倒地。另一名还未及反应,就被尭王发出的月牙状风刀斩断了身体。 眼睁睁看着两人倒在自己眼前,玹羽顿时怒上心头,拔出戳进地中的剑朝尭王扑了上去。 “你的目标是我!全力对付我一个人便好!杀了这么多人,你还不嫌够?!无端挑起战争,侵占别国领土就那么令你兴奋?除了杀戮,你脑中还有什么?” 玹羽愤怒的质问并没有触动尭王一丝一毫,反而激起对方沉积已久的怒火。 “无端挑起战争?!不明白就给寡人闭嘴!” 随着尭王的怒吼,他猛烈地一击又将玹羽击出老远。尭王阴沉着脸,剑指玹羽,问道:“小子!寡人再问你一遍,这叶针你是从何得来?” 尭王的声音嘶哑低沉,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温润和声,记忆中相似的部分已完全褪去,剩下的只有阴鸷的质问。 全身的巨痛让玹羽意识有些模糊,熟悉怀念的声音在耳畔逐渐减弱。他不由伸出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生出的一丝悲凉,逐渐在全身扩散,让他开始焦躁不安。 “疼!好疼!爹,我的腿是不是要断了?” 幼时的玹羽不知又跑到哪里淘气去了,直到傍晚才拖着一条,肿得跟个萝卜似的伤腿回来了。 “看来是被毒虫蜇了一下。” 敬出面无表情地检查着玹羽的伤腿,但此时昔庭却双手叉腰,面露温色。玹羽蜷缩着身子,双手捂耳,承受着他必须接受的一顿斥责。 玹羽泪眼婆娑,向敬出发出求救信号,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同情,劝阻对他横眉冷对的母亲。 不过敬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腿上,根本没有救他于水火的意思。此时他的伤腿上已经插满了根根绿色的细针,玹羽见了更加伤心了,觉得自己真的要残废了。 “快救我,爹!我疼,我不想变成瘸子。” 昔庭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傻瓜!有你爹在,你这辈子想瘸都瘸不了!” “还疼吗?” 一直沉默的敬出终于出了声,玹羽吸着鼻子朝自己的伤腿再次望去,刚才还肿得不成样子的腿现在已经消肿许多,而且他惊奇地发现一点都不疼了。 玹羽抹了把脸上挂着的眼泪,朝敬出点了点头:“爹,我不疼了,能把我腿上的这些刺都拔掉吗?” “什么刺,那叫叶针。专治你这种不听话的小孩。” 玹羽的脑门上又挨了昔庭的一指,他捂着发红的脑门,再次向敬出发出求救信号。谁知敬出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三天,三天之后你才能把这些叶针拔掉。” 什么三天,全都是骗人的。玹羽想起小时候,敬出为了让他老实一点,竟也说过这种谎话,不禁觉得好笑。也因那次的受伤,让他知道了叶针的麻痹作用。 那的确是敬出的…… “父亲……” 有些失神的玹羽,将脑中思考的事情脱口而出,他并非回答尭王的疑问。但听到这个词的尭王却像受了巨大刺激,全身都开始颤抖。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解发如狂 尭王举起剑,眼中充满愤怒,快速在空中一划。一道闪着寒光的月牙状风刀,直冲玹羽而去。 意识还未完全恢复的玹羽根本躲闪不及,风刀切割皮肤的痛感犹如触电一般,他痛苦地大叫起来。 尭王头发的颜色变得比刚才还要深,冲破了白色发带的束缚,随风在空中乱舞。眼睛也由刚才的血红色变成了深红色,直勾勾地瞪视着倒地不起的玹羽。 “这叶针怎可能是你父亲的?!寡人不允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这叶针、这叶针只有、只有寡人的……” 说着,尭王突然双手抱头,痛苦地单膝跪地。融丕和广乾见状大惊,相互看了一眼之后,赶忙上前去搀扶。 两人的手还未碰触到他们主上,尭王又腾身而起,向着玹羽飞扑过去,同时风刀再次发出。 伤痕累累的玹羽狠命向旁边躲闪,擦身而过的风刀,将树林中的大树一棵棵拦腰斩断,横七竖八地放倒在地。 “为何你们君臣都会执着于这叶针?” 望着眼前显然不大正常的尭王,玹羽不解的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恐惧,是受到死亡威胁的恐惧。 他不断躲避着尭王的猛烈进攻,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来到了沥有礽的所在之处。 此时的玹羽无法再移动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如果自己躲开,身后的沥有礽一定躲不过尭王的攻击。 他快速站定,双手握剑,凭借自己仅存的力量,迎上了呼啸而来的风刀。声声脆响之后,迸发而出的火花照亮了玹羽惨白的脸。 “陛下!” 沥有礽惊叫出声,清楚玹羽这么做都是为了保住他的命,他想代替玹羽去承受这一击,但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他,玹羽现在也不会陷入如此险境。 “快走!” 玹羽的声音坚定,但沥有礽却听得刺耳。他帮不了玹羽,留在此地只会拖他后腿。没有时间犹豫,他必须远离,不能让玹羽分心。 沥有礽躲开了尭王的攻击范围,招呼被打散的侍卫,准备伺机而动。 “这叶针是寡人弟弟独创的疗伤之物,而你却拿来做了武器!还说是你父亲的!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没有错!果然没有错!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快说!你们到底把寡人的弟弟藏到哪儿了?他到底在哪儿!?要见他!寡人必须见到他!” 冲过来的尭王和玹羽剑对剑地交锋,每一剑都充斥着他满腔的怒火,还有微隐其中的悲伤。 虽然尭王的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绪,但玹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看到了尭王那狰狞的脸上出现的哀伤,是那样的叫人不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弟弟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们掠走了他,要我们兄弟分离二十二年都无法相见!寡人一定要将你们虹国踏平,才能解寡人心头之恨!” 话音刚落,从尭王的剑上传来了成倍的力量,压迫着玹羽。定睛一看,尭王手中的那把利剑已然变成了两把,手持双剑的尭王在空中优雅地划着弧线。 顿觉不妙,余光瞥见沥有礽他们,玹羽大叫一声:“快走!” 尭王划出的每道弧线都生成了一把一丈长的风刀,快而密集地向玹羽大面积袭来。玹羽抛出了身上所有的叶针,用尽最后的力量抵挡尭王的疯狂。 沥有礽还有侍卫,虽已远离战场老远,但还是免不了受到波及。不时有侍卫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沥有礽看着前方激烈的争斗,三魂七魄都已出窍。心脏更像是从胸膛中蹦出,无法呼吸,全身冰凉而颤抖。 那无数乱飞的风刀,可以轻松地将这整片树林都砍伐殆尽,何况是在风刀群中挣扎的小小肉身? 沥有礽下意识地向前移动自己的脚步,就算知道自己会死,他也无法阻止自己。 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就算在到达玹羽身边之前,自己会被削成肉酱也已经无所谓了。 已经看不清被风刀包围的玹羽身影,只有红色慢慢散开。沥有礽知道那红色意味着什么,他不禁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朝着玹羽倒地的方向跑了过去。 突然飞过来的一把风刀划伤了他的腿,让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之后才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继续向玹羽的方向爬去。他不能放弃,知道自己一旦放弃就什么都完了。因为现在,虹王的身边只有他自己。 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在这里结束? 汇齐越!米桑!暄章要!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出现? 沥有礽在心中抱怨着、呐喊着。 他不认为这一切会这么结束,因为玹羽总能给他惊喜,他坚信这次也不例外。 玹羽已经倒地,尭王则手持双剑在一步步逼近。看到这一切的沥有礽像是受到电击,让他受伤的双腿愣是直立起来,仿佛没有受伤一样地跑了起来。 此刻又一把风刀带着肃杀呼啸而来,眼看风刀的利刃就要接近玹羽。沥有礽纵身一跃,用自己的身体将玹羽整个护在了身下。 他紧闭起双眼,等待着自己的身体被撕裂的那一刹那,然而预料的事情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风刀被弹开的清脆碰撞声。 沥有礽机警地转过头,只见一匹白色飞马从天而降,挡在了他们身前。马背上的武将,那头紫檀色长发让他立刻激动起来。 “暝将军!” 几近绝望的沥有礽兴奋地大叫着,但身前的暝凛高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她手持长矛,警戒着注视前方。 顺着女将军的视线,此刻沥有礽才看到另一端,尭王的一条胳膊上已被一根藤鞭紧紧缠住,而藤鞭的主人则是枔子。 枔子那双美丽的水蓝色眼睛充满了愤恨,注视着尭王。 而尭王犹如刚才见到叶针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视线同样一刻不停,不曾从枔子身上移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横止杀心 尭王和枔子互视对方,眼神中各怀其意,僵持着。 融丕和广乾对突然出现的白色飞马感到吃惊,心道不好,虹王的援军一定就在近处,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就在两人焦虑之际,解终带领着残余的六千人队伍赶来了。无心应战的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汇齐越的疯狂打击,策马狂奔赶来接应自己的上司,没想到在这里竟会见到尭王。 原本只有几个人的战场,此刻一下子热闹起来。 看着重伤的虹王,还有解终带来的六千人队伍。融丕舔了舔嘴唇,觉得这只肥鸭还飘在嘴边,香气四溢。不去吃着实可惜,但尭王似乎一直在背后扯着他,去撕碎这只肥鸭的心也渐渐黯淡下来。 虹王的状况不容乐观,但他们尭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飞马队的横插直入,女将军那蓄势待发的攻势,融丕就是想张嘴吃也吃不痛快,没准还会伤了自己的嘴。 另外,解终的队伍已经和虹王的部队相遇交过手,马上那支部队就会赶到。他们毕竟是在人家地盘,天时地利与人和,好像都没有,该收敛时必须要收敛。 看到广乾一直在冲自己摇头,融丕不再犹豫,决定马上撤退。他们看向尭王,但对方还在和枔子对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催促。 将自己封闭住的尭王,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枔子。仿佛脑中某个角落,一直被封存的箱子被打开一样,抑制不住地向外喷涌昔日的记忆之泉。 很快头脑就达到饱和,无法再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无限扩张,让他头痛欲裂,痛苦不已。即使如此,尭王还是不愿关上箱子,任凭这些封存已久的记忆冲刷自己,让自己淹没其中。 枔子刚从赜洲奔丧赶回,身心俱疲,失去母亲的痛还未平复就看到了玹羽的惨状。他又惊又怒,满腔的情绪似乎已经装不下自己这幅躯体中。他的世界在这短短一个月中就已经扭曲变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发生在自己周遭的一切,跟随玹羽来到涞洲,协助起义军一同造反,将涞润冲拽下了台。也经历了风险,跨越了生死,这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但身边亲人的逝去,却是现实的、残酷的,也不得不接受的。 在赜洲奔丧的那段日子,枔子一直面部僵直,昔日爱笑的少年不知去了何处。他在昼抗城逗留了许久,天天围绕着那些火红大树打转,找寻着自己母亲的身影。 吸血植物的危险,枔子当然知道。但他却不愿相信这种危险竟会真的降临,并且要了他母亲性命。 无力的悲唤,就算嗓子早已嘶哑,却仍得不到回应。由悲生恨,枔子曾想将眼前这一棵棵大树砍倒、碾碎,为母报仇。当他刚生此念,昔庭树便开出了花朵。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荡各处。 枔子看着满天飞舞的粉色旋风,不由落下了他得知母亲薨逝之后的第一滴泪。 昔庭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已经与壁伸合为一体。她并不是被吸血植物所害,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枔子的心一直在痛,此时面对给玹羽造成重伤的尭王,心中只有憎恨。对一切生命都抱存敬畏之心的枔子,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的他,此时杀心已起。 枔子使劲握了握手中藤鞭,刚才还表面光滑的藤鞭,顿时生出无数利刺。利刺刺入被藤鞭缠住的尭王的胳膊,顿时鲜血横流。但尭王的表情依旧僵直,根本感受不到从自己伤处传来的任何痛感。 “陛下!” 察觉不对的广乾,手持大刀冲了过来。但没走两步,他就被一把长矛挡住了去路。 暝凛高面无表情地冲过来,挡住广乾,二人手中的长矛和大刀纠缠在了一起。 不受干扰的枔子继续攥紧藤鞭,使劲向后一拽。藤鞭上的利刺更加伸长坚硬,尭王被缠住的胳膊也呈现一片血红之色。 不断被眼前血色刺激的融丕,不顾全身还未退去的麻木,愣是强迫自己身体正在冬眠的零件动了起来。他大喝一声,拿起重达百斤的铁戟就朝枔子攻了过来。 枔子瞬间抽离缠绕在尭王胳膊上的藤鞭,紧接,朝着融丕的方向甩了出去。融丕一下将藤鞭弹开,拖着伤腿直奔枔子而去。 枔子及时收住在空中乱舞的藤鞭,一抖手臂,将藤鞭上的利刺震落,在空中织起了一张带刺的网,瞬时困住了融丕。 没有迟疑,枔子再次一抖手中藤鞭,柔软的前部折断而落,剩下的一段变为坚硬的利剑,紧握在枔子手中。他抬手刺出利剑,直朝尭王而去。 融丕怒吼着奔了过来,枔子抬手又甩出无数叶针。就在融丕挥臂去挡的当口儿,枔子手中的利剑开始伸长,指向了尭王的喉咙。 “枔子……” 玹羽的声音倏然飘入枔子耳中,虽然微弱,但却如有千斤重,一把拉住了枔子的手和他心中沸腾的杀意。那把利剑也停在了尭王脖颈前方不足一寸处。 这幅惊险的画面几乎未在人们视野中留下残像,飞速赶到的融丕一把将利剑弹开,将尭王保护了起来。 听到玹羽呼声的枔子,像是瞬间忘却周身一切存在,飞奔到了玹羽跟前。看到如同泡在血水中的玹羽,枔子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哆嗦着掏出药草,开始为玹羽紧急止血和简单包扎。从前经过这一系列操作之后,会很快止血的伤口,现在却如同不听话的孩子一般,还在不断往外涌着鲜血。 枔子的外表看起来冷静,但内心早已乱作一团,他的脸色惨白得甚至比重伤的玹羽还要难看。 此刻,汇齐越带着人马疯狂而至,似乎刚才打得还不够尽兴,马上就与解终再次交手。而汇齐越这支队伍后面,还跟来了另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一直跟在暄章要身边的监军昔立严就在其中。 看到玹羽那一身的伤,汇齐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掉入冰水中,从内到外的寒凉刺骨,让他止不住得哆嗦。 昔立严的脸色先是铁青,之后变得惨白,两人都不能接受玹羽的现状。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止戈难终 听到四周的厮杀,意识有些模糊的玹羽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睁开了眼。由于失血,让他视力受阻,好半天视线范围内都是雾蒙蒙一片,物体不能成形。只能听到众人在他耳边的呼唤,是那样的焦虑不堪。 意识朦胧,不一会儿,周围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玹羽发现此时的身体渐渐感觉不到痛了。他很想就此放空自己,不去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实在觉得很累很累,就如几天没合过眼一般,身体沉重。如再次唤醒自己,刚才全身的那股剧痛一定会再次袭来,他没有自信自己还能够承受得住。 “陛下!陛下!” 这个称呼,是那样陌生又有些耳熟。一直缭绕耳畔,挥之不去。对于这个称呼,他并不喜欢,但又不能不接受。 他不情愿地再次睁了睁眼,仍旧是朦胧一片。直到听到有人呼其名字,他才提气聚拢意识。 随着意识的回归,身上的剧痛再次袭来。玹羽不由呻吟一声,接着就感到一股冰凉扶上自己额头。 呈像的视野出现了枔子苍白忧虑的面容,和敬出是那样相像。他刚要张口,就听到一众部下的声音。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枔子、沥有礽,还有刚刚赶来的汇齐越和昔立严等人,玹羽一时断了线的脑回路又被接了起来。 “齐越,季岁城中的百姓如何?” 玹羽的声音软弱无力,他在拼命将声音从自己的喉咙中挤出。 “陛下放心,城中百姓安然无恙。按陛下吩咐,融丕的所有人马都被吸引至此。” “那米桑、米桑可有消息?” “米桑也无事,暄将军早已派人和赶往这里的邈洲将军辽富联系,得知辽将军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米桑,并把追击米桑的一万尭国军几乎全歼。” “暄将军也顺利将咨妖城平复,并比预计提前两天赶回,现在正在清理那些进入我国的尭国军。暄将军知道前方有变,故先遣下官带五千人马过来支援。” 昔立严知道玹羽肯定要过问暄章要的事,为了让他节省体力,所以抢在玹羽询问之前,便将所有情况都主动告知了。 玹羽强睁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突然一口鲜血又从他口中涌出,众人见状再次集体失色。 玹羽紧锁眉头闭上了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看得出相当痛苦。稍缓一会儿,才再次张口:“……齐越、齐越……” 听到召唤的汇齐越赶忙俯下身,玹羽的声音很小,他将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 “我受伤之事不可向外宣扬,就算是死了也不能……不能影响士兵们的气势。叫暄将军和辽将军按原计划赶往丙贝城去支援……一定要守住……尭王的情况不寻常,其中或许有内情……我们不知道……不能打输,否则虹国……” “是!是!” 汇齐越有力地应答着,玹羽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懂。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玹羽让他脑中“翁翁”作响:“陛下,您什么都不要说了,好好休息,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 汇齐越一边说,一边看向一旁昔立严的脸,意在询问此时玹羽的身体状况。但昔御医平时总是带笑的脸,此时却没了那一贯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和冷汗。 不忍再看奄奄一息的玹羽,枔子将视线又转向了肇事者尭王,眼神中充满了仇恨、愤怒和哀伤。 这股复杂的视线落在尭王身上,并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眼神完全重叠,他的心开始揪痛,仿佛有无数条细线在紧勒着他的神经,进入皮肤、侵入骨髓。 无法忍受这种折磨的尭王,双手抱住似要炸裂的头,瘫倒在地。融丕见状赶紧将其扶起,并将他整个人扛起,放到解终牵过来的一匹马上,护卫着尭王开始撤退。 一直和暝凛高单打独斗的广乾也慢慢撤出战斗,女将军也并未有追击的意思。 愤恨的枔子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但从他小臂上传来的一股微小却又坚定的力道,瞬间阻止了他。 枔子垂头,玹羽正拼尽自己最后的力量,伸手拽住了他,充满疑问的玉色瞳眸正凝视着他。 “枔子,不要离开我身边……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像是力尽,说完这句话,玹羽重又闭上了眼。失去意识的他,只有手还紧紧拽着枔子不放。不管众人如何呼唤,这次玹羽已不再做出任何回应。 天亮了,这个充满征战和血腥的长夜也终于结束。 暄章要率领大军,围歼了追随尭王而来的两万尭国军。也正是因这支部队吸引了虹国禁军主力,才得以让身边只有六千人的尭王撤回苛恭城。 如果当时暄章要能够发现尭王的行踪,尭王定是不能全身而退,虹尭之战或许会就此终止。但世事无常,有突发也有必然。十二年前未尽的两国之争,势必要被延续,并给世人一个最终答案。 季岁城战役是虹国战史上有名的战役之一,在虹国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涟延王虹玹羽以少胜多,保护了季岁城中五十万百姓周全。己军几乎无损,却重创尭国军,在战术上取得了巨大胜利。 尭国第一勇士融丕,将季岁城战役视作自己一生的耻辱,发誓一定要向涟延王复仇,以安慰在此役中战死的三万三千四十八名将士的在天之灵。 经过此役,尭国也并非毫无收获。他们潜入虹国的最初目的就是杀死虹王,此时已将涟延王重伤,生死难卜,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 一战成名的玹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过他却因此获得了绝对人心,不仅季岁城的百姓对这位新王感激涕零,更是因此获得了整个涞洲百姓的拥戴,乃至整个虹国百姓的好感和信任。 百姓们愿意承认,虹玹羽就是他们心中真正的虹王。 因此发生的连锁反应还在持续,之前朝廷中一直排斥、质疑、反对涟延王的官员,他们心中的天平也开始出现倾斜,虽然倾斜的程度各不相同,但毫无疑问,都是朝着这个新王的方向而去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移山回海 季岁城之战后,身受重伤的玹羽被众将紧急移至季岁城中医治,御医昔立严也将此事密报给了身在明洲的盛承太后知晓,并恳请尽快选派最出最好的医师以及急需的药品。 给太后的信中,详细记述了季岁城战役的情况,和虹王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昔立严在写这封信时,握笔的手却一直不停颤抖。 他和暄章要接获虹王遭遇尭国军突袭情报时,就大感不妙。直觉告诉他,虹王八成会做出比年案城中更加不可预测的事来,他甚至有些绝望。 比起老友那张僵硬的脸,暄章要则立即行动起来。愣是把五天的行程缩短了两天,发疯一般地从咨妖城返回救援。在接触到尭王带来的那两万人马后,更是毫不手下留情地进行破坏与砍杀。 这一番疯狂的血雨腥风,就算是早已习惯战场上杀戮的昔立严也不禁侧目。 但暄章要的疯狂却给了昔立严希望,直到见到完全被血水侵湿,已不知道哪里没有受伤的虹王,他心中的那股绝望才又冒了出来。 其实,昔立严在见到玹羽时,心中就已对他下了死亡通知书,要不是身边有枔子的奋力施救,他恐怕就真的放弃了治疗。 枔子孤注一掷的努力没有白费,当天中午,玹羽身上的伤口终于被止住,不再流血。 众人那本已几近绝望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平坦之色,但神经仍然紧绷着。 玹羽的状况仍旧危重,众人知道,他们的主上随时都有可能离他们而去。 酉时,辽富带着邈洲三十万援军赶到季岁城。米桑也带着一身伤痕和疲倦一道儿归来。 圆满完成任务的他本想在玹羽面前吹嘘一番,顺便晒晒身上的军功。但在得知玹羽重伤昏迷不醒,他脸上难掩的笑意全都僵在了原地,变得一片死寂。 一旁的辽富则皱起了眉头,不禁让他想起副官达牧的那句问话:“太后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过险了?” 担心的事已经变成事实,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但当他想起副官那第二个疑问时,脸部也不禁变得僵硬起来。 这么说虽然不敬,但总感觉陛下也成了太后手中的一颗棋子。 本还在内心嘲笑副官的多想,但现实中这种担忧看似绝非多余。 “将军,原来您在这儿啊!” 副官达牧的声音传了来,才将辽富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发现自己正在季岁城中不宽的街道上走着。 街上百姓三五成群,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有的则围在城守府门口,与门前侍卫说着话,一脸的焦急。 “看来我们必须要尽快出发了”,辽富看着满街不安的百姓说道,“几十万大军聚集在这座小城,会引起百姓怀疑,陛下重伤的事情也易被泄露出去。” 达牧点了点头道:“现在涞洲边境已经齐聚了一百四十万尭国大军,仅靠丙贝城六十万守军难以支撑。” “陛下昏迷之前已经下令,要我们按原计划行军。马上传令全军整休,明日一早开拔。” 深知玹羽意思的辽富,在短暂整休之后再次踏上征程。在邈洲军离开后的第五天,暄章要也带着十万禁军离开季岁城,继续向丙贝城进发了。 他将另外十万禁军留给了汇齐越,保护虹王。而在他出发的前一天,从明洲赶来的医疗队到达了季岁城,也带来了玹羽所急需的药品。 看着连夜赶路奔来的医疗队员,个个盯着黑眼圈,昔立严清楚此刻太后心中的焦急。在向医疗队交代了所有事项之后,他也随着暄章要一同奔赴丙贝城了。 虽然来到这边的御医人数不少,但面对重伤的虹王,医疗队还是希望昔立严留下,继续诊治。 昔立严平日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遇事也从不推脱,但此刻却对众御医们的信任受之有愧。如果没有枔子在身旁,他真不敢想象玹羽现在的状况。 比起自己,还是枔子守在虹王身边更让人放心。他极力向御医们推荐枔子,而有之前的涟书殿事件在先,御医们对枔子并不陌生。只要有人肯担大责,他们也就放过了昔立严。 暄章要在望了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玹羽一眼后,便转身离开了,昔立严也跟着走了出去。 “你不认为,你现在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吗?”昔立严紧跟在大将军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之前你已经抛弃陛下一次,这次还要撇下他吗?” “如果你想留,尽管留下。” “我要是留下来能让陛下起死回生,自然会留下。不过,现在看来正好相反……” 本想揶揄好友一番,没想到会戳中自己痛处,越发对想要放弃主君的自己感到羞愧。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枔子殿下真是让我吃惊,他的医术恐怕已经超越了太医院中的所有太医。这么看来,游康城中那些传闻恐怕是真的了。” 暄章要终于对好友的话感到一点兴趣,问道:“什么传言?” “听和陛下一起攻下游康城的义军们说,陛下曾利用一种名为‘捉音草’的吸血植物,和当时被抓走的枔子殿下联系。虽然后来陛下因捉音草不明原因的突然枯萎,失血不止,但这种植物的确在攻城之中起了巨大作用。还有赜洲的事,朵昈殿下也用了一种名为‘臂伸’的吸血植物来阻挡洪水。”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并肩走在了一起,而昔立严的这些话,暄章要从未听说过,心中甚是惊讶。 “你知道的,吸血植物是尭国特有物种,就像飞马是我们虹国特有一样。朵昈殿下母子为何会拥有吸血植物,只能说明他们不是到过尭国,就是和尭国人有接触。而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毕竟吸血植物及其危险,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得了的。就算朵昈殿下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如果没有一个精通此道之人指点,吸血植物可是轻易碰不得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想知道的,太后一定知道”,说着,暄章要哼笑了一声,“你不是太后的心腹吗?她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 “太后想隐藏的事我们也只有猜了,只是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话……”说着,昔立严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玹羽和枔子所在的房间,“如果枔子殿下真的具有这样的身份,那太后走的这步棋真是凶险异常。可以说是一场根本没有把握的赌注。” “你才注意到吗?” 听到这句略带讽刺的话,昔立严停下脚步,看着暄章要高出他半头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这位老友有些陌生。 虽然身为禁军将军,但暄章要除了公事却很少和王室接触。但刚才他的一番话,却让人觉得他是了解太后的。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昔立严摇了摇头,重新迈开了步伐。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乞灵药石 自从玹羽受伤后,枔子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身边,一直在为他清创、包扎、喂食、清洗身体。除了做这些事,他眼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忘记了。 其他太医也都劝枔子稍事休息,但枔子除了摇头,连一个字都不愿说。 暝凛高作为护卫,带着飞马队留在季岁城,望着日渐憔悴的枔子,女将军也是一脸愁容。在玄景宫,初见枔子,少年脸上总带着和煦春风般的笑。而此时他的脸上除了忧郁和悲伤,就是仇恨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大变。 玹羽在知晓昔庭讣闻后,曾经大哭一场。但枔子除了满脸僵直,却不曾落泪一滴。在知道连母亲的遗体都已寻不到时,少年脸上的僵直则变成了空洞。 “如果陛下有什么不测,枔子殿下恐也会倒下。” 每天都会拄着拐杖来看玹羽的沥有礽,看着枔子的身影如此说道,一旁的米桑则点点头。 沥有礽没有一天不在责备自己那天的失策,如果他能够多带一些人在玹羽身边,如果自己能再强壮一些,或许玹羽就能避免和强大的尭王接触,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重伤之躯。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但玹羽的病情并未见丝毫好转,只是不断重复着感染、炎症、高烧,这让枔子开始对自己的治疗方法产生怀疑,甚至对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 他提起了笔,将自己心中的疑问与请求都写了出来。 在这期间,接到密报的新晋涞侯沨毅久,带着五万精兵也赶到了季岁城。 主上在涞洲遭受重创,作为东道主的沨毅久自然如坐针毡。他撇下一切公务,来接替暄章要,保护虹王的安全。 虽然汇齐越在信上,已将虹王的一切状况都报给了他,但看到玹羽本人时,沨毅久还是难免心下一沉。而看到守在玹羽身边的枔子,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后,他心中的忧虑更是无以复加。 走出虹王房间的涞侯,转向身旁的汇齐越:“陛下的状态有没有告知太后?” “暝将军每隔三天,就将陛下的情况向明洲那边汇报。” 涞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季岁城中的人清理一下,陛下的事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汇齐越应了声“是”,又问道:“大人,就算我们遮掩得天衣无缝,但陛下无法如期前往丙贝城,还是难免会让人生疑。而且,尭国那边也令人担忧。” “关于这件事……”涞侯欲言又止,皱了下眉头,接着走下石阶,朝着城府前院走去,“别让枔子殿下太过劳累。” 汇齐越并未理解涞侯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股不安在心中升起。 此刻,一只全身有着美丽琉璃色的鸟,扇动着翅膀在城守府上空盘旋。被吸引注意力的汇齐越,抬头望着鸟儿远去的身影,在脑中翻找着这种鸟儿的名字。 他是不可能知道鸟的名字的,因为兰曲鸟只生长在妖林之中。 鸟儿飞到一扇窗前,枔子正站在窗口,他伸出胳膊,兰曲鸟那修长的下肢自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落了下来。 枔子将已经写好的书信卷成小卷,塞进纤细的小圆木桶,将木桶绑在了兰曲鸟的腿上。绑好之后,枔子向空中一挥胳膊,鸟儿拍动着翅膀,在他上方盘旋了几圈之后,便向着它的目的地飞走了。 粉色的花瓣、血色的树叶,漫天飞舞,从赜洲上空慢慢向南飘去。带着淡淡的哀愁和无尽思念,终于到达了那片一望无余的绿色树海。 在奔流之下的渊聚瀑布下,敬出一动不动地站在仟潭一侧,那头如瀑布般的淡蓝色长发随风飘动,深蓝色的眼眸迷离而飘渺。 从天而降的粉色花瓣和血色树叶,在他身旁轻柔回旋飘落而下。敬出那一直没有焦点的视线,这才聚焦起来,仿佛等待这一时刻到来一般。 他伸出白皙的手,像是受到感召一样,一片粉色花瓣轻轻落在他的手心中。 “看来我们一直都在自我欺骗……你曾说过,要斩断过去的一切。也曾说过,我们一家一定还会再团聚,但现在……” 望着手中花瓣,敬出哽咽难鸣,他将花瓣握在手中。 此时,风突然刮得猛烈起来,将敬出那头淡蓝色长发完全托起。他撩了撩挡在自己眼前的发丝,抬起了头,望着那些被强风卷起,在空中猛烈飞旋的粉花和血叶。 知汝无悔,吾亦无悔。造化弄人,定数难逃。 兰曲鸟扇动着琉璃色的翅膀,飞入摇曳着深邃绿色的妖林,飞进了荆清阁这座古朴的建筑,最后落在了身披白袍的敬出肩头。 看过枔子捎来的信之后,敬出的表情毫无变化。他下了楼,朝着阁中客房走去。 一楼客房中,刚刚从病中苏醒的盛承太后,在贴身侍女芒静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她望着窗外那一片片幽静的绿色,听着各种鸟儿欢快的鸣叫,呼吸着充满花草与泥土芳香的空气,觉得精神慢慢清爽起来,思维也开始恢复清晰。 不过,她此行的目的也随之在脑中复苏,脸上的放松就如昙花一现。 接到昔立严密报,得知玹羽重伤的消息后。太后立刻按照信中请求,选派了最好的医师还有药品送去了涞洲。光是做这些还远远不够,就算没有亲眼见到儿子,她也能想象得到,玹羽的情况是有多么危重。 妖林这一趟她是必须去的,为了彻底拯救儿子,不管前方有多凶险,她都要迈出这一步。 年轻时的亿竹,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玹羽来过妖林,她知道这里机关重重。如果不告知这里的主人敬出一声,她根本就到不了荆清阁。 不过,她还是选择了默默前往。在离开明洲一天之后,才稍话给了玖羽。如果不这么做,这个大女儿一定会全力阻止,绝不会允许她拖着这副久病缠身的身躯乱走。 不这么做,敬出也绝不会见她。 亿竹带着芒静踏入妖林的前一天,敬出才收到太后给他的信。不管他是否要拒绝,他都必须要接待亿竹了。 第一百四十章 缠绵幽怨 妖林中的猛兽和毒植,随时都能要了这两个闯入女人的命,但盛承太后亿竹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每向前走一步,心中的负担都会减轻一些。就算耳边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或是被不知名的植物缠得动弹不得,她都没有一丝畏惧。 不知何时自己的体力已达到了极限,也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当醒来时,她已经身处荆清阁之中了。 敬出绝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放任不管。 一抹微笑出现在了亿竹嘴角,她这一生,不知下过多少危险赌注,而这个不过是其中分量极小的一个罢了。 芒静伸出手,放在亿竹肩上,而亿竹也伸手握了握那只有些担心的手。 “我们到这里多久了?” “太后您昏睡了两天,真是吓死我了。” 亿竹对芒静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但马上就恢复了严肃。两天对她来说并不短,她必须马上见到敬出。 “太后。” 隔门传来的这似曾相识的声音,阻止了亿竹想要动身下床的动作。芒静应着走了过去,打开房门,将门外的敬出让了进来。 像是怕惊扰病人一般,敬出步态轻盈地走进屋中,对着病床上的亿竹拱手行了一礼。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为他的病人诊脉。 这是亿竹和敬出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就像玖羽从妖林返回明洲,跟亿竹所讲的一样。敬出的容貌和十七年前,初次见面时没有太大变化。 在远离尘世的妖林之中,他还保持着清秀俊美的容貌,只是多了几许成熟沉稳之色。依旧带着淡淡忧郁的面容,仍旧找不到一丝会笑的痕迹。 亿竹没有见过他的笑,以后也不可能见得到。此刻一股酸楚涌上亿竹心头,她突然意识到,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知身旁为她诊脉的敬出对她说了什么,亿竹脑中只是不断浮现,她第一次造访妖林时那对恩爱小夫妻的倩影。 “……大夫……” 亿竹强制自己发出了声音,越是沉浸在过去的记忆当中,越是让她抽痛不已。 大夫。 初次见面时,亿竹就这么称呼敬出,她觉得这个称谓最适合敬出。 “现在涞洲所发生的事,想必已传到大夫耳中”,不能浪费时间,亿竹不断砍断着心中那些牵绊她的感伤,“哀家这次来,就是为了请求您,到涞洲去为玹羽疗伤。” 听到这话的敬出,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一脸平静,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 “玹羽是虹国国主,身边不会缺乏医术高明的太医。太后没有必要为此事冒险前来。” 一句话,敬出就将自己对亿竹突然到访的不满表达出来,但亿竹并不在乎主人的冷淡,继续道:“就算没有玹羽的事,哀家也会来。昔庭妹妹的事,哀家要亲自向你道歉。你一定很恨哀家,是哀家没有保护好她,把她卷了进来……” 说着,亿竹收回了自己的手,望向了仍旧微微低头的敬出。 “太后,昔庭的事我不会怪任何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管是选择离开王室、选择和我在一起、选择抚养玹羽、选择重返王室还是选择前往赜洲,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会全力支持她,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和决定。所以,太后不用太过自责。” 亿竹面带哀色地摇了摇头:“不,哀家的余生可能都要在自责中度过了。哀家心里清楚,自从十七年前,哀家把玹羽交给你们夫妇抚养的那天起,你们夫妻一直想过的平凡生活,就已不复存在。 一切都是源于哀家的自私,源于哀家想要保护玹儿的心。是哀家毁了你们的生活……而如今,又是源于哀家的自私,想要你去救我的玹儿……” 亿竹眼中充满着渴望,望向敬出,但对方却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玹羽是虹国的君王,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怎么会没有关系?!”亿竹情绪有些激动,提高了声音,“哀家知道,你是想要保护玹儿才会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你是爱玹儿的,甚至这份爱已经超过了你对两个亲生孩子的爱。你是顾忌自己的出身,才不愿再接近他,不愿踏入虹国的土地。是怕给他惹来麻烦……” “太后,既然您什么都清楚,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敬出站起身来,将整个脸都别了过去,背对着亿竹。 亿竹用充满复杂的眼神看着敬出的背影,她摇了摇头:“哀家要说,大夫还不明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起!” 亿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双手紧抓被角,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道:“先王为何会死?玹羽又为何会受重伤?难道真的是虹尭两国之间的战争所引起的吗?尭国真的只是单纯想要扩张自己领土疆域,才发动战争的吗?” 说出一连串的问题之后,亿竹自己摇头否定:“作为先王的妻子、玹羽的母亲,哀家不认同。大夫有没有想过,凌威王时隔十七年再次挑起两国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侵略?” 一直沉默的敬出,在听到“凌威王”这个词时,不由全身像过电般地一颤。他还不及思考,亿竹便给了他答案。 “侵略对凌威王来说只是次要目的,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找寻一个人。他一直认为是我们虹国王室隐匿了那个人,对虹国的仇恨与日俱增。为了找到这个人,他可以杀人无数,将无辜百姓卷入战火。 先王为了虹国、为了虹国百姓拼上了自己性命。现在玹羽也要同他父亲一样走上战场,为了同样的理由,同尭国拼死一战。” 亿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却变得极赋穿透力,喊道:“凌威王他恨错了人!” 一番话听下来,敬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想要转身,却怎么也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仿佛地面变成了一块吸铁石,将他牢牢地困住了,动弹不得。 亿竹的话中充满了无奈的怨恨,明苍王死后就有的怨恨,藉由玹羽的重伤再次被激发出来,缠住了对此一无所知的敬出。 第一百四十一章 穷根寻叶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突然,亿竹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掀开了被子跳下床,从后面拽住了敬出的衣袖:“抱歉,对大夫说了很多失礼的话……” 她满脸泪痕,看着敬出的背影,哽咽道:“我虽然生了玹羽,但却没有养育他。就算他回到了我身边,但我们却并不像真正的母子。 我虽想方设法亲近他,但他却一直在躲避我,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对我笑。只有在昔庭妹妹回到宫中之后,那孩子才露出了久违的笑。 此刻的亿竹变成了一名为儿乞求的普通母亲,自称也从“哀家”变成了“我”,她继续哭诉:“每次看到他们那样有说有笑,如果说我不嫉妒,心中没有任何想法,那绝对是在说谎。 你们夫妇和玹羽之间的那种亲情,我永远都无法再取回来了,这也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所以、所以请大夫救救玹儿吧!” 说着,亿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拽着敬出的衣袖不放。 “请不要放弃玹儿,他一直都把你们视作他的亲生父母,大夫说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对玹儿来说太过残忍。 作为亲生母亲,我不想让他死,但我却救不了他。虽然心有不甘,但只有大夫才能救他。所以我求求你,作为一个不被儿子承认的母亲,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亿竹痛哭失声,披散着头发跪在那里,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大权在握、只手遮天、百官朝拜、万民敬仰的虹国盛承太后。 情绪激动的亿竹呼吸变得急促困难,身子慢慢向地面滑去。 发现不对的敬出,赶忙转身扶住了她。 芒静也赶了过来,两人一起将亿竹瘫软不堪的身体移到了床上。 敬出快速的把完脉后,取出丸药给亿竹服下。看着亿竹呼吸逐渐平稳,敬出站起身,欲向门口走去,但却又被亿竹一把拽住了衣角。 “大夫宁愿给我这个内心充满怨恨的妇人看病,也不愿给玹儿,你的儿子疗伤吗?!” “太后……” 有些看不下去的芒静,慢慢将亿竹的手和敬出的衣角分了开来。为她重新盖好被子后,芒静拉下了帷帐。 将敬出送到门口,芒静不禁叹了口气。 她清楚像敬出这种性格的人,是不适合在政治漩涡中行走的。一旦他走出妖林,踏入虹国国土,将自己暴露在世人面前,必定会给他自己带一场政治风暴,而他是没有能力应对这些的。 敬出是善良的,他的心清澈得见底,或许只有在妖林中他才能活得下去。 但他是绝不会为了保全自己,对玹羽见死不救。 是的,就算将他自己推向毁灭,也不会对他最爱的玹羽见死不救。 看着那头渐渐远去,如瀑布般的淡蓝色长发,芒静心中一阵揪痛,对敬出也无限同情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俩个孩子。玹羽也是他的孩子,不管如何抉择,都会给自己所重视的人带来无法想象的灾难。 芒静回过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亿竹。她知道太后心中的恨,也知道她别无选择,狠下心来的痛。 迈着沉重步伐的敬出,走向了自己位于二楼的书房。在门口,女儿苾子的身影出现了,脸上阴郁万分。 敬出的脸上仍旧看不到任何变化,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苾子也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房门刚刚关上,苾子就如开启了开关一样,一脸愤怒地面向了自己的父亲。 “爹,你真的打算对玹羽哥见死不救吗?” 敬出站在了书桌前,背对着苾子:“你都听到了?” “是,女儿都听到了。如果不偷听,女儿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事!我看到兰曲鸟飞进爹的书房,一定是哥哥写信来求救了,对不对?” 面对无言的父亲,苾子皱紧了眉头:“即使如此,爹还是觉得无关紧要?因为玹羽哥并不是爹亲生的,所以玹羽哥怎样都无所谓吗?” 苾子的情绪越发激动,白皙的小脸,也因愤怒与不解而染上了一抹红晕。她从来都没有如此直白地跟敬出说过话,她一直对父亲是敬畏的,更别说像这样大发脾气。 敬出也颇感意外,静静听着女儿对自己的抱怨。 敬出的默不作声,让苾子更加不满。她觉得敬出心中有着很多痛,痛得连笑的方法都忘记了,却还是不愿改变。 她曾问过昔庭,为何她的父亲不会笑。昔庭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或许永远不知道会更好。但苾子还是想要知道…… “爹为何不愿去为玹羽哥疗伤,到底是因为什么?刚才太后所说,尭国发动战争不是因为想要侵略虹国,而是在找寻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这件事难道跟爹有关?或者说,尭王要找的人就是爹?” “苾子,够了!” “不够!我要说,爹以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去想、不会去猜测了吗?我已在混沌不知中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要继续这样混沌下去,失去玹羽哥吗?! 我需要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能够接受,就是不能容忍爹不告诉我!作为你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一切!” 听着苾子的哭喊,敬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禁想起多年前,昔庭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把你的悲哀、你的痛苦都告诉我,作为你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你的一切!” 说到逝去的母亲,眼泪抑制不住地从苾子眼角流下。不断充盈双眼的泪水,让苾子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粗鲁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仍旧不满地紧盯父亲的背影。 “爹,你真的不在乎玹羽哥的死活吗?”伤心的苾子用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又将愤恨的视线投向了敬出,“就算太后那样低声下气地跪在你面前,你也不愿答应吗……” 看着仍旧不为所动的敬出,苾子摇了摇头:“太过分了!爹你太过分了!如果玹羽哥有什么闪失,我一定不会原谅爹!爹也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苾子转身冲出了书房。 第一百四十二章 达愿难悦 在“砰”的一声,书房门被重重关上之后,敬出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将沉重的身子靠在书桌上,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掏出了怀中佩戴的香囊袋,里面装着那些从赜洲飘来的粉色花瓣。 “听到了吗,昔庭?苾子真的是越来越像你了,可以这样毫不留情地指责我。如果你还在我身边,会不会也说出同样的话?” 敬出自言自语着,将香囊袋紧紧贴在了胸口,闭上了眼。半晌,那如蓝宝石般的眼睛再次睁开,平日眼中的默然已经消失不见。 他将白皙的手伸进里衣,抓住了他一直佩戴着的那件饰物。虽然一直戴在身上,但已不知有多久没去理会它的存在了。 敬出想要忘记以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但现在,他却将代表自己过去一切的那件饰物攥在手中。那种触感不仅他的手指,他全身的细胞都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存在。 无法抑制自己的手将那件饰物自胸口掏出,一块上面有着裂纹的半圆状叶形翡翠呈现在眼前。 望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物件,敬出的内心如翻江倒海。 全年都鸟语花香的妖林,又迎来了一个清新的早上,感觉身体比前一天好了许多,亿竹早早地起来了,忙叫芒静为自己梳头上妆。 亿竹心里明白,她来妖林不是为了疗养身体,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她都不会认输。 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疲惫的面容,也只有用胭脂粉黛来掩饰,但不管化过妆之后的自己多么光鲜照人,内在的虚空却永远也无法弥补。到头来,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自己,连亿竹本人也分辨不清了。 “苾子那孩子每天都在花房照看花草吗?” 戴上黄金发饰,穿上暗紫色的长袍,亿竹完全脱离了昨日的孱弱病患摸样,姿态优雅地站起身,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仪高贵的太后。 “是的,听说很早就会起来,因为有些特殊植物要在固定时间浇水施肥,否则不是会枯萎就是会停止生长,这妖林中的植物还真是娇贵。” 芒静一边说着,一边为亿竹整理着衣领。 “那天只是匆忙打了个照面,还未和小姑娘好好说说话呢。” 芒静点了点头道:“是啊,年龄和竹映殿下差不多,长得很像朵昈殿下。” 芒静清楚自己的主子是个讲效率的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无意义的事、见毫不相干的人,她会抓住一切可能来完成自己的目标。 望着亿竹坚定的眼神,芒静知道她的主子,已经在心中做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当她们准备好正要出门的时候,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荆清阁中那为数不多的仆人中的一个,端着早餐走了进来,看到盛装的亿竹不免有些惊讶。 亿竹自然是没有心情吃早餐的,忙向仆人询问苾子的所在。 “太后,天还没亮,老爷就带着小姐出发了,说是要去涞洲为大少爷疗伤。老爷要小的转告太后,等太后身体好些了后也尽快离开。老爷说,他不能保障在他离开之后,妖林是否还安全。” 亿竹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吃惊:“已经……走了吗?” “是的”,仆人点了点头,“另外,老爷写了药方,还准备了些药草要太后一并带走。说虽然无法根治太后的病,但却可以大幅减轻症状。好好用药调理,太后的身体还是会慢慢好起来的。还说希望太后以后不要再远行了,要以身体为重。大少爷需要太后,虹国也需要太后。” 看到亿竹越发苍白的脸色,仆人不禁迟疑了一下,继续道:“老爷最后还说,凌威之事,望后勿念。因果报应,自有分说。” 仆人说完后退下了,只留下身体有些僵硬的亿竹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儿来。 她有些踉跄地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无限绿色,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慢慢地,微笑变成了大笑,紧接着又变成了啜泣。 亿竹双手扶着窗台,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芒静不无担心地上前扶住了她,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 长年服侍亿竹左右,芒静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情形,她知道此时所有的安慰话都是无用的。这其中苦楚也只有她本人才能化解,芒静此时能做的,也只有静静陪在亿竹身边。 “这次又是哀家赢了吧?” 亿竹突然抓住芒静的手问道,对方点了点头。 “但为何哀家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我的玹儿明明是有救了啊……但他将来要是知道这一切原委,一定要恨哀家的……” “陛下怎么会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呢?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虹国。陛下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会理解太后苦心的。” “……有时连哀家自己都无法理解哀家自己,又何必去强求别人来理解哀家呢……玹儿是个重感情的人,哀家怕接下来要做的,会让他更加无法接受。” “太后……” 芒静皱了皱眉头,双手紧紧握住了亿竹的手。 “连敬出那样出淤泥而不染,心灵纯洁得如雪莲一样的人,都觉察到我这个女人对他的威胁,玹儿迟早也会觉察到的…… 知道敬出为何会那么急着带苾子走吗?当然是为了保护他的女儿,不能让苾子单独和哀家接触。 他做的没有错,但他却没有找到一条能够全身而退的路。也许他以前能够找得到这条路,但他却错过了时机。” 说到这儿,泪水又从亿竹的眼角流出,芒静拿起手帕再去擦拭,但怎样也无法阻止不断涌出的泪。 亿竹索性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泪,道:“有时这泪流的多了,连哀家自己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太后……” “不管是先王也好、朵昈也好、敬出也好,这些人都太过注重感情。虽然让人喜欢、怜惜,但对于生于王家有着特殊身份的他们来说,这一优点就会变成致命的弱点,所以他们是无法长寿的……” 亿竹在芒静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眼神中又透出以往的坚毅:“就算哀家不去利用这些,也还是会有人去利用他们。” “太后,您做的并没有错,陛下他一定会明白的。” “是啊,玹儿是会明白的,但他却不会认同。所以我这个母亲,还要在他身边尽可能地帮助他,否则他也会像他身边的那些亲人一样,丢掉自己的性命。” 芒静看到这样的亿竹,心中不免一阵揪痛,亿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虹国的利益,不管是什么人她都可以去利用,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就因为能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残忍,才能让亿竹一直立于不败之地,战胜她所有的对手,而她现在也必须将这些教给玹羽不可。 第一百四十三章 顿足不前 尭国边境,融丕带着受伤的尭王回来之后,苛恭城内就乱作一团。 尭王的外伤并不严重,严重的是他的精神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时常让他头痛欲裂、神志不清。 融丕的右大腿受到了贯穿伤,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因为天气炎热出现了局部感染。太医们都强烈要求他卧床休息,暂时远离战场、远离军务。如果修养不好,则会有后遗症之忧。 此种情况之下,融丕根本听不进。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威胁恐吓,太医们的话在他耳中就是无稽之谈。 尭国的一百四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但他们的总统领凌威王,此时却无法统帅这支穷奇大陆上最强大的军队。 融丕心中焦急万分,如果错过进攻时机,也许后果就是全盘皆输。想到前几日和虹王的那一战,一股屈辱感就蹿遍他全身。想要复仇的火焰逐日高涨,他打算披挂上阵一举攻下丙贝城。 趁着尭王这几日病情好转,融丕赶紧上表请战。对于季岁城一战的败北,融丕不止一次地请罪,更是以此要尭王允许他戴罪立功。 不过,融丕说得慷慨激昂,但就是无法得到尭王的共鸣。 融丕觉得,此时的尭王似乎已经对眼前的大战失去兴趣,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事物所占据。 最后,融丕的请战自然遭到了尭王的驳回,原因是他的伤势不宜上阵领兵。 融丕也自知身体状况不佳,连日来的感染让他时有高烧。但就算他不亲自上阵,以尭国尚武之风,国内饶勇将领之丰,选出适合人选领兵并不是难事。 不过,他推荐的将领也都被尭王一一驳回。 虽然尭王没有说明驳回的原因,但融丕却能猜出个中原由,不禁心生冷汗。如果正如他所猜测,这次征战有可能会大获全胜,也有可能会无疾而终。 而依现在尭王的状态,融丕还无法判断事情的发展方向,但却令他焦躁难安。 那天的尭王,将积攒在心中的愤恨都发泄在了虹王身上。由恨和怒混杂在一起的力量是惊人的,但这真的是引领尭国成为穷奇大陆第一大国的力量吗? 如果尭王并未有同他臣下一样,将心放在征战上,而只是在追寻自己内心当中的答案的话…… 融丕不愿再往下想了,他不想破坏主君在他心中的形象,也不想摧毁自己心中的信念。 就在苛恭城中充斥着不安、困惑与倦怠的时候,辽富和暄章要带着援军陆续赶到了丙贝城。 虽然汀旗他们并未看到期盼已久的虹王到来,但十万禁军的加盟,还是让丙贝守军士气大增。再加上三十万的邈洲援军,让这些涞洲兵们更加有了安全感。 此时丙贝城聚集了百万军队,虽然面对尭国一百四十万大军,数量上处于劣势,但虹国士兵却是个个精神饱满,摩拳擦掌地等着和尭国军开战的那一天。 究其原因,暄章要和辽富都心知肚明。前不久他们年轻主上那一胜仗来得真是及时,不仅大振本国军队士气,同时也打压了尭军锐气。 虽然尭军方面只折损了三万余人,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丝毫致命影响,但就目前尭军迟迟没有行动来看,他们内部定是出了问题。而会出现问题,当然就是因为季岁城一战的缘故了。 既然尭军方没有动静,虹国自然也不会有所行动。暄章要一边时时刻刻紧盯苛恭城的动向,一边下令巩固防御、休整军队。 可以说,尭军方面已完全丧失了比虹国提前集结军队的战机,而且还提前吃了个败仗。 整个战况似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有了绝对的转变,并朝着人们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苛恭城中的压抑气氛,没有让脾气暴躁的融丕发作,这次反而是他的副官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符交拿着作战计划书,鼓起勇气朝着融丕的办公房走去。这位副官并没有随着融丕潜入虹国境内,而是一直留守在此,这让一直待战的他感到窒息沉闷。 他认为,能够摆脱现在这种仿佛完全战败的沉重感的方法,就是尽快对丙贝城发起进攻。再拖延下去,只是给虹国更多的准备时间。 再加上派往赜洲的融岳军至今仍没有任何联络,如此多的不确定因素夹杂在一起,很可能会造成尭军的全面崩溃。 在脑中不断思考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不良后果,以此来激励自己不断迈开脚步。符交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在融丕办公房门口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他这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吐出,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粗鲁地打开了。 不,应该说是被人撞开了。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一闪,一个人影就飞快地扑倒在了他刚才所站的地方。 正当他要把剩下的那口气吐出来时,另外几个人影也从房内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符交身上。 不得已地倒地,让他幸好躲过一劫的心理顿时消失全无,只得不情愿地发出一声惨叫。 砸在他身上的人一脸痛苦地捂着腰,在看到符交后不停地摇着头,这让刚才还激情四起的符交,顿时心就凉了一半。 想要站起来的符交,突然看到他上司那张惨白恐怖的脸出现在门口,恶狠狠地盯着倒在门口的一干人等,让他那另一半未凉的心也降到了冰点。 “少跟本将在这儿说废话!”融丕不顾受伤的右腿,一把扔掉手中的拐杖,上前抓起已经倒地的太医的衣领,“不说自己医术不济,总找一堆借口。居然还提出,要找不可能找到的人来给陛下治病,你们是不是医书看多了,脑袋糨糊了!?” “可、可是将军,陛下这个样子,我们这些一直在身边侍候陛下的太医是见过的,而且也只有牵扯到那个人的事情时,陛下才会变成这样……” 听到太医还敢跟他狡辩,融丕的表情异常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犹如一头野兽在盘算着如何咬碎眼前的猎物。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尭国太子 融丕是个武人,在盛怒之下难免会出手没轻没重,对他的这些军人部下倒还好说。但是,眼前这些太医可就受不住了。疼得不住哼哼,就差喊娘了。 一直站在融丕身后,看着发怒上司而战战兢兢的解终,见状鼓起勇气捡起拐杖,上前拽住了自己的上司。 “将军,太医的话应该没错,您不是也说看到虹王使用叶针?而且将军自己也被叶针刺中,导致全身麻痹?” 听了副官的话,融丕微微收了些怒气问道:“你们真的确定?” “是的,我们全体太医仔细检查了将军带回的叶针,不会看错的!” 融丕喘着粗气,狠狠地放开了被抓住的太医,从副官手中接过拐杖踉跄地转过身去。似乎又想起了前几日发生的季岁城战役,让他感到胸口憋闷。同时,也从伤腿处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涟延那绿发小子可是明苍王的儿子!是陛下最痛恨的男人的儿子!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仍旧不愿相信的融丕,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随着年轻的男声传来,所有人都俯下身来,朝着来人致敬。 走进来的年轻人一头淡蓝色的披肩长发,深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融丕办公房里的每个人。 他一身华丽宽松的锦衣,步态优雅地走到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融丕的椅子上,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高雅贵气。 年轻人抬起俊美的脸庞,眉毛微微一蹙,像是对这房间中充斥的压抑气氛感到不满。 “融将军,你们这是在讨论战事,还是在讨论我父王的病情?” “战事当然是要讨论的,而且进攻的策略也早已拟好。不过,我们必须得到陛下的认可。但陛下现在的状况,末将认为已不再适合领兵作战了。” 说着,融丕抬起了头,“末将已经和部下商量了很多次,希望殿下能够暂代陛下统领全军。如此拖延下去,只会对我军越来越不利!” 年轻人的脸上快速略过一丝嘲讽的表情,看着融丕书桌上的纸张笔墨,沉默了半响,像是在思考整理着什么。 “父王是不会同意的。” “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的融丕,突然又丢掉了手中的拐杖蹿了起来,两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将桌上的物品都震得跳动了一下。 “请您自信一点!既然陛下这次带着您一同来到前线,就是要让殿下得到充分锻炼。此时陛下病倒,难道我们就要偃旗息鼓,毫无作为地打道回府吗? 当然是不能!如果殿下能够抓住这次机会,大展身手,那么必定会得到朝中文武大臣们的信任与认可,同时也能让陛下安心,让将士们安心。殿下一定要自信起来,接下这幅重担!” “为何你们唱的都是一个调儿?” 一直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脸上出现了一层阴霭,显然对融丕的这番话很是反感。 而说到兴头上的融丕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就此打住。 这个直肠汉子是不会顾忌对方感受的,就算对方是太子也是一样。 “殿下,您是将来要继承尭国大统之人,不能没有自信,这是我尭国历代君王都具备的特质。殿下的父亲、祖父,都是将我们尭国领土不断扩大,有着崇高功德的杰出君王,所以末将相信殿下也一定能够继续他们的伟业。 前些日子,末将见到了虹国刚即位的涟延王,看上去年龄似乎比殿下尚小。虽是敌人,但他那一战的确打得漂亮。虽心有不甘,但末将还是不得不对他表示敬意。所以,末将希望殿下一定不要输给涟延王!一定要将虹国攻下,继续扩充我们尭国的版图!” 注意到脸色越发难看的太子,一直在融丕身后的解终和符交,不断交替清着嗓子或是直接去拽上司衣角。但融丕却毫不理会,没有一点收敛,继续慷慨激昂地陈述他的想法。 两位副官一边注视着太子不断恶化的情绪,一边不住地冒着冷汗,吞咽着口水。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想上前捂住自己上司的嘴。在太子面前去夸自己的敌人君主,也就是融丕这种不怕死的敢做。 就在解终他们在心中盘算着,如何让融丕闭嘴的方法时,早已不耐烦的太子慢慢地站起了身。虽然情绪坏到极点,但姿态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优雅。 “融将军,明天太傅会到,有什么事还请将军和太傅去说吧。” 说罢,年轻人一甩长袖,又迈着姿态优雅的步伐走出了办公房。 而刚才还兴之所至的融丕,像是被异物卡住了咽喉一样,愣在了那里。 解终见状,赶忙跟着太子跑了出去。他觉得如果不对尭国未来的最高掌权人,解释一下自己上司刚才冒失言语的话,将来融丕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当然他们这些下属也不会好过。 不过,年轻人只是撩了撩自己淡蓝色的秀发,脸色也恢复了平时一贯的平静,似乎对刚才融丕的话并未太在意,这让解终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就当解终那颗一直超出常速跳动的心脏,慢慢降到正常速度的时候,太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表情严肃地用那双如蓝宝石一样的眼眸,紧盯着他的眼睛,并压低了声音。 太子的举动,让解终刚刚放缓的心跳再次飙升起来。好在他心脏强壮,扛得住,否则简直有停跳的危险。 “刚才你们所说的那种叶针,真的是从虹王身上得来的吗?” 解终连忙点了点头,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盒,里面装的正是一枚绿色的叶针。 太子拿起叶针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也由刚才的平静慢慢变得惊慌起来,额头上也开始涔出冷汗。 解终对太子的举动相当不解,他不禁怀疑起,这个年轻人是否对这枚叶针主人的事已经知晓。 “太子殿下!” 解终看到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的太子,不禁担心了起来。 “解将军,你们刚才说的绿发小子,是指虹国那位刚即位的涟延王?” 看到点头的解终,尭国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一会儿,跟我好好地描述一下这位涟延王的容貌,不管是你看清的还是没看清的,全都告诉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触目伤怀 苾子今年不过十三岁,第一次离开妖林很是兴奋,但他们的去所却是兵荒马乱的涞洲。 虽然经过邈洲军和禁军的过路拔草,涞洲各地暴乱基本平息。但战后的荒凉还是要持续一段时间。 一路上都是各处逃窜的难民,衣衫褴褛,缺衣少食。不时能看到伤的、病的倒在路边。 老人的叹气声、妇孺的啼哭声,让首次出来的苾子不由觉得,外面的世界简直是人间地狱。 她有些怕,下意识地往敬出身边靠了靠。 此时,他们父女牵着飞马,走在通往游康城郊外的路上。敬出打算先去拜见涞侯,这样他才能见到玹羽。骑着飞马直接入城,自是不妥。敬出他们降落下来,准备走进城中。 突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冲了过来,抓住苾子的裙角,乞求给他些吃食。 苾子哪里见过这个,不由惊呼一声,顿时吓得抱住了敬出的胳膊。 敬出看了女儿一眼以示安慰,朝小孩招了招手,将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小孩看了看敬出那张毫无表情又有些冷肃的脸,有些犹豫,看样子他对大人很不信任。 敬出蹲下身来,再次朝他招手,面部也比刚才和善许多。小孩这才慢慢松开了抓着苾子裙角的手,走到敬出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被小孩放过的苾子松了口气,不由觉得刚才父亲要是能露出一点笑意,那孩子也不至于犹犹豫豫,早就过去了。 敬出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掏出一块面饼递给了小孩。小孩接过面饼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看着小孩那一身脏污,一条胳膊上的伤口早已发黑流脓。敬出又掏出一个小瓷瓶,等小孩吃完后给他擦了些药。手法娴熟轻敛,速度之快几乎让伤者感觉不到疼痛。 小孩心中感激,不由跪下,给敬出磕了个头。 像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此时又有几个流浪的小孩跑了过来,一脸期盼地望着敬出。 苾子知道父亲心善,果不其然,他将带着的吃食全都分发给了这些小孩,又检查了几名身上有伤的孩子,并给他们上药。 敬出的善心永远都用不完,深知这点的苾子催促着,最后只得拉着父亲强行离开。 刚才之所以会出手为小孩上药,是因敬出知道自己不这么做,那孩子的胳膊恐会保不住。苾子当然也看出来了,不觉心中有些愧疚,那天自己对敬出说的话实在有些过分。 敬出能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孩出手相救,怎么可能会对养育了十七年的玹羽冷漠不关心。 “爹,你和娘一直住在妖林不愿离开,是因为知道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对于女儿的疑问,敬出并没有给予回答。而苾子这次也没再追问。 她抬头看着身边父亲那张依旧带着淡淡哀伤的脸,心道一定要将父亲心中藏着的秘密挖出来。 此时,涞侯并不在游康城,但留守的官员看到带着白色飞马而来的敬出父女,自然是不敢怠慢。 敬出只道自己是盛承太后找来,为虹王疗伤的医师,其余一概不答。 官员看着那匹白色飞马,也不敢多问,派出一队人马专程护送这对父女去了季岁城。 早已得到消息的涞侯涞毅久,出城亲自迎接敬出父女入城。 能够劳动一洲之侯亲迎,敬出的身份自不一般。虽未明说,但众官都能猜到几分。 敬出不想耽搁时间,未曾休息就直奔玹羽的寝室而去。 闻声出来迎接的枔子惊得在原地愣了一阵,见到父亲和妹妹,他像是从孤军奋战的孤独无援中释放出一样。身子一软,跪倒下来,抱住敬出失声痛哭。 枔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力。压力得到舒缓的枔子还未来得及拭去脸上的泪,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父亲来到了玹羽的病榻前。 仍处在昏迷状态的玹羽,头、胳膊、腿、各处都缠着绷带。全身十一处骨折,外伤更是不计其数。 感染、高烧,循环往复,让玹羽一直昏迷不醒,枔子和一众太医更是天天提心吊胆。 枔子将玹羽的治疗和用药记录,都交给敬出并做了说明。在快速翻看了这些记录之后,敬出开始为玹羽做全身检查。 看着自己养子那已经可以用“体无完肤”来形容的重伤身体,像是有无数根针不断刺痛着他。 敬出审视了枔子所开药方,点了点头,但枔子并未因敬出的认可而心情好转。他一直摇头啜泣,不断自责,认为一定是自己的治疗和用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玹羽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伤情也未见好转。 “医师不是万能的,只要尽力便好。” 敬出完全能够理解枔子的心情,他伸手拍了拍儿子消瘦的肩膀,安慰道:“我们是医师,不能在病人面前落泪。他们因伤痛已承受了巨大的身心压力,我们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感伤,加重他们的负担。” “是,爹。” 枔子哽咽着点点头,用手狠命擦拭着脸上的泪,但他的努力似乎并不凑效,眼泪仍不住地流淌下来。 敬出知道儿子的伤心难过并非全因重伤的玹羽,他想安慰儿子却不知从何开口。内心也无法平静下来,敬出只好无言地再次伸出手,为儿子拭去脸上的泪水。 自打玹羽受伤,枔子就陪在身边,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敬出来了后,就接了枔子的班儿。一众太医们也是人困马乏,都被敬出遣回去休息,只剩他一个人留守。 窗外夜色凝重,而室内只有微弱的烛光,夜晚让一切变得异常安静,也能让人尽情放松。敬出白天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也在此刻释放了出来。 他凝视玹羽苍白的脸庞,心中的那些针又开始刺扎起他每一根神经。他希望玹羽能够醒来,和他说说话。但又怕他醒来,怕他会承受不住身上的伤痛。 玹羽离开了妖林半年,敬出也想了他半年。曾经想着忘了玹羽,但他也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如今见到了人,他很高兴,却更哀伤。 夜静得落针可闻,但敬出心中却是波澜迭起。 第一百四十六章 舐犊情深 一双粉嘟嘟细嫩的小手拼命向着他的目标伸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奶声奶气。 有着一头淡蓝色如瀑布般秀发的青年听到声响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药草,奔到了婴孩身旁。 青年抱起婴孩那圆滚滚的娇小身躯,用如蓝宝石一般的深蓝色眼眸,不解地望着他粉嫩的小脸,绞尽脑汁猜测着他的渴望与需求。 婴孩的小手抓住了青年顺滑的头发,拉拉扯扯,已完全被他当成了玩具。 本以为照顾一个小小的婴儿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和眼前这个小家伙儿接触后,青年才发现,他的想法简直天真透了。 如果再不对这个孩子做出回应,马上就会听到他的啼哭声。完全找不到头绪,青年心中已是乱作一团,甚至开始思考,如果小家伙哭起来,要怎么做才能哄住他。 正当青年手足无措,婴孩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再次发出,只是这次不禁令青年睁大了吃惊的双眼。 “爹……爹……” 青年愣在了那里,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来称呼自己。 婴孩似乎觉得,此时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木讷的表情很是可笑。他松开了那缕快要被他撤掉的头发,伸出小手掐了掐青年白皙的脸。看着被自己拉扯有些变形的脸,婴孩笑了起来,而青年也被这笑声拉回了现实当中。 看着婴孩那天真无邪的笑脸,青年似乎又回忆起,那早已被他遗忘的笑的方法。 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久别重逢地出现在他的脸上。 从那一刻开始,青年便已在心中发誓,要作这个怀中孩子永远的父亲,一直守护他。 朦胧之中,一双大手从背后将婴孩紧紧环绕,当青年回过神来,就听到婴孩“哇哇”的大哭声。 他慌张地将视线投向将婴孩从自己怀中抢走的男人身上。当他看清那人面孔,不禁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然而婴孩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并拼尽全力伸出两只小手向青年寻求救助。 青年微张的嘴颤抖着,在他迟疑之际,婴孩的哭声变成了惨叫,鲜红的血浸没了婴孩全身。 接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青年大声喊道:“玹羽!” 随着梦中的嘶喊,敬出猛然睁开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快速将视线移到躺在身旁的玹羽身上,惨白的脸上不住冒着虚汗。 侵蚀敬出的睡意顿时全部消散,他拿起手帕擦拭玹羽脸上的冷汗。毫无血色的脸上,表情扭曲而痛苦。 虽然不忍见到,但敬出还是有些欣喜,玹羽已经对自身所承受的痛苦做出了反应,说明他已从深度昏迷中慢慢苏醒。 为了缓解疼痛,敬出拿出了一种药草,将茎叶捣碎,放入小碗,碗中倒入热水。不一会儿,一股清香便在房中弥漫。在带有镇静、止痛药效的气味熏陶下,玹羽又慢慢平静下来。 敬出为玹羽掖了掖被子,脑中婴孩淌血还有那个施暴男子的狰狞面孔,总也挥之不去。 他紧闭双眼,攥紧拳头,心底深处一直压制的恨、想要永远遗忘的恨,又开始向上翻涌。 我会守护你的! 望着玹羽,敬出深蓝色眼眸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坚毅。 在到达季岁城的第二天,敬出走出城守府,在城中转了几圈。 接连的战乱,让这里的百姓也像涞洲其他地区一样,处于缺医少药的状态。城中更是连一名医师都没有,全都被曾占领过这里的起义军掠走了。 玹羽刚进驻这里时,虽然分发了足够的粮食,但药品只有些许。城中除了患病的百姓,更多的是因战乱而导致的跌打损伤的伤员。由于得不到有效的医治,城中到处可见拄拐而行的百姓。 城中血腥味虽不重,但对于常年身处妖林的敬出来说却是刺鼻的。闭上眼睛,过往战场上的血雨腥风,就如洪水猛兽般袭来。 敬出皱了皱眉头,当他睁开眼时,发现一名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女孩撞在了他身上。 女孩刚要表达歉意,却突然仰面向后倒去。敬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坐在街旁的一处石阶上。 看着女孩泛红的脸色和稍显急促的呼吸,敬出知她正在发烧,病灶就是她胳膊上已经感染的伤口。 什么也没说,敬出掏出一小瓶药粉,解开女孩胳膊上的绷带,清创后将药粉洒在了伤口处,再重新包扎。 敬出动作极快,但又不曾碰触痛处,女孩没有丝毫感觉,只觉敷上药粉后痛楚减轻大半。 依旧没有只言片语,敬出包扎完毕之后起身刚要离开,却被女孩一把拽住了衣角。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女孩哭着跪了下来,道:“大人,您是大夫吧?求您给我娘瞧一瞧吧,她吃不下东西已经三天了,现在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我在城中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大夫……我想去求陛下,但现在城守府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女孩焦急等待着回答,但敬出很快就点了点头。女孩立即破涕为笑,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拉着敬出就往家走去。 当敬出从女孩家走出时已是夕阳西下,女孩一家五口人都站在门口,充满感激地冲着敬出深深鞠了一躬。 敬出微微点了下头,刚转过身,就发现站在街道一端的披甲侍卫,不由心头一惊。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慢慢走了过去。 看见走过来的敬出,从屋檐阴影处走出的涞侯,毕恭毕敬地朝敬出行了一礼:“大夫,太医们都在等着您回去给陛下看诊呢。” 敬出看着这一排手持武器的侍卫,还有亲至的涞侯,微微皱了下眉头,道:“涞侯大人,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虹王疗伤,在医好他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虽然天气炎热,但敬出的话却冰凉刺骨,涞侯拱手微微低头:“正值战乱,为了确保大夫安全……” 他的话还未说完,敬出就从他身前走过:“我现在就回城守府,你们不要跟着,我不喜欢看到兵器。” 涞侯应了声“是”,便不再有所动作,只是和身后的侍卫一起默默望着离去的敬出,他不禁叹了口气。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宣而不秘 为季岁城中那个女孩的母亲诊治之后,敬出就吩咐苾子和一众太医,将他从妖林中带来的药草制作成各种药品。同时请求涞侯在城中开设诊疗所,为城中百姓免费义诊。 如此惠民之举,身为涞侯的涞毅久自然不会拒绝。 义诊开始后,城中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前来排队候诊。诊疗结束后,百姓还会拿到他们从未见过的药品。 别说普通百姓没见过,就是那些从玄景宫中而来的太医们也都没有见过。就算鲜有他们知晓的,也只是在他们读过的医书上有记载,却从未见过实物,更别提用这些药草来为病人治病。 苾子的制药手法相当是娴熟,对这些药草的特征疗效也是烂熟于心。虽然苾子年龄不大,但这些堪称虹国医师中的精英们,都不愿放过这个学习机会,争相向这个小姑娘讨教学习。 在这个过程中,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医,不由忆起了记录这些稀奇药草的医书。不是虹国的,而是尭国和已经灭亡的直国和肃国的医书。 书中记载的药草都非虹国所产,他们都未见过实物。如今,不承想却在此时此地见到真东西,不由惊奇的同时,也有些心潮澎湃。 几名医师在一起研习医学知识,制作药品,也经常会将自己记忆深处的东西翻出来,一起讨论。 “其实,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曾有过耳闻,说尭国出现一位神医,他自己栽培种植了上千种各具特效的药草,进而做出疗效各异的药品。随着尭国王族的不断向外征战,神医也在战场上挽救了众多士兵的性命。” “这个我也听我的老师说过,挽救一个受伤的士兵并不难,难就难在受伤的士兵,个个都像我们陛下那样的危重病人。 如果说士兵生命力顽强,能够碰巧救活一两个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相传,那位神医是接连将那些已经咽下半口气的伤患,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简直是枯骨生肉,起死回生。” “还有、还有,听说他不仅为本国受伤的士兵医治,连敌国的人他也一同收治,不分国别、高低贵贱。只要是需要救治的人,那位神医一概不会拒绝,真可说得上是仁心仁术。” 众人啧啧称奇,全都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我认识的很多医师都崇敬那位神医。可惜的是,二十多年前他就从尭国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了他所注的大量医书和培育出的珍贵药草,都被尭国王室如视珍宝般地紧攥手心,不曾外传。” 众人虽在讨论二十多年前的尭国神医,但说着说着就将他和敬出重叠在了一起。眼前这位盛承太后找来的大夫,医术自是令人称奇。而他就是涟延王养父的传闻,更是不胫而走。 太医们说着这些话,话题不自觉地就转移到了敬出身上。 一名年轻的太医突然兴奋起来,道:“前天我曾拿着巴凡,向敬出大夫请教。诸位也都知道,那种药草只生长在尭国。就算是尭国的医师,也很少有人知道它的药用价值。所以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但没想到敬出大夫只是简单看了一下,就认出是巴凡,并把它的特性及制药方法都告诉了我。对这种药草的熟知,就好像是他培育出来似的。” 说着,这名太医掏出了一个小本,摊开给其他人看:“好在我把听到的都记了下来,要是要我们重新研究,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时间。如此一来,加上枔子殿下之前的努力,涞洲的疫病就可完全解决。” 别的太医接过小本,相互传看了起来,都如获至宝一般地眼睛发亮。 “说到那个巴凡,敬出大夫说尭国在二十多年前也爆发过一次疫情。当时尭国正在与直国、肃国大战。是北方那两个已被消灭的国家故意将疫病散播出去的。” “……敬出大夫为何会知道尭国的事?” 一阵沉默之后,一名年轻的太医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紧接着一阵似在提醒众人言辞的干咳声就传了过来。 太医们刚才那番话,正好被途径此处的汇齐越和沥有礽听到。此时,两人也在心中思考着太医们讨论的人和事,也如同他们一样在心中得到了模糊的答案。 “敬出大夫到底是怎么想的?感觉他就像在故意暴露自己一样,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虹国和尭国都会知道他的存在。” 汇齐越望着城中义诊点,每处都有如长蛇般排队候诊的百姓。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他们口口相传,季岁城中出现了一位医德兼备的神医。 “听说大夫已经隐居二十多年,怀此大才又长时间隐居,定是有其不为人知、也不能说的理由。就算为了陛下,也该有些措施方法,继续隐藏自己身份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 汇齐越心有疑问,一旁的沥有礽也同样为此皱眉,说道:“如果敬出大夫真的就是太医们口中的那位尭国神医,这件事暴露出来对陛下也不太好。毕竟现在国内,很多洲都对陛下存有质疑。如果他们知道陛下是被尭国人抚养长大,不是很糟糕吗?” “涞侯大人肯定也想到了这点,但他并未阻止敬出大夫义诊。这件事要是让王室知道了可不太妙,定会责怪下来……” 说着,汇齐越突然睁大双眼,望向了身边的同僚。而沥有礽此时也是一脸吃惊,心照不宣地回望着他。 汇齐越苦笑:“看来我们想到一块了,涞侯大人不可能会疏忽这件事。” 沥有礽点了点头:“是我们太小瞧太后了……但为何非要将敬出大夫推到世人面前?”说着,他皱起了眉头,“太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安在沥有礽心中升起,他看着城中百姓那感激又满足的神色,觉得敬出就像洒进季岁城中的一缕阳光。不仅带给玹羽和枔子希望,也给城中百姓和太医们无尽希望。 但这缕阳光又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友来信 敬出手捧药碗,从碗中舀起一勺汤药,慢慢送进玹羽口中。看着已可以自行吞咽的玹羽,敬出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 五天前,敬出刚开始照顾玹羽,别说吞咽就连张嘴都难以实现。每次都是枔子用一根很细的软管伸入玹羽口中,将药物和食物慢慢输送进去。 碗里的药已经喂的差不多,敬出拿起手帕擦拭残留在玹羽嘴边的药汁,又伸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已经不烧了。 坐在床头边的敬出望着沉睡中的玹羽,不禁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像这样照看病中的玹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时候的玹羽就算生病也不肯老实,更不愿卧床休息,依旧上蹿下跳。被昔庭强制留在室内不准外出,玹羽就把荆清阁当成活动场所。 一会儿跑到一层的厨房,想自己揉些小面团做成面点,或是帮栗婶择菜。被栗婶拒绝后,也不肯听劝回房休息。自己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上面看着栗婶忙前忙后。不能动手,他就动嘴,跟栗婶唠叨他前些日子在妖林中的新发现。 玹羽的话很是有趣,栗婶有时会听得失了神儿,手上的动作也会出错。这时,玹羽就会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告诉栗婶她刚才错把盐巴当成糖放进锅里去了。 这小家伙一直跟话痨一样唠唠叨叨的,怎么还有心思注意她哪里失误了? 光是预警还不够,玹羽还会上手去帮栗婶挽救,那一锅吃了会让人齁得想把整个仟潭的水都喝干的菜。 栗婶对玹羽的举动真是哭笑不得,有玹羽在身边,不管做什么活计就不会觉得累、也不会觉得乏味。但看他小脸红扑扑的,还在发着烧,栗婶只得狠下心来,将玹羽拎出了厨房。 被赶出来,玹羽当然不会老实回房休息,他又悄悄上了二层,准备在敬出的书房大闹一番。 书房中无人,玹羽心中一亮,直奔敬出那些摆放在竹架之上的标本而去。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标本,还有昆虫标本,看得玹羽眼花缭乱。把玩一阵之后,这些标本无一例外都会被折腾得缺胳膊少腿。 接到栗婶的报告,昔庭马上就在书房将正在犯案的玹羽抓了个正着。昔庭可不会像栗婶那样温柔对待玹羽,马上就把这个捣蛋鬼拎回了他的房间,按在了床上。 听到动静的敬出,不由放下手头工作,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玹羽的身边,才会让他安静下来。 敬出并不讨厌照顾这个一直捣蛋,挤占他时间的小家伙,反而乐在其中。每每和玹羽在一起,才能让他回想起早已被他遗忘的快乐。 盯着玹羽面庞的敬出,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注视过,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敬出知道,一天天长大的玹羽,早晚都会离开他,离开妖林。比起小时候的细心呵护,他开始严格对待玹羽,直到玹羽离开妖林的那一天,他也是一脸的冷漠。 敬出想要割断与玹羽的一切,他不想让世人知道他的存在,更不想让世人知道他和玹羽的关系。他不想因自己的身份给玹羽带来任何麻烦,只要能知道玹羽过得安康就心满意足。 直到盛承太后对他说出那番话,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就因为自己一直的沉默,才让玹羽陷入了如此危境。 可以说,玹羽的重伤是敬出间接造成的。 在和亿竹见面之后,敬出就陷入了自责。在见到玹羽之后,他也下定了决心。 敬出已经在季岁城中待了十天,这期间他除了到城中义诊,一直都陪在玹羽身边。玹羽身边的人都深受感动,不断感叹这对特殊父子之间的深厚感情。 敬出心里清楚,他和玹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不愿浪费一分一秒的相聚时间。 想要开窗换气,敬出起身来走到窗前,刚刚推开窗户,一抹琉璃色就进入了眼帘。定睛一看,一只兰曲鸟儿正盘旋在窗外。 敬出有些惊讶,因这兰曲鸟是只生长在妖林之中,而能够利用这种鸟来传信的,也只有敬出他们一家了。但现在他们一家人都身在季岁城,到底还有谁还能驱使兰曲鸟呢? 难道是留守在妖林的家仆?敬出在离开妖林之前那一晚上,已召集了四名家仆,对他们说明一切,并给予他们足够财物,希望他们尽快离开妖林。 不过,一直侍奉敬出一家的仆人们,对于主人的突然疏散不能接受。敬出无奈,也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敬出思考着,下意识伸出了手。盘旋的鸟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敬出将绑在鸟儿腿上的信件取下,打了开来。 玹羽: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在聪林中玩耍的日子吗?你、我、子弼哥、枔子、苾子我们五个人在一起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的,我是子册,你小时候的玩伴。 我现在身在苛恭城,突然听到有关你的消息。我不会认错的,一定就是你吧?二十六天前,带兵在涞洲季岁城郊外,大败尭国军的人就是你吧?!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经多方打听,我才确认虹国的君王就是你。知道这个消息,除了让我大吃一惊之外,还在我的心中燃起了一股巨大的希望。 我想和你谈谈,不知你能不能出来,和我单独见个面? 我知道这种时候向你提出这种要求,太不符合常理,也难以取得你的信任,会让你为难。但我迫切地希望尽快见你一面,我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你、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相信你也应该和我有同样的心情。 涞洲和青龙洲边境处,苛恭城的东北角、丙贝城的西北角有一片树林。 明日卯时,我会在那里等你,请你一定要来! 你的朋友:子册 纸上的文字俊朗秀丽,虽然内容不长,但已经说明了一切。 子册—— 尭国太子的名字,玹羽不知道,但敬出是知道的。 随附在信中的还有一小缕淡蓝色的发丝。 子册并未在信中挑明自己身份,此时他邀虹王前往交战两国边境,任谁见了都会将这封心怀叵测的信撕碎。 吃惊之余,敬出慢慢坐了下来。再次望向玹羽那张熟睡的脸,再望望手中这封本应该传给他的信。 将一切捋顺之后,计划也在敬出心中形成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尭王之弟 尭国太子尭子册,字律炽。这天晚上,身在苛恭城的太子虽然早早上了床,但始终转辗反侧无法入睡。他担心着白天放出的那只兰曲鸟,能否顺利将信件带给玹羽。 小时候,玹羽曾送给子册子弼兄弟一对兰曲鸟当生日礼物,白天放出去的那只,就是那对兰曲鸟的后代。 尭国王宫的宫人们,一直以为这只有着漂亮羽毛的鸟儿只是太子的宠物,谁也不会想到这种鸟的特殊用处。就连子册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利用兰曲鸟去给它原本的主人传信。 子册相信鸟儿的能力,一定能将他的信安全送到玹羽手中。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已经接到信的玹羽,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心情激动得无法入睡?还是根本就不愿相信地去嗤之以鼻? 已经有十年以上未见过面,不知现在的玹羽是个什么样子,是否还像以前那样的急躁?如果季岁城战役的主角真的是玹羽,那么这位久未谋面的老友真的是成长了不少。 子册心中想着,也笑着。 儿时自己和兄长子弼因为拜师学艺,被送到他们的剑术师傅,也就是现在尭国太傅元墨所在的青龙洲南边重镇泣鹿城。 泣鹿城南边,就是鲜有人涉足的禁地妖林了。 那时候身边的人,常常将妖林描绘成妖魔鬼怪盘踞的鬼魅之地,并告知兄弟俩千万不要接近,因为妖魔鬼怪最喜欢的食物莫过于小孩。 起初兄弟俩也对妖林甚为忌惮,心存恐惧,但有一天俩人进行体力磨练,却在泣鹿城郊外迷了路。 不知不觉中他们爬上了一座不知名的高山,站在山顶上远眺,兄弟俩立即被高山另一端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了。而夺走他们心的,正是那片神秘的妖林。 被群山环绕着的那片幽深绿色,就这样永远走进了兄弟俩的心房,不断刺激着他们探求的好奇心。 像是被莫名引力吸住一般,兄弟俩义无反顾地迈开了脚步,踏入了妖林。 也就是在那一天,一直身居王宫中的兄弟俩,在妖林中遇到了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玹羽。 这份友谊持续了五年之久。直到子册兄弟俩的师傅元墨被调回中央,兄弟俩也随之返回了王宫,他们才和玹羽兄妹三人分开。 第一次在妖林中见到玹羽的情景、第一次在渊聚瀑布冲凉、第一次在灭河戏水、第一次在仟潭垂钓、第一次品尝云果,儿时和玹羽兄妹在妖林中的种种玩闹景象,不断在子册的眼前重演。 那份童真、那份快乐,子册一直深藏心中不曾忘记。不知有多少次,子册都有重返妖林寻找老友的冲动,但特殊的身份禁锢着他的自由。 这次来到了战争前线的苛恭城,子册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得到有关玹羽的消息,更没有想到玹羽真正的身份,竟是与他敌对的虹国国主。 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渴望见到这位老友。 子册也担心见面之时,玹羽是否会与自己拔剑相向,或是大声斥责,但无论会遇到什么,子册都难掩自己的兴奋之情。 在子册心中,玹羽是他的朋友,而与朋友久别重逢,自然是让人高兴的事。 第二天卯时还未到,子册就起来了。虽然整宿没睡,但精神却异常饱满。在成功躲过侍卫们的视线之后,子册跃上马背,飞奔向那片约定之地。 天还未亮,树林中到处充斥着不知名的昆虫叫声,让久未出宫的子册感到一种自由的畅快淋漓。 时间尚早,子册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悠悠地,一股从未闻过的花香,挑逗着子册的嗅觉。 循着花香,他来到林中一条小溪旁,溪水清澈透底,成群的鱼儿在水中欢快地畅游着。 子册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画面,几个孩童在水中无忧无虑地追打嬉闹。 子册的视线似乎也跟着他脑中的画面在小溪边游走,直到他的视线中出现一个身着白色罩衣的人影,他才将意识收拢回来。 那人头部也被外罩遮挡着,子册揉了揉眼,想要确定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人是否真实。 一声马儿嘶鸣,立即将他的注意力引到了白衣人身旁,那是一匹全身雪白的飞马。 瞬时,子册睁大了如蓝宝石般的双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转到了白衣人身上,他知道白色飞马不是一般的虹国人能够拥有的。 “玹羽!?” 确认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子册的喉咙中发出,他向前紧走几步,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 与此同时,白衣人正在抚慰因生人接近而显得躁动不安的飞马。听到声音,他伸出手,将罩在自己头上的外罩拉了下来。 子册停住了向前迈进的步伐,疑虑地注视着前方。越接近白衣人,周围的香气也就越浓烈。 白衣人露出了一头瀑布般淡蓝色的长发,慢慢转过身,打量着惊愕不已的年轻人。 “你是尭子册?” 已经忘记如何眨眼的年轻人,木讷地点了点头,眼前这个男子和自己的父亲有着相同面孔。不只是容貌,连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特别的人到底是谁?他会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出现在这儿,又是怎么一回事?一阵惊愕之后,子册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莫非、莫非您就是、就是父王的……” 敬出完全转过身,直视着年轻人,点了下头:“我就是尭敬出。” “敬出……没错,这的确是我叔父的名字……果然、果然是我父王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父!” 子册再次睁大了双眼,像是要借助黎明前微弱的光线,来完全确认眼前这个传说中的人一样。 尭敬出这个人,在尭国一直都是禁忌,他的一切、甚至是名字,都不被允许提及。就算出生在王室,拥有高贵的血统、掌握高超的医术,但在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过后,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抹杀了。 起初子册是不知敬出这个叔父存在的,如果不是从他兄长子弼口中得知,他此时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亲人。 第一百五十章 叔侄聚话 “你父王的弟弟?” 虽然光线微弱,但子册还是能够清楚感知到敬出的不悦,声音极尽冰冷,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虽然有些不解,但他还是难掩见到亲人的兴奋之色。 “父王他,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他心中是一直惦记着叔父的。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父王对叔父的思念之情。我想父王他一定很想见到叔父的。”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敬出微微转动了身子,从自己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了那封子册捎给玹羽的信。 子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来这里的初衷了。 “叔父手中为何会有那封信?” “你想见玹羽吗?不过他现在不方便见你,所以就由我代劳了。” “代劳?”子册不解,“那么叔父和玹羽又是什么关系?” “玹羽是我的养子,他的出身想必你们尭国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吧。” “你们尭国”这几个字,让子册刚才感受到的冰冷重又袭上心头。如果刚才的感受让他觉得是错觉,那现在他已不能这么认为了。 “玹羽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就算知道,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拒绝来见我的。” “你是尭国太子,怎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你以为你们还能像过去那样,在妖林中心无芥蒂地站在一起?是你们尭国挑起的战争,侵略战争。你难道想用辩解来挽回这份友谊?” 敬出周身的花香越发浓烈,从刚才的清新宜人,陡然变成让人无法接近的香艳之气。 望着敬出那双和自己有着同样颜色的深蓝色眼眸,子册的内心在颤抖。 “不,尭国处于上峰,你根本无需来做什么辩解。你就是来劝降玹羽,想以此保住你这位朋友性命,也想帮助你父王,拿下涞洲,拿下虹国。不要说你没有想过,因为你毕竟是尭国的继承人。” 面对敬出质问的眼神,子册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不置可否,他的确想过劝降玹羽。但是现在经由敬出一说,他才感到自己的想法是有多么的愚蠢。 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玹羽定会立刻拔剑指向自己。别说挽回这段友情,或许就要变成真正的敌人了。 此时周身的香气,由刚才的浓烈变得清冽了许多,吸入体内仿佛渗透到每个细胞一样,让人感到了一种压迫感。 “我是尭国太子,玹羽是虹国君王。立场不同,追逐的利益自然有悖。抛开一切,我和玹羽是朋友,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真心不愿他受到伤害。” “殿下认为能够让玹羽接受,又能让他避免伤害的办法是什么?” 一团阴云顿时袭上子册的眉头,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有着同样面容的男子,外表看上去比父亲和蔼可亲甚多,但他的话句句戳心,让人无处遁形。亲切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刻严的心。 子册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他却在畏惧,无法张口。 但是,敬出却无所畏惧地说出了那个答案:“停止战争。” 子册惊惧抬头,直望着叔父那张毫无表情变化的脸:“这不是我能做到的!” 子册双唇颤抖,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兄长子弼的背影,被自己父亲的一掌狠狠打倒在地。嘶喊声、恳求声不绝于耳,但父亲仍不为所动。愤怒的眼神瞪视着自己的儿子,就好像希望他永远消失一般。 父亲的那个眼神,在子册的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子弼也因为那次与父亲的冲突,而离开了尭国。 “……我无法反抗父王……” “无法反抗?尭国的继承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冷血,不管是朋友还是至亲,都可以轻易抛弃。” “不!不是那样的!”子册摇头。 “那么告诉我,你是如何坐上太子宝座的?你哥哥子弼呢?” 如同电流通过全身,子册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他无法控制自己,甚至连好好呼吸都做不到。 “尭国历代君王的宝座,都是在王子们亲手弑杀自己手足之后,才能得到手的,谁都无法违背这条规矩。 既然你无法反抗尭王,那你也只有杀死自己兄长这条路可走了。” “……我没有杀他……” “没有杀戮就得到继承人之位,这种事情在尭国是不被允许的!” 面对敬出的质问,子册猛然抬头,愤恨道:“是子弼先背叛我的!是他抛弃了我!他不愿做冷血之人,就选择了逃避,将烂摊子丢给我,让我背负污名!” 一直平和的敬出率先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像是要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倾斜而出一般。 但紧接着子册突然提高自己的声音,那种内心的愤恨,完全将敬出压制了下去。 “我知道这种事,是清楚尭国王室内情的人无法相信的。但是叔父您呢,您现在又为何会好好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子册情绪激动,迎视着敬出一直紧盯自己不放的目光,没有一点退缩、没有一丝动摇,有的只是充满不解的疑问,但敬出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但我却很想见他。他是我哥,是除了父王之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子册眼神中充满哀伤,“妖林中的美好,我不希望只是一个回忆,所有的人我都不希望失去……” 此刻,光线开始明亮起来,周围的一切也变得清晰。一阵微风拂来,吹起了叔侄两人淡蓝色的长发,周围弥漫的花香也逐渐减淡。 望着侄儿那张认真的脸,敬出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能做得到的”,听到这句话,子册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敬出,“我会帮你的,如果你真的希望停止这场战争的话。 不过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看到点头的子册,敬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交到了侄儿手中。 “把这个交给你父王,他不是很想见我一面吗?告诉他,我会在妖林恭候他的大驾。” 子册疑惑地看了眼手中木盒,又看向了敬出:“这个是……” “他看了就会明白。” 第一百五十一章 薪火相传 正当子册张开口,想要再次询问,敬出突然将一颗小药丸塞进了他的口中。 措不及防的子册想要取出口中异物,但敬出却抢在他前头,捂住了他的嘴。子册口中的药丸像是受到控制一般,滑进了他的食道。 “你的脸色不太好,吃了这颗药丸会让你舒服许多”,看着捂嘴,不明所以的子册,敬出又将另一个小瓶交到他手中,“不过要治好你的病,刚才那一颗还不够。这药记得回去按时服用,一天三次,连续服用一个月才可以。” 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子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敬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名医。如果他说自己身体欠佳,那么就一定不会有错。 攥着手中的小药瓶,一种强大的恐惧感却将子册紧紧围绕,好像自己站在死亡边缘一样的恐惧。 不知何时,一直弥漫在周围的花香已完全消失,闻不到了。 当子册缓过神儿,敬出已经骑上飞马腾空离去。 望着手中的小木盒,一种不祥之感在子册心中飘然而起。 天完全放亮,敬出也回到了季岁城。因为带着飞马,就算想掩人耳目也很难办到。不过对侍卫们疑惑的眼神,敬出也并未加以理会。 自从上次敬出对涞侯说“在医好玹羽之前是不会离开的”的话之后,涞侯就再没对敬出的行踪干涉过。 城守府中,众多侍卫在慌张地东奔西跑,不时传来恼人的喊叫声。几个平民装扮的人,正被侍卫捆绑并押着走进了里间。 敬出皱眉,这里虽是处于战乱的涞洲,但这城守府却是需要病人静养的安静。 就算心中又再多不满,敬出也无力解决。他叹了口气,朝着玹羽房间走去。 走廊尽头,出现了涞侯的身影,似是正在迎他返回。 敬出点了点头刚要张口,不过苾子的声音却先他而出。转眼间,苾子那双桃色的小辫就出现在视野中。 小姑娘的脸上带着明显不满,却又难掩兴奋地有些泛红。在见到敬出之后,二话没说,抓起父亲的胳膊就朝玹羽的房间跑去。 涞侯望着这对远去的父女背景,眼神中尽显复杂。 是啊,与其对这个命运多舛的男人说些自己也不愿说的话,不如多留些时间给他。 就在敬出离开去见子册的这段时间,玹羽曾经大声呼唤敬出,但众人们却哪里也找不见敬出的影子。 见到已经平静下来的玹羽,敬出把起了脉。养子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苍白得令人担忧,但在敬出看来,已是不用担心的程度。 在经过一番诊查之后,敬出望着围在玹羽病床四周的众人,站起了身。 “涞侯大人,看到有这么多的人关心玹羽,我真的很感激、也很欣慰,但毕竟玹羽是个病人,他需要安静。” 涞侯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全部退下。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敬出朝涞侯微微躬身,以示感谢。 “还有一件事……”敬出说着,望向了仍旧守在玹羽床边的枔子和苾子,“今天一天,就今天一天,让我和这两个孩子,不,和这三个孩子单独待在一起。” 敬出那如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眸,透着一股渴望还有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忧伤,让看到的人无法拒绝。 敬出想要的,在半年之前还是那样的天经地义。而对现在的这一家人来说,已经成为最为奢侈的请求。 看着这样的敬出,涞侯顿时心生怜悯。 今天的敬出不再称呼玹羽为“虹王陛下”,而是直呼其名。为了这样一个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要求,敬出都必须征得自己的同意。 一股隐痛在涞侯心中慢慢升起,他点了下头。 涞侯告辞后,屋内只剩下这一家人,以前时时刻刻都充满生机活力、欢声笑语的一家人,此刻只有一种凝重充斥周围。 敬出坐了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今天他们还可以称作一家人,那么到了明天呢?后天又如何? 敬出并不愿多想以后的事,但他却不能不为枔子和苾子的未来做打算。 他将视线投向了玹羽平静的睡脸,他知道能够左右这一家人命运的,只有眼前的这个孩子。 “枔子、苾子,明天爹就要回妖林去了。” 此言一出,登时就招来了枔子和苾子惊讶的眼神。 枔子疑虑不解,快速看了玹羽一眼,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敬出:“明天?!可是玹羽哥他还没有醒!爹为何这么着急回去?” “玹羽已经没事了,而爹必须回妖林去处理一件事。” 枔子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苾子则一直盯着父亲那张忧郁的脸,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不过敬出并未发觉女儿的视线,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枔子。 “枔子,你一直在身边照顾玹羽,他现在的状况就算爹不说,你心里也清楚。你做得很好,之前所有的治疗都没有问题。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爹教给你的,你都已掌握,还有自己的感悟并能运用自如。相信就算爹不在,你也能够独当一面。” 面对父亲的褒奖,枔子并不能欣然接受,他微微低头,道:“爹,我还是很怕……”,枔子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每此看到病人期待的眼神,我都会从心底感到恐惧。如果我的判断和用药有一丝差错,不但会给他们带来身体上的伤害,甚至还会要了他们的命。” 枔子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玹羽:“独当一面,恐怕尚早。” 敬出看着枔子的眼神,竟显温柔,道:“爹能听到你说这些很高兴,有这样的担心,说明你心中已经有了责任。作为一名医生,要珍视所有生命,就算眼前是你所痛恨、是你所不耻的人,你也要敬重他的生命,竭尽自己全力去挽救。” 枔子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觉得能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想起给被义军打断腿的沉取疗伤时,自己心中那叫一个不情愿。恨不得在药中撒点毒粉,让他一命呜呼,为民除害。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最后一次 敬出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打断了枔子的思绪,继续道:“医术是用来救人的,绝对不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绝对不可以!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所以,枔子你要有自信,相信你一定会比爹做的好。” “就是,哥哥已经很厉害了,玹羽哥的那些部下还有那些士兵,时常会提起哥哥的事。说你在游康城时,救了很多危重士兵性命。不要老有那么多的担心,那样只会让哥哥畏手畏脚。” 苾子也拍了拍枔子的肩膀,以示鼓励。枔子觉得有些好笑,觉得就算自己把人治死,他这个妹妹也会无条件地站在他一旁,支持他。 “苾子,你也跟你哥哥一起学习,做个医生吧?” “我才不要……”听到父亲的问话,苾子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更是撅起了樱桃小嘴,“反正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赢过哥哥的……” “真的不要?”敬出一脸认真地看着女儿,“总有太医跟我说,你制药手法娴熟,配药比例精准,连他们这些行医多年的老太医都自叹不如。” 苾子对夸赞之词并不敏感,也不愿接受:“爹不要听那些太医乱说,手法娴熟与否先不说,如果连配药比例都掌握不好,他们也不可能进得了太医院的。” 说着,苾子更是微微皱起眉头,“这世外之人说话总是夸大其词,还过分谦虚,拐弯抹角。他们的话都不可轻信。” 看到一旁的枔子赞同地点了下头,苾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赶紧补充道:“我刚才说的这些可不包括他们夸赞哥哥的,毕竟都是事实,没什么好怀疑的。” 枔子又是一脸苦笑,他这个妹妹会时不时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这点是像足他们的母亲。而枔子最后也只得接受妹妹的观点,这才让苾子放开了自己的胳膊。 看到妥协接受自己观点的枔子,苾子感到满意。她又转向敬出,继续道:“学习医术,只不过是我的爱好,制作香料才是我最想做的……总之,请不要轻易决定我的人生。” 听到这句话,敬出脸上难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让枔子和苾子都很惊讶。在失去母亲后,他们以为原就少有笑容的父亲,是不可能再有笑容了。 但此刻他们知道自己想错了。 敬出的笑如静湖中的一波涟漪,慢慢韵开,一层透过一层,均匀沉敛,自然而轻渺,让人回味无穷。 兄妹俩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笑脸,像是要把这一幕深深刻印在脑海中一般。 他们知道这笑难得,却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能再次见到这荡人心弦的笑容。 “爹绝不会干涉你们的人生,只希望你们能自由成长,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够不被束缚,快乐生活下去便好。” 兄妹俩虽点着头,却又想不出,为何父亲会突然对他们说这些人生大道理。 “今天,我们一家人在这里一起好好吃个饭”,敬出说着,转头看向了玹羽,“我想玹羽也一定这样期待的。” 对于父亲的举动,兄妹俩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们的记忆中,父亲是缺席餐桌的常客。有时,如果没有昔庭的强拉硬拽,他们可能半个月都在餐桌上见不到敬出的影子。 但内心的疑虑很快就被眼前的温馨所掩盖,他们在分离的这半年当中,都十分渴望一家人的再次团聚,哪怕只是一起吃个饭。 敬出把手伸向胸口,里面放着装着粉色花瓣的香囊袋。 是的,这是一家人的再次相聚,但这也是最后一次…… 夜深了,敬出放下了手中的笔,将刚刚写好的信折了起来。看到趴在玹羽床边,已经睡着的枔子和苾子,他将衣服披在了他们身上。 之后又来到床头,用手撩了撩玹羽绿色的脸边碎发。头发柔软的触感还和小时候一样,让人无限怜爱。 在默默注视了三个儿女一阵后,敬出便头也不回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样真的好吗?”在走廊的尽头,守候在那里的涞侯出现了,“不对他们说出实情就这样离开,难道大夫就不怕陛下他们日后会怨恨吗?” 敬出缄默一阵,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对他们说的了,已经抛弃过去的一切,现在的我就是真实的我。我不会对他们说否认自己决定的话,已经抛弃的一切,都不值得被提起。” “大夫的心情本侯理解,但那些在大夫看来已经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于枔子和苾子殿下他们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这可能、这可能会关乎他们的性命……” “涞侯大人!” 敬出突然转过身,蓝宝石般的眼眸透露出和白天不一样的坚毅之色,让涞侯为之一惊。 “请转告盛承太后,自从离开尭国后,敬出一直想作一个平凡的人,可现在看来,心愿已无法达成。但是,枔子和苾子他们不同,他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脱离了自己的国家和家庭,成为了一介平民。” 敬出的声音带着些恳求:“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请放过那两个孩子,让他们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半响,涞侯点了点头。敬出的脸上已染上比平时更加浓重的忧伤,而涞侯心中那股隐痛也在急速加剧。 眼前这个男人的善良让涞侯内心备受煎熬,他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但却发现自己出于好意的话,也深深刺伤了他,并加速将他推上绝路。 “最后,请把这封信转交给玹羽,在他醒来之后。” 敬出将刚刚写好的那封信,交到涞侯手中后,便骑上飞马腾空而起。 飞马在夜空中的身姿轻盈而优美,但周围的空气却如巨石般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涞侯闭上双眼,压制内心涌上来的哀伤与无奈。 现实太过残酷,总是无法像人们所想那般发展。一个人不管如何努力,到头来还是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被无奈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直至最后被现实的残酷所吞没。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太傅元墨 回到苛恭城的尭子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脑中不断回放清晨之事,以至于从清早开始就找不见他人影的近侍,不住的唠叨和抱怨他也完全没有听到,整个人就如同失了魂一样。 近侍见到主人异状也开始慌了手脚,伸手在子册眼前晃了又晃,也不见对方有反应。心道自己主子不会是失心疯了吧,于是战战兢兢地跑去找御医了。 尭子册完全不去理会身边人的反应,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本只打算与老友见上一面,或许能和玹羽商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出来。没想到却见到了做梦也想不到会见到的人。 这趟清晨外出就如同梦境一般,让子册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但望着手中的小木盒,又不得不让他承认自己确实外出过,并且见到了和自己父亲有着相同面容的人。 敬出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冰冷,直到现在还残存在子册体内,甚至让他想起就会打个寒噤。但能够见到叔父,还是让他精神振奋。 子册从中又看到了另一种希望,给了他很大鼓舞,让他有了行动的勇气。 尭王的身体状况已明显有所好转,他身边时时围绕着部下官员。对于尭王停止半个月之久的战况,这些部下们各个心急如焚,几乎整日都围绕在他身边,不停地讨论辩说着什么。 子册一直想找寻机会,单独和父亲见个面,将自己早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父亲。但见如此情形,根本找不到一丝空隙。 虽然心中焦急,但子册还是忍了下来。驻足在尭王门前良久,门前侍卫问他要不要通报。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表示等尭王忙完自己会再来,便离开了。 可之后,不管他何时来,都不见尭王清闲。在他第六次来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不管现在尭王身边是何人,他都打算屏退他们,让父王先听他的陈词。 不过,在得知现在屋中的人是太傅之后,子册脸色陡变,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但打消念头,他还迅速离开,生怕和那人碰着面。 太傅元墨却是个特殊的人,他不但是太子子册的老师,还是辅佐过两朝君王的重臣。精通文武的他,不管是身为文官还是武官,都曾为尭国立下汗马功劳。 可以说,今天尭国的版图之大、国力之强和元墨这个人的功劳是分不开的。 元墨得到了尭国上下,包括君王在内所有人的敬重与信赖,就算现在已经退居闲职,但他说话的分量还是没人敢忽视。 现在的元墨虽然表面上是毫无实权的太傅,但尭国的重大事项还是要经过他的耳目,听取他的意见。 这样一个人,现在已来到了作为前线的苛恭城,且时常陪在尭王身边。这只能让子册望而却步。虽然元墨是他的老师,但子册却在无意识地躲避他。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啊!” 子册的近侍志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这个身高近八尺的小伙子,一脸俊朗,长得十分耐看。这对儿主仆凑在一起,走到哪儿都十分扎眼。 平日,子册在尭国王宫行事都很铺张高调,但此刻他恨不得在自己脸上抹把灰,让所有人都认不得他才好,尤其是元墨。 此刻被志丰这么一叫,不知周围有多少双眼睛都注意到了他。他眉毛一跳,不快之色立刻在脸上散开,通过眼神传到了志丰那里。 志丰像被人当头拍了一巴掌,立刻收敛表情,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像只收了委屈的小狗一样,静静地跟在主人身后慢慢走着。 望着子册的背影,志丰不无担心。从一早上就找不见踪影,到了现在已接近傍晚,子册仍旧行为异样。 志丰跟着子册在城中溜了一圈,又返回城守府中。一向喜欢热闹、爱玩耍的子册一路上不吭一声,表情严肃地甚至有些呆滞。 志丰几次三番与他搭话都没有得到回应,无奈只得紧紧跟在主人身后,看顾着他。 不知不觉,当他们返回城守府时,天色已完全变暗。子册依旧魂不守舍,不知飘到哪里玩耍了。不过,此刻他们却是朝着尭王的居所走去。 “殿下,您真的不要看太医吗?您的脸色真的很……” 话还未说完,子册突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志丰也不得不跟着停下脚步还有嘴里还未吐尽的话。 透过比他高出半头的子册背后,志丰看到太傅正站在他们面前。 元墨已年过古稀,一脸银丝白须。但眼不花、耳不聋,常年的军旅生活,让他的身板还如年轻人一样的硬朗。 看到太傅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顿时让志丰将头缩回了子册的身后。 “殿下,您这一天到底都在做什么?!听侍从说,一大早就找不见殿下踪影,既不去军营巡视,也不肯见部下。就连陛下这里,也不见殿下来问安。” 躲了一天,没有躲过不说,还被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子册觉得自己太背,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说教够的元墨叹了一口气:“既然殿下都走到门口了,就不要想着逃跑,随老夫一起进来吧。” 说罢,元墨走进了身旁的屋门,门口侍卫都对来人毕恭毕敬。志丰这才发现,他跟着子册已来到了尭王的办公房门前。 子册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也只能铁青着脸,跟着元墨走了进去。 此时志丰紧张得手心冒汗,虽不知原因,但常年身在宫中,他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走进屋中,子册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尭王的身影。淡蓝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眸,脱下战袍的凌威王姿态优雅地坐在桌案前。 外表已恢复得和平时无异,但脸色依旧憔悴,就如大病初愈一般。 融丕拄着拐杖和他的两名副官立在一旁,广乾还有几名御医也随侍在身旁。桌案前跪着一名平民打扮摸样的人,像是汇报着什么事情。 子册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父亲的脸色越发难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季岁迷阵 “是的,陛下,我们奉太傅大人之命,潜入季岁城中打探。城内到处都设有义诊点,听说是虹王下令设置。每天都会有专门的医师接待城中百姓,场面甚为壮观。我们为了了解实情,混入百姓队伍,接受了义诊,之后还领到了一些药草。” “陛下,那些药草我们几个御医都检查过了,全都是一些名贵珍稀的药材,市面上很少见到,而且、而且……” 御医说到这儿面露难色,一旁的融丕有些不耐烦地怒目瞪视着他。 注意到这股强烈督促目光的御医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而且很多都是在、都是在出殿下留下的医书当中记载的药材……” 御医一直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尭王的脸,也不想看到。提到“出殿下”这个称谓,屋内的空气瞬间凝结,让人的思考停滞。 跪着说话的人,并未注意到四周异样的空气,接着御医的话道:“陛下,我们在季岁城,时常听到百姓们说起,城中来了一名神医。医术高深莫测,能够治好任何伤病,而且还被虹王视作父亲一样敬重。” “哼,视作父亲一样?这些定是虹国人故意散播出去的”,元墨冷哼一声,望向了跪在地上的男子,“老臣派了二十四人出去,就你一人回来?” “是的,大人,虽然季岁城中现有重兵驻守,但城内守备却很松散。我们在那里潜伏了十多天,未遇到任何问题。只是今晨,却突遭袭击,让我们措手不及。本以为我们会全军覆没,但经过一番追逐,小的还是逃了出来。” “不放一个回来,他们在城中做的戏又怎么让我们知道?” 元墨再次冷哼,觉得对方戏演得太过拙劣,不堪入眼。 “太傅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虹国他们设计好的,知道我们派了细作过去,反而用反间计来混淆我们试听?” 融丕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又道:“不过,那些药草又要如何解释?还有那个叶针,这一点儿都不假啊?” 融丕的视线又放到了御医身上,但始终低头的御医,并未有迎接他质疑目光的意思。 “想要骗过敌人,当然要做得逼真。出殿下在外多年,他手上这些东西流落在外,被虹国人利用也不足为奇。” 元墨再次提到“出殿下”,众人就算心有疑问,也不敢再开口,全都缄默了。只有元墨还在说着:“这一切不过是虹国想要我们相信出殿下还活着,且还站在他们那边。老臣说的是否对呢,陛下?” 元墨的视线直视一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的尭王,但尭王现在的状态,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对众人的讨论、疑问没有任何回应。 看到这样的父亲,子册不禁想起母亲去世时,父亲也是如此模样。屏蔽了一切声音,沉浸在属于他自己的思想里,不会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感受。 一阵沉默之后,尭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是那样茫然却又有些期待:“你们有没有见过那位神医? “人没有见过,但我们却见到了他的一双儿女。他的小女儿一直在义诊点帮忙,各种药草相当熟悉。儿子医术也相当高明,听说是虹王的主治医师。” 尭王的眼神有些涣散,一头青色头发的清秀少年出现在视野中。少年那双充满愤恨的水蓝色眼眸正在瞪视着他,这双美丽眼睛的背后,却是敬出那双满是憎恨的深蓝色眼眸。 尭王承受不住这并不真实的视线,闭上了眼。少年的身影却并未就此消失,而是和敬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并且步步向他逼近。 尭王顿觉呼吸困难,冷汗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 “陛下!” 元墨的叫声像是将尭王从噩梦中叫醒一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众人都在用惊慌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让他回过神来。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定了定神儿。 “陛下,虹国只不过想利用出殿下,来牵制我们进攻的步伐,动摇陛下。现在……” “太傅!” 元墨的话还未说完,尭王率先发声:“虹国人是怎么知道的?我尭国内闱之事,他们虹国是怎么知道的,还会拿来利用?除非他们早就知道,早就控制了他!” 元墨双手遮在袖中,身子转向虹王,微微躬身,道:“陛下,老臣刚才说过了,出殿下在外多年,并不受我们尭国掌控,他身上的东西,带着的秘密流落到谁手中也是不可控的。 虹国是我们的死对头,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我们的正面进攻。如果不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名堂,等待他们的也只是亡国的时间逼近。” 元墨说着,抱拳拱手:“所以陛下,我们完全不用去理会他们这些伎俩。既然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涞洲的计划已经失败,就不能再如此拖延下去。陛下现在应该立刻统帅全军,发起全面进攻,不能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陛下,太傅大人说的没错。细想一下,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大战临近,虹国军居然在临时驻扎的季岁城中搞什么义诊,并把这些珍贵的药草发放到普通百姓手中。现在是战时,他们的侠义仁慈来的不是时候。如此做作,必有内情。 而能真正看懂这场戏的只有我们尭国,范围再缩小一些,就是深知尭国王室内情的人。也就是说,虹国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陛下一个人来的。如果能让陛下动摇,这场仗我们自然是打不好的。” 融丕的话,让室内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点着头。 此时融丕也抱拳拱手:“这明显就是个陷阱,我们不能再被他们牵着往里跳。陛下,我们必须马上重整旗鼓,一鼓作气攻下丙贝城,这样一来,半个涞洲也就等于纳入我国囊中了。” 融丕的一番话,让他身后的两名副官,解终和符交不住地点着头。他们很欣慰自己的上司又找回了往日的敏锐精明,不再被自己的暴躁脾气控制。 两个年轻人也顿时热血沸腾,一直消沉的意志重新抬起了头,热切的目光也投到了他们主君的身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了然于怀 “……他还活着……” 然而尭王并没有说出众人期盼的话,就算他两位重臣的话再怎样合理正确,仿佛都无法传到尭王心里。 “他还活着,如果我们就这样进攻,他不是被我们杀死,就是被虹国人杀死……” 元墨的脸上笼罩一片阴云,纯白色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陛下!您到底在说些什么!?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早已叛离我国的罪人,去放弃眼前的战事?况且出殿下到底在不在虹国人手中,还不一定呢!” “……他不是罪人!一切都是寡人的……” “陛下!请您恢复理智吧!” 元墨未等尭王的话说完,怒吼声就冲出了喉咙。 众人不由被这声怒吼震得打了个机灵,他们从未见过太傅如此生气,更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起讨论“尭敬出”这个一直被尭国所禁忌的人,就算想说点什么也无法开口。 尭国王室的事情从不会向外人说明解释,除非是王室最为宠信的大臣,是不会有人真正清楚其中内情。 不过元墨和融丕是清楚的。 元墨的怒火还未散尽,脸上怒气不断喷发,吼道:“不要忘了我们是费了多少人力、财力才拼到今天的!作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够被自己的感情所左右?!这是作为尭国之主所不能被允许的!现在请陛下马上把那些无用的感情全都抛开!只需考虑如何攻陷虹国,其余的都不用再考虑了!” “……寡人做不到……” “陛下,这一切都是虹国的陷阱,陛下明明清楚,却还是情愿深陷其中?这简直太过愚蠢!出殿下已经死了,陛下希望见到的、希望挽回的,早已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不!陛下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个错误,作为尭国的君王、继承人,只能有一个,这个人是不能有任何手足的!” 元墨冰冷无情的语气及话语,令在场的人都如身在寒风之中,让人感到彻骨的冰凉,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反驳的话,这就是尭国王室一直尊崇的原则,这就是现实。 就当人们以为他们的主上马上会低头的时候,一个明显压抑着不满与愤怒的声音出现了。 “不,叔父大人他还活着!” 元墨的话像是刺激到了尭子册最敏感处的神经,令他全身痉挛,刚才的话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子册一直是昛炴宫中的焦点人物,早已习惯了众人注视的目光,但此刻对于投射到自己身上来的视线,他却无力招应。 本想将这件事私下告诉父亲一人,但现在却不可能了。众人的目光仿佛在催促着他的进一步说明。 这其中最为强烈的,就是尭王的视线。 “殿下,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做出这些反常的事来?” 元墨质疑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鄙夷之色,至少在子册看来是这样的。即便心中忐忑不安,但子册还是姿态优雅地慢慢走上前来,朝着尭王躬身行礼。 “儿臣见到叔父大人了。”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惊得目瞪口呆,只有元墨嗤笑出声。 “那位大人早在殿下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我们尭国了,殿下又怎识得他?” “太傅大人,您说的没错,按照常理来说的确如此,但您再清楚不过了,我们尭国的王族就如同被诅咒一样,每代君王都会生下一对双胞胎兄弟,从没有例外过。所以就算是没有见过面,我也是识得的。” “殿下为何如此确定?就算识得长相,恐也难识得人心!” “不!我知道,叔父他……” “太子,你说的、你说的是否都是真的?” 子册的话还未说完,尭王那明显颤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尭王如此急切期盼的样子,子册从未见过。但他却很不可思议地能体会到,此刻父亲兴奋的心情,就如同一早自己见到敬出时,那激动不已的心情一样。 子册走到尭王桌案之前,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木盒,交到了父亲手中。 似乎能感受到盒中之物存在的气息一样,尭王的手不住地颤抖。他想控制住自己,但怎么也做不到,好不容易抓到了盒盖,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打开。 此时,尭王胸口处传来一阵炽热,仿佛给他传送能量一样,让他的手重获了力量将盒盖打开了。 一块上面有着裂纹的半圆状叶形翡翠,呈现在了眼前。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尭王毫无意识地将手伸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热的胸口,将自己一直佩戴在身的那件饰物掏了出来,然后将其与盒中物品拼接在一起。 严丝合缝,一块圆形的翡翠。 子册没有看过盒内的物品,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敬出最后说的那句“他看了就会明白的”的意思。 尭国王室每当有双生子诞生,都会为他们打造一对玉佩饰物,由两个孩子分别持有。说是分别持有,但这饰物本是一件之物,只是暂时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旦兄弟二人中一人被对方杀死,这对饰物就会合归一处,由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永久持有。 这件饰物也将成为尭国继承人以及君王的象征,但到了敬屾和敬出这一代却出现了意外。 “陛下,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 “不,太傅,寡人可能会被其他任何事物所迷惑,但唯独这件,永远都不会错!” 尭王用颤抖不停的手,抚摸着敬出那半边翡翠上的裂痕:“这个伤痕是寡人造成的,不会有错的。这样摸着它,似乎又把寡人拉回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寡人是真想杀了他的……” “陛下……” 尭王朝元墨摆了摆手,见到这件饰物之后,尭王刚才心中还存有的一切迷茫困惑,顿时消失不见,现在的他头脑异常清醒。 “子册,你叔父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叔父说他会在妖林中恭候父王。” 尭王点了点头,站起身:“太子,寡人现在就将尭国的兵权全权交给你。” “……父王!?” 此言一出,不光是子册,在场的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望向了他们的主上。但尭王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即将张开的口。 第一百五十六章 茫然若失 尭王刚才还迷茫困惑的目光,现在又变得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朝向了自己的儿子。 “不要对寡人说你做不来,寡人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事情。本来将你叫到这前线来就是为了磨练你。现在你就放手去做吧,尭国今后会走哪条路、如何发展都是要由你来决定的。” 尭王又恢复成了以往的那个严父,不允许他的孩子有任何的异议和反抗,而此时的尭子册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默默地点了下头,拱手躬身称是。 “太傅、融将军,也希望你们能好好辅佐我儿子册,教导他。寡人不会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他,尭国每代君王都应该有自己的治世风格。但你们不同,你们有权利、有义务对他说出你们的想法,就算与他针锋相对也无妨。” “陛下,难道您真的要抛开一切公务去……” “太傅,寡人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元墨脸色有些泛白,但见到尭王那一脸决绝,也只得无奈地皱紧了眉头,他不满地目送尭王离开的背影。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会议的内容与结果让众人感到意外不已,心中的震惊也绝不亚于他们的主上,以至于待尭王离开后很久,众人仍旧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百四十万大军已经征调完毕,将士们业已整军待发,但他们的最高统帅却突然要弃他们而去。 一直战意十足的融丕,此刻心中也涌上一股凉意,前一刻还自信满满必能拿下涞洲,但此刻,他已不这么认为了。 尭国能在几百年间吞并数十个国家,将自己的领土扩张成穷奇大陆之最,靠的就是尭王的带领。 自啸通王时起,尭国兴起也开启了常年的征战扩张,啸通王带领的尭国军从未打过一场败仗,一直都被尭国人奉为圣君。而他的继任者凌威王,也就是尭敬屾,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勇猛和果敢,将尭国的版图继续扩大,国力也达到了历史顶峰。 不管在军队中还是在朝政上,凌威王都建立了部下们对他的绝对信任与忠诚。 但是这次…… 融丕紧紧攥在手中的拐杖“咔咔”作响,被咬着的嘴唇也出了血。他不愿接受在自己心中一直强悍又霸气十足的主上,刚才那一脸忧柔与脆弱,那不是一位霸者该有的表情。 他想要责备却又无法发声,因为他也隐约感觉到,凌威王的那股霸气和啸通王的不同。一旦失去了产生那股霸气的源泉,他所敬仰的主上也只是变回一个普通人,一个情感丰富的普通人。 “融将军!我们得再去劝劝陛下才行啊,临阵换帅于我军不利,将士们要是知道陛下突然不上阵,必定会有所猜忌,会影响我军士气。” 几位军官走了过来,对着融丕都是一脸困惑与不安。 看着融丕默不作声,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稍稍年长一些的军官才开口道:“我们知道陛下一旦下了决定,劝说很难。而我们这些武将在陛下面前人微言轻。说到劝说,还得是融将军出马才能说得动陛下啊。” 其他几人都跟着附和。但融丕却哼笑一声,接着便用拐杖狠狠地敲打了几下地面,道:“这样也好!” “什么?” 众将一脸雾水,看着脸色不佳的融丕。 融丕皱着眉头,恨恨道:“不管是普通士兵还是陛下,只要心离战场,那也没有必要再上战场!” 留下这句话后,融丕带着一身怒火,拖着伤腿离开了议事厅。 “融将军?” 众将似乎有些吃惊,没想到执拗的融丕这次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融丕离去后,众人还在他们主上已经不在的议事厅内,驻留讨论了许久。但不管他们对结果满意也好、不赞成也罢,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改变主上的决定。 众人带着各种情绪终于慢慢散了去,最后只剩下子册和元墨还站在原地,各自思考着事情。 半晌,元墨慢慢转过身,望向了他的徒儿,眼神中充满着复杂。 “本以为殿下会一点一滴的进步,但老臣等来的却总是失望。就是因为殿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动摇了陛下的心,现在让我国军队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本来能够轻易打赢的仗,现在也成了未知数。” 说着,元墨叹了口气,“希望今后殿下您能够谨言慎行,作为尭国未来的继承人,您的言行不仅会对部下,甚至对整个国家都会有影响。” 对于元墨的质疑,子册不以为意,道:“我不认为我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我说的,是父王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 “陛下想知道的事?”元墨露出了讥讽的笑,“陛下一直都在筹划如何拿下整个虹国,难道殿下有好的计策?” “整个虹国?”这次是子册露出了讥笑,“我之前也确实这么认为,但刚才父王的举动让我明白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攻下虹国,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叔父的安危更重要。他是尭国的王,这场战争不能停,所以才会丢给我。” 子册说着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继续道:“父王找了叔父二十多年,不可能蛛丝马迹都未寻到,父王肯定早就怀疑叔父是在虹国人之手。再次挑起和虹国的战争,不过是想要夺人罢了。” “一派胡言!” 元墨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但子册心中已有定论。 “虹国当然是故意泄露消息,就是要看看父王的反应”,说着,子册竟笑了起来,“虹国压中了,父王在战争和亲人中选择了后者。” “请殿下慎言!” 子册止住了笑,看向元墨:“太傅应该清楚,父王到底是为了什么发起这场战争。”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我们尭国的进一步壮大,其他什么都不是!”面对子册的感伤,元墨不以为然,仍旧言辞冷酷,“殿下您脑中的杂念实在太多,老臣已经告诫过您多次,不该想的事情就不要想!” 说着,元墨又叹了口气:“如果当年陛下能够狠下心,遵守尭国王室一贯的原则,那么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被动的局面,陛下本人也不会有这些苦恼了。” 子册皱紧了眉头,显然元墨的话让他很不舒服。眼前一阵眩晕,兄长子弼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他面带笑容,似有话要说,但还是没有张口,慢慢转过身,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样的情形,子册经常在梦中遇到,每次都会让他心如刀绞。 此时也不例外,不同的是,此时并非梦中。 第一百五十七章 麒麟皮下 对于元墨的说教,子册早已习以为常,此刻也只是一贯地在心中苦笑。 “为何只有尭国会如此?非要手足自相残杀?扼杀一个正常人的情感?” 子册仿佛自问般,口中低吟着,但元墨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尭国能够有今天的强大,是历代君王抛弃自我的结果。若被过多情感所困,就如猛虎陷入荆棘之林,无法伸展拳脚,发挥自身真正之力,能办到的事情也将无法达成。 一国之君必须扼杀自己,能够抛弃亲情、友情及其他一切情感,这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如此,才能成为我们尭国真正的君王。 尭国代代降生双生子,这也是上天给予我们的考验。请太子殿下一定铭记在心,这就是我们尭国世代相传的原则。两个拥有继承权的人,是决不能同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如果破坏这原则,一定会招来祸患!” “祸患?!” “今天的事就是二十四年前遗留下来的祸患!”元墨望了子册一眼之后,转过了身,“殿下您尽管安心留在这里督战,陛下的事就交给老臣来处理。” “太傅!难道、难道你……”子册惊恐地叫住了正欲离去的元墨,“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殿下,陛下的事,啸通先王在临终时已经委托过老夫了。如果出殿下就此沉寂于世界一隅,是最好的。但是如今,老臣必须履行与先王的承诺。” “祖父大人他……” 子册那如蓝宝石般的眼睛睁得老大,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看上去脸色极差,“我不相信祖父大人会对自己的儿子……” “啸通先王是我尭国之圣君,只要于尭国不利,先王怎会不忍?”元墨未等子册说完,就反驳了他,“当年出殿下的事,殿下真以为先王不管?” 元墨再次摇头:“祸患必须要除!” 说罢,元墨再次迈开步,走向门口。 “那么,我也要去!”子册突然伸出拽住了元墨的衣袖,“我也要跟父王一起去妖林!是不是祸患,就请太傅证明给徒儿看!” “胡话!不要再任性了……” “殿下!” 一直在门口,看着这对师徒之间并不怎么和谐对话的志丰,大叫着冲了进来。 元墨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子册已经晕倒在了地上。手还一直拽着自己的衣袖不放。 结束会议之后,尭王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何下属的求见都没能敲开这位君王的大门。他一直紧握那块合在一起的翡翠,似在回顾往事,久久凝视。 尭国、虹国、百姓、官吏以及眼前的战事,原本被他视为生命之重的一切,此刻皆被他轻易抛到脑后,完全远离了他的头脑,宛如往日云烟。 只有此刻,尭王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直追求的是什么、渴望的是什么,什么才是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服药的时间到了。” 门外传来了御医的声音,但过了许久也不见回应。尭王此刻不希望给有人来打搅他,因此屏蔽了一切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广乾的声音。得到应允后,广乾代替御医将药碗端了进来,看来是御医拜托这位尭王近臣来送药的。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支蜡烛孤独地立在桌案上,摇曳着小火苗。尭王正站在窗口,注视着窗外。 广乾一进屋,药味就开始弥漫开来。 “寡人今天已经得到最好的良药了。” 尭王的声音异常柔和,让广乾吃了一惊。平时的尭王一贯威严,充满了自制力与知性,从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情感,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而现在的尭王则更像一个普通人。 “陛下,您真的要去见二殿下吗?眼前的战况是我方占优,这样放弃着实可惜。” 广乾在尭敬屾还未即位之时,就在这对兄弟俩身边做事,他总是称敬屾为‘大殿下’,而称敬出为‘二殿下’。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再叫出这个称呼,广乾心中五味杂陈。 “寡人一直撑到现在就是为了找到他、见到他。如今这场战争对寡人,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是陛下,太傅还有融将军他们定不会认同。” “我并没有否定这场战争,也没有结束它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已无任何战意,勉强留在战场有害无益。或许就这样把它丢给册儿有些太不负责,但对我军来说这是最好的做法。至于册儿会怎么做,也希望你们能够尊重他的意思。” 尭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也如同他的语气一样柔和了许多,姿态优雅地慢慢走回座椅,望着广乾放在桌上的药碗,脸上一片释然。 “拿走它吧,不管服下什么药也无法治好我的病,不过是延续我的痛苦罢了。自从娥秋去世,我就已经放弃一切。 让我一直坚持活到现在的,就是坚信敬出还活在这个世上。他是我最后的愿望,只有他才能治好我的病,不让我的心再感到痛,而也只有我才能治愈他。我们是相互需要的,一直都是这样,但为什么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点?” 尭王发出了自嘲的笑,他将胳膊肘撑在了桌子上,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广乾看不到主上的面容,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只有那如瀑布般淡蓝色的长发滑落在身前。 尭敬屾确实是累了,这个一直都在为心中目标努力的男人,此时已被长年的疲累所打倒。 不管平时如何强悍与冷血,也无法舍弃心中那一小块仅存的温暖。作为君王再不断地扼杀着自己,但却无法扼杀掉那一小块温暖。 为什么自己之前的历代君王都做得到的事,自己却做不到?还是说历代君王也如同自己一样,在心中某处深藏着这样一小片温暖之处? 尭敬屾不止一次这样自问着,但答案为何,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 他意识到这才是真实的自己,也只有那一小块仅存的温暖才能够救赎自己,让他感到自己还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着的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毒手尊前 淡蓝色的过肩长发随风飘舞,拥有相同面容的两个男孩在嬉笑打闹。两个孩子太过相像,不说别人,就连他们的母亲有时也难以分辨。 兄弟俩也常常假扮成对方,来戏弄周围的人。对他们来说,自己就是对方,而对方也就是自己。他们不分彼此、是一体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意识,他们不再认为彼此是相互依赖、互相依存的。潜意识中开始互相竞争,直到最后要与对方拔剑相向,争个你死我活。 这是对对方的恨吗?不!他们是亲兄弟,还是同时降生于这个世界上的亲兄弟。他们曾经关系好到无时无刻都要黏在一起,但为何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本不该如此的,难道真的是受上天诅咒?让本是相互深爱着对方的兄弟俩变得水火不容,不能同时存于这个世界之上吗? “……为什么……” 嘴里叨念着,尭子册慢慢睁开了蓝宝石般的眼睛,但眼前的世界却是一片模糊。 热流顺着眼角流淌而下,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眼泪。 尭子册一边试着坐起身,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不知自己现在为何会躺在床上。 不过,他很快发现比起想起发生了什么,现在他的身体就如同一块棉花般的柔软,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使出力量来支撑自己。 尝试了多次之后,喘着粗气的子册还是绵软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近侍志丰发现醒来的主子,赶过来将子册扶起,拿着锦缎靠垫放在背后,帮他坐直了身体。 很快几名御医也赶了过来,给子册做了一番检查之后,御医的脸上仍旧一片阴沉。 在这期间,子册也完全恢复了记忆,想到自己在元墨面前昏倒,忙向御医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 不过,御医却是一脸难色,没有马上做答。直到见到闻讯赶来的元墨,御医才开了口。 “殿下的确是中了毒。” “这怎么可能?!”听到这句话,比起子册本人,志丰更加惊讶,惊慌的样子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在原地打转儿,“殿下一直身在苛恭城,怎么会中毒?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虹国人干的?怎么会……” “殿下,您昨天早上到底去了哪里?” 元墨走近了太子,眼神直逼子册,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子册避开了这令他十分不快的视线,将头转向了别处。 “看来殿下的确是见到了出殿下”,面对不愿回答他的太子,元墨将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你们说的没错,的确是中毒,而且还是那位被虹国人称成为神医的人下的毒。” 御医们惊恐地快速望了一眼太子之后,低下了头。他们本不愿在太子面前提起敬出,毕竟敬出是他的叔父。但太傅却并不忌讳,可以说是有意让子册知道,究竟是谁对他下了毒手。 “叔父他……” 子册身子一颤,睁大眼睛,猛地转过身来。但元墨还是一副平静摸样,眼神中甚至夹杂着对子册感到惊恐的不屑。 “这到底是什么毒?可解吗?” 不去理会子册,太傅直接面对一众御医,语气生硬地问道。 “太傅大人,此毒主要成分名为艽芳,本是用作麻药使用。但出殿下似乎对其进行了改良,使其毒性大幅增强。人一旦将其吸入体内便可引起内脏麻痹,虽然不会立即发作,但如果时间拖得久了,毒素便会侵入细胞,引发内脏衰竭。” “改良?这么说你们是做不出解药来了?” 元墨直捣问题核心的质问视线,让御医冷汗直冒。几个人一阵低声讨论之后,其中一个最为年长的御医走上前来,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 “太傅大人,关于艽芳,在出殿下留下的医书上有详细记载,我们会立刻着手研究。解药、解药是会做出来的,但、但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时间……虽说不会立即发作,但也许半年后、两个月、一个月或是十天后,我就会毒发身亡吧……” “殿下……” 子册突然间冒出的话,差点让老御医背过气去。心道,太子啊太子,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吗?就算想说直话,也别当着太傅的面儿啊。 老御医一个趔趄,另外几名御医赶紧上搀扶住他。 元墨回头望了一眼子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着一众御医说道:“时间是十天,不,现在只有九天了。九天之后,你们必须做出解药,否则不光是你们,连你们的家小全都活不了。” 元墨的语气平静如同平常,完全听不出话中狠意,但他的话却是绝对的。 御医们的脸色也如同中毒一样,呈现出各种颜色,唯一相同就是脸上都流着冷汗。 看着御医们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子册对着元墨,沉声道:“这样逼他们有何用?!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难道还要再搭进去几条无辜的性命?!我不需要会招致别人憎恨的陪葬!” “人没有压力总会意识不到自身的危机,就像殿下您现在一样。现在您应该明白为何老臣要阻止陛下了吧?或许陛下是因为思念兄弟想要相见,但他的兄弟可不一定是这么想。 至于出殿下是出于虹国的指使,还是出于自身的意志这么做,那就不得而知了,但结果都是一样。 他现在心中所想的就是要毁掉我们尭国,而杀死他的两位至亲,他的愿望就能达成。” 元墨说着顿了一下,无限感慨,继续道:“出殿下真是变了,以前连一只蚂蚁或飞蛾都不忍心伤害的人,如今却能狠下心来朝自己的血亲下手,是老夫太小看他了。” 元墨的话令子册内心一阵剧烈揪痛,他不禁使出了全力攥紧了被角,脑中浮现出敬出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以及掩饰不住自然流露出来的冰冷言语。现在想起来真是冷彻身心、透至骨髓。 始终围绕在敬出周身那股不断变换气味的花香,也就是敬出不断变化着的内心真实写照。 想到这儿,尭子册猛地抬起了头:“太傅,我还是要去妖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固不可彻 “殿下的叔父想要你们父子的命,难道殿下还在相信,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的亲情?” “那么太傅是相信那些御医能够在十天之内做出解药来?叔父能够被人们称为神医,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而神医所制作出来的毒药,是不会轻易让人解开的。 刚才那些御医的表现难道太傅还看不出来?就算给他们十个月或是更长的时间,做不出来的东西还是做不出来!所以我更愿意相信叔父,他会念及我们的叔侄之情,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殿下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老臣吗?” 望了一阵徒儿的脸之后,元墨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 “太傅也不希望我这个尭国唯一的太子死掉吧?如果尭国出现被世代相传的规矩所累而后继无人的话,那还是真是讽刺!” 说完,子册轻笑出声,嘲笑着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仿佛能看到这对师徒之间碰撞出火花,让一旁的志丰全身颤抖,明明这种对峙只有几秒钟,但志丰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一样。 “殿下好自为之吧!” 元墨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而志丰也全身瘫软地跪在了地上,但他又马上站起身,奔到子册床边,担心地望着自己的主子。 “殿下,您真的去见了出殿下?他到底对您做了什么?真的会给您解药吗?” “你给我冷静一点!”子册无力地推开,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来的志丰,“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毒就掺在那股奇特的花香中……” “这么说,出殿下是真的想杀……” 志丰说着脸色大变,但他的主子却是一脸平静。 “没错,一开始是想杀了我,但后来叔父大人又改变了心意。” 子册说着示意志丰,将书柜中放着的一个小瓶取出,从瓶中拿出一颗药丸,想都没想就服下了。 志丰惊异地望着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手脚却一直在乱晃。 “我说了给我冷静一点,你这么魂不守舍的会传染给我。” “可、可殿下您刚才吃的是什么?” 子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让自己有些混乱的神经变得清醒一些,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刚才吃的就是解药,是叔父临走时硬塞进我嘴里的。昨天发生的事太多,我一时忘记服用,才会出现症状昏倒。但现在才知道,这居然就是救命的解药。” 子册自嘲似的又笑了起来,对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而全然不知,感到即好笑又无奈。 敬出竟然可以对第一次见面的侄儿下此重手,这让子册的内心遭受到不小的打击。 如果真如元墨所说,敬出是一个连蚂蚁或飞蛾都不曾伤害过的善良之人,那又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不惜一切改变自己的心性而拿起屠刀的呢? 难道叔父和自己的父亲之间的恨就那么深吗? 如此想着,子册觉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刺向自己。 憎恨另外一个自己就是这样一种痛。 即使如此痛彻心扉,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去彼此伤害,真的是受了诅咒吗?就没有办法去解除这代代相传的阴鸷吗? “啊,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已经有了解药,那为何殿下还一定要去妖林那种危险的地方?还和太傅大人那样……” 子册陷入了无法得出答案的混乱思维中,志丰的声音将他解救了出来。 “太傅想要杀了叔父……”子册望着手中的小药瓶,将它攥在了手心中,“我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我要跟去……我不想看到叔父大人死掉,也不想看到父王整个人都崩坏掉。 我希望他们能够重新建立起彼此之间的信任,我想看到那一幕,那也是我的一丝希望。如果连这个希望都失掉……” 子册有些缺少血色的嘴唇颤抖着,他仿佛看到了,他没有说出的下一句话在眼前出现的幻象。 冷汗顺着子册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他不禁闭上了双眼,但那幻象却并未消失。 志丰见状,赶紧扶着自己的主人躺了下来。 “志丰,解药的事情你要替我保密。” 志丰点了点头,此时他主人那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哀伤,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尭王在决定将兵权交予子册之后的第二天,就动身返回了昛炴宫。 尭敬屾是尭国之主,不管他有何种理由,都不能将公务放下去办私事。但他却执己之见、力排众议,不顾反对,强行给自己请了一个长假。 说到“强行”,在苛恭城时,除了子册恐怕没有一个人是赞成尭王行动的,但他还是独断专行地决定了下来。 作为重臣之中的重臣,元墨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尭王虽然下令,禁止将他之后的行动向外透露。但五天之后,当他到达昛炴宫,还是看到众多大臣跪在议事厅堂之上,正等候他的到来,准备与他理论一番。 尭王被大臣们围追堵截,力劝阻止他与敬出相见。不是言辞激烈,就是痛哭流涕。 大臣们的手段五花八门,软硬兼施,十八般武艺全都悉数登场。 不过,尭王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算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想要一头撞死来阻止主上,尭王也能做到面沉似水,毫无波澜。 不知尭国百官的心,被他们的主上的冷酷浇凉了几回。但尭王对此毫不理会,只是一味催促众官审议他事。但现在对尭国的众官来说,没有什么比阻止尭王,去见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更重要的事了。 双方的对峙没有一丝和解的意思,尭王的脸色越发阴沉。终于被触怒的他,只有强行结束议事,将几百名官员大臣们晒在大厅之上,自己甩袖,返回寝宫了事。 仍旧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的记忆中,凌威王从未有过此种强硬之举,就算与臣下意见相悖,他也会静下心聆听所有人的见解,并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结论。 但这一次却不同以往,尭王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一百六十章 前往妖林 官员们的罢工也没能动摇尭王的决心,他夜以继日地办理公务,屏蔽外界不满的呼声,像是要将他休假的时间争取出来一样的疯狂。 广乾也为尭王捏着一把汗,那种疯狂办公,不眠不休,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儿恐也吃不消,更何况是那具状况每况愈下的病体。 这样疯狂处理政务五天之后,一直沉默的丞相书航站了出来,这才将尭王从繁重的工作中释放出来。 众官在丞相的劝说之下,也开始返回各自部司,重拾已堆积如山的工作,让国家机能重又运作起来。 不是说尭国丞相认同了尭王的做法,而是他看出这样僵持下去对双方、对尭国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与他所有臣下为敌,尭王也要贯彻他的意志。哪怕把自己累死,也绝不会让步妥协。 不得不说,尭敬屾是一位合格且负责的君王。如果他愿意,他本可以抛下一切前往妖林,但他没有,还是首先选择了他作为君王应尽的义务。 对着这样的君王,书航能做的,也只有一声叹息了,就像元墨的叹息一样。 尭王单独把书航叫到跟前,向他嘱咐了一番。 书航只是点头称是,再没有多说一句劝阻之言。之后便是目送尭王悄悄离开昛炴宫,前往他不得不去、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去的地方。 尭王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书航缓缓从胸口处掏出那封元墨写给他的信,是要他不论用什么手段,哪怕将尭王软禁起来,也要阻止他前往妖林的信。 重新将信又看一遍,书航不禁嗤笑出声。或许有些事是可以用强硬手段来达成,但就尭国王室的这件事来说,就算用尽手段,恐也无法扭转事态发展。 就如当事人无法违抗自己的命运一样,旁人也无法插手这早已注定的人生轨迹。 就算想要改变,也不会是经我等之手。 书航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抛向了空中。 此时尭王的身边只有广乾一人,这恐怕是尭敬屾有生以来,身边跟随侍卫最少的一次远行。 好不容易从王宫中脱身出来,他不想再节外生枝,甚至想过要只身一人前往妖林,但广乾像是看穿主人心思,时刻不离其左右。 但尭敬屾的信念已经更加坚定。因为自己的身份,他已经不得不把前往聪林的时间向后拖了半月之久。现在的他只想尽快缩短这种等待的煎熬,而他也坚信正在经受这种煎熬的不是他一个人。 尭王本打算先去苛恭城,嘱咐太子和一众武将,再去妖林。但因元墨的缘故,他取消了这个计划。他不想再与这位太傅有任何冲突,来耽搁起身的时间。 就像尭子册所说,尭敬屾在战争和亲人中,选择了后者。 尭王从昛炴宫出发之后半个月,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神秘绿色便出现在眼前。 站在妖林之外的高山上远眺,除了满溢视线范围之内的绿色之外,便是飘舞其中的白色迷雾。 不论如何调整视距,迷雾总是阻挡探访之人的视线,挑逗他们的好奇心。 笼罩在这片绿海之上的雾气越发浓重,要想揭开这片仙界的神秘面纱,只有亲身前往这一条路可走。 这个声音一直在尭王脑中回响,他需要了解妖林、需要知道真相,居住其中之人在将他召唤,而他也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尭王双脚磕打了下胯下坐骑,马儿在发出了一声清脆鸣叫之后,舒展四肢飞快奔跑起来。 他并不知道妖林的入口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循着心中的召唤声奔跑着。 广乾见状也赶紧掉转马头,跟了过去,但很快便发现,他和尭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情急之下,他用马鞭狠狠抽了几下,但无论他的坐骑跑出怎样的速度,还是无法缩短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距离在不断扩大。 心中不安陡然升起,广乾叫出了声,明明还能看到尭王奔跑的背影,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在广乾面前有一面巨大的屏障一般,任凭他怎样叫喊,都无法传达给他的君王。 越是往前奔跑,四周的白雾也越发浓稠,最后别说是找寻尭王的影子,就是离自己一丈开外的事物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广乾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妖林,四周的浓雾不管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都在拒绝着尭王以外的其他人进入。 广乾有些后悔没有多带一些护卫过来,但转念一想,就算带来一千人、一万人又能怎样?被排斥在外的人还是会迷失方向,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两兄弟之间的事情,不希望外人插手其中。 妖林此时正在向广乾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安变成了恐惧,广乾认为自己错了。如果当初有听从太傅的意见就好了,这样顺着尭王的意思做事,只不过是在加速将他推向死亡。 这看似温柔的白色轻雾却充满敌意,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而这整片赏心悦目的绿色、这片妖林,也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夺人心脾,而是暗藏杀机,也只有深陷其中才能感受得到。 虽然全身都被恐惧包裹,但广乾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是尭王的护卫,是不能就这样丢下主君不管的。 他庆幸事先有把尭王的行程,告知身在苛恭城之中的元墨,就算自己会迷失方向,但太傅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尭王,并保护他的安全。 虽说太傅这个人每次说出的话都让人很难接受,但他说的并没有错,最后能够让人安心的、能够让人依靠的也只有太傅,广乾心中不禁苦笑。 尭王心中还在回响那个声音,牵引着他前进,前往妖林的更深处。但是,面前的路却越来越难走,陡峭的山坡、横在道路中央的巨大灌木,以及布满视野的漫山荆棘,都在向他张牙舞爪,阻挠他前进的步伐。 尭王的坐骑,是长年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良驹。但此时,也被这些难以逾越的路障弄得遍体鳞伤,哀嚎不断,最后被迫停下了脚步。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契阔相逢 当尭王举起马鞭,却清楚地听到了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心中一惊。 他放下了手中马鞭,翻身跃下。看到心爱的坐骑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不禁让他心中一紧。 尭王伸出手抚摸坐骑柔滑的鬃毛,像在安抚它一样,又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 他知道,前方他想见到的人,就连这样一匹马都不允许与他一同前往。 如果敬出真的希望如此,那我也只有遵照他的意思去做。 尭王再次拍了拍马儿的头,便转过身去,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剑,扒开挡在前面的荆棘,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不消一会儿,他的身上就如同刚刚与他分别的坐骑一样,变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了。 身上的这点伤痛根本无法触动此刻的尭王,他只知道每迈出一步,离自己想见到的人就更近一步,这让他心中无比兴奋。 他像个孩童,被告知只要能跨过这些障碍,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果一样的快乐。 尭王不知翻过了几座山头,也不知过了多久,甚至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守着心中那小小的快乐前进着。 忽然,尭王眼前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走上前去仔细一看,是一只小灰兔,后腿似乎被荆棘缠住,动弹不得,正用一双汪汪大眼,无助地望着尭王。 他从剑鞘抽出剑,想要斩断那棘条,但却发现小动物在瑟瑟发抖。眨眼之间,敬出那哀伤的面容便划过尭王脑海,画面只有一瞬,便不见踪迹。 为何此时会想起? 尭王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将剑重又插回了剑鞘,慢慢地蹲下身,开始用手去解缠在小动物腿上的棘条。 没错,要是敬出见到这样的情形,一定会落泪。 那家伙从小就是那么善良,从不会去伤害这些小生命,所以每次和父王一起去狩猎,那家伙便会一脸的沮丧哀伤。 而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那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所以每次只会射伤猎物,而不是要它们性命。之后,再将它们丢给敬出去治伤。 能够让那些小动物重新获得健康,一定能让他高兴,我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想来,那样做还是会伤到敬出那颗脆弱柔软的心,也许还会让他流泪。 对!是我让他落泪,很多次! 这样看来,我还真是个过分的哥哥、糟糕的兄长,明明不想让他伤心难过,到头来却还是让他哭了。 不知答应了多少回,同他一起照看他所饲养的小动物,但却总是爽约…… 思绪随着手中棘条的解开而收了回来,尭王站起身,望着又可以重新蹦跳的小灰兔。 太好了,能这么精神地蹦跳,看来没有受伤,尭王脸上露出笑。 重新迈出脚步继续上路,但他每迈出一步,那只获救的小灰兔就会跳到他的脚边,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蹦去。 这样重复了十几次,终于阻止了他的脚步。 “是在给我指路吗?” 尭王决定跟着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走,他甚至在想,这个小家伙说不定也是敬出的朋友。 有些吃惊自己心中竟还残存着这样的童真,但他很快发现有这样的童真也是一件幸事,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离开了那片总也走不出的荆棘地,来到了一条悠长的林间小路上,而刚才似乎是在给他引路的小灰兔也不见了踪影。 尭王在毫无障碍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清新得不能再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让人心情无比愉悦。 抬头仰望天空,周围高大粗壮的大树伸展着枝叶,似乎要将整个天空全部遮盖。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亮光,还听到了流水声。 是河流?是灭河? 尭王一边想,一边朝着他只听过名字,而从未见过实物的河流走去。 在光亮的尽头,一处有如巨大明镜般的深潭,出现在他眼前。 潭水呈现出宝石蓝色,就如尭王眼睛的颜色一样深邃而美丽。透过水面,他看到了一脸狼狈的自己。 将自己弄得满身伤痕,还是年轻时南征北战之时,那时敬出总会一脸担忧的来为自己疗伤。 伸出手指碰触水面,瞬时激起一片涟漪。 “捉迷藏的游戏就不要再玩了,我们彼此都已不再年轻……” 此时的尭王头痛欲裂,他双腿一软跪坐了下来,沾水的手指不断掐着自己的额头,老毛病又犯了。 自从见到子册带回的那块玉饰后,他便开始拒绝服药。药方还是二十四年前,敬出离开前开给他的。靠着药物的力量,尭敬屾才活到了今天。 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药物来维持了。 正在与疼痛较量的尭王,耳边传来了一阵悦耳的鸟鸣声,不知是分散了注意力还是这鸟鸣声有治疗功效,痛感在逐渐减弱,他也可以抬头。 随声寻去,只见离他六七丈开外的一块岩石上,有着一头如瀑布般淡蓝色长发的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上面。 那人的头顶上、肩头上,落着几只有着漂亮彩色羽毛的小鸟。 看到那个背影,尭王不由睁大了眼睛。前一刻还处在瘫软状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开始朝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移动。 当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半之时,岩石上的人站了起来。鸟儿们鸣叫着,拍打翅膀四散飞离。 尭王也随着鸟鸣声停住了脚步,默默注视着那慢慢转过来的身影,就如他所看到的一样,那是另外一个自己。 “敬出,我的弟弟,终于见到你了……” 尭王快步向前,伸出手去。他想将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弟弟拥入怀中,但敬出却毫无迟疑地向后退了几步。 伸出的手并未碰到,敬出的拒绝让尭王感到有些失落。因兴奋一时忘记的痛楚也再次袭遍全身,让淬不及防的他有些失去平衡。 身体摇晃了一下之后,尭王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视线中的敬出虽然还未变清楚,但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视线。 在模糊的视野之中,尭王似乎看到了刚刚拒绝了他的敬出朝自己伸出了手,像是要搀扶差点摔倒的自己一般。 第一百六十二章 知晓真相 怎么可能?那一定是幻觉,尭王在心中苦笑。他又伸出手,狠命掐着自己的额头,想要尽快恢复视力来看清一切,此时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身体这种状况,你有服过药吗?” 听到这句多年前经常听到的话,让尭王惊得猛地抬起了头,敬出那张忧郁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药……是啊,这二十四年来,我一直都按照你的药方在服药。多亏了你,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我的药方?”敬出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与不屑,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你不是说过我的药是要害你的毒药,你永远都不会再信我,甚至一剑刺向了我……” 过去不堪的回忆,那被敬出一直深埋心底的记忆,因为尭王的出现再次迸发了出来。被压抑的恐惧再次袭遍敬出全身,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但惊恐却挥之不去。 充满怨恨的话语不断侵蚀着尭王,让他心如刀绞,但他却无法反驳,也不能为此解释什么,因为敬出所说的都是事实。 而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敬出,想必心中是更加的痛。 “……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在心中说了多少回,但此时说出来却显得如此无力,让尭王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娥秋在去世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这二十四年来,她一直都在自责,恳求你能够原谅她……不,错的人是我!一切的一切都在于我!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亲口向你表达歉意。” “一切都太晚了……” 敬出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像是早就猜到会得到这种答复似的,尭王则是一脸的释然。 “你想要见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抛下你的国家、抛下你的百姓、抛下一切公务跑到这里来,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你不是要征服整个穷奇大陆吗?而现在正是进攻虹国的大好时机,难道你要放弃?” “征服穷奇大陆?”像是头一次听说似的,尭王抬起了头,但很快一抹苦笑就浮现在了他的脸上,“确实,以前是说过这样的大话,但那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遥远?你现在不还享受在战争杀戮的快感之中吗?” “见到你,这场战争对于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此话一出,尭王便感受到从他弟弟身上发出的强烈视线,像是要确认真假一般的视线,让他无处遁藏,当然他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的,十二年前我就发动了对虹国的战争,那时的身体虽然没有现在这般差,但也必须依靠药物的维持,所以那时我就已经对战争失去了热情。 而发动战争有一半,不!是八成以上,都是出于我个人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实现尭国称霸穷奇大陆的目标,不如说是因我个人的恩怨而发起的战争。 这是真心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就算是我的孩子、衷心的大臣和信任的部下,我都不会对他们说出这些话。他们听到了一定会对我这个君王感到失望,但我绝不会去迎合别人的想法而行事。” 尭王说着,抬头望向了蔚蓝的天空,他感到现在身心无比放松,能够这样毫无避讳的说出自己的心声,已经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情了。 “你失踪后,我一直都在找你,不会放过关于你的任何蛛丝马迹。就算再怎么不合理、离谱的线索我都不愿放过,而也因此让我十分痛恨虹国。 因我得知是虹国王室隐匿了你、囚困了你,不肯把你交还于我,所以才会有了两国之间的战争。让我因憎恨杀死了明苍王,也让自己的身体再次遭受重创,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尭王一脸平静的说着,专注地回顾着以前的种种,让他没有察觉到听者那颗正在动摇的心。 敬出在颤抖,他用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现在的他,怨恨自己薄弱的意识,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以及身体的应急反应。 他的眼前不禁又出现,盛承太后那满是泪痕以及怨恨的眼神,耳边响起犹如索命般的哭喊声。 先王为何会死?玹羽又为何会受重伤? 侵略对凌威王来说只是次要目的,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找寻一个人。他一直认为是我们虹国王室隐匿了那个人,对虹国的仇恨与日俱增。为了找到这个人,他可以杀人无数,将无辜百姓卷入战火。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到底是有多迟钝…… 敬出对于盛承太后的话一直半信半疑,如果不是自己找出答案,他恐怕永远都不愿相信,他最痛恨的战争是因自己而起。 也永远都不愿相信自己的存在,在尭王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再次发动战争。这一次不为别的,百分百全都是为了你!” 尭王说着,眼都不眨一下,直视着敬出那早已变得苍白无色的脸:“藉由自己早已厌倦的战争,终于见到了你。敬出,不管你怎样想,我现在真的很高兴,在自己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时刻与你重逢了。” 敬出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安,此时的他无力承受来自尭王的语言、视线以及他的一切。 这个自幼与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兄长,就算此刻身体已十分虚弱,但还是抱持着一如既往的强势。 躲不开,也逃不掉,就算自己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掘地三尺将他找出来。 挂念与遗忘、怀念与憎恨、接受与排斥,敬出的心已乱成了一团。 望着尭王再次伸向自己的双手,敬出发现自己除了颤抖已无法移动身体。 他望着那双逐渐伸向自己强有力的手,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儿时的自己是多么喜欢兄长的这个动作,不管是拉着自己到处奔跑玩耍,扶起摔倒的自己,还是爱怜地抚摸自己的额头,都是这双手。 敬出觉得自己身体像是被唤醒一样,似乎正在渴望着这双手,这双曾经给予他温暖、依赖、还有爱的手。 第一百六十三章 物是人非 就当尭王的指尖即将碰触到他的时候,敬出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玹羽那遍身伤痕、痛苦呻吟的惨状。 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敬出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移动自己的身体,尭王的手再次落空。 兄弟俩沉默了一阵之后,敬出不大却坚决的声音再次发了出来:“我说过了,一切都太晚了,你所想见的那个敬出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早在二十四年前,他就被你的一剑刺死了。” 想到玹羽的事,瞬间让敬出冷静下来,声音也变得异常冰冷。 敬出的这句话让尭王的心揪痛不已,他从身上掏出那块已经合在一起的圆形翡翠。属于敬出那半边的伤痕还清晰可见,就像他的主人一样,二十多年过后伤口依旧未能愈合,仍旧滴淌鲜血,积满怨和恨。 “看来子册平安把玉饰交给你了,那孩子还好吗?” 尭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似乎有些诧异为何敬出会突然提起子册的事。 “那孩子现在身体应该不太好吧,你这个作父亲的好像一无所知”,看到敬屾的反应,敬出冷笑了一声,“无情永远是尭国的传统,连自己身边的亲人都不闻不问,更何况是与自己不相干人的死活。” 尭王一头雾水,微皱起眉头,看着弟弟那双透着冷气的眼眸:“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见过册儿的。” “是的,我见过,而且我还想要杀了他,他体内的毒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的开的。” 无视于尭王惊异的目光,敬出轻轻地别过头去。 “我说过了,你所认识的尭敬出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绝不会同你们尭国人一样无情!你可以对自己的孩子熟视无睹,但我做不到……” 敬出说着,眼中又泛出愤恨之色:“是你让我的玹羽差点丧命,那样痛苦,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要我杀人……” “……玹羽,那个虹国新即位的小鬼?” 尭王重复着,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么说是真的?你的玹羽……你真的是他的养父?” “是。” 敬出答得干脆。 尭王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阴沉可怖:“这么说,就是虹国王室隐匿了你,没有错了?” 见敬出不做声,尭王的眼神从刚才的渴望变得严肃起来:“为何会是虹国人!?你可以融入到他们之中,并和他们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却向你的亲侄子伸出利爪?难道你就那么喜欢虹国人吗?” 这句外人听来像是嫉妒一般的话语,在这兄弟两人之间却是另一番效果。 “为何不可?尭国抛弃了我、父王抛弃了我、就连你……你也抛弃了我!” 敬出几近带着哭腔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们给了我温暖,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让我重又拥有了早已丧失的亲情。” 敬出看着尭王,满脸的愤恨、哀痛与无奈:“不是所有丢弃的东西都能找得回来的。我是个人,不是物件,不是你想丢就丢,想拿回来就能拿回来的!” 敬出一直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再次加重了力道,无法抑制的情感不断向外迸发着:“我不会让你再碰玹羽的,如果再失去,我也不会再苟活于这个世上。” 玹羽这个名字也刺激了尭王,如果敬出单纯恨他,他愿意接受一切,但他决不允许有其他人插在他们兄弟俩之间。 尭王的眼睛开始充血,微微泛红,盯着一直和他保持距离的敬出。 “为何你要找我?为何非要见我?我本来要遗忘的,忘记以前的一切、忘记你、忘记对你的恨,但现在都不可能了。” 敬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凭微风吹起他那头淡蓝色的长发。接着,将视线又转向了尭王,眼神中充满了憎恨与无奈。 “我们果然是被诅咒了,两块玉饰合为一体之时,就必然会有一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看来这的确不能违背…… 二十四年前应该进行的仪式,今天是要继续了。尭敬屾,拔出剑。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人之间只会发生更多的不幸,是到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而敬出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条藤鞭,是和枔子手中一样的藤鞭。 “我一直没有忘记那句话,你刺伤我的那天晚上,曾让融丕带给我一句话,说一年之后将会亲手来夺取那半块玉佩。” 尭王一愣,他也没有忘记那句话,也曾后悔说过那句话,但现在…… 敬屾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敬出好一会儿。慢慢地,他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尭王口中自语着摆好了姿势,迎接着攻过来的敬出。 一声巨大的声响,如同地震一般打破了原本平静的妖林,让无数飞禽走兽四散逃窜,扯着嘶哑的嗓子哀嚎,似在怒骂与诅咒。 随着耳边声响的逐渐平息,不知被妖林中的藤条荆棘缠住多久的广乾,终于被解救了出来。 刚才那声巨响之后,妖林中的一整片树林植被瞬间消失殆尽。眨眼功夫,之前还是满眼绿色的景象,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片只有走石与风沙的荒地。 广乾奋力挣扎,已被缠得毫无知觉的全身开始复苏,酥麻之感迅速扩散,让他站不稳一下跌倒在地。 他用尚未完全恢复的手锤着自己麻痹的腿,四周张望,探寻刚才的巨响来自何处。很快,经常听到的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太傅,这样做太过野蛮!妖林不属于尭国,是中立之地,怎可这样破坏!” “殿下,现在陛下、您的父亲正值生死关头,妖林也早就失去了它的中立立场。要不是考虑到陛下的安危,老臣一定会让整个妖林从穷奇大陆上消失!” 尭子册怒目瞪视着一旁的元墨,但后者却一脸肃然,显然他是认真的。 他们所带的百名精壮侍卫也同样一脸严肃,手中紧握武器,没有对太傅命令的一丝犹豫与怀疑。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同室操戈 尭子册咬牙压制心中怒火,本来元墨就未打算带他来妖林,现在更不可能会听取他的一句话。 他很清楚元墨到此的目的,在救出尭王的基础上,还要将敬出处理掉,永绝后患。 元墨的行动无可厚非,但子册却心如刀绞。 为什么经过了二十四年,还是未能找出一条解决之道。尭国王室的规矩在子册眼中永远都是那么畸形。 身为当事人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其他人越陷越深,却无力反抗,代代重复着一个悲剧又一个悲剧。 自己父亲那一辈已经反抗了二十四年,难道今日换来的只能是另一个悲剧的上演? 尭子册已经将自己嘴唇咬出了血,他不由有些恐惧。 “将军是说,把陛下跟丢了?” 面对元墨的质问,广乾只得低下头,一脸愧疚道:“属下无能。” “算了,这种鬼地方不出问题,才叫人怀疑。” 元墨心中不快,快速挥了下手,将几只飞在他眼前的怪虫一把打了下来。顿时,从落地挣扎的昆虫身上,发出了一股刺鼻气味,让广乾和子册都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离那些昆虫尸体远了一些。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危险的。” 元墨看着两人一脸鼻涕眼泪,下了这个结论。只有此时,子册觉得元墨是对的。 元墨抬头看着头顶被满眼绿色遮住的天空,冷声道:“陛下不希望有人跟着他,不过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就算把整个妖林掀个个儿,老臣也要把陛下找出来!” 元墨践行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只要眼前有挡住他们去路的障碍,都会被毫无差别的破坏殆尽。 子册看在眼里,痛在心中。看着儿时的玩乐场所被一点点的破坏,他甚至感到玹羽、枔子和苾子那对他充满怨恨的视线在刺向自己,一种罪恶感也在他心中默默升起。 “我会遭报应的……” 子册苦笑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敬出想杀自己的心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报应。 自嘲的声音回荡在子册的心中。 敬出不断扬起手中的藤鞭又落下,除了会给对方造成小的皮外伤,不会造成任何生命威胁。而尭王也配合着他躲躲闪闪,不曾主动进攻过。 这种情形,在尭王儿时的记忆中不知有过多少回。 敬屾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比他身高还要长的剑。看似十分沉重的武器,却在这个孩童手中看不到它应有的重量。 他轻挥手中的剑,对面身体同样娇小的敬出就被剑风震飞出了老远。 他皱起了眉头,看着满身擦伤,却仍旧一脸笑容朝向自己的弟弟。 “这样可不行,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你不认真,我根本就不能使出全力,而且让父王看到你心不在焉的,又要挨骂的。” “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练剑,根本认真不起来。” 敬出的理由让敬屾哭笑不得,他想了想,道:“那就用你喜欢的藤鞭。” “就算用藤鞭对着哥哥,我也认真不起来……”敬出委屈地撅起了小嘴,“要是哥哥受伤了怎么办,我会难过的。就算被父王骂,我也不愿哥哥受伤。” 敬屾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伸手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弟弟。帮他把沾在身上的灰尘弹了弹,又帮他顺了顺有些蓬乱的淡蓝色长发。 弟弟则老实地站在那里,任由哥哥帮他整理仪容。接受哥哥的照顾,总是让他心中感到甜甜的。 “听好了,敬出,我知道你不喜欢舞枪弄剑,但作为尭国王室一员,将来是要统率大军四处征战扩充领土的。不练就好一身武艺,就无法上战场。” 敬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撅着小嘴点了点头。在他心中,没有比哥哥说的话再正确的了。 他把那句,学好医术也能上战场的话默默藏在了心中。 “不过呢”,敬屾抱着双臂,将一只手撑在下巴上,“你要是能赢我一次,我就答应跟你一起照顾你养的那些小动物,怎么样?” “真的?!”刚才还耷拉着小脑袋的敬出,立马来了精神,双眼发亮地看着哥哥那张仍旧严肃的脸,但很快他又低下了头去,“哥哥太坏了,总是欺负人,明明知道我根本就赢不过你的。” “……那你就很努力用藤鞭碰触到我的身体,就算你赢,怎么样?” “说话算数?”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敬出的脸上再现笑容,小手拿起了藤鞭冲了过去。 回想着以前的事,尭王不禁露出了笑,同时身体轻轻向旁边一闪,敬出的藤鞭又落空了。 这种攻击甭说杀我,就连碰触到我都做不到。 尭王突然站定了身体,将左手臂伸了出去,紧接着敬出的藤鞭便缠绕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你是认真的吗?” 尭王的话让敬出停下了动作。 “你的攻击让我感觉不到丝毫杀气,连你儿子枔子十分之一的攻势都没有,那孩子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尭王将缠着藤鞭的手臂往回一拉,另一头的敬出被力道牵引,不禁向前挪动了一步。 “你还有另外一个好儿子,为了他的百姓、为了他的部下,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你不是要保护他吗?而站在这里的我,可能还会再次威胁到他。” 话刚说出口,缠在尭王左臂上的藤鞭就生出了无数利刺。利刺刺入皮肤当中,但尭王非但不觉痛楚,反而心中暗喜。 “你真是一点都未变。” 尭王举起手中利剑,阻挡疯狂向他攻过来的叶针。 “为了我的家人我愿意改变,但绝不会为了什么荒唐的义务!” 说着,敬出抖动了一下手中的藤鞭,犹如波浪般,藤鞭自顶端迅速向前挺进伸长。同时缠在尭王手臂上的藤鞭也突然收紧,刺得更深的利刺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就在疼痛让尭王分神的一瞬,无限伸长的藤鞭将他整个人都缠绕起来。 尭王之前被满山荆棘伤得伤痕累累的身上,又看到了新的红色渗出。 手握藤鞭一端的敬出看到此景,不禁一颤。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软意活 瞬息间的动摇,让尭王抓住了机会。他微微一抖手中剑,产生的细小风刀便将缠在自己身上的藤鞭撕得粉碎。 只觉得一阵疾风扑向自己,但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到具体影像,敬出下意识地将手中藤鞭变成一把短剑,挡在自己身前。 立刻,武器令人牙酸的碰撞撕摩声撕破了敬出的耳膜。同时,尭王手持长剑逼向自己的身影,也呈现视野当中。 攻击快如闪电,敬出的抵挡也只是下示意的动作。对于刚才尭王的一些列动作,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尭王的剑法还如敬出记忆中一样,老练纯熟,攻击狠准,没有多余动作,更没有一丝破绽。力道虽因体衰无法达到原来水准,但长年累积的经验与技巧,就算没有力量的支持,也可以完美地发挥出剑法原有的杀伤力,威力依旧不减当年。 “我说过你要认真一点!” 随着声音的传出,尭王举起手中利剑狠狠地向下一劈,抵在了敬出手中的短剑上。 发力顶撞,尭王步步逼近。敬出则被强大力道逼得步步后退,最后他整个人都被尭王顶在了一棵近一丈宽的大树上。 泛着寒光的剑刃,逐渐逼近敬出白皙的脖子。尭王泛着杀气的面容也逼近了敬出的脸,直视着敬出脸上淌下的冷汗。 “不拿出真本事,是杀不了我的。你明明有实力,却总因过度的慈悲心而将自己推进绝路!不要再犯老毛病!快点下定决心!” 尭王的剑和他的话一样,压迫感十足。这种感觉,敬出再熟悉不过,那种让年轻时的他为之倾倒的霸气。 随着尭王话音,他也同时发力,利剑瞬间随着力道再次逼近敬出,几乎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敬出也随着尭王的突然再次发力,后背一阵激痛,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像要嵌入树干一样。 尭王嘴角微微上翘,似是挑衅,看着被逼入绝境,倍显狼狈的敬出。就像一只已经控制住猎物的雄狮,并不急于杀死猎物,而是要先把玩一番,再享受美食。 如果是以前,敬出一定会被这股霸气压倒,马上放弃抵抗,败下阵来。但现在,他心中想的满是玹羽,想要保护一个人,让他不能忘记自己与尭王相见的目的。 他要保护玹羽,决不能轻易放弃。就算敌不过,也要与眼前的人同归于尽。 敬出眼神的变化没有逃过尭王的眼睛,他察觉到自己头顶上,以及脚下微弱的气流变化。眨眼之间,从敬出身后的那棵大树,伸出无数树枝,缠住了尭王的四肢。 就在尭王自救,挣脱这些缠住自己手脚的树枝之际,敬出不失时机的一脚将他踢出老远。这还不算完,倒在地上的尭王,马上又被四周地面上疯长的蕨类植物缠住手脚,一时动弹不得。 他将一只手挣脱出来,想要坐起身。一抬眼,敬出手中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尭王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如同昙花一现般消失了。他那刚刚挣脱出来的一只手,瞬间充满真气,重重打在了敬出身上,并将他整个人振飞老远。 此刻,一声野兽的嚎叫突兀地传了来。 跌倒在地的敬出皱着眉头,从瞬间的疼痛中挣脱出来。他循声望去,一头全身正在向外喷血的野狼,已经倒在了尭王的脚旁。 而尭王正背对自己站在跟前,那方向和姿势明显是要保护他。 一点点的血腥味都可能引来这些危险的妖林猎食者,应该最清楚这一点的敬出,此时心中除了尭王,其他一切似乎都忘记了。他有些后怕,不觉望向了尭王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他恨这个人,更恨刚才保护了自己的这个人。 狼是成群活动的,周围还有不知多少它的同伴在窥视这里,准备发起进攻。野兽的低吼,渐渐将两兄弟包围。 敬出警惕地站起身,与此同时,无数黑影也从树丛深处蹿了出来。 敬出还未有所行动,就见眼前的尭王将手中利剑向前一挥,眨眼间,还停留在空中的黑影如同炸裂一般,向四周喷溅出红色液体。 野兽被斩断的四肢、头颅、甚至半截仍在动的身体,纷纷掉落在地,紧接着发出令人脊柱发凉的嘶吼声。但很快,一切重又趋于平静。 就当尭王刚刚松了一口气,一个黑影从他背后蹿出,朝他扑了过去。意识到危险,尭王一边转身一边将手中利剑向后挥出,但剑还未到达攻击位置,那黑影就已在一声惨叫声后,落在了草地上。 尭王看到身后的敬出正手持短剑,一脸惊恐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转过身来的尭王,看着刚才那只准备在背后偷袭他的野兽,正瘫倒在地,不断磴踹四肢挣扎着,看这样子并未受到致命伤。 尭王眯起显得异常冰冷的双眼,那如蓝宝石般的眼睛迸发出阵阵寒气。不知何时,他走到了那只挣扎不断的野狼前,手中利剑已和地面垂直。而下一秒,那把剑就刺穿了倒在地上野兽的身体。 但这还不算完,那已被血染成红色的身躯,被戳进它身体的利剑挑了起来。还未及敬出反应过来,那身躯就被剑身产生的风刀撕得粉碎。顿时鲜血四溅、肉块横飞,到最后竟连一块碎片也没有剩下,全部消失了。只有一团红色雾气氤氲空气之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清楚看到这一幕的敬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呼吸困难,胃部的强烈不适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呼吸变得凌乱不堪的敬出,看着溅在自己白色长袍上的野兽血迹在逐渐扩大,才让他有了亲身其境的真实感。 敬出的视线慢慢转向一旁的尭王,声音颤抖:“……你做了什么?……” “你还是那么天真,如果不给敌人致命一击,到时他还会再次攻击你,甚至杀了你。” 尭王满不在乎地回应,一边将剑上的血迹甩干。 “你太残忍了!”敬出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你说的对,我是太天真了!” 话音刚落,敬出就手持短剑冲了过去,和尭王再次扭打在了一起。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敲打激将 妖林一贯的怡静悠然,突然被阵阵惊心动魄的巨响所打破。林中动物也如大难临头一般四处逃窜,犹如天灾突至,一切的秩序像在逐渐崩坏一般,让人心慌不宁。 在此时的妖林,能感受到亲临战场般的紧张气氛。 苾子在妖林中奔跑着,两个桃色小辫在这不祥的悸动中随风飘舞。 小姑娘自从盛承太后到访妖林之后,对于父亲真实身份的怀疑一天重于一天。父亲一系列的反常举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也试图直接问询过敬出,但敬出总是含糊其辞,并未有道出实情的意思。 苾子在季岁城中时,也想将自己心中疑虑跟哥哥枔子商量。但看到枔子将全部精力,都放到了重伤的玹羽身上,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她并未放弃探求真相。 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也越发沉重,她觉得自己似乎站在黑暗中,而别人则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似乎有什么她应该知道,却又不得而知的事情存在。 这种感觉着实令她不快,逐渐这种不快变成不安,让她夜不能寐。 他们一家五口人,一直平静生活在这片无人踏足的世外桃源。生活虽然平淡,但一家人与世无争,其乐融融。 或许当初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现在看来,那段时光是他们一家人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 苾子现在才意识到,自从玹羽离开妖林之后,他们一家人的幸福生活也跟着结束了。 敬出极力要苾子留在季岁城,与其说要她待在枔子身边,不如说要她不要离开玹羽。 敬出在季岁城中的最后一天,与他们兄妹三人单独待了一整天,这些都让苾子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 母亲昔庭因为过于牵挂玹羽,决定返回玄景宫。不过两个月,她便去世。苾子伤心之余,一直努力去接受这一切。不过,同时她也意识到,一切非但没有结束,还只是个开始。 她没有能够亲谈的对象,季岁城中的虹国人虽然表面亲切,但却让人觉得无法亲近,更不用想要他们告诉自己真相,或许他们也不知道真相为何。 苾子无法忍受这种要让人窒息的等待,既然没有人肯向她透出实情,那也只有自己去探求了。 那一晚,她尾随敬出回到了妖林,但荆清阁中已是空无一人。她猜想,是父亲遣散了那些仆人。 苾子有些伤心落寞,就这样,她悄悄徘徊在妖林中。她不想让敬出发现她,所以也不曾踏进荆清阁一步,只是在暗处观察父亲的行动。 敬出每天都会到仟潭去,一待就是一天,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样,最后连荆清阁都不再回了。 每天一动不动地坐在岩石上,敬出就如一座精致的雕像,与自然融为了一体。只是那双不断溢出哀伤的深蓝色双眸,才让他看上去是一个活着的人。 这样过去了二十多天,苾子越发对父亲的行为感到不解。 或许父亲只是因母亲的去世而感到悲伤,这里毕竟是他们相识、相爱,共同生活的地方,有太多的回忆。 “爹不会是想不开吧……” 脑中胡思乱想一通儿,突然蹦出的这个结论把苾子吓了一跳。 她沉着脸暗中观察着,决定再观察三天。三天后,如果敬出还是这副失魂摸样,她就强行将敬出带离妖林,回到玹羽和枔子身边。 苾子知道,想要强行带走敬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脑中下意识开始琢磨使用何种手段能让敬出束手就擒。 利用植物让敬出失去意识,这种方法用在别人身上还行,但是敬出可是利用植物高手中的高手,自己是绝没有胜算的。 想着想着,苾子不禁握紧了拳头。这的确是个难题,好在她还几天时间可以琢磨。 就在今天,苾子离开仟潭,去别处摘果子果腹时,事情发生了。 惊天动地的声响,四处逃窜的飞禽野兽,以及眼前突然出现的大面积荆棘,让苾子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本以为是自己想的太多,再过几天就放弃探查,将父亲带回季岁城的。 “难道是爹……” 苾子心中想着,朝着仟潭迈开了脚步,她知道父亲一定还在那里。 兄弟之间的交锋还在继续,只是敬出脸上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层,而尭王则在不断挑战着自己弟弟的极限。 “没错,你就是很天真,天真到刚才还对我伸出援手。放任野狼来将我撕碎岂不是更好?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死?” 尭王说着上前一步,将剑压向了敬出,沉声道:“是你说要了结一切的,今天,咱们两人之间必须要有一个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尭王猛地向前一推,将敬出推了一个趔趄。接着佩剑在他手中飞速旋转,一把巨大的风刀朝着敬出飞了过去。 敬出使出全力抵抗,但整个身体还是朝后飞了出去。 他一边控住身体,一边向两侧洒出大把种子。 瞬时,藤条植物便从土中钻出、伸长,飞过来阻挡减弱风刀的威力。 敬出用力将威力已经小了许多的风刀,从自己身前弹开一段距离。也就在这时,从地面上破土而出一棵粗壮大树,将敬出挡在了后面。 风刀在遇到大树之后,完全丧失了功力,在将大树的树皮撕得四分五裂之后消失了。 敬出喘着粗气,尭王刚才的一击让他耗费了大量体力,也让他头一次感到了自己身体即将被撕碎的那种危机感。 是的,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即便敬出之前一直和敬屾在一起,但敬屾从未对他用过风刀,而这样的感受也让敬出意识到了玹羽在面对敬屾风刀之时的那种恐惧与无助。 敬屾是强者中的强者,既然他可以杀死明苍王,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的儿子玹羽。 “尭国人真的是残忍……” “你也是尭国人!”尭王拿起剑指向了敬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从眼神中流露出的冰冷霸气。 “既然今天找到了你,我就绝对不会再放手。我不会再把你让给虹国的那帮人,也不会再让你留在这个鬼地方! 你是我凌威王尭敬屾的弟弟,我一定将你带回尭国去,还有你的两个孩子,我也一定会从虹国手里夺回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渐行渐远 “我不是你弟弟!我也没有你这样残忍的兄长!” 碰触到敬出敏感的神经,让他怒视着尭王,而刚才被破坏殆尽的藤鞭在他操纵之下又迅速重生,握在敬出手中。 怒火的燃烧,让原本光滑的藤鞭表面也随之瞬时生出根根利刺。 藤鞭不受控似的在主人手中乱舞,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去攻击他的目标。 没有实质的画面,只听到鞭击之声。随着几片树叶慢慢飘落在地,鲜红的液体顺着尭王的侧脸流了下来。 “我死也不会回尭国去的!你也休想对我的孩子动手,他们跟尭国没有任何关系!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面对敬出的愤怒,尭王慢慢睁大了眼睛。在他的记忆当中,敬出从未反抗过他,就连二十四年前自己想要杀死敬出的那一天,他也没有反抗过。 而如今…… 尭王伸手擦了下自己的脸,鲜红的液体沾满了手掌。 “要是哥哥受伤了怎么办,我会难过的。” 记忆中的童声渐行渐远。 那个以前一直想着他一个人、属于他一个人的敬出,现在已经有了他牵挂的人、想要保护的人,他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尭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笑容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产生的嫉妒。 但现在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明明当初是自己将敬出抛弃,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藤鞭和剑的交锋还在持续,只是之前双方都残存的犹豫与试探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专注与认真。 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本应该在二十三年前发生,因意外而中止后,却还是在今天不可避免地上演了。 尭国的统治者——尭氏一族,难道真的受到了诅咒?要他们的子孙必须世代相互残杀,才能延续命脉? 以前都不相信命数的兄弟俩,此刻也只能改变自己的看法。 原本感情是那么要好的俩人,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二十四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兄弟俩之中又会是谁存活下来?今天的状况又会是怎样?会不会比现今的状况要好? 一切都无从得知,除了接受现在,已没有任何退路。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想着心事,但手上的动作也未曾放松。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今天终于见到了长思久念的人,但为何会让我如此心痛? 没错,只要有重逢便会有分离。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珍惜眼前的相聚时刻。 此刻的敬出是认真的,如果不拿出全力,又会让他伤心。 尭王再次露笑,同时将手上的剑一挥,顿时两把风刀顺势倾出,从两侧冲向了敬出。 无数的藤条植物从敬出前面生长出来,速度之快形成了一道如雾状般的隔墙,消弱着风刀的威力。 当尭王再次举起剑,准备挥下之时,无数荆棘条从他背后伸了过来。他马上改变了佩剑的攻击方向,胳膊一别,剑锋直指身后,荆棘条瞬间被撕碎成若干小段,散落开去。 不过,迅速回击并不能斩草除根。荆棘条锲而不舍,不管被斩断多少次,都会不断再生。像蛇一样难缠的荆棘条在不断翻倍生出。 尭王握紧手中剑,四周的气流正在极剧变化,无数细小的风刀正在形成,并撕扯着成片攻过来的荆棘。剑所挥到之处,便会瞬间将荆棘化为灰烬并形成一个空洞。 当下一个空洞形成之时,尭王从空洞中看到的,是手持由藤鞭变形而来的短剑朝自己刺过来的敬出。 前一秒还在向后滑动的利剑,转眼间就回到了尭王身前。一脸愕然的敬出还未对此作出反应,手中短剑就已被无形的风刀化为乌有了。 几乎同时,敬出另一只手中的藤鞭已然朝着尭王的头顶甩了下来。 像是早已看穿敬出的攻击线路,尭王毫无迟疑地抬起了腿。 敬出只觉一阵猛风从下到上划过身前,握持藤鞭的手部传来剧痛,尭王的一脚已将他手中藤鞭踢飞出老远。 遭到攻击,身体失去平衡的敬出,想要和尭王拉开些距离。但他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被对方转身一个后摆,踢中侧脸。力道之重,让他整个人都朝后飞了出去。 头部遭到撞击,敬出一时失去了意识,但他还是能够真切感受到危险的即将降临。 但这威胁究竟来自何处?前方还是后方?亦或是俩侧?模糊的意识和视线让他无法分辨,只得再次甩手,将短剑变回藤鞭,保护自己。 敬出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向后飞,就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停下的离线风筝一样。没有根基,更不会有人去拉他一把。这种似曾相识的飘离感,让他倍感难过。 他试着向前伸出手,模糊的意识中,前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 他在心中摇着头。 不可能的! 自己明明已经什么都抓不到,绝望到也不想去抓住什么,但从手腕处传来的这股强烈触感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双温暖有力的手,伴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将他向反方向拉回。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敬出猛地睁大眼睛,将迷失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他强烈的意识,使得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晰成像,那攥住他手腕的温暖之手正是尭王的。 但手主人的表情却充满了杀气,而他另一只手中的剑已经向后扬了起来。 “你和我都已无处可逃了……” 虽然心有不甘,觉得就这样放弃愧对玹羽。但敬出还是无法抗拒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来自尭王的那致命一剑。 他抗争过了,但还是未能赢过他的兄长。 然而,疼痛与死亡并未降临,耳边响起了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惊惧使他再次睁开眼,这次听到的是利器刺入肉体的顿声,以及迎面喷溅到他脸上的温热红色液体。 离敬出很近的背部,又传来几声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摩擦声。这才让他清楚地确认,刚才所感受到的威胁正是来自自己身后。 那是数根不仅会将他身体贯穿,且还会在身体上形成直径一寸空洞的铁刺枪。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两人之间 铁器掉落地面上的顿重声传入耳中时,敬出感到他的身体被迅速向前拉去,视觉变得模糊后触觉反而加强。 那是敬出熟悉的触感。 他能确认,现在自己的身体完全靠在了尭王身上,而且整个人都随着他在做一百八十度的移动。 转眼间,敬出感到自己背靠在了一棵大树上,而尭王的身体则挡住了危险源头的方向。 “住手!” 明显充满焦虑的男声,从一旁树林中传了过来。 视力逐渐恢复的敬出,隐隐约约看到尭王身后出现了几个人影,虽然停下动作,但手持铁刺枪仍旧警戒地看着这边。 “不可轻举妄动!不要伤到陛下!” 男声再次传了过来,敬出知道自己已被这突然出现的百人小队包围了。 苦笑出现在他脸上,但转瞬之间,他整个人都僵直了,感到自己身前的湿热在迅速扩大。 视线自然移向了那里,藤鞭不知何时已经僵硬化为一把利剑,从背后刺穿了尭王身体。 鲜血仍旧不住地向外冒涌着,不止尭王,连敬出的一身白色长袍也被染成了红色。 “如果那时能够这样站出来,保护你就好了……” 耳侧传来只有敬出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瞬时,他的心速已达到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呼吸紊乱的敬出抬起了头,而尭王的头却无力地搁在了他的肩头。同样的浅蓝色发丝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敬出想要移开对方的身体,但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仍旧被尭王牢牢地攥在手心里,整个人也都被他拥在怀中,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才抓到你,我不会再放手的……” 话音刚落,敬出只觉得自己被更用力的拥抱着。这是他想极力避免的,但身体却又下意识渴望的拥抱。 瞬间,敬出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陷入了似梦非梦的状态。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熟悉的触感便激发出他内心的记忆。 幼年的敬出不好武功,并不得啸通王宠爱,且会时常遭到父亲的责骂。 一次秋季狩猎,啸通王射中一头花豹。并不情愿跟来的敬出奉命前去将猎物取回,一支利箭射穿了花豹一条后腿,钉在地上,让它动弹不得。 花豹尚未毙命,只是蹬着鲜红一片的后腿哀嚎不断。 敬出见了不由皱眉,他实在无法下手去给眼前这个可怜的猎物最后一击。 耳边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其他猎手正在逐步逼近。敬出不再迟疑,蹲下身来,取出禁锢花豹的利箭。 花豹此时已无法站立,敬出心急,再耽搁,它还是会被其他人杀死在这儿。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将创伤药快速撒在花豹那条伤腿伤口上。药效强劲,花豹站立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这件事自然瞒不过去,啸通王知道后大发雷霆,痛斥儿子如女人般的柔慈心肠。气急之下,更是举起手中马鞭朝着敬出狠抽下去。瞬时,敬出的肩头和后背就出现了数道红印。 不过,敬出却并不认错,这让啸通王的马鞭更是停不下来。 敬出的身体并不强壮,不一会他就伤痕累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下滑去。但马鞭还未停止,仍旧带着呼啸之声朝他而来。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感到疼,而是被人拥入了怀中。 抬眼,兄长敬屾担忧的面容呈现眼前。他的后背留给了马鞭,却给了他救赎。 这次,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次看不到他的脸,敬出嘴唇微动,全身颤栗,不知所措。 很快,尭王的身体就像失去生气一样,变得如千斤重石般。全身一直颤抖不已的敬出无法承受这重量,两个人慢慢向树根滑去。 “父王!” 从旁边传来年轻男子的喊叫声,让如同在梦境中一样的敬出清醒过来。 挣脱出尭王的束缚后,他调换了两人的位置,将尭王靠坐在粗壮的树根旁。 敬出嘴唇微颤,全身痉挛,看着尭王早已失去血色,如死灰一般的脸。只有顺着他嘴角淌下的血,还是那么鲜亮。 “不要过来!” 脑中一片混乱的敬出大声叫嚷着,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时的吼声震慑住了身后又举起铁刺枪,开始逼近他的人影。 站在旁边队伍中的白须老者,不顾站在他身旁的年轻人如何哀求,依旧控制着这些逼近敬出的士兵。 不去理会周围的一切声响,敬出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向四周。立刻,这队人马周围,从地上生出无数荆棘和蕨类植物,将淬不及防的他们紧紧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老者眯起双眼,看着眼前全身沾满鲜血的俩人,而他身旁的年轻人已经惊愕得快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 敬出喃喃自语,将手伸向了将尭王身体刺穿的藤鞭短剑,但他却无法将它取出,仿佛被一股力道从内部吸住一样。 敬出猛地抬起了头,一脸惊愕地看向尭王的脸。 尭王抬起沉重的眼皮,对着弟弟露出了笑:“你要做什么?你不是要杀我吗,难道还要为我疗伤不成?” 无言以对的敬出,无法直视尭王那双正用温柔眼神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强忍着自己不稳的情绪别过了头,但手腕又被尭王轻轻地攥住。 他颤抖一下,但这次却没有抽回手。 “你还在犹豫吗?从你一见到我开始就在犹豫……” “……我……没有……” “不,不是从见到我开始”,无视敬出的回答,尭王摇了摇头,“从你见到册儿开始,就在犹豫了。如果你真想要他的命,他现在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你身边的植物都会被你所利用,这个妖林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武器,但你却并不想使用,因为你狠不下心来……” “没有、我没有……” 敬出极力否定的同时,他的手还是在尝试,欲将藤鞭短剑从尭王身体中取出,但藤鞭却被卡得牢牢的。 不一会儿,敬出的手上便满是鲜红的粘稠液体。 身为医师的他,头一次感到了对血的恐惧。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连枝分叶 “我活着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闻言,敬出抬起了头,定睛看着尭王那面色不佳,却一片柔和的脸庞。 那是以前的敬屾经常对他露出的表情,但现在却让他感到无法抑制的悲哀。 “刚才见到我时,你就为我看了诊。你一定知道就算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就算让我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也无妨。 但你不要忘了,我毕竟是尭国的君王,就算这场战争因你而终结,之后我还是会为尭国的利益考虑。只要我活着,一定会再次威胁到你一心想要保护的人……所以……” 说着,尭王攥着敬出手腕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敬出心中一惊,当他想抽回自己的手时,尭王已握着他的手转动了插在体内的藤鞭,鲜血再次喷溅出来。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离得最近的敬出,更是如同静止了一般。 “我要你收下这条命!”尭王的视线紧紧盯着敬出那已经僵直的面孔,“收下这条命可以让你好过一些,也可以赎我的罪,让我减轻一些对你的罪恶感。我……” 话还未说完,尭王又吐出一口血。他仍旧强睁着眼睛,看着三魂七魄到处乱飞的敬出,继续道:“我已经厌倦了被你所恨、被你所排斥的这个世界……” 全身痉挛的敬出,张了半天口,才终于出声:“……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说出这么强势的话?我明明很厌烦、很讨厌这样,但为何就是无法反抗你?” “因为我是敬屾,你的哥哥……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和你做兄弟……把这辈子、这辈子亏缺的东西,全都补回来,你要有所觉悟……” 尭王伸出手抚上了敬出的脸庞,本想擦拭喷溅到弟弟脸上的血迹,但他手上的鲜血更加重了敬出脸上的血色。 尭王凝视着那张脸庞,仿佛看不到那多余的颜色一样,眼中竟是敬出一如往常的白皙肤色,是那张一旦看到他就会露出微笑的脸。 二十四年来不知有多少回,他都在梦境中与眼前这个人重逢,但每每醒来,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只有现实的冷漠在等待他。 这次虽然也如身在梦中,但却是不同。尭王知道,自己将永远徘徊在梦境中,不会再醒来了,也不会再有醒来之后的落寞感了。 尭王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有的只是如释重负的释然。 当那只将浓重红色添加到敬出脸上的手滑落之时,敬出的心就如同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似的,一种半身被剥离的虚脱之感随之袭来。 他的视线无法从已经紧闭双眼的尭王身上移开,只是那样深深的、沉沉地注视着他好一阵子。 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重,那是要活捉他的喊叫声。 敬出在心中冷笑着,慢慢地站起身来,但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叔父大人……”子册不仅声音,整个人都在颤抖,“为什么?” “落清大人,你不该带太子到这种地方来的。” “落清”是元墨的字,但因为他做事一向果敢,不给人留任何情面,所以世人觉得比起他的“字”来,还是他本名中的“墨”字更能说明他这个人。连尭王也曾笑称他的字取了名的相反之意是大错特错,所以他的字几乎不被人使用,但只有敬出一直是用字来称呼他的。 听到了几乎被人遗忘的称呼,元墨挑了挑眉,道:“是不想带殿下来的,不过现在看来,让殿下看到这些或许对他会有好处。” “你还是老样子,虽然正确,但说出的话还是让人厌恶,无法接受。” “哈”元墨笑了,“当年那个对老臣毕恭毕敬的出殿下,如今也能坦诚地说出心里话了。 那么,老臣也对您坦诚说一句,可否与我们一起返回尭国?国内可是很需要出殿下这样有大才的医师的。” “大人说玩笑的功夫还是那么差劲。” “既然出殿下不允,那么,就请您将解药交出来。伤害自己无辜的侄儿,可不像您这样的善人做出来的事,也有违医德。” 一直没有移动过视线的敬出,慢慢将其移到子册身上。 被荆棘和蕨类植物紧紧缠住的年轻人的眼神中,尽是悲哀与恐惧。 苍白的脸色看得出,他现在的身心状况极差,但那只是表象,在敬出的眼里,那是毒素侵入内脏的表征。 “很遗憾,我身上没有解药。我也不认为,能有人在半年之内或是更短的时间之内做出解药。如果想要活下去,就要看你今后的行动了。 希望你能抓住主动,能够做自己命运的主人,不要像我们这样,只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敬出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情感,但子册却从敬出的脸上看到了深邃的绝望。 说完,敬出又将视线移回静静躺靠在树根之上的尭王身上,不管身旁什么人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都不再理会了。就像屏蔽了一切一样,现在敬出的视野里、心里,只有尭敬屾一个人。 敬出慢慢俯下身,沾满鲜血的手,再次抓住了刺穿尭王身体的藤鞭短剑。 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夹杂着脸上血水,形成红透的泪珠,落在了尭王身上。 如瀑布般淡蓝色的长发搭落在脸颊两旁,没有人能看到敬出此时的表情。 历代君王都是如此吗?失去自己的手足,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就是这种感觉吗? 心好痛!好痛!全身都在痛!比死亡还要更加的恐怖! 丢失了另外一个自己就是这样的吗?果然,能够承受这一切的人,才是尭国的王者,而我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应该是恨你的,已经恨了你二十四年,恨到想要杀了你,但从未想过这一天会真正到来。 但在见到你把我最珍视的孩子、我的玹羽伤得体无完肤,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恨变成现实!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已经达成心愿的我会这么心痛? 这种空洞已经完全吞噬了我……我已无法忍受这个世界……无法忍受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敬出抓着藤鞭的手发出了微弱的绿光,下一刻,在场的人只看到从敬出背部冲出来的藤鞭剑,以及随之喷溅出来的鲜红液体。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敬出的血,藤鞭所形成的利剑就这样贯穿了兄弟两人的身体。 第一百七十章 重逢离别 此时,空中飘起了无数的粉色花瓣,围绕在兄弟俩身旁。徘徊不去,似是在无声叹息,又似在哀泣。 尭子册睁大了那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他从缠住他的荆棘、蕨类中挣扎着。 这次他成功了,随着施术者生命的终结,这些难缠的植物也开始逐渐枯萎凋落,不再具有威胁。 他朝着那两个不断流出鲜血的人跑去,但脚下却被横七竖八,攀爬着的藤条植物绊倒了。 当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敬出倒下去的身影。一股绝望,瞬时在子册心中升起。 躺倒在尭王身上的敬出,整张脸都埋在了兄长的胸口处,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咔咔”耳边传来了石头破碎的声音,那块拼接在一起的圆形翡翠,不知是否受到了外力撞击,还是从内部自行破裂,瞬间变得粉碎。 “为什么……” 跪在地上弓起身子的子册,深深地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着地面上不知名的带刺植物,顿时鲜血染红霖面。但他却不觉得疼,更加狠命地抓着。 “抗争了二十四年的结果就是这个?父王和叔父都太过分了!太差劲了!” 子册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体的不适,还是无法抑制将要失控的情绪,他感到呼吸困难,头脑晕眩。他不愿承认,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此刻,清脆的叫喊声传了过来,那是少女的声音,还是让他怀念的声音。 他重又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一头桃色秀发的女孩身影。 娇的身影正朝着已失去生气的兄弟俩人跑去,紧接着悲戚的哭声便盈满了四周,和那些粉色花瓣一起,徘徊盘绕在整个妖林之郑 尭敬屾,字礼阜,尭国第十七代国主,世称凌威王。在他断气之后一刻钟,他的双胞胎弟弟尭敬出,字礼长,也跟着逝去了。 据,当年他们出生之时也是相隔一刻钟时间。事实是否真是如此,人们不得而知。 正如知晓尭国王室内情人感叹的那样,这一族的人永远都无法脱离双生子降生的魔咒。 对于一般人来,双生子的降生是上的恩赐,是值得庆贺的一件喜事。 但每位生下双生子的尭国王后,无不一脸落寞甚至恐惧,因为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执剑相向,相互厮杀,直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对于这一族来,这便是痛苦和仇恨根源的开始。 尭国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这样残酷的规定,对于继承饶选定,自是择优而论。 不过,双生子们对于“择优”的结果却总是不满意。 尭国自从开国以来,前四代国主的治世期间,都曾发生手足间争夺王位的惨剧,以致于宫廷政变、篡位谋反之事屡斩不断。造成朝政荒废、官员结党营私、派系争权夺势、奸佞弄臣中饱私囊,给尭国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也招致了野心权臣的趁机谋反夺权。 为了除掉沉疴宿疾,不再重演前几代发生的祸事。第五代尭王在登上王位之后,便开始着手除掉会威胁到他王位的兄弟。 治罪的理由纯属无中生有,人也确实死的很冤,无不令人唏嘘。但这样做,确实让尭国平安度过了权利交替的特殊时期,之后也未曾再发生过王族之间的争权夺势。 渐渐地,在尭国王室成员的脑海中便形成了,王位继承人只能有一饶潜意识。只有这样,尭国才能避免灾祸、平安稳定。 于是,到第邻七代尭王,便立下了这个规定作为继承饶王室双生子,在他们及冠之年必须比武,胜者将正式成为太子,以继承大统。 这种不问个人学识、脾性、统御能力,只以武力的强弱,作为评判继承人唯一标准的规定,一时之间激起尭国百官的强烈不满。且因有悖人伦,践踏亲情,过于血腥,规定没有得到认同,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不过十五年后,七代尭王的双生子之一,在他刚及弱冠便过世了,王室对外公布的死因是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王子的死亡时间与之前废置规定中提到的时间太过巧合,不禁让人疑窦丛生,浮想联翩。而王室的保密工作又做得十分到位,让人查不到蛛丝马迹。这件事,也就被尭国上下默认了。 被尭国官员及国人所默任的这种做法,慢慢延续下来,之后的几代君王都是在兄弟手足的死亡之后登上了尭国王位。 王室的做法变得更加隐蔽,最后,也逐渐成为了一条不成文的隐性规定。 规定虽然血腥暴力,甚至可以毫无人性,但君臣关系却变得异常融洽和谐,官员们也都全力辅佐能够登上王位的君王。 他们认为,既然能够以这种方式上位成王,必有与君王相称的觉悟与自信,能够承受一般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这虽是官员们的一厢情愿,但发自内心对王的信任却是真实可信的。君臣一心,携手共进,也造就了尭国的不断强大。 没有人知道各代尭王所坐王位背后的故事,是苦、是甜、是泪、是笑、是恨、是幸,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品得出来。 这种泯灭人性的规定,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场场的人间悲剧。然而对要成为君王的当事人来,却是他们必须经历的一场成年洗礼。 之后也出现过想要违抗这种既定命阅王室双生子,但却没有人敢付诸行动。直到尭敬屾和尭敬出这一代,因为突发事件而打破了规定。 不过,在抗争了二十四年后,兄弟俩还是没能逃脱过手足相残的命数。他们虽不是为争位而亡,但却被纠缠多年的爱和恨所吞噬。 尭国凌威二十一年、虹国涟延元年七月十二日,发生在妖林中的惨剧并未出现在之后的尭国正史上。 对尭国来,有关尭敬出的记录仅止于二十四年前,他离开尭国之时。关于他去世原因的记载,只有那冰冷的一行字因行刺兄长而获罪赐死。 对尭敬屾的记载则是凌威二十一年七月,尭虹涞洲之战中因病去世。 第一百七十一章 孤独鳏寡 “你真的要走吗?” “嗯……”皮肤黝黑的少年面露难色地点了下头。 “公子会寂寞的……” “……对不起” 问话的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她很想少年能够留下,但她却十分理解对方此刻的心情,她不想勉强他。 祸害涞洲的涞润冲虽然被推翻,但涞洲境内的动乱还尚未完全平息,各地状况依旧混乱。就算是作为都城的游康城,机能也尚未完全恢复。大批旧官员被停职调查、关押,使得城内官吏人手严重不足。 季岁城战役,使得虹王重伤,新上任的涞侯沨毅久紧急离城,前往前线。他的部下大多跟随他一同前往,游康城的机能运作几近停滞。 此刻城内急需人手,应付各项工作。难民的安置,粮食、医疗,问题层出不穷,每个仍留守职位上的官员都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一直驻守在瓦一城的汁庄达,也被紧急调回游康城主持工作。他刚一进入洲侯府,就被各部司官吏堵了个正着。每个人都顶着一双乌青眼儿,一脸哀怨地向他讨人。 汁庄达着实被这万鬼齐鸣的阵仗吓了一跳,连连安抚众官。惩治涞洲那些桀贪骜诈的旧官吏,实在大快人心。但痛快之后,他们留下的这一烂摊子事,也是不得不解决的。 送走这些似是来讨债的官吏,汁庄达立刻招来部下,让他们迅速从起义军中临时挑选出一些人,来弥补官员的不足。 以原涞侯润冲为首的涞洲众官,肆意涞洲十余年,强征暴敛,鱼肉百姓,以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随着起义军的破城,涞润冲之前坑杀十五万百姓的恶行也随之被揭发曝光。 无法遏制的怒火,加之以往积怨被一触即发,几十万涞洲百姓自发聚集游康城外,要求官府交出涞润冲及其一干党羽。 前一件事还未解决干净,更棘手的事就接踵而至。汁庄达亲临城楼之上,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压制住了即将冲进城来的百姓。那种紧张,不亚于大军压境。 回府之后,他刚刚坐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一杯茶,准备润润早已干得直冒烟儿的嗓子。嘴还未沾茶杯,就听到有怒不可遏的城内百姓闯进洲侯府,殴打在押嫌犯。 汁庄达撇下还未喝着一口的茶水,猛地起身就冲了出去。不过他来的还是有些晚了,怒火中烧的百姓还是将几名罪犯送上了西。 百姓的行为虽情有可原,但对罪犯处以私行还是违了法。汁庄达羁押了施暴的百姓,并把涞润冲等一干重犯转移隐蔽之处羁押。 虽然汁庄达也希望,涞洲这个祸害能早一被治罪伏法,但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为寥到那一,现在也只能加派人手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过,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 思来想去,他决定让身体渐渐恢复聊汐峰谷,暂时来担任洲侯府的保卫工作。 或许是之前,这位将军给起义军造成的伤害太过深刻,汁庄达每次见到他都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汐峰谷毕竟是虹王钦点的将军,他没有不信任的道理。 事实证明,汐将军的确是能力出众。他没有让汁庄达失望,游康城内的秩序很快便恢复了。 望着离去的少年背影,米未再次叹了口气。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名叫桧立,已经在岁兆身边服侍了两年。 当初桧立也是被强行征兵而来,他在军营中将死之际,被涞润冲的儿子岁兆救起,捡回一条命。 桧立很感激岁兆,但他毕竟也是一名在涞润冲统治阴影下的受害者,不得不做出选择。 两前,桧立的弟弟桧吾进入洲侯府,来见他多年未见的哥哥。这是玹羽在离开游康城,去往前线之前的事。他特意交代下去,派人将已找到桧吾哥哥的消息捎给男孩。 但是城内的人手不足,加上百姓寻亲的数量庞大,这事一时就拖了下来。在汁庄达调回来之后,通知桧吾的事情才得到落实。 男孩兴冲冲地进入偌大的洲侯府,靠着枔子的医术,桧吾的伤势也如同汐峰谷一样,恢复神速。他的伤腿虽尚未痊愈,但已可以扔掉拐杖独立行走了。 一名吏为他引路,当他马上就要到达哥哥的住所时,走廊一隅,站着一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少年的旁边还有一名灰发的男孩。 那名少年的确就是他的哥哥,只是个子长高了好些,让桧吾一时没有认出来。 他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那个看上去一脸细皮嫩肉的男孩正在哭喊着,而桧立像是在安慰他。一会儿拍拍他的背,一会儿又俯下身来,为男孩擦拭脸上的泪水。 “那个孩是谁?” 桧吾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向身旁的吏问着。 “他是岁兆公子。” “岁兆……公子?” 桧吾的视线紧盯着那个一直哭闹着的孩子,在这洲侯府中能够被称为公子的,也只有原洲侯涞润冲的儿子了。得出这个结论,桧吾瞬时皱起了眉头。 一股厌恶、愤恨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他不发一语,径直朝两人走了过去,一把将背对着他的桧立拉向了一侧,自己则站在中间将两人分了开来。 桧立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弟弟,还未等他发出欣喜之声,桧吾的怒吼就冲出了喉咙。 “你就是那个混蛋涞润冲的儿子?” 桧吾瞪视着一脸泪水的岁兆。 “桧吾……” 桧立被弟弟的吼声吓了一跳,他看着弟弟,既高兴又兴奋。但身前刚刚久别重逢的弟弟,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身份高贵,没有必要理睬我这种下贱人家的孩?!” “……你、你是谁!?”岁兆依旧流着泪,“我不许你侮辱我父亲!” “侮辱!?看样子你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爷”,桧吾挑了挑眉,怒火又上升了一层,双手叉腰,“你那个混蛋老爹不知害死了多少涞洲人,早就被我们的涟延王关进大牢了。要不是陛下要求将那个混蛋押回明洲受审,他早就被我们五马分尸了!” “你胡!我父亲才不是什么罪犯!” 岁兆哭喊着,欲上前抓住桧吾。但比他还愤怒的桧吾却早他一步,一把将岁兆推倒在地,并冲上前一把拽住了岁兆的衣领,举起了拳头。但转眼间,他未冲出的拳头就被桧立抓住了。 “住手!桧吾!” 桧立将弟弟一把拽起,挡在了两人中间。 “哥哥!为什么要袒护那个混蛋的儿子?!” 桧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倒在地上的岁兆扶起,为他弹怜身上的尘土。 “桧立,告诉我,父亲是不是真像他的那样被关进大牢了?!” 岁兆哭喊着,拽住了少年的衣袖。 “哥哥,难道这两年来,你都是在这里伺候这个傻子吗?难道你不知道就是他的混蛋老爹,害死了娘还有玉的吗?!” 着桧吾忍不住流下泪来,狠狠地抓住了哥哥的胳膊,“娘常年劳累病倒了,只是生了病而已,就这样就被那个混蛋、那个混蛋拉去活埋了,连玉也一起……那个涞润冲简直不是人!连禽兽都不如!” 连禽兽都不如! 桧吾留下这句话就跑出了洲侯府。原本期待和哥哥的相见,就在这充满怨恨的声音中画上了句号。 第一百七十二章 勉为其难 桧立确实不知道在这两年中涞润冲的兽行。如果他知道是涞润冲害死了他的娘和妹妹,他一定不会再留在岁兆身边的。 望着岁兆的泪眼,桧立知道不是眼前这个孩子的错,但他却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岁兆一直在吵着要找他的父亲,但桧立却无法坦诚地告诉他,他父亲确实已被关进了大牢。作为重犯,任何人都不得去探视。 现在,他已经不能再撒谎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和这个小主人分开了。 岁兆有必要知道他父亲的作为,而且一生都要背负他父亲所犯下罪行的阴影。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残忍的,但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连同情都不被允许。 桧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洲侯府,没得选择,因为他还有桧吾这个弟弟需要照顾。 目送着少年离去的身影,米未也重新打起了精神,接下来照顾岁兆的工作就由她来接手了。 米未是米桑的姐姐,与弟弟那矮小的身材不同,米未有着强健的体魄。这个之前一直从事农耕的女人在涞润冲的暴政下,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对涞润冲的恨,绝不亚于桧吾。 所以,当汁庄达找到她,要她照顾岁兆的时候,她是坚决拒绝的。 “为什么我的两个孩子那样悲惨地死掉了,而要我去照顾那个杀人恶魔的儿子?!难道那个孩子不能为他父亲的恶行付出代价吗?!” 米未曾经一脸悲愤不解,如此质问着汁庄达。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的年龄再大一些,知道事理还放纵他父亲恶行的话,我们定会追究他的责任。但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们因他父亲的过错而要他连坐,那跟涞润冲的行为又有何区别? 岁兆一直被疫病缠身,被卷入阴谋当中差点丧命。说到底,他也是这次事件当中的一名受害者。 陛下临走之前交代过,要好好照顾岁兆,我们不能违抗君命,更不能辜负陛下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对王命绝对服从,这也是我们涞洲归顺明洲的诚意表现。” 米未在听了汁庄达的话后大哭一场,最后还是擦干了眼泪。就算她心中还是无法接受,但汁庄达所说确实有理有据。 她要汁庄达给她几天时间冷静一下,不然她无法心平气和地去照顾仇人的孩子。 不过,她冷静下来所用的时间并不长,当她看到愤怒的桧吾将岁兆推倒,并骑在他身上准备揍他几拳的时候,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虽然米未并不想承认自己心境的改变,但她还是决定去照顾岁兆了。 游康城的后厨很是宽大,器具一应俱全且种类繁多,让刚刚踏进这里的祉雨很是惊讶。 虽说她曾经待过的沥府后厨已经尽显奢华,但跟这涞洲侯府的后厨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让祉雨更为惊讶的,就是厨房旁边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和各种珍贵食材。各地都在闹饥荒的涞洲,常常能够看到饿死街头的百姓尸体。但眼前的这个仓库,就像是装满了全涞洲所有粮食的无底洞一样,吸取了无数涞洲人的精髓。 祉雨翻看着这里的存粮记录,因储存太久而发霉变质的就不下五千石。 年轻姑娘抚摸着那一袋袋堆摞起来的粮食,慢慢由吃惊变成了忧伤。在她眼里浪费的不是简单的粮食,而是那些本该活下去,却因饥饿而逝去的生命。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天,祉雨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忙着将仓库中已经清点完毕的粮食,分发给了城中缺粮少粮的百姓。 看到拿到粮食的百姓面露喜色,祉雨的泪也止住了。 她觉得这个涞洲,这个不久前一直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已经开始有了变化。百姓脸上已经不再是绝望,而是充满了期盼与希望。 祉雨也是起义军中的一员,烧火做饭、救护伤员,这个善良的姑娘一直跟随着沨毅久在涞洲各地活动。 随着汁庄达的调回,祉雨也被招进了游康城洲侯府。她最重要的工作是负责照料原涞洲侯涞润冲,这个被关押在城府某处的重犯。 这天中午给涞润冲送完饭后,祉雨回到了后厨。她本可以稍事休息一下,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于是开始择菜、洗菜,为晚饭做准备。 “呀,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的祉雨抬起了头,看到米未走了进来,笑了笑。 “午饭不是刚刚吃过吗?你现在有点勤劳过度了。” “就是想找点事做,反正一会儿也是要做的。” “哦,找点事做啊,那你不如去给有礽写封信问候一下比较好?”米未坏笑着,“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一定很担心他吧,毕竟那里是刀剑不长眼的前线。” “米未姐又在笑话我了。” 祉雨的脸泛起了红晕,她本是地方豪族沥府中的一名侍女。确切的说,是沥家公子沥有礽,将祉雨从人贩子的手中买了下来。 沥有礽想要给予她自由,但祉雨却执意留下。当时的祉雨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一直侍奉在沥有礽身边,直到沥家遭遇变故也未曾离开沥有礽半步,最后和他的主人一起跟随沨毅久加入了起义军。 “米桑现在不也在前线吗?米未姐有没有给他写信?” 祉雨对沥有礽的情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但不管旁人如何旁敲侧击,祉雨都会立刻避开话题。 “那个愣小子没有我在旁边唠叨,一定快活得不得了呢,倒是很担心陛下,我这个弟弟虽然读过几年书认识几个字,但毕竟和有礽、庄达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不同,充其量只是个田间粗人。 这样的弟弟,现在居然跟在陛下身边做事,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只求他别捅出娄子就好。” 米未说着也坐了下来,闲不住的她开始和祉雨一起择起菜来。 “米未姐想太多了,米桑很能干的,陛下信任他才会将他带在身边,一定没问题的。” “是陛下人太好了,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做梦想都未想过,会和陛下那样如坐云端之上的人打成一片。” 说着,米未将脸凑了过来,悄悄问道,“对了,我听说陛下在起义军中时,曾经烧火做饭、洗衣打水,到底是不是真的?陛下他会做这种粗活?” 看到米未那一脸疑惑,绝不相信的样子,祉雨轻笑出声道:“真的,不仅如此,陛下的手艺也相当不错,素菜、荤菜、米面各种菜色、面品都很拿手。沥大人虽然总是指责陛下,但唯独陛下的料理,他挑不出一点瑕疵来。” “沥公子可是公认的美食挑剔者,他要是没话说,那绝对错不了的”,米未露出了一脸惊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嗤笑出声,“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尝尝陛下的手艺……不过这么说,对陛下真是太失礼了。” “怎么会,听到别人夸奖他的手艺好,陛下肯定高兴,说不定会再为你做两样甜品端上来的。”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但不久笑容就从祉雨脸上消失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父子相见 “米未姐,岁兆公子还好吧?” “……嗯”,不知为何祉雨会突然这么问,有些不解的米未歪着头,看向了她,“虽然现在还在服药,不过公子的病就快痊愈了。” 祉雨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她都望着手中被剥得快什么都不剩下的一根菜心。 “怎么,那个混账涞润冲是不是为难你了?跟姐说,虽然汁大人不允许咱们对在押犯动手。但只要不出人命,凑他个七荤八素还是不成问题的。” 听了米未的话,祉雨在心中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其实汁大人让我去照料涞润冲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去的。但接手之后,我发现除了憎恶他的过往恶行,这个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之前我一直视他为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禽兽,但现在却发现,他确实是个十分疼爱孩子的父亲。每天他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我,岁兆公子的病情近况,甚至连三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要过问。” 说着,祉雨顿了下,继续道:“他已经连着好几天向我索要纸笔,说想要给他儿子写信,但汁大人交代过绝对不可以……” 祉雨说着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那么,你打算拿给他吗?” 祉雨再次摇了摇头:“汁大人是对的,只是、只是我觉得、觉得一个无法见到自己孩子的人有些……有些可怜……” 祉雨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相当地犹豫,“明明全涞洲的百姓都恨他入骨,但我却可怜他,我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不对劲了……” “不是的”,米未抓住了祉雨的手,摇了摇头,“我能理解的你的心情,虽然涞润冲这个混账,不管作为洲侯还是作为一个人都毫无可取之处。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却是合格的,这点从岁兆公子身上就能看出来。那孩子虽然任性,但他身上并没有沾染他父亲的一丁点恶习。” “米未姐,我们能不能再和汁大人说说,让他们父子见个面,听说岁兆公子也一直在吵着要见他父亲不是?” “其实,汁大人已经同意他们见面了,不,应该说是太后允许他们见面的。” “啊?!……” 面对祉雨的惊讶,米未也充满疑虑,继续道:“其实太后已经驾临游康城了。” 就在米未和祉雨谈论这件事的第二天,岁兆就见到了他一直想念的父亲,而涞润冲也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 父子俩隔着牢房里的铁栅栏门抱头痛哭,涞润冲摸着儿子稚嫩的小脸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确认儿子的身体已无大碍之后,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之后,腿部像是失去支撑力一般,一屁股跌坐在了牢房潮湿的地面上。 涞润冲在这里受到狱卒们很好的招待,不仅饮食清淡,狱卒们更是时不时还会饿上他几顿。美其名曰是为了缺粮的涞洲节省粮食,其实就是为了出口恶气。让这位一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原洲侯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亲身体验一下普通老百姓平时艰辛生活的状态。 经过一系列的磨难,虽然是瘦了不少,但经不住涞润冲底子好,身体中多余的脂肪还剩下不少。之前因为焦虑而有些扭曲的脸,现在也在见到儿子之后平复了。 “对啦、对啦,我的宝贝儿子!” 像是想起了重要事项,刚坐在地上的涞润冲,笨拙地抬起沉重的身体,双手抓住了铁栅栏,将头贴在了上面,看向了对面的岁兆,发出了一连串问题。 “你现在住在哪里?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还住在以前的房间啊,什么变化也没有……就是桧立走了有些寂寞。但是新来照顾我的米未人很好,汁大人对我也很好。”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涞润冲有些吃惊,但只要儿子没事,他也不愿再多想什么,但岁兆却跟他相反。 “倒是爹你啊,究竟做了些什么?很多人都在说爹的坏话,我不希望他们侮辱你。但每到这个时候,那些原本亲切的人都会瞪视我,表情也变得好可怕…… 所以、所以到时候,爹你一定要好好承认错误,陛下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陛、陛下他……”,看着儿子天真的脸,涞润冲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都怪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涞润冲伸出手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陛下人很好,很关心我。枔子大夫很厉害,他开的药一点都不苦,而且我的病好的也很快。爹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摸着儿子头发,涞润冲不住地流着泪,现在的他才第一次明白了平淡的生活是有多么的美好。 他很后悔,希望时间能够重新来过,那么事情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觉得涟延王会对他网开一面,能让他重新来过。如果他真的能认真悔罪、能将他之前的罪行都交代清楚的话。 但接下来从儿子口中听到的,立刻让他这个想法从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在心中痛骂自己的异想天开。 “爹你知道吗?太后到这里来了”,岁兆一直阴郁的脸突然变得明朗起来,“太后对我很亲切,一直关心我的身体,还老叫人做好吃的给我……” 岁兆的话还未说完,对面涞润冲的脸色就已经变得煞白,汗也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 他擦拭着汗水,紧张地注视着一脸兴奋的儿子。 突然,他伸出双手,抓住了儿子的双肩,问道:“太后真的、真的对你很好吗?” “……嗯”,面对父亲的举动,岁兆一脸不解,“太后很喜欢我,还说想把我带到明洲去呢。所以爹,我一定会努力的,会让太后、陛下都喜欢我,然后我就能把爹救出来了。” 听完儿子的话,涞润冲紧紧抱住岁兆痛哭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儿子的话太过让他感动,还是觉得现在他们父子太过可怜,他哭得是那样的伤心。 第一百七十四章 硝烟弥漫 自从尭王离开苛恭城之后,融丕实际掌握着尭军前线这一百四十万大军的军权。 尭王本将军权交给了太子尭子册,但子册却执意要随元墨前往妖林。 融丕原以为身为太傅的元墨,一定会说服太子留在前线。但没想到原先强烈反对子册跟来的元墨,会对太子的妖林之行默许,并且将军权移交给他,要他近期内就开展对虹国的全面进攻。 “太子年轻,感情用事也就罢了,怎么太傅也跟着糊涂起来!” 对于尭王的临阵离开,融丕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愿为他尽忠的君主贴上懦弱的标签。但每每想起那一天尭王黯然神伤的眼神,融丕心中就会狂躁不安。 到现在,他也无法相信尭王就这么撇下尭国大军转身而去,而理由只是为了一个本该消失之人的再次出现。 想到这儿,融丕的怒火再次上涌,他猛地抬脚狠狠踢了几下无辜的墙沿儿。 一旁的两位副官看着心情极其不悦的上司,都不禁吞了吞口水,脚也跟螃蟹似的不由向旁边移了移。 仗着底子好,融丕已经脱离拐杖,成功摆脱了那副伤患的惨状。但受过伤的地方还是需要保养一阵为好,但这位将军却总是收敛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气。踢了两脚还不够解气之下,又连着踢了数脚,直到感到腿部一阵发麻,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太子和太傅他们还没有消息吗?” 为了掩饰自己腿部的不适,融丕没有好脸色地扯着嗓子问道。 他的两位副官唯恐说错话般惜字如金,在这个问题上不敢吱声,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融丕的脸色更加阴沉,这次换做拳头垂在了那面倒霉的墙上。 “一国之君和太子居然会一同到那种禁地去,简直是疯了!还有太傅,这么轻易就把军权全交给了本将。要是虹国人聪明点蛊惑本将谋反,亡国的恐怕就是尭国了。” 听着上司的自言自语,两位副官又开始摇了摇头。因为他们上司所说的,虽的确可人为而成,但谋反这种事,是绝不可能会发生在融丕身上的。 元墨驰聘官场几十年,阅人无数,什么人他读不清?恐怕他觉得军权放在融丕手中,比握在自己手中还安全,所以才会毫无顾虑地将前线的一切军务交于融丕。 至于虹国那边,恐怕是真的聪明,才不会对融丕使出那种阴招。 解终和符交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想着相同的事情,也开始佩服起他们上司的那种神经大条了,真正的无欲无求恐怕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当两名年轻副官的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时,他们上司的怒吼声一下把他们抓了回来。 面对凶神恶煞般的融丕,两人下意识地立正站好,仿佛这样就能平息上司的怒气一样。 “融岳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吗?” “没有!”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接下来他们上司的拳头又砸在了墙面上。 “将军,我们派去的细作没有一人返回。自从贯重央倒台,赜洲大权又落回了赜博弗手中,那位洲侯的确不好对付。五十万大军的动向不轻,但就是探不出来……” 解终刚说完就后悔了,融丕杀气腾腾的眼神已经转向了他。 “真是中了邪了!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这五十万大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知道统领那五十万人的是谁啊!融岳那个女人就算只有她一个,也能把赜洲搅和个底儿翻天。不声不语的,她就不叫融岳了!” 不知是在夸奖自己的同胞姐姐还是在刁侃,融丕仍旧是一张臭脸。 瞪完了两名部下,他一转身对着墙沿儿又是一脚。似乎忘了刚才的疼,这一脚着实让他找回了记忆。好在他背对着两人,面部的狰狞没有被人看见。 “将军,就算赜洲那边没有与我们同步,我们也定能拿下丙贝城的”,像是要缓和上司情绪一般,符交趁机上前一步说道,“现在陛下和太傅都不在,将军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 “是啊将军,将士们已经憋了很久了,此时出击士气最佳。不用顾忌其他,我们融家军一向以勇猛着称,瞻前顾后不是我们的作风。” 两名副官一唱一合,直击他们上司敏感之处,不但成功击退了上司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还激起了融丕的战意。 只见融丕转过身来,刚才一脸的戾气已经变成了一股亢奋,道:“说得好!传令下去即刻出击,给我狠狠地打!” 融丕绝没有手软,充分发挥着他尭国第一勇士的实力攻击着、破坏着虹国军的战线。再加上尭国军在数量上的优势,虹国军一直处于苦战状态。 但虹国军的士气并不低,所有士兵都全力以赴,其中尤属六十万的涞洲军最为英勇。 他们刚从水深火热中被虹王拯救出来,而这位被他们视为大恩人的虹王,又在不远的身后注视着他们,像是给他们注入了无限的动力。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家园保卫战,没有人会因怕死而不敢上前。推翻涞润冲的喜悦还未褪去,心中所想都是来之不易的新生活、新时代,由此衍生出来的就是坚信自己一定会胜利。 尭军的进攻虽然凶猛,但虹国军的抵抗也让人不寒而栗。尭军几次都攻到了丙贝城下,但虹国军在淇索的统领下,一次次地将即将破城而入的敌军击退下来。 暄章要和辽富登上城楼,看着眼前的战况,都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虹国军明显处于劣势,是异常高涨的斗志在不断激励着士兵们厮杀。 虽说双方目前处于胶着状态,但这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战法无法支撑太久。因为尭军的人数要比他们多出近四十万,这种消耗战就是在拼双方的数量。 “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屠场。短短的十二天,我军的伤亡就已经达到了三十八万。” 看着硝烟四起,鼓声雷天,鲜血四溅的战场,达牧不禁感叹着。城外到处都堆摞着士兵们的尸体,画面异常惨烈。 第一百七十五章 暗指明路 “再这样下去,我军的战线早晚要崩溃,我看我们是时候要援军了。” 辽富说着,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暄章要。 暄章要没有做声,只是一直注视着眼前血光冲天的战场。辽富知道此时求援,只会造成涞洲后方的不安。对于还未完全平定的涞洲来说,绝不会带来好的影响,而且涞洲战况牵动着整个虹国国内政局。 这里一有闪失,十之八九虹国就会四分五裂。心怀鬼胎的各洲不知会如何利用这次的战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战事瞬息万变,如果不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反应,或许就是一瞬之差,便会全盘皆输。 而现在就处在那个时间点上,辽富注视着暄章要,询问着。同时也在心中庆幸着,有这位禁军大将军坐镇,自己不用去拿主意、做决定。 望着远处的战场,久久暄章要才发了声,说出的话和战场上的形势一样令人汗颜。 “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住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但将城外的那些尸体堆积起来,也可以达到阻挡敌军攻城的目的。” “将军的意思是说,要我们把尸体收集起来,在城外筑起一道人肉堡垒吗?” 询问着的达牧已经一身冷汗,前不久他才听说年岸城惨遭屠城一事,今天对暄大将军的印象便更加深刻了。 “与其让那些尸体躺在原地任人踩踏,不如让他们继续为国效力,这样还可以保护成百上千士兵的安危。本将想,那些逝去的士兵定不会拒绝保护他们的同伴和家园。” 说着,暄章要浅灰色的眼睛望了一眼邈洲年轻的副官。 达牧顿时感到像是一股电流流窜到他全身似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下官这就着手去做……” “求援信本将已经写好,但看样子我们还能再坚持个四五天。这几天要密切注视,本将随时都会把信发出,但往后拖得越久越好。在数量上不占优势,我们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暄章要说完就走下了城楼,辽富和达牧目送着这位令人畏惧的将军离开之后,又将视线转向了战场,虹国军的士气已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达到完全压倒尭国的水平。 如果虹王没有意外受到重创,能来到这丙贝城前线,那么虹国一定败不了,这是此刻的辽富所能肯定的。 不过世间之事,不可能都能随人愿。 就在暄章要走下城楼,准备回营房研究布阵的时候,昔立严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太后派来的监军一脸神秘,将一封信塞到了暄章要手中。 暄章要瞟了他一眼之后打开了信,读过之后,大将军那一贯严肃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笑容。 “又是太后的主意吧?” “不管是谁的主意,只要能搞垮对手就是好主意。” “太后是否早就料到战况会演变成如此?” “明知道太后是个可怕的女人,还要继续和她为敌吗?” 面对昔立严的揶揄,暄章要一脸的无视,他跨上了坐骑。 按照太后的指示做,他们不止可以撑上四五天,而是可以撑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暄章要他们这些前线指挥官要做的,就是找出敌军的破绽,制定出破敌方案。但同时暄章要也意识到了,就算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什么也不做,太后恐怕也会为他们指出一条不败之路来。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暄章要不禁在心中默念道。 一周之后,尭国王宫,位于青龙洲都城,雀库的昛炴宫中,尭国的两位权臣正聚在太傅的办公房中喝着茶。 房间的所有书柜中都堆满了香四溢,再加上现在茶几上这一壶清茶的幽香,让进入房间之人无不感到清新淡雅、心怡平和。 不过,房中两人所论之事,却跟他们周身的氛围有些不和谐。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茶几上之后,丞相书航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对面竹椅上的元墨。 “太傅您还真沉得住气,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邀老臣喝茶。” “能在老夫这里喝口茶水,不也说明丞相大人同样气定神闲嘛。” 元墨端着手中茶杯,不忙不乱地说道。 一周之前,当元墨带着太子,以及尭王和他胞弟尭敬出的尸体回到昛炴宫时,丞相书航就被秘密召进了宫。 本以为是失踪多日的尭王回了宫,书航穿戴整齐之后赶紧应招入了宫。 尭王不在的这些日子,一直主持朝政的他没日没夜的工作,还要应付时不时就会找上门来诉苦的众官,让他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一听尭王回宫,书航虽一身疲惫,但还是挡不住的兴奋,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但他在昛炴宫看见的却是已经失去生命,躺在那里的尭王尸体。 书航今年五十有三,年纪也不小了。但还是因为冲击过大,让一时失神的自己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看了一眼元墨刚要张口询问,忽然看见躺在尭王身边,有着和尭王一样面容的人时,书航刚想张开的口瞬时紧闭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守在两具尸体旁,如同丢了魂一样的太子,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不要声张,锁闭消息。元墨似乎也不想多说,而他传达给书航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就是因为陛下不守规矩,才酿成今天的惨剧。” 那天夜里,元墨这句冰冷的话才是最让人痛彻心扉的。 想起了那个不眠之夜的寒冷,书航不禁闭了下眼。 “……接下来怎么做?难道还要对满朝文武大臣说,陛下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吗? 太傅您从妖林回来已经过了一周了,众官不傻不愚,已经有不少人私下询问老臣陛下的事了。” “他们会怀疑很正常,只要丞相不说,这件事还能瞒过一阵子的。” 面对元墨的漫不经心,书航轻轻挑了下眉,道:“或许国内还好应付一下,但是苛恭城那边的谣言已经散开了,太傅不知道吗?” “哦?”听到这,一直专注品茶的元墨,才饶有兴趣地放下了手中茶杯,将他的注意力投注到书航身上,“谣言?”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朝中异音 “虽然前几日我军士气并不弱,但虹国那边更是近乎疯狂状态,以致我们双方伤亡皆具。不过我军数量占优,再坚持几日丙贝城必破。但天不随人愿,关于陛下已经去世的谣言就这么在我军阵营中传开了。” 说着,书航又叹了口气,“士兵一旦乱了心智就会由老虎变成小猫,更何况对手是被逼入墙角的恶狼。” “我们的战线崩了吗?”元墨仍旧不紧不慢地问道。 “在彻底崩坏之前融将军赶紧收了手,现在处于整军状态。不过这样停下来就等于给了虹国喘息之机,之后的作战恐怕会更艰难了。” “国内都不曾知晓的事,怎就传到了前线去?”元墨把弄着茶盖,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这边的人露出的风儿,那就是那边了。既然正面拼不过,那就只有暗地里搞些小动作了。” “太傅觉得是虹国人散播的谣言?”书航皱了皱眉头,“陛下的事,事关尭国王室隐私,国内都不见得有多少人知道内情,又何况是虹国人呢?” 元墨并没有急于回答,他示意书航端起茶杯,道:“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可是那个盛承王后,哦不,现在已经是太后了。 如果涟延王真的是出殿下的养子,那么这位心机颇深的太后想要套出出殿下的身世秘密,可就易如反掌了。” 说着,这回轮到元墨叹了口气:“陛下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弟弟收养了虹国的王子,才会怒不可遏。或许只是出于单纯的嫉妒,但是对我们尭国人来说,这种事并不希望外人知道。” “难道说出殿下的事也和盛承太后有关?” 元墨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变白的书航,他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 “整件事情整理下来就是这样的,出殿下已经躲避了二十四年,完全可以一直躲下去。为何不偏不倚,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在我们陛下面前? 我们也只能猜测,他是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这么做的。” 听着元墨的推测,书航的心“咯噔”一下,脸色由有些发白变成了煞白,问道:“太傅是说,盛承太后在背后逼出殿下这么做的?” 元墨哼笑一声:“女人耍起手腕来比男人要阴险上万倍,而效果也要好上上万倍。” “这么说,盛承太后对于我们尭国这边会发生的事,也是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所以才会放出那样的谣言。” “借敌国之手杀死为自己养育孩子的恩人,同时也给了敌国沉重一击。这位盛承太后真是把不战而屈人之兵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心狠手辣到了极致。” 听了元墨似气非气的话后,书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尭国发生如此变故,可他却在元墨身上看不到半点担忧,一股不满情绪顿时上涌。 “既然虹国那边已经大致猜到了,我们这边也不得不作出应对才行,毕竟国家无主只会招来祸端。” “哦?!”元墨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对面的书航,“我们的太子殿下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会是无主呢?” “那么,太傅大人为何不把太子立刻扶上王位呢?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再费尽周折,欲盖弥彰地掩饰陛下已经去世的事实。 大人这么犹豫,是不是觉得扶植太子风险太大?老臣看那些医官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解药,毕竟是那位神医殿下出的难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沉默了一阵之后,元墨缓缓开口道:“连这个丞相都知道了吗?看来宫中多嘴之人还真是不少。” “要不是太傅威胁那些太医,做不出解药就要杀了他们全家。他们跑到老臣这里来求情,老臣还真不知道太子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书航脸上略有温色,本是已交出实权的太傅,实际手中还攥着尭国的命脉,而他这个丞相却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 书航心中有怨气,但他却不能否定,元墨这个人一心都是为了尭国。 “丞相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看着没有做声的书航,元墨抬起头问道。 “太傅大人心里最清楚,我们尭国的继承人现在不能只考虑太子一人了。万一太子遭遇不测,就要尽快确定下一任尭王的人选。” “很遗憾,现在尭国的继承人只有册太子一人。” “太傅大人!”书航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不光是陛下这一代,太子他们这一代的人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不是吗?” 说着,书航再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正色道:“弼殿下并没有死,他就像他的叔父那样从这个尭国逃了出去。 但他并不像出殿下那样,背负着不名誉的罪名而出逃。依老臣看,弼殿下不过是在反抗他的父亲而已。恐怕连出逃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出走。” 听到这儿,元墨的眼睛死死盯着书航的脸看了半天,似乎想要看穿书航内心真正想法似的:“你知道的很多。” “再多也不及太傅大人。” 书航似乎对元墨的视线感到不适,他转过头去,望了望窗外之后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太傅大人,弼殿下不管哪方面,能力都要比他的弟弟册殿下优秀。所以您一直都十分疼惜弼殿下,希望他将来能够登上王位、继承大统。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而我们也认为,让弼殿下继承王位是我们尭国最好的选择。 虽然弼殿下出乎意料地做出了违抗陛下的事,但我们并未觉得弼殿下有哪点做错了。敢于向陛下提出自己心中的质疑、敢于坚持己见,弼殿下具有王室祖先们早已遗失掉的东西。 朝中尊崇弼殿下的官员不在少数,失去这样一位太子,朝中失望的人很多。不过,现在我们有了挽回弼殿下的希望和机会。” 书航的话刚说完,就听到瓷器碰撞瓷器的尖锐声响。 心中不由一惊的他,视线也快速转到元墨那将茶杯重重放回托盘的手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来者可追 “丞相大人,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吧!我们作为尭国的臣子,现在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想尽办法来拯救主子的性命吗? 还没有努力就选择了放弃,这不是我们尭国的传统。至于弼殿下的事,老夫劝大人,还是少自作主张,免得引火上身。” “自作主张?!”书航猛地站起了身,眉毛拧成一团,瞪视着对面的白发老人,“老臣可是得到太子授意,才去寻找弼殿下的。弼殿下毕竟是尭国人,寻他回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书航越说情绪越激动:“实话跟大人说吧,老臣早就看王室这种选择继承人的方式不顺眼了!不仅惨无人道,而且根本无法选出合适人选。 看看我们尭国历代的君王,就算是最受人敬仰的圣君啸通王还有我们的陛下凌威王,他们当中哪一个的心理是正常的? 在年轻的时候就手刃了自己的至亲手足,他们一生都要活在这种血腥的阴影下,这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他们将来的治世王朝。 老臣甚至担心,说不定哪一天我们的王会提出,要全尭国的男人们都将他们的兄弟杀死,一家只留一个男丁这种可怕的要求来。如果那一天真的出现,那么尭国也就走到尽头了。” “丞相大人的想法有些杞人忧天了,老夫可是相信‘存在即合理’这条真理的。 总之,我们尭国的继承人只有册太子一人。如果在这种时候硬将弼殿下翻出来,恐怕我们尭国前四代王朝的悲剧又要重演。 要知道参与到王族夺位战中的大臣,是没有一个会有好结局的。” “哼!”书航脸上的阴云更加沉重,他转过了身去,“看来跟太傅说什么都是无用了,不过尭国现在的丞相是老臣,老臣也有自己的坚持。如果太傅不愿有所行动的话,那么就由老臣来做吧。” 说罢,书航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元墨还坐在竹椅上。 元墨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椅,又端起了茶杯。 “朝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声音,真是头疼……不过沉不住气可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元墨苦笑着,喝了口茶水。 尭子册随元墨回到昛炴宫后,一直被太医们包围着。太医们每天都在给太子做各种检查,希望能尽早将他体内的毒清除掉。 虽然期限早已过了元墨给他们的十天,但依敬出所说,此毒解药不可能在短期之内做出,也就说明这种毒不会立即发作,而是长期潜伏在人体内的,这些医官也因此捡回一条命。 不过,元墨之前的命令依然有效,只是期限由十天延长至半年。 尭子册知道元墨的话是认真的,所以就算再厌烦也会全力配合这些太医。 他把之前从敬出那里得到的解药交给了医官,不过那小小的药粒儿似乎隐藏了巨大的秘密,让那些起初得到它而兴奋不已的太医们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们无法判断药粒的成分,就算知道所含成分能够缓解麻痹症状,但他们也无从得知,要怎样才能获得或是制成这种成分。 刚开始还自信满满的医官们,翻遍了敬出所留下的医书,但却未能从其中找到只言片语,寻得蛛丝马迹。 这毕竟是二十多年前所着医书,而在这期间,敬出不知又将自己的医术提高到了怎样一个境界。 那场血腥过后,元墨一行去了荆清阁。他们将阁中书籍和药草全部带了回来。即使如此,这些太医还是没能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他们知道敬出在离开尭国的这二十四年中,一定培植出了不知多少种不被人知的药草,在荆清阁找到的这些医书中所记载的,也绝非全部。 敬出是个医药天才,就算培育出了新品种,但只要是他能够完全记在脑中的,他绝不会写下来。并非他恃才傲物,只是需要他记录下来的药草实在太多。他也只能把有限的精力,都用到那些复杂、培植有困难的药草上。 “出殿下很可能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毕竟这只是对艽芳这种普通药草的改良。” 一名老太医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手有些颤巍地翻着医书。 “难道这种改良还不够复杂?不值得记录下来吗?” 旁边一名年轻一些的太医,半期望又半绝望地看着老太医。但他在看到老太医的反应后,那一半期望也渐渐变成了绝望。 对于太医们那每天都如惊魂一样的表情,尭子册总是当做完全没有看到。 “叔父大人真的想杀我吗?” 时不时子册心中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以敬出的医术,如果他真的想要这个侄儿的命,完全可以挑一个比艽芳更毒的药草。 敬出想要的是子册的决心,且这个决心是有期限的。 “停止战争!” 子册很清楚他叔父想要什么,那日敬出的话总缭绕耳畔,但他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他现在只是个太子身份,就算真正继了位,他这个一直不被百官看好的继承人所做出的决定,又有多少人会赞成? 到时候,元墨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及朝野。如果他不同意,那这朝中恐怕也不会再有赞同之声。 而军方一直是融氏一族在掌控军权,融丕和融岳姐弟俩自不必再说,他们跟随凌威王征战二十余年,不断扩张领土。 且这对姐弟的父亲融老将军,当年也一直跟随子册的祖父啸通王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争权掠地。 将穷奇大陆全部变为尭国的土地,这是他们融氏一族的梦想,也是目标。不可能因子册的一句话,说停就能停的下来的。 如果子册用手中王权强制众官服从,弄不好就会遭到反噬,引得尭国大乱。 子册并不像他兄长子弼那样,深得百官之心。 子册心中阵阵苦笑,觉得当初离开尭国的真应该是自己。让子弼留下来继承王位,这样,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所以,他才会差遣书航去寻子弼下落,以免将来他因毒发身亡,让尭国陷入无主之态,会更加重他的过错。 子册心事重重,面部表情也随着心境变化无常。一会儿露笑,一会儿又一筹莫展。 这幅模样,吓得太医们赶紧抬手给太子号脉。 第一百七十八章 幽困深宫 尭子册的确是中了毒,且也亲耳听到了敬出的证实,但他并没有任何不适。 身体有些部位偶尔会发麻,虽然发作的时间慢慢变得频繁,但并不影响他的日常,以至于他对自身所处的危险状态毫无自觉。 子册被太医要求在昛炴宫中静养,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苛恭城。他想见玹羽,但一想起妖林中发生的那一幕,又胆怯得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位绿发友人。 敬屾和敬出这对兄弟的遗体,被安放在昛炴宫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子册每天都会过去,有时一待就是半天。 在门口守着的近侍志丰异常担心,就算敲门询问,屋内的子册也不会有任何回应。每当这时,担惊受怕的志丰便会破门而入。 不过无一例外,都会看到自己的主人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前不久在自己面前死去的亲人遗体。 志丰觉得自己这样的主人十分可怜,但又找不到安慰的话,只得默默守在一旁。 直到有一天他再度破门而入,子册突然开了口:“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会是谁?是我?还是子弼?不,如果要到那个世界去的话,还是两个人一起比较好…… 所以,叔父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比起承受失去另外一个自己的痛,还是同生共死最幸福……” 说完,子册发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志丰什么也没有说,他用力将主人略显沉重的身体拉了起来,强行将他带出了房间。 接连的祸事,让子册备受打击,精神不济,茶饭不思。 志丰陪着主人游走在深宫之中,绞尽脑汁说一些笑话逗主人开心。不过,他的努力总是白费,子册毫无回应,可能根本就没在听,精神一直处在一种游离状态之中。 直到一阵女孩的叫嚷声出现在这深宫中,子册才回过神来。 子册看到几个宫女,正慌慌张张从一座深红宫门中走出。有的宫女手中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各种碗和碟子。 “里面住的何人?” 觉得蹊跷的子册叫住了她们,看着这昛炴宫中的偏僻一隅。 见到太子,一众宫女赶紧低头行礼。但听到这句问话,她们不是低头不语就是支支吾吾。像是吃了哑药,没人敢随便说话。 见得不到回答,子册皱了皱眉头不再多问,直接绕过她们朝屋内走去,不管那些宫女怎么阻拦也不去理会。 屋内到底是何人子册早就料到了,宫女有那样的反应八成也是因元墨的缘故。 想到这儿,子册一脸的不悦,同时一股紧张感也涌上心头。将要推开房门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将屋门推开了。 屋内虽宽敞明亮,只是如地震过后般的凌乱不堪,充满哀怨阴郁,让走进屋中的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子册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瓷器和玻璃碎片,扔得满地都是的书籍和纸张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屋内一片狼藉。 从外屋走入内室,东西仍被扔得无处下脚,明显残存着尚未发泄完的恶劣情绪。 子册的视线从脚底慢慢向前移,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少女背影顿住了他的视线。 梳着两个桃色发辫,一身紫色短袖外罩及短裙,淡黄色的衬衣和长裤,让少女的背影看起来小巧玲珑,但却是那样无助,微微颤抖。 子册在妖林中已经见过苾子了,只是那天他一直神情恍惚,什么都没顾上。此刻看到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苾子,他还是有些吃惊。 “……苾子……” 看着那头桃色的秀发,顿时让子册打开了记忆的大门。 就在他脑中翻看记忆碎片的时候,少女转过了头来,夹杂着悲伤和愤怒的水蓝色眼睛盯住了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 苾子并没有子册那般惊讶,她的情绪还依旧糟糕。过了半晌,她才站了起来,又仔细瞧了瞧来人后,走到子册跟前。 “子弼哥?!” 子册摇了摇头,说道:“我是子册,他们把你关在了这儿……有没有为难你?” 子册看着苾子难看的脸色,有些担心,“我在宫中到处打听,就是没人知道。要不是今天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难道不是子册哥下令将我囚困在这儿的吗?” 子册的话还未说完,苾子就打断了他,有些失落神伤的她转过了身,“我听说你已经成为了尭国太子,尭王已死,前不久我在妖林中亲眼所见,所以现在这个尭国都是你的了。我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周,你怎么会不知道?” 苾子声音冷冷,话里似有埋怨,子册不由苦笑:“如果是我的就好了……你应该也听说我中了毒。你觉得尭国众官,会把王位交给一个随时都会死的人吗?” 苾子再次转身,仔细打量了子册好一会儿。他的脸色灰暗,的确不像一个健康人。 “……我爹他真的对你下了手?!”苾子仍旧半信半疑,她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说着,她双手抱住了头,“我不相信我爹是尭国王族之人……但是那天、那天见到的又是什么?” 苾子突然身子向下滑去,跌坐在地上缩成一团。 “苾子!” 子册俯下身,扶住了苾子,他能感到少女身体在强烈颤抖着。 那一天那一时刻所发生的事,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从那一天起,子册几乎天天都会做噩梦。 目睹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是一件残忍的事。苾子也承受着跟子册一样的心理煎熬。 “子册哥,告诉我,尭国继承人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苾子轻轻抬起了头,一双泪眼再次望向了子册,“那个叫元墨的人告诉我,说这是尭国王室的规矩。我爹本该在二十四年前就被他兄长凌威王杀死的,但却逃了出来并侥幸活了下来。不过最后还是、还是……” 眼泪又沿着之前的泪痕流下,苾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愿相信,我爹心中只会想着如何救人,怎么会拿起武器去夺取别人的性命?都是假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心叵测 “是真的!” 子册毫不迟疑又不带感情的回答,像针一样刺痛了苾子。她情绪激动地一把推开了子册,狠狠道:“疯子!疯子!你们尭国人都是疯子!坐上王位就那么令你们开心吗?!为了获得权力就可以下手杀死自己的至亲,抹灭自己的人性?” 苾子说得痛心,泪水也再次充盈她的双眼,让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心中的痛让她的胸口如开裂般难以忍受,顿觉呼吸不畅。 她捂住了胸口,表情扭曲,脚下有些不稳。一个趔趄,被子册扶住。 子册的手刚一碰触到她,就被苾子无情地推开了,同时招来她怨恨的目光,大叫一声:“不要碰我!” “苾子……” 子册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苾子,有些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 “你们尭国人的手上都沾上了至亲的鲜血,不要碰我!让我恶心!” 苾子的话虽说得强硬,但明显有些哽咽,“明明几个月前,我们还是有笑的……为什么转眼间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们为什么要去妖林?为什么破坏我们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要……” 苾子已然哭成了泪人,子册掏出了手绢,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这次,苾子并没有拒绝。 苾子并不是一个柔弱爱哭的女孩,她的个性要比她的哥哥枔子来的强硬,然而接踵而至的不幸,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为苾子擦拭泪水,儿时在妖林玩耍的种种又在子册眼前浮现,只是那时经常照顾苾子的是自己的哥哥子弼。 “子弼哥呢?” 子册正在想着那个人,名字却从苾子口中发了出来。但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有根针卡在了子册的嗓中一般,惊慌的视线和苾子质疑的视线迅速对上,又迅速离开。 “你杀了他吗?” 子册睁大了眼睛,刚刚转开的视线又收了回来,再次对上苾子变得冷肃而又疑虑重重的眼眸。 他对苾子提出这个疑问感到震惊。 “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那个元墨所说的都是真的?” 听到“元墨”这个名字顿时让子册怒火上涌,问道:“那个家伙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杀死了子弼哥,获得了太子之位。” 苾子询问之声平静得异常,但视线却冷若冰霜。子册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无法再忍受苾子的视线,站起了身。 “那个老家伙,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子册怒不可遏,气得有些发抖。看到旁边桌上还歪倒着一个茶杯未被苾子砸碎,他想也没想,伸出手一挥,侥幸生存的茶杯还是被无情得拨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子册灰暗的脸上,因为震怒而染上了一片红晕。他喘着粗气,背对着苾子,似乎并不愿意在苾子面前露出怒颜。 苾子也站起身,眼睛仍旧直勾勾地注视着子册,道:“如果你没有,那么现在就让我见到子弼哥。” 子册自嘲地笑了笑,回道:“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在这昛炴宫,还在尭国,我也希望立刻见到他。” 室内一阵沉默之后,苾子强忍着即将再次涌出的泪水,硬声道:“好,我信你。但我要马上离开这里”,苾子狠命将模糊了自己视线的眼泪擦去,“我爹在哪儿?我要和我爹一起回家,我已经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儿了!” 苾子说着径直朝外屋走去,但却被子册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待在这里。” 子册的阻拦,也搓起了苾子的怒火,嚷道:“果然还是你想要囚禁我!是不是还想杀了我?因为我是你们尭国想要清除、想要杀掉的那个人的孩子?” 苾子怨恨的眼神袭上了子册全身,让他生出一股焦急。 “相信我不会伤害你的,但你一定要留下!” “放手!”苾子想要挣脱子册的手,拼命挣扎着,“你们这种为了自己愚蠢的目的,可以杀死自己亲人的人说的话,谁会相信?! 明明强行把我带到这里,还有脸说是为了我的安全。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想利用我去威胁玹羽哥对不对?!” “……没错,我无法否定你所说的事不会发生,但你说想要回家又是回到哪儿?回到虹国去?你以为那里是你的家?你以为虹国的人都会像玹羽那样,真心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说玹羽哥也会像你们尭国一样做出……” “为何不能!?就像你认为的那样,你身上流着尭国王族的血会招来祸事一样,你身上也同样流着虹国王族的血。你认为虹国人不会去利用你?甚至是杀了你吗? 这种你看起来卑鄙无耻的事,难道只会发生在尭国?既然你用自己的手打开了真相这扇门,那就要把一切都看清楚!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单纯、那样美好!”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苾子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大声叫嚷着。但子册却抓住了她的双肩,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听好了,苾子,我知道我们尭国所做的事,旁人无法接受。但这种毫无人情、卑鄙无耻的事在任何国家都会发生。 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尭国的卑鄙,但也不要说想回到虹国去这种傻话,因为你还没有看到虹国的阴险。 为了国家的利益,他们会在充分利用完你这颗棋子后,再毫不留情地将你舍弃。所谓的国家、所谓的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虹国利用了……” 苾子突然抬起头,用惊恐地眼神看着子册。 子册苦笑了一下,道:“太傅没有对你说吗?叔父隐姓埋名了二十多年,为何会选在尭虹大战之时,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叔父收养了玹羽,他和虹国太后之间不会没有联系的。” 瞬时,苾子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那日盛承太后来到妖林,跪求敬出出手相救的一幕,清楚地再现苾子脑海之中。 一时之间,苾子脑中一片空白。她身子一沉,没有意识的躯体向下滑了下去。 第一百八十章 拒忧向阳 子册扶着她,但苾子的身子犹如带着幽怨的千斤重石。子册皱了一下眉头,他现在身子有些虚,手臂也有些发麻。不得已,子册扶着她,两人顺势都跌坐在了地上。 苾子心痛至极,突然加快的心跳让她痛苦不已,一股恐惧袭上心头。 盛承太后跪在地上央求敬出去救玹羽,那滚落下来的眼泪是那样焦急担忧,没有人会怀疑那时太后眼泪的真实性。也没有人会怀疑那时的太后,抛弃了一国太后的尊贵与矜持,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救自己儿子性命,而绝非是为了政治目的而要将一个人逼上绝路。 那时的苾子看到盛承太后伤心无助的样子,对她是无限同情,同时怨恨自己父亲太过冷漠薄情,毫无顾忌对玹羽的父子情分。 她还质问过、指责过敬出。说如果玹羽有什么事,他以后一定会后悔,而自己也不会原谅他。 苾子摇了摇头,她不愿相信慢慢浮出水面的真相。劝不得敬出,苾子本想去和盛承太后说说话,宽慰她,想要向她表达他们这妖林一家对玹羽的挂念与关爱。 但敬出像是早就看出她的想法一样,坚决不允她和盛承太后单独接触。所以,那几日,苾子除了打招呼,根本没有盛承太后说过一句别的话。 而之后,敬出像是逃离一般,急忙带着她离开了妖林。还有在季岁城的那一晚,父亲久违露出的笑。 这一切都是不自然的。 本来已经看出了端倪,但为何就让这些带着深层含义的异状,从自己眼前流过? 在心痛之外,一股懊恼与不甘也开始折磨起苾子。她的一条胳膊被子册扶着,而另一条胳膊则混乱地撑在满地瓷器碎片的地上。 “……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苾子才张开了嘴,但她的声音却在颤抖。 子册语塞,他无法回答,他怎么都无法张口告诉苾子,她父亲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子弼哥真的还活着吗?” 就在子册被苾子的问题搅得心痛不已时,苾子下一个问题伴随着她期盼又焦虑的眼神一齐传了过来。 子册下意识地迎上了那视线,但苾子的脸色却是出奇地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察觉不对的子册向下移动了视线,不知何时,苾子一手拿着一块瓷器碎片,正在划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鲜血已经将整只手染成了红色。 子册惊慌失措地一把夺下了凶器,掏出手帕,缠住了苾子流血不止的手腕。 “你冷静一下,苾子!” 苾子自然不会任凭子册为她包扎,挣扎乱动着。 子册情急,狠狠攥住苾子的手腕,大声道:“他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苾子的动作就如静止一般突然停了下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子册那张憔悴的脸。 “真的?” 子册点了点头,抬起了有些沉重的头:“我知道你喜欢子弼,但我更确定自己要比你更加爱他,所以也就更加怨恨他。 我们之间的事还没完,如果尭国王族真的被上天诅咒,我们兄弟总有一天会再见面,就像你父亲和我父亲那样。” 听完这些话,像是有一股气从苾子身上抽走一样,让她身子再次一沉,眼泪无声地落下,怎么也止不住。 子册不愿去看苾子这张哭泣的面容,他微微低下头,继续为她止血包扎。 “我会保护你的,请你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让尭国的任何人伤害你。所以暂时不要回到虹国去,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前留在这里。 在获得完全的安全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你一定会见到你最喜欢的子弼的……” 安慰完苾子之后,子册站起身,用脚将地面上散乱的物体碎片扫了扫,呼唤着外面的人进入屋内。 志丰和一群宫女听到召唤后迅速进入屋内。 “把房间收拾干净,危险物品一律清除。去叫太医来,好好照顾苾子,不得怠慢!” 看到宫女们点头应答之后,子册走出了房间。不过刚一踏出门槛,他整个人就向下滑了下去。 志丰见状赶紧奔了过去,但子册就如一具躯壳,毫无意识。 听到太子再次晕倒,太傅马上赶了过来。在听了太医们那些不痛不痒的解释之后,元墨摆了下手,脸色也沉了下来。 “难道老夫还不知道,情绪激动或是运动加大会加速毒素扩散,这个你们不知道说了多少回的东西吗?!” 元墨眉头一皱,“老夫就问你们,解药能不能做得出来?” 太医们顿时冷汗直流,深深低下了头。不管他们怎样努力,解药的事还是毫无进展。做出解药可能要比让他们去救活一个将死之人更加艰难。 元墨叹了口气,朝他们挥了挥手,太医们如释重负般赶紧退了下去。 “太傅大人”,看到退下的太医,志丰鼓足了勇气,“殿下的状况很不好,我们除了等待太医做出解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请恕小人无礼,如此下去殿下他、他……” 说完,志丰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来那些太医还真是靠不住……”,元墨苦笑着走到志丰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一切都能按规矩来,那么现在不仅不会有这些麻烦事,说不定我们已经攻下了虹国……” 面对元墨像是自说自语的话,志丰只能保持沉默。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了元墨,不知他刚才的话中是否隐藏着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元墨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慌乱的迹象。 “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恐怕是已逝的出殿下”,望着窗外的元墨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志丰,“回去照顾好太子殿下。” “可是,太傅大人……” “记住现在你所能做到的就是让殿下静养,不能让他太过激动。至于你所说的‘别的办法’,就交给老夫来处理吧。” 志丰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元墨的话完全正确,而他也完全相信,相信眼前这个老人会解决一切的危机。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严阵以待 时间已至八月中旬,游康城内显得异常闷热。就连街边柳树上的蝉,也像中了暑似的,断断续续地叫声有气无力。 已经逐步恢复秩序的涞洲府,官员们都在埋头工作。 湿热的空气中充满着一股既紧张又有活力的气息,让置身于其中的人们,把热浪都转化成了向前的动力。 虹国地位最高的两个人现都身在涞洲,让洲侯府中的官员们对王室有了重新认识,不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他们个个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洲侯府一隅的阴暗牢房中,湿气更加沉重,置身其中之人总是一身黏湿,处处散发阴潮霉味。还要与到处乱窜的潮虫为伴,时时惊心动魄。 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只有一点可取之处。它的密封性很好,又处地下终年不见阳光,温度还是很凉爽的。盛夏酷暑难耐,在这里倒是可以全身心地冷静下来。 不过,此时一个人却怎么也是无法静下心来,觉得这牢房闷热难忍,汗水不住地从他身体各处涌出。也许是身体中多余的脂肪吸收了过多的热量,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置身烤炉,整个人都快被化成一滩水。 他将自己的领口撑开,不住地用潮湿得已经发酸的袖口,擦拭从脸颊上滚落的汗珠。 这个牢房当中只有他一人,但他就如挤在人口众多的蒸笼之中一样躁动不安。他十分想沐浴更衣,想洗尽一身汗臭。但他是个犯人,还是个罪大恶极的罪人。过往的奢华,不过是浮华梦一场。 不过,他还不想认命。 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这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只要醒着,眼睛总是紧盯着通往牢房出口的石阶。 直到有一天,从台阶的方向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让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双手抓住了牢门的铁柱,注视着走下台阶的人影。 来的是天使还是恶魔,都无关紧要。因为这是他翻身的最后机会。 当来人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后,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不管膝盖上传来的痛感有多强烈,他都没有意识去理会这一切,只是条件反射地将头紧扣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任由灰尘钻进自己鼻孔。 “……王、哦不、太、太后……”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体不住地颤抖,就像是得了癫痫的肉坨。声音也同将身体弯曲成无数曲线的线虫一样,钻进人的耳中。 “涞侯,我们真是多年未见了啊。哦不,你现在已不是洲侯了,不过是个被万人唾骂的贱民。” 不带任何感情却带着恶意嘲讽的女人声音,飘进了牢房之中。只能让牢中人将头压得更低,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 “……是、是的,和太后已经有七年多未见面了……” “确切来说是七年两个月零二十八天未见过了。” “太后真是好记性,罪臣早已记不得这些了……不,是草民早已记不得这些了。” 盛承太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涞润冲出了一身冷汗,连多少天未见过面都记得。可见太后这七年里是恨他恨得牙根痒痒的,恐怕天天都想弄死他。 “嗯哼~”,太后干笑着,“你当然记不得了,这七年来你一直在这里舒舒服服地作你的涞侯,快活得很呐,也不来明洲觐见,恐怕是连哀家这个一手将你推上侯位的人的脸,都记不清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忘记太后您呢!太后是一国之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见过的人都不可能会忘。” 涞润冲在惊慌失措之下,一串儿赞美之词脱口而出。他认为只要是女人,没有不喜欢这种溢美之词的。 他悄悄抬起了头,想要看一眼太后的反应。 此刻,站在铁栅栏外一身华服的太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盛承那如蜜桔一样的发色如今也掺杂进几丝银发,当年水嫩的肌肤也黯淡了许多。从前靓丽的容颜虽然老去,但只有那股气质还如年轻时一样让人不能轻视、不敢怠慢。 从盛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戳戳逼人的气势,让涞润冲不由自主地又将头低了下去。 “没忘?!那你这七年来到底在做什么?”太后的声音突然凌冽起来,“叫你往东你往西、叫你往南你往北,哀家的命令就那么令你厌恶吗?还是说你厌恶一个女人的命令?或者是厌恶哀家这个人?” “不!不!那是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太后呢!没有太后的提携,就没有我涞润冲的今天,我、我真的是、真的是很感激太后的……” 涞润冲的心“砰砰”的跳着,汗珠更是马不停蹄地从脸颊上低落。因为心虚,他的声音显得是那样微弱,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得可笑。 “哎呀,十年前提携你,本想把你培养成哀家的心腹。但没想到,不过五年你便生出异心,想要单飞。不过你要弄明白一件事,单飞也要有条件和天赋的,而你这两样都不具备。” 说着,太后脸上又露出了似是而非的笑,继续道:“如果七年前你能够正确选择自己该走的路,你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虽然哀家不能保证你还能坐在洲侯的位子上,但至少能保证让你有尊严的死去。” “太后陛下!”涞润冲又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恐惧,看着眼前的女人,“太后的意思是说,不管草民选择您还是背叛您,前方都是死胡同儿吗?!” 太后笑了,笑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早在七年前,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你以为是个人就可以成为哀家的心腹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太单纯了。 哀家刚才已经说了,你没有天赋,你的头脑太不灵光。哀家可不想自己身边竟是一些不会用脑的单细胞生物,不会做事,却只会拉后腿,真是叫人头疼又厌恶。” 太后说着,嫌恶地瞟了涞润冲一眼:“没有实力也就罢了,如果能有一颗忠诚心,哀家或许还会让你活下去。 但现在看来,留你在这个世上只会成为哀家的负担、成为虹国未来的负担。” 第一百八十二章 抵死谩生 “太、太、太后陛下!”涞润冲突然站起身,抓住了铁栏杆,将手从栏杆之间的空隙中伸了出去。 “是草民一时糊涂!糊涂!我只是受了匡聚那小子的挑拨,但并没打算追随他。太后您也看到了,今年年初我们涞洲并未参与那个上谏团……” 涞润冲说着更加努力向前伸着手,就像溺水之人拼命将手伸出水面,期盼得到别人的救助一般。眼神中满是惊恐,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抓到什么。 他继续道:“只有太后的儿子、只有涟延陛下才是虹国正统的君王! 草民保证绝不会再违抗太后的!太后说什么草民都会听、都会做!草民会一直追随您!也会忠实于陛下,会成为他忠实的臣子!真的!所以、所以请不要、请不要杀我!” 涞润冲带着哭腔乞求着,但太后却不由分说地侧过了身去。 这小小的动作几乎让涞润冲背过气去,他知道对方已经拒绝了他的请求。 “……太后……请不要放弃草民!” 涞润冲仍旧朝着太后伸着手,想要抓住那连渺茫都称不上的希望。 不过一切都是徒劳的。太后始终侧着身,视线不知投向了哪里。 涞润冲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心中的不安与躁动在不断膨胀,找寻着突破口。 终于,求生的本能让他勇气大增。他用力抓住了铁栅栏,将整张脸贴了过去,眼神坚定了许多,甚至夹杂着些许怒气。 “太后,既然您不打算救草民,那么草民也只能去相信陛下了!” 听到这句话,太后刚才仿佛游离的注意力一下子收了回来,她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牢房中的胖男人。 “草民要去明洲,草民会向陛下坦白一切!草民相信陛下的公正!” “坦白一切?向陛下?” “是的!”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涞润冲又用力抓了抓铁栅栏,回望着太后向他投来的问询目光。 “那么你想向陛下坦白什么?你在涞洲犯下的种种罪行?” 说着,太后用袖口掩嘴,轻笑出声,道:“哀家不知道你到底枉杀了多少人,但哀家清楚你打着给百姓治疗的幌子,把涞洲十五万的百姓全都活埋坑杀了。 这些就算你不向陛下坦白,陛下也是知道的。你知道,陛下自己潜进涞洲,可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陛下虽然年轻,但是非明理,心里清楚得很。 哀家跟你一样,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公正对待你的。” 就如被小雨淋过一般,涞润冲脸上尽是汗珠。太后刚才的话就像根根利刺一样插进了他的心里。就如处在崩溃边缘一样,他仍不愿放弃挣扎。 “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世人皆知,但还有一些这世上之人不知道的事情、丑恶的事情!” 如挑衅一般,涞润冲眼睛直盯着太后的脸,但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变化。 太后也直勾勾地盯着涞润冲的脸,重复道:“世人不知、丑恶的事?” “是的,是草民和太后都十分清楚的事!那件事太后一定不会忘记吧?! 如果草民把那件事告诉陛下、告诉众官、告诉虹国百姓、告诉全天下的人,那么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太后呢?” 涞润冲咽了咽口水,在心中又给自己打了口气息并不十足的气,继续道:“如果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曾经杀死了本国一百一十二万无辜百姓,陛下又会作何感想?” 太后眯起了眼睛,注视着这个正在威胁自己的胖男人。 而涞润冲紧张得能够听到自己口腔中上下牙打架的声音,他咬紧了牙关,拼命对抗着太后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 不发一语的太后让他感到恐惧异常,他在等待对方的声音,却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你是说那场洪灾吗?” 一阵沉寂后,牢狱中终于又有了声音。 “没错!是十年前舞河决堤的事!” 刚才那一阵沉默似乎让涞润冲积攒了过多的能量,他的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仿佛不这么做,他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太后肯定不会忘的,那种可怕的事就算想忘也是忘不掉的! 太后您知道吗?发生了那种灾难,草民连着一个月都在做噩梦,梦到那些枉死的人在向草民索命……” 涞润冲情绪激动得有些喘不上气,他一直封存的记忆却被他自己主动打开了。如开闸泄洪般,冲击力太过猛烈,他一时招架不住,不得不停下来,将冲进脑中的信息重新整理。 稍事缓了缓,他张开口,憋在心中十几年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一到雨季,舞河就会有决堤的危险,所以涞洲和赜洲的历代洲侯都在治理。虽然还未完全解决,但也绝不会突然决堤。但是、但是太后您……” 说着,涞润冲一脸恐惧地看了太后一眼,继续道:“太后却下令要草民扒提!为的就是那杀死逃到赜洲昼抗城中的,起义军首领甘锋。 因为太后您察觉到了甘锋背地里和明丞相有所勾结。如果甘锋起义成功,以他的背景和功绩,肯定是会被推举为洲侯。 如此一来,涞洲的势力势必会跟着落入丞相之手。所以太后就借草民之手,利用人为的舞河决堤来杀死您的敌人,从而遏制丞相的势力。 草民一直以为,太后是为了杀死甘锋以及他手下那六万人马,才不得已用这种破坏力极强的手段。但事后想想,杀不杀那六万人马都对太后没有任何影响,太后实际想要的只是甘锋一人的性命……” 说着,润冲不禁用袖子擦了擦从脸上流下来的汗水,仿佛又让他看到当初惨烈一幕似的,身体抖个不停。 “只为了一个人的性命、为了在权力斗争中取得优势,就可以搭进去百万条人命。草民事后才想明白这些,但大错已铸成,无法挽回了。所以、所以除了把它抹杀在记忆里……” “哦,这么说来,你是后知后觉了?你果然是头脑不太灵光。” 太后依旧眯着眼,看着处于恐怖回忆中的涞润冲,脸上风轻云淡,不置可否道:“哀家记得你当初可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命令,难道你当时就没有想过,如果照着哀家说的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吗?你就没有一丝犹豫?” 太后嘲笑般地冷哼一声:“看来你的眼光的确短浅。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当时能够断然拒绝哀家,哀家一定会留下你并让你在哀家身边做事,不过你的选择却很让哀家失望。” 说完,太后又干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死心落地 “失望?!” 涞润冲不断喘着粗气,太后的笑声让他既愤怒又恐惧。他狠了狠心,接着说了下去:“就算草民不答应太后去做这件事,太后也一定会找别人去做的不是吗? 那一百一十二万涞洲和赜洲的无辜百姓,以及那六万起义军也一定会死在太后手下的! 而草民只是杀死了十五万有可能患有不治疫病的百姓,不知我们两个人的罪行到底是谁的更重一些?” “哎呀,你把这些事向陛下说出来,向高翅城中那些即将审判你的官员说出来,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呢?你认为你坦白一切就会被免死吗?或是比起哀家的话来,陛下他们会更加相信你?” 太后突然抬起眼盯着涞润冲,但对方在接触到这视线的一刹那就迅速避开了。 “……草民相信陛下的判断……” 涞润冲的声音变得比刚才小了许多,他的心在不断动摇。 看着如此窘态的涞润冲,太后不禁又笑了起来。 “虽说哀家的玹儿即位还不到一年,现在就有人这样地信赖他,哀家这个作母亲的真是为他感到高兴。哀家想,今后不光我这个母亲会更加爱他,全虹国的人都会爱戴他的。” 太后笑着,视线直视涞润冲,“你不觉得自己的孩子能被别人承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在众人的期待中不断成长、向前迈进,作父母的也一定会感到很骄傲。” 看到涞润冲若有所思的样子,太后突然将脸凑了过去,一脸诡异地压低了声音。 “对了,哀家听说你也是有孩子的,好像两个女儿已经病故了,真是可怜啊。不过,你还有一个小儿子在身边的吧?” 涞润冲的脸瞬时变得煞白,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他,只得睁大眼睛看着太后。 “哀家前些日子见到他了,哎呀,叫什么来着?” 太后微微仰起脸,认真思考着,但这个举动却让涞润冲剧烈地哆嗦了起来,摇起了头。 “对了,是叫岁兆”,太后可没有一丝要理会这个胖男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长得也不错,跟你可是一点都不像,也很聪明。哀家在想,要不要把他带回玄景宫去,安置在陛下身边作个侍童。” “太、太后陛下,您到底想要说、说什么?!”极度的惊恐不禁让涞润冲打起了磕巴。 “你前几天应该见到他了吧?怎么样,哀家照顾得还不错吧,他的病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哀家虽然没有亲手养育过自己的儿子,不过如何培养小孩,哀家还是很清楚的。 那么小的孩子如果总是遭人白眼、受人欺凌,一定会在心中留下阴影的。” 涞润冲心中一沉,双眼紧盯太后,惊问道:“太后是说岁兆他一直在被人欺负?” “哀家听说前不久,一个涞洲的小孩知道了岁兆就是你的儿子后,一把把他推到了,而且还想狠狠揍上几拳。 幸亏被人及时拉开了,要不然那么细皮嫩肉的孩子一定会被揍得皮开肉绽的,要知道涞洲人现在可是恨透了那孩子的父亲啊。 小孩子动手还好说,要是碰上个没轻没重的成年人,那可就说不好了……哎呀,真是可怜啊。” “岁兆他、他……” 涞润冲的眼睛已经睁到不能再大,仿佛想要马上见到儿子般,意识有些飘离。 “幸好他现在还住在涞洲府,要是日后随着他父亲去到明洲受审,不知还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也许陛下出于同情心会保护他,但想要他父亲命的却大有人在。 因为他父亲非常喜欢一种叫作连坐的刑罚,心中怀着仇恨的人一定想要他父亲也尝尝这种刑罚的滋味,才能化解仇恨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太后说到这儿停顿下来,似乎在给听者一些时间来消化琢磨。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如果就这样死了,或许对那孩子来说还是一种解脱,因为活着将要一生背负着父亲的恶名,那孩子的前途还未开始就已经毁了,真是太可惜了……” “太、太后……” 涞润冲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真心想要向眼前的女人下跪,他的双膝又一次着地,双手颤颤巍巍地从铁栅栏的缝隙伸出,这次他抓住了太后长裙的下摆。 他扬起头,此时眼神中已没有了刚才的坚定和怒气,就像从不曾拥有那种模样似的,用几近崩溃的眼神看着太后。 盛承太后一脸鄙夷地俯视着他,道:“有你这样的父亲,岁兆那孩子还真是倒霉。” “是!是!没错!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作父亲的错,和那孩子没有半点关系!他还那么小,什么也不懂啊!太后,我求求您,可怜可怜那孩子。他已经失去了母亲,而草民也无力为他做什么了。不求他能够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够健康成长。” 太后没有做声,只是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涞润冲那张充满不安和焦虑的脸。 突然,她甩开拽着她衣服下摆不放的那只胖手,向后退了几步。 “错!你明明还可以为自己的儿子做些什么的。” “我?!草民现在除了自己这条命还能……” 说着,涞润冲再次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 “对啊,就是你的命啊。” 太后声音诡异,眯起眼笑了。 涞润冲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被汗水覆盖的脸,像是水洗一般令人不快的粘稠感扑面而来。 “怎么?这可是为了你心爱的儿子,难道你舍不得?” “不!不!不是!为了岁兆,草民什么都愿意去做!”涞润冲用一脸赴死的表情抬起头,“太后要草民怎么做?” “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但是太后要答应草民,一定要让岁兆好好活下去!这是草民最后的心愿!” 说完,涞润冲对着太后再次扣头。 太后哼笑了一声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盒子,交给了他。 打开后,里面是一打信纸还有毛笔和墨水。 “前些日子,汁大人一直在问哀家,能不能给你提供纸笔,说你想给儿子写信。 现在你可以好好地给儿子写信了,不过你要清楚,不可以给小孩子灌输多余的东西。一定要教育他有忠诚心,这样内容的信哀家才好交到你儿子手上,不是吗?” 看到不住点头的涞润冲,太后又伸出手去将盒盖盖上了,道:“不过在给你儿子写信之前,你还有别的东西要写,你知道哀家的意思吧?” “……是、是的,草民会把一切都写清楚的,十年前舞河决堤的事,跟、跟太后没有半点关系,跟王室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全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听着涞润冲的话,太后满意地放开了手,笑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应麻事件 虹国涟延元年八月底的一天晚上,应麻城中一户人家关闭了门窗,男主人在亲吻了妻子和小孩之后准备上床就寝。然而在他们刚刚进入梦乡之后不久,就被屋外的嘈杂声所惊醒。 男人赶紧披上衣服奔到外面查看情形,只见街道上竟是手举火把形色匆匆的士兵,还有一些普通百姓摸样的人流。 男人顿觉不妙,有些惊慌地抓住一个人问道:“出了何事?” 被拉住的人也是一脸惊慌失措,答道:“尭国的军队把应麻城包围了。” “什么?!尭国军吗?” “是啊,看样子人数还不少。” “有多少人?”男人迫切地问着。 “五万以上。” 听到这一数字的男人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惊道:“怎么会这样!?” “我们已经向丙贝城求救了,只要撑住今晚,援军明天一早定会到达!所以一定要把城守住。我们在召集城中的男丁,都一起来吧,相信我们的王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受到安抚和鼓舞的男人点了点头,跑回家中,将一切告诉妻子之后,在家中巡视了一圈,拿起一把铁钳又跑出了屋外。 他随着大街上的人流开始向城门移动,城中的人都誓死守城。男人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声喊着口号。 他随着大部队来到了北门,登上城楼看到城外的状况之后,他不禁吞咽一口口水。 本该漆黑静怡的郊外夜晚,此时火光冲天,成片的亮点一望无边。仿佛天河倾泻而下,要冲刷地面上的一切。马匹的鸣叫声和士兵们的喊杀声,开始震动城中人们的耳膜。 应麻城位于涞洲和尭国青龙洲交界偏东处,一直以来是涞洲和尭国进行贸易往来的小城。 自从十二年前虹尭两国爆发战争,交恶后贸易也一度停止。自从涞润冲上台后,他的洲丞沉取也开始暗中在应麻城放开通商,以此谋取暴利。 渐渐地这里不光吸引了涞洲的商人,也吸引了虹国其他洲的商人到此做生意。 沉取揽财的能力一流,背着他的主子与尭国勾结也做得顺风顺水。不过,换个角度讲,沉取所做的这件事倒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毕竟促进了虹尭两国间的贸易往来,也让这一城的百姓得到了经济上的实惠。 小城一直都十分热闹繁华,而在这里定居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不过,涞洲爆发疫病后,小城中的商人就慢慢从这里向赜洲或是鼎洲撤走了,但城中人数并未因此减少。相反因为不断有涞洲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落脚,城中人口反而多了起来。 在涞洲爆发疫病后,应麻城守就弃城而逃了,他还带走了城内所有守军。 不过,小城并没有因此陷入绝望,没有了令人厌恶的官员,城中百姓反而更觉自在。 他们推举城中最有威望之人统领全城,同时也在招募士兵担任守城的工作。虽然称不上割据一方的势力,但自保安危还是能够做得到。 不管上层如何血雨腥风,下面的百姓总是要过日子的。 自从涞洲大权被新王涟延收回之后,小城也为之震动,他们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切就会恢复平静,而他们也将过上太平日子。商旅还会返回这里,而小城也将再度繁荣。 男人怎么也无法想通,这座应麻城不过是涞洲边境处一座小城,为何会招来尭国大军光顾?就算夺取了这里,对涞洲而言也是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可就是这样一座偏僻小城,任谁都没有想到战争的火焰会燎烧到此处。 不一会儿,应麻城的四个城门都变成了战场,但守城的人们并没有一丝绝望。他们心中坚信着,在他们背后不远处虹王正在守望他们。 说是边境小城,但城池还算坚固,守城设施也一应俱全,城中的百姓也都团结一致,抵御入侵的敌人。 男人分到了弓箭,他从未使用过这种武器,几次试射都不成功。但他没有气馁,想到城内的妻儿,他又拉开了弓,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 男人不住朝着城外正准备攻城的敌军士兵射出箭去,他并没有瞄准,对他这个外行来说,只要能将箭射出去就是胜利。 不过,看到有士兵中箭倒下,他还是不禁心中一阵暗喜。从未受过军事训练,能有如此战绩,让他顿时信心大增。 没错,就这样坚持到天明的话,虹王的援军就会到来,我们就能得到永久的安宁生活。 正当男人心中这样想着,他发现本应该紧闭的城门却慢慢向外打开了。 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使劲揉了揉眼睛,但他并没有看错,城门的确是打开了,而且敌军正如潮水般开始涌进城内。 周围的气氛立刻变了样,刚才高昂的气势瞬间变成了惊恐。 男人想要跑下城楼,但却被从楼梯口蜂拥而上的敌军挡住了去路。 他本能地拿起手中的武器,和迎面而来的敌军厮打在一起。可转瞬之间,他手中的武器就被打飞,整个人也被敌人打趴在地。 在落地的那一瞬,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敌人杀死,但那可怕的瞬间并没有到来。被打得眩晕的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绑了起来,之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当男人完完全全恢复意识的时候,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他发现自己被捆绑着,坐在一群和自己一样待遇的城中百姓或是士兵中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只是被俘虏了。 当他慌慌张张想要站起身,去确认自己家人安危时,旁边的人告诉他,城中的百姓并没有什么死伤,连他们这些奋勇抵抗的人都没有被杀死,那么留在家中的妇孺更不可能会遭到毒手。 男人顿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了地上。他不由想起了昨天晚上那被人打开的城门,那绝不可能会是城中百姓所为。 可能性只有一种,就是有敌人的奸细混入了城内。 当新的一天完全到来之后,从丙贝城赶来的援军也赶到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雨凑云集 因为流言,让尭国军一直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驻守在丙贝城的前线指挥官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应麻城的求援信一到,达牧就立刻被暄章要派了过来。 带领着五万大军赶到的达牧,虽然心中有疑虑,但也决不能对自己人见死不救。只是想着速战速决,尽快赶回丙贝城,以免节外生枝。 但当他风尘仆仆赶到,看到应麻城这里已经被八万尭国大军所占领,不由得大惊。 “这个应麻城不一直是做商城吗?应该不缺钱吧?就算那个城守卷跑了一切值钱的东西,但这么多年,城中打造的守城装备应该不会被动,怎么会被人家这么轻易就拿下了?” 达牧的疑问,他的部下也无法回答。 吃惊得看着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的城池,达牧心中不禁想着,不会是这城中百姓自己打开城门放进尭国军的吧? 达牧观察了好一会儿,但对方并没有开战的意思。但城中二十万百姓也确实沦为了人质,这让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而他也一度怀疑,是尭国军想要分散他们的兵力,故意将他引到这名不转经转的小城来。不过又转念一想,自己不过只带来了五万人而已,似乎又有些说不通。 就是当达牧纠结万分,打算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身在丙贝城中的暄章要时,从尭国军那里来的一封信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看过信的达牧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他马上将这种放松的心情隐藏了起来,他知道一定有人会因他这种反应而感到不愉快。 信的内容的确能让人感到放松,但却是个棘手问题。不管是达牧还是暄章要,都无法给出答复。 他马上派人将这封如烫手山芋般的信送往了季岁城,能够给出他们答案的人就在那里。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与此同时,一队由百人组成的白色飞马队,正在涞洲上空中移动着,他们的目的地是虹王目前所在地季岁城。 这队人马的主人是虹国的盛承太后鼎亿竹,她之前的妖林之行,还有前几日在游康城的短暂停留都行事低调、掩人耳目。但现在的季岁城之行却是高调的,已经通报给了身在城中的高官们。 就在这队人马从游康城出发的第二天,一名涞洲士兵追上了他们,并将一封留守游康城的汁庄达的亲笔信,交到了太后手上。 看完信之后,太后的脸上露出了让人觉得有些可怕的笑容。 “涞润冲自杀了。” 太后一边笑着,一边望着蔚蓝晴朗的天空,仿佛她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样放晴了。 “他留下那封信真的不要紧吗?我们是不是要事先确认一下?” 早已看出信的内容,近侍芒静有些不安地问道。 太后摇了摇头,道:“涞润冲虽是个愚蠢的男人,但他这一次却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爱他的孩子到了已经失去理智的程度,他写的东西是绝不会出卖自己孩子的,没有必要再去确认。 他留下的信,要由涞洲的官员直接接手才能体现出真实性。” 芒静点了下头:“的确……”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太后的注意力也开始放到别的事情上,问道:“赜洲那边如何了?” “听说赜侯已经动身,在前往季岁城的路上。” “赜博弗……”,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看来哀家又要见一位多年未见到面的老朋友了……” 看着主人若有所思的侧脸,芒静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眼前的女人又要去战斗了。78中文首发 78zw. m.78zw. 只不过战斗还未开始,她就已经占据了主动,并且把握住了胜利的方向。就如现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一样,让人毫无紧张感却又激烈的战斗。 在集中各方注意力的季岁城中,两名小吏立在城府涞侯的办公房门前,冲着枔子恭恭敬敬行礼。 “真是十分抱歉,殿下,洲侯大人正和汐将军、汇大人讨论政务,现在不方便见客。” 他们躬身向他表示歉意,其中一名还偷偷瞄了一眼枔子。见少年脸色除了失望并无其他,才赶紧收回了视线,将头低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向枔子表示歉意了,头两次枔子来都被他们挡了回去。而这第三次,他们真怕会惹恼了这位虹王的表弟。 涞毅久不过是涞洲的洲侯,竟然敢连着让王室的人吃了三回闭门羹,小吏们在心中也不禁为主子的大胆捏了把汗。 好在这位枔子大夫为人宽和,从不和别人急眼,就算那失望与焦急早已写满整张脸,他也不过是多问了一句“涞侯大人何时会得空?”一点生气的影子也找寻不到。不过,他得到的回答只能更加让他失望而已。 “涞侯大人这几天实在繁忙,一旦得空,小的定会通知殿下。” “有劳了。” 枔子笑笑应道,但前两次他听到的也是同样的话,不免心中发凉。 身受重伤的虹王玹羽的状况,在枔子的照看之下越发好转,虽然意识还未恢复,但身上的创伤已得到了控制,且已开始愈合。 枔子虽然抛弃了对玹羽伤势的不安与恐惧状况,但此时另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又将他紧紧包围。 现在的枔子已经不需要时刻守在玹羽身边,他时常会走出屋外透透气,要不就和太医们在一起聊聊天或是切磋一下医术。 不过,不管他做什么,那种不安感就是挥之不去。 父亲敬出已经离开季岁城一个多月了,而那之后妹妹苾子也跟着消失。 枔子能够猜到妹妹一定是跟着父亲回到了妖林。但随着玹羽伤情的好转,枔子不免开始担心起父亲和苾子来,那天父亲的举动怎么想都是不寻常的。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枔子心中的不安也更加膨胀,这让他坐立难安。 他打算离开季岁城回妖林一趟,但却一直见不到涞侯人的面。他总不能不知会一声擅自离开,毕竟玹羽还未清醒。 离开涞侯的办公房,向内府走去的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忧愁而单薄的背影,让两名小吏看了也不禁心中一阵发酸。 第一百八十六章 告知真相 “那不是枔子大夫吗?” 米桑抱着一摞账簿说道,而走在他身旁的沥有礽则抱着一摞书。 两人注视着走过去的枔子,看到那白皙秀丽的脸上充满着落寞与不安。 米桑皱起了眉头,说道:“看样子又没有见到涞侯大人,这两天就没见到枔子大夫表情舒缓过。” 说着,他瞟了一眼身边的沥有礽,“涞侯大人真的有这么忙吗?要知道是枔子大夫救了陛下,也就等于救了王室、救了虹国,而且大夫还是陛下的表弟,这样对待人家是不是有些过分?” 沥有礽也注视着走过的枔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很过分。” “应该叹气的是枔子大夫吧,苾子殿下人不见了时,枔子大夫担心得不得了。但因为要照顾陛下,所以也就忍了下来。 现在,陛下的情况已经完全稳定了。洲侯大人就算不愿让枔子大夫离开,但总该派人去找找苾子殿下,别让大夫这么担心才对。就算不愿抽出人手去找,但也总该出来见见大夫才说的过去不是吗?” 米桑似乎越说越气愤:“枔子大夫脾气真是太好了,换做别人恐怕早就破门而入去找涞侯大人了。总觉得自从毅久大人担任了洲侯以来,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他不用说,早就派人去找苾子殿下了。” 说着,米桑气呼呼地再次迈开了脚步,“真是看不下了,枔子大夫应该也像苾子殿下那样,不辞而别就好了。” 扔下这句话,米桑离开了,但沥有礽却一脸心事地仍留在原地。 “……这件事,涞侯大人没有任何错。” 沥礽低声说着,暗红色的眼眸又转向了枔子刚刚离开的方向。 当沥有礽忙完手中的工作,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当他回过神来,已经身处城府里的花园中了。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看到了那坐在凉亭中一头青发少年。 看来自己还是想要和枔子大夫谈一谈才会下意识地来到这里。 沥有礽苦笑一下,他不想斩断自己的“下意识”,迈开了脚步,脑中不禁想起昨天涞侯对他说的那段话。 “失去了父亲,妹妹也被抓走。如果可以,本侯会马上将一切如实告知枔子殿下的,包括他的身世。 但如果本侯这么做了,就会威胁到那二十万百姓的生命。 本侯是虹王陛下的臣子,当然有义务保护枔子殿下的安危。但同时,我也是涞洲的洲侯,更有义务保护涞洲所有的百姓。 如果此时见到枔子殿下,本侯无法保证自己不说出实情。不管殿下做出何种选择,本侯都不能让他离开季岁城。 本侯不想伤害殿下,更不想伤害到那二十万涞洲百姓。所以,本侯现在不能见他,本侯无法做出结论,也无权做出结论。” 沥有礽从未见过如此犹豫不决的毅久,可以看到不管他做出何种选择,都会让他承受相当的压力。 想到涞侯那张为难的面孔,沥有礽握了握拳头,走向了青发少年。 少年的背影如此清瘦,仿佛和自然融为了一体,几只小鸟落在他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就如沥有礽想着心事一样,少年也伴着鸟儿的鸣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已走到他身后的来访者。 受到惊动的鸟儿从少年肩头飞走了,这小小的触动让少年回过了神儿。 枔子转过头,看到立在那里向自己行礼的沥有礽,立刻站起身来。 “很抱歉,打扰您了,枔子大夫,不,殿下。” “还是叫我大夫吧。” 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久违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 沥有礽喜欢枔子那能让人忘记一切伤痛的笑容,但他现在却害怕看到。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毁了那笑容。 “陛下的情况还好吧?看大夫已经可以离开陛下身边了。” “是的,好了很多,我也可以稍事休息一下了。” 看着枔子故做轻松状的回答,沥有礽咬了下牙,继续问道:“下官是说就算大夫不在季岁城,陛下也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我想是的。” 枔子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了沥有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意识到他想要说什么,不禁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想回妖林一趟,所以想和涞侯大人谈谈,但是大人公务很忙没空见我。不过没关系,我想苾子应该是回到妖林去了,一定没事的,毕竟她……” “苾子殿下已经被尭国人抓走了。” 枔子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他自己,不如说是在安慰沥有礽,但这话却让听者无法忍受下去而被打断了。 笑容瞬间从枔子脸上消失,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沥有礽,但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时间。 “敬出大夫,殿下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是被尭国人所害。说的更具体一点,是和他的亲哥哥,尭王凌威王同归于尽的。” “你说什么?!” 枔子水蓝色的眼睛中竟是惊恐与疑虑,极度的不安就像要迸发出来一样,吸收着不断传来的负面信息。 沥有礽不忍再看那双仍旧美丽的眼睛,但还是狠下心来,再次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 枔子像是失去支撑力一般,一下子跌坐在了凉亭中的石凳上。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的苍白,表情僵硬得如同失去生气一样。 “我爹是、是尭王的……”枔子双手撑在石凳上,不这么做,他就无法掌握平衡,马上就会滑下去,“难怪临走前那天,父亲会那么地反常……既然是亲兄弟又为什么、为什么……” “敬出大夫一定是为了陛下才这么做的。” “为了玹羽哥……”枔子脑中飞快梳理着前阵子发生的一系列事,尭王那张充满杀气的脸又再现了眼前,“没错,是尭王把玹羽哥重伤成那样的。我爹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一定比我还要愤怒……为何我当时没有注意到!?” 枔子的声音颤抖,表情也不再僵直而有了明显的变化,但他却低下了头去。 沥有礽看不到他的脸,他知道此时的枔子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对方却发不出声音,他需要时间来掌控情绪。 半响,声音才又传出枔子的喉咙。 “涞侯大人是不忍心告诉我这些,才不肯见我的吗?” “不,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枔子抬起了苍白的脸,看得出他在尽自己最大努力,控制着快要崩坏的情绪。 一件接一件的不幸接踵发生,这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来说太过残酷,但此时的沥有礽选择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第一百八十七章 数奇命蹇 “在涞洲和尭国青龙洲交界,偏东处有一座应麻城。三天前的晚上,那里遭到了八万尭国军的偷袭。虽然我们派出了援军,但城中的二十万百姓却已成了人质。” 说着,沥有礽直视枔子,“尭国军提出了条件,要用那二十万百姓的性命来交换大夫一人。” 枔子水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好像不管听到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也不会再吃惊一样。 “我?为什么……” 枔子自问着再次低下了头。 “是的,就是大夫。他们要我们在收到信后三天内给出答复,否则应麻城在三天后就会变成一座堆满尸体的空城。” “我明白了,涞侯大人不忍见我,是想到时候就把我交给尭国人吧,毕竟那是二十万条人命。” “下官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 “这件事应该对我保密才对,为何大人现在要来特意告诉我?难道大人不怕我会逃走吗?” “如果您真有此意的话,请尽快离开这里!” 枔子不解地望向了沥有礽,但对方那暗红色的眼睛,却不愿承受那疑问的视线而瞥向了别处。 “我离开的话,会让涞侯大人为难的。他是个正直的会为百姓着想的好洲侯,是不会对陷入险境的百姓放任不管的。” “大夫能够给涞侯大人如此高的评价,下官十分高兴。但也请大夫不要轻视了自己的生命!” 说着,沥有礽收回了他游离在别处的视线,直视着枔子,道:“作为医生,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生命是没有贵贱之分,也不能叠加,以量来衡量其价值的大小的。 所以,不管是殿下的生命,还是那二十万百姓的生命都是同等重要。 如果涞侯大人为了二十万百姓而把大夫作为交换的筹码,那就等于是抛弃了大夫、无视大夫的安危。” “……沥大人,涞侯大人这么做并没有错。” “是的,大人没有错,但是……”,沥有礽的脸上抹上了一丝哀伤,“如果放弃了大夫,涞侯大人将来一定会后悔。如果大夫因此遭遇不测,就等于是涞侯杀了大夫。 但不把大夫当作交换筹码,却并不等于是抛弃了那二十万百姓,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去挽救他们的。” “……沥大人……”枔子摇了摇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太难为涞侯大人了。行动稍有偏迟,都会危及到城中百姓。所以……” 沥有礽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善良过了头,这种时候还在为别人考虑。 他摇了摇头,打断了枔子的话,道:“大夫,现在还来得及,请您离开吧!就算涞侯大人不把您交出去,也还是会有人将您交给尭国的。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的责任还是要由涞侯大人来承担。您的身份尊贵且特殊,涞侯大人轻则会被罢官,重则会被赐死。” 说着,沥有礽跪了下来,“下官不想看到自己所尊敬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也请大夫慎重考虑自己的安危,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来掌控!” 枔子并不了解离他还有些距离的,成人世界的价值观和官场上的规则,他不认为这是十分严重的事。但眼前沥有礽的行动,却又不得不让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枔子心里很乱,但却并不觉得痛苦,比起一盏茶功夫前一无所知的自己,现在的状况要好太多了。 起码,他可以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行动了。 他俯下身,抓住了沥有礽的手。 “感谢沥大人告诉我了这些,让我还有时间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应麻城遭到偷袭一事,在涞侯收到达牧传来消息的当天,就发给了还在去往季岁城路上的盛承太后。 而盛承太后也快马加鞭,将自己的路程硬生生地提前了两天赶到达了季岁城,这一天也是涞侯收到消息的第三天。 一进入季岁城城守府,太后顾不上休息,连受重伤儿子都来不及看上一眼就叫来了涞侯。 本只传了涞侯一人,但沥有礽说什么都要跟着,态度强硬得令人无法招架。 没有时间与他理论的涞侯,无奈只得带着他一起来到了太后的住所。 两人刚一进屋就听到了女性剧烈的咳嗽声,虽然两人都未曾见过太后尊荣,但对方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能够清楚感受到。 匆匆看了一眼坐在正堂之上的女性身影后,两人赶紧跪了下来,叩首行礼。 屋中的太后刚刚换了身儿便服,一脸倦容,看上去身体十分疲惫。 在涞侯和沥有礽进到屋,再到跪在地上这段时间,她都不曾睁开眼。 太后左手支撑在桌案上抵着额头,右手一直捂着胸口,像是在对抗体内的疼痛,不过咳嗽没有止住多久又再次发作了。 芒静端着药丸和热水匆忙地从内室赶了过来,在帮太后服下药丸之后又开始帮她顺背。 缓了一会儿之后,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这才看到有两个人已经跪在了她的前面。 尚未摆脱疼痛困扰,她甚至忘记去询问,为何涞侯身边还会跪着一个年轻人? 注视了两人一阵之后,太后再次闭上眼,她眉头快速收紧,体内撕裂般的痛感使得汗水不住从苍白的脸上流下。 芒静拿起手绢,擦拭她脸上的汗水,但太后却抬手制止了她。 “两位大人请起来吧。” 声音显然不是出于太后之口,涞侯和沥有礽赶紧谢恩站起了身。意识到太后在等着听自己的报告,涞侯向前挪了一步。 “太后,陛下的身体状况已十分稳定,只要有太医们在旁照料即可。只是枔子殿下与陛下的感情深厚,陛下受伤以来一直在身边照顾,臣实在无法将实情说出。” “这么说,殿下现在还不知道此事了?” “是的,殿下父亲和妹妹的事也不曾告知。殿下身份尊贵,此事还望太后亲为。” 代为发声的芒静点了点头,望向了自己的主人,但太后仍旧手捂胸口不发一语。 芒静赶忙拿起手绢,擦拭又在太后脸上肆意流淌的汗水。 连日的奔波赶路让盛承的旧疾发作,身体上的痛楚让她无法仔细思考。 现在的太后已不可能做到让一切完美周到,她只想保留最底线的利益来度过眼前的危机。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亲往换质 “快去请枔子殿下过来。” 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芒静,再次替主人说出了想要说的话。芒静只想太后尽快结束一切公务好去卧床休息,如此硬撑下去只是在不断折损寿命。 接到命令的涞侯立即唤人去叫枔子,但派出的小吏还未走出门口,一名侍卫就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涞侯身边,耳语了几句。 一向沉稳的涞侯瞬间脸色大变,慌忙跪了下来。 “太后,臣看守不周、罪该万死,枔子殿下现在人已不在季岁城中,臣马上就派人去找。” “怎么回事?!” 芒静转过身来刚要问,但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太后却率先站了起来,声音充满了坚毅,仿佛病痛已离她远去。 “马厩中的飞马也少了一匹,看样子是殿下……” “好了!”太后紧皱着眉头,提高了声音,“看样子是殿下知道了这件事,暝将军在吗?让飞马队去找!” 说完,太后跌坐回了椅子上,将双手抵在额头上揉搓着,双眼紧闭。 “涞侯,你是不是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哀家告诫过你,关于枔子的事要谨慎处理。哀家不能留他,但也不能伤他,你懂哀家的意思吗?” 听到这话的芒静不禁皱了下眉,太后很少会开门见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或许是因为身体状况欠佳,让她说出了一直隐藏在心中的话。也或许是她认为,对于朵昈大长公主后人的态度,已经到了可以公开的程度了。 不管是哪种原因,太后现在所说的话都是她的真实心意,只是这种真实一定会招来不满与非议。 “你是陛下钦点的洲侯,哀家不希望你让陛下失望。” “涞侯大人绝不会做让陛下失望的事!现在感到失望的,应该是太后才对!”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屋中响起,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沥有礽一脸镇定地站在涞侯身后,看着太后。 芒静上前一步,大吼了一声:“放肆!” 涞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来怒视着年轻人,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太无礼了!退下!” “涞侯,哀家不记得除你之外,还叫其他人过来?” 听到声响的太后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一头乌黑头发的年轻人。 “太后,是臣教导下属无方!一切都臣的错!” 涞侯赶紧转过身,再次跪了下来,并将头深深地扣了下去。 “不是涞侯大人的错!一切都是下官的自作主张!” 沥有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告诉殿下一切的人是我、提供飞马给殿下的人是我、躲过守备人耳目帮助殿下离开的人是我、今天硬要来这里见太后的人也是我。 是我背叛了涞侯大人对下官的信任,如果太后陛下认为下官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那么就请将下官一人治罪,涞侯大人没有任何过错!” “真是胆大包天!” 一脸怒容的芒静欲叫人来,将跪在眼前的年轻人带走,但太后制止了她。 “你要哀家治你的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下官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并不清楚。但下官知道,太后这么做是错的!” “简直无法无天!” 芒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麻花,她还从未见过敢如此和太后说话的人。 看着毫无惧色的年轻人,太后嘴角微微向上一翘,瞬间被年轻人激起的兴趣,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病痛。 当她刚要张口时,又有一名小吏在通报之后急急忙忙地走进屋中。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全身披着铠甲的士兵,看样子像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一样风尘仆仆、满脸通红。 走进屋中的士兵单膝跪地,朝着盛承拱手行礼。 “末将奉达牧将军之命来向太后传信。今日凌晨,枔子殿下只身来到应麻城,殿下说他是自愿来交换应麻城二十万百姓人质,不是出于任何人的威逼强迫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殿下要我转告各位大人,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虹国也不是为了虹王、太后或涞侯,而是为了他的哥哥玹羽这个人。” 一阵沉默之后,太后前倾了身子,体力不济的她再次将胳膊肘支在了桌案上问道:“那么现在应麻城的状况如何?” “尭国军带着殿下已经撤离了应麻城。” “已经撤离了……看来他们似乎很着急啊。” 太后转动了一下眼球,刚想深入思考就被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了。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我们明明可以有很多办法完成这桩交易的……” “沥有礽!” 涞侯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一脸怒惧交加地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涞侯,偷袭应麻城不过是尭国军搞的一个小插曲,我们应该紧盯不放的还是丙贝城外,那气势汹汹的一百四十万尭国军。所以,请涞侯不要被尭国的小伎俩蒙蔽了双眼。” 涞侯立刻意会了太后的意思,行礼后起身告退。他顺势抓住了沥有礽的胳膊,想把他一起带走,但太后并没有让这个直言不讳的年轻人离开的意思。 涞侯心中一沉,忙道:“太后,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请……” “涞侯,有些话,太后不想说第二遍。” 涞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芒静打断了,他心中焦恐,抬头看向了太后,但太后已经没有与他对话的意思。 涞侯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手狠狠抓了下年轻人的肩膀。 沥有礽却比他的上司要镇定得多,他朝担心不已的涞侯点了下头。 涞侯松开手,无奈地退了出去。 沥有礽并没有直接接触过盛承太后,但从各方面得到的信息告诉他,太后是个极其强势且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女人,而不幸成为沙粒的他现在只有等待别人对自己的处置。 不过,早在将一切都向枔子和盘托出之时,沥有礽心里就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正是迎接那个最坏打算成为现实的时刻。 因为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的他反而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直言不讳 太后并不急于张口,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吃下去的药丸也开始发挥效力,止住了她的咳嗽。 刚才情绪有些波动,她此刻觉得自己嗓子火辣辣的疼。待自己的状况稍好一些后,太后才将视线重新放到了沥有礽身上。 像是感受到这股视线中强烈的气息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沥有礽一脸坚定地抬起了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盛承太后。 “太后,难道您真的不去追回枔子殿下吗?现在还来得及,只是救殿下一个人!” “一个人?!”太后哼笑一声,“要知道殿下可是被八万敌军劫持,为了救一个人可不知会折损多少我们虹国将士。而且还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这种买卖是做不得的。” “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殿下去交换人质!我们一开始没有做任何努力,就照着尭军的要求去做。这不就等于放弃抵抗,承认自己的失败吗?!太后,难道您是这么软弱的人吗?” “太放肆了!” 芒静一脸凝重地望着年轻人,她越发觉得这个年轻的胆大,与其是说话不如说是在质问。 她希望眼前这场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有好结果的谈话能够尽快结束。 她不想看到自己主人因此病情更加恶化,也不想看到这个意志坚定的黑发年轻人毁掉自己美好的前程,甚至是失去生命。 不过,芒静的愿望并未实现,看得出太后对这个年轻人十分感兴趣。 “你刚才说,有很多办法可以完成这桩交易,都是什么呢?” “枔子殿下从小一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妖林,他的样貌尭国人不熟悉。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外貌接近殿下的人,根本不用将本人交给尭国。 如果假扮殿下的人能够顺利掩人耳目,潜进尭国王宫,那么刺杀他们的新王或是重臣都有可能实现。 虽然尭国威胁我们在先,但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次绝好的反击机会。” “或许枔子殿下也会做同样的事呢。” 太后不经意的一句话,顿时让沥有礽睁大了眼睛。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点,或许是早在内心下了,枔子不可能会成为交换人质的筹码的结论,让他并没有往这条线上去想。 不过,他不这么想却有人是这么想的。 像是被人锤了一下胸口似的,沥有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太后,但后者正泰然自若地拿着茶杯喝水润喉。 “这么做殿下会没命的!” “没错,不管是谁这么做都会没命的,不管他的身份有多高贵。” 注意到沥有礽的表情后,太后优雅地放下手中茶杯,看上去身体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说道:“所以照你所说,让人假扮殿下潜入尭国内部去杀人,不就等于是要这个人去死一样吗?哀家不认为他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够逃得出来。 你不愿意殿下去做这件事而让别人来代替,又有谁愿意去做呢? 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而牺牲别人,世人一定会认为陛下是一个胆小懦弱、自私自利的小人的。” “不,有人愿意去!” “去送死吗?” “死也要达成目的才能死!下官愿意做这个有去无回的人。” 看着毫无迟疑回答的年轻人,太后勾起了嘴角,道:“所以你才会放走殿下?倒是挺有骨气。但不管是谁去送死,陛下都一样会遭到非议。这并不是一个两全的办法。” “那么,我们就应该在应麻城发起反抗。城外虽然只有我方的五万军队,但城中还有二十万百姓。下官不认为他们都是愿意任人宰割,对自身危险处境无动于衷的人。 不管是殿下本人去,还是我们另外找人去做,我们都有机会燃起二十万百姓的反抗火焰。 既然尭国愿意用二十万人的性命换取殿下一人,就说明殿下对他们而言是有特殊存在意义的,他们绝不可能轻易伤害殿下。所以,不管我们如何反抗反击,他们应该不会伤害殿下才是。” “你想要把普通百姓也卷入战争?这样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之后……” “就算会造成百姓伤亡”,沥有礽并未等太后说完,继续道,“这也是百姓自己选择的做法,不会有人抱怨。更何况,这种君民同心共同对抗外敌,才能更彰显陛下的威信,抓住百姓的心。” 太后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年轻人。 沥有礽也像觉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一样,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倾倒而出。 “下官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已经太迟,这些对应方法想必太后一定早就想到,且是比下官的方法更加周密严谨。 区别只是太后绝不会去执行,因为太后想要的结果,就是看到枔子殿下离开陛下身边、离开虹国罢了。太后!” 沥有礽抬起头,一脸幽怨地直盯着太后:“殿下的志向是成为一名医生,绝不会有太后所虑的那种非分之想。 殿下是个有才之人,失去他,不仅是陛下的损失,也会成为虹国的损失,因为殿下一定会成为超越他父亲的医生!将殿下卷进政治斗争简直是无稽之谈!” 芒静连连摇头,没说几句话,这个年轻人就又把太后指责了一通儿。 “你似乎对一切都看的很清楚,既然如此,那哀家也明确地告诉你,在政治上是没有感情可言的,有的只有利益。” 太后的眼神开始变得尖锐,盯着沥有礽暗红色的眼睛,说道:“现在看来对你是有利的事物,将来也有可能会成为致命的利器。只要是有可能,它的存在就是危险的。 人是会变的,再柔弱可爱的小猫,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有着尖牙利爪的猛虎。不在它弱势的时候除掉他,那将来成为牺牲品的就有可能会是你自己。 政治就是这样,只要是有对我们有利或是可能有利的,那就要抓住机会;反之,不利或可能不利的,就一定要斩草除根!” 太后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沥有礽只觉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太后的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却感到了其中有如千年冰封一样的寒意,那感觉是如此真实。 第一百九十章 燕巢幕上 沥有礽知道,盛承太后就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一路走下来。如果说她的思想和做法都是错的,那么现在的她又是怎样做到紧握虹国政权的? 沥有礽突然觉得太后生为一个女人有些可惜了,不过很快他就从胡思乱想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想说的话似乎还没有完。 “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他要是知道太后的真实想法一定会伤心。陛下不仅重视家人也很爱民,即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他重视的人受到伤害。如果陛下意识清楚,一定会提出自己代替殿下去交换人质。” “看来你很了解陛下为人”,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人一眼,“不过,如果陛下真有这种愚蠢想法的话,你会阻止的吧?” “是的”,沥有礽毫不犹豫地回答,就像是答案早就在他脑中停留好久一样,“主君这种轻易牺牲自己的想法或行为只能说成愚蠢,但是由臣子来思考、来执行就是尽忠。” “你说‘尽忠’?” “是,涞洲人一直不信任官员,对王室也是怀疑大于信任。在陛下即位之前,虹国这个国家对我们涞洲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王室会对我们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涞洲人伸出援手。但是陛的出现让下官重新看到了希望…… 虽然时间很短,但下官确实在陛下身上看到了未来的一丝光亮。陛下就是下官想要尽忠的对象。” 像是最后陈述完的罪犯一样,沥有礽再次扣下了头,等待着面前的女人对自己做出最后的宣判。 如果说他刚才还对太后抱着一丝恐惧心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他把想说的、一直憋在心中的话,全部倾倒而出。 茶杯再次从太后手中落下,放到桌上的托盘中。瓷器碰撞的声音,在静怡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脆响亮,就如将要开口说话之人,所要发出声音的前凑一般。 “你叫什么?” 太后的声音仍旧毫无感情可言,甚至有些冰冷,这让一直站在旁边的芒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官名叫沥有礽。” “原来你就是沥有礽,陛下在给哀家的信中总是提到你,看得出陛下很喜欢你。” 说着,太后站起了身,步态优雅地来到了沥有礽前方站住了脚,俯视着年轻人。 “既然你敢于和我盛承这么直白的说话,那么哀家也会好好地回应你。 陛下似乎很喜欢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听取他们的意见。这当然是好事,但他在无形中也允许这些人来反抗他。” 太后说着叹了口气,“很遗憾我们母子之间的分歧很大,而这也是哀家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陛下的心态还未摆正,他已成为虹国的君王,如果连自己的臣子都压制不住的话,他的王位也是坐不牢的。 臣子当然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是做决定的人还是王。如果放任臣子擅自行动,虹国也只有走向灭亡和分裂的命运了。” 太后将冰冷的视线,转向了沥有礽那如木炭一般的乌发上,继续道:“哀家很不喜欢陛下身边的人太过有想法,而且还是会把这想法不经允许地去付诸实践的人。” 太后最后一句话冷若冰霜,让沥有礽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将头深深扣了下去,屏气凝神等待着那即将侵袭他全身的暴风雪的到来。 不过,紧接着一个慌张又兴奋声音,如同夹带暖阳的春风一般冲进了房间中,不仅击退了暴虐的暴风雪,也唤醒了冰封已久的大地。 “太、太后!陛下他、陛下他醒了!醒了!” 一个医师摸样的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通报,一下子将屋中的凝重气氛吹散得无影无踪。 沥有礽刚才还沉重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一股喜悦之情涌上心头,并以笑的形式体现在了年轻人脸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当自己的声音即将冲出喉咙之际,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已不允许他再做出无礼之举。他压制住了声音,再次将头扣在了地上。 他能感到女性走动时,裙子的摩挲声在自己身边慢慢经过,一股夹杂着药味的清香从身旁飘过。完全感受不到刚才那股将要冰冻一切的寒意,似乎一切都开始随着那如春风一般的消息开始融化复苏了。 “哀家不希望在陛下起死回生的当口儿有人死去,所以感谢陛下吧,是陛下救了你一命。” 说着,两个女人迅速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心情复杂的沥有礽还跪在原地。 不过,心情激动的他,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刚刚从一场危急中捡回一条命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为玹羽感到高兴的同时,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一头青色秀发少年苍白的脸。一个念头在脑中划过,使他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 难道枔子已经料到玹羽会在今天、会在此刻醒来?所以他才会如此决断,赶在玹羽醒来之前离开,因为知道玹羽是绝不会同意让他去做交换人质的? 不过那些太医确实说过,依玹羽的状况,恐怕还要再过个一两星期才会苏醒。难道说玹羽感知到了外界的变故,强迫自己提前醒来? 沥有礽用袖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因为一个更加让人心惊的推断在他脑中形成了。 现在的结果是太后最愿意看见的,恐怕她早就看穿了一切,看穿了枔子在知道一切后会采取的行动。 而她表面上说,在她到达季岁城之前,不让涞侯将消息外露,那也只是为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实际就算不是沥有礽将一切告诉枔子,也还是会有人接受太后的授意,将消息传给枔子的。 太后之所以动怒想要杀掉沥有礽,不过是他差点毁掉了她的计划罢了。 只要沥有礽做得彻底一点,派人强制将枔子带离这里,让枔子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自愿到达应麻城,太后的一切计划就要宣告失败了。 沥有礽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自己的推断,他只觉得全身一阵痉挛。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也卷进了一场可怕的计划中。 他低着头,无奈地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八万贵客 尭国青龙洲的昛炴宫中,身穿一身黑色锦缎长袍的白发老人,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他已经站在那里一个时辰了。平静的外表下暗藏着一颗焦急的心,他在等待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人终于等到了他期盼的消息:他派去虹国涞洲应麻城的八万军队回来了。 两名身穿铠甲的军人,在得到尭国太傅准许后,跟随侍从前往太傅的办公房。 一名年龄稍长的军人一脸平静,而另外一名年轻的军人则难掩一脸的兴奋,情绪一直十分高涨。 在见到太傅之后,年轻的军人将应麻城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向老人一一道来。显然,他还未从在应麻城所取得成功的喜悦中走出来。 正在滔滔不绝做着汇报的年轻军人,名叫示允,字信祥。他就是人称“尭国第一勇士”融丕的夫人示真的胞弟。 他之前一直跟随姐夫融丕在苛恭城前线,后随其一起率领两万人马,潜入涞洲内部,袭击虹王玹羽所在的季岁城。 在季岁城战役中,融丕派给示允一万人,去追踪疑似从南门逃去的虹王,而实际上那只是虹王的声东击西之计。 示允被引离季岁城之后,便遇到了辽富所率领的三十万邈洲军。双方数量上的差距,很快就让这一万尭国军从涞洲的土地上消失殆尽。他们的首领示允,却和为数不多的几个部下逃了出来。 之后,示允一直东躲西藏,来到了涞洲边境的应麻城。 季岁城战役的失利,一直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军人耿耿于怀。但他并不像他的姐夫融丕那样,将季岁城战役视为自己军旅生涯中的一大耻辱,而是以此战役不断激励自己。他发誓一定要报仇雪耻。 他在应麻城中隐姓埋名,应募成为了一名守城的士兵。他在等待时机,等待能够再次潜入涞洲内部的机会。 他并没有等得太久,融丕很快就找到了他。 融丕并未忘记他这个义弟,他一直在寻找示允。不仅因为示允是他夫人的胞弟,也是因为示允是因他这个尭国军最高首领,思考不周而生死不明的。 融丕很是自责。 太傅元墨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将他的计划告诉了示允,并要求他在尭国军到达应麻城时,从内部将城门打开。 示允做的很出色,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个应麻城拿了下来,和派来袭城的八万尭军首领广乾配合得十分默契。 广乾原为凌威王尭敬屾的侍卫长,但他原本也是一名英勇善战的将军。 元墨之所以派广乾去应麻城,是因他之前跟随凌威王参加了季岁城战役,并且见过枔子的样貌。 元墨为了防止虹国派人假扮枔子来交换人质,特意交代广乾,在见到枔子时一定要询问他,关于他父亲敬出和他妹妹苾子的几件事。 遵照太傅的嘱托,问过之后,广乾已能够判断,面前青发的俊美少年正是枔子本人。 当时在战场上的枔子杀气腾腾,完全掩盖住了他柔弱的外表。在褪去战场上杀气,枔子却显得如此单薄和清秀,脸上的那股哀伤和忧郁像极了他的父亲尭敬出,而他所说的话也如他的父亲一样的坚毅。 “不是出于任何人的威逼强迫,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枔子的这句话一直在广钦脑中回响,由此看来,少年已经完全知晓了他父亲的身世,并且对现在自身的处境也有了相当的认识和觉悟。 广乾不禁又想起,自己不久前刚刚过世的主人凌威王,以及他的双胞胎弟弟敬出,一股感伤又涌上心头。 在广乾的思绪飘离太傅办公房一段时间之后,年轻军人的报告也接近了尾声。 太傅一直用点头,来回应着年轻军人的功绩和高涨的情绪。在嘱咐完示允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后,白发老人就准备迎接他的下一位客人了。 在广乾和示允退下之后,元墨用八万军队请来的尊贵客人,走进了他的办公房。确切地说,是在四名手持武器的侍卫包围带领下走了进来。 少年一脸的平静,看不出一丝紧张。轮廓柔和的脸庞,苍白得缺少血色。精致的五官、清瘦修长的身段。如果不是元墨早知道来人就是枔子,一定也会像其他第一次见到少年的人一样,将他错认为一个清秀美丽的少女。 在枔子走进屋中之后,元墨就叫那四名扎眼的侍卫退下了,笑着让枔子落了座,为他上了茶。 “枔子殿下,相信广乾将军已经对您说了,老夫就是尭国的太傅元墨”,枔子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圆桌另一端正在进行自我介绍的白发老人,“这次请殿下来尭国做客的人,正是老夫。” “太傅说作客?”,枔子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微笑,“二十万人的性命和八万人的护卫,不知枔子何德何能,能让太傅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来请我这个晚辈作客?” “就凭枔子殿下的父亲,是我们凌威王的胞弟这点,就足以动用如此排场了。” 枔子一点也不喜欢眼前白发老人的回答,甚至听到这些感到有些厌恶。他将视线瞥向了别处,开始游走在元墨设施简洁的办公房中。 房中大部被几个柳木木柜占据着,里面竟是书籍和卷宗。白白净净的墙上什么装饰物也没有,整体给人空荡之感。 他突然想起在妖林家中,不管是自己还是父亲的房间,墙上都挂摆着各种植物标本。 虽然总被母亲责备凌乱,或是遭受哥哥玹羽的揶揄刁侃,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各种植物标本,对于枔子来说才是莫大的快乐。 枔子并没有刻意效仿父亲的做法,但父子俩总是会表露出相同的爱好或品味。 想到这儿,枔子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小小的温暖。每次想到家人都会让他心情平静,这次也不例外。 只不过现在是他无意识地想起家人,好让自己与不喜欢的外界隔离开。 但这种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被元墨的存在打破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人不自安 对于父亲的死,枔子当然想要知道其中缘由,但他又害怕知道。 他似乎预感到知道一切后的自己会彻底改变,会失去某样东西,这会令他痛苦,痛苦到宁愿不知道一切。 不过,这种无意识的反抗并不能保护枔子,元墨还是将一切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眼前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 “太傅大人将枔子带到尭国来,就是为了将我父亲这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一脉,彻底消除吗?” 听了老人的讲述后,枔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那么,太傅大人现在您可以如愿了,我和妹妹苾子人都在您手上。如果允许我求情的话,那么请不要伤害苾子,你们尭国并没有规定,非要除去王室成员中的女性。” “王室成员”这四个字,从枔子口中说出后,让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对于自己这样的身份,让枔子从心底感到厌恶。 这让他想起,父亲决口不对他们兄妹俩提及自己身世只字。现在他终于明白,父亲这么做的原因了。 不过,不管自己在心中怎样否认自己的身世,向别人宣称自己并不是他们心中认为的那样,但终归别人的想法是无法左右的。 “殿下言过了,老夫可没半点要伤害殿下的意思”,元墨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如果有,就不会派出八万人去请殿下过来了。” “枔子明白,太傅大人这么做自有用意,您不会是想利用我和苾子来威胁虹王吧!? 如果您打算这么做,枔子也绝不会苟活在这世上。枔子虽然不才,但自己送自己一程这种事,还是办得到的。” 枔子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内容却绝恨。 元墨注视了他一阵之后,笑了起来。 枔子有些不快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疑问。 面对自己的失礼,元墨赶紧向枔子道了歉,他用手捋了捋和自己头发同样颜色的长须。 “殿下身上果然流着尭国王室的血,虽然为了政治利益,尭国王族内部总是冲满浓重的血腥味。但是历代继承人都是手足情深,都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有着很深的的感情。但越是这样,结果也就越显得残酷。 老夫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上天对尭国王族的一种诅咒。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够恶劣一些,不,哪怕只是稍微平淡一些,他们最后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感慨一番后,元墨看向了少年那张苍白清秀的脸,沉声道:“殿下就像尭国历代子孙所做的那样,十分重视自己的兄弟。但有一点不同的是,殿下的兄弟也就是涟延王,他并不是尭国子孙,他能回应给殿下同样的感情吗?” 枔子想要开口反驳,但突然一股莫名的阻力,让他把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像是被别人戳到了短处一样。枔子的心也像这个房间一样,开始变得空荡荡了。 “看殿下的样子就知道殿下的心在动摇、在犹豫,不过没必要那么紧张。老夫没有接触过现在的虹王,并不了解他的为人。但是老夫能够猜得出,虹国那边同意将您作为交换人质的筹码,并不是出于虹王本身的意志。” 看到枔子紧盯自己的视线,元墨又笑了,说道:“不是说过,殿下不用那么紧张的嘛。老夫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从殿下的反应上得出来的。 因为殿下刚才并没有立刻回答,说涟延王就是可以回应给殿下相同感情的人。殿下无法确定涟延王心中的真正想法,而造成殿下不知道的原因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涟延王将在应麻城发生的事告诉殿下,与殿下一同商讨解决的办法,当然他会信誓旦旦地对殿下讲,绝不会把您、他的兄弟作为交换人质的筹码,他会另想办法。但是殿下却为兄弟着想,背着他前往应麻城。 老夫猜想在这期间,殿下的内心一定非常渴望涟延王能够出手将您救出。因为在殿下作为交换人质的过程中,虹国有很多机会来营救殿下。但是很遗憾,殿下什么救助也没能从您兄弟那里得到,以致殿下内心深处突然产生了对兄弟感情的怀疑; 第二种,就是涟延王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在应麻城发生的事情,而殿下现在会到尭国来作客,老夫想一定是涟延王身边的人,将这件事悄悄告诉了殿下。 所以,涟延王心中到底怎么想的,殿下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就因为不知道,才会心生动摇而犹豫。殿下说老夫说的对不对呢?” 元墨微笑着看向少年,但少年像是躲着这股视线似的,不知何时低下了头。 青色的秀发从肩头滑落到了胸前,遮住了枔子的半张脸,让人看到不到此时他的表情。 不过元墨的话并没有说完,他还没有说到重点上。 “老夫觉得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大一些,从广乾将军那儿听说,殿下自称不是出于任何人的威逼强迫,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做交换人质的。 既然殿下为了虹王,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虹王也必定不会做出,有悖于让殿下为他做出如此牺牲的无情举动。 这样看来,也只有他身边的人在背地里鼓动您了。殿下,就算您不吭声,老夫也知道殿下现在心中在想什么。” 元墨瞟了一眼静静坐在那里的少年,接着刚才的话:“其实老夫所说的这些话,殿下根本就没有在心中想过,应该是根本没有想到过。 老夫知道殿下不把自己当尭国人看,就像殿下的父亲那样。但你们是不同的,出殿下是不把自己当成任何国家的人看待的。 而殿下却不一样,不管您承不承认,殿下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虹国人看的。 因为殿下的母亲是虹国的公主、虹国高贵的朵昈大长公主。 但这又能如何?殿下也看到了,她在回到虹国后才几个月的时间,你们母子就阴阳两隔了。殿下难道觉得这只是个意外? 那么好,洪水在五月决堤什么的就算它是个意外。那么殿下的父亲呢,很快也追随您的母亲而去了,这又是因为什么?” 元墨的话似乎触到了一直沉默少年最为敏感的地方,让他终于抬起头,怒目迎向了元墨近似挑衅的视线。 第一百九十三章 寻医问药 “我父亲,还不是因为你们尭国王室毫无人性的规定而死的!” 枔子苍白的脸上,因愤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看来殿下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一层,出殿下已经脱离尭国二十余年,他完全可以一直隐姓埋名,快乐自由地活下去。就算在殿下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没有理由自己找上门,去见他的兄长尭王。因为自始至终,他都念念不忘他的两个孩子。 出殿下想要活下去保护你们兄妹俩,但他还是不得不选择了死亡。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夫希望殿下能够好好想一想。” 枔子狠命咬着自己不住颤抖着的嘴唇,以致嘴唇充血,和他那已经变得毫无血色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觉得似乎把自己嘴唇咬破了,因为一股血腥味已经冲进了他的口腔,顿时让他感到胸闷恶心。 在枔子心中,他确实以虹国为自己第二个家,因为那里有他的母亲和哥哥。而家是遮蔽风雨、给人慰藉的地方,只要想到家,就会让人心中充满温暖、变得快乐。 但现在枔子心中的那个地方,已经完全倒塌了,并且不断在向他发出排斥的威胁信号。 枔子不愿向着元墨给他指引的方向去看,哪怕是自欺欺人,枔子也希望那个地方不要完全消失。 此刻,失去了父母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归属究竟在哪儿了,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圆桌上的茶杯,想让茶杯的温热来缓解一下自己身心的冰凉。 “……太傅大人想要告诉我,虹国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是自己的归属,但尭国不也一样不是我这样出身的人应该来的地方吗? 太傅用这种强硬手段,将枔子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摧毁我对虹国抱有的,在太傅眼中可能会被称之为愚昧的幻想?” “老夫只是想消除殿下的后顾之忧罢了”,元墨捋了捋胡须,“虹国已经将您清除了出来,就是想借尭国之手来处理他们不愿经手的猎物。 但是请殿下放心,尭国现在不会伤害您。老夫请殿下来,只是为了给一位患者治疗的。” “患者?” “是的,就是殿下的堂兄,子册太子殿下。” “太傅又想愚弄嘲笑枔子吗?我不过是随父亲学过几天医,还没有给太子殿下看病的资格。” 枔子不快地将头别了过去,但他把圆桌上的茶杯端了起来,双手抱着放在了膝盖上。他现在觉得浑身冰冷,不愿意放弃眼前这小小的温暖。 “如果那些个被称为御医的人有用的话,您认为老夫还会费这种周折来请殿下吗?” 想起不断给他们期限的太医们胆怯的面孔,元墨脸上露出了不屑之色:“册殿下现在身中剧毒,而对他下毒的人正是您的父亲出殿下。” “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枔子猛地抬头一脸惊讶,他不住地摇着头,甚至有些怨恨眼前的老人,竟会说出这种污蔑他父亲的话。 他可以相信之前元墨所说的一切,但惟独这件事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殿下,不可以把自己的思路固化,那只会让您的思想变得狭隘偏激。老夫当初也不相信,出殿下会对自己的亲侄子下重手,但人真的会变……” 元墨说着,将视线投向了远方,仿佛心中所思勾起了他的回忆。 “老夫曾经是领兵打仗、征战沙场的将军,那对兄弟成为老夫的徒儿就是为了习武,学习如何战胜敌人、击退敌人、杀死敌人。 出殿下比起他在军事方面有特殊天分的兄长来,就像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他对学习军事技能没有一点兴趣,可以说相当厌恶。对他来说,让他学习杀人技能就是对他的一种折磨。 如果不是老夫威逼他习武,他一定会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医术上。 即使他们兄弟俩后来一起上了战场,但殿下的父亲也从未冲锋陷阵,拿起武器杀死过一个敌人。相反,他用自己所掌握的非凡医学知识,拯救了成百上千的人。不管是敌是友,在他眼里都一样,都是需要他救治的。 出殿下心中只有治病救人、救死扶伤,让他去杀戮简直比登天都难。因为他从未抱有去伤害一个人的念头,即使那个人想要他的命。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的的确确对他的亲人下了毒手。他让他的侄子吸入艽芳,是会让人内脏逐渐麻痹衰竭而亡的毒药。” “……艽芳,那只是制作麻药用的药草……”,枔子默默念着元墨口中所说的那种毒药的名字,显然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难道我爹他、他……” “是的,您的父亲将它加工制成了一种毒药,为的就是要太子殿下中毒。” “为什么?为什么我爹要这样做?!”枔子的情绪有些激动,一直平和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我所知道的父亲是绝不会这样做的!他只会调配救人性命的药,从没做过什么毒药!” “殿下果然还是个孩子,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要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您不想做就能逃避得了的。 很不幸,殿下的父亲卷进了国家之间利益的战争,虽然他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拯救您的兄弟。但无奈,他也必须去做一些自己一直厌恶的事。” 枔子深知父亲的能力,就算他从未碰过毒药,但一次就成功的可能性是不容置疑的。但让一位医德高尚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那种痛枔子能够想象得到。 枔子拼命控制着自己快要崩坏的情绪,努力抑制着自己暂时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他把手中的那只茶杯抱得更紧了。 “太傅把一切都告诉枔子,难道不认为我会拒绝吗?” “殿下有拒绝的权利”,白发老人平静地说道,“老夫是不会强求您的,为一个人治病疗伤是需要施救人的真心的。如果老夫逼迫您,那么太子或许会延长寿命。但是过了一年、两年,或是过了五年、十年后,他还是会有可能毒发身亡。这完全取决于施救者,是否真心实意想要挽救太子的性命而定。” 元墨说完突然停顿了一下,声音显得十分真诚,道:“殿下,或许您十分憎恨尭国,因为是尭国让您失去了父亲。 但太子毕竟是您的堂兄,他作为一位普通的病患,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 如果殿下立志从医,那么就请从一位医者的角度好好考虑一下。” 看到坐在那里目光游离、一言不发的枔子,元墨站了起来,朝少年欠了欠身。 “请原谅老夫占用了殿下过多的时间,对于长途跋涉来到尭国的您来说,应该已经很累了。” 说着,老人拿起圆桌上的摇铃晃了几下。紧接着,几个侍从出现在了元墨的办公房门口。 “带殿下回房休息,你们要好生侍候,不得有半点差错。” 几个侍从回应完老人对他们下达的命令后,来到了枔子身边。 枔子站起身,但却没有动,突然说道:“太傅,在枔子回复您的请求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见父亲和妹妹?” 老人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吞声忍泪 玹羽醒来已经有一周时间了,刚开始他只是睁着眼睛,就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般,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甚至不能对周围的声响做出回应。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三天,让在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看望的太后深感不安,也让留在玹羽身边的官员们,在心中为自己的主上捏了把汗。 他们都知道玹羽在受伤时,头部遭到过重创。就算已卧床一月之久,但他头部的伤口还未痊愈,仍旧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们不由得担心,他们年轻的君王会因此留下不可挽回的后遗症。这种阴郁的想法,迅速冲淡了玹羽从死神手中脱逃出来的喜悦。 盛承太后也在玹羽身边陪了三天三夜,玹羽现在的样子比之前的昏迷还要让她心焦。不过,太后自己身子也不好,最后还是被人劝回休息了。 沥有礽一直认为,玹羽是因为感知到枔子将要离他而去,而强行让自己从深度昏迷中清醒过来。但生理和心理恢复得不协调,才让玹羽变成现在的状态。 玹羽想要见枔子,但他醒后却未能见到,这才是使玹羽变成如今样子的主因。 想到这些,沥有礽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气。正当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发泄,涞侯向太医建议,多在玹羽耳边说说话,或许会唤起主君的生气。 花白头发的太医皱了皱眉,勉强答应了,毕竟天天见到盛承太后那虽不明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的怨恨眼神,已经不知在心中将他们这些太医痛骂了多少遍了。如果他们再不努力,极可能会被怒极的太后千刀万剐。 听到这个消息后,沥有礽眼睛一亮,他决定抓住机会,将玹羽昏迷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全都讲给他听。 能从盛承太后手中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涞侯再三叮嘱他不可再冲撞太后。 沥有礽满口答应,自知自己已经给涞侯添了很大麻烦,自然做事谨慎了起来。只要太后来探望玹羽,他就绝不会出现在太后面前。 不知是沥有礽的努力得到了回应,还是太医的积极救治。三天后,玹羽的状况有了明显改观。虽然他还不能说话,但已经可以对别人的问话做出回应了。 第一个发现玹羽状况好转的人是沥有礽,这让他惊喜之至。他发现每当他说起枔子的事情时,玹羽就会对他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忍目睹的哀伤神情。 每当这时,沥有礽的心就会被揪得很紧很紧,他一直自责枔子的离去是自己的责任。 沥有礽将发生在玹羽身边亲人的事情,都一一说明,尽管他知道这会令玹羽悲伤不已。但他还是希望,能够亲口告诉玹羽这一切。别人或许会有所顾忌,但是他本人绝不会对玹羽说谎。 尽管玹羽还不能出声,但沥沥有礽知道,他年轻的君主已经完全知晓了一切。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玹羽已能够坐起身,并且能够接待来看望他的人。 不过,他仍旧不发一声,对于别人的问话,也只是以点头和摇头来表示自己的意思。 对于这一点,盛承太后虽然仍心有不安,但相对于几天前,儿子那种近乎植物人的状态,已让她宽心不少。 太后是个耐性极好的人,她当然也会给儿子足够复原的时间。 这一天傍晚,沥有礽、汇齐越和米桑来到了玹羽的寝室门口。但门前的侍从告诉他们,陛下已经休息,不再见客。 对于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觉得累了想要休息是很平常的事,虽然他们觉得时间尚早了些,但还是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三人都隐约听到从屋中传来的啜泣声,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强压制自己真实感情,无法爆发出来的恸哭声。让听到的人也被其中包含的悲伤感染,变得心情沉重。 三人瞬时都停下了回去的脚步,仿佛站在屋外也能隔墙安抚玹羽一样。 屋中的玹羽并不知道,此时屋外还有人陪他一起悲伤。他只是无助地坐在病榻上,双手紧抓被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悲戚发出声音。 自从沥有礽对他说出敬出去世的消息,玹羽一直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敬出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牺牲,但他却并不认为这牺牲是必须的。 这场悲剧是可以避免的,玹羽不断在心中重复着这个结论,以至于让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怕自己将要说出的话,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尤其是太后,他无法去责怪,她那样的担忧自己。如果要怪罪关心他的人,这会让玹羽感到窒息。 但这越积越重的负面情绪玹羽无法承受,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 敬出的离去又让玹羽想到了前不久离世的昔庭,在他生命初期最为亲密的两人,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就这样匆匆走了。 想到这儿,玹羽身心倍感凄凉,眼泪不住地从他消瘦不堪的脸颊上流下。 过度的伤心让他感到心脏都在颤抖,时不时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每当这时,他就会深深吸进一口气,好让自己一直激动的情绪能够稍微平静一下,但却收效甚微。 感到十分不适的玹羽,用仅剩的一条能动的手臂,扯了扯穿在身上的白色睡袍。虽然他的领口已经敞得足够大,但他还是憋闷得心慌。 一阵胡乱撕扯之后,玹羽顿觉体力不济,低下头去喘起粗气。他发现这种疲累感似乎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能让他在快要窒息的悲伤之海中抬起头来呼吸。于是,他继续动用自己并不灵活的手,往下拽着自己的睡袍。 玹羽充盈着泪水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裹着白色纱布的身躯。 他将手放到了那些纱布之上,一用力将纱布的一端扯了下来。顿时从腹部传来一股激痛,流窜到全身各处,也让玹羽因为悲伤而有些模糊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听到屋中动静的侍从,赶紧进屋查看玹羽的状况,无不大惊。 只见坐在病床上的主君衣服大敞,腹部的白色绷带已经渗出了明显的红色血印,而主上则一脸痛苦。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迷之药方 看到这一切的侍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叫来了太医。 而一直在屋外的沥有礽三人,因并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不安起来,但他们也只能看着不断紧张进出的太医们忙前忙后,不敢轻易上前。 太医为玹羽重新上药,绑扎了腹部的伤口,令他们欣慰的是,这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内伤复发的迹象。 稍微安心的太医,想为玹羽重新换一件干净的睡袍,因为原先那件已经沾染上了血迹而脱下。 玹羽摇了摇头,示意所有人都退下,重新躺下来的他,用那只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痛彻心扉的悲痛还未褪去,更加激烈的疼痛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突然,玹羽睁大了他那双玉色的眼睛,像是发现了让他不能不表示惊讶的事物一般,猛地又坐起了身。动作之灵活,仿佛他不曾受伤一样。 玹羽那唯一没有被绷带包裹的右臂内侧,像是字体一样的红色印记,吸引了他的视线。 虽然脖颈处也缠着厚重的纱布,让他不能灵活转动。但在强烈的好奇心和身体本能想要摆脱悲伤情绪的驱使下,让他不顾一切,撤掉了那禁锢他自由活动的纱布。 脖颈处的伤口都贴着膏药,就算隔着厚厚的纱布,那股膏药味儿还很明显。现在显露在外,更是肆无忌惮散发出来,横行霸道地钻入人的鼻孔之中。 玹羽从小就很不喜欢这股药味儿,但现在,他根本没有余暇去抱怨这一切。 撤掉纱布的脖颈看似让人轻松不少,但玹羽稍一转动,那股尖锐的刺痛就会从他的后脖颈一直延伸至脊椎骨末梢。 做出简单的转头、低头动作似乎就像要了他的命一般,让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那片红色印记就像吸铁石一样,紧紧抓住了玹羽的视线。 “啊……” 在看清那就究竟是什么印记之后,玹羽轻轻叫了一声。没错,那的确是字体,是一行行用红色墨水写成的文字。 不,或许那不是墨水。 总之,不管它是用什么材料写成,那字体,玹羽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爹……” 玹羽口中默默念道,夹杂疑问的声音充满哀伤。但认出敬出的字体,还是让他兴奋了好一阵。 接下来他就要弄清,敬出到底写下了什么信息,显然写在这个地方,是不想被别人看到,只想对玹羽一个人说的话。 玹羽费力地伸出手,够到了床头小桃木桌上的那面精致小镜子,用左手拿着镜子照着那片字迹。 脖颈因剧烈疼痛早已麻木得动弹不得,玹羽的脸有些狰狞。他强忍着痛,将不足的精力都投注到了视线上。 此时,右臂内侧的字体在镜中呈现出来:苄芝、棱芹、黄芪、芆芍、蓬朹…… 玹羽很快就发现,上面写得全是药物名字,就算玹羽从来未认真跟敬出学过医术,但他在十几年的耳濡目染中,也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份十分复杂的药方。而且那些药物的名称,他全都未曾听说过。 为何爹要在我身上写一份药方? 玹羽陷入了沉思,这不可能是敬出为他而写。要救玹羽,敬出一定会毫无保留将一切方法都传授给那些太医。 而这很明显是一份只留给玹羽本人,但用途却不明的药方。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昏睡的这段期间,太医们要不断为自己检查伤口、上药,而伺候的侍从们也要给自己清洗身体、更换衣服。这个地方再怎么隐秘,也还是会被发现。但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件事,难道真的只有自己看见了? “为什么?” 玹羽皱了下眉头,只是稍稍用了下脑思考,就让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他微微闭了会儿眼,才稍有好转。 他知道现在自己浑噩的状态,不可能猜出敬出的用意,现在的他不想也不能深入想这个问题。 但敬出如此用意准备,一定有他的理由。 玹羽开始移动身体,就像一只没有手足的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蹭到小桃木桌前。 桌子上放着,太医用来记录病人身体状态变化的纸笔,现在却成为玹羽用来抄写这份特殊药方的载体了。 光是挪到木桌前,就已让玹羽筋疲力尽,但他像是怕这字迹消失一样,拼命忍痛抄写了起来。当然根本谈不上速度,因为能在这种身体条件下写字,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在战火、混乱慢慢退去的涞洲贫瘠的土地上,一队从赜洲北边边境举甘城而来的,由六万人组成的队伍,正在向季岁城行进着。 这队人马在八月初就开始了自己的行程,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 领头男人身着厚重铠甲,虽然已没有出发时的那种一动就会挥汗如雨。但是夏天却不愿加快它离去的脚步,还是让行走在它余威下的人们汗流浃背,浑身湿黏。 男人时不时会拿下自己的头盔,擦一擦那早已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的汗水,但却始终不肯脱下身上的铁甲。有些古板的作风,让他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保持自己的军人形象。 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男人跳下了马,他示意全员原地休息。不一会儿,这一片郊外的荒野就生起了袅袅炊烟。煮熟的食物香气,伴着人们的谈笑声四溢开来。 男人一边吃着手中的馒头和腊肉,一边看着南边天空。所有在空中飞过的物体都没有逃过他灵敏的双眼,因为就在约定的今天,他将迎来自己的上司。 当他把最后一块馒头放入口中后,远处天空中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慢慢黑点越变越大。 夜幕下常人几乎看不到这一景观,但一切都没有逃过一直注视着天空的男人。 看到不断接近自己的黑点,男人赶紧将口中咀嚼的食物吞进肚中。接着,带着几个士兵跑上一处小山坡,朝着空中放了几发烟弹。 那声音、那光亮指引着从天而降的来者,确定他们即将降落的地点。 第一百九十六章 精打细算 一炷香的功夫后,二十几匹灰色飞马扇动着巨大的翅膀,降落到了男人的不远处。 他赶紧迎了上去,看到那一头橄榄色的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饱含睿智的暗紫色眼眸的上司跳下了飞马。 “赜侯大人,您到得不早不晚刚刚好,我们刚停下来休息,快点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领头男人正是赜洲洲将军贺石,此刻他等来了他的上司赜侯。 赜侯没有与贺石一道同行,因为他在赜洲还有堆积如山的公务要忙。不过他与贺石说好,会在他们到达季岁城之前与他汇合。 赜侯并没有食言,在他们距季岁城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两队人马顺利汇合了。 “那些尭国兵的状态如何?” 赜侯身着绀青色官服,身材挺拔,一脸肃然,气贯长虹。他负手站在山丘上,望着那片坐在地上正在享受食物和休息的人群。 “相当好!”贺石显得很高兴,“当初要带着这一万战俘走这么远的路,而且还要穿越赜洲和涞洲两洲,属下真是担心得不得了。要是他们打算发动暴乱,发生在赜洲还好说,要是在涞洲出事,那可就给咱们惹上大麻烦了。 大人您真是厉害,一句话就把这种可能性全赶跑了,而且还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本侯说的都是真话”,相比一脸兴奋的贺石,赜侯则一脸平静地观察着那些有说有笑的尭军俘虏们,“难道你觉得本侯在说谎话吗?” “当然没有,大人说的话,定都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属下绝不会怀疑。只是要达到预期的结果,还要看当事人的具体表现才行。” 赜侯看了一眼对自己了解甚深的贺石,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些战俘。 “我们这次去绝不是为了打仗,只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从战争的魔抓中逃脱出来。” 说完这句话,赜侯的嘴又张了张,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上,袭上了一股哀伤。 赜侯时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他心中的痛还未消散,或许永久也不会消散。 贺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上司的侧脸。 看似赜侯又走上了正轨,恢复了以前的样貌。但贺石还是觉得他的上司跟以前不一样了,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清楚地说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赜侯找寻着什么,扫视着人群,问道:“那位融将军现下如何?” “融将军很配合,虽然脾气还是一样的火爆。” 贺石一脸苦相,不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这一道儿,几乎天天都要被这位女将军折磨一番。 “那就好,说明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 赜侯说着走下了山丘,贺石也跟了下去。 “大人,听说太后已经到达到季岁城,陛下也在那里。您明天会跟我们大部队一起行动吧?” “不”,赜侯突然停下了脚步,“本侯明天还会骑飞马赶路,而你们现在的目的地也不再是季岁城,本侯要你们明天就直接前往丙贝城。” 赜侯望着远方,像是看到了一处他一直很想去的地方,很是专注。 “大人是说,要我们直接上前线?” “没错,尭国的军事实力一直都在我国之上。如果他们认真起来,我们一定会吃败仗。但他们的行动却出乎预料地迟缓,本侯想他们内部一定出了问题,而且还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我们这边,陛下也未前往丙贝城,且太后亲自出马,看似也一样出了要紧状况。” 贺石点了下头:“……的确,太后也太过大胆了。” “不过尭国一旦缓过神儿,还是一只会将人咬死的狮子,我们不能因为他们一时的松懈就放松警惕。两军这种对峙已经超过两个月,尭国一定会在近期发动总攻。 丙贝城被攻破是迟早的事,一旦前线崩坏,尭军一定会直捣季岁城。 如果季岁城真的存在本侯料想的那种要紧状况,陛下和太后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如果我们晚了一步,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前线的状况真的已经那么糟了吗?” 贺石问着,也将视线转向了他上司一直注视着的那个方向。 “尭国能够成为穷奇大陆上最为强大的国家,除了他们很富有外,就是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 而现在虹国的整体实力远不如从前,就算陛下和太后两人站在阵前助战,我们战胜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这么说,大人认为我们根本不可能取胜了?” 贺石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的上司会这么肯定,一点侥幸都不留。 赜侯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点头道:“是的。” “难道太后没有看到这一点?” “不,本侯想太后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让人搞不懂为何她要让陛下到前线去。 就算我们失掉丙贝城、失掉涞洲,勾起国内那些野心家的叛乱之心。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失掉整个虹国。我们仍旧有很多机会自我守卫,慢慢扭转战局。 但如果失掉我们的君王或是太后,那虹国必亡。” 听着赜侯的话,贺石不禁吞了吞口水,虽然知道前线吃紧,但不曾觉得事态会如此严重。 贺石收回了放到远处的视线,又转到了上司的侧脸上,但这张脸上看不到和那些话相对应的紧张,只有那股淡淡地,无法挥掉的哀愁。 说话的赜侯,似乎心思并不在吃紧的前线。他的视线始终游离,涞洲这片土地对他来说,记忆并不美好。 “贺将军,明天一早就直奔丙贝城,我们将再次在那儿汇合。不能预见太后的打算,所以我们只能依照自己的计划行动了。 本侯会保护好陛下,不能辜负了那位大人的嘱托。” “遵命!” 贺石朝着自己的上司恭敬地一行礼。 此刻一群鸣叫着的飞鸟从他们上空飞过,声音由远渐近,又由近渐远。 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见黑的天空,一阵初秋的冷风夹杂着些许寒意,吹到了贺石脸上,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激战的即将上演。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六万援军 正如赜侯所料,尭国军在打了一阵瞌睡之后,开始露出獠牙张口咬人了。 尭王驾崩的流言之后,两国完全抛弃了对峙状态,真正进入了战斗模式。 这场战争就如一场屠杀一样,每分每秒都在吞噬参与其中战士们的生命。 伴随着这种正面交锋随之产生的,就是死亡带来的成堆成山的尸体。有时士兵面对的不是敌人攻击带来的死亡威胁,而是那些已经失去生命,昔日同伴们的遗体。 身陷战争当中的人,有时会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又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失去性命。他们心中所剩的,只是不断杀死眼前的敌人。 当刚才还站在他们前面的敌人,倒在他们手中武器之下时,喷溅而出的鲜血似乎在对他们哭诉着,一个个被他们夺去生命的人的不甘。 同时也在诅咒着凶手,会很快遭受和他们同样的杀戮。身体还未到达极限,但心理却早已超出了崩溃边缘。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双方主帅,都希望能尽早结束战斗,结束这场杀戮。每出现一具尸体,都会使他们心中的罪恶感加重一分。 “我将来一定会下地狱的。” 一天,辽富望着充满血色的战场,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 “将军,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恐怕以后都会到地狱去报到”,说着,达牧耸了耸肩膀,“不过那也要我们能在这战争中存活下来才成,如果我们光荣战死,那去处可就不一样了。” “说得对,照这样下去,我看我们这些军官用不了几天就会拿着武器,像一个普通士兵那样到战场上去厮杀了。” 达牧歪了下头,问道:“赜洲那边不是已经派来援军了吗?” “那点人又有什么用?” 副官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上司,辽富苦涩地笑了,举起手来做了一个表示数量的手势。 “将军是说援军只有六万人?”看到上司表示肯定的表示后,达牧的脸顿时变得僵硬起来,“虽说能派来援军已经够让人感激涕零了,但太后真的没有搞错吗?与其说是送来了新的战力,不如说是送来了继续增多那些尸体的素材罢了。” “赜侯是个让人搞不懂的人,太后就更是了……不过同伴就要来了,我们可要热烈欢迎啊,因为这可是明洲、涞洲、邈洲、赜洲四洲的联合军。数量虽然有限,但内容可不容小觑。” 这两人之间看似轻松的对话,其实是在丙贝城四周要塞相继失陷的情况下进行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丙贝城沦陷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而那即将到来的六万援军,只是将时间稍稍向后推迟一点点而已。 现在的他们需要的并不是什么援军,而是希望后方的虹王和太后,能够根据形势做出相应的对策。 虹国军现在处在节节败退的状态之下,但这并未丝毫影响士兵的气势,这种越演越烈的败势甚至被士兵高涨的气势所掩盖。士兵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即将战败的阴影,有的只是对未来无限美好的希望。 但与这些视死如归的士兵们相比,季岁城已然笼罩在了败势即将造成的强烈冲击当中了。 季岁城作为前线临时指挥部,天天都在收集和处理各种情报,大小各种会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盛承太后不仅要全面指挥前线作战,还要处理不断从明洲送来的紧要文件。自从到了季岁城,她就没有一天闲下来的时候。 繁重的公务并未能打倒这个身体状况欠佳的女人,反而更加激起她的斗志。事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涞洲的一干官员也都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 涞侯不止一次建议,太后和虹王能够迁往涞洲内部城市,毕竟季岁城离丙贝城距离太近。前线一旦崩,溃季岁城定会受到波及。 不过,太后总是一副处事不惊的安详模样,仿佛那些很有可能成为现实的可怕假设,都不能威胁到她。 这个经历过无数风险的女人身上,总是散发着惊人的自信,让待在她身边的人也在无形当中被影响着。 一阵夹带着青草芳香的微风,从半开着的窗户吹进了房间,这令人怀念的味道将玹羽从梦境中唤醒了,他微微睁开了已经三天没有睁开过的玉色眼睛。 甜美而熟悉的香气,让他以为自己是身处那片绿色的家园中,但眼前的景象却是一间毫无生气的房间。微风消失后,四周就只剩下各种混合在一起的药剂刺鼻味儿了。 虽然不情愿,但就是这种让人感到不愉快的气味使他迅速清醒。玹羽条件反射般猛地一起身,却被身上那些膏药和绷带困束得又原路躺倒下来。 他就像是一只肚皮朝上的乌龟,无法翻身。顿时,他那姣好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身体各处弥散开来的疼痛,让他感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现了缺失。 的确三天前,他忍着剧痛扯开绷带,用并未恢复机能的身体去抄写身上的那份药方,以致当天就让他又陷入了昏迷。 当太医们发现时,他们的脸色简直比死人还要难看。好在玹羽的再度昏迷只不过是由于失血造成,并没有其他致命的病变,否则太医们一定已经想好如何结束自己的性命,向早已不满的太后谢罪了。 玹羽不顾自己几乎被束缚得不能动弹的身体,努力找寻着那张他已经抄好的药方。 他将它藏在自己床褥下方,当确认它依旧躺在原地时,并未被别人翻走后,玹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才又像个病人该有的样子,躺倒在了床上。 听到动静的两名当值太医,飞快打开房门来到了玹羽跟前。看到恢复意识的年轻君主后,来人那一脸就要叫出来的兴奋之情,简直难于言表。 一名太医飞奔出门,去通知其他太医,另一名则留在了玹羽身边。 玹羽那玉色的眼睛环视着房间,像是要弥补这三天缺失的记忆一样。 当他的视线扫过床头的小桃木桌后,又快速地折了回来。 桌上被黑檀木笔筒压着的,像是信一样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封家信 意识到主君的意思,一旁的太医赶忙将那个东西拿了过来,交到了玹羽手中。 那的确是一封信,玹羽慢慢打开了它,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子的信,而那个儿子正是玹羽。 玉色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俊秀字体,玹羽的情绪异常激动。仿佛敬出已经来到了身边,正要与他对话。不管是要训斥他,还是要与他谈心,玹羽都非常期待。 他努力克制着,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信中的内容。 玹羽: 很抱歉没有等到你醒来,我就离开了。不过,枔子和苾子我们一家人在这里相聚了一天。虽然时间短暂,但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在这样的前线,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坐在一起谈笑、一起吃饭,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相信你也一定感受到了当时的气氛,有家人陪在身边是莫大的幸福。 自从今年一月份你离开妖林之后,你写给我的信都有收到。很抱歉没有写过一封回信给你,听枔子说你为此很是难过。 不是不愿给你回信,也不是忘记了你的存在,只是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之前说过的,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但你毕竟出身虹国王族,而我身上又流着尭国的血。 就算我早已抛弃了一切,只是个没有国籍的林中之人,但真正相信我话的人又能有几个? 他们也有他们的立场,如果忽视这一点,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自己。 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我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是必须要告诉你了,因为这场战争或许就是因我而起。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必须要负起责任。 我出身尭国,这你应该清楚,但我并不是你母亲口中所说那样,出身于医药世家。我真实的身份是尭国王族,也就是当朝尭王,凌威王尭敬屾的胞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没有这样的兄长,但却事与愿违,本想和那样的家族、那样的国家扯清关系,但到头来却陷得更深了。 我和兄长是双生子,以前感情很好,那时的我非常崇敬他,也非常非常地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舍弃一切。 但生于王家的命数,不可能让我们这份亲情持久,我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我逃离了尭国,来到了妖林,遇到了你的母亲,有了你们,我很幸福。 本以为可以忘记以前的一切,只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但尭敬屾他并不这么想,尭国和虹国人也不这么想。 我需要弄清这一切,因为让你身受重伤、让你的生母盛承太后痛不欲生、让虹国的百姓陷入战火之中,无数的人因此失去生命、失去家园,让你真正的父亲,明苍王因战争而死的原因或许就在于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不能再逃避下去、漠视下去,这一切的不幸都要尽快结束! 玹羽,我的孩子,看到你受苦,我心如刀绞,你本不该遇到如此劫难。我会负起责任来,让你和你的国家从战争阴影中走出,这是现在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尭王的事请全部交给我来处理,而尭国太子尭子册的事,还是要由你来定夺,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很抱歉我偷看了他捎给你的信,并和他见了面,才知道了你们的关系。 尭国如果失去继承人一定会大乱,这场战争或许也能画上句号。所以打算见面时就杀了他,但我还是没有狠下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因为杀了你的朋友而让你记恨。 也许你会认为我是一个可以对亲侄子都下毒手的狠心人,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种,既是亲人也同时是敌人…… 我让子册中了毒,并且给了他解药,但那只是解毒的第一种药剂,能够救他的命只有用下面所写的药方才可以。 当你醒来时就会发现这份药方,而这份药方你一定要仔细地看清楚,因为这关系着一个人的性命,而且这个人还是你的朋友。 你可以用它来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甚至是毁灭一个国家,也可以用它来挽救很多人的生命。总之,不管如何,一切都由你来抉择。 不过,你一定要知道这份药方就在你的身上、在你的心中,我相信你一定能正确地使用它。 另外,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是有关枔子和苾子的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他们会因为我而受到牵连。但自己的固执,还是无法向他们和盘托出自己曾经所否定的一切。我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去保护他们了,所以只有拜托你,请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照顾他们。他们永远是你的弟弟和妹妹,绝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你的治世才刚刚开始,请不要忘记心中那份温暖。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执政者,那样只会让你陷入无限的痛苦和孤寂当中。 抗争了二十四年,到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自己对命运的抵抗。但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坚持,勇敢地面对一切。 有苦有甜才是生活,希望你能永远拥有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给了我生活中的很多美好,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爹爹”时的情形,我非常的幸福。 好想一直在旁边守护你,看着你成长,但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好好地生活下去,爱你的母亲、爱你的兄弟姐妹、爱你的百姓、爱你的国家。 尭敬出 于与你相遇的十七年又二百九十八天夜 玹羽拿着信的手在不断颤抖着,信封中还装着那份信中所说的药方,以及之前尭子册写给玹羽的短信,但此时的玹羽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翻看它们了。 “爹!爹!爹!别走……” 玹羽口中默默念道,泪水也早已在他眼中和脸颊之上肆虐,接连不断滚落而下。 不管玹羽有多么怨恨自己会有眼泪,但此刻也只有泪水才能稍事缓解一下他那颗被蹂躏、被挤压、被撕碎的心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探奥索隐 玹羽看信的当儿口,在得到消息后,一名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御医,领着一群太医急匆匆地来到了他们主君的房间。但看到情绪不能自控的主君,众人都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们守在门外,静静等待着年轻的主君慢慢恢复平静。他们都知道,这心病难医。不过,现在主君能有心力感怀,说明身体是在好转的。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们重新被叫进了屋中,稍长年纪的那名御医开始给玹羽看诊。 此时的玹羽已经完全收回了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仿佛刚才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般的心痛都是一场梦。 不过,太医们还是谨慎小心地应对着,主君的情绪他们必须照顾到,否则定会影响到他们的诊疗。 太医们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此时的玹羽异常配合,看诊进行得十分顺利。 太医们解开了玹羽的衣服,检查他身上的伤口。玹羽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很多成片的红色斑疹。看着有些担忧和惊讶的主君,年长的御医赶紧走上前去解释。 “陛下,您不用担心,出现这些斑疹是件好事,这说明陛下的身体已经在自行排毒了。” “排毒?” 玹羽不解地歪着脑袋,等待着进一步解释。 “陛下伤重昏迷时,敬出大夫用了一种名叫芺大的用于消炎止血的药草,这种药草虽然药劲强效,能够迅速止血并加速伤口愈合,但是它本身也是一种毒药。虽然不会马上置人于死地,但如果留在人体内超过三个月,一定会夺人性命。 所以,敬出大夫叮嘱我们在陛下醒来之后,一定要服药将这种毒素排出体外。当陛下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给陛下服用排出芺大毒素的药剂。现在陛下身上出现这种红斑,就说明毒素被排了出来。” 听了解释后的玹羽点了点头,再次审视着自己身上的那些红斑,就如三天前他发现敬出字迹的红色印记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普通病理表征,还是人为刻意留下的痕迹。 在年长的御医又问了玹羽几个身上的问题之后,他终于开口问了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 “那封信吗……” 年长的御医一脸困惑,似乎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太医却接过了话茬。 “那封信是涞侯大人要卑职转交给陛下的。” “涞毅久?什么时候?” 玹羽脸上并没有满足的表情,他想知道的还有很多。 “……什么时候……”年轻御医微微侧了侧头,“卑职记得涞侯大人三天前,来探望陛下,但那天陛下吩咐过谁也不见的。涞侯大人看上去有些焦虑,好像很想马上见到陛下的样子。于是他就掏出了一封信要卑职转交给陛下,依卑职看,涞侯大人是想亲手将信交给陛下的。” “可本王那天,并未见到这封信啊?” “陛下,您当然没有见到啦!”年轻御医像是想起了他并不想想起的可怕场景似的,面部表情显得有些扭曲,“那天卑职拿着信,进到陛下房间,看到本应该绑在陛下身上的绷带全都被打开。且脖子、胳膊上都淌着血,陛下自己也完全处在无意识的状态…… 真是太吓人了!于是卑职就把这封信压在了陛下的床头柜上。天啊!陛下!您千万不要再做出这么吓人的举动来了!” 看着年轻御医似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玹羽苦笑了一下。他也意识到,确实是自己那天的乱来,才导致之后的三天昏迷。 这么说,自己昏睡的这三天中,这封信一直就这么压在自己的床头了? 玹羽思索的当儿,所有的太医都退了出去。玹羽再次掏出那封刚刚令他情绪失控的信,再次读了起来,这次他将信封中的另两份信件也掏了出来。 当他读完尭子册的信后,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虽然从敬出的信上得知,尭国太子名叫子册,而且还是他的朋友。 但那天情绪过于激动,一开始并未注意到这个名字。但此时,他已能够确定,这个名叫子册的太子,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朋友子册了。 玹羽深深地叹了口气,各种想法如井喷一样,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但他现在并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他打开了那份写着如何解子册身上之毒的药方。 看完之后,玹羽下意识地伸手,将那张藏在他床褥之下的药方抽了出来。 不管他怎样对照,两份药方都是完全不一样,但字迹的确都是敬出的。 玹羽皱起了眉头,心中一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这两份药方中只有一个是对的,只有一个是可以用的,只有一个才是能救他朋友子册性命的。 玹羽再次打开敬出的信,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告诉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说两份都是真的抑或都是假的? 慢慢地,玹羽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几行看似平常的文字之上。 “……能够救他的命只有用下面所写的药方才可以。 当你醒来时就会发现这份药方,而这份药方你一定要仔细地看清楚…… 不过,你一定要知道这份药方就在你的身上、在你的心中,我相信你一定能正确地使用它。” “当我醒来时,就会发现这份药方在我身上……” 玹羽口中念道,不禁想起了刚才老御医对他的解释。 “当陛下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给陛下服用排出芺大毒素的药剂,现在陛下身上出现这种红斑就说明毒素被排了出来。” “所以,只有我醒来,芺大毒素才会被排出,这样我才能看到那几乎和红斑一样的字迹……” 玹羽口中不断念叨着,左手下意识地扶上了自己的右胳膊,一个不禁让他呼吸加快的念头冒出头来,他又把那张纸质药方来回看了不下二十回。 玹羽强忍着自己又有些激动的情绪,伸出手拿起了摇铃。 听到铃声的侍卫进入到屋中,听候他们主君的吩咐。 “叫涞侯来见本王!” 第二百章 窥见端倪 就在玹羽醒来的当天,赜侯带着他二十多人的飞马队进入到了季岁城中。正如盛承太后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和赜博弗已有七八年未见面了。 故人相见,自然都会在对方心中掀起波澜,但这两人的自控能力都高于常人,所以在外人眼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两人之间,此时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万般思绪感怀,也都止于自己心中,安于表面。 赜侯一身代表赜洲绀青色洲侯官服,整齐的盘发上戴着官帽,略显苍白的脸上五官线条分明。这明明是一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的脸,但却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之感。 看到这张脸,没有人会怀疑赜侯是一个有着沉重过去的人。 涞洲官员们,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们邻洲的最高长官,而这个人也是虹国公认的最为出色的洲侯,深受王室器重。 包括涞侯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抱着一种崇敬的心情,在注视着这个他本身并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的男人。 赜侯人一到,盛承太后便将季岁城中的驻守官员召集起来,召开会议。 赜侯将舞河决堤前后的所有,都向太后一一作了汇报。 虽然这些事之前通过枔子之口,在场的人都已知晓,但是听到赜侯亲口说出更为详细的情节,还是不禁让他们冷汗直流。 前去奔丧的枔子所说的,更着重于他母亲昔庭之事。而今赜侯所说的,是发生在赜洲的所有事,而他最为着重谈的,就是每年都会暴走的舞河。 关于舞河的治理,赜侯也与涞侯交换了意见。此时众人才第一次听说了,关于吸血植物臂伸的事。 这种植物就是三个月前,朵昈大长公主用来拦截舞河洪水的危险生物。在它强大力量的背后,是以吞噬人命作为代价的。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来月时间,但赜侯已经开始着手,对这个他们一无所知的危险陌生植物进行研究。他坚信如果能利用臂伸,定能在舞河的治理上发挥效力。 赜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关于吸血植物的资料,并希望能够从王室那边得到帮助,但虹国王室是不可能有这种资料的。 对吸血植物的研究是由尭敬出发起的,敬出直到他死都没有到过明洲。而他的妻子虹昔庭,也不可能违背自己丈夫的意愿,将他的任何物品带到玄景宫去。 在得到盛承太后否定的答复之后,赜侯并未放弃寻求资料,他询问起枔子的近况。 赜侯见过枔子一面,知道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那么多多少少也应该对吸血植物的事情知道一些。 但赜侯依旧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而且对枔子的近况感到吃惊。不过这种内心感情的流露只有一瞬,几乎在没有被人发觉的状况下就消失不见了。 盛承太后答应赜侯,一定会尽力帮助他收集资料。并且会派遣医学和植物专家前往赜洲,共同研究吸血植物。 会议当中,盛承太后的注意力一直在赜侯身上,但除了外表上的变化外,赜侯的所有状态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即使善于读心之术的盛承太后,也很难察觉出赜侯心中真正所想。 太后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一件她无论多么努力,都不会得到回报的事情上。她懂得该放弃的时候就放手,因为比起现在去读懂一个人,还有更为棘手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是的,臣这次来带了六万援军。” 当这句话从赜侯口中说出之时,或者说众人们听到“六”这个数字时,没有一个不睁大眼睛的。有的更是竖起耳朵,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在“六”后面少听了一个“零”。 “是的,只有六万人马。” 赜侯再次重申了一遍这个数字,会场上霎时鸦雀无声,但马上各种低沉的议论声就开始此起彼伏。 面对众人的议论,赜侯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能够看清,赜侯这个人此刻心中在想着什么。 他是认真的吗?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涞侯也是这其中的一人,他在想赜侯带来的这六万人,究竟能在人数庞大的敌军面前发挥什么作用。感觉就像水滴汇入大海之中的轻盈,但在涞侯心中却意外的沉重。 赜侯,他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到一种坚定的信念,一种处变不惊的状态。不管赜侯的所作所为,在这种时候有多么地不合情合理,但涞侯仍旧愿意去相信他。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一名侍卫悄悄走到了涞侯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涞侯顿时露出一脸兴奋与惊讶。 当然这些都未逃过盛承太后的眼睛,她已经猜到是玹羽召见涞侯,因为太医已经在第一时间,将虹王苏醒的消息告诉了她。 在涞侯告退后,赜侯盯着太后那张对他始终保持微笑的脸,看了很久。 虽然他还未见过涟延王,但他已经觉察出,这对儿虹国最为高贵的母子之间微妙的问题了。 涞侯随着侍卫快速移动着脚步,刚才听到玹羽醒来时的兴奋,也随着自己前进的脚步慢慢退却了。 不管怎么说盛承太后是涟延王的生母,一个重病之人从死神手中逃脱出来之时,最想见的应该是自己至亲才对。 不过,涟延王醒来时,并未要求见身为母亲的太后,而是将他这个洲侯叫了过去。 另一方面,太后在听到自己儿子清醒之后,不但没有马上去玹羽身边探病,就连一点惊喜也未在她脸上找到。 想到这儿,涞侯不由心头一紧。 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密,但也并未到对对方漠不关心的状态,否则太后也不可能拖着病体,大老远从明洲赶到涞洲来看望儿子。 但现在的状况,就是让人隐约感到不和谐。不过并不明显,是人们转念就会丢掉的想法。 涞侯此刻就是处在这样一种状态,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够听到虹王平安无事地醒来,其他杂念都是没有必要去在意的。 第二百零一章 召见涞侯 前线的紧张局势和涞洲尚未完全平复的态势,一直让涞侯的精神处于紧张状态。在这种情势下接手涞洲,成为一洲之侯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涞侯一直为公务而紧皱眉头,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愉悦,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新晋虹王是抱有莫大的期望的。 刚走进虹王房中,涞侯就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息,而散发这种气息的,就是这房间的主人。 玹羽那消瘦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睛有些红肿。不管他怎样掩饰,甚至是强迫自己挤出笑容,都无法堵住那不断向外逃窜的悲伤。 和涞侯寒暄了几句之后,玹羽示意他坐到床边。 “听太医说你们还在开会,真抱歉还是硬把涞侯叫了过来,因为本王此时无论如何也想和涞侯说说话。” “陛下没必要道歉,臣随时都听候陛下吩咐。” 看着主上强忍自己情绪,涞侯心中不由得揪得很紧,知道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便想尽量表露亲切自然,好让处在特殊时期的主上能够稍事放松下来。 “不过涞侯不在,会议就很难进行下去了吧?” “不会的,赜侯大人已经到季岁城了。那位大人可是虹国最出色的洲侯,有他坐镇不会有问题的。” 玹羽有些疑惑,望着涞侯那张完全是有感而发的脸,他想从中找到些什么,但涞侯回望给他的都是亲切温暖的目光。 玹羽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他怕自己现在接受太多的安慰,会让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绪再次爆发出来。 “现在丙贝城的状况如何?” 稍迟疑了下后,涞侯开口道:“老实说一点也不乐观,太后一直叮嘱我们不要告诉陛下这件事。 不过,臣还是觉得,陛下一定要知道。我们前线一百万的军队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如果陛下连这些为国捐躯将士的事都不知晓,士兵们、百姓们也不会认同陛下的。” “……有礽真是一点也不体贴”,像是想起了什么,玹羽苦笑了一下,“难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消息似的,一定是那家伙在本王昏迷的期间,就在耳边念叨过了。” 同样的苦笑也出现在了涞侯脸上,他不禁想起前不久那幕令人恐惧的场面。太后那张并不会过多显露心事的脸上,却暗藏浓重杀机。 如果不是玹羽及时醒来,那么沥有礽这个人恐怕就已成为了过去式。 不过,涞侯并不想提及这件事。如果玹羽知道,一定会给这对特殊的母子之间蒙上一层阴影。 “赜侯大人带来了六万援兵。” 涞侯很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听者的玹羽,却和刚刚在会议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六万?!哦,难道不是六十万吗?还是说,本王的耳朵也被尭王弄残废了不成?!” “陛下您的听力没有问题,是六万人,这是赜侯大人亲口说的。虽然我们都希望他能为此解释一下,但那位大人惜字如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什么?!只有六万人,他还没有做任何解释?” 玹羽叹了口气,将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抵在了额头上,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涞侯见状紧张得起身,想要去叫屋外待命的太医。 “涞侯!”忍着头痛的玹羽抓住了涞侯的胳膊,摇了摇头,“去告诉赜侯不要让那六万人上战场了,本王不想在战争牺牲者名单上,再加上六万赜洲人的名字。” “陛下,您不要担心,赜侯大人绝不会乱来的,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么,我们先抛开赜侯不谈,本王想听听你们是如何打算,应对前线状况的?” “其实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方就处于被动,兵少且装备也不及我们的对手充足。不过,那时太后在敌军阵营中放出尭王已亡的消息,不光扰乱了他们的军心,就连尭国朝廷也被搅得天翻地覆。” 玹羽一脸疑惑,问道:“尭王真的死了吗?” 涞侯点了点头,只是这个点头并不干脆。他虽然派出细作打听消息,但都无功而返。只是太后一直肯定这个消息,但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 “据我们所知,凌威王只有一个儿子,所以如果这个唯一继承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尭国定会大乱,这场战争他们也是打不下去的。” “所以呢?” “这次太后放出了尭国太子中毒垂死的假消息,本以为不会收到像前次那样的好效果,但这两天看来,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尭国军的动作明显迟钝了很多,看来他们对这个消息还是很上心的。” 听了这些话,玹羽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只是他脸色原本不佳,没有被涞侯察觉出来,但是声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真相信这个谣传?还是说尭国太子真的中了毒?” 玹羽问着,视线也紧盯涞侯的脸,但后者却在很认真地思考主上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发现这道视线。 “尭国那边守卫甚严,我们暂时还无法得到确切的消息。尭国太子如果真的没事,为了稳定军心,他一定会到前线来露一下脸,让谣言不攻自破。不过,依现在尭军的反应来看,他们的太子还未在他们将士们面前出现过。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我们已经向邈洲发出请求援军的急报,游康城二十万的守军,臣也命令他们赶到季岁城。” “是打算抗争到底?” “不,臣打算放弃丙贝城,到时候尭军一定会深入涞洲内部,且一定会向着季岁城而来。如果他们急于自己的行动,我们会从旁路、后路分几路来对他们进行夹击。如果他们谨慎行动,我们就有时间备战,来调动更多的援军。” 涞侯说着,忽然瞥见玹羽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心中不由一惊。 他再次起身去叫太医,但还是被玹羽制止了。 第二百零二章 如梦初醒 “我没事的,涞侯,你说的这些计划都是我这个主君应该了解的。如果不能听你说这些,会让本王更难受的。” “陛下想知道什么,臣定会一五一十地相告。只是有一件事,希望陛下能答应臣。” “你说。” “就如臣刚才所说,尭军一旦突破了丙贝城,定会朝这里攻来。所以,臣希望陛下能撤回游康城,如果身体允许,希望陛下能够撤到邈洲,这样我们才能安心作战。” 玹羽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许多。涞侯有些后悔,不该一股脑儿地将所有严重问题,都告诉这个大病尚未愈的主君。 “本王不会走的,已经有那么多将士为了这个国家而亡,难道还要叫本王逃走?本王应站在最前线,带领他们。现在不但做不到这点,还要抛下他们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这种事本王做不来。” 说着,玹羽双手抓着被角,看上去情绪很是激动。 涞侯见状起身想要告辞,他知道自己再待在这里,只会给这个一身伤痛的主君带来更多的精神压力。 精神压力过重,是会要了一个人的命的,更何况是玹羽这幅满目疮痍的身体。 不过,玹羽再次拽住了他的胳膊。 “涞侯,敬出大夫托你转交给本王的那封信已经收到。另外本王想再问涞侯一个问题,太后将尭国太子中毒这个消息传出去,是在什么时候?” “两天前,我的陛下。” 涞侯退了出去,玹羽则一下子靠在了床头。他闭上了眼,不管是身体上的强烈晕眩还是他现在脑中所想的事,都令他无法睁开眼睛。尽管如此,他还是伸手去拿了摇铃。 听到铃声的太医走了进来,玹羽勉强睁了下眼,想要确认进来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 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太医就是在他三天昏迷中,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的那个。 “不要用那种过分担心的眼神看着本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你要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之后你说什么,本王都会照着去做。” 年轻的太医奔到了已经满头大汗的主君身边,他的眼神已不是担心而是恐惧了。 但主君那虽然微弱,但带着强硬命令式的口吻,一下子让这名太医收回了想要碰触病人的手,紧张且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待着对方的发问。 “在本王昏迷的这三天里,除了你们太医和侍从外,还有谁进到本王的房间来过?” 年轻太医回想一下,回道:“芒静大人来过,陛下。” “什么时候?” “……卑职记得是在两天前。” 听完太医的回答,玹羽再次闭上了眼睛。 九月的晚风中已经夹带丝丝凉意,从敞开的窗户缓慢冲入。不是微风更不是猛风,吹在脸面上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一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口,吹着这令人惬意的晚风,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白天一直规规矩矩,盘在脑后的橄榄色头发,此刻也被释放开披散下来,只是被长时间固定束缚,使本应顺滑的头发变得蜿蜒起来。 不管头发在晚风中怎样翩翩起舞,它的主人都不去理会,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不知他的视线正在何处游走,能让他忘却周围的一切,或是在思考亦或是放空自己而单纯地发呆。 放在屋内桌上的饭菜早已冷掉,侍从进来看了看,将其撤下热了之后重又端了上来,但还是被冷落了。 走进屋内的侍从,看着不管他进来几次,都默默站在窗前的人不禁叹了口气。今天一天,他的主人都没有吃两口东西。 “赜侯大人,多少还是吃一口吧。”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才听见问话一般,赜侯慢慢转过身,问道:“那边还没回话吗?” 侍从摇了摇头道:“今天下午太后就去陛下那里了,好像直到现在还没出来。刚才小的去厨房热饭,看见那里正忙得热火朝天,说是在给陛下和太后做晚膳。小的估计太后是和陛下一起用膳了。” 赜侯的脸上划过一道不被人差觉的忧虑,他再次转身面朝窗外,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不佳的脸色。 “大人,这饭……” “撤下吧。” “是……” 侍从望了望,赜侯那似乎有千斤重担压肩的身影,仿佛每日冥思苦想之事就能让他果腹一般。侍从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夜渐渐深了,赜侯依旧立在窗前,他知道今天见不到虹王了。虽然明天他就要动身前往丙贝城,似乎有很多的准备工作要做,但他的思绪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对于赜洲只带六万援军来,在这季岁小城中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碍于赜侯的身份地位和名望,虽然没有人敢明面站出来指摘,但却止不住有人在背地里对此指指点点,甚至抱怨连连。 在这期间,赜洲发生的事也被传播开来。有人甚至说,赜侯被软禁五年,已经不止性情大变,脑子也跟着出了问题。 想用六万援军就击退尭国的百万雄师,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当然也不乏有人背地里向太后请愿,不要让赜侯上战场,不要让那六万赜侯军成为冤魂。 赜侯每天都能从他身边的人口中,听到这些背地里的谗言,而且每天都不带重样儿。 随侍在他身边的人都不禁愤愤不平,只有当事人一笑视之,且觉得这些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赜侯不想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都能够听得见这些直冲他而来的妄语,那么太后那边会听不见?如果太后也认同这些话,还能继续放任他为所欲为? 但太后想要他解释却又不愿去逼他,这种无形当中向人施加压力的做法,似乎更合乎太后的口味。 如果赜侯想要解释,那天他就在会议中说明了。就是因为不想,所以不管太后用什么手段,他都会选择无视。而他想见虹王却见不到的事,也应该跟此有关。 想到这儿,赜侯微微皱了下眉。连着两天求见虹王无果,而明天就要出发,这面恐就见不到了。 太后似乎是想把他将死,但赜侯却不再应战,而是选择退出了。 第二百零三章 求借飞马 一阵冷笑从赜侯喉咙中发了出来,正当这时小吏的通报声响起。 赜侯立刻收起了所有表情,像是知道来者是何人,他立刻做出了回应。 房门打开了,一名乌发年轻人,手拿装着茶具的托盘走了进来。在向屋主人行过礼过后,来人将托盘放到了桌上。 “很抱歉让赜侯大人久等了”,年轻人合手再次行礼,暗红色的眼睛,此时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传说中虹国最贤能的洲侯,“下官沥有礽,奉陛下旨意,前来给大人践行。” 看着托盘上那一套茶具,再看看眼前的乌发年轻人,赜侯也抬起手回了一礼。 “已至子时,陛下还未安歇吗?” “陛下心系前线、心系国家,恐怕就是睡下也安不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沥有礽在回答赜侯,不如说他是在抱怨。 赜侯听了出来,不由问道:“陛下的身体还好吧?” “请赜侯大人放心,陛下一切安好,而且陛下也期待见到赜侯大人。只是今晚太后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多有不便,还请赜侯大人见谅。” 一抹苦笑立刻出现在了赜侯脸上,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太后毕竟是个母亲,我们作臣子的,是没有权利剥夺他们母子独处时间的。” 沥有礽听着不免抬头望了一眼对方,他总觉得这句话,赜侯说得言不由衷。不仅如此,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嘲讽。不过,他并未在赜侯脸上找出一丝不妥。 他定了定神儿,继续道:“尽管陛下不能亲耳听到赜侯大人的对敌策略,但陛下还是相信大人一定能够取得成功。陛下相信朵昈大长公主,所以也相信大长公主所信赖的人。 陛下叫下官转告赜侯,叫大人尽管放手去做,陛下本人也会坚守在此,绝不会向后撤离半步。” “臣一定会照陛下的意思去办。” 听到了“朵昈”这个名字,赜侯微微低下了头,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因这个名讳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另外,陛下叫下官代他敬大人一杯茶,预祝大人明天能够在战场上旗开得胜。” 说着,沥有礽从他刚刚端来的茶壶中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了赜侯。 “本来应该敬酒的,不过陛下不喜饮酒,而且听说赜侯大人是从来不沾酒的,所以就以茶代酒了。” 赜侯听了这带着明显孩子气的话语,不禁笑了笑,望了一眼杯中冒着热气的幽香茶水,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赜侯大人,陛下还要下官告诉大人。他会在身体稍有好转之后,马上动身前往丙贝城。” 乌发年轻人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犹豫,但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并以一种找人商量的口吻道:“其实下官认为,陛下这么做实在太过乱来。就算身体状况允许,但去前线还是太过危险,毕竟丙贝城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下官想请赜侯大人劝劝陛下,由下官代为转达。” “如果陛下坚持要去丙贝城的话,臣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听了赜侯的话,乌发年轻人不由心中一惊,睁大了暗红色的眼睛。他本以为赜侯会和自己担忧的一样,劝说虹王不要太过感情用事,但赜侯却意外地赞成虹王的举动。 沥有礽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惊讶,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任何解释的。 他并不像自己所敬爱的长官涞侯那样,会毫无理由地信赖赜侯。沥有礽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不由加重了语气。 “如果陛下真的去了丙贝城,赜侯大人能保证陛下的人身安全吗?” “一切都为了陛下,臣会在丙贝城恭候陛下大驾。” 沥有礽在心中叹了口气,赜侯待人态度恭谦,绝不会是那种居高枉大,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之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连他一个小小的疑问都不愿作答。应该是说赜侯这个人谨小慎微呢,还是他对这里,除了虹王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信任呢? 沥有礽并未接触过赜侯,如果他知道五年前的赜侯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他一定会大为感叹一番。 “在大人动身之前,还有什么需求?陛下说,不管大人提出什么,他都会满足大人。” 赜侯望了眼前的年轻官吏好一阵,没有作声。暗紫色的眼眸透出一丝光亮,似乎对虹王的这句承诺很是惊讶。 “臣斗胆,想借陛下的飞马队一用。” 飞马队虽然隶属于禁军,但却是虹王专用的直属队伍,也是虹王权力的象征。除非虹王本人主动派遣飞马队执行任务,否则任何人都是无权使用这只队伍的。就算是提出请求借用,也会被认为放肆无礼,甚至因此降罪也是理由充分。 从没有人敢提出这样的请求,向虹王借用飞马队,就好比向虹王借用内衣一样。沥有礽在心中思忖、衡量着,不禁苦笑了起来。他现在很是好奇,如果盛承太后要是听到了这个请求,会怎么回答这位虹国最受人尊崇的洲侯的。 沥有礽当然知道事情轻重,他那双暗红色眼睛再次睁大,又开始重新打量一遍面前的赜侯。虽然并不表示认同,但他却十足被这位洲侯所吸引。 换做别人,或许会立马拒绝赜侯的请求,但沥有礽的思路似乎也与常人有异,或者说他对玹羽看得很透。他不认为玹羽会计较这些,便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除了飞马队,大人还有别的需要吗?” “……战争结束以后,臣希望能够单独面见陛下。” 这个要求自然一点都不过分,不过毕竟是出自赜侯之口,还是让沥有礽一愣。 难道眼前这个男人,认为自己这个并没有什么难度的要求,是那么难以实现的吗?就因为今天这个要求,被太后的整夜陪伴儿子而打了水漂,就认定以后也无可能实现了? 一个很不好的念想在沥有礽脑中一晃而过,他摇了摇头。 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答应了下来。 第二百零四章 兄妹对话 一身青莲底色,加白色碎花的罩裙,两个高高束在脑顶的桃色微卷马尾辫,随着主人的一路小跑在不断左右摇摆着。 一直被囚禁在尭国昛炴宫中深处的苾子,自从枔子也被关进这座牢笼之后,便获得许可,可以在王宫允许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了。 不过不管她到哪里,身后总会跟着四名侍女和八名腰间佩剑的侍卫,这可让从小在妖林中自由惯了的女孩很是抓狂。 “跟屁虫!” 苾子咬牙切齿地瞪了身后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从中拿出一粒种子。很快,种子在她手中发芽,并开出了一朵白色的花。 她手持花朵继续迈开脚步,手中花香自然飘落后方。很快,闻到这股令人心情愉悦花香的“跟屁虫们”,便开始喷嚏不止。 苾子笑了起来,突然她加快脚步,像是受到什么牵引一样,直冲某个方向而去。在绕过几道走廊又转过几个弯之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而那些“跟屁虫”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因这突然的停顿来不及收住自己的脚步,陆陆续续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揉着胳膊就是捂着鼻子的“跟屁虫”,一头雾水地看着前方停下来的女孩。 只见女孩目光直视前方,那一大片种满了各种颜色植物的园子,确切的说是各种药草。越接近这里,那股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刺鼻感就越强烈。 园子门口站着一排持刀侍卫,很明显,正在园中之人十分重要。 苾子的目光落在了蹲在药草堆里,那个一头青发少年的背影上,他正在检查那些不仅气味独特,且长得也奇形怪状的植物。并时不时揪下一片叶子,或是一块根茎放进嘴中咀嚼一下。 他身边的篮中已放进很多刚摘下的药草,分成小捆放好,并且已经贴上了标签。 苾子轻轻走了过去,少年并没有发觉,仿佛他已脱离了这个世界一样的专注。 苾子蹲在他的身边,用芊芊玉指也揪下一片,长得像一把小扇子模样的叶子,放到嘴中咬了一下。瞬时,植物中的苦汁溢满口腔,让苾子那精致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哥哥,你要一天尝多少这种东西?这都是些新品种,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哪些有毒哪些没毒!” 苾子一脸凝重地看着枔子,一腔抱怨,“根据它们散发出来的气味儿,我可以断定它们当中百分之七十都有剧毒。” “这个我知道,可往往越毒的也就是越有效力的”,枔子并未抬头,拿着笔又开始在他的小本上记录着什么,“我以前并未太注重毒植,只是看过一遍爹写的《百毒草鉴》,还好还记得其中内容。不过,用艽芳做毒药的确是爹的首创,我不记得爹对此在书中记录过什么。” “哥哥,你真的是越来越像爹了”,苾子不满地皱起眉头,“研究起植物来简直不要命!不过哥哥不要忘了,爹行医多年,尝过不下千种毒草,身体早就有了对毒抗体。但哥哥不一样,还是要小心为妙。” “爹也是经历过这样一个阶段,才达到那种程度的。如果因为胆怯就放弃不碰毒草,是永远也赶不上爹的”,枔子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一捆绑好的药草放进篮中,“苾子你要不要来帮忙?有你在,我觉得咱们可以加快破解爹留下来的难题。” “人家才不要!” 苾子又耍起了小脾气,撅起小嘴将身子微微斜转。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不再朝向枔子。 枔子看到耍起性子的妹妹,眼里充满怜爱地笑了笑,不过他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累了,苾子从蹲着慢慢坐到了地上,双手仍旧抱着膝盖。 “哥哥,你真的要帮助他们做解药吗?我是说帮助尭国人。” “不,我并不打算帮助他们。” 枔子的声音冷淡但却坚决。 “那哥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研究艽芳?”女孩猛地转过头,皱起了眉头,“难道哥哥忘了,是尭国人杀死了爹,还把玹羽哥伤成那样,差点丧命的吗?! 他们一直都想除掉爹,就算爹已经远离他们的视线二十多年,但最后还是没有逃过去。” 苾子说着不禁鼻子一阵发酸,她顿了顿:“爹是弃子,我们这些子女也不会被允许存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不杀我们,只是想利用哥哥来救他们的太子。一旦他们达到目的,我们也会成为弃子。不是被杀,就是被当成威胁玹羽哥的筹码!与其这样、与其这样……” 女孩说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也颤抖着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苾子不由一惊,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迎接着和她有着一样颜色眼睛投过来的目光。 枔子握着妹妹的手,摇了摇头。 “你不可以这样想!一个女孩子不可以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可是哥哥,你难道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利用,再被他们杀死吗?既然我们逃不出这里,但却可以帮助玹羽哥,爹没有做到的事我们却可以做到!” 说完这句话,苾子感到自己的手被哥哥握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看到是枔子那张忧郁的侧脸。在那侧脸刚刚进入她视线的瞬间,仿佛与敬出的侧脸重叠了一样,让苾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不知是想起了父亲,还是体会到枔子心中的悲戚。苾子心口生出一股苦痛,顺着自己的喉咙迅速向上蔓延,她只觉得无法抑制这股悲痛冲进自己的双眼。 “苾子你还记得我们一家最后团聚的那天,爹说的话吗?”枔子抬起头,看向远方,“作为一名医生,要珍视所有生命,就算眼前是你所痛恨、是你所不耻的人,你也要敬重他的生命,竭尽自己全力去挽救。医术是用来救人的,绝对不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绝对不可以!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苾子也同样清楚记着敬出所说的这些话,像是思维自行运作一样,那天的情形如同一幅画般呈现在女孩眼前。 但她并不愿想起这些,至少现在如此。 不过,敬出的话怎么也挥之不去,一直盘绕在苾子耳边。 第二百零五章 安心塌地 “……爹的话是对的”,过了半晌,苾子缓缓说道,“但哥哥是哥哥,没必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那么你告诉我,你真的能够杀死子册吗?” 枔子的质问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苾子的心境,已经张开的红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回答。 看到默不作声的妹妹,枔子继续问道:“那个你想杀死的人并不是什么尭国太子,而是与我们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我们小时候的玩伴、我们的朋友。他对我们并没有敌意,一直在照顾我们、保护我们。你真的能为了玹羽哥,杀死这样的他吗?” 听着少年说出的话,苾子耳边不禁又响起了子册的声音: 你说想要回家又是回到哪儿?回到虹国去?你以为那里是你的家?你以为虹国的人都会像玹羽那样,真心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你身上流着尭国王族的血会招来祸事一样,你身上也同样流着虹国王族的血,你认为虹国人不会去利用你?甚至是杀了你吗? 这种你看起来卑鄙无耻的事,难道只会发生在尭国?既然你用自己的手打开了真相这扇门,那就要把一切都看清楚!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单纯、那样美好! “……哥哥……尭国是在利用哥哥来救他们的太子,那么虹国是不是也同样在利用我们,来杀死对他们不利的人呢?” 苾子的声音是那样弱小,像是拼命想要否定自己心中疑问一样,不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次轮到枔子睁大眼睛,他不知是妹妹心中自发这样想,还是有人像元墨那样,告诉他现实且残酷的事一样,也同样对苾子说过些什么。 不管是怎样,现在他们兄妹俩心中已经有了同样的疑问。 枔子无法回答妹妹,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他将视线重新放回了眼前那片药草上。 “如果没有按照虹国所想的那样,杀掉尭国太子,反而救了他。那么玹羽哥、玹羽哥他会不会来救我们呢?” “不,我们不会伤害也不会救助什么尭国太子,我们想要帮助的只是身为我们的堂哥、我们朋友的子册。而虹王也不会来救我们这种弃子。会来救我们的,是作为我们哥哥的玹羽。” 说出这些话后,枔子顿时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他又开始摘起了药草,冷冷道:“虹国和尭国的事都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不认识这两国当中的任何人。” 苾子望着药草堆里的哥哥,点了点头,她已经领会了那番话中的意思。与枔子一样,她刚才还波澜起伏的思绪也逐渐变得平稳下来。 在露出一个苦笑之后,她伸手揪下了刚才曾经放进嘴里尝过的药草,并按照枔子的标签放进了篮中。 就当兄妹俩说话的当儿,几声沉闷的钝器声响起。虽然微小,但还是引起了苾子的警觉。就如受到触动的小鹿一样,苾子站起身,竖起耳朵,朝着传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园子的入口处,那如同膏药一样的“跟屁虫”们,应该还守在那里,但苾子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虽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没有那些烦人的家伙在不是更好吗?管他们在哪儿呢!不会是刚才的小恶作剧,让他们喷嚏打岔了气吧。 正当苾子坏笑着,重又转过身来时,她周身的气流快速运动起来,且已被数道黑影包围。 受到惊吓,苾子脚下一个趔趄。就当她要跌倒,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她。她这才看清那些黑影,正是刚才守在园子门口的那些持刀侍卫,而他们手中的刀还在淌着鲜血。 苾子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抓着她的手就被打了开去。 转眼间,枔子已将自己的妹妹挡在身后,水蓝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突然来到他们兄妹身边的侍卫。 侍卫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马上将手中武器收了起来,并单膝跪了下来。 “殿下,我等奉太子之命,速将两位殿下送出尭国。” 一名侍卫拱手说道。 “……送出尭国?” 枔子一直警觉的眼眸中又夹杂了些许疑问。 “是的,太子殿下一直在找寻救出两位殿下的时机。明天太子殿下即将前往苛恭城,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两位殿下恐就再难找到逃出尭国的机会了。” 枔子将视线转向了他妹妹刚才探寻过的园子门口,这次他看到了已经倒在那里的几个人影。 瞬间,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少年的脸上。 “两位殿下请这边走,太子殿下已经为两位准备好了马车。” 枔子皱起了眉头,他无法判断眼前一切的真伪。就在他犹豫之时,在这些单膝跪地的侍卫身后又出现了两道黑影。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之后就是肉体被刺穿、被切碎的闷声,甚至连呻吟声都未听到,那两道黑影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侍卫手中的武器刀刀致命,根本没给对方发出声音的机会。 如此近距离的目睹杀戮,枔子只觉心头被人掐紧。苾子似乎认出了倒在地上的,正是刚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侍卫。 她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一直挡在她身前的枔子又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挡住了女孩的全部视线。 刚才还单膝跪地的侍卫,此刻都站了起来,开始催促兄妹俩。 不过,枔子始终没有向前迈出步伐的意思。此时他并没有感到即将获救的兴奋与冲动,而是莫名地感到危险在一步步逼近的气息。 如果他们逃出尭国,他和苾子不但不会死,还会重获自由,这是他到达尭国后一直期盼的事。而现在已经有人为他们创造了条件,但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迈出脚步? “殿下!快!” 侍卫们并未给枔子过多思考时间,一下子冲了上来,抓住兄妹俩想要把他们强行带离。 就当枔子感到自己在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走时,一股更加强势的冲击力迎面扑来。 第二百零六章 境与心违 转瞬间,只见空中飞溅出红色的液体,无数支带着杀气的箭,从他们兄妹俩身边呼啸而过。 枔子猛转过身,将苾子揽入怀中,蹲下身来,用自己的身体将妹妹罩住。耳边利器飞过,带起的气流令人毛骨悚然。 枔子知道这些箭,是冲着要将他们救出尭国的侍卫而来。但如此大胆的攻击,是完全没有顾忌他们兄妹安全的范围。只要他们乱动,这些似是无差别攻击的利箭,也绝不会自己长出眼睛,定会在他们身上穿出洞来。 此时枔子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动弹不得、身不由己。暴露在这随时都会牵扯到他们的箭雨中,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弱小。除了祈求那些利箭不要偏离轨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而让这些呼啸而过的利箭偏离轨道,却是十分容易,只要有人想要他们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气流终于平稳下来。没有利箭飞过的“嗖嗖”声,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至极的呻吟声。 枔子慢慢抬起头,那些想要救出他们的侍卫已全部倒地。枔子聆听着,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当场毙命,而有些却还活着。 这不是失手导致,而是必须要他们活着。 如果这是尭国太子策划的营救行动,那就必须要有当事人活着来解释这一切,毕竟现在的太子还未完全握住尭国大权。 此刻的枔子异常冷静,他望向利箭飞过来的方向。那个请他来到尭国的白发老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已经站在了园子门口。 老人指挥着侍卫们,迅速处理充斥血腥味的现场。不管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全都被粗鲁地抬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药园子里就已排除了全部危险人员。 老人开始扫视,园中那些被压倒或是沾上血迹的药植。显然在他眼中,刚才被抬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无法与这些药草的价值相提并论。 看到一些被完全破坏掉的药植,老人皱了皱眉。在他检查完这些后,才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了仍旧木然站在那里的兄妹俩身上。 不管俩人脸上露出的是多么平静的表情,但在老人眼里,完全是俩只受到过度惊吓,正在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猫状。 不过,老人并没有一丝要安慰这对兄妹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些许冰冷。 “抱歉让俩位殿下受惊了”,老人终于走了过来,朝着兄妹俩行了礼,“看到两位没有受伤,老夫就放心了。同时两位殿下没有对刚才那些暴徒的要求作出不适当的回应,也让老夫甚感欣慰。” 兄妹俩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不喜欢眼前这个白发老人的说话方式。 想到刚才那一幕,枔子心中在不断地打鼓,毕竟以他们现在的立场,就算被当场射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来枔子殿下已经答应老夫的请求了”,老人看了一眼因为刚才的骚动,那被打翻在地的篮子,里面的药草撒了一地,“这样正好,殿下也看到了,现在昛炴宫中也变得有些不太平。所以为了保障两位殿下的安全,老夫要请两位同太子殿下一同前往苛恭城了。” 枔子重重地皱了一下眉头,道:“太子是重病人,枔子既然成为了太子的医师,就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再冒不可预见的风险,这种时候实在不应该让太子前往前线。” “哦,不知是大夫真心关心太子殿下,还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两位兄长在战场上厮杀?” 老人一直僵硬的脸上,终于变得柔和了些。 “两者都有,如果你们不希望看到太子殿下毒发身亡的话,还是让殿下在宫中静养的好。” “这是太子殿下本人的意思,就算殿下对这场战争再怎么不上心,但他毕竟是即将继承尭国大统的人。就像大夫您一样,想要成为医生是不可能放任病人不管的,太子殿下也不会放任这场对尭国有着重要意义的战争不管的。” 像是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似的,元墨的回答不带半点迟疑。 “你这个老头真是叫人不愉快!”苾子甚为不悦的声音,猛地从他哥哥身后冲了出来,“是你们强迫我哥哥来救你们主子的,但你们又做了什么?我真怀疑,你们到底有心没心去救子册哥!” 老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了,嘴角也似乎出现了一丝笑意。视线盯着这个与自己怒目相向的小姑娘,她有着和她父亲截然相反的性格。但在元墨的眼中,他仿佛看到了她伯父凌威王的影子。 “如果老夫劝说太子殿下留在宫中静养的话,想必会招致殿下的更加反感。老夫刚才说过了,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尭国大统的人,殿下本身也很清楚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如果两位殿下是真心实意想要救太子性命,就请尊重太子心意,随他一起去苛恭城吧。” “当然!如果我们不去,子册哥一定会死在你们这些,既冷漠又没人性的部下手里的!” 苾子仍旧一脸怒火,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老人那原本是带着威胁的命令。 枔子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还想和元墨讨价还价一番,让苾子留下来。不过,自己妹妹的脾气一旦被激起,是任谁也拦不住的。 苾子刚才还在极力劝阻枔子,不要医治尭国太子,这并不是她想要对子册见死不救,只是不想被人驱使被动地去做事罢了。而一旦她想要自己主动去做,一切就要反过来了。 枔子盯着白发老人那达到目的一般的面容,心里有说不出的无奈。不管心中把自己和虹、尭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撤清的想法有多么强烈,但自己还是没有走出这个怪圈,并且自愿在按照别人的意愿去做事。 枔子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想法是真的,他不禁想起了父亲的事。 反抗命运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就算在心中坚定着自己的成功,但发觉的时候,原本的目标早已远离了自己。 枔子在心中叹息着。 第二百零七章 危在旦夕 九月末,尭国太子来到苛恭城。一直在尭国军营中流传的,太子中毒垂死的消息不攻自破。 不安情绪消除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传播这种让人心惊假消息之人的痛恨。而传播这种消息的,自然就是尭国军的敌人。 战场上的厮杀变得更为惨烈,尭国的士兵所痛恨的,除了眼前和自己拼杀的敌人外,还有统领这些人的首领,就是虹国军的王——涟延王。 一直充满血色的战场上,时不时会出现战士们的咆哮声,那是尭国士兵发自肺腑的吼声。他们想要攻破的不仅是丙贝城,不仅是涞洲,而是要攻破整个虹国,他们发誓要杀死虹王。 惊心动魄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战场上。原本是要攻破尭军心理的假消息,转眼间就被反噬,把本就不利的虹国军,逼到了悬崖峭壁边上。 “这次太后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了?”监军昔立严站在城楼上,注视着不断加重的红色战场,“上次是传出尭王暴毙的消息,而后消息竟被证实,也着实重创了尭国军。这次则是尭国太子垂死的消息,不过这次尭国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们的太子很快就赶到前线来。只要在士兵前面一露脸,谣言也就只能是谣言了。 而且在这种死人成倍增加的战场上,士兵很容易被扇动。现在在尭国士兵心里,我们的涟延王已然成了他们最大的仇人,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说着,监军将他的视线转到了身旁,那一头浅灰色头发的总指挥官身上。暄章要仍旧一脸严肃,注视着战场上的变化。 “如果不这么做,这丙贝城恐怕早就丢了。” 半响,总指挥官才撇下了这么一句话。比起心情复杂的昔立严来,在暄章要身上看不到异于平时的摸样。就像他所说的,作为一军的统领是不能表露出会动摇军心的真情实感来。 “那么我说我们的将军阁下,您现在有什么办法,来拯救我们这些暂时还活在战场上的人的性命吗?” 昔立严歪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要明知故问了,我早就提出放弃丙贝城。但太后的回答,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哦,就是不明白太后的意思我才问将军的呀”,监军耸了耸肩,“赜洲那六万援军到底能做什么呢?难道只是想用增加的六万阵亡士兵数目,来说明赜洲回归虹国的怀抱?而且说是六万援军,其实只有五万吧?” 监军说着瞥了一眼总指挥官:“那位赜侯大人还真是胆大,会在咱们想要撤离的时候,来到这个随时都会丧命的地方。” “想要知道答案,你直接去问赜侯本人不就好了。” “难道将军大人不想知道吗?现在有资格问这种问题的人,只有将军大人您了。而且赜侯可不是那种你问他问题,他就会老实回答你的类型……” 正当昔立严想要接着往下说,一支箭带着死亡气息从监军的脸庞飞过,射进了他身后的垛堞上。 昔立严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只见皮肤黝黑的总指挥官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手中的剑“叮当”作响,不知有多少要夺人性命的箭被打落下来。 “要是不想死,你就赶紧闭嘴找个地方躲起来,要不就拿起武器来反抗。” “躲起来什么的真是太过分了,好歹我也曾经当过兵啊。” 昔立严说着冲到了城楼扶手前,探出身子往下望去。只见城楼下的士兵如小蚂蚁一般,都开始向城墙根移动,很显然这些冲过来的都是尭国士兵。 一股紧张感迅速流窜至全身,昔立严瞧了一眼他的老友。后者已经开始召集士兵,来阻挡尭军这股突然而来的猛攻了。 没错,尭军已经完全打垮了城外战场上的虹国军,并且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他们最后的攻城行动。 随着一声声的号令,排在城楼上的弓箭手,向正在利用云梯爬城的尭国军射出无数支无情的利箭。每一波利箭射出,都会有士兵伴着惨叫声从云梯上摔落而下。 攻城的人也不甘示弱,他们向着城楼上放出了火箭。而城楼上守城的虹国士兵密集,一个躲不开,就会将一排士兵都卷入火焰之中。 顿时城楼上火光冲天、烟雾缭绕,阻挡着士兵们的视线,也就很难再躲开尭军的下一波攻击。 暄章要的指挥声依旧清晰而洪亮,一点也不被眼前的危机所震慑。即使看不清,士兵们听着指挥官坚定而有力的指挥声,也能迅速做出反应。 又一波士兵走上前,代替那些前一批已经发出手中利箭的弓箭手。这波士兵将手中所拿木桶中的液体,向着城楼下的攻城敌军倒了下去。 伴随着重力加速度的巨大冲击力,云梯上的尭军士兵,就像被冲走的一粒粒杂质一样滑落下去。 当然这液体并不是普通的水,又一波弓箭手走上前去,将弓弦上的火箭射向那些液体所流过的地方,转眼间巨大的火苗窜上天际。不管是云梯还是云梯之上的人,都被这股火龙瞬间吞噬。 不久,城脚下,到处都是被烧焦如黑炭一样的尸体和尸体碎块,不过尭军并未因此放弃自己的行动。 在火光和烟雾稍稍退去之后,暄章要发现敌人已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用破城锤敲打丙贝城的城门了。 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从墙根处向四周传递,每一声都将城中之人的心弦抻得更紧。 “看来他们这次是认真的了”,带着一千士兵,第一时间赶到城门口的辽富,抽出腰间佩剑,准备即将开始的战斗,“达牧你可别就这么死了啊!” 辽富的副官达牧和丙贝城守汀旗,此时正在城外战场上。然而尭军却冲破了他们的阵围,直冲丙贝城下,辽富不禁担心起部下的安危来。 随着撞门声愈来愈烈,丙贝城那铁制的坚固城门也开始松动,不时有松石尘土从城门四周掉落。 所有围在城门口,准备和破门而入的敌军开战的虹国士兵们,不住吞咽着口水,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紧盯着在他们眼中似乎下一秒就将被破坏掉的城门。 就在士兵们都不敢使劲呼吸喘气的当口儿,一个人却迈着和平时无异的稳健步伐,走了过来。 士兵们看见他赶紧都退避,随即让出一条道儿。 第二百零八章 飞马出击 辽富发现后,也赶紧收起了手中佩剑,朝着来人拱手行礼:“赜侯大人,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太危险了,城门就快被敌军攻破,请大人赶快撤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是前线,就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言。” 赜侯朝着又要说些劝阻话的辽富摆摆手,向着发出巨大响声的城门又走近了一步,仰头望向正在承受猛烈攻击的城门。 所有士兵都在心中捏了把汗,害怕这个已是最接近城门的男人,会被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冲击所吞噬。不过,赜侯像是屏蔽了外界一切一样,不为所动。 城破亦皆去,此奕切勿失。前阵欠空师,然及顺递开。吾心向吾主,信主必应吾。 赜侯口中说着,仰起头望向了天空。 一阵猛风吹过,士兵们也都随着赜侯的视线朝空中望去,白云飘过的湛蓝天空中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那黑点突然变大,像是砸向地面似的飞速下降,士兵们都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挡在自己头前。 紧接着一阵更加猛烈,将很多士兵都掀翻在地的强风冲了过来。士兵们根本不可能睁开眼睛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听见城门外的咆哮和呻吟声。 强风转瞬即逝,重新站稳的辽富命令士兵保护赜侯。他又抬头向空中望去,刚才那几个小黑点已经变得密密麻麻,占满了眼前的天空,那种仰望的压迫感让辽富全身为之一振。 “飞马队!” 辽富的惊讶也是其他在场所有士兵们的惊讶,飞马队的到来就意味着他们的王——虹王的到来。 在惊讶仰望的人群中,只有赜侯还保持着一贯的平静表情,他走上石阶开始朝城楼上移动。 飞马队的到来,让濒临崩溃的虹国前线重获生机。铁枪阵将攀着云梯向上爬的尭国士兵悉数打落,一丈长的铁枪就像串糖葫芦一样,将一叠人贯穿起来。 飞马扇动巨大的翅膀,气流飞旋,将尭国军的阵型破坏殆尽。 数十匹飞马在尭军头顶上来回盘旋,不一会儿便出现数个气流漩涡,将大量尭军士兵卷起,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失踪的尭军士兵有将近两千人,他们被卷到了离丙贝城几公里以外的山后,尸体直到战后才被找到。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便不再有云梯攀在丙贝城墙上,也不再有破城锤威胁城门了。聚拢在城根下攻城的尭国士兵也渐渐被飞马队逼退,突然的空中攻击让尭军措手不及。 尭国并没有飞马,所以也就没有像虹国那样的空中骑兵。被突然来自空中的敌袭围攻,无疑是往这些势头正猛的士兵头上泼了一大盆冷水,尭国还没有对付飞马的有效手段和经验。 飞马队一直是虹王的专用队伍,只为保护虹王一人而存在,所以调用飞马队直接参战,这恐怕是虹国战史上的第一次。 相信第一次就能出奇制胜的正是赜侯,而相信赜侯的则是虹王玹羽。 望着节节败退的尭军队伍,赜侯又将视线望向不远的空中。一匹洁白无瑕的飞马向他飞了过来,落在城楼之上。马背上全身一副银白色盔甲的军人,身手矫捷地跨下了马背。 摘掉头盔的军人,立马露出了一头漂亮的紫檀色长发。一直给人英武印象的军人,在露出女性柔美的脸庞之后让人眼前一亮。军人单膝跪地,朝着赜侯行了一礼。 “末将禁军飞马队队长暝凛高,奉陛下之命支援丙贝城,并依陛下之命,全权听从于赜侯大人调遣。” “将军的飞马队有多少人?” 赜侯点了点头后问道,完全不去理会身旁都在惊讶的众人。 “来到涞洲的有一千骑,支援丙贝城的有九百骑。” 一直面无表情的赜侯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道:“陛下真是太慷慨了。” “赜侯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做,要将敌军全都赶回苛恭城吗?” “没有敌军看到接下来的场面就不好了”,赜侯摇了摇头,又将视线转向了战场,“不仅是他们的士兵,本侯还要他们的领头人也出来一起看”,说着,又将视线放到了暝凛高身上,“飞马的速度要快过一般的马匹好几倍,所以就算敌军想要逃跑,飞马队还是会把他们赶回原来的位置。” 女将军揣摩着赜侯的话,问道:“大人的意思,只是想将他们困在一处?” “拖住他们,让这些饵引出尭军的救援队伍,越大的官阶越好”,说着,赜侯转向了身旁的总指挥官,“尭军刚才的攻击完全是势在必得,本侯想他们一定早已拟好全盘攻城计划,并且决定在今天就攻下丙贝城。此刻被他们没有考虑进去的飞马队奇袭,一定不甘心就此放弃原先的计划。” “赜侯大人是说,敌军一会儿还会再次发起猛攻?” “尭国人会尽力释放他们人数众多的优势,毕竟小千人的飞马队是无法击退他们百万大军的”,不知不觉,赜侯的视线又回到了战场上,“暄将军,现在在战场上统领我军的是哪位将军?” “邈洲的达牧将军和丙贝城守汀旗将军。” “那么就请对两位将军发令,让他们在尭军阵前摆好队伍,本侯一会儿会过去与他们汇合。” “赜侯要去战场?这太危险了!” 一直沉稳的暄章要也因顾虑皱起了眉头,而一旁的监军昔立严更是惊得不知说些什么好。虽然他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赜侯会来前线,但并未得到他的作战计划,当然也不知道这次飞马队的行动。 对于昔立严的行动,都是有太后直接来传达。但对于眼前的情景,只能说太后也不知道详情。 赜侯既然能调动飞马队,也自然只有虹王在背后支持了。 “不用担心,本侯会带侍卫一起去。” “赜侯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知何时,贺石已经来到了城楼之上,并且单膝跪地等候着他的主人。 “赜侯大人,您不打算取敌军的性命吗?” 女将军那原本柔美的声线,吐露出战场上特有的冷酷言辞,让大家都将视线集中到了赜侯身上。 “本侯需要的是活着的敌人,死人是看不到好戏上演的。” 赜侯的言辞内容并无特别,但在场的人却感受到了,其中比刚才女将军的话更加冷酷刺骨的寒意。 第二百零九章 言语道断 在尭国青龙洲边境的苛恭城城楼上,尭军大将融丕也眼睛紧盯战场上的变化,自己队伍遭到飞马队奇袭,所受影响一目了然。 不过,他并不打算下达任何撤退命令,正在战场上领军作战的融丕副官之一释究,也并未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此时,尭军的进攻势头确实被飞马队压了下来,飞马队的出现让他们接近不了丙贝城,且刚被他们击破的虹国军,在经过短暂的调整之后重新集结起来。配合着飞马队,将他们的敌人逼退到了边境处。 一旦尭国军退回他们边境线内,虹国军就马上收住了他们的攻势。虽然他们自己不会进入尭国边境线,当然也不允许尭国军再次跨越边境线,进入虹国境内。 释究对于虹国军的行动感到疑虑重重,他不断在脑中罗列着虹国军行动的目的性,但没有一条是符合逻辑,行得通的。 很快,他对虹国军这种,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行动感到厌倦,下令全军重新进行一场猛攻。但士兵的脚刚刚跨越国界的一瞬,就遭到了虹国军的疯狂阻挡。 由于有飞马队的空中威胁,释究不敢像之前那般奋然冒进,他把队伍稍稍撤了回来,以便调整队形进行下一波的攻击,但他的行动很快被飞马队在空中的袭击所破坏。 释究皱着眉头,仰望着他们不曾遇到的空中可怕敌人。从地面向空中射出的箭,并不能威胁到这些速度超群的飞马,反而会招致他们杀伤力极强的铁枪阵的还击。 不过,只要尭国军没有过激的行动,虹国方面也不会出现强力反击。但尭国军一旦出现撤退的迹象,飞马队就会像牧羊犬那样阻止他们行动,将他们赶至原先所在的边境线处。 虹国军的行动让释究甚为恼火,恨不得自己也长出一对翅膀飞上天去,将那些碍眼的空中生物揪落下来。 经过几次循环往复的无效攻击之后,忍无可忍的释究,终于下令停止一切行动。 他将队伍排列在边境处,想看一看虹国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 出乎意料,他像正中虹国军下怀一样,对方也开始在国境线上排列起队伍。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们停止进攻,冷静下来一样。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双方都列队站好。释究仍旧按兵不动,默默观察虹国军的动向。 又过了一刻钟,远方空中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释究知道那是几匹正在接近的飞马。这几匹刚刚到来的飞马,慢慢降落在了虹国军阵前,马上的人正和虹国军的将领达牧交谈。 释究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来人,从他乘着白色飞马而来以及虹国军将领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上来看,此人的身份地位极高。而从他一身便装就来到敌人阵前来看,他又并不像是来指挥打仗的。 “难道他是来谈判的?!” 就当释究脑中闪现出这个念头之后,从对方阵营中传来了声音。 “我是虹国赜洲洲侯赜博弗,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在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之后,释究迅速派通信兵将这里发生的情况,悉数告知了身在苛恭城的上司融丕知晓,他认为自己的身份不适合与这位赜侯进行对谈。 接到了消息的融丕也皱起了眉头,在他心中并没有接受任何谈话的意思,他所想要的就是马上拿下丙贝城,并且攻占涞洲全境。 但他对这个自称赜侯的男人又颇感兴趣,既然是具有如此高贵身份地位的人,却能不顾及自身安危,来到随时可能遭受致命攻击的阵前。赜侯的胆量与勇气,让融丕这个铁血汉子甚为敬佩。 就当融丕犹豫之际,一位老人静静走到了他的身后。发觉的融丕赶紧向来者行礼,但老人只是瞥了他一眼。 “陛下刚刚去世,将军就变得迟疑不决起来了?” 面对老人一上来就带着明显责备口吻的问话,融丕不得不低下了头。 “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凌威陛下身上,早就派出大军,把那些妄想和我们对等谈话的虹国人踏平了。” 说着,老人将一只手放在了融丕的肩上,说道:“虹国人之所以想尽办法找寻机会与我们对话,无非就是认定这是一场他们无法打赢的战斗。他们知道会输,所以要寻另外的出口来争取他们最大的利益。但对我们而言,接受他们的要求就等于浪费时间,有损于我们尭国利益。”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叫……” 融丕的话还飘在半空,就被一个年轻的声音制止住了。 下一秒声音的主人那头淡蓝色如瀑布般的长发,就出现在了融丕和老人的视线里。 望着对自己行礼的两人,年轻人那张苍白得如白纸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不悦。 “融将军,我不是对你说过,战场上发生的任何状况都要事先禀报我的吗?” “……是,殿下,这是……” 尭子册不去理会语塞的融丕,径直向前走。他将身子靠在城楼的扶手上,望着已暂无硝烟的战场,如蓝宝石一般的深蓝色眼眸一直注视着那暂时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尭子册才缓缓地开了口:“去吧,将军,不是再派出军队,而是和他们的赜侯谈一谈。” 融丕吃惊地抬起了头,他想出声但又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太傅。这回轮到白发老人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殿下,老臣说的很清楚了,难道殿下非要破坏我军胜利的节奏!?” “难道我破坏了这节奏,我军就不能取胜了吗?”尭子册依旧靠着扶手,望着战场方向,“既然他们的一洲洲侯敢于冒这样的风险请求谈话,就一定有他认为我们不会拒绝的理由。 这位大人如此有诚意的前来,如果我们只以无情的刀剑来回应,就太显得我们太过野蛮无礼了。” “殿下,不要在战场上讲什么礼仪,我们求的只有胜利。” 说着白发老人一把抓住了想要趁机溜走的融丕的胳膊。 “殿下,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现在我方的强势都是将士们用自己生命换来的,难道殿下想要践踏将士们的付出吗?” 第二百一十章 挑牙料唇 “你是说我在践踏人命!?” 尭子册怒从心起,瞬时皱起眉头,转过身来望向老人,但身子仍旧靠着扶手。 显然他并不是喜欢才这样才做的,只是身体的不适感,让他不得不依靠外力来支撑自己的身体,说道:“我不认为自己的做法,会让更多的将士送命,但却能肯定,太傅的做法定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殿下,看来您是一点也不希望我军取得胜利了!” 看着气氛越发沉重的现场,融丕一脸的无辜与无奈。他真希望元墨那一直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能够松开,不要将他卷入这场他并不想参与的冲突之中。就算他的伤腿还不太灵便,但做到迅速撤离这里的能力还是具备的。 尭子册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他将变得沉重的身体转了过来,重新面向了战场。糟糕的身体状况,早就让他失去了与这个老人争吵的兴致与力气。 “太傅,您不要忘了,父王可是将军权都交给了我,如果您尊重先王的话,就照我的命令去做。融将军你也一样。” 融丕像是得到了释放的信号一样,马上应了一声。在太傅的手稍稍松弛的一瞬,就挣脱了这位原来战场上的将军有力的手腕告退了,只留下老人还站在那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殿下居然会拿先王来压老臣。” 子册苦笑一声:“因为太傅只服从于先王,不管我做什么,太傅都会站出来反对。我的话对太傅来说就像耳旁风一样,永远入不了您的贵耳。” 元墨对太子的冷嘲热讽并不感冒,回道:“老臣现在还是先王的臣子而不是殿下您的,所以,老臣会把先王的命令执行到底的。 先王曾经说过,要把他的弟弟和侄子、侄女都留在尭国,希望殿下不要再违背先王的遗愿。” 元墨的话不禁让年轻人想起了一周前,被眼前这个老人破坏掉的救出枔子兄妹俩的计划。不仅如此,之后元墨还将兄妹俩带到了苛恭城,这让子册气愤不已。 本是想给他们兄妹俩自由,但事情却演变得更糟。元墨是不可能留下他们兄妹俩的,就算他这个太子随时会丧命,元墨也绝不会考虑,让敬出这一脉的后人来接手尭国王位。 在这个老人眼中,本不该存在的人是一定要清除掉的,所以把枔子兄妹带在身边,也是把他们作为政治工具,是早晚要被消耗掉的祭品。 这对君臣师徒的谈话仍旧以不欢而散告终,用叹气作为告退的元墨,在走下城楼后见到了正在等他的示允。年轻的军官走上前来,朝着老人拱手行礼。 “太傅大人,叫末将来有何吩咐?” “老夫要将军带着十万人马避开众人耳目,绕道丙贝城的东门去攻城。” 示允露出一脸疑惑问道:“可是末将刚刚听说,殿下命令融将军去和虹国军谈判啊?” “这是老夫给将军一人的命令,也是陛下凌威王的遗命。将军是否愿意接下这个命令?” 年轻的军官迟疑了一下,老人继续道:“将军要知道现在还是凌威王朝,陛下的遗命才是最重的。” 能有立功的机会,示允当然不愿放过,答道:“是!末将愿意!” 老人朝着年轻军官点了点头。 “太过感情用事,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或许是跑的太急,融丕只觉得从伤腿处传来一阵刺痛,让他觉得一阵酸软,便一手扶住了城墙。 好不容易逃脱出来的他不住深呼吸着,他不明白这对师徒为什么一见面就会争吵,明明是商议政事,但马上就会变成吵嘴。两人都不会顾及对方的想法,真像一对冤家。 融丕不禁怀念起凌威王,如果先王在世,果断决绝,一言九鼎,或许他现在已经攻下了丙贝城。 但是现在,不仅朝堂之上异音甚多,他个人心中杂念也太多,以致让他时时犹豫不决。 上司们的争吵、意见的不统一,拖住了这个尭国第一猛士的后腿。而凌威王这个在自己心中一直高大的形象,却败在了自己长期压抑并没有完全扼杀掉的情感上。 想到这儿,融丕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他不禁有些担心起尭国的未来。如今的太子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感情牵绊,但却没有他父亲的那般强势霸气。如此弱势,恐怕连朝中一半大臣都无法压制得住。 更重要的是,太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乐观,一想到刚才见到的太子,那张如死人一般毫无血色的面容,融丕的心就像沉入了十八层地狱,怎么捞也捞不上来的沉重。 穿好盔甲之后,融丕重重将拳头锤在了无辜的墙上,掉下一地冤屈的渣尘。 “一帮没用的废物!” 融丕一边嘴上骂着,一边一脸愁容地跨上了战马。 听到上司的骂声,他的下属们都不禁收缩了下神经。虽然融丕是在咒骂那些个,几个月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来的太医。但这些下属却在人人自危,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心情不佳的上司会把怒火转向自己。 在融丕手中的马鞭,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后,只有二十人的队伍出发了。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到达了边境处。此时虹、尭两国正列队在边境两侧,就像正在等待比赛开始的两列队伍一样,警惕又难掩杀意地注视着对方。 融丕骑着马来到了阵前,在和副将释究交谈了几句之后,将视线放到了对面阵前那匹白色的飞马身上。 马上坐着一个一头橄榄色头发的人,对方眉目轻俊,气宇不凡,身着一身绀青色长袍便服,正注视着这边。 融丕抱手朝对方行了一礼,几句寒暄之后,融丕便不打算再说一句。只等对方说完要求,他便亲自领军再战,彻底摧毁虹国的阵线。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在他心中,不过是在遵从上级命令走个过场,也包括他自己对赜侯的尊敬。 当然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融丕都是不打算答应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人质援军 拥有绝对自信和胜利把握的尭国第一猛士,傲然地直视着他的对手。 但在融丕认为处在接近战败边缘的这位虹国洲侯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胆怯。面部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而他那深邃的深紫色眼睛,像是能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看穿一样炯炯有神,让人不敢懈怠。 “融将军,想必您也知道,本侯来到阵前的目的,就是要和尭国谈判讲和的。当然依照尭国现在极佳的状况,用不了一天时间,这丙贝城的大门就会被你们打开。 本侯知道尭国现在绝不愿谈什么讲和,所以融将军能够前来听本侯一言,本侯十分感谢将军的大度与器量。自然,本侯接下来说的事情,也绝不会让大将军感到乏味和失望。” 说着,赜侯做了一个手势,刚才还排列着整齐方队的虹国军一侧,像被一刀切开,霎时从中间闪出一条道儿。 换了队形的士兵们重新排好队,笔直地立在两侧。一队人马从这条刚形成的道路后方走了过来。 融丕原先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这队走过来的队伍,慢慢地,他那黑如碳墨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在表现出莫大的惊讶之后,也开始变得僵直了。 他身旁的副官释究也同他的上司一样,面部僵直。看着慢慢走到队伍前面的这队人马,释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喝高了一般,无数思绪纠缠在一起,就是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理清。 将这队特殊的队伍带到尭国军面前的贺石,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站到了他的上司旁边。 赜侯望了一眼还未从惊讶之中反应过来的尭国军,将视线放在了不远旁,那个和融丕有着同样黑发及白皙皮肤的女性身上。 她的双手和这队人马的其他人一样,都被铁链束缚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长袍,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已经被囚禁了五个月的囚犯。 注意到站在对面,自己同僚方向射过来的目光,这名女性慢慢抬起了头。当她的视线与对面融丕的视线相遇时,两人都如同触电一般,不由身体颤栗一下。 “姐……融岳将军!” 融丕那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刚才从容不迫的神情瞬间变得焦急起来,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快速地望了一眼赜侯,又迅速收回视线,放到了自己姐姐身上。 此刻的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马上听到赜侯的解释,但他又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焦虑。 不过,赜侯早已注意到了这点,重新将视线放回融丕身上。 “没错,这位就是尭国的融岳将军,不过现在的身份是虹国的囚徒、尭国的战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赜洲的战线已经崩坏了?但是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融丕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在问他身边的副官、像是在问沦为人质的融岳、又像是在自问,但绝不是在问赜侯。 “派往赜洲的五十万尭国军,现在全都是我们虹国的俘虏。” 赜侯不紧不慢,回答了融丕的疑问,而对方的反应却拖得很长。 过了许久,融丕发出一阵冷笑,但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气,道:“阁下在开玩笑,那可是五十万大军而不是五百个、五千个人。俘虏?我们尭国的军队是不可能弱到那种地步的!” 赜侯也回敬融丕一个似带嘲讽的笑,道:“尭国军队的确勇猛善战,但是我们赜洲的毒药却更胜一筹,能让五十万大军都瘫痪得动弹不成。消息能够封锁得滴水不漏,多亏了融岳将军的配合,以及已经去世的贯夫人。” “什么!?” 没有了冷笑,融丕的眼睛比刚才睁得还要大。他猛地转头,刺人的视线直杵赜侯。瞬间,表情可怕得似乎想要蹿到赜侯身前,揪住他的领子问个究竟。 但赜侯仍旧用他一贯的平静口吻,说着让他的对手心跳不断加快的话。 “背叛了虹国和赜洲的伪侯贯重央,欲将他的夫人安全送往尭国避难,但是他夫人因为担心夫君安危,半道儿返回了什喜城,后因卷入兵变而逝。 你们尭国这五十万大军,因等待贯夫人驻留举甘城,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到贯重央夫妇,而是被举甘城城守货闽将军完全捏在了手心中。” “赜洲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就是因为这个……” 融丕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但他的视线一直在对面不远处,那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女性身上,仿佛在询问着事态的真假一样。 对面的女性也一直以坚定视线回应他,作为弟弟的融丕完全能够明白姐姐的意思,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瞬,仿佛有一大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融丕身上,他的身子不由往下一沉。刚才还迫不及待等着开战,夺取丙贝城池的他,现在的心气已从天上落到了地上,巨大的心里落差一时让他难以接受。 坐在马上的融丕胸口剧烈起伏着,使劲握着缰绳的手已被勒出了血印。 有一种冲动想让他策马扬鞭冲进敌阵中,将使他狂躁不安、愤恨难忍的敌人杀个片甲不留。将吞噬了他最爱妹妹的这个世界都破坏殆尽。 似乎察觉到了弟弟的心思,对面的女性拼命用眼神提醒着融丕,不要忘了他的身份和所处的状态。 在抑制了自己情绪半天后,融丕死死盯着赜侯的脸,再一次确认:“……赜侯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 “那么我们五十万的士兵现在如何?这些人也不过只有二百来人而已。” “请将军放心,所有的尭国士兵都安好。就像将军所看到的那样,我们像善待融岳将军一样,善待尭国的所有将士。” “……那么、那么……” 融丕黑色的瞳孔紧盯着赜侯,但他就像惜字如金的诗人一样,对方不问就不肯多说一字。 融丕已经知道对方的意图,刚才还在坚定着绝不理会虹国的任何意思,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在脑中思考,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俎樽折冲 “那么赜侯是想要用这五十万人质,来和我们讲和的吗?” “是的,不过……” 赜侯的视线从融岳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融丕身上,暗紫色的眼眸突然射出犀利的光,让接受这视线的人深感不适却又无处躲藏,不得不下意识模糊视觉,但随之而来就是听觉的加强。 他们清楚地听见赜侯的下半句话:“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我们虹国真正想要的,是和尭国签订永久和平协定。” 话一出口,不管在敌阵还是本阵中都是一片哗然。在这个每口空气中,都充斥着浓重杀气与血腥味的沙场上,“永久和平”这四个字一出,会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时空错位。 刚才还一片阴沉死气的融丕,顿时发出了一阵大笑。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来讲和,为了五十万人质,融丕是会认真考虑的。但现在,对方是来祈求尭国和虹国两国的永久和平,这点融丕不仅连想都未想过,且是他根本就无法想到的事情。 “我军胜利在握,没想到虹国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说着,融丕手持马鞭指向了赜侯,大叫道,“你们虹王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融丕的嗓音厚重,响彻天地。但却并未入得了赜侯的耳,冰冷的声音从赜侯的喉咙中流露出来:“这么说,融将军是要放弃自己的同胞了?” 还未等融丕开口,赜侯的意思就已经通过他的手势传达了下去。转瞬间,站在前面的三名尭国俘虏的头颅,就伴着从脖颈处喷溅出的鲜血滚落在地了。 不光是融丕,所有见到这一幕的尭国士兵都惊得目瞪口呆。眨眼之间,他们的三名同伴就从这个世界上永久消失了。 赜侯依旧用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视线观察着融丕。 “融将军,本侯是认真的,虹王也是认真的。如果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同伴,就好好考虑一下本侯刚才所说的话。” 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上百倍、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从融丕心头窜至全身各处。愤怒驱使着他抬起了手,一甩手中马鞭,坐骑嘶鸣一声便直朝对面的赜侯而去。 “危险!” 达牧的惊呼声刚过,一声脆响便在空中传开。不知何时,贺石已经来到了赜侯马前,手中长戟朝空中一挥,马鞭缠在了长戟上。与此同时,贺石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已经架在了融岳的脖颈上。 贺石双眼死盯着融丕,不发一语,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觉得现在出声,很可能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毕竟面对的是尭国第一勇士,他的气场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自己必须集中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否则稍一松懈,那缠在长戟上的马鞭,一定会像长了眼睛一般再次攻向赜侯。 年轻的达牧被惊得一时恍惚,只是怔怔地看着身侧依旧一脸风轻云淡的赜侯。他突然有种错觉,自己明明身处一触即发的漩涡中,但身旁的人则似身处另一空间。受其影响,到底是该紧张还是放松,他竟分不清了。 直到汀旗大喝着,周围士兵都举起了手中武器,达牧才缓过神儿来。此刻他已冷汗满面,看着不眨一眼,盯着融丕仿佛静止一般的贺石,还有面无表情的赜侯。他觉得刚才那一瞬,要比连日来的作战还要耗费精力。 “将军!” 同样年轻的释究也心生畏惧,他的视线在上司和架在融岳脖子上的那把剑之间,来回切换。 但此时融丕的眼中,只有快抑制不住,马上就要喷发的愤怒。 突然,从虹国军的后方传来了厮杀声。对峙的两军还未从这窒息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就被这厮杀声吸引了过去。遥望过去,丙贝城的东门已经火光四起。 “怎么回事?!” 融丕没有收回马鞭,强压火气对着身边的副官问道,但释究也是一头雾水地摇摇头。他伸长脖子,朝着火光之处望去。丙贝城东那四处飘动的白底青龙旗,向世人昭示着尭国军的再次猛攻。 “那是示允的部队!” “什么!?” 融丕的眉毛简直快拧成了一个疙瘩,对于自己竟不知部下的行动感到恼火不已。 但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老人的满头白发,和一个一头浅蓝色长发年轻人的面孔时,他的满腔怒气也消减了大部。 “果然太傅不会认同殿下的做法……不过,如果我融丕再轻视殿下的话……” 他再次狠狠瞪了一眼赜侯,一收手,马鞭便“嗖”的一声收了回来。他一抬手,将副官召唤了过来。 “马上派人去通知太子殿下。” “可是将军,太傅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我们继续攻城的。” 释究有些迟疑,但见到压下怒火的上司,还是感到了一丝轻松。 “不,除了我们的战事,还事关我国五十万条人命。去告诉殿下,融丕没有权利决定五十万尭国人的生死,只有作为尭国继承人的殿下,才有权利决定。” 看着后方的丙贝城再次遭到攻击,赜侯叫来了暝凛高,对她耳语了几句。 战场之上的女将军,对于赜侯的指令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她的飞马队再次腾空而起。 丙贝城东门,示允带领尭国军,狠命敲打着摇摇欲坠的城门。辽富带着守城士兵,赶到东门奋勇抵抗。 从城楼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尭国士兵就如一群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精神亢奋地攀着云梯朝他们的猎物爬去。不管遭遇虹国军怎样的反抗,他们的数量就如闹蝗灾时的昆虫一样,仿佛永远也不会减少。 望着此种情景,辽富皱了皱眉头。正当他举起指挥旗要传达命令时,一支流箭从他的视线死角方向飞了过来,一股钻心的疼痛马上从他的左侧腹传来。 无法站稳的辽富跌倒在地,身旁的士兵赶紧过来扶住了他。 “叫弓箭手跟上,反攻不能断!” 辽富一把拔出刺入身体的箭头,扔在了地上,朝着士兵叫嚷着自己的命令。 此时,又有一排火箭从城楼下方射了过来,不偏不倚直朝着辽富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空中虐杀 尭国军已完全掌握了指挥者的精确位置。士兵们见状,赶紧起身将辽富挡在了身后。 “知道我们的主力还在北门不会轻易移动,所以就挑了这个东门啊”,辽富望着空中越来越大的火球,苦笑了一声,“尭国人还真是铁打的心,能够放弃自己五十万的同胞……不过,我们虹国人……” 辽富说着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站在身前想要保护自己的士兵,举起手中的剑,搪开了几支带着火球的飞箭。被一支火箭击中的辽富再次跌倒在地。 “我们虹国人是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伙伴的!” 看着上司如此拼命战斗,虹国士兵士气大振。望着已经布满空中的火箭,这些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士兵没有丝毫畏惧。 “没错!我们虹国人是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伙伴的!” 空中传来了嘹亮的女声,紧接着空中那些夺命的火箭,如同夏天的花火一般,向四周分散开来,在人们的视线中形成了一个个的圆环后,慢慢消失了。 “是飞马队!” 有士兵指着空中叫道,话音刚落,飞马队的反击就已经开始。 飞马队员手持铁枪在空中盘旋,铁枪的另一头挂着一团燃烧的东西,从远处看,这些飞马队员就像手持着巨大的火把一般。 突然,火把头从铁枪上脱落而下,纷纷砸向城楼下的尭国军。霎时间惨叫声、呻吟声窜进了人们的耳廓、震颤着人们的耳膜。 循着这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望去,那些如火把头滚落下去的物体,自己蠕动了起来。有的被尭国军的长矛刺穿、有的砸在了尭国军身上、有的则直接掉在了坚硬的地上。不管是哪种情况,随之而来的都是飞溅出的鲜血。 意识到被飞马队丢出去的“武器”是什么的辽富惊呆了,他依靠士兵们的搀扶站了起来,双手扶住城楼扶手,惊恐万状地望着飞马队不断向敌人投下去的物体。 没错,辽富没有看错,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全身被点燃的人弹! “那是尭军的俘虏!” 士兵们对着空中指指点点,同样意识到袭击他们的是什么的尭军已经乱作了一团。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从天而降的,可能会给他们带来致命打击的同伴。 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后退。而被丢下来的人弹,大部分都会摔得脑浆迸裂当场死亡。就算侥幸没有丧命,但不一会儿也会被身上的火焰烧成黑炭。 看着自己人的惨状,尭军在极度悲愤的情绪下,再次疯狂地向丙贝城冲过去。但只要他们向前迈进,飞马队就会发起新一轮的人弹攻击。 意志薄弱的士兵咆哮大叫着,发泄着心中的恐惧。有的则抱头蹲下身来,不敢再睁开眼睛。 尭军的再次进攻,士气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浇灭殆尽。 飞马队的行动就如一场虐杀表演,不仅强烈震慑了尭国军,就连虹国士兵也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不过,飞马队的行动还没有结束,他们在美丽又冷酷的女将军的带领下,朝着边境处飞去,将手中铁枪挑着的,已经燃着的尭军俘虏扔向了融丕的方阵。 尭军队伍中马上出现了一阵骚动,惊呼声起伏不断。但融丕不为所动,仍旧镇静地望着对面的赜侯。 尭军方阵中传来了人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嘶鸣声,渗透过皮肤刺激着人的痛感神经。 在这种让人浑身刺痛的惨叫声中,释究一脸苍白,望着自己的上司和对面的敌人。现在两军已经不是在较量军事实力,而是在比拼精神意志。 飞马队在他们上空盘旋着,催促着尭国尽快做出决定。而尭国也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马上从苛恭城传来了五声炮响,那是命令尭军全军撤退的炮声。 听到声音的融丕,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做出了决定,至于赜侯提出的要求,之后我们的太子一定会给虹国一个满意的答复。” 怒至极致,已让融丕完全恢复了理智,他朝着赜侯拱手行礼之后欲转身离去。 “融将军”,赜侯叫住了他,“从赜洲带到丙贝城的尭军俘虏一共有一万名,杀死全部战俘需要一定时间。所以,留给贵国的考虑时间也是有限的。” “多久?” “三天”,赜侯迎接着融丕那几乎要溢出杀气的视线,平静地说道,“不过,第一天本侯会每隔半个时辰杀死五十名战俘。所以如果贵国一天之内无法决定下来,那么就将有一千二百名战俘死在你们的犹豫之下。而到了第二天,这个数字将会变成两千四百人,最后一天就会达到四千八百人。” 融丕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口腔中咬得“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收回想要吞噬掉对方的视线,将其放到了那个一头黑发的女性身上。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融丕率领着队伍撤退了。 “伤口怎么样了?” 时间已至傍晚时分,昔立严来到了辽富的房间看望他。受伤的人想要从床上起身迎接,昔立严赶紧制止了他。 “我是来告诉将军一个好消息来的,要不要听啊?”昔立严笑吟吟地说道。 “尭国同意了?” “不是,是关于将军你的。” “我的?”辽富撇了撇嘴,似乎想起头天的遭遇来还心有余悸,“昨天没有死掉,本将已经谢天谢地了,不敢再奢望其他什么了。” “邈侯大人伤已经痊愈了”,昔立严看到眼前的伤患,听到这个人的事情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了,“邈侯大人暂时会留在高翅城,帮助竹旸长公主处理政务,不过大人可是很在意一直身处前线的将军啊。” “当然,担心部下的安危是很正常的事嘛……好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告诉我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将军什么都不用担心,士兵们现下正在加固城门。尭国那边也很安静,没有异常。” 看到有些尴尬的辽富,昔立严坏笑了一下,这位太医有时候确实有些八卦。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安心作画 “那么……” 昔立严对着辽富投来的疑问眼神,点了点头,说道:“已经杀了九百人了。” 简短的谈话,不禁让人想起了昨天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两人都沉默了。赜侯说到做到,按照约定时间斩杀尭国人质,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昔太医,赜侯大人的行动也是太后的指示吗?” “不”,昔立严摇摇头,“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没想到这一万人竟是从赜洲俘虏来的尭国兵,而那个黑头发的女人竟是尭国的将军融岳。我想这些太后也都是不知情的。” “看来赜洲那边也发生了不少事情,而且还把消息封锁得这么密不透风。不仅尭国人不知道,连我们自己人都不知道……赜侯大人真是个可怕的人,能够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程度……” 昔立严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道:“听说在季岁城时,赜侯就守口如瓶,就算面对非议,也不对自己只带六万援军做任何解释。看来赜侯是谁都信不过的。” 听到这儿,辽富抬起头露出了一脸疑问:“虽然前有朵昈大长公主的事,但那之后赜侯还是和王室关系亲密,尽职尽责。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昔立严清楚辽富指的是什么,他回应了一下对方疑问的眼神,同时也表露出自己不知情的状态。 赜侯在季岁城中的表现连太后都觉得微妙,但现在的确是赜侯扭转了整个局势。不仅已经无人能去指责他之前那些不可理喻的行动,人们甚至都开始感激他了。 “的确是个可怕的人呐!” 一个年轻的男声传进屋里,两人一起抬头,看到了端着药和水杯的达牧已经走进了屋中。 他将物品放在桌上之后,继续道:“融丕可是被称为尭国第一猛士的人,就算只站在他对面,我都快要被他的气势压倒,想要逃走了。 那时候要不是贺将军冲过来,挡住了那一鞭子。以那融丕的手劲,一定会让人脑袋开了花儿!还是一朵完全绽开的花! 但是你们没有见到赜侯大人那张脸,简直比我们在家中喝茶下棋时还要气定神闲。” 达牧说着不由全身一个机灵,他到现在还在对那千钧一发之际感到心悸。 “那么现在这位赜侯大人如何了?”昔立严饶有兴趣地仰起脸,对着年轻的军官,“刚才你和汀将军不是被赜侯叫了去吗?” “哦,昔太医您真的想象不到,末将刚进到赜侯大人房间中的那种惊讶。末将和汀将军本以为是找我们商议接下来的战术对策,但您知道末将看到了什么吗?那位大人居然在悠哉地画画!” “画画?!” “对,画画!”年轻军官仍旧一脸的惊讶,做着手拿画笔的样子,“画画本来就是个细活儿、慢活儿。赜侯大人画着,说话也都跟着慢了起来。那样子简直就像我们已经胜利了一样,而且只告诉我们,要好好看管那些尭国的战俘,严防他们自尽。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好像我们已经不需要打仗了似的。” 辽富接过副官递过来的药碗喝了起来,随即露出一脸苦相,道:“那位大人真是自信满满啊,他真的认为尭国会就此放弃到了嘴边的肉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后能丢下陛下,说不来丙贝城要直接返回玄景宫了呢”,昔立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辽富刚喝进嘴里的药喷出来,“看来丙贝城已经安全了,所以才会放心让儿子过来啊。” “陛下要来?”两人一齐问道。 “明天就到。” 画板上的画还未干透,但已经是一幅成了形的人物肖像作品。画面上的姑娘一头如碳的黑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白皙如雪的肌肤,静怡的脸庞显示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暄章要驻足在画前欣赏了良久,画中的姑娘虽然没有表情,但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眼神中充满一种安逸的幸福。 “这位姑娘是谁?” 暄章要觉得画中人看着眼熟,但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是一位已经去世的夫人。” 赜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此时已是深夜,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漫天的星斗还在眨着眼,看着丙贝城中仍未入睡的人们。 “赜侯大人的画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我家中也收藏着一副大人的作品,是幅风景画。” 平时一向寡言的暄章要,今天见到了他最热衷的画家,话自然也就多了些。讨论完战事后,两个人便聊起了画作。 暄章要虽然是个军人,但却对画作情有独钟。赜侯的绘画全国闻名,禁军大将军自然是喜欢的,可以说是赜侯的画迷。 赜侯擅长人物绘画,风景画他是很少画的,更别提有人会入手收藏了。但赜侯毕竟是洲侯,他从未出卖过自己的画作,也从未想过自己的画作会被别人收藏。 玄景宫中的确收藏着几幅他的作品,都是他赠送给王室的。而民间偶有出现他的画作,也是他作为礼物赠送而出,后又流到市面上去的。得到这些画,可以说是得到稀世珍宝了。 这些事赜侯都是不知道的,他先是一愣,看了一眼身旁的禁军大将军,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微笑。 “暄将军说的是那幅‘媒画’吗?” 这回轮到暄章要愣了一下神儿,在他还未缓过神来,又听赜侯继续说道:“本侯是曾送给王室一副风景画,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幅乡村小景。听说将军还特意跑到了画中的小村庄去了,并在那里邂逅了未来的妻子。” “……是的,没想到赜侯连这种事都听说了……” 被提到了陈年往事,还是从赜侯口中,暄章要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涩微微低了下头。 “那时本侯时常在玄景宫中走动,且宫中女性多,这种事不刻意听也会知道。” 大将军苦笑了一下,那幅画是太后在他大婚时送给他的贺礼。 不参与党派争斗,暄章要是从不接受任何来自王室的礼品的,但唯有那幅画是个例外。 第二百一十五章 悲戚静候 以这种方式缔结良缘,实属美好浪漫,一般人都恐不能遇到,更别说是身处深宫之中的女子们了。再加上夫妻双方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此事很快就被当做一段佳话,在宫中传开了。 暄章要除非公务,平时很少涉足玄景宫,对于这件私事会传播如此之广还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的脸就恢复了平静,看不到一丝波动了。他似乎并不想再提及此事,只是又默默注视了赜侯这幅新作好一阵子。 “在玄景宫第一次见到那幅画,我就被震慑住了。除了美,那画中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充满了作者的爱,画中的世界令人憧憬。如果大人现在再画一副风景,暄某恐怕就要索求了。” “将军如果喜欢,本侯会另赠别作。只是这风景,恐怕以后都不会再画。” 说这话的赜侯脸上出现一丝悲戚,但他背对着暄章要,并未被看到。而暄章要似乎也听出了话中哀色,自觉自己失了言,便不再作声。 舞河在赜博弗在任期间两次决堤,赜洲土地被洪水肆意冲刷破坏,百姓遭难。而作为赜侯的博弗内心也不知被这凶残的洪水冲刷了多少次。 就算有再美的的风景,恐怕在现在的赜侯眼中也是满目疮痍,难以直视的。 “人是会变的,虽然有些人并不想改变什么,但却扭不过这点”,就在暄章要自责之时,赜侯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本侯当年没有见过那个小村庄的风景、没有画过那幅画、甚至根本没有去过玄景宫,那么不仅是将军还有我自己,以及我们周围很多人,都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 赜侯双眼有些朦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那么,如今也就不会有人为了五十万条人命,而必须做出抉择了。” 暄章要微微眯起了浅灰色的双眼,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问道:“赜侯大人,您认为尭国太子会拒绝我们的要求吗?” “五十万条人命不是一个小数目,被这些人还有他们家人所憎恨,是无法再让一个人安然入睡的。但这些人所憎恨的并不会是同一个人,他的恨意会从他们的敌人,转移到他们的太子身上。 造成他们丢掉性命的直接原因,不是敌国的一介洲侯,而是因为他们统治者的见死不救。 如果尭国太子不想有这种体验,也不想以失掉民心为代价取得胜利的话,这世界上的死者就会减少一些。” “我现在总算明白,大人为何会这么自信满满地在这里画画了。” 暄章要伸出手碰触了一下画板,仿佛用眼看和用手触摸,会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感触似的。 说到这儿,赜侯不禁发生一声似在自嘲的冷笑:“身上背负太多人命会让人喘不过气,腰也会被压弯,肩上永远会有那份重量让你寸步难行,甚至会让你自暴自弃。” 面对赜侯那双深邃的暗紫色眼睛,暄章要不知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赜侯话中含义,他只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此刻屋外传来了惊叫声,以及士兵们的呵斥声,骚动很快就被夜的黑暗所吞噬,那是今天被处决的第一千零五十名尭国战俘的悲鸣。 第二天一早,赜侯便来到了丙贝城北门城楼之上,目送那一千二百颗被放置在小木箱中的战俘人头,被飞马队带向他们的故土,也带回了他们的悲戚。 虽说杀死这些战俘的是尭国太子的犹豫,但直接对他们动手却是这位洲侯。 不过,赜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会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只是这一派冷肃冷面,更让人觉得这位洲侯的决绝和冷酷,与以往传闻中的赜侯大相径庭。 边境处已经没有了前一天的龙血玄黄、刀光剑影,但却留下了一片凄惨的白骨露野、疮痍满目。战死的士兵遗体还未完全处理得当,到处横卧着。充满了沉重死亡气息和浓重尸臭的战场,在向活着的人们讲述着战争的残酷。 将这项清晨工作做完之后,赜侯便返回了城府之中,但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府中阵阵骚乱,很快他便辨出了那名黑发女将军的声音。 在看到走过来的赜侯之后,女将军像发了疯一样向他扑来,因愤怒而变得狰狞的面容,像是要将她眼中的人撕碎一样。 所有的尭国战俘都被一种强力麻药控制着,让他们无法自由活动。但这名女性不仅冲破了药力的控制,还夺走了看守士兵手中的一把长枪,向着刚刚到达这里的虹王刺了过去。 不过,瞬间虹王就像红豆馅儿一样,被侍卫紧紧地包裹在了中间。 如果不是年轻主君的及时制止,恐怕这名女将军此时,就已经变成一具浑身插满刀枪棍棒,冰冷的尸体了。 融岳知道赜侯是认真的,这位表面温和的洲侯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戏言。但她还是无法接受他一天之内就杀死了她的上千名士兵,对他是恨得透彻,对他背后的虹王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听了侍卫的说明,赜侯点了点头,看着虽然被侍卫摁在地上,但仍旧杀气逼人的女子。 女子大叫着、诅咒着,扬言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眼前的这个男人。 赜侯听着、笑着,他不愿再向这名女子重复,在赜洲就已经对她说过的话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仍像以前一样对待这名敌国的将军。 交代完事情后,他便径直朝内府走去,因虹王正在正堂大厅等待他。 赜侯虽然知道虹王会在今天到达丙贝城,但并未想到会到得这么早。与虹王同行的有汇齐越、沥有礽和米桑等人。涞侯则返回游康城处理政务,而太后则直接返回了明洲。 太后的行动让赜侯感到有些意外,就算虹国现在手中握有五十万尭国战俘,但这毕竟是一场很大的赌注,没有人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而太后的突然返宫,丢下重伤未愈的儿子独自留在前线。赜侯猜测,太后恐怕是有比现在前线更重要的事要办。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各怀心结 赜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转眼间他已来到了内堂外门口。从敞开的房门向内望去,只见昔立严正在和一名头上缠着绷带的绿发年轻人说着话。 年轻人面无血色、身体消瘦,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只是他那双如水头极佳,碧玉一般的眼睛却散发出异常的光彩。 那头和先王明苍王一样的绿色长发,就算赜侯从未见过新王,也能确认眼前这个和他一样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就是涟延王虹玹羽。 传报过后,赜侯走进了内堂,玹羽示意周围所有人都退下。打量着向自己下跪行礼的赜侯,玹羽不禁想起了朵昈大长公主,顿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赜侯,这边的情况刚才昔大人已经和本王讲了,关于和尭国签订永久和平条约的事,希望赜侯继续进行下去。本王不喜欢战争,也不想虹国一直处于战争状态。” “是。” 年轻人的开场白就将自己的观点完全表明了,没有任何遮掩与修饰。这让耳边竟是云里雾里朦胧话的赜侯,心境甚是敞亮,一种久违的放松感向他袭来。 喜就是喜、厌就是厌,永远敞明自己心境说话的女子,曾是那样吸引赜侯,一直占据着他的整颗心。 他抬眼望向了玹羽,在年轻人的谈吐中,他又看到了那头美丽粉色秀发女性的影子。直到玹羽再次开口,他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但赜侯是怎样捕获这五十万战俘的,以及五月份赜洲发生的洪灾,还有这之前赜洲的五年,本王希望赜侯之后呈上详细的文字说明。不需要别人的代笔,本王要的是赜侯的亲笔。” “是,陛下。” 虽然玹羽的精神状态欠佳,但头脑却依旧清晰,没有漏掉任何重要事项或是他想要知道的事情。那双玉色眼睛也始终停留在赜侯身上。 “赜侯对于尭国的回复是怎样看的?有多少把握?” “这个臣无法回答,这要看尭国上层是怎样看待这件事了。” “这话怎么讲?” “如果他们认为失掉五十万士兵就可以继续前进,攻占他们一直垂涎的别国领土,自然就会对自己同胞的将死无动于衷。不过,不管他们选择哪条路,于我方都是无损而有利的。” 玹羽听后,将一直向前探着的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叹了一口气之后,呈现出一脸疲惫相,同时脸上出现了一抹苦笑。 “赜侯还真是谨慎,如果尭国不接受讲和,这么做不仅是杀了五十万战俘,还扼杀了这五十万人身后所关联的,更广更大范围的尭国人。” 玹羽突然哼笑一声,“这场仗我们输不了的……从母后离开返回明洲,就说明这里已经无大碍了,但是……” 玹羽的手扶上了自己的脸,显得相当痛苦。 “陛下是否有什么心事?” 看到玹羽一脸的焦虑,赜侯试着问道,因为他觉得主君的痛苦之源,似乎并不想向人摆明。 不知过了多久,玹羽才再次开口:“……如果有机会反攻而没有去做,是不是显得本王器量狭小呢?” “反击?” 赜侯心中疑惑,再次抬眼,射出了犀利的视线,但玹羽却闭上了眼。 “如果有机会让尭国陷入混乱,甚至瓦解分裂,对我们虹国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一阵沉默之后,赜侯缓缓开了口:“对现在的虹国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苦笑又出现在玹羽脸上:“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毁了别国。这个王位还真是让人如坐针毡。” “就算毁了尭国,虹国也不见得就会太平,战争也不会就此休止。想要天下太平,这并不是陛下以一己之力能够掌控得了的。 臣不知陛下所说的那个机会为何,但臣知道,现在还不是使用那个机会的时候。” 玹羽放下手,睁开眼睛看向赜侯问道:“赜侯是想让本王相信尭国太子吗?” “在回答陛下的问题之前,臣能否问陛下一个问题?” 玹羽点了下头之后,赜侯继续道:“陛下刚才说不喜欢战争,是指不喜欢本国沾染战事,还是不喜欢所有的战争?” 听了赜侯的问题,玹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注视了对方一阵。而后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但这次并不是苦笑。 “本王已经足够了!”玹羽的面色慢慢舒展了开些,说道,“能够平内攘夷已经足够了……” “能够顾忌天下人的安危,陛下的器量并不狭小。” “但这么做或许会给虹国埋下祸根,不知道哪一天尭国就会卷土重来,再次对我们拔刀相向。” “只要虹国持续强大,陛下还怕什么?” 赜侯的回答让玹羽一愣,渐渐他的眼中又焕发出色彩。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靠在座椅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一直精神萎靡不振的他像是打了强心剂一样,不顾身上的伤痛走到了赜侯身边。 玹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话如和煦春风一般,一下子吹走了他的心头雾霭。他想再走近这个男人一些,让身心再温暖一些。 “赜侯不问本王,为何会提出这个问题吗?” “陛下不愿说,臣也不便问。” “那么本王来问你,听沥有礽说在出征之前,赜侯曾提出想要单独面见本王?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赜侯有什么话尽管说。” “陛下,臣想等这场战役结束之后……” 赜侯微微向前欠了欠身,他没有去看年轻人。 “不,爱卿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不管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如何,本王都要封赏爱卿的,也希望能更早听到爱卿的心愿。赜侯既然提出单独见本王,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玹羽的话音刚落,一直压抑自己的赜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玹羽一脸诧异,想要扶他起来,但赜侯却连头也不再抬起了。 “臣并没有陛下想象得那么好,臣心中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以后或许还会因这个结而做出不利于陛下的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赜侯心愿 赜侯的话让玹羽一愣,随即问道:“爱卿在说些什么?如果爱卿真会做出不利于本王的事,又怎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告知?” 玹羽说着,费力地蹲了下来,那条伤腿瞬时让他的五官扭曲了,他缓了缓继续道:“告诉本王到底是什么事,让赜侯这么烦心伤神?赜侯挽救了众多国人性命,而作为虹国之主的我,也希望能为赜侯做些什么作为回报。” 赜侯情绪有些激动,抬起头看着玹羽直视着他的玉色眼眸,眼神中充满了率直与真诚。一股苦涩立刻涌上心头,让赜侯以为自己早已干涸的泪腺又焕发出生机。 他颤声道:“陛下,等虹国安定下来后,请您一定要彻查十年前,赜洲发生的那场洪灾。” “十年前的洪灾?”玹羽想了下,从记忆中找到了线索,不由微微皱了下眉,“本王听说,因为那场洪水让上百万的百姓丧命。” “岸哭震响,山谷俱应,天昏地惨,日色无光”,赜侯的声音一直在颤抖,他顿了顿,“非偶人为,惨绝人寰。” “什么!?赜侯是说,有人故意让舞河决堤?”玹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股寒凉从脊梁骨蹿遍全身。看到赜侯点头又道:“既然怀疑,那么这些年来,赜侯为何隐忍不问?” “臣有罪,因为私心,臣一直不愿辩解也不去调查,只是揽过所有过错,愿遭世人唾骂,承担所有责任。 但是臣错了,就是因为臣的不作为,在十年后的今天,引发了舞河的再次绝提。不仅牵连了朵昈殿下、自己的手足,还让那枉死的一百一十二万无辜百姓无处伸冤。 臣知此事不应该在此时对陛下道出,但臣自知罪孽深重,如果不能解开此结,臣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臣也没有资格得到陛下的信任。” “私心?” 听到“朵昈”两个字,玹羽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赜侯不敢再看玹羽,他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当年,臣将涞洲六万起义军安置在了昼抗城避难。首领甘锋曾告诉臣,是涞润冲将前任涞侯涞驱连暗害致死,他要臣向王室奏明彻查此事。虽然无法辨明甘锋所说是否属实,但臣明知应该首先向王室报告此事,但是臣、但是臣……” 赜侯一时语塞,他将头探得更低了,道,“但是、但是臣那时却接到了已经离开明洲多年的朵昈殿下、殿下身在涞洲游康城的消息……” 赜侯的声音颤抖到不能正常发声,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似乎已经喘不上气来,他逼迫自己继续说道:“如果不按照计划去游康城同涞润冲见面,臣唯恐他会起疑,进而对殿下不利…… 那时臣的脑中除了殿下的安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一切都是臣之错!应该死的是臣!应该死的是臣!而不是那一百一十二万无辜百姓!” 看着不住诅咒自己的赜侯,玹羽也伸出同样颤抖的手,抓住了他一侧的肩膀:“该死的人不是赜侯,就算赜侯没有去涞洲,那场不应该有的洪水也还是会来。” 玹羽抓紧拐杖,再次站起了身:“请赜侯放心,本王会彻查此事”,突然,玹羽身子一僵,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的寒凉比刚才更加沉重,道,“赜侯为何要单独对本王说这件事?是不是在怀疑一个连本王都无法对抗的人?”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赜侯只是深深将头扣了下去。 此时侍卫响亮的通报声,打破了屋中凝重的沉寂——那是尭国已经同意虹国提出的要求的捷报。 尭国同意签订永久和平条约,也就意味着这场虹尭之战即将结束。驻守在丙贝城的虹国军无不欢欣雀跃,士兵们摘下了沉重的头盔,抛向空中,欢笑声荡漾在这座已经遍体鳞伤的边境守城中。 百万的守军已经死伤过半,幸存的士兵终于从随时赴死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喜极而泣的战士们随处可见,因为他们都不曾相信,敌军会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放弃战事。 这种从根本扭转战局的情况,似乎出现得太过突然,更让人无法相信战争就要结束。而且尭国这个强大的对手,也将不再是可怕的敌人,“和平”这个词也突然冲进了一直处在战争之中的人们脑中。 虹国、尭国约定了签订条约的时间和地点。赜侯希望就在此地进行签约仪式,他提出由他自己前往苛恭城,代表虹国进行签约。 但是,不管虹国的提议如何,尭国都没有答应,甚至强硬地提出,如果虹国真的想要签约,就一定得按照他们确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 尭国提出的地点就在妖林,时间是在二十天后。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出,不接受虹王本人以外的任何人作为代表。 起初,虹国方面是坚决抵制尭国决定的。他们认为,这是尭国的缓兵之计,故意拖延时间,想要在背后拯救他们的五十万战俘。而地点选在妖林以及要虹王本人前往,这些都是尭国想要策划刺杀虹王的阴谋。 就当丙贝城中争论得热火朝天,力荐他们的主君一口回绝尭国,而将军们也已经准备重开战事之时,尭国却已经开始撤军了。 “什么都不要说了!二十天后,本王会在妖林的荆清阁和尭国签订条约。” 丢下这句话,玹羽抛下仍旧争论不休的部下们,走下了正堂。 赜侯则朝着主君恭敬地行了一礼。 一周之后,尭军完全撤军了,甚至连一直驻守边境的常住四十万军队都撤走了。 作为对尭国签订条约诚意的回应,已经返回季岁城的玹羽下令,将留在丙贝城的,只剩下七千零五十二人的尭国战俘全部释放,其中也包括融岳将军。 但倔强的女将军,却执意要等留在赜洲的另外四十万战俘全部得到释放,才会准许自己重新获得自由。赜侯认可了她的要求,让她留在了丙贝城中。 约定签约的日子到了,玹羽在飞马队的护送和赜侯的陪同下,来到了阔别十一个月之久的妖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和平条约 坐在飞马上的玹羽,遥望着那一片深邃的绿色,遭到部分破坏的森林露出了它所受到的创伤,像是在对来访者讲述着它的悲伤。这让玹羽心痛不已,就如有人在拿利刀刺划他的记忆一般。 妖林是玹羽成长的地方,不管离开多久也不会忘记家的位置。 飞马队精准地降落在了常人难以找寻的荆清阁前,这座躲藏在大自然怀抱中的二层阁楼,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失去了主人的它显得身形落寞。 下了飞马的玹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座他以前的家,仿佛看到了站在门口正在等待他回家的父母。 母亲昔庭因为他的晚归,双手叉腰一脸怒相,正准备大骂他一顿。父亲敬出则一脸肃穆,看似生气,实则担心得无法继续在屋中看书,等在了门口。 “我回来了!爹!娘!” 无法抑制的情感化作泪水,顺着玹羽的脸颊流淌下来。他朝等在门口的人走去,像是一个迷路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归路一般,正要扑向自己的亲人。 突然,他的胳膊被人一把拉住,中断了他的幻想。玹羽回过头来,看到暝凛高正用担心又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 一身银色盔甲的女将军,朝着少年摇了摇头,又将视线转向了荆清阁门前。玹羽这才真正看到,站在门口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父母,而是尭国的侍卫。 意识到再也见不到双亲的玹羽,很想大哭一场。但周围庄严肃穆的气氛,让他不得不将泪水吞进了肚里。 尭国早玹羽他们一步,到达了妖林。出来迎接虹王一行的,是一位白发老人还有一名身着盔甲的黑发武人。 玹羽很快便认出,武人就是在季岁城战役中和他有过交手的尭国第一勇士融丕。 一直想至玹羽于死地的尭国大将军,此时恭敬地朝着虹王行了一礼。之前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可怖杀气,也已找不到踪影。玹羽朝着他点了下头,作为回礼。 白发老人是尭国的太傅元墨,比起一头绿发的新晋虹王来,老人似乎对跟在他身后的赜侯更加感兴趣。 苛恭城一役后,这位虹国的洲侯在尭国已是妇孺皆知了。 在介绍完彼此的身份后,双方便一同朝着室内走去。 玹羽虽然已经丢掉拐杖,但长时间的站立或走路,还是会使他全身疼痛难忍。汗珠顺着还带着泪痕的脸颊流了下来,但精神上的兴奋完全让玹羽忘记了疼痛。 他看着屋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没有比家更能让人安心的地方了,但此时他的心却“砰砰”地跳着。 来到了明亮又充满绿色的客厅,玹羽看着那些摆放在四周的绿植有些出神。环视着这个有着太多记忆的地方,他站定了脚。 他回来了,但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过去的时光,不管有多难忘,有多欢愉,都再无可复返。不可停滞,只有迈步向前走。 突然,他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个青年的身影。青年正坐在客厅中桃木长桌的一端,见到来人,便站起了身。 他那一头淡蓝色如瀑布一般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了下来。一身华丽的礼服更加突显了青年本就修长有型的身材,青年虽然脸色不佳,但病容却无法掩饰他那英俊的容貌。 玹羽玉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面前的青年,而青年也用他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眸看着玹羽。 半响,玹羽终于开口叫了青年的名字。 “子册。” 青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提醒玹羽一样走了过来,向着这个一脸孩子气的君王,伸出了手。 玹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语,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之后,握住了尭国太子的手。这是两国交战了二十几年之后的首次握手,首次双方偃旗息鼓,并在谈判桌上坐了下来。 或许两位主君还未意识到此刻的重要意义,但他们身边的一干人却感受到了这一刻的沉重份量。 双方坐定之后,就之前提出的永久和平条约进行了讨论,并当场拟定了协议书。 条约规定:两国都撤回边境守军;并且约定两国永不再交战;虹国释放五十万的尭国战俘;两国重新建立贸易往来,在涞洲交界处建立贸易城市;两国百姓可以互相通商、进行文化交流;允许两国百姓通婚。 在确定完无误之后,两国的主君在确认书上签字并加盖金印。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感到一种不可思议,两个国家在二十天前还在相互仇恨、相互攻击,流血成河地交战。而今却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讨论两国和平发展的未来。 每个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而这两个国家的主人,却有比这其中难品的滋味更加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事情。 在签约仪式结束后,旁人都识趣地悄声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各自坐在长木桌一端的两位年轻主君。 一直端坐的玹羽也终于放松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直在尭国人面前强装自己毫发无伤的样子,他此时已是精疲力竭。 稍微闭了会儿眼,玹羽很快又将视线放到了对面的青年身上。 “你之前写了那封短信说想要见我,是想要和我说什么?” 被这样冷不丁地一问,尭子册抬了一下头,似乎并不愿意想起本该和玹羽见面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很快又低下了头,不过他还是回答了玹羽的问题。 “想说的和今天的事情差不多,不过那时我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一起商量。从部下口中得知虹国的新王竟会是你,当时我确实很兴奋,好像从中看到了某种希望。” 玹羽不解,问道:“尭国一直占据着战争的主动,为何你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渴望战争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父王。那时我不知道父王为何会那样痛恨虹国,但是我很清楚,他如果见到你一定会杀了你。” 子册说着将胳膊肘支在了桌上,并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中,说道:“可在约定见面的那天之前,你就已经和父王交过手了。老实说我很担心你,因为在尭国除了融丕将军,是没有人能够赢得过我父王的。 那天并没有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但叔父的出现将我的一切都扰乱了…… 不过,今天能够亲眼见到你,确认你平安,我真的很高兴……” 似乎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玹羽想说一些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但是他发现,子册说话的自始至终,都是将脸埋在手掌中,不曾抬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国君之谈 在玹羽的印象中,子册是个有些自恋,总是挺胸抬头傲视一切的美少年。 两人从前在一起时总是吵嘴,子册从未服软过。所以,玹羽从未见过他今天这般萎靡不振的样子,昔日的朋友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到底,这场战争不过是你父亲因为私怨而引起的。而引起私怨的,又是因为你们尭国王室让人无法理喻的继承制度。” 子册苦笑:“看来,你对我们尭国的事情了解得不少啊。” “如果可能,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也不想卷进死伤无数的战争中,我的养父也就不会因我而死……” 说着,玹羽开始环视起四周,好像在找寻着这所房子主人身影似的。其实他只是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提到敬出,他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了。 敬出在留给玹羽的那封信中说过,这场战场可能是因他而起。为此,玹羽几乎将有关尭国的书籍翻了个遍。还将朝中诸位大臣召到季岁城,就是为了寻得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在见子册之前,可谓做足了功课。 沉默了一阵之后,慢慢平复心境的玹羽再次张口问道:“你们尭国不是一直想要称雄于穷奇大陆吗,因为五十万战俘就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你真的心甘情愿?” “或许这么做对不起我的先祖们,但作为继承人,我只会选择让尭国走上和平之路。我没有如我父亲、祖父那样的雄心壮志,想要统一整个穷奇大陆。 我所希望的,只是保护尭国这个国家的百姓,在和平安详的环境下能够安居乐业,远离战火的纷扰。这样,以后才会出现更多像你我这般,两国之间的友谊。” 说着,子册慢慢抬起了一直埋在手掌中的脸,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绿发年轻人,继续道:“我的愿望虽是简单,但如果没有邻国的有力支持,再简单的事情也会泡汤。这个条约是你在位时所签订的,你会一直守约的吧?” 承接着子册认真异常的目光,玹羽知道此刻的青年,并不是自己的那个朋友子册,而是以尭国太子的身份在和自己对话,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看到玹羽的回应,子册稍显放松地微微一笑:“那么就希望涟延王能够将王位坐久一点,这样我们尭国也就不会再有外患之忧了。”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出弦外之音的玹羽,皱了下眉头,将身体往前探着,直视着子册的眼睛,“虽说你现在还未正式登基,但这毕竟也是你主持签订的条约。是你说的,要守约就要有邻国的支持,难道你打算只要我们虹国独自守约不成?” “……我相信子弼一定会替我遵守条约的……” 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慢慢将前探的身体向后移,又靠到了椅背上。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杀子弼?” 玹羽的声音严肃得有些冰冷,直捣子册的内心。不管是玹羽还是枔子和苾子,都问过他同样的问题。每一次被问询,都像在子册的伤口上撒盐一般,让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这么问我?!明明是他的不对!” 子册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让他杀了我,而不是这样无情地被他抛下!是他抛下了这个国家,将这个烂摊子都丢给我……” 看着将双手伸进自己淡蓝色头发中,抱着头的子册,玹羽心中也掠过一抹哀伤。他似乎隐隐约约体会到了,为什么自己的养父敬出,在这二十几年间都不曾提过只字有关他自己的身世。 如果开口,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就会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任何人都是无法分担这种痛苦的。 玹羽并不想为难他的朋友,尭国王室的家事,已成历代沉疴。孰对孰错,外人无法评说,也无权插手。想要改变,只有靠当事人自己的意愿跟努力。 玹羽只要知道他另一个朋友子弼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玹羽拿起了茶壶,将他朋友杯中已经冷掉的半杯茶水蓄满。 感到杯中热气慢慢接近,子册慢慢抬起了头,接过了朋友手中递过来的茶杯。 接着,玹羽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将其打开摊开在桌上,里面是几块秀色可餐的枣糕。 他将纸包推向子册,道:“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些甜食转变下心情。我做的,你应该爱吃。” 子册露出惊讶之色,不是因为玹羽会做甜点,而是吃惊于玹羽的体贴这点不曾改变。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的确让人心情愉悦不少。 子册不由露出了笑容,不经意地说道:“玹羽,我希望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保护好我的弟弟和妹妹。” 还未反应过来,子册放下了枣糕,拍了下手掌,从内屋走出了两个熟悉的人影。玹羽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枔子!苾子!” 玹羽叫着兄妹俩的名字,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们。责骂着、问候着,连玹羽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枔子你这个笨蛋,我不是叫你不许离开我半步的吗!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去应麻城,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还有你苾子!你这个死丫头,不听爹的话到处乱跑,我要是娘一定会关你禁闭,不!我一定要关你禁闭!” 再也管不住自己眼泪的玹羽,任由其肆意流下,再一次将他日思夜想的亲人拥入怀中。突然,他轻轻推开了兄妹两人,转过了身来,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赶紧用宽大的袖口将脸上的泪水擦干。 “子册,枔子和苾子也是我的弟弟和妹妹,我会永远照顾他们。今天既然见到了他们,我就再也不会放手。父亲遗命要我保护好他们,我是不会再让他们留在尭国的。” 看着玹羽将兄妹俩挡在身后的样子,就像母牛在护犊一样。子册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可爱。说话做事,从不遮遮掩掩,有什么就说什么,直肠子才是他印象中绿发朋友的真实样子。 “玹羽,我虽然并不认为现在的虹国要比尭国来得安全。但是比起将死的我来说,让他们待在你身边,这是最好的选择。” “子册哥,我会留在尭国的,我还要为你……” 枔子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子册的手势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枔子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玹羽,对方朝枔子兄妹俩点了点头。 兄妹俩人会意地退出了客厅,此时又只剩下了这两国主君。 第二百二十章 己志抉择 “坐上王位吧,子册,这样这个和平条约才会被真正地执行。” 子册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中毒的事情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所以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你知道子弼还活着,就算我死了,尭国也还是有继承人的。 所以,不知道有无明天的我,是不可能得到朝中大臣们支持的。” 说着,子册又将双肘支在了桌子上,他有些累:“玹羽,虽然我们出身于王族,但是如果自身太过弱小的话,就会被强势权臣所驱使,可能会比一个普通百姓更没自由,甚至丢掉性命,所以……” “所以我们都要变得强大。” 听到朋友坚定的声音,子册不禁抬起了头。 “所以,我现在就要由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断行动”,说着,玹羽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到了子册面前,“你不能死,你要和我一起守护这个不知牺牲了多少人命,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和平条约。” 子册打开了信封,从中掏出了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内容,子册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的手有些颤抖,从自己怀中也掏出了一张纸,将两张纸上的内容进行对比。 “不要再难为枔子了,我想这两份药方上所差的只有一种药材。除了下毒的人能想得到,其他人就算再出色也于事无补。” “这真的是叔父留下的解药药方吗?” 子册仍旧不敢相信,双手颤抖着。玹羽带来的药方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药材的名字以及用量和用法。而另一张则是枔子所写的药方,两张药方正如玹羽所说的,除了一样东西枔子没有写出,其余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 玹羽掏出了一把短刀,一刀砍下了自己的一把绿发,放到了他朋友的面前。 “这是最后一剂药材,就是我的头发。我爹是个医药天才,枔子的医术更是让人畏惧。就是了解到这一点,他才会制作如此复杂的解药。通过给我治疗时的用药,将药效成分沉积在我的头发中。如果不是这样,枔子是一定会做出解药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子册,玹羽捋了捋自己因缺失头发而变得有些不协调的地方,叹道:“我爹根本不想杀你,否则是不会费此心机,留下这份常人根本无法调配出来的解药药方的。 就算我爹再怎么痛恨尭国,但我想,在他心底还是不愿看到尭国就此衰败,毕竟他是爱他哥哥的。” “真的要把它给我吗?”子册谨慎地看着玹羽,一脸严肃,问道,“如果我死了,尭国定会大乱,你们虹国或许会得到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你真的要放弃吗?” 玹羽抿嘴一笑:“如果你当初没有接受我们的条件签订条约,而是放弃五十万的战俘,继续攻占丙贝城。我会下定决心,永远毁了这份药方。这是最坏的打算,我会失去你这个朋友,还有可能会失去枔子和苾子……直到现在都不敢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种绝望。” 听了玹羽的话,子册忍不住一笑:“你还是那么天真,你身边的大臣们是不会同意的吧?” “我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抉择,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治理虹国。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足够强大,还有什么可怕的。所以子册,你也要强大起来,这样子弼哥才会回来的,不是吗?” 子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他仍旧觉得玹羽的想法幼稚可笑。但他这个朋友确实将这个幼稚又可笑的想法付诸实践,并且取得了他们双方都想要的结果。 不管一个梦想看起来有多么的遥不可及,或是让人觉得就如天方夜谭一样,但如果有一颗坚定的心,并且朝着目标不断付出努力。哪怕是极小的进步,但也却是朝着目标在一步一步地接近。 子册在他的绿发朋友身上看到了,他一直所在追寻的却又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朝着对面的朋友伸出了手去。 当两只手握在一起之时,子册也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父辈所进行的抗争继续下去。就算前途渺茫,但不去放手一搏,又怎知最后的结果。 两国主君在他们儿时玩乐场所进行了一场对虹、尭两国,以及整个穷奇大陆的前途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谈话。两个年轻人此刻还没意识到,他们的决断已经开始左右很多人的命运了。 虹国涟延元年、尭国凌威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虹、尭两国于妖林签订《虹尭永久和平条约》,至此持续一年半的虹尭之战正式宣告结束。 这场大战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双方都损失惨重。虹国阵亡士兵达到五十九万人,而尭国阵亡士兵则有四十四万,当然这还不包括普通百姓的伤亡数量。 当虹王玹羽看到这份伤亡报告时,不禁跌坐到了王座上。虽然知道伴随战争而来的就是死亡的沉重,但这毕竟是这位新王治世的头年所发生的伤亡,还是让他心痛不已。 玹羽之所以能够迅速平息外患,全因赜侯的大力支持。加之赜洲内乱已平,让虹国王室重新掌握住了八个洲的大权,已足够对付国内那些不安分的势力。玹羽因此有了自信,也让他更加信任赜侯。 尭国太子尭子册,于尭国凌威二十二年元月一日即位登基,改元安攸,世称安攸王,成为尭国第十七代君主。 至此,穷奇大陆上两大国之间,久违的迎来了一个时隔三十年的和平时期。但这并不能说明战火已经远离了这片大陆,暗中各种势力还在窥视着这不稳的和平,随时准备伸手搅动乾坤。 虹国的内乱还在持续发酵,当虹国人的视线终于能够从尭国身上移开时,才发现国内早已是混战一片。 反对王室的洲侯早已出动大军,同室操戈起来。他们本想在王室对抗尭军,两头不能兼顾的当口儿彻底摧毁王室。承没想到,虹尭两国之争竟会戛然而止。 王室兵力虽有折损,但并不致命。不过这也加快了内战的速度,心怀鬼胎的各洲势力都在与时间赛跑。 第二百二十一章 休山狩猎 虹国东侧,由洲和位于它南面的征洲接壤边境,有座海拔并不高,名为休山的小山。山上植被茂盛,密林成片。各种飞禽走兽也大量栖身于此,因此常吸引猎人来此打猎。 自从由洲和征洲开始对虹国王室起了异心之后,两洲就开始在此屯兵造器,修城筑池。两洲虽有盟约,同属东侧四洲联盟。但暗地,仍像对待敌人一样彼此防范对方。 自从军队入住于此,普通百姓便不敢再涉足此地,而这里也就成了驻守在此的两洲士兵,打野味的专属场所。 时间追溯到涟延元年六月底的一天,一个身着柳黄色由洲士兵服的男子,兴冲冲地和五六个同伴一起来到了山上。 他们个个手持弓箭、腰跨大刀,肩背箩筐,全副武装准备打几只山鸡、山兔之类的野味,来抚慰肚中已有段时日不见荤腥的馋虫。 男子个头不高,身体灵活的他正追着一只山兔跑进了深林里。由于奔跑速度过快,他和同伴们走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返回了他开始追逐山兔的半山腰处。果不其然,同伴中那个最胖的还滞留在此处。 胖士兵敞胸露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满脸虚汗,正用肥硕的手掌作扇扇风,一副快要虚脱的表情。 胖士兵见到返回的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接着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道:“驰笙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那几个没良心的,见了会跑的肉,早就把我这个活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名叫驰笙的男子解下腰间水袋,丢给了胖同伴让他解渴,随后露出了笑,道:“大家平日缺少荤腥,每次打猎不都是这样吗?我们是一个团队,哪次把你忘了?再说了,要是没有你,我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得到许可,跑出来打猎的?” “哼”,似乎还在生气,胖士兵喝了口水,啐道,“我看这里面也就是你最真心,把我当朋友。其他那些人,不过就是因看在我那个在这边城当将军的祖父的份儿上,才接近我的。他们有好事了,才不会想到我。现在那些家伙指不定在哪烤猎物吃肉呢!没一个好东西!” 驰笙没有没有答话,只是观察着四周。 胖士兵骂完,脸上怒火还未退尽,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发亮地问道:“对了,刚才那只山兔逮到了吗?” “那只兔子已经受伤了,它跑不了多远的。” “啊?没有逮到啊!” 胖士兵有些失望地扯了一嗓,索性躺在了石头上。鼓起得的肚皮“咕咕”作响,越没肉越想吃。 驰笙看向了一脸疲倦不愿站起来的胖同伴,用劝诱的口吻说道:“咱们现在放弃太可惜了,你想想看,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晚上就有香喷喷的兔肉可享用了。” 胖士兵被驰笙的话说动了,常年驻守边境的他们,平时并没有什么油水打牙祭。由于由洲的粮食大多销往北面的邻洲奎洲,所以比起常年不能饱食的百姓,他们这些士兵能够吃饱肚子已属不易。 不过,想在饱食之后再有荤腥所食,只有靠这些士兵自己去想办法了。 虽然士兵私自外出打猎,不被允许。但边境的生活条件艰苦,士兵们的食欲总得不到满足也会影响军队士气。因此军队的上层,也就对士兵们的外出打猎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前提是,要获得批准才可外出。而这个胖士兵的祖父,正是由洲边城吕骨城的守城将军。有了这层裙带关系,获得批准也就相对容易多了。 想到不断散发出香气的兔肉,那被冥想中刺激着味蕾的胖士兵,不禁吞了吞口水。食物的诱惑让他重新站了起来,不过没坚持多久,他马上就又退缩起来。 “喂,驰笙兄弟,我说我们是不是太过深入山中了,常听说这里有熊出没的。” “竟瞎说!”男子一脸不屑地撇撇嘴,“要想吃到鹿肉和野猪肉什么的,就必须得深入才行,你不也常看到有人扛着上百斤重的野猪,还有肥壮的鹿回到营中的吗?要是连这点胆儿都没有,我看我们快连野兔山鸡都吃不到了,这些东西都快被人家猎杀殆尽了,难道你想一直吃素变成兔子不成?” 正当男子鼓励他的同伴之时,他发现周围不同寻常的响动,不远处一只受伤的山羚,像风一样地从他眼前蹿过。 面对同样听到动静,有些不安的胖同伴的询问,他什么也没说,而是继续朝深山中走去,追寻他们那只受伤的猎物了。 渐渐天色暗了下来,驰笙朝着那只已被追赶得筋疲力尽的山兔,射出了手中的箭。当他奔向那只被一箭穿心的战利品时,他身后的胖同伴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一只突然蹿出的野兽,咬伤了胖子的手臂。两人定睛一看,那的确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黑熊。 两人一边逃窜,一边大声呼救。不过,他们也知道这是在深山中,不可会有人来救他们。只是求生的本能,还在催促着他们做无用功。就当他们夺路逃窜时,突然前方出现了十来个,抬着山羚及其他野味的男子。 看到前方来人身上那身海松色的军服,驰笙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不知道他对面那十几个人,看到有人被黑熊追着逃命,还能笑出来是个什么感受。 而这诡异的一幕,似乎也延迟了他们的反应回路,让他们竟一时立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驰笙身后的胖同伴,再次发出如杀猪一般的叫声。他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闪身,一道黑影伴着腥臭味从他身边晃过。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之后,驰笙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看着那黑影奔去的方向。 只见那十来个还未将手中猎物丢掉的男子,已经被那个黑滚滚的庞然大物扑倒在地。紧接着就是人的惊叫声、呻吟声以及野兽咆哮撕咬猎物的“咔嚓”声。混合声响在深山老林中回荡不衰,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驰笙庆幸自己因为周围的黑暗,看不清那在离自己不远处,发生的血腥一幕。 但是,人和野兽的搏斗还在持续,只是双方的气息都越来越弱。 第二百二十二章 暗夜屠杀 不知过了多久,驰笙慢慢抬起了头。他感到那边的骚动已经不能再威胁到自己后,便站起了身,警戒地走了过去。 刚才还散发着恐怖死亡气息的庞然大物,此刻已然躺倒在地,血盆大口中那锋利的獠牙,还叼着像是人类断臂一样的肉块。 驰笙用脚踢了踢倒地的野兽,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在野兽旁边却有了动静。 “救……救救我……救救我……” 一阵阵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驰笙朝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刚才那有十来个人的打猎队伍,现在已经有七八个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有两三个想要逃跑,但也倒在了不远的地方。 离驰笙最近的一名倒地男子,用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求救着。看样子男子的腿似乎已被黑熊咬断,朝着不能弯曲的方向折叠着,另一只手臂也不见了踪影。 驰笙看着受伤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会救你的。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被全身伤痛折磨着的求救男子,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是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完全没有注意到,问话男子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们是征洲的士兵吗?” “……是、是的……我们是……” 男子的话还未说完,一柄锋利的剑就从他的后背刺了下来。男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抓着驰笙脚踝的手滑了下来。 刚刚死去的男子同伴,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奄奄一息的他们也开始向驰笙发出求救信号。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被认为是他们救星的男人眼睛里所持续泛出的寒光。 在黑暗当中,驰笙用他手中的剑,将这些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都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恐惧的惊叫声从驰笙背后发出,飞快扭转视线,驰笙看到不远处一个受伤并不是很严重的征洲兵,正用比刚才遭到黑熊袭击更加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杀戮者。 像是触电一样,恢复知觉的征洲兵,飞快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向山下跑去。 驰笙见状也并不追赶,反而露出了一脸的满意。他提着依旧滴着鲜血的剑转过身,来到了他那个胖同伴身边。 虽然被熊的一掌削下去一大块皮肉,但本就肉多的他,很不幸地还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他的眼神中同样充满着恐惧,他并不明白,驰笙为何要杀死向他求助的那些人,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征洲士兵?不过由洲和征洲并非敌对,而是同盟关系,这就更加叫人不解了。 不知什么时候,驰笙冰冷的视线已经停在了胖同伴的身上,同样含冰的话语也传了过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你侧腹和后背上的皮肉都不见了,我已经救不了你了,所以……” 驰笙说着,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这个同伴的身体,“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你解脱……不要怪我,为了由洲、为了虹国,多少都是要有牺牲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驰笙找来了些干草,升起了狼烟。他用一把短刀,在自己的手臂和腿部,都划出了些许伤口。 不一会儿,和他一起上山打猎走散的士兵就找到了他。 回营之后,驰笙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他们在休山上的遭遇。 他和他的胖同伴深入山中探索,所以收获的猎物颇丰,就在他们准备下山返回营中之际,遇到了一伙征洲兵。 他们见到驰笙手中的猎物,便起了抢劫的贼心。双方争执中,胖同伴被征洲兵所杀。就当驰笙也要死于这些疯狂的掠食者手中时,一只黑熊突然出现。 驰笙装死,躲过了一劫。但是那些征洲兵,也大部分死在了黑熊掌下。 营中士兵没人怀疑,在对驰笙的遭遇表示同情之余,也开始在心中产生了一股对征洲士兵的仇恨。 而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恐怕就是死去的胖士兵的亲人,这边境守城——吕骨城的守城将军了。 这位老将军虽然已经年近古稀,但并未离开军队。不是他不想,而真是军队缺人,缺乏像他这种会带兵打仗的人。 老将军的上司——吕骨城城守甲故,字一缘,本是个沉迷于书本的读书之人,之前一直在由洲都城,眉蕉城中担任文官。为人低调的他,很满足于自己的现状,但却被阴错阳差地调职到了这边境城池,成为了城守。 甲故的两个孩子因为求学,留在了眉蕉城,而他的妻子则为了照顾孩子,也没到吕骨城来。除夫妻两地分居外,对他来说,被调到一洲边境任职也并无大碍。 但是现在虹国却并不太平,内忧外患的大背景下,反抗王室的各洲边界都会派驻守军,这里的城守一般也都由武官来担任。然而甲故出身文官,从未带过军队,他对于如何管理士兵一窍不通。 刚上任时,还向周身老人请教。不过时间一久,他便厌倦了。打啊、杀啊之类,实在勾不起他的兴趣,唯有书本才能激起他的热情。 然而带不好兵,士兵自然也就不信任他。好在吕骨城位邻征洲边境,两洲有盟约关系,还说得过去。只要不用动武,甲故这个城守还能做得下去。但一旦动了武,他就再不能安稳坐着,看他的圣贤书了。 上任由洲洲侯,由陆于去年去世,现任由侯是他的养子。 所为一朝君子一朝臣,权利交替之际,由洲各地官员也是大换血。 甲故也是因此被调到这边境城来的,而这吕骨城之前的守将,也都悉数被调撤走了。随甲故一同上任的大小官员,也都是文官出身。 可以说,现在的吕骨城二十万守军,也只剩下他的数量还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其他的都是浮华。 这位老将军因为年岁大了,才没有被撤换走,可以说是吕骨守军中,唯一能领兵作战的将军。 但早年丧子的他,现在连唯一的孙子都失掉了。可想而知,这件事对一位老人的打击有多大。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吕骨兵变 悲痛欲绝的老将军数次请求甲故征讨征洲军,都没有得到回应。 但他麾下的士兵,却不像他们的城守那般愿意忍气吞声,时常会和对面的征洲军起冲突。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数起斗殴流血事件。 一直想要息事宁人的甲故,刚开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士兵们只要发泄发泄就会将这件事过去。但实际却与他所想背道而驰,双方的冲突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小规模的斗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军队,双方的冲突以致数十人死亡,上百人受伤。 甲故坐不住了,除了竭力安抚老将军和他麾下一众将士,还给对方去了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希望征洲方能为之前的行为解释道歉。 他自认为文笔不错,怎么也能打动对方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令他文人颜面尽失的是,这道歉没等来,却得来了对方的兵戎相见。 即使如此,他还是极力想要平息,这场因打猎而引起的武力之争。他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在自己任期内发生这种事,但又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就在这时,一封密信也从眉蕉城送到了他的手上,看完信之后的甲故更是冷汗直流。 他想马上叫老将军过来商议,但又立刻停止了自己即将喊出口的命令。不用商议,他也知道老将军的答复,而那个答复却又是他想极力避免的。 他在城守府中来回踱着步,脸色也越来越白。突然外面一阵骚动,才将他已经木讷的神经抖搂出来一些弹性。 “怎么回事?这么吵?” 实在无法保持镇静,他推门而出,看到府中小吏在慌乱地走动着。 “大人,老将军带着一万人出城去了。” 回答的小吏一脸惊恐,而他上司的脸色更是煞白。 “又打上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老将军擅自带军出战了,只是带兵的人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让甲故的血压抬高一个档次。但不知为何,这次他更加惶恐不安。 “征洲那边也是过分了,不但不知悔改收敛,这次更是主动挑衅。所以这次不止老将军咽不下这口气,他的部下也都气愤难挡,跟着一起出城了。” “什么!?赶快派人去给我叫回来!” 虽然焦急,但甲故自己都觉得,这句命令一点底气没有。平时他根本不管军务,全都交给老将军一手打理,军中根本不会有人理睬的他的命令,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双方都打红了眼儿的时候。 在焦急、失落、惶恐的折磨下,甲故回了屋,又拿起了他看到一半的书。他想要冷静,拿书的手却在颤抖。 冥冥之中,他转头看了看那封放在桌上的秘信,难道上天已经给了他答案?想到此,甲故居然笑了出来。 上午的争斗一直持续到了太阳下山,直到大半夜才有人回报。甲故也是一天不吃不喝,等待着这场争端能够早日完结。 但他等来的,却是他内心最不想要的讯息——老将军战死! 听到这个消息,甲故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过,消息还没听完,小吏看着他们城守那双茫然失真的眼睛,继续道:“跟着老将军一起出城的畏校尉、电校尉也都战死……” “啪”的一声,前一秒还站着的甲故,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声音颤颤巍巍地问道:“征洲军攻进来了?” 甲故想要再站起来,但脚下却像被千斤重石压住似的,猛地又向前栽去。 “大人!”小吏赶紧上前搀扶,才免得他的上司来个狗吃屎,将他搀回座椅上后,继续道,“不是的大人,您忘了老将军出城时只带了一万军吗?我们吕骨城好歹有二十万守军,征洲那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攻进来的。” 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的甲故,抬眼望向小吏,脸上写满了不解:“可是老将军他们都……” “征洲军在城外设了埋,看来他们这次是来真的了。” 说话的小吏也是一脸愤恨,对征洲留存的那一点退让也已经消退了。 甲故想着心事,他怎么也不明白,在有同盟约定之下,征洲为何要挑起事端? 不过马上,他的思维就跳脱了,比起琢磨这个他想不透的问题,还是另一个直接关系他安危的事情更重要。 “那么现在状况如何?”甲故几乎是蹦了起来问道。 “征洲军已经退军了,我们那一万军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已经返回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听完,甲故又慢慢坐回了椅子上,突然他又抬起头问道,“不是所有将领都战死吗?是谁收编的军队?” 小吏想了一下,道:“就是那天和老将军的孙子,一起上休山打猎的那个年轻人。听说在那之后,他就一直跟在老将军身边做事。老将军一直夸赞他有将才,似乎还想要提拔他做校尉。” 甲故稍稍在有些混沌的脑中回想了一下,他已经记不得这个年轻人的样貌了。不过,他似乎像是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吩咐人去把那年轻人叫了来。 刚刚回营的驰笙,还没来得及卸甲,穿着还带血污的铠甲就赶到了城守府。 年轻人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看着这幅瘆人装扮的来人,甲故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额头,希望自己能够快速适应眼前略带冲击力的画面。 甲故仔细打量,这个一头胡桃色头发的男子,并没有出众的外貌,中等的身材,可以说毫无特点可言。只有他那双赤茶色的眼睛,射出狡黠而坚定的视线。 “你就是驰笙?” 男子点了下头后,突然把头低了下去,大声道:“请大人为诸位将军报仇!” 说着,驰笙的眼泪便掉了下来。甲故本想心平气和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弄个清楚,没想到这突然一幕,让他更加慌乱了。 从驰笙的说明中,让甲故感到了征洲的阵阵恶意。他们似乎早就得知,此次出城的是吕骨城的全部将领,也知道只要杀了那个老将军,吕骨城守军便会群龙无首。 显然征洲那边,并没有把甲故这个城守放在眼里。虽然这是事实,但听在当事人耳中,还是显得有些突刺生疼。 第二百二十四章 边境告急 “你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征洲那边策划,就是为了挑起和我们由洲的征战?”甲故半信半疑,“我们和征洲有盟约在先,现在又值乱世,两洲反目毫无益处。” “大人此话差异,”驰笙快速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虽然小的不应该这样说,但现在的征洲军实力确实比我们雄厚。小的已经在吕骨守军中待了三年,这三年时间不长,但征洲军的实力却是大增。横璧城的守军也从最初的五万,增加到了现在的二十五万。 如果他们真的重视和我洲的关系,是不会在边境填注这么多兵马的,应该把精力都放到拥护王室的那几洲身上才是。” 驰笙所说,甲故也不是没注意到、没想过。只是他总有一种侥幸心理,不愿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但经别人这么一说,又不禁想到那封密信,冷汗再次涔出,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事情的严重性了。 “现在士兵们的状况如何?他们都想与征洲军开战?” 甲故眼神有些畏惧地看着驰笙,似乎很害怕听到那个他早已猜到的答案。 “大人,就算现在我们收手,闭门不出,但征洲那边已经是上了弦的箭、出了鞘的剑。他们今天一直在叫嚷,是我们害死了他们的士兵,叫嚣要把吕骨城踏平。” “什么!?他们最先挑起的事端,还反过来赖在咱们头上了!真是……” 甲故差点骂出来,但他秉持文人矜持,愣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差点没噎死。虽然是生气,但心中的恐惧还是更占上峰。 “不止如此,他们还说,已经征调四十万大军,正在赶往这边的路上。” 甲故这次连发出声音都没做到,只是任凭冷汗直流。他哆里哆嗦的掏出手绢,狠狠在脸上抹着。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可是不住骂娘。 “……看来甸将军是对的……” 半晌,甲故才出声,但又听不出他在对谁说话。他颤颤巍巍,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交到了驰笙手上。 年轻人快速看了一遍之后,眼中泛光,抬起头来看向甲故:“大人如何打算?” 甲故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年轻人,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此时外面又响起一片聒噪,激动的叫嚷声冲破重重阻碍,微微传到了甲故耳中。他惊恐地朝窗外一撇,刚要张口询问,就听见屋内的声音响起。 “大人,那是将士们在抗议”,甲故迅速转头,看着驰笙那双已经露出威慑视线的双眼,“老将军不在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将士们了。” 甲故觉得驰笙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胁迫,不管是征洲军、自家兵,还是那封密信,都在威逼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选择权了。 “……事已至此,那就卖给甸将军个人情吧……” 年轻人立即领会了甲故的意思,将头再次深深地低了下去。 “驰笙,本官命你暂领吕骨军。如果你能守住吕骨城,本官定向洲侯力荐你正式统军。” “驰笙领命!” 年轻人没有半分推脱,似乎一直在等待这句话。 边境告急的消息传到由洲都城——眉蕉城时,是在涟延元年七月底。拆开这封加急信的,不是由侯而是侯府中的太夫人。 看完信的太夫人,脸色难看得简直要哭出来。侯府中主事人还没有找到,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从不染政的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之路已经通向万丈深渊了。 攥着信愣坐了会儿之后,太夫人才颤微着开了口,问道:“由侯还没有找到吗?” 由洲的太夫人奎千芹,字谦采,是奎侯奎千庞的妹妹,她是上任由侯由陆的第九任妻子。而她口中所说的这位由侯,既不是她亲生的,也不是在她之前那八位夫人所出,而是从她哥哥奎侯那边过继过来的儿子。 “回太夫人,洲侯大人现在还未找到。” 回话的坛渠,是随千芹嫁到由洲的近臣,此时的心情也不比他的女主人好到哪儿去。 想想自己在由洲将近六载,扶植女主人一路走过。好不容易将奎洲的血脉,安植在了由洲的至高点处,但这位新晋由侯,却并不像他的女主人那样容易掌控。这洲侯位子还未坐稳,就不知跑到哪儿去浪了。 本身这位新由侯就不是由洲人,反对者颇多。现在他人不在,不出事都觉得新鲜。 想到这儿,坛渠的脑袋就像炸开了花儿似的疼。在这种大环境下,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我就说嘛,上谏这种事儿怎么能让上儿参与,高翅城是什么地方,你们居然放心让他去?就算非要去,由洲这么多人,难道还找不出个得力的?” “太夫人,您都劝不住他,我们这些人能劝得住?不过由侯大人并没有抛头露面暴露身份,只是混在由洲的上谏队伍中,应该没什么问题……” 今年年初,由匡洲发起的八洲上谏,由洲也参与其中。但由侯说什么也非要亲自走趟高翅城,众人拗不过,只得同意。但没想到这一去,由侯竟不复返。 上谏不成,涟延王即位,但由、奎、征、佖这东面四洲,并没有就此离开高翅城。由洲是王室的分支血脉之一,这四洲也因此有别于匡洲,抱团订立了盟约。 上任由侯由陆是根独苗,他又天生克妻,每任妻子与他生活都不足四年,短的才不过一个月就病死了,也没有给他留下一男半女。 奎千芹是藉由奎洲与由洲的联盟关系,才成为了由陆的第九任正妻。她六年前嫁到由洲时已经年过四旬,她之前成过亲,只因自己命硬,把夫君和三个孩子全部克死,或许由陆也是看上了这点,才会把一个并不年轻的寡妇娶回家。 虽然由陆身边不乏女人,但他这根独苗也只能是根不长芽的独苗了。眼看四年之坎就要过去,而他自己也能终结克妻的历史,不承想,这次是他被比自己还命硬的妻子克死。 而在由陆死前的前一年,他刚刚过继了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由侯,由轩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由洲养子 轩上出身奎洲,自然是得不到由洲各界的认同,但由洲这支王室分支,不管左扒拉还是右扒拉,都找不到和他们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世族。可谓是天要绝你,你也只能接受了。 轩上是奎侯长子,因为其姑母千芹早年丧夫丧子,一直把他当成自己亲儿子一样疼爱。而轩上则是幼年丧母,所以他和千芹亲如母子。 奎千芹嫁到由洲后,非常想念这个侄儿,经常在老由侯耳边念叨,这也是轩上进入由陆视线的开始。 经不住千芹的耳鬓厮磨,轩上就这样来到了由洲,和他姑母团聚了。奎千芹的意愿本没有任何杂念,但由侯的部下们并不这么想,这也让他们对奎洲开始处处提防。 起初由陆也心生抵触,有所防范,一直不肯答应夫人的请求。但在轩上抵达由侯府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便喜欢上了这个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的年轻人。 从轩上身上,由陆感觉不到一点外界所说的野心,因为这个年轻人除了弹琴,最大的兴趣就是和女孩子们谈情说爱。且他的嘴很甜,会讨人欢心。没用多少时日,就将从未尝过人父滋味的由陆哄得服服帖帖。 由陆开始让他接触政务,而轩上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虽然由陆的部下反对的仍有很多,但此时的由陆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谨慎了。况且他的年岁渐大,想要以王室后裔名号和玄景宫分庭抗礼,后嗣必不可少。既然早晚要过继个儿子,不如挑个可心的。 奎轩上正式更名为由轩上,成为由陆养子是在两年前。但自从轩上来到由洲后,由洲的反对之声就没停过。 不过,轩上的表现从未让由陆失望过,把他这个大龄继父哄得对他恨不得言听计从。最后由陆终于对自己的部下下手,反对轩上的官吏撤职的撤职、降职的降职,就连处死的也有几桩。 而轩上也没闲着,帮着父亲打压自己的敌人,到处拉拢扶植人心,为己所用。这个之前看上去有些浪荡的纨绔子弟,此时也露出了精明一面。经过这次打压,之前反对他的人都收敛了许多。 不过好景不长,一年前这对父子外出骑马,结果中途与侍卫走散。直到中午,焦急的侍卫们才找到这对父子,然而此时的由陆已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据由轩上所诉,由陆死于心脏病发作,之后也有医官验尸为证。不过据说,最后为洲侯验尸的医官也死于非命。所以,由陆的死因到底为何,除了由轩上自己清楚,别人恐怕也无从知晓了。 “没有问题,上儿会不回来?”千芹责备地瞪着坛渠,“都过去七个月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找人?!” 如果不是承受不住这股让人不好受的眼神,坛渠并不想说出下面的话。 “……我们大概已经掌握了洲侯的动向……大人可能去了尤音国……” “什么?!” “太夫人,您也知道由侯多情,在高翅城他经常出没明侯府。要知道现在的明侯可是竹旸长公主,以我们由洲的立场,是不宜在那里露面的。可他为了见一名女子,却是不顾劝阻,频繁出入明侯府。” “是谁家姑娘,让上儿这么着迷?他连命都不要了吗?” 奎千芹催促着近臣继续说下去,坛渠摇了摇头,道:“竹映长公主。” 这位太夫人可能从来都没有把眼睛睁得那么大过,她完全找不到头绪。虽然知道这个侄子喜欢招蜂引蝶,周围时常莺莺燕燕。不管是在奎洲还是由洲,都留下过他的风流韵事。 但这长公主可不是寻常女子,怎么就和她有了交集?由此可知,侄子这次非要去明洲,不是为了上谏,真正目的也就是这位长公主了。 “上儿这是要干嘛?由洲这么多漂亮姑娘还不够他闹的,非要去招惹长公主!我听说尤音国又在开音乐会,竹映殿下代替虹王前往,上儿就是因为这个去了尤音国?” 坛渠点了点头道:“由侯的目的也不难揣测,由洲虽是王室分支,但血脉到由陆这一代也就断绝了。虽说是养子,但我们和问洲那边的外戚掌权情况一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是说上儿想……” 奎千芹说不出心中所想的话,就算她这个侄儿有些样貌、有些才华,但想娶到一国长公主还是有些痴人说梦,毕竟由洲和王室唱着反调儿。 像赜博弗那般容貌出众、才华横溢,性格又好的洲侯,都没能得到朵昈大长公主芳心。更何况是她这个风流债不断,又遭洲人质疑的侄子。 “胡闹!胡闹!简直是胡闹!”奎千芹越想越生气,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既然知道了在哪儿,还不派人去把由侯给我找回来!他要是不肯回来,那就把他打晕了给我绑回来!” 坛渠低着头应付着女主人,此时传报由洲洲相求见。奎千芹忙叫进传,边境的战况恐怕要比侄子的所在还要让她心惊。 “洲相,你可算来了。征洲人简直是疯了,在这种时候他们居然和咱们翻脸。上儿又不在,这可怎么是好?” 申座一进来,还来不及给太夫人请安,奎千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后者没有回答,行了一礼之后问道:“洲侯大人可有什么消息?” 奎千芹把刚从近臣口中得知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听后的洲相不禁叹了口气。申座本是和先侯由陆同龄的心腹,但对轩上却从未发出过反对之声。 相反,在由陆收轩上为义子之前,就与他亲之近之,也曾在由陆面前说过轩上不少好话,对于轩上坐上由侯之位没少出力。所以在由轩上成为由侯,对官员进行大换血之际,申座还能够好好地坐在他洲相的位子上,没被牵扯。 申座为人谦和,人缘很好,奎千芹本就十分信任他。轩上还未到由洲来时,她一有事情就会找其商量。 此时遭遇如此变故,奎千芹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他的意见。 第二百二十六章 急不暇择 “和征洲的开战恐怕避免不了了。现在洲侯大人不在,下官身为洲相,有义务向太夫人禀明一切。实际上下官刚刚接获消息,征洲已经正式向我们宣战了。” “什么!?” 奎千芹一直站着绷紧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来,坐回到了扶手椅上。她本以为这只是两洲之间闹了些误会,只要双方能够静下心来讲话,说明白就可解决一切,根本不至于兵戎相见。 一直身在深阁之中的奎千芹,从未接触过军事政治,对此也没有任何兴趣,无奈身份的转变,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她知道这摊子是扔不下的,但要怎么做,从她那一片空白的脑中是根本想不出来的。 “……为何征洲要举兵?” 半晌,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才想出了自己该问什么话,她拿出手绢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想要冷静下来。 “征洲蓄意已久,由洲虽说贵为虹国王室一脉,以前也是面积、人口、综合实力强盛的一洲,但这个优势我们历代洲侯却未能维持下来。然而我们的邻居征洲,却不曾停歇一直向前,很遗憾他们现在的综合实力已经超过我洲。 在这个乱世徒有虚名是无益可取的,唯有实力才能说明一切。征洲早就对我洲怀有敌意,只是一时找不到出兵的借口。趁着王室和尭国开战,而由侯不知去向之际,一旦边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征洲拿去利用。” “这么说,没有讲和的余地了?” “是。” 申座不假思索的回答,令太夫人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她的脸色惨白,脑中再一次出现空白。 “太夫人不必担心,征洲实力虽强,但并不能说明我军实力就弱。就算稍逊一筹,也不能说我军就会输。我们只要派出军队迎击就好。” “……对、对!吕骨城守来信请求援军呢,我们必须马上回应他们”,奎千芹有些神经质地站起了身,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申座,“那么我们派多少人过去、又派哪位将军领军呢?” “太夫人,能够统领由洲之兵的,只有身为洲将军的甸乔,其他的将领都是洲侯大人刚刚提拔上来的年轻人。经验不足尚且不说,这些人当中又有很大比例是出身于奎洲。 如果现在就把几十万的军队交给这些人去统领,而且还是事关我洲安危的大战事。下官想,太夫人也会明白这将会成为我军的一大致命弱点。” “甸将军,大人是说那个被我侄儿关进大牢中的甸将军吗?“ “正是!“ “等等,洲相大人!”一直在旁听的坛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个甸将军可不是跟咱们洲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物,去年底为了控制住他,才将他骗到这眉蕉城中,不是吗?现如今再将他放出去,可是后患无穷啊!“ “大人多虑了,甸将军是个忠烈之士,突然易主,心中难免顾虑重重。如果他真有异心,又怎么会应邀到眉蕉城,让我们将他幽禁?他只要率大军直接攻取眉蕉城,便可达到目的。” “……那是之前的情况,现在我们已经囚禁了他,甸将军心中难免会生出梁子,要是他……” “既然大人不同意,那么又认为由谁率军迎击更合适呢?” “这个……” 坛渠想了又想,他认为洲相之前的分析都十分正确,除了甸将军还真找不出第二人选,就算勉强提出,到时因此兵败可能会招来更大的祸害。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看就让甸将军去吧,派人好好安抚他。等我们讨论出来,征洲军都攻到这儿来了”,奎千芹焦虑地又站起了身,“再多派人手去找洲侯。” 虽说释放甸乔并让他重掌军权的事,在奎千芹焦急的心态下定了下来。但她的近侍加辅佐官坛渠并不放心,于是建议女主人只给他二十万战力,让他火速赶往吕骨城救急。 看着甸乔带着大军远去的尘埃逐渐变小,坛渠的心也开始打起鼓来,一种隐约的不安感在心中逐渐放大。 再次启用甸乔是迫不得已,但在解决燃眉之急后的防范工作,也是不得不做的。 他让洲相从各省调集五十万的军队来守护眉蕉城,之后又写信给了奎侯,要奎洲侯见机行事,早作打算。 甸乔,字高木,带着大军重获自由的他,来到吕骨城后心情大好,对城守甲故大加赞赏。他没想到密信发出后不过一个月时间,这边境就果真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发生了战乱,并且是足以使他重获启用程度的大事件。 城守甲故对于上司想要给予他的封赏,是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他认为这件事之后的联锁效应,恐怕一般人难以担当。所以,他及时将驰笙推荐给了上司,并说明边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驰笙努力的结果。 知道甲故并不想淌这塘混水,驰笙更加大胆地向这位洲将军展示了自己。 甸乔看见驰笙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很是喜欢。毕竟他临危受命,用二十万守军抵挡住了征洲四十万军的进攻。 虽说甸乔又被重新赋予兵权,但往日身边的得力助手,都已被新洲侯清理干净,正苦于无人可用状态。此刻见到驰笙,知道他是一个有能力又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所以当即就将他任命为自己的副手。 对于只是想借此次骚乱,将自己释放出来的甸乔来说,本以为不假时日,表面的边境危机即可解除,但事情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双方都有四十万左右的军队,战斗各有胜负。 甸乔本想在双方都感到疲惫时,找个机会将这次军事冲突终结掉。不过征洲似乎并未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而是不断将援军往边界送。 战争的规模在不断扩大,冲突也在不断升级。 当征洲的兵力达到八十万的时候,甸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他并没想到征洲真的会动真格,将他们两洲之间的盟约撕毁。但是征洲军的表现,确实在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臣之心 甸乔并不想再把冲突扩大化,因为他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和盟约洲产生冲突,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将军,征洲明摆着是撕毁了盟约。末将看,他们是想趁着我们由洲易主动荡之时,把我们打垮。” 自从甸乔来到吕骨城,驰笙就之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同他一道训练兵士、讨论军情、制定作战方案,并且亲自上阵领兵作战,赢多输少。驰笙所有表现,都让甸乔对这个新助手更加信任,也开始重视起他所提的建议。 “我甸乔只是想借征洲之手,从篡夺由洲政权那些贼子手中逃脱出来,根本没打算与他们开战。真不知征洲那些蠢东西在想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明洲那边还在不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此时起争执,无疑是给我们共同的敌人以缝隙。” 甸乔咬牙切齿地说着,他恨不得跑到征候面前,敲一敲他的脑袋把他敲醒。 这种时候两洲起冲突,起内讧,不是要成为鹬蚌相争的主角吗?难道他们征洲想要明洲做渔翁? “将军的意思,还是想要和征洲讲和?这个末将已经试过了,派去讲和的使者也被他们给斩了。不仅将头颅丢回来,还派人来吕骨城不断谩骂挑衅。如果我们再忍让下去,只会让征洲更加得寸进尺,更不把我们由洲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哼!”听着驰笙的讲述,甸乔心里更加来气,“早知道征洲会有反叛之心,真悔当初没有建议先侯大人将他们灭掉!本以为是条忠狗,没想到是只会反咬主人一口的白眼狼!” “据末将在这边界军中三年的观察,征洲一直在扩编屯养军队,并且不断向我洲境内派遣细作。他们觊觎我洲已久,只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难得逮此良机,他们绝不会妥协。 将军您也看到了,他们的宣战檄文上所写,是不满奎侯之子继承由侯之位,公开质疑我洲的盟主地位。所有一切,都是他们想要攻击我们的借口。 之所以他们会选在此时,并不是他们对明洲那边没有戒心,只是王室那边的精力,现在全都放在了涞洲和赜洲身上,而且尭国军已经在涞洲边境和王室对峙。 甸乔听后点了点头,道:“这些本将也有听说,不过王室那边是在极力掩饰。他们也不想在此时爆发内战。” “还不止这些,属下还听说,身在涞洲的涟延王身受重伤不省人事。太后心急如焚,也前往涞洲探望。” 驰昇说着突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将军试想,王室遭遇如此重大变故,哪里还有心放在我们身上,就算有,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 “涟延王重伤?” 甸乔并未听说这些,一脸惊讶地望着驰昇。 “前些日子抓住几个征洲俘虏,他们说,匡侯已向征侯发出信息,要征洲趁王室自顾不暇之时,和匡洲一起举兵造反。不过,征候却并未回应,而是选择将矛头指向了我们由洲。” “匡洲……”甸乔皱着眉头,琢磨着,“看来他们也一定向我们,还有奎洲发出了同样的讯息。匡洲的做法没错,这个时候举兵,王室一定应付不来。不过话说回来,征候这么做也没有错,毕竟我们东面四洲,就是因为不信任匡侯才抱团的。” 说着,甸乔眉头一紧,“错的是征候不该向我们同盟洲举起屠刀!就这么睁眼看着,匡洲带领西边那几个洲和王室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更好?” “可是那之后呢,将军有没有想过?连我们由洲人自己都不服奎洲出身的洲侯,征洲又怎么会心服?依末将之见,征洲是不想看见奎洲扩大自己的版图,趁着由侯去向不明,赶紧下手。” “啪”的一声,甸乔的巴掌重重拍在了桌上,怒道:“奎洲算个什么东西!连粒米都种不出来的鬼地方,还敢倒打一耙!先侯死的不明不白,本将看全都是奎洲在背后捣的鬼!” “将军息怒”,驰笙说着,倒了杯水递给甸乔,“所以说征洲也没有错,他们做的事,本是该由我们由洲人来做,却没有人敢做的事。” 甸乔抬起头,目光中充斥着一股杀意看向驰笙,刚刚接过来的水杯“咔嚓”一声,被攥得粉碎。 “你是说我不敢做吗?” 见状,驰笙赶紧跪了下来,道:“末将自从见到将军之后,就相信将军一定能成为由洲的救星,只是末将担心眉蕉城中那些人会对将军不利。现在他们不过是在利用将军,一旦边境危机解除,他们定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所以……” 说着,驰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甸乔。而对方则双眼发亮,在等着他下面的话。 驰笙低下头,继续道:“所以将军大可反过来,利用他们一番,借着征洲的挑衅,要他们尽可能多的送来兵力。只要边境还有战事,他们就会依赖将军,将他们榨干绝非难事。如此乱世,只要有力量就能够称霸一方。” 听罢驰笙的话,甸乔不禁哈哈大笑,他何尝不在心中如此想着,只是没人敢于将他心中所想说出来罢了。 如今看到有人竟能如此看透自己心思,并能毫不忌讳表明出来,甸乔心中那道防线终于下卸了下来。 军人没有仗打就很难建立功勋,但在这样的乱世,想要战事发生是很容易的,想要用武力夺权也是容易的。 “由洲先侯乃是王室后裔,却时运不佳,没有留下后嗣,之后惨死在义子手中。现在的我,已没有可以效忠之人,但身为虹国人,绝对不甘心自己的国家落在这些乱臣贼子手中。” 甸乔说着看向了驰笙,“现在这由、奎、征、佖四洲同盟已形同虚设,先侯既然已逝,同盟再也不能举起大义旗号。我们今后的战斗,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中生存而战了。” “驰笙誓死追随将军!”驰笙再次低头行礼,“现在的由侯由轩上,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洲侯的位子上。我们不仅要在乱世中生存下来,还要为先侯大人讨回公道,将贼子清除出由洲。” “照你所说,这由洲府到时可就要成空府了。” 驰笙赤茶色的眼睛中射出犀利的视线,道:“难道将军不想成为由洲府的主人吗?” 听着驰笙的话,甸乔的眼睛不禁眯成了一道缝。 “你是说主人……” 两人相互对视一阵之后,露出了会心一笑。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战事蔓延 心态的转变,让本想压制住战争的甸乔进一步将战事扩大化。他在一周之内连发三次急报,向由洲府催要援兵。 此时的奎千芹,已经调集了由洲各省的军队五十万,来守护眉蕉城。见到前方战事告急,她心急如焚,知道应该派去援兵,但又唯恐眉蕉城有什么闪失。就在她犹豫纠结的拖沓中,又派出三十万的援军。 甸乔绝不会满足于这些人马。他开始故意战败,有意从边界的东南侧,让一小部分征洲兵入侵到由洲。而入侵的征洲兵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到处烧杀强夺。百姓不得不离弃家园,四处逃命。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眉蕉城中,不过经过各方面的添油加醋,本是几个偏远小村庄横遭屠戮,但是到了太夫人耳中后,就已全然变了味儿。 早上起来梳妆打扮后的太夫人,刚刚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就接到了上述急报:惊闻竟有五座城池被征洲军占领,且边界的四十万军队也折损了将近五成。 口中珍馐瞬间变得如同嚼蜡,叫人撤去之后,她忙叫来了洲相申座。 二人商讨之后,奎千芹才勉强同意再派出援军十五万,但由洲城只剩五万守军,这让她甚为不安。 “奎洲的军队为何还不到?” 在十五万的守军出发之后的第二天,太夫人就心神不宁地问着身旁的近臣。而坛渠也是一脸苍白,不知该向自己的主人怎么开口才好。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给我哥哥的信已经发出去快一个月了,我不相信他会对我这么冷淡,竟连一个士兵都不肯派来,保护我这个一奶同胞的亲妹妹……难道他把我嫁到这由洲来,在达到他的目的后,就一脚把我踢开不管了吗?!” “奎侯大人不是对太夫人不问不管,而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劝了两句已经开始落泪的主人之后,坛渠缓缓开了口。 “还有什么,比我这个妹妹的安危更重要的事啊!” “太夫人,您有所不知,那甸将军在给咱们发急报之前,就已经给奎侯大人那边去了信儿。而奎侯大人也已经答应,派出二十万的援军去吕骨城了。” “什么?!”奎千芹气得差点没从扶手椅上跳下来,“那个甸乔是何居心?既然已经向哥哥要了兵,又为何还要向我求援?” “甸将军说战事吃紧,恐怕等不及太夫人的回应,所以就直接求助奎侯大人了。” “什么!他这么做是嫌我做事妨碍他吗!真是不把由洲府放在眼里,居然敢越权,直接面对奎洲!” 不管女主人如何叫嚷,不同意他哥哥出兵吕骨城援助甸乔,但坛渠却认为奎洲有必要出动一些兵力。毕竟甸乔手中的兵有些过多了,派去一些奎洲军还能牵制他一下。 “既然甸将军已经得到了哥哥帮助,那么他也就不需要我这由洲援兵了。马上交代下去,那十五万援兵不用去吕骨城了!” 面对女主人的哭诉,坛渠不管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只得去依令行事。不过当他赶到军营时,那十五万大军早已离开眉蕉城,开往吕骨城去了。 按照驰笙的计划,他向佖洲发出了信函,请求佖洲与他们联手一同打击征洲。 不过,在他这封联手信还在去往佖洲的途中,另一封有着相似内容的信件,已经从征洲送到了他南面的邻居佖侯手中。 佖侯佖强宾,字壮朋,此时正在佖洲都城——隶木城府内,和他的幕僚们讨论着两封信上的内容。 佖洲不论和征洲还是由洲之间,都没有任何瓜葛,一直以来都是和平相处。接到这样的信件,佖侯真是甚为为难。 他两洲都不愿意得罪,毕竟佖洲势小力单,不论哪洲都招惹不起。但是就此拒绝,恐怕也会招致征洲怨恨。 佖侯在议事厅中不断踱着步,听着属下们的争议之声,陷入了更加纠结之境。 “洲侯大人,我们不能拒绝啊!一旦回绝,定会招致征洲不满。要知道那征洲长期以来,一直招兵买马、屯兵造器。他们洲内物产丰饶、钱粮丰足,实力早已超过由洲数倍。和这样一个洲关系闹僵,绝不是明智之举。” “什将军此言差矣,那由洲虽然实力不及征洲强悍,但也绝不是一只弱猫。而且由洲是王室血脉分支,今年年初涟延王登基之时,我洲宣布对王室不信任,正式与其决裂,不也是依仗着,由洲拥有正统王室血脉这一点吗? 如果现在与由洲为敌,那我们佖洲的立场又要放到哪里?王室要是知道我们佖洲毫无主见,只会如墙头草一般趋炎附势,到时恐怕第一个遭到讨伐的,就是我们佖洲了。” 佖洲洲相化泽和洲将军什尚名分成了两派,各自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互不相让。佖侯听着、想着,两派所说都有道理,不管选择哪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洲。 如果佖洲还保留有原来的面貌,而不是现如今只有半洲的面积与人口,那也就无畏选择哪一方,或是哪一方都不选。但现在的佖洲并没有那个底气。地窄人稀,只能认命,任凭别人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儿,佖壮朋不禁叹了一口气。由于无法做出论断,他示意议事到此结束,改天再议,便离开了议事厅。 傍晚,坐在饭桌前的佖侯,面对着一桌的饭菜毫无胃口,只是将酒一杯杯地倒满喝空,来排遣心中烦事。但随着酒一杯杯下肚,再看看空荡荡的饭桌,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寂之感袭上心头。 七年前,匡洲为了扩张势力,连同业洲一起攻打佖洲。为了保命,佖侯将佖洲南部将近全洲一半的领土,都割让给了两洲的入侵者。 后两洲因瓜分领土不均而闹起内讧,匡洲开始攻打业洲,继而将业洲全部吞并。这其中佖洲也没少出力。因此,佖洲也得以保全另一半领土。 佖侯本有一个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的妻子。七年前身染疾病的妻子,因过于担心佖洲情势而使病情突然恶化。本是可以治愈的妻子,竟然因战事而撒手人寰,这让佖侯比失去一半领土还要无法承受。 虽然帮助匡洲灭掉了业洲,但佖侯对匡侯是恨之入骨。所以当由洲携手奎洲和征洲形成联盟的时候,佖洲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佖侯坚信,和匡洲同为王室后裔的由洲,是不会甘愿居于匡洲之下的。 就在佖侯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年轻姑娘迈着轻盈步伐,快步走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佖洲之择 “父亲,您怎么一口菜都没吃,光在这里喝闷酒?” 佖侯的女儿佖珊荣,字册华,一身黄白相间的长裙,清秀的脸上画着淡妆,看到有些微醉的父亲,不禁微微皱起了两条纤细的眉毛。 她坐到了父亲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些菜肴,放到了父亲空空如也的碗中,并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父亲您忘了母亲常对您说的吗?空腹喝酒可对健康不利。不管有没有食欲,多少还是要吃一些的。” 听着女儿贴心的话语,佖侯接过了碗筷。不过不管饭菜再怎么美味,此刻在他口中也吃不出任何味道。 佖侯眉头稍稍舒展了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叫人拿来一副碗筷,道:“你有没有吃过?” 还未等佖珊荣回答就开始给她夹菜,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女儿同坐在一张餐桌上吃过饭了。自从新王继位以来,佖侯一直忙于公务。而今天牵扯同盟内讧,不禁让他想起七年前那桩伤心事,才让他撇下一切稍事调整。 已经多日未见到女儿,佖侯一脸慈爱地望着珊荣。只觉得她越发螓首蛾眉、钟灵毓秀了。 “这脸上怎么还有汗呢?” 佖侯注视了女儿一阵子,看到她脸蛋有些微微发红,他掏出手帕想要为她擦拭一下。珊荣接过手帕,道:“我自己来吧。” “刚才出门了?”佖侯关心地问道,“这么热的天就别往外跑了。你母亲不在了,没人管束你,而你马上就要嫁人,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些。” 虽然佖珊荣的确是出了趟门,但她毕竟是位大家闺秀,对于父亲所说,不管爱不爱听,还是恭顺地点了下头。 “出门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父亲说?” 佖珊荣楞了一下,她确实有事,还是很急的事。只是刚才还未措辞开口,这会儿被父亲问起,倒省得那些前缀了。 她正了正色,道:“请父亲同意和征洲联手。” 这回轮到佖侯愣神了,不知女儿为何会突然提到政事,仔细一想倒也不难猜到。 “你去见什将军了?” 佖珊荣面色一紧,微微侧过了身,道:“什将军从边境回来都十来天了,要不是今天父亲招他进府议事,怕是女儿这次又见不到人了呢。” 看到女儿不满的神色,佖侯露出一脸苦笑。他拉过佖珊荣的手,和颜悦色道:“父亲就是知道你们聚少离多,所以才想着赶紧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但新王继位,权力更替,我们佖洲本就势小,军备上不得不多做些准备。这回又碰到这种事……哎……” 佖珊荣也叹了口气:“女儿知道现在虹国形势不济,也想为父亲分忧。刚才和什将军见面,他可是满脸愁容。女儿认为,什将军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和征洲联手。” “你是在向着他说话吧?” 佖侯转过身,视线又放在了刚才被女儿抢走的酒杯上。 “不是的!”佖珊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西面的郁洲和南面的业洲都与我们敌对,只有这北面的征洲,和我们佖洲是同盟关系。如果此刻拒绝他们,定会有损我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到时,敌对洲对我们有所行动,再去求征洲相助可就难了。” “哼,当年匡洲和业洲联手打击我们佖洲时,那征洲不也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吗!那征侯明明已经答应出兵相助,却又迟迟不见援兵前来,才害得我们佖洲失去一半领土!” 想起不堪往事,佖侯不由有些起火。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酒杯,刚想倒杯酒,却被女儿一把按住了。 “那时征洲也是迫于形势,他们不得不提防西侧的郁洲。但这次不一样,听说尭国已在涞洲和王室打起来,而且还是涟延王的御驾亲征,王室现在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匡洲会趁我们出兵征洲之际攻过来?” 佖洲握住酒杯的手再次发力,佖珊荣按捺不住,刚要收手。此时一个男声传来,将佖侯的手再次压回。 “匡洲现在正在全力攻打庄洲,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别的。好歹我们现在共同的敌人是明洲王室,他们还不至于没来由地攻击我们。” “同儿,你今天怎么也回来了?” 佖侯刚一抬头,看到走进屋的儿子,他手中的酒杯就被夺走了。 “孩儿都回来一周了,爹宁肯独自喝闷酒也不叫上我吗?” 佖侯的儿子佖同荣,望着手中的酒杯似乎有些不满,接着转向妹妹,继续道,“我都两年没回家了,爹连口酒都不赏,是不是很过分?” 佖侯苦笑出声,赶紧招呼儿子坐下,亲自倒了杯酒递到了同荣手中。佖同荣也拿过酒壶,将父亲的酒杯斟满。 “最近事多,是爹疏忽了,先罚一杯。” 说罢,佖侯仰头,将杯中酒全部咽下了肚,身边的佖同荣也一气儿喝了一杯。 佖侯这个唯一的儿子,自从母亲死后就入了武。为了给母亲报仇,他在军队中一直摸爬滚打历练自己。 一心想要壮大佖洲军的佖同荣,两年前向父亲请命,将自己调往佖洲南部与业洲接壤的边境驻守,为的就是能够及时洞察匡洲那边的动向。 已经两年没回隶木城的佖同荣,这次因妹妹的婚事而返。但这喜酒没吃上,佖洲就收到了那两封让他们头大的拉拢信。 佖珊荣的婚事也只能暂时搁下了。 父子俩喝了几个来回后,作父亲的说道:“你也认为我们应该和征洲联手?” “理由孩儿刚才已经说了,还有就像刚才珊儿所说。如果这次得罪了征洲,会让我们佖洲南北方都受到孤立。如果匡洲再次向我们出兵,那么佖洲肯定也会重蹈当年业洲的覆辙。 何况那由侯已不在人世,新任由侯又出身奎洲。由洲已经失去了王室正统之名,我们佖洲没有必要再追随这样的盟主。在这样的乱世,我们必须要找寻生存之道。” “你的生存之道就是和征洲联手吗?”佖侯说着看了眼儿子,又转头看了眼女儿,“你们俩是串通好了吗?”看着极力否认的女儿,又道,“珊儿,那你可要想好了,如果爹同意出兵征洲,那你和什将军可就又要分开一阵子了。至于你们什么再见面,战事多变,那爹也说不好了。” 佖珊荣还未答话,佖同荣就把斟满的一杯酒递到了妹妹手中。 “父亲,这样未免太残忍了。本来他们俩的婚事就搁置了,还不让什将军多在这里停留几日。至于率军开拔征洲的事,就交给孩儿来吧?” 佖同荣露出笑意,他知道父亲已经被说动了。 第二百三十章 落宝亡火 佖同荣说着又为佖侯倒满一杯酒。 “什么!你要做前锋?” 接过酒杯的佖侯,并未把已经卡在喉咙中那句“太危险了!”说出来,因为佖珊荣就在一旁。 顾及儿子安危,而把女婿推入险滩,这种话他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他也知道儿子从军七年,但并没上过一次战场,毕竟这几年的和平,是用佖洲一半领土换来的。 没有战事自然是幸事,但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武将,实战经验还是必不可少的。而这次出兵也只是援助征洲,并非主力。 望着儿子渴望的目光,左想右想之下,佖侯终于点头了。 当天晚上,佖侯就将应允的回函向征洲发了出去。 十天后,佖同荣就带着十万大军从隶木城出发了,他们第一个目的地,是位于征洲和佖洲边界处的丘野城。 佖同荣一直驻守在佖洲南部,鲜有到北部来的机会,所以对这边的地形并不十分了解。他也本打算事先先做些功课,了解一下北部的地形地貌。但由于时间紧迫,再加上这次主战场并不在佖洲境内,也就作罢了。 佖同荣率军出征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但佖洲临海多雨的特点,让这支部队一直都在雨中挺进。 虽说佖洲士兵早已习惯这样的气候,但长时间不间断地淋雨赶路,还是会给士兵的健康带来一定影响。在这期间,已有百名士兵染上了不同程度的风寒或是痢疾。 虽说佖同荣也想找个地方驻扎下来,好让士兵稍事休息。不过越往征洲靠近,地势就越发平坦。而在这征、佖洲交界处,多是沼泽地。别说想要驻扎,就连行军都成问题。没有办法,他只得带着已显疲态的队伍继续前进。 “将军您看,过了前面那座山,我们就进入征洲境内了。” 在冒雨连着赶了两天路后,天终于放晴了,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 作为主帅的佖同荣,抬头望了望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再顺着部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前方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呈现在眼前。 山虽然并不高,重峦迭嶂,向东西两侧延绵而去,让见到的人不得不感叹,这真的是一道天然的分界线。 佖同荣心中充满了喜悦,他下令全军快速行进,今夜就在这座被称为“落宝”的小山上安营扎寨,好好休息一番。因为他不想让征洲看到,这样一支劳顿不堪的队伍,而有失佖洲军的颜面。 大部队上了落宝山,说来也奇怪,这山是处在征洲与佖洲边界的,但气候是完全随了征洲的,全然没有佖洲阴雨潮湿的影子。 山上绿植葱茂,更有大片树林。摆脱了一路的湿漉,士兵们开始安心安营扎寨,升起炊烟造饭。佖同荣下令要士兵吃好、喝好,更要充分休息。他绝不愿外人看到,自己第一次带兵就一脸的狼狈相。 夜幕降临,在这边界荒无人烟的深山上,这支大部队所在之处火光点点。士兵们的说笑之声侵蚀着四周原有的寂静,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支即将参加作战的队伍。 他们的首领佖同荣,并不想在队伍当中制造紧张气氛,且他们的战场是在征洲北部的横璧城。而要到达这个目的地,还尚需要些时日。 这位年轻的将领认为,士兵不能过于紧张,否则一旦过劲儿,到了真正上战场的时刻,就很难保持最佳状态了。 虽然地处边界,但两洲现在的状况,让佖同荣的警戒性松懈下来。他让绝大部分的士兵都去休息了,甚至为他这个将领站岗放哨的士兵也只留下了一个。 漆黑的夜中只有畅游在梦境之中,士兵们酣畅淋漓的打鼾声。在这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的行进赶路后,九成以上的士兵都败在了疲惫的睡意下。 如果说在这深夜之中还有人醒着的话,那绝对是极少数的。 不过有个士兵因为连日来被疟疾所扰,一晚上总是要跑上几趟去方便。就当他蹑手蹑脚回来,准备继续这难得一觉时,耳边却传来了不一般的声音。 先是极远的“咔咔”声,慢慢地,这声音像游龙一般从四周靠近。 他以为是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夜游,但这里火种甚多,他便安心地躺下了。不过,他的合眼时间不长,就不得不被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逼得再次张开。 即便是睁目,他也觉得自己是在梦境中,明明应是彻黑的深夜,但他的眼前却是一片通红明亮,他甚至觉得那红光甚为美丽。但四周的焦糊味变得越发沉重,已经叫他有些呼吸困难。 刚才微微的“咔咔”声已经变得更为肆虐,一股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燥热开始蔓布全身。切身的痛楚让他再次睁大了眼睛。这次他能确定眼前的不再是梦境,而是确确实实的景象。 满山的熊熊大火正在他们身边肆虐着,灼烧着整个落宝山。 士兵不成调的喊声,带着惊恐冲出了喉咙,惊醒了他不少还在酣睡中的同伴。他此刻还未曾知晓,他有几千的同伴已经葬身在火海之中。 佖同荣也在士兵们的嘶喊和呻吟声之中惊醒,漫天的火光以及冲天的火蛇,让这个年轻的将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火是从哪里来的?!” “将军,这是人为放火……刚才、刚才……” 看着吞吞吐吐的侍卫,佖同荣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领口吼道:“刚才什么?!快说!!” “刚才有士兵看到,有像是征洲兵模样的人在山脚下放火!” 听到侍卫的说词,佖同荣松开了手,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听到“征洲兵”这三个字,让他心中大乱不已。 很快,他疑惑的视线又扫上了侍卫:“怎么会呢?!” “他们穿着海松色的铠甲,不会认错的。” 不可能!佖同荣在心中不断地自问着,他叫人继续去侦察,一定要看清前来偷袭的是谁家士兵,但得到的回报都是一样的“征洲兵”。 第二百三十一章 挑拨离间 征洲是向我们佖洲请援的,为何又会做出偷袭他们援军这种事?佖同荣一边指挥慌乱不堪、溃不成军的士兵,一边在脑中反复思考着。 征洲一直在欺骗我们!他们不仅进攻由洲,连这佖洲也要一举打尽。要佖洲出兵不过是想在半路大肆截杀,让本就薄弱的佖洲军力遭受重创之后,再图侵占。 得出这个结论后,佖同荣已经没有发怒的时间了,不管他怎么努力召集溃散而去的士兵都无济于事。 在深夜中熟睡的十万大军,有近半数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其他相互冲撞踩踏致死者,又有一万人之多。 佖同荣并未放弃,仍然坚持着整编队伍,并且避开火势,找寻道路撤退下山。但就在他的努力初见成效之际,忽闻身后亦或是从不同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噪喊杀声。 这让刚刚遭遇火攻还未平静下来的佖洲军,犹如惊弓之鸟,再一次失控。不管佖同荣如何大喊下令,要手下众将保持冷静,都已无效了。 随着喊杀声的大肆逼近,不绝于耳的刀枪棍棒碰撞声,也开始刺激着人们的听觉细胞。 佖同荣也抽出了腰间佩剑,他能感到危险的一步步逼近。 敌军不知何时上了山,与这支已经崩溃的大军厮打成了一团。 突然,他意识到一股带着强烈杀气的剑风,从侧旁袭来。他条件反射般地朝着危险来源方向一挥剑,在两种武器相持之下,佖同荣也看清了敌手的面貌。 那着一身海松色铠甲的,的确确是征洲士兵的装扮。原来还尚存的一丝怀疑也消失殆尽,他顿时怒不可遏,发力将对方打倒在地。 “说!你们征洲兵为何要偷袭我们佖洲军?” 佖同荣剑指倒地的敌人,瞪视着对方。 “为何?当然是要消灭你们佖洲军了!”话音刚落,佖同荣就被对方从地上扬起的沙子迷了眼睛,“都怪你们佖洲人太傻才会上当!居然还在这山上安心睡大觉!” 看到状况不妙,佖同荣的侍卫赶紧上前,将刚才的敌军士兵砍倒在地,但是他们的将领也被砍伤了右臂。 侍卫们护着佖同荣左挡右避,穿梭在火海之中,找寻着下山的路,沿途召集着散在各处的士兵。 侍卫们找来了几匹马,他们赶紧将主帅扶上马冲下山去。就当他们快要冲到山脚下的时候,一棵被山火烧得,再也无法支撑自己那庞大身躯的老榕树倒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逃至此处的佖同荣身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年轻人被这突然一劫,砸下马来摔出老远。浑身也被点燃,瞬间烧成了一个炽热的火球。惊恐的侍卫们赶紧奔过去,奋力灭火。 四周的喊杀声依旧浓重,侍卫们不敢耽搁,再次将佖同荣扶上马,这次终于逃离了这座已经烧得通红的落宝山。 望着像是从猎人手里侥幸逃出的猎物,一个身着征洲兵服,手握征洲洲旗的男子,向已露晨光的空中伸出了手臂,他身后的这群夜袭者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阡将军,我们不追赶了吗?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全部歼灭。” “不,必须留下活口,让他们回去知会一声。当然人数越少越好,已经杀的够数了。赶紧把那些未被火烧着的,尸体上的佖洲军服脱下来。” 说罢,这位阡将军示意他的下属们开始清理战场,并且放火烧了落宝山四周的植被。 植被相互连接面积广阔,窜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将夜空中的云彩也染上了一层殷红,似鲜血泼洒幕布,可怖瘆人。 没过多久,征洲边境的丘野城马上就发现了这里的火情。 正直雨季,却起了山火,他们派出五百名士兵前去侦察救火,但火势烧得正旺,他们一时无法靠近。于是,丘野城又派出了千人兵力奔赴火场。 大火足足烧了五天五夜才被征洲兵扑灭,当他们爬上原本葱郁,现却黑焦光秃的落宝山,向山南侧探去时,忽从山脚下袭来一阵箭雨。 毫无准备的征洲兵,就如五天前那一晚的佖洲军一样,一下子被打蒙了。将近两千人的队伍,一下子就被射死了三四成。还没等征洲军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又袭了过来。 “那是、那是佖洲军!” 一个捂着头,趴在地上躲避箭雨侵袭的征洲兵,看到山脚下不断向上冒进的人影,那栗梅色的铠甲、那旗帜,都无疑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方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已经完全占领了山脚,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但给人的感觉是不下万人。 带兵将领也曾试图派人去问个究竟,但根本就无法靠近对方。将领无奈,也坚信自己的判断,怒极大叫道:“撤退!撤退!佖洲军来偷袭了!” 听着将领那惊恐的军令,士兵们慌忙向征洲境内退去。 丘野城的征洲守军并不多,只有五万人。因为与佖洲的同盟关系,再加上佖洲的弱小,征洲似乎并不把防范这个弱小邻居放在心上。 不过,根据征洲府传来的消息,佖洲是要在近期派出十万大军来援的。可是丘野城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佖洲的援军,而今天所见到的,却是来自佖洲杀气腾腾的敌军。 “不要再追击了!” 五天前火烧佖洲军的带队男子,此刻身着佖洲军服站在光秃秃的落宝山头,俯瞰着向丘野城逃去的征洲兵。待确认他们都撤退之后,这名男子开始整顿自己的队伍。 这支队伍充其量不过两千人,两场偷袭战中只有三十九人战死,受伤者也不超过百人。 迅速统计完人数后,他下令赶紧将己方伤亡者运离战场,将之前藏起来的佖洲士兵的尸体,再次挪放安置在此,并重新给他们穿上己洲的军服。为了显得自然,将两洲死伤士兵交互挪放,将战场稍作修饰。 做完这一切,男子不禁咂了一下嘴,如此粉饰战场还是头一次,感觉自己就是个杀人嫁祸、挑拨离间的恶行犯,真是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他不禁想起,命令自己犯此恶行之人那一脸的安之若固,真是招人恨! 没错,自己再怎么可恶也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待一切收拾完之后,便带着他的手下迅速撤离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怒发冲冠 佖同荣带出的十万大军,在这次夜袭之中总共损失了八万人马,剩下的两万人中只有不到千人追上了他们的主帅,其余的士兵都不知流向了哪里。 一干部下们带着他们身受重伤的上司,逃到了佖洲的边界守城——透鲨城,并迅速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写成书信,详细报告给了佖侯。 接到前线书信的佖侯,顿时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他的幕僚们看着长官脸上的怒气,就如七年前得知匡洲和业洲来犯时一模一样,那种恨不得将对方捏碎一样的仇视。 佖侯虽然对邻洲这种赤裸裸的背信弃义行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出动全洲兵力讨伐征洲。但他的幕僚们则要冷静得多。 征洲现在,在北面正和由洲打得火热不可开交,怎么又会在自己的南面放把火呢?这不是把自己陷于南北夹攻之处境吗?就算征洲有意将佖洲吞并,但也绝不会选在此时,这个一点都不恰当的时机。 “你们的意思是说,本侯冤枉了征洲不成!” 面对幕僚们的劝诫,佖侯目眦尽裂,显得极不耐烦。自从接到了前线传来的书信,他已完全不再相信他的这些盟友邻居了。 “也许别的洲派出十万军队不算什么,但对我们佖洲而言,绝对不是个小数。佖洲面积小,人口本就有限。但这征洲不但不知感恩,竟然还做出如此卑劣伪德之事。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本侯还能找什么理由为他们开脱?!” “大人,发生了这种事我们都很悲愤,但佖洲毕竟弱小,我们有必要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若真要与征洲这样的强洲为敌,我们必须要有所计划和准备,决不能贸然而行。” 注意到佖侯与众部下们的意见冲突越发逼紧,洲将军什尚名,字誉高,赶紧上前缓和气氛。 “没错,大人,什将军说得对。如果因为大人一时的气愤,就对势头正猛的征洲拔刀相向,那后果会不堪设想!” 说话的人是佖洲的洲相化泽,字凌润。他与什尚名之前,因到底和谁联手而意见针锋相对,但是现在却意见一致得不容分说。 望着自己手下两位重臣的苦苦劝说,佖侯稍稍压制了一下自己的怒火。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踱起步来。看似正在思考两人的话语,但很明显愤怒还是压制着他的理智。 佖侯不想再跟议事厅内,所有不赞成他出兵的幕僚再多说一句话,突然一脸铁青地离开了。 佖洲的洲官们,也因为上司并未完全丧失理智,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并未散去,仍站在原地探讨着。他们还是很不安,虽然能够阻止佖侯的鲁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还未有个结果。 没有人认为佖洲能够打得过征洲,就算在征洲北边与由洲有战事的情况下,佖洲也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众人讨论许久,也有一些想法,但都无疾而终。 深知佖侯脾气的化泽和什尚名,在众人都离去之后留了下来。他们商量着,尽快派人手去落宝山和透鲨城调查此事。 “要是当初听老臣的,不去援助征洲也就没有今天这样的事了。” 化泽说着叹了口气,而他对面年轻的洲将军也是一脸凝重。 “就算我们没有选择征洲,也一样会遇到相同的事。如果征洲真的觊觎我洲,不管我们选择谁,此劫都是逃不过的。只是……” 什尚名说着眉头皱了起来,“既然我们已经选择了征洲,他们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先利用我们对付由洲之后,再下手岂不是更好?” 化泽望着什尚名点了下头,道:“这一点的确是说不过……但确实来报说,穿着征洲兵服,打着征洲之旗的队伍,放火烧了落宝山。” “假冒一洲之兵是可以办到的,只是到底是谁干出这样的事?又为了什么?” 看着什尚名那冥思苦想的状态,化泽顿了顿道:“还能有谁,如果真的有冒充,一定是由洲干的。他们一定是知道了,我们选择了征洲而放弃他们,才怀恨在心。” 什尚名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半晌他摇了摇头,才又张口:“不,就算由洲窥知了我们的行动,但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落宝山设埋。他们精力有限,光是对付征洲就已经够他们受了,绝没有能力再开这种小差,设计我们。” “照将军的意思,既不是征洲也不是由洲,那也只能是别的洲掺和进来了?” 说着,化泽不以为然地苦笑了一下,继续道:“连由洲这个当事洲,都来不及赶到事发地陷害我们,难道还会有哪个洲消息这么灵通? 如果真的有第三方插足进来,那也只能推测,他们是早在我们做出选择之前,就埋伏在落宝山了。而照着这个推理,也只能说他们早就料到,由和征这两个洲都会向我们提出请援。” 说到这儿,化泽抬眼望向了洲将军,反问道:“将军认为这种事可能吗?如此料事如神,仿佛连征洲和由洲起冲突,他们都事先知道似的。” 什尚名再次沉默了,化泽的话并没有错。如此推理,的确会得到这样一个不能令人信服的结论。但抛开第三者横插进来这种设想,所有的推论又很矛盾,疑点众多。 实在想不通,他不禁又往回想,如果真的存在第三洲,那一定是对他们这几洲下了很大的套儿,并一步一步引导,按照他们所设想的进展推进计划。只有知晓一切的前因后果,才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埋伏伏击。 如此想着,尚名不觉全身一凉,如此钻火得冰之事真的能够实现?但却可以将所发生的一切解释得清。如果有人处心积虑,想要霍乱东侧诸洲,经年策划,按部就班,实现计划也绝非不能。 什尚名越想心越凉,到底是谁能够如此静默地守在暗处?仿佛一只毒蜘蛛一样,耐心地编织着捕获猎物的蛛网。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的洲相,想要说出心中所想,但就算说出来,恐也没人会信。 就在他纠结之际,外面一阵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第二百三十三章 噩耗频传 两人走出议事厅,看到侯府中几名小吏正匆忙向内院赶去。什尚名心中一沉,这怎么看都不像有好消息降临。 不出所料,不多一会儿,内院处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下,什尚名向内院门口走去,抓住了一名惊慌而出的小吏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吏一脸苦相回道:“透鲨城来报,大公子、大公子他两天前伤重不治!” 听到这话的年轻将军,感到有人重重在他头上打了一棒子,霎时耳边“嗡嗡”作响。 小吏想要离开,但他却被什尚名紧紧抓着,动弹不得。直到化泽走过来,他才解脱。 “什将军!” 洲相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此时什尚名抬起头,松开了手。 “洲侯大人怎么样?” “刚才听到消息,吼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两人放走了去叫医生的小吏,各怀心事地回到了议事厅。他们依旧没有走,知道马上就会被佖侯再次召见。而之前还坚信,能够说服佖侯放弃出兵征洲的想法也荡然无存。 时间已至未时,清醒后的佖侯,立刻将幕僚们全部召集起来。 正如众人所预知的那样,佖侯闻之儿子战死的噩耗后,完全失去理智。他坚信是征洲背信弃义,预图佖洲,怒斥其行劣卑鄙、曳尾泥涂。 有人上前力劝佖侯稍事冷静,但却被佖侯扔下来的砚台砸破了相。血流不止不说,还被侍卫关进了牢房。睹此一幕,便再无人敢上前劝诫。 众人的惊恐还未褪去,佖侯就宣布,要与由洲联手,统统打击征洲的命令: 调集南边防卫匡洲边城,舟味城二十万军、西侧防御郁洲边城,钻允城十五万军队以及守卫隶木城的五万军。总共四十万人马,全都派往透鲨城。 这道命令让众官们不禁大惊失色,南边舟味城那二十万兵力,一直是佖洲防范匡洲的重点,如今却要全数调往佖洲北边。一旦匡洲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西边钻允城成为空城,也令众人不满,虽说王室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抵抗尭国的进犯上。郁洲也会全力支持明洲,不会太过关注佖洲,但世事难料,不可不防。 如此一折腾,西边和南边都失去防御,就算讨伐了征洲,佖洲也必危已。在什尚名和化泽的竭力劝说下,佖侯才勉强决定,在舟味城留下五万人驻守,钻允城留下两万人。 “洲侯大人,保卫隶木城的军队也不能全数调走。作为洲将军,我什尚名不能让这里成为空城。不管多少,一定要留下一些人马,保护大人和小姐。” “不!本侯将亲自率军前去讨伐征洲!” 佖侯毫无犹豫的言语中,仍旧带着浓重的仇恨,让他的属下们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恐怕在场的官员中,没有人会赞同他们洲侯的亲征,但却没有一个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风暴,将要席卷佖洲全境。 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佖洲顿时处在备战状态。作为洲将军的什尚名,也整天都在和下属们讨论作战计划。 各种军务堆积如山,让这位年轻将领完全没有时间休息。工作得实在太累了,年轻人就会从怀中掏出,那块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手绢,欣赏一番。 睹物思人,看到手绢,就仿佛看到赠绢之人的身姿一样。脑中浮现恋人的音容笑貌,立扫年轻人的疲劳。 什尚名出身贫寒,幼年时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他,流浪到了佖洲西侧边城钻允城后,就住在了军队里。少年时便顺理成章地参了军,成为了一名驻守边界的军人。 他能够有今天显赫的地位,都源于他自身不解努力。从小苦练武艺、熟读兵书,后参加七年前抵抗匡洲、业洲侵犯战争。屡立战功,军阶迅速提升,也得到了象征跨入贵族行列的姓氏。 这个从小长在军队里的男子,有着矫健的身姿、阳刚的容貌。佖侯当年一见到什尚名,便喜欢上了这个为人谦虚谨慎的小伙子。经过他的一手栽培,什尚名很快就成为了掌握一洲之军的将军。 佖侯的女儿佖珊荣,也对这个凭借自己不懈努力,脱颖而出的年轻人一见倾心。 佖侯一开始是不同意,自己女儿和出身如此卑微的什尚名来往的。贵族女性一般都会被当成政治工具,进行联姻来维护或扩大自身统治,作为洲侯之女的佖珊荣也难逃此运。 佖侯本想为她在奎洲、由洲或征洲,物色一门好亲事,以巩固佖洲日益羸弱的统治。 当年,他想把女儿献给刚失去妻子的由侯由陆。想着如果女儿能够生下后嗣,就一定能成为由洲未来的继承人。而且由洲是王室分支血脉,自己这个作父亲的,也会因为女儿而身份更加显贵。 但没想到,女儿也有烈女之性,曾一度以死相逼。 “除了什将军,女儿谁也不嫁!” 这是当年,佖珊荣将一把尖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对逼亲的父亲说出的话。也正是这句话,打消了佖侯干预女儿婚事的念头。 佖侯仿佛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他那已经离他而去的妻子的影子,佖侯是体验过爱情所带来的甘露之美的。而他也仿佛听到了,逝去妻子在耳边对他的劝慰,他是不能剥夺女儿享有幸福权利的。妥协了的父亲,也只得认同这对鸳鸯鸟了。 什尚名自知出身卑微,一开始,对于洲侯贵女的感情也是不敢接受。对于姑娘的公然示好,更是躲躲闪闪。但佖珊荣的确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世族子弟、高官显贵对其倾心求爱。 什尚名自然也是极为喜欢的,但他没有显赫的家室、耀人的背景。作为军人的他,唯有提升自身的素养,立下再多的战功,才能获得世人的认可。 虽然做到这点并不容易,但什尚名确实做到了。 再加上他出身寒门,让他没有一般贵族身上的那种冷漠与傲气,对待任何人都是一副谦虚诚恳的和善面貌。不管在佖洲的文官还是武官中,都深得人心。 第二百三十四章 挂肚牵肠 佖珊荣和什尚名都是忠实于自己感情的人,在知道心上人为了自己以死与父抗争后,什尚名再也按捺不住,将满脸泪水的姑娘紧紧地搂在了怀中,与她互诉衷肠。 他不再犹豫不决、不再躲躲闪闪,鼓足了勇气向佖侯提了亲。 佖侯是喜欢什尚名的,看着跪在眼前的年轻人,如果再因自己的固执,不仅会失去女儿,就连这个难得的将才也会同样失去。 佖侯并不糊涂,虽然他失去了一次收获政治利益的机会,但却得到了一个年轻人对他的绝对忠诚。 什尚名自从成为了佖侯千金的未婚夫之后,更加竭力为佖侯打拼。佖洲军在他的整肃之下,面貌焕然一新。兵强马壮,实力大增,边境状况也一直安稳。 什尚名一直在厉兵秣马,想要为佖侯重新夺回被匡洲抢去的那一半领土。 佖侯也对这位准女婿甚为满意,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化。 但如今佖洲遭此变故,佖侯更是气急丧智,要出动全洲兵力为儿子报仇。一向冷静的什尚名,知道这种莽撞行为的后果是什么。但他身为人臣,无法反抗也不能违抗。 年轻人心中惶惶不安,几天前还满心喜悦,等待迎娶新娘。而今,那一天的到来不知要延后到何时。更糟的情况是,他可能永远也等不来两人在一起的那天了。 这个想法在什尚名脑中盘旋不去,让他忧心忡忡。战胜征洲谈何容易,什尚名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或许他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想要挽救佖洲,又可惜自己力量实在太小。 不管佖侯的命令有多么的不理智、不合理,什尚名都打算为佖侯尽忠道最后一刻,已报其知遇之恩。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佖珊荣那温柔呼唤他的声音一直缭绕耳畔。 佖洲军一旦战败,佖侯也将失去大权,那么佖珊荣呢?入狱、斩首,或是被迫成为人妻或小妾。不管哪种结局,都让这个年轻人心惊肉跳,坐卧难安。 什尚名年纪轻轻便已官拜洲师将军,并受洲侯器重,受人敬仰。可谓功成名就,他没有遗憾。在这乱世中,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未婚妻的安危。不管自己结局如何,他只希望心爱之人能够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年轻人再也坐不住,无心睡眠的他,披了件厚外套,出门了。 十月的佖洲已经有些凉了,什尚名无意识地来到了隶木城的一处小公园中,这里曾是他与佖珊荣互定终身的地方。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习惯性地朝着园中凉亭的方向走着。 “什将军!” 听到熟悉的温柔呼唤,什尚名顿时抬头,看到已然站在凉亭中姑娘的身影。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快步走上前去,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搭在姑娘身上,两人坐了下来。 似是心有灵犀,两人不约而同都来到这里散心。相见自是开心,但心中沉重,更加难以排解。 佖珊荣注意到什尚名的脸色一直低沉,便道:“我知道将军是反对父亲出兵征洲的,但征洲做出如此卑劣行径,意图我洲,这仗是早晚都要打的。我理解父亲的心情,毕竟佖洲七年前也曾遭过劫难。” 姑娘劝慰着,但她的恋人还是愁眉不展:“我真希望是自己多虑,希望这次由洲是真心与我们联手。如果、如果事情并不是如我们所想那样的话……” “如果?” 看着姑娘那似乎是在催促着自己说下去的眼神,什尚名一直难以舒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这两天一直困扰在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如果这件事还有第三者参与进来,这只是我的猜测。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我们现在所做的,可能正是他们所期望的。” “将军的意思是说,除了由洲和征洲,还有别的洲也参与进来了?!而且还在暗处等着,看到我们混战?” 佖珊荣顿时变得脸色苍白,花容失色。不仅因为深爱什尚名才相信他的话,也因为他的话,更能解释前不久所发生的一切。 “征洲的行动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蹊跷,他想对付我们,应该选在打完由洲之后。选在此时,就等于在自家后院放了把火。征侯是个精明之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将军的这些话,可曾对父亲说过?” 听完什尚名上面这一番话,姑娘的脸上也如同她的未婚夫一样,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议事堂之上,我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可明天我还是要出征的……” “什将军,告诉我,你到底怀疑谁?我去跟父亲说!” 不忍心看到心上人烦恼,佖珊荣站起了身。 “不不,我说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什尚名也站起了身,一把拉住恋人,“一点真凭实据也拿不出的揣测,是站不住脚的。既然大人已经决定出征,作为军人的我,是一定要服从的。” 看到佖珊荣担心的眼神,什尚名笑了笑,他的手温柔地抚上了姑娘白嫩的脸庞,眼睛中散发出无限爱恋。 什尚名本不想在出征之前和未婚妻见面,这只会徒增彼此的担心与思念。但年轻人心中却有一种不好的预兆在告诫着他,如果今天不见,恐怕日后再无两人独处机会。 “不!就算将军满足了,珊荣也无法满足。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让父亲改变心意、能让将军不用出征,那么珊荣一定会全力去做……” 说着,姑娘抬起已经有些润湿的双眼,看向了什尚名,“珊荣很害怕,害怕和将军这一别,不知何时还会再见。” “别说傻话!”在眼泪落下之前,什尚名一把将姑娘搂在了怀中,“一切都会结束的,很快就会结束的。到时候,我会和洲侯大人一起回到隶木城的。” 说罢,什尚名忍不住心中情愫,低头亲吻着怀中的未婚妻。 温柔而甜蜜的吻,像雨点一般落在姑娘额头和脸上,安抚着她,最后缠绵地贴在了她的唇瓣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离情别绪 “珊荣,以防万一,我已经说服洲侯大人,在钻允城留下了两万人马。如果佖洲真的有什么不测,请转移到钻允城去。” 难舍难分的热吻之后,两人都稍稍平复了心绪,什尚名看着心上人继续道:“城守仁芽大人是我的故交,他定会全力以赴保护小姐安全。我也会再筹些兵马,送去钻允城的。” “钻允城?”佖珊荣擦拭了一下泪眼,一脸疑问地望着什尚名,“那里不是和郁洲接壤的边境吗?郁洲可是拥护王室的五大洲之一,将军为何认为那里安全?” “如此情形,如果由洲和征洲都不是我们的友邦。佖洲想要保全,必须依靠外力。奎洲我们指望不上,南面匡洲更是我们的仇人。唯有西面郁洲,我们可以一试。” “可是,我们佖洲和王室敌对,郁洲早已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把这万不得已的希望,放在我们的敌人身上?!” “小姐认为,洲侯大人一开始就和王室对立,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保住统治佖洲的大权,如果不对立,现在的佖侯恐怕就不是小姐的父亲了。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和那时相比,一旦佖洲战败,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死。” “什将军……” 佖珊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无色,微颤的红唇,不知该发出何种感叹之声才好。 “所以请小姐听尚名一言,真到了那时,请去见郁侯,郁千崖大人。我自幼生长在钻允城,所以对郁洲的情况有所了解。郁侯是个明理的洲侯,如果我们诚心请求他的帮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不能保证佖侯大人将来是否还能保住洲侯之位,但这么做,却是我们佖洲现在唯一的生存之道。” 说着,什尚名抓住了姑娘颤抖着的双肩,一脸炙热地望着她:“别人会怎样,尚名都无所谓,唯独小姐、唯独珊荣你……我是绝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也请小姐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向沉稳的什尚名,竟会说出如此激动的话。佖珊荣心中除了害怕,也感受到来自对方深沉的爱。 她点了点头,努力挥去脸上阴霭,让心上人再次见到他最喜欢的笑容。 这对恋人,在这个寒意渐浓的深秋之夜依偎在一起,祈祷着日后他们能够牵手共同度人生。但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任何人都无法给出他们答案。 第二天,佖侯就率领着隶木城四万守军,朝着透鲨城出发了。原本佖侯想把五万守军全数带往前线,但在什尚名的劝说下,终于同意留下一万人驻守。 这四万军队在佖侯的带领下,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便到达了透鲨城。而从舟味城出发的十五万和从钻允城出发的十三万人马,还在进军的路上。 佖侯如此心急地赶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赶紧见到自己的儿子。 这个在七年间相继丧妻失子的中年男人,无法抑制自己早已不受控制的情绪,抱着儿子的尸体失声痛哭。 佖同荣因为严重的烧伤加外伤,伤口感染引发多器官衰竭而亡,从身上缠着绷带的缝隙,可以看到他身体大部分已经被烧得焦黑。 看着儿子的惨状,佖侯恨不得马上在整个征洲放上一把大火,让所有征洲人都来尝尝,他儿子曾经遭受的罪、受过的苦。 佖侯诅咒着、谩骂着,就如七年前他失去妻子时一样,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痴狂。 落宝山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让佖侯失去了他手中的宝贝,而落宝山事件也成为了佖洲与征洲开战的前奏。 对于佖侯的心境,什尚名也是感同身受,只不过他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他在还没有到达钻允城时,就让人着手调查落宝山事件。但因为佖侯的异常悲愤和军务的繁忙,他根本没有时间过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每天都要陪在佖侯身边,制定作战计划、开会、探讨以及训练士兵。 佖侯甚至等不及从舟味城和钻允城而来的那二十八万人马,就想先用自己带来的四万,以及透鲨城仅有的五万士兵开战。 什尚名拼命劝阻,才暂时制止住上司激动的情绪。但他已经意识到,佖侯现在的状况已不适合作为主帅,甚至连留在战场上也是抽筋拔骨的。 他想让佖侯留在透鲨城坐镇,由自己作为先锋领兵作战,但佖侯执意不肯。 什尚名无奈,只得劝说上司一定要等全部兵力集齐,才能有所行动。 在到达透鲨城后的第三天,佖侯就不再听什尚名的劝说,执意要向丘野城发兵。经过几天的侦察,尚名了解到丘野城中有五万守军,与佖洲透鲨城守军数目相当。 这个数字是征洲与佖洲结成盟友之后,固定不变的。如今也没有见到征洲派遣新兵到此,边界四周虽然也有征洲士兵在巡逻,但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从双方兵力来讲,从正面攻城也不是不可。但什尚名不喜欢这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战法。佖洲兵力有限,将伤亡控制到最小,是他一直考量的。 制定作战计划,对尚名这个职业军人来说,并不是件难事,真正让他感到头痛的,是劝说上司留守阵地,不可鲁莽行事。但佖侯的情绪始终起伏不定,终日愤恨地盯着征洲的方向。 什尚名毕竟也是一洲的洲师将军,既然要上战场,自然就是要取得胜利。由谁来领兵作战又如何领兵作战,自有他的打算。 “请大人留在透鲨城!”这是近期什尚名对佖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洲侯大人是这次战役的总大将,绝不可在此时冒险。如果大人有什么意外,我们佖洲就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 说着,他单膝跪了下来,“请让末将打头阵,去探一探丘野城的虚实。用不了两天,我们的大部队就会陆续到达。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只要洲侯大人在这里,我们佖洲都能应对。” 看着什尚名为难的样子,佖侯也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他的脑中考虑的,只有他已经去世的儿子。 此刻,什尚名的眼中映出了女儿的样貌。佖侯意识到自己的急躁,可能会让佖洲失去更多的东西,他终于点了头。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丘野夜袭 终于说服了佖侯的什尚名,当天夜里就带着一万人马悄悄出发了。因为他知道佖侯状态极不稳定,恐其变卦,所以动作十分神速,让这队人马迅速越过了洲界线。 他将兵分为三路,一路只有三百人,于丘野城东门外的密林里鼓噪鸣金。其中一百人分散在东门外各处,点起火把,再有五十名弓箭手,连续向城楼上的守军射箭。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得十分迅速,动响也甚大,制造的偷袭效果逼真,让东门征洲守军一时犯了蒙。他们急忙向丘野城守报告,敌人偷袭东门一事。 丘野城守径番,字更道,这阵子过得并不轻松。二十天前,他派出士兵去扑救落宝山那场匪夷所思的大火,竟遭到佖洲军的偷袭。而今,佖洲变本加厉,大军竟突然开到了边境口,并再次上演偷袭一幕。 径番虽心有疑虑,但更是恨得牙根痒痒,觉得佖洲人都吃错药,得了失心疯。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把事情闹大,多次试图与对方沟通。但收到的回复,都是他派去使者的人头。 从洲侯到士兵,佖洲人各个都不正常! 看到使者人头,径番恨得咬牙切齿。不过,和佖洲交战不是小事,他写了详细报告,送往了征洲都城,鹏绪城,但现在却还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他知道征侯正在和北面的由洲大战中,所以才会将他这边的事情忽略掉。 虽然对佖洲贼喊捉贼的行为很是诧异,也相当气愤。但真的打起来,这丘野城中的五万守军是根本不够用的。于是他又接连写了两封加急信,请求征侯能够派些援兵过来支援。 在等征候回音的时间里,这位城守也没闲着,他开始大量储备军粮、制造兵器,以备守城之需。他从附近村庄向农户收购大量粮食,并派遣千名士兵,从这些村庄中将粮食运回城内。 丘野城西北方向有一群山,如果运粮兵从丘野城北门运粮,势必要绕一个大弯。所以他们就选择从西门回城运粮,这阵子城西门总是呈开放状态。 径番听闻东门遭袭,刚刚入睡没多久的他,如诈尸般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接着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出了室外,召唤手下部将。 但当他快要到达议事房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脸凝重地对着身边想要为他穿鞋的近侍,一边摇头一边直说“不不不”。 已经蹲下来的近侍以为主人不想穿鞋,遂又立起了身,提着两只鞋呆呆地望着主人阴沉的脸,不知所措。 “这是声东击西!一定是!”径番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光着脚迈进了议事房的大厅,“西门那边正在运粮入城,佖洲军一定是打算从西门进攻,没错,就是这样……” 自语说完,径番又转过头来对近侍道:“那鞋不用了,脚底下凉点儿,能叫人清醒。” 径番思考的当儿,他的几员部将也赶了来。正当他要部下们赶往西门去的时候,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告大人,有一队佖洲军从南门进攻了!” “什么!?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万人左右。” 还未传达命令的径番,惊恐地赤脚站了起来,直觉脚下一膈,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猜得不错,这的确是佖洲军的声东击西,只不过是猜错了方向。 佖洲军很容易侦察到,厹野城西门正在开门运粮,也容易让人把真正的进攻地点移到这边来,一般人都会猜到西门。 佖洲军也一定是想到了这点,如果征洲军已经猜到佖洲真正瞄准的是西门,那他们的偷袭计划也要泡汤了。所以佖洲才会选在南门,作为真正的攻击地点。 在头脑中把这些思路全都捋清一遍后,径番改变了他的命令,让部将们立即前往南门去迎敌。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甚至还在心中窃喜,自己看破了佖洲军的战术,认为这次佖洲军必败无疑。 他把城中的五万守军几乎都派往了南门,想以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化解这次危机,甚至全歼敌人。 南门的战事就如径番所料,征洲军占着绝对上风,佖洲军根本就无法接近城门。本以为被打得四处逃散的佖洲军,会就此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但没想到征洲守军坐下来歇息的椅子还没捂热,佖洲军就又攻了过来。不过,征洲军的防守战还未打两下,佖洲军就又撤退了。 如此反复不下五次,让守城的征洲军不但没能发挥数量上的优势,反而让他们的神经一直处在紧张状态,不得喘息。最后守城的部将,被佖洲如此难缠的进攻方式所激怒,打开城门,带着一万士兵追了出去。 征洲军就如被激怒的野兽一样,追逐着自己的猎物,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一片密林中。正当他们找寻敌军的影子时,窜天的火光已经在他们四周悄然出现。 被大火包围的野兽发了疯似的到处乱撞,相互碰撞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领头的部将知道自己中了计,赶紧收拾残余部队,撤回丘野城。还未入城,就看到城内火光冲天。他们刚才追逐的那些佖洲军,此时又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阻挡了他们回城的去路。 “丘野城已经被我们佖洲军占领了!” 战火之中不知从何处何人,嘴中冲出这么一句话。不管是真是假,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听到的征洲兵是相信了。 既然城池已被敌军占领,那么回去不是送死就是被俘虏。更何况,征洲军还没有从刚才中计遭袭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此时在他们心中乱窜的想法,只有保命逃走一路可行。 所以,这因为愤怒而冲出丘野城的一万征洲兵,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了。 丘野城中,之所以会有火光,是因南门这边混战之时,什尚名的第三路军已经开赴了西门。这九千人的队伍,才是佖洲军这次偷袭的主力部队。 在南门,被径番误认为是有万人的主力部队的第二路军,实际上只有七百人。 这个让径番出现严重判断错误的战役,不知要让这位城守懊悔多久。 第二百三十七章 当机立断 这九千人的主力部队在什尚名的带领下,开始在西门大肆对径番的运粮兵发起攻击。而城中的主力早已转移到南门,根本无从接应保护这些,几乎没有什么攻击力甚至是防御力的运粮兵。 他们很快控制了西门,并一鼓作气攻入城中,而此时的丘野城就犹如空城一样。什尚名的部队几乎没有受到阻挡,直奔城守府。 径番听闻佖洲军攻入府中的消息,惊出一身冷汗,竟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愣在那里站立了足有一分之久,任凭脚下冰凉通蹿全身。最后犹同木头人一样,被侍卫架走,来到了府中后院。 径番上了飞马,准备逃离他本该坚守的城池。什尚名命部下一定要活捉径番,但飞马的脚程还是让没有飞马队的什尚名望尘莫及。 主帅一走,群龙无首的征洲守军就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溃散而逃。 什尚名就用这一万人,将丘野城完美地攻了下来。在虹国战争史上,又添上了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丘野城夜袭。 佖侯接到什尚名成功攻占丘野城的消息后大为惊喜,之前一直对与征洲开战之事,持反对意见的官员们也开始有所转变,认为佖洲与强大的征洲为敌,也不再是天方夜谭之举了。 虽然什尚名受到全洲上下的褒奖与追捧,但他的心境却与众人截然相反,更加忧心起来,甚至认为自己此次获胜是一个致命错误。 看到佖侯更加积极备战,准备向征洲境内挺进。什尚名想要开口劝阻,但因为自己的完胜,已经让劝阻之词更显黯然。 他终日忧心忡忡,想要找人倾诉,但身边所有人,都被眼前暂时的胜利,蒙蔽了双眼。此时的什尚名只得遥望着隶木城,和心爱的姑娘在心中悄悄地诉说着心事。 逃走的丘野城守径番,一边向靠近佖洲的各城发出了急报,让众城都加强戒备。一边赶往鹏绪城,亲自去面见征侯。 径番骑着飞马两天便到达了鹏绪城,而此时他发出的急报,也已经握在了征侯手中。 征侯征统,字充一,可想而知当他接到径番的急报时,心中是何滋味。之前径番在落宝山事件之后,便向他传来了报告书。再往后,更是连发了两通儿急报。 征侯将注意力都投在了北面与由洲的厮杀中,就算佖洲对于联手的事情出尔反尔,他也并未多加在意。佖洲势小,他不认为佖洲会真的剑指征洲。 这位正值壮年,既有野心又有魄力的洲侯,现在确认自己的确是想错了。 征侯很快便接见了径番,虽然这个城守丢了城池,但征侯也无法责怪他。毕竟是自己的一时疏忽,才落得了今天这个败局,而径番却一直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亲耳听完径番的汇报之后,征侯就安排他下去休息了。虽然口头答应,一定尽快派出援军,夺回失去的丘野城。但征侯心中清楚,现在征洲的状况是根本拿不出像样的兵力,去和佖洲纠缠的。 征侯本在横璧城投入了八十万战力,认为这些人马足以对付此时没有洲侯坐镇的由洲。但没想到,由洲的战斗意识却是如此强烈。 难道由洲人对于一个奎洲出身的洲侯会是如此忠诚?前任由侯由陆死因不明,难道由洲人就不曾怀疑? 征侯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决定向由洲举兵,但事实却出乎征侯的预料老远。由洲不仅重新启用甸乔,还为他提供充足的兵力。 当由洲送来了八十五万的兵力到达边境之时,征侯已经感到事态不妙了,更没想到之后没过多久,又有二十万的奎洲军加入到由洲军阵营。此刻,由洲军已坐拥一百零五万大军。 为此,征侯不得不从全洲之内,抽调二十万的兵力来支援横璧城。 一百万对一百零五万,征洲已经不可能在数量上取得任何优势。但战火已起,征洲没有退路,征侯也不想后退,所以他才会写信,去拉拢佖洲加入自己阵营。 不过没想到,佖洲却伸出利爪,狠狠地抓了征洲一下。 “由洲到底使了什么邪术?奎洲自不必说,现在连佖洲都被拉拢过去。那个由轩上明明不在由洲,难道是那个太夫人?” 征侯思来想去也没想通,由洲为何现在会如此上下一心对敌。放任佖洲在自己地盘中胡作非为,绝不可行。可纵观全洲,却又拿不出多余的兵力。 现在征洲西面的束力城中,还有二十万守军,这也是现在征洲可以动用的唯一兵力源,但这些兵是防范郁洲之用。 虽说王室现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尭国,但征侯还是对郁洲那边不太放心,所以之前也没有抽调这些兵力去支援横璧城。 不过这次看来,不动用是不成的了。 这是刚才径番向征侯分析形势所谏,要动用这二十万人马,征侯也认为这确是动用的时候。但他和径番所想的内容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因为他想将这二十万人马,全部投入到与由洲的战役中。 这对征侯、对征洲都是个很大赌注,但征侯认为,要想战胜由洲也只有冒险一拼。如此一来,如何对付佖洲也只得另寻他法了。 “是该让他们出来助战的时候了。” 征侯一边在书房中踱着步,一边自语道。他来到书桌前坐了下来,开始写信。写完之后,他摇了摇铃,一名侍者走了进来。 “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匡侯手上!” 侍者离开后,征侯来到了窗前望着远方:“壮朋啊壮朋,本不想与你为敌,佖洲就算弱小,也是我们征洲防御匡洲的一道屏障。打败由洲就能取得这虹国东边的霸权,你那小小的佖洲也会因此受益,但你却真是糊涂。” 征侯叹着:“我本不想和匡洲沾上关系,就连不久前,匡洲要我与其联手,对王室开展总攻,我都没有答应。但这次却是你逼我的,你不要怪我。这也是为了征洲能够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就是要不断扩大自己的领地和力量。” 第二百三十八章 规旋矩折 当然,征侯并没有天真到要完全依赖匡洲。在他找到帮手之前,征洲南面面临的危机还是要自己动手解决。 征洲近几年来,一直屯兵造器,军粮也储备得殷实。征侯想要在短期内组织起有一定规模的队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他发了一道命令,让位于征洲南部的诸城抽调人马,派往南部边界。而率领这支队伍的,还是丘野城城守径番。 虽然丢了城池,但径番的表现很是让征侯满意。能力虽然重要,但征侯更加看重的,还是部下的责任心。这也是他将征洲一手打造成虹国东边强洲,所一直遵循的原则。 命令发出一个星期,这支队伍已经有了六万人,诸城还在不断调集和招募士兵。径番离开了鹏绪城,率领着这支队伍,开始在被佖洲攻占的丘野城附近安营扎寨、构建营垒。 离那场精彩的丘野城夜袭,已经过去半个月时间。但佖洲军除了这座丘野城,并无任何军事上的进展。 因为这场战役太过炫丽耀人,吸引了征洲诸城注意,防备力量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级别,佖洲军几次的深入进攻都遭到了挫败。 如今,径番带来了生力军,并且这支队伍的人数还在不断上升当中。当队伍已经达到十万的时候,径番就展开了对丘野城的包围攻势。 此时,佖洲军从西边和南边调过来的援军都已达到,人数达到三十七万,这几乎是佖洲的全部兵力。但人数众多,并不意味着就能在战场上取得先机,占得便宜。 征洲的军事实力,是这陷入混战的四洲当中最强的。想要攻陷这样的强洲,谈何容易。 佖洲军多次尝试向征洲内部深入,但都被征洲军挡了下来。 什尚名也是不赞同冒进深入的,或许应该说,这位年轻将领想要在之前胜利的基础上,和征洲处在这种头尾夹击的劣势下,同他们达成停战协议。当然这个协议,是要能达到平抚佖侯心中恨的程度的。 不过这个建议,在尚名说出它之后不过瞬间,就被佖侯恶狠狠地驳回了。 显然只是攻占下一座丘野城,是不能浇灭这个痛失儿子的父亲心中的仇恨的。 佖侯下令,要留在透鲨城中的所有官兵都来到丘野城中备战。 这个决定,什尚名当然是不赞成的。但他深知明说无用,所以就悄悄让部下以养病养伤为由,在透鲨城中留下了一万人。 之后他带着五万人从丘野城出发,沿征洲西侧开始进攻一些小村落。 什尚名的目的很明确,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入侵征洲。只不过想借自己手中这有限的兵力,来给征洲侯造成一定的压力。以促成两洲能够放下手中的武器,坐到谈判桌上来。 什尚名将攻陷的这些小村落中的征洲百姓作为人质,想要和径番进行对话。但他发出的信函还未到达径番手上,丘野城那边的拼杀就已经开始了。 看到回营的侦察兵,什尚名迫不及待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将军,您出发之后,征洲军就一直在城外叫骂。洲侯大人本来就想出城一战,哪经得住这种挑衅。 结果洲侯大人领着十五万大军,冲出城去与征洲军交战,但很快就被敌军分割成两部分。再加上现在敌军的数量已经接近二十万,事先并不知道敌军确切数量,洲侯大人是一点优势也没有的,很快就被打得大败。” 什尚名心中一惊,猛地站了起来:“那么大人现在何在?” “请将军放心,洲侯大人已经安全返回了丘野城。” 听到士兵的回答,什尚名才稍稍放松了下有些僵直的身体。他在原地徘徊几次之后,又望向了侦察兵。 “那么,我们现在的兵力还有多少?” “洲侯大人带出的十五万人马大都折损,现在城中只有二十万人了。” 现在的什尚名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惊讶了,因为他在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马上返回丘野城!” 什尚名的行动如同他做出决断一样迅速,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丘野城已经被征洲军层层包围。想必就是一只老鼠也难以出入,更何况像他这样带着大军,以及从征洲村落中劫来的五百名人质。 无奈,他只好先返回透鲨城,再做打算。不过此时可以说,什尚名与丘野城的联系是完全中断了。 时间已至十一月下旬,天气渐渐冷了起来。什尚名也不知尝试过多少次,去拯救已经被围困两周之久的丘野城了,不过征洲军就是只围不打。 什尚名和径番心里都清楚,这样做征洲军不会有任何耗损,就能取得胜利。虽说丘野城中屯有粮草,但之前城中只有五万守军,而现在佖洲的二十万大军都在城中,粮草短缺早已体现。 什尚名料定,佖侯会在近期开城出战,所以他也预先在征洲军的包围圈附近做了部署,以配合自己主子的行动。 佖侯没有看走眼,什尚名的确是一名能干的悍将,即便没有事前商定,他的判断和佖侯的行动却配合得十分融洽。 当佖侯开城出战后,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什尚名阵营也一拥而上,从后面攻打征洲军。 因为粮食短缺而士气低落的佖侯军,也因为友军的突然出现助战,重新振作了起来。 双方包围与反包围相绞,纠缠乱打,就像缠斗的两条毒蛇一般,一旦抓住机会就会狠狠给对方一击。 这次轮到征洲军被打得大败,什尚名也顺利与佖侯汇合,并将他带回了透鲨城。 之所以佖侯能够听从什尚名,放弃好不容易才攻陷下来的丘野城,是因为他受伤的缘故。可以说佖侯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什尚名抬回了透鲨城。 这位佖洲侯在这场混战中,身中两支流箭。受伤的他,似乎要比没受伤时更能看清眼前的事实。 正因为佖侯的指挥得当,才能和什尚名相互配合,将征洲军打败。 佖侯一直坚持到把握住了胜利的关键才倒了下去,而什尚名也赶到了他的身边。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当风秉烛 “大人!” 从医官口中得知佖侯已经清醒过来,什尚名走进了上司的卧室。屋中充斥着创伤药的刺鼻气味,屋主人身上缠着绷带,只披了一件外衣,半卧在床上,眼神有些迷茫,不知正望向哪里。 一脸疲惫的佖侯,似乎比他一个月前离开隶木城时要苍老许多。 什尚名并不想打扰处在冥想或是放空状态中的屋主人,但他自认为所要报告的事情十分重要。 不过,什尚名的话未说出口。佖侯突然抬起眼,望向了闯进屋中的人,一张脸上仍旧充满了愤怒。 “什将军,本侯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佖洲已经损失了这么多将士,要本侯现在放弃,已经做不到了……” “不,大人,你要放弃!再如此硬撑下去,我们佖洲就要亡了!” 听到这个字眼儿,佖侯的双眼像是要迸出火花来,瞪视着什尚名,劝谏的话他听得够多了。但这愤恨一瞪并未吓退什尚名,对方接下来的话他是必须听的。 “末将刚刚接到消息,涟延王已和尭国的太子,在妖林中签订了永久和平条约。” “什么!?和平条约!” 佖侯的双眼已经睁到了极限大,虽然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份量。但一时冲击的猛烈,竟让他头脑一片空白,眼神再次迷茫了起来。 “王室已经结束了和尭国的战争,而且也收回了涞洲和赜洲的统治权。接下来,他们就会把视线放回国内了。”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那个刚即位还不到一年的小鬼,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看着眼神游离的佖侯,什尚名拱手道:“大人,尚名请求您撤兵吧!王室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本属于他的领土四分五裂、各自为立。他们一定会一一收回,所以才会有我们这些洲的联盟。 但是,如今我们却起了内讧,这不正是王室所希望看到的吗?我们佖洲是这些洲中最弱的一个,如果再不保存实力,王室下一个目标就将会是我们。” “难道你想让本侯与那杀死我唯一儿子的凶手,再次和好吗?!就算本侯死了、就算佖洲因此灭亡了,也绝对办不到!” “大人!”什尚名“噗通”一下子跪在了佖侯面前,“难道您真的为了世子一人,而要放弃全佖洲三百五十万的老百姓吗?难道您就这样放弃了您自己?还有、还有珊荣小姐……” 很显然,话中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就像一股电流注入了佖侯身体一般,触动了他。一直膨胀的情绪也低落下来,迸发怒气的眼神中也慢慢掺进了柔和色彩。 “……尚名,本侯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请给本侯一些时间……让本侯好好想一想……” 什尚名退了出来,脸上仍然乌云密布。这位年轻的将军,从未在公务中提及他心爱的姑娘,但刚才确实说出了她的名字,仿佛远在隶木城中的姑娘在呼唤他一般。 心绪不宁的什尚名巡视军营、检查哨岗、与部下们讨论军情,不管他做什么,心中都像堵住了巨石一样,喘不过气来。 最后,他登上了城楼,远望着隶木城方向,心中再次呼唤着姑娘的名字。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稍有缓解。 什尚名此刻才察觉到,自己成为一名军人,一直想要保护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想要保护重视提拔自己的佖侯,想要保护佖洲的所有百姓。 而实际上,自己此刻真正想要保护的只有一个人,只要他心爱的姑娘平安,他可以不顾及任何事情。 什尚名笑了,笑自己这样自私、这样的狭隘、这样的渺小。 同样不安的,还有身在隶木城中的佖珊荣。自从父亲和恋人出征之后,她就日夜祈祷两人能够平安归来。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之前传来的丘野城夜袭大捷外,就再没有别的消息从前线传来了。 佖珊荣每天都会来到城楼上,向着透鲨城的方向观望。期盼能够在下一刻就见到心爱之人凯旋归来的身影。 但每天她都只能带着希望到来,又带着失望离开。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之前什尚名不管离开多久,都会隔三差五写信给自己的恋人。这次出征也不例外,佖珊荣也一直收到什尚名的来信,但最近十天却不曾接到来信了。 佖珊荣一直在劝说自己,是因为对方军务繁忙,所以才不曾有多余时间来诉说儿女情长。但她越是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就越发心慌,不但收不到什尚名写来的私信,现在就是官方的消息也得不到了。 佖珊荣知道情况不对,她派出多人前去打听消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如果不是父亲将隶木城交予她留守,她真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马上飞到透鲨城去。 因为佖洲经历了七年前那场生死存亡的大战,佖珊荣也和哥哥佖同荣一起学习了一些拳脚功夫。再加上之后恋上了什尚名这个纯粹的军人,让这个清秀姑娘的身手又上了一层楼。 有个军人出身的恋人,又有个洲侯父亲,就算这个姑娘对政治军事再不感兴趣,也多少是知道了解的,更何况她还是个有心的姑娘。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认为自己是有必要,且也有义务去学习这些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佖侯可以安心地把隶木城交给女儿留守。 和佖侯他们失去联系之后,佖珊荣就开始警戒起来,对留守隶木城的一万士兵,也是日夜操练,不曾倦怠。 对于舟味城和钻允城中的重兵,被父亲调走一事也是十分挂心。她命两城城守每隔十天,把边界近况呈报上来,以便及时了解情况好做准备。 起初,她想了解的情况都从两城按时传了过来。但没过多久,就如她接不到透鲨城的消息一样,这两城的消息也中断了。 佖珊荣虽然在众人面前依旧一脸平静,但内心早已恐惧至极。 她感到自己所处的这座隶木城,就如同一座四周被狂虐咆哮海水包围着的孤岛一样,随时都有被肆虐的海水吞噬的危险。 第二百四十章 抵瑕蹈隙 提心吊胆的日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佖珊荣感到像被折磨了好几年一样。不过,马上另一种让人明明白白的大难来临的恐惧,就将之前的暗动不安全都吞噬殆尽了。 两种恐惧还来不及比较,佖珊荣就几乎被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所击垮。 那天,佖珊荣像往常一样,来到城楼之上,向远处观望。忽闻马鸣之声。姑娘下意识地以为,是从丘野城归来将士的声音,心中不免蹿出一股悸动。 然而,兴奋还未成形,就马上被掐灭。她意识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北面,而是南面。 转身朝空中望去,只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慢慢变大。已经可以听到,那马的悲鸣与人的哀嚎混合之声。 就当飞马要抵达它的目的地之时,如同失去全部动力一般,整个飞行物突然一滞,接着就垂直摔了下去。 佖珊荣立即叫人打开城门,前去查看。她实在按捺不住,等不及别人向自己汇报,便也骑上马,飞奔了出去。 “小姐,他在那里!” 顺着侍卫们所指的方向,佖珊荣策马来到了刚才那个坠落的物体前。她知道这是一名士兵和一匹飞马,只是两者都因遭受重创,使原来的形体变形,以致模糊。 原本灰色的飞马毛色,早已变得混黑不清,身上似乎有大片血迹。但不知是化脓还是结痂,如同黑泥一般糊在身上。一条后腿无疑已经折断,正朝着它不应该打弯的方向弯曲着。 飞马引以为傲的巨大双翅,早已不见光鲜靓丽的羽毛,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猛兽撕咬过一般,残缺不全的暗淡。不知有多少支箭戳进翅膀之中,而那本是红色的鲜血,也早已变黑,侵染着展开却合不上的翅膀。 飞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没了气息。旁边躺在地上的士兵,还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几名侍卫走上前,想要搀扶起士兵。当他们一接触到士兵时,刚才细小的声音立即变成一声哀嚎。 侍卫们这才发现,士兵一条袖管里已是空空如也,胳膊早就不知去向,而另一条胳膊也如路边的枯草一样,枯黑收缩,毫无知觉。 士兵身上衣衫褴褛,从破损的甲胄处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轻则流着鲜血,重则伤口已经溃烂,向外流着不知名的液体,左小腿的伤口已经裸露出白骨。 看着如此惨状的自家士兵,佖珊荣感到像是快要窒息一样的痛心。她没有勇气再看下去,转过了身,叫人拿来了担架。 “……小姐……”,被抬上担架的士兵拼着最后的气力,抬眼望着佖珊荣,“舟味城已经、已经失陷……” 士兵的声音虽小,但她却听得如此清晰,甚至感到有些刺耳。佖珊荣动作有些机械地转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并不想看到的惨象。 “……是……是匡洲……”,士兵拼命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后,就没了声音。 “……那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为何我们一直收不到舟味城的任何消息!?” 佖珊荣情绪激动得扶住了担架,大声叫嚷着。 佖珊荣激烈的问询声,加上这个濒死士兵的最后执念,让他再次睁开了眼。仿佛在做最后道别一样,士兵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景象,只是说着他这几天疯狂赶路,想要来报告的事情。 “……全军覆没……匡洲军……进军……隶木城……危已……” 士兵嘴里最后吐出的几个单词,仿佛巨石般压在了佖珊荣背上,让她觉得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侍卫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姑娘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关闭城门!准备应战!” 佖珊荣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说出了上面的命令。她的声音明显颤抖,难道七年前的一幕又要重演了吗? 此刻,她在心中如此问着自己,但这一次却又是不同的。因为佖洲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有着广阔土地和众多人口的大洲。现在孱弱的佖洲,是怎样抗争也无法抵御强大匡洲进犯的。 佖珊荣心中十分清楚,后续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即便没有任何胜算,也不能就此放弃自己的家园。 她在脑中冒出的无数想法中,最后找出的还是“抵抗”这个词。 前来报信的士兵,当天晚上就伤重不治身亡。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生前遭到了敌人的猛攻。显然之前与舟味城失去联络,就是匡洲想要封锁一切消息。 匡洲的意图很明显,想要在不被人察觉之际,就将佖洲攻占下来。即使现在,佖珊荣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已经晚了,佖洲南部几乎全部落在了匡洲手中。 很快,匡洲的大军就开到了隶木城外,而现在,佖珊荣从父亲手中接管的这座城池,也真正成为了一座孤城。 匡洲的军队有十万之众,而隶木城中现在只有一万人马,还是在什尚名力谏下才留下的。 匡洲军从佖洲南部攻过来,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在抵达隶木城后,也没有做任何停歇,乘着士兵们的势头正猛,就开始了他们这场攻占佖洲的最终战役。 隶木城内的士兵和普通百姓一起奋力抵抗敌人,让佖珊荣稍感欣慰。但这突然到来的一切,正如什尚名所担心的那样发生了。己方弱势明显,隶木城被攻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攻城之战已进入到第三天,在这期间,佖珊荣几乎没有阖过眼,一直在议事房和洲官们讨论战况,并商量今后的对策。 四周官员们的议论声、争吵声,以及充斥着整个隶木城的喊杀声、咆哮声、恸哭声也从来未停歇过。 就算在失去了一半领土的七年前,也没有像今天这般,主战场在洲都之上。 佖珊荣感到,就像一把刀悬在了自己脑顶。 虽然疲惫,但佖珊荣却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异常兴奋。她时不时离开洲府,来到外面巡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垂饵虎口 城外火光冲天,不时有成排利箭从城楼上飞过,部将们的指挥声及士兵们的叫喊声不绝于耳。 城楼下或坐着,或躺着众多受伤的士兵和百姓,军医们和前来帮忙的百姓,都忙着为他们清创和包扎。 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呻吟之声不禁让佖珊荣又想起,三天前那个前来报信而惨死的士兵模样。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突然一个从天而降的物体“哐当”一声砸在了姑娘身前,顿时一片温热的液体,溅砸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姑娘还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身边的侍卫就已经将她拉离原地,几名士兵也赶忙跑过来询问。 佖珊荣用手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液体,霎时她的手就呈现出一派红色。放眼望去,那又是一具士兵的尸体。 “这样下去不行!” 一丝惊恐划过佖珊荣的眼睛,不知是她心中的声音,还是她嘴中突然冒出的这句。她看着剧烈震颤着的城门,知道匡洲军已经跨过护城河,开始冲撞隶木城的城门了。 不管城门修得有多坚固,终究是抵挡不住匡洲军如洪水般的猛攻的。 佖珊荣突然转过身去,飞身上马奔回了洲府,她立即叫人喊来了洲相化泽。 化洲相这个已经上了些年纪的老臣也是一脸疲相,面部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郁。 “化洲相,看来匡洲军是想一鼓作气攻下这隶木城了。” “小姐,我们佖洲虽然力小,但也绝不会就此放弃,任人宰割的。这些官员还有部将们也都跟随洲侯大人多年,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都会为佖洲、为佖侯,还有小姐战斗到最后一刻。” 说着,化泽拱手,朝面前的姑娘郑重行了一礼。很快,他发现佖珊荣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手,不由一惊。 “化洲相,我知道你们都是对我父亲忠心耿耿的贤臣良将。但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因为我们佖家的一己之利,而牺牲了你们。” “小姐,您这是……” 化泽微皱眉头,看着佖珊荣那双坚毅又不失温柔的漂亮眼睛。 “当年我父亲虽然为了保住侯位,背叛了虹王。但我们佖家身为佖洲之主,自然也有保护佖洲百姓的义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隶木城中的百姓去送死,匡洲军迟早会攻下这座城,而他们最终的目的,是统治这佖洲的我们佖家之人。” “小姐,难道您要、您要……” 化泽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姑娘,他猜到了她的想法。只是没想到平时一贯以温柔谦和示人的姑娘,竟是如此的坚强。 “我要开城投降。” 化泽摇着脑袋,否定着姑娘的决定:“不!不!小姐您不能!” “为何不能?我不能让城中的百姓跟着我死在这种,根本连百分之一胜算都没有的战争中!佖家会亡,但佖洲的百姓不能亡!” “小姐能说出这样的话,让老臣甚为感佩,但小姐这么做,并不见得就能拯救这城中百姓。 现在佖侯大人还有什将军,都身在透鲨城中。匡洲如果得了小姐,还有这城中三十万百姓,必定会成为人质,去要挟洲侯大人。那时候,我们这里所有人的生死,就都操纵在匡洲军的手中了。 况且,这还是在匡洲军肯接受我们的投降时,才说得通的。如果他们拒绝我们的投降,就算小姐开了城,城中的百姓也免不了一死!” 说到这儿,化泽脸上显出一副恐惧与厌恶的神情,道:“七年前,匡洲用武力夺走佖洲一半土地,还有少量人口。其实他们掠走的人口,超过全佖洲半数。之所以说是少量人口,是因为百姓的抵抗,他们至少屠了十一座城池! 匡洲军对于反抗自己的百姓,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更何况就算小姐开城,这城中百姓也一定不会答应。他们当中很多人的亲人、朋友,都是死在匡洲军的血腥屠城中,百姓宁可战死,也不愿成为匡洲的阶下囚。所以还请小姐三思!” “……屠城……十一座……”,佖珊荣身体颤抖,跌坐在椅子上,“这些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真的有这样的事?” “小姐,这种血腥的恐怖事件,是任何执政者都不愿提起的,甚至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佖洲在洲侯大人治理下,死了上百万百姓。这是一块好不了的伤疤,任谁都不愿去揭开、再提及。” 佖珊荣一时有些木然,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有了知觉,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做!?”说着,她将整个脸都埋在了自己的双手中,“我不能让你们死……” “小姐,请放宽心,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糟,如果小姐真的想救城中百姓,就请逃走吧。” “逃走!?”佖珊荣听着,抬起了沉重的头,疑惑地望着化泽那在这几天又加上了几条皱纹的脸,“化洲相是要我丢弃这城中百姓,自己去逃命?这等卑劣之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不管这隶木城丢不丢,只要佖侯大人还活着,这佖洲的主人就还是大人。所以就像小姐刚才所说的,匡洲军真正的目的是佖家之人。如果他们知道小姐逃走,必定会对隶木城失去大半兴趣,调遣兵力去追踪小姐。 只要围攻隶木城的匡洲军能够减少,我们的胜算就会加大,百姓活下去的希望也会增加。” “化洲相是叫我去做诱饵,引开匡洲军?” 化泽点了点头:“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卑劣之事,而是现在能够拯救城中百姓,唯一可试的办法。此举危险且有性命之忧,小姐可否愿意一试?” 化泽声音平稳,表情淡然,他看着佖珊荣,上面的话就如同要让自己的主子去送死一般,任谁听了都不会愉快。 不过,经历了这些天战事的佖珊荣情绪激动,她站起身来,望着站在她身前等待答复的老臣,没有迟疑,道:“当然愿意!就算只能救出一个百姓,我也愿意去做!” 第二百四十二章 隶木陷落 化泽看着姑娘坚毅的脸,再次淡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姐前往透鲨城,去找洲侯大人和什将军,虽然现在不清楚那边的状况,但老臣相信,洲侯大人一定平安无恙。 如果见到洲侯大人,请小姐一定要说服大人放弃与征洲的征战。争取和解,以获取他们的协助。不管匡洲军有多强大,以武力和血腥是征服不了佖洲人心的。只要洲侯大人尚在,佖洲的人心尚在,匡洲就不可能达成他的目的。” 自觉事不宜迟,佖珊荣在做出决定后,就离开议事房去做准备了,只留下化泽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 “……化大人”,化泽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他抬起有些茫然的双眼望去,一名身穿朝服的官员走了过来,“大人为何要对小姐说那样的话?小姐逃出城外,匡洲军势必追赶,但他们最终目的还是这隶木城呀。城中兵力本来就少,小姐要是再带走一部分人,隶木城恐怕就失得更快了。” “这隶木城是早晚都要失的,与其让小姐待在这里陪我们一起等死,不如让她到能发挥她力量的地方去,佖洲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说着,化泽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道:“虽说洲侯大人不允许史官记录七年前匡洲惨无人道的屠城,但老臣一直认为,真相是不能被掩盖下去的。否则,那些惨死在匡洲军屠刀之下,无辜百姓的冤魂,又能有谁去安抚呢?所以我背着洲侯大人,将那一段血腥史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化大人,您的意思是……” 官员惊讶地望着化泽那已经失去表情的脸。 “是的,我要让全虹国的人都知道,匡侯匡聚是个什么样的人!试想一个如此残忍对待百姓的人,又怎能抓住人心?我要让他称霸虹国、篡取王位的野心,彻底失去它的根基!” 化泽站起了身,叫来了小吏:“马上叫城中所有史官,将这本册子上的内容抄写千遍。抄好之后,交给跟小姐出城的兵士,叫他们沿途散发出去。” 当晚,在隶木城军民的奋力抵抗下,匡洲军的攻城战终于暂歇。趁着夜色,化泽打开了北门,让佖珊荣带着五百名士兵出了城。 佖珊荣有些诧异,本来认为自己是充当诱饵才逃出城的,但化泽却挑在匡洲军刚刚偃旗息鼓之际出城,还嘱咐士兵一定要快速隐蔽地行动。 佖珊荣刚想张口询问,但化泽却提起马鞭,抽在她坐骑的屁股上。战马嘶鸣一声之后,狂奔起来。佖珊荣勉强转过头,看着身影逐渐缩小,望着她的洲相。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看清,夜色之下,化泽脸上是否出现了那一抹笑容。 他们这一行人,几乎没有引起在隶木城外驻扎的匡洲军的注意。在爬上了一座小山后,佖珊荣勒住了一直狂奔的坐骑。 此刻隶木城在她的视线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方块,四周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盘踞在猎物身上的蟒蛇一般。 此时的匡洲军在她离城之后,已经将隶木城包围得严严实实的了。 “为什么会这样?!匡洲军不是应该追来的吗?” 佖珊荣问着身边跟随的兵士,但却没有人回答她。忽然,她发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缩小着它的范围,无数的小光点开始朝着那小方格中飞进。不一会儿,小方格中也充满了火光。 “匡洲军又开始攻城了?!”佖珊荣此刻心情比她刚刚出城那会儿,想要引诱匡洲军还要恐慌,“……化大人他一开始、一开始就想要我逃出来……” 佖珊荣不自觉地抬高了声调,明明已经知道真相,却还是想要质问身边的士兵。她下意识抓紧手中缰绳,但却被身边眼疾手快的侍卫挡了下来。 “小姐,现在回去只能去送死,请不要辜负了洲相大人的一片心意。”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隶木城化为一片灰烬吗!” 佖珊荣怒视着身边的侍卫,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佖洲温柔的公主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们现在只有五百人,回去又能做什么?不如先找到洲侯大人,再回来找匡洲军算账!” 侍卫的话一点不错,佖珊荣也心知肚明,现在回去除了送死,就是让自己成为威胁父亲的俘虏。 看着那不断放大的火光,她心中的痛愈发强烈。就算七年前匡洲夺走了佖洲一半的领土,她也不曾像现在痛恨匡洲。三十万城中百姓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样消逝了。 佖珊荣跳下马,朝着隶木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匡聚,我不会原谅你的!” 一股仇恨之火,已悄然在姑娘心中升起。 “小姐,我们趁着夜色赶紧向北赶路吧。” “……不!”望着远处那一团无情的火光,姑娘做出了她的决定,“向西,我要到钻允城去!” 士兵们虽然不清楚,他们的主子为何会突然转变方向,向西而去,但还是顺从且快速地跟了过去。 沿途,他们将化泽让史官抄写的史籍本散发了出去。 佖珊荣知晓了此事,点了下头。现在的她,只要是能够对付匡洲,不管什么办法,都愿意拿来一试。 他们没日没夜地赶了三天路,终于到了钻允城。此时,这西边边城也处在备战状态。城池四周都有大量防卫士兵巡逻,到处散发着紧张拘谨的气息。 当佖珊荣一行人刚抵达城外,就被突然从四周窜出的一队士兵紧紧包围。 夜色之下,士兵手中的武器泛着寒光。双方都是大气不敢出,仿佛稍一松懈,转瞬自己就会被戳烂。 气氛一度僵持,直到佖珊荣无畏地从被保护的正中间走出,亮明身份,才让双方一直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稍稍下降了些高度。 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很快,钻允城守仁芽,亲自出城接待了佖珊荣。 仁芽,字正幼,是和什尚名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已经得知匡洲进攻佖洲之事,但还不知道隶木城已遭围攻,更没有想到佖侯的千金会来到这西侧的边城。 听了佖珊荣讲述他们这段时间的遭遇,仁芽的脸色变得惨白。 明明半月之前,这佖洲还好好的,可转眼间,这洲都就已经丢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进退维谷 “这匡洲现在和庄洲打得不可开交,怎么突然扑向咱们了?” 面对仁芽的疑问,佖珊荣的两条细眉紧紧皱着:“我们做了严格的保密工作,出兵征洲之事,我们自己人不说,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 “小姐不要忘了,除了我们,征洲也是当事洲。” 佖珊荣眼皮一跳,一脸苦色地看向仁芽:“征洲是疯了吗?他通风报信给匡洲,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只会让匡洲的实力更加壮大。” 仁芽也是一脸苦色,道:“看来征洲也是迫不得已,估计他们和由洲那边的战事也很吃紧,所以这边才会把匡洲拉进来。” “吃紧?” 佖珊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的是征洲背信弃义,暗地里给了佖洲一剑。那应该是他们游刃有余,可以同时对付两洲才对,但现在却根本不是那样。 什尚名临行之前,也曾对她说过,他怀疑是有第三者参与了进来。但无凭无据,只有理论上说得通。 此刻,这个观点又在佖珊荣脑中闪现,她眼皮跳动了一下。 不过,她并未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下意识地觉得如此想下去也是徒劳无功,不如想些实际可行的。更何况,此时她的心还挂在陷入水火的隶木城上。 “小姐,如果下官手中还握有十五万人马的话,一定会马上发兵,去营救隶木城。但现在这里只有两万人马驻守,而匡洲军有十万之众。要去营救,也是徒增我方人员伤亡而已,不如去透鲨城要洲侯大人撤兵。” “没用的”,姑娘听后,摇了摇头,“那边一定出了什么状况,我派去打听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而现在父亲因为哥哥的去世,被悲愤冲昏了头脑,就算要他撤兵也是不可能的。” “小姐,下官会再尽量多派人手,去透鲨城打探消息,也会把这边所发生的事告知洲侯大人,相信大人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仁芽嘴上虽然如此安慰佖珊荣,但他心中比谁都要焦虑。他的任务本是防卫郁洲,原先,钻允城有十五万守军的时候,还说得过去。多少,王室那边因尭国的进犯而自顾不暇,他们也不用过多担忧。 前不久,王室已经完全脱离外患的威胁,本应是增加兵力布防的时候。但是,现在这守军不但没多,反而只剩下了两万人。一旦王室缓过劲儿来,开始收拾国内乱局,保不准就会盯上最为弱小的佖洲。 而最先被拿来打牙祭的,恐怕就是钻允城了。真到了那时,这两万人也只能白白送死了。 自从守军锐减之后,仁芽天天如坐针毡。他自知,必须想出办法,来填补人数不足的军队。不过这办法还未想出,危机就出现了。 佖珊荣到达的第五天,仁芽之前派出打探透鲨城消息的士兵,终于传回了消息。 听到父亲和什尚名都安好后,姑娘很是兴奋。但这股兴奋的热度还未退去,就被接下来的消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佖侯带去的三十七万大军已经折损了一半。 佖侯在什尚名的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撤军。但是征洲方面却并不买账,所以佖洲的军队被缠在了透鲨城。 在得到翘盼已久的消息后,佖珊荣还未来得及将所有信息消化,新的状况已经扑到了她的跟前。 如洪水猛兽般的匡洲军,在吞噬了隶木城后,寻着人血的气味出现在了钻允城外。 匡洲军进攻之神速,让钻允城中的众人都为之震惊。要不是仁芽早有防范,钻允城也会马上被征服在匡洲军的利爪之下。 先期到达的匡洲军有一万人,他们达到之后,就开始攻击钻允城,就如攻击隶木城时一样不做停歇。 当然,仁芽马上探知了匡洲军的数量,两万人对一万人,还是让仁芽稍稍安了些心。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情况不对,敌人就像吃了仙丹,无需休息一般,对城池的攻击也从未停歇。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除了毫无休止的攻城外,敌人的数量不但没减,还明显增加了。 “狡猾的匡洲军!” 三天两夜没有阖过眼,疲惫至极的仁芽,咬牙切齿地观望着城外的敌人。 他这才知道,不是敌人没有休息,而是匡洲军在悄悄地增加援兵。他们在此基础之上轮流交替攻城,所以看上去,就是永不会暂停的攻势。 此时的匡洲军已经增加到了五万人,不仅数量上占了优势,而且精神饱满、精力充沛。 再看看仁芽这边,早已是人困马乏、身心交瘁,伤亡数量也不再不断飙升。 佖珊荣在城守府中不断踱着步,再次面临城池被攻破的危险,她心中焦虑万分。 突然外面一阵骚乱,几个士兵抬着头上血流不止的指挥官,进了屋来。 一直在城楼上指挥作战的仁芽,被投石砸中了头部。幸好他及时地躲闪,才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但大量出血,让他陷入间接性休克状态,根本无法再坚持指挥作战。 “仁大人!” 看到受伤的指挥官,佖珊荣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 “……小姐……”,刚刚清醒的仁芽,伸出一只沾着血迹的手,“钻允城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下官会派出人马,护送小姐杀出城。只要小姐能够和洲侯大人汇合……就……” 仁芽的话还未说完,那只手就垂了下去,又失去了知觉。佖珊荣赶忙叫侍卫带他回房中医治。 仁芽最后的话还环绕在耳畔,让佖珊荣的心如刀割。从隶木城到钻允城相同的境遇,就算平安达到了透鲨城又能如何? 相同的惨剧只会循环往复地发生,佖洲有多大的地儿,又能有几个隶木城?几个透鲨城?佖洲已经到了无法自救的地步了。 “所以请小姐听尚名一言,真到了那时,请去见郁侯,郁千崖大人。我自幼生长在钻允城,所以对郁洲的情况有所了解。郁侯是个明理的洲侯,如果我们诚心请求他的帮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不能保证佖侯大人将来是否还能保住洲侯之位,但这么做,却是我们佖洲现在唯一的生存之道。” 佖珊荣的耳畔突然出现了临行之前恋人的声音。她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找寻着日夜思念的恋人身影,但空旷的议事房中只有她一个人。 连日的疲累、恐慌、仇恨化作泪水,从姑娘的眼中流了下来。 她现在觉得无比孤独无助,但却不能任凭自己小女人的泪水肆意横流。 她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做出决定。 第二百四十四章 断然西行 “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什尚名的话再次在耳边想起,仿佛一盏明灯,点亮了姑娘的心房。 她拭去了泪水,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跑到了仁芽的房间。 此刻,医师正在用酒精清理着城守头上的伤口。伴随着刺激性的气味,让受伤的人也变得清醒了起来。 “仁大人,能否给我些兵马,我现在立刻就出城去。” “……这是当然”,仁芽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叫部下去准备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下官已经为小姐准备了一千人马,请小姐从北门出城。同时下官会在其他三门加强反攻,以吸引匡洲军的战力。趁着北门敌军少的时候,请小姐赶快动身。” “不,仁大人”,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请把北门改成西门,其他的都按照大人说的”,还没有等城守发出疑问,姑娘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我会叫来援军,在那之前,请城守大人一定要活着!” 佖珊荣再一次穿上了铠甲,她将自己胭脂色的长发盘在了脑后,戴上头盔,一切动作麻利得就像一个职业军人。此刻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武装,完全得益于未婚夫平时的言传身教。 穿着栗梅色戎装的佖洲千金,完全丢开了平时姑娘家的温婉柔和,她在腰间挎上佩剑,翻身上了马,巾帼不让须眉,带着一千人马来到了西门。 静待其他三门成功吸引匡洲军的兵力之后,佖珊荣一夹马腹,轻喝一声,冲出了西门。 虽然四周有护卫保护,但真的上了战场,还是要靠自己才能活下来。 佖珊荣抽出腰间佩剑,对着一个冲到自己马前的敌方士兵砍了下去,顿时鲜血喷溅在姑娘白嫩的脸上。还未对这一剑做出相应的反应,她的下一剑已经劈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让这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姑娘,抛弃了其他一切杂念,化身成一个残酷的杀戮者。心中的执念化为锐利的剑锋,杀出了一条血路,让他们冲出了匡洲军的包围网。 很快,他们就越过了佖洲的边境线,来到了它西侧的邻洲——郁洲。 来到了这个昔日视为敌人的土地之后,佖珊荣身后的追兵已然不见了踪影。她不禁在心中苦笑,没想到这个佖洲一直视为第一大敌的郁洲,此时竟成了自己的保护地。来到这里不但没感到紧张,反而觉得安心不少。 不过,他们这一行批胄穿甲,并且满身血污的队伍,马上就招来了一群郁洲的边界守军的包围。 佖珊荣丢掉了手中佩剑,说明了来意。她的手下们也都抛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郁侯的耳中。 “哦,佖洲的大小姐想要见本侯?” 郁侯郁千崖,字稀渊,当他听到这个侍卫报来的消息时,正坐在充满熏香的书房中,手持针线缝制着一件布偶衣服。 当最后一针穿过之后,郁侯指法熟练地打了一个结,将缝好的衣服穿在了放在一边的布偶身上,之后又帮这个人形布偶梳了个双平髻。 这个脸上画着淡妆,披散着一头葡萄色长发的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怎么样,本侯的手艺是否又精进了些呢?” 郁侯微笑着,将布偶交给身边几个正围着他转的风姿卓越的侍女。 姑娘们各个绮罗珠履,轻声细语地品头论足着。渐渐,她们声音抬高了,开始争抢起这个布偶来。 郁侯把弄着手中折扇,看着眼前花枝招展、青春明艳的姑娘们,笑道:“不要争了,不如这样,你们轮流唱首歌或是跳支舞,只要让本侯满意,这个布偶就归……” 郁侯的话还未说完,一名侍女就撕了一瓣橘子,放入了他的口中。甘美的橘汁还未完全咽下,另一名侍女又塞入一粒剥好皮的葡萄。 其他人见状也不甘示弱,不是为他揉肩就是捶腿。唱歌的、跳舞的好不热闹,都开始施展起自己的长处来。 郁侯听着、看着、吃着、享受着,不时有侍女过来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呢喃撒娇,索取那个布偶。 来通报的侍卫虽然有些尴尬,但对自家洲侯这幅彩旗飘飘的闲散作态见得多了。在干咳了两声后,他便立在一旁不再做声,等着郁侯玩闹够了再说正事。 “你刚才说佖洲的大小姐?”郁侯将口中一粒葡萄籽吐到侍女手中后,突然开口问道,好像刚刚想起这件事一样,但所说的话可不像是才知道,“据推测,这位大小姐应该去透鲨城找他父亲才对,怎么直奔本侯而来了呢?” “大人,我们要不要……”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郁侯就摆了摆他那涂了红指甲的手,动作如女子一般轻柔:“来者都是客,更何况来拜访的还是一位有身份的小姐。不可对女性无礼,一定要好好招待才行。” 说罢,他又露出笑容,将一粒送到嘴边的葡萄咬入了口中。 佖珊荣的部下都被安置在了郁洲接邻佖洲的边城——蜜艺城中,只有她一人被带到了郁洲都城麟檬城中。 部下多有不放心,但他们现在身处郁洲境内,也只能听从主人安排,放任他家小姐一人而去。佖珊荣倒没有畏惧,路是自己选的,不管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都要走下去。 刚一跨进城府的大门,佖珊荣就被府中雕阑玉砌的装潢夺去了视线。 所有建筑的门窗都毫不吝啬地包着金边,碧瓦朱甍、雕梁画栋。连接府中各处的走廊上,就如过节一般挂着彩色飘带。重横交错、钉头磷磷。没有一处不细致、不极致。 路过的一座空旷院落,正中有一处直径不到两丈的水池。池中堆积着一座假山,山上洞天曲水、朱阁低回。倩倩倚虹,烟雨微朦。 佖珊荣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站在水池旁,这处小景不禁让她心情愉悦起来。 她也是洲侯千金,大家闺秀,新奇玩意自然也见得不少。之所以这里能够吸引这位佖洲第一女儿视线,其独特之处便是组成这假山的材料。 那不时发出晶莹剔透光亮的假山,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含钻的矿石。 如此巨矿实属罕见,而佖珊荣也不认为,郁洲是这块价值连城的假山的真正出产地。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郁洲花费重金,从矿产资源丰富的奎洲境内购得。 如果经过精心打磨,这块巨矿完全可以生出众多价格不菲的饰品。但它的买主却只将它制成假山,装饰府中一隅的水池。 佖珊荣心中无比感叹,郁洲之富可见一斑。 第二百四十五章 求援郁邻 佖珊荣身在郁洲的这几天,看到的是良田万顷,民熙物阜,这里的一切给了她很大震撼。 麟檬城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热闹的街景,熙来攘往的人流,一派歌舞升平之色。见得最多的便是,郁洲百姓脸上洋溢的幸福安康之色。 在这洲侯府中,不要说普通的小吏,就是打杂的下人身上,穿的都是绫罗,这是佖珊荣从未见到过的。 虽说佖侯的政绩并不算差,但还是能在佖洲都城隶木城中见到乞讨和无家可归的百姓。最主要的是,在佖洲百姓脸上见不到郁洲百姓那种无法抑制的幸福笑容。 仅仅几天时间,佖珊荣就认识到了佖洲和郁洲的区别。而让郁洲如此富裕繁荣的,正是她即将要见的郁侯。 佖珊荣随着小吏左穿右行,终于来到一个空旷之处。放眼望去,一片绿色还有扑鼻的花香。虽说现在已是十二月,但在这个花园中,却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季节。 “这是府中的花园吗?”佖珊荣忍不住问道,她本以为自己应该被带到书房或是议事厅之类的地方,但她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正是”,小吏一脸温和地微微回首,“洲侯大人说,今天天气甚好,不来花园太可惜了,遂请佖小姐一起赏花观舞。” “赏花观舞……” 正当她诧异之际,一阵悦耳的琵琶和古筝的混音,已经飘进了在这些乐器音韵范围之内的佖珊荣耳中。 继续随着小吏的指引,姑娘看到不远处池塘正中坐落的一座凉亭上,一个一身锦衣玉带之人,正悠闲地坐在亭上。 佖珊荣知道那人便是郁侯。只见他身前有七八个同样身着华服,带着繁华炫目珠宝的女乐师,正演奏着优美旋律。十来个舞女正在翩翩起舞,婀娜的舞姿、曼妙的曲音,整个画面就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一样,让佖珊荣看得有些出神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来到了凉亭之中。远看郁侯已经觉得十分优美,但到了跟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优雅气质越发强烈,加之他脸上的淡妆,又隐约有着一层女子的妩媚。让佖珊荣这种不知见过多少贵族子弟的小姐,也不禁惊叹,甚至有些脸红心跳。 佖珊荣急忙收回了视线,正了正色,朝郁侯微微做了个福礼。 “佖小姐不觉得冷吧?”见到佖珊荣走来,郁侯一脸笑容地起身,将她让入了座。 “不,一点都不冷。多谢大人的招待。” 佖珊荣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四周花香交互,清冽怡人。 “很抱歉本侯的任性要求,不过本侯认为,比起在毫无生趣的书房中会见小姐,不如在这花园中要让人身心愉悦。能和美女一起赏花听曲,真是人生一大惬事。” 郁侯也坐了下来,微笑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此时,几名侍女端过来几碟糕点放在了石桌上。 佖珊荣望着四周的植物,似乎很是好奇。明明是在冬季,但在这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园中植物枝叶繁茂,如在春夏之际。 “这些都是散热绿植,想冬天在户外闲坐,有它们陪伴是最合适的。” 郁侯温和的声音让人如淋春风,脸上更是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请佖小姐来尝尝我们郁洲的特产,水晶百花糕。听说佖洲现在卷入纷争,小姐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佖珊荣虽然接过了郁侯递过来的糕点,但对眼前不仅外型还是散发出的香气都十分诱人的甜品,提不起任何兴趣。 “郁侯大人,我来到郁洲、不,应该说是我逃亡到这里,是来请求大人援助的。” “哦,援助?” 面对佖洲千金如此直白的话语,郁侯将手中的折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等待着姑娘后面的话。 “我知道自己突然说这些很失礼,我们佖洲一直拥护由洲的王族血脉,曾经对王室不敬。但如今,由侯由陆大人虽已身故,但佖洲绝不会认同匡侯的野心。我们佖洲现在所认同的国主,也只有涟延王一人。” “佖小姐的意思是说,佖洲已经认同了涟延王,并且愿意重新效命于我们的虹王陛下吗?” 郁侯用折扇敲打着手心,看着眉头紧锁的佖珊荣。 “是的!”佖珊荣不假思索的答道,“所以,珊荣想请郁侯大人出兵相助佖洲。现在匡洲已经攻占了我洲都城隶木城,而我父亲也被征洲军困在了透鲨城。佖洲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佖洲就要全部落到匡洲手中。” 佖珊荣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佖洲这段日子的遭遇让她的心又痛了起来。而作为听者的郁侯并未答话,还在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 看到郁侯的反应,佖珊荣意识到什么,赶紧道:“事已至此,我们绝非贪恋权利。父亲和我都十分痛恨匡洲,只是不愿见到匡洲一再强大。如果郁侯愿意接受我们佖洲的诚意,就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佖小姐只身至此,所述之事,佖侯大人可曾知晓?” 郁侯站起了身,面无表情地望着池水对岸上的绿植。 “……不曾知晓” 佖珊荣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么……” “大人!”还没等郁侯开口,佖珊荣一下子跪了下来,“珊荣愿以性命担保,父亲一定是赞同我这样做的!匡洲一直想取代王室自立,攻占佖洲也是为了增强自身实力。 不管现在王室信不信任我们佖洲,但匡洲确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就算郁侯大人不愿意帮助佖氏一族,但佖洲的百姓也是虹国的百姓,郁侯大人不能见死不救啊!” “本侯何时说过,要对佖洲见死不救的?更何况,是像佖小姐这样可爱之人所说的话,本侯怎会不相信呢。” 郁侯的话语虽然温和,但也有些太过随意,不免让人觉得缺乏说服力。对于一板一眼的佖珊荣来说,她不太适应这种说话方式。 似乎瞧出了姑娘的困惑,郁侯嫣儿一笑,朝她伸出了手,继续道:“佖洲本就是虹国的一部分,佖洲百姓也一直都是虹国的百姓。郁洲怎么会放任友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无动于衷呢? 佖氏一族也同样是虹国人,陛下自然也不会放弃你们。所以小姐要下跪的人并不是我这个郁侯,而是我们的虹王。” “郁侯大人……” 佖珊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伸手扶住了郁侯向她伸过来的手,借助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 “请小姐放心,明天郁洲的军队,就会出现在佖洲的领土之上去讨伐匡洲军的。” 郁侯脸上又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此时的佖珊荣只觉得,那微笑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微笑都要美。 第二百四十六章 见雀张罗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就算再精明之人也有打错算盘的时候,而此刻打错算盘的人就是征侯征统。 闻听匡洲军攻陷隶木城,几乎可以说,佖洲已经百分之八十落入了匡洲之手。而匡洲能在短时间内有如此惊人战绩,是和征洲在边境拖住了佖洲主力的功劳密不可分的。 征侯不愿见到,这意外收获几近落入匡洲口中,也不愿放任匡洲继续做大。如果这匡洲真的吞了佖洲,和征洲做了邻居,也难免以后征洲会后院起火。 想到这些,再也按捺不住的征侯,悄无声息地连夜带着十万军队向丘野城进发,想要一举擒获佖侯,并以此作为筹码与匡洲共同瓜分佖洲。 但就当他离丘野城还有一步之遥时,前方传来的最新消息,立即止住了他想要争夺佖洲的步伐,并且让他立即调转马头,返回了鹏绪城。 能让征侯即刻放弃即将到手的肥肉,是他听到透鲨城已经来了十二万的援军。 在数量上,透鲨城还有二十万的佖洲军,加上这十二万也只不过三十二万而已。征洲这边的径番已经坐拥二十万人马,加上征侯带去的十万人也有三十万之多。所以,这两军就算真打起来,征洲军也未必会输。 即便如此,征侯还是逃了。 让这位洲侯还未上阵就慌忙撤退的,是这十二万援军的来头,他们是来自郁洲的援军。 让征侯畏惧的不是数量,就算郁洲的援军只有一万,征侯还是会选择返程。征侯虽然也已经知晓虹、尭两国停战的事情,但却怎么也没想到,郁洲会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而郁洲会出兵协助佖洲,自然说明佖洲已经易帜。自此,他们已经完全脱离了东四洲盟约,站在了王室一侧。 征侯顿觉事情不妙,他下意识地加快了回程的步伐,在脑中不断梳理着,自己南侧的这位盟友,是怎么一步一步脱离他们的。但不管怎么想,征侯也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反倒是佖洲一桩桩反常的举动,才让他自己深陷被灭的漩涡之中。 这个郁洲出现的也太是时候了吧?不管他在战场上能不能再捞到些便宜,但佖洲却是已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收获囊中。又赶在王室刚刚排除外患的节骨眼儿上,这个功劳够他喝上一壶的。 征侯坐在马背上想着,觉得郁侯运气好得似乎有些离谱、有些反常。 他深深皱起眉头,这种离谱和反常的背后,不会有什么机关算计吗?就像他自己一样,十年来的苦心经营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难道郁侯就不会这么做?那个曾经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夺取了整个郁洲的男人? 想到这儿,征侯不由打了个机灵。他这才发现,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涔出了额头。 那个男人不好惹! 征侯心中不断冒出这个声音,虽然他不想与郁洲为敌,但地理位置使然。征侯有预感,他和郁洲之间,早晚都要兵戎相见。 他掏出手绢,擦了把额上冷汗,慢慢镇定下来,看着跟在身后的十万军。这些都是他从鹏绪城带出来的守军,而西侧与郁洲接壤的束力城的二十万军,却未敢动用一兵一卒。 “横璧城那边的情形如何?” 他希望在由洲的战场上,能够尽快得到让他满意的战况,从而永远都不要去动用束力城的守军。 “大人,甸乔已经带着五十万军,开始深入到我洲内部。” “五十万?驰笙那边有多少军?” “大概三十五万,为了不引起甸乔的怀疑,他把战场稍微向东侧移动了些,佯装与我方五十万人马交战。” “那二十万的奎洲军,是不是也跟着甸乔来了?” “正是。” “很好,没想到驰笙这小子还真有些能耐,也不枉本侯这十年来对他的栽培,潜入由洲军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传信告诉他,待甸乔这个莽夫完全深入到我洲内部,要他立刻从由洲军尾部夹击。敌军现在只有七十万,而我方加上鹏绪城的二十万军,已有一百三十五万之众,还会怕他这堪称由、奎两洲联军吗?” 征侯的计划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完成,可以说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能够完美地攻下由洲。但他却没有把进行这场,他握有十足把握的战役发生的时间计算好。 当然这并不是他的错,虹国和尭国之间的恩怨冲突,任谁都没有想到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结束。而且,还是在虹国保存了相当军力的情况下,就落下了帷幕。 按照征侯的盘算,两国之间的战争,起码要持续两年以上。就算虹国最后能够得胜,也一定是兵力大损、国力大伤。 而征洲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攻陷由洲,吞得佖洲,再北图奎洲,壮大自身实力与匡洲抗衡。这也是之前征侯拒绝匡洲拉拢他,一起攻打庄洲的原因。 征侯确实写好了剧本,并且按照剧本,在进行着他所期盼的一切。只是他忘记了时过境迁之说,不愿对自己堪称完美的剧本,做出较大的修改。也就是他这种过于自信的态度,让他看到了,完全有悖于他剧本的最终结局。 征侯赶回了鹏绪城,焦急等待着自己剧本的实现,同时向束力城传令,要二十万守军进入备战,严防郁洲。 至于丘野城那边,征侯似乎并不太担心,就算佖洲真心归顺王室,但他们身后还有更加可怕的匡洲大军在佖洲上肆虐。因此,郁洲也不会对征洲有太大的动作才对。 虽然郁洲的突然插入,着实吓了征侯一跳。但仔细一想,可以静观郁洲和匡洲两大洲相争,不也很好? 如果是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 征侯很清楚,现在自己首先要应对的是由洲。只要将这块他觊觎已久的地盘弄到手,他称霸虹国东部的野心就成功了一半。 不过,就在征侯回到鹏绪城的第二天,他就从与他渐行渐远的成功梦镜中清醒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环环相扣 这天一早,鹏绪城外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城楼上的卫兵还以为是诱敌深入回防的自己人。这卫兵刚举起手中的信号旗,想要确认来者,自己的小命就已经被上一秒钟还认为是友军的来者,一箭夺去了。 这一箭之后,鹏绪城的上空就如下箭雨一样,开始被死亡笼罩。疾驰而归的征侯,因为疲累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外面惊恐噪杂的声响惊醒了。 “怎么回事?!”眼皮还有些沉重的征侯慌忙批了一件外衣,打开了房门。困倦还未褪去,他不由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脑门。 “大人,是由洲军、由洲军攻到鹏绪城来了!” 征侯掐着脑门的手突然僵住了,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回答他的侍卫好一阵子,不知自己是在做噩梦,还是自己真的听错了。总之,征侯就是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和耳朵所听到的一切。 攻城的由洲军虽然不多,只有五万左右,但来势凶猛,又如天降奇兵一般,让还未从梦境中走出来的鹏绪城,重重地挨了一击。 征侯像疯了一般,披散着头发便冲上城楼,看着城外突然出现的敌军。一直稳坐后方的他,还从未有过这种兵临城下的紧张感。来不及思考,他立即下令严防守城。 不过,由洲军就如被激怒的公牛一般,不断冲撞着鹏绪城的大门,也在不断冲撞着征侯那颗一直不得安稳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征侯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造成眼前窘境的原因。而此时,军报也接二连三地传到了鹏绪城中。 驰笙本是征侯安插在由洲军中的一颗棋子,而且是这场酝酿已久战役的重要棋子。他潜入由洲军中三年,时间虽不算长,但这段时间他从未闲着,积极表现,已经完全融入由洲军中。 休山事件就是驰笙一手策划,为的就是挑起由洲和征洲之间的争端,促成吕骨城兵变,诱杀吕骨城中将领,进而夺得兵权。 甸乔写信撺掇甲故挑起边境事端,不过是个意外收获,正好被驰笙拿来利用。 如今,他得到了由洲将军的信任,进而掌握了三十五万由洲军的军权。现有三十万的征洲军,会配合他一起完成夹击深入征洲境内的由洲军尾部。 但这些征侯早已计划好,引以为傲的战术,却并没有看到实现的一幕。而且洋装被打败,溃逃回征洲的其余五十万人马,也并未像所制定的战术那样,把由洲军引入包围圈。 这些本应该被围困钉死的野兽,现在反而冲破了牢笼,并且已经威胁到了猎人的生命。 征侯不明白,自己那天衣无缝般的计划,到底哪里出现了纰漏,而且还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指挥作战,随着情报的不断增多,征侯的思路也完全清晰了起来。 五十万征洲军确实是按照计划,将甸乔所率领的五十万军和二十万的奎洲军,引入到了征洲境内。但却没想到,甸乔会带着五万精锐部队进行速度猛攻,一下子就把征洲军的阵型冲破了。并且不顾后方大部队,一路突击直接攻到了鹏绪城来。 这是个极大胆的赌注,征侯认为,甸乔之所以会这么做,是事先得到了他带兵前往丘野城的情报,想趁着鹏绪城空虚之际,一举攻下。但他却没有想到,征侯会这么快就撤兵回城。 甸乔现在手中只有五万精锐,但鹏绪城毕竟还有二十万的守军。所以也只能以速度,来弥补自己兵力不足的缺陷,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后续大部队的到来。 了解到这些后,征侯镇静了许多。他不由在心中暗笑,甚至开始感谢郁洲的突然插手,让他能够及时赶回鹏绪城,进而破坏了甸乔的大胆堵住。 “老天助我!” 征侯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以二十万人来守鹏绪城,他这个洲侯是绝不会输的。现在要做的就是,联系到驰笙和假装被他拖住的三十万征洲军,以便重新执行他早已制定好的战术。 征侯的信件传到驰笙的阵营时,这位已经成为由洲手握重兵的次位将军,正在自己的军帐中挥舞着大刀,冷颜肃声地将一名男子的气管切断了。 殒命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统帅三十万征洲军,配合驰笙一起攻击由洲军尾部的征洲将领徊元。 驰笙的三十五万军队和这支三十万的征洲军偏离了战场,正是为了掩人耳目,好执行征侯的战术。但没想到,这剧本却被驰笙改写了。 两军本已集结在一起,但驰笙却并未按照约定时间,追击由洲军尾部。徊元不解,几次催促无果,但却接到了驰笙邀其去他帐中饮酒的邀请。 徊元当然知道驰笙的身份,本以为驰笙之举是为了与他讨论军情。所以,毫无戒备之心的他,只带着十名贴身侍卫,踏进了着实为他准备的鸿门之宴。 杀死徊元之后,驰笙就已经掌握了六十五万的兵力。征洲兵并不知道他们的统帅被杀,只知道他们是一只执行特殊任务的大军。当驰笙下令要他们全部换上由洲军服时,几乎没有异议,全都顺服地执行上级的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早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这也让驰笙驾驭起这支军队来轻松不少。 看着征侯送来要他尽快按照计划,进攻由洲军尾部的书信,驰笙脸上露出了狡黠的一笑。此时,另一封来自甸乔的书信,也同时呈现在驰笙眼前。 两封信虽有区别,但在这位新晋将军的眼中,都是要他尽快出兵,援助自己的催促之词。 “看来这两人现在正打得火热啊。” 驰笙赤茶色的眼中,露出异样兴奋的神色,仿佛期待已久的时刻已悄然到来一样。他将两封信撕得粉碎,抛向空中,就像发信人与他是毫无瓜葛之人,自然也就无需再对信中催说之事作出回应。 驰笙跨上战马,带领着六十五万大军,朝着传信给他的那两人,所期望他到来战场的相反方向出发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直捣黄龙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由洲的土地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迅速地前进着,现在没有洲侯的这个洲中的士兵,已被悉数派上战场。就算个别地方有所反抗,但也无法抵挡这六十五万大军的铁蹄。 自从甸乔坐拥了由洲百分之八十的大军之后,对于兵力并不十分充足的由洲来说,洲内部防御之力已降至了历史最低点。 眉蕉城只剩五万守军,让太夫人时刻坐卧不安,她不断催促奎洲派军队来保护她的安全。而奎侯之所以一直没有回应自己妹妹的要求,也是事出有因。 奎洲位于穷奇大陆的寒带区,冬天漫长且湿寒,洲内群山环绕少有平原,不适合农耕。所以该洲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粮食作物,都从它的邻洲由洲购得,以满足洲内百姓的温饱之需。 虽然无田可耕,但洲内各种矿产资源丰富,百姓也大多以采矿冶金冶铁为业。早年时,虹国的铁器大多产自奎洲。各种稀有贵金属和宝石首饰,也都于此加工生产。虽然地理条件并不优越,但凭借洲内丰富的矿产资源,奎洲也在不断积累财富。 奎洲虽说反对王室,但交易买卖并未中断。洲内商人来往平凡,各种消息传递,自然也就比其他洲来的快速。所以,虹国与尭国的战事情况,奎洲也早就知晓。 鉴于此种情况,奎侯奎千庞把奎洲六十万军兵力,都派往了西侧边城——秃礁城,以防岁洲的行动。 不过奎侯的防备虽严,但邻洲却没有任何动静。王室早晚都会收拾内务,但现在刚刚喘过气来,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奎侯思忖,也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谨慎小心了。面对妹妹不断送来,已快落成一座小山般的求助信,且信中的措辞已从当初的哭诉变成了一种指责。 自觉愧对妹妹的奎侯,只得将三十万的兵力送到了眉蕉城。当然,他此举也不全是为了妹妹,如果趁乱就此在由洲驻扎军队,可就是另一番意义上的让两洲亲上加亲了。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眉蕉城出现了这支打着奎洲旗号、穿着奎洲军服的军队。除了太夫人,恐怕谁都安心不了。 即便这能让出身奎洲的太夫人安心,但毕竟这里是由洲,大部分的贵族官员还是无法接受的。 他们能接受轩上成为由侯,那是因为他之前做过许多铺垫。但这三十万奎洲军的到来,就显得太过露骨直白,就算他们是真心来保卫眉蕉城的安全,也不能被接受。 希望这支数量庞大的异洲军,立即撤离的反对之声,不断飘荡在眉蕉城中, 官员们排着队向太夫人进谏,但用脚趾头想,他们也不可能如愿。太夫人与由洲官员的对立,在不断对立发酵之中。 唯一没有去骚扰太夫人的由洲洲相申座,远远看着几乎要被踏烂的洲府门槛,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 “甸将军率部回来没有?” 申座在他书房中,压低声音,问着自己手下。 “是有六十五万大军回来,只是、只是领军的不是甸将军,而是一个名叫驰笙的人。” “驰笙?!” 申座在脑中不断搜索着由洲武将的名号,但却没能对号入座,不由皱起了眉头,继续听着手下的下文。 “拒说驰笙这个人,是被甸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既有头脑又有作为,很受士兵爱戴。他自称是受甸将军之命,前来援助眉蕉城的。” “是受甸将军之命?”申座仍旧一脸狐疑,望着手下,“真的有六十五万大军吗?” “是的,大人”,被问者回答得不假思索,但仍不能消除上司的疑虑,“大人似乎有所疑问,驰笙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属下已经调查过了,他在我洲军中已经服役三年了。” “相当有问题”,申座也如他的手下般,回答得不假思索,“不过现在眉蕉城的情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怎样,本官绝不能让由洲受控于奎洲!去告诉驰笙将军,到时候本官一定配合他的行动,只要能将那些奎洲兵赶出由洲,我申座愿意下这个赌注!” 六十五万大军正急速开往眉蕉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夫人耳中,让刚安心没几天的妇人,又开始如坐针毡。 这支军队打着由洲的旗帜,在外人看来,就如游子回归故里一样,没有任何不妥。但他们却是举着“攘除外患、清缴内奸”的口号开回由洲的,兵锋直指驻守在眉蕉城的三十万奎洲军。 此刻的奎千芹,似乎不再是由洲的太夫人,而成为了内通外敌卑鄙的内奸。 不管太夫人是盛气凌然地质问驰笙的违抗军令,还是低声下气地向他解释,自己调遣奎洲军来由洲的缘由,都得不到对方任何的回应。 一直躲在深宫内院的千芹,即将迎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第一场战役,还是一场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内乱。 即使内心惧怕得要命,恨不得长出翅膀马上飞回奎洲,但她手中毕竟还握有三十万奎洲军。在侍臣坛渠的辅佐下,太夫人稍稍定了定神。她决定按照坛渠所说,一边守城一边再向奎洲请援军。 不过,她下定决定似乎迟了一些。当晚,眉蕉城就已经受到了驰笙军的攻击。 三十万奎洲军的首领场沃,字丰日,他在接到奎侯军令的时候,正在家中焦急地等待妻子生产。 对于失去迎接新生命的激动时刻,和好不容易得来的休假,这位将领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还是让他离开了此时正需要他的妻子,踏上了前往由洲的路。 虽然受奎侯之命前来守卫眉蕉城,但场沃并不赞成此次出兵由洲。他不认为由洲的情况会糟糕到需要奎洲的帮助,突然开进由洲,只会激化两洲之间的矛盾。 心里虽然打鼓,但场沃还是希望万事皆顺,只盼由洲和征洲之战能够早点打完,自己也好赶紧把他这些不受待见的士兵带回奎洲。 场沃严格军纪,除了守城之外,不允许手下任何士兵做出非分之举。就算有人故意挑拨找茬,他也决不允许手下动怒。能忍则忍,是他来到由洲后的首条原则。 不过,他的努力还是白费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穿针引线 且说场沃正站在城楼上指挥士兵战斗,双方还未进入真正的交锋,连箭还没放几支的状态,这眉蕉城内却燃起了大火。 他还没有搞清状况,就被告知洲侯府已被敌人占领。场沃的表情就像被人扇了几记耳光一样,脑海中不能说是一片空白,但也是找不着北的状态。 他赶紧带兵前往洲侯府,像一个刚刚翻开一本小说的第一页,就看到结尾内容的人一样不甘心,拼命想要弥补未曾见到的精彩过程。 不过,在他到达洲侯府之前,就看到了大量涌入城中的敌军。就算再迟钝的将领也会意识到,是城中有人打开城门,放进了敌军。 此时的场沃也完全冷静下来,他本来就反对奎洲军大肆进驻眉蕉城,也知道这种明目张胆露骨的行动,势必会引起由洲人的不满。 在由洲人眼中,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侵略,他们会向本洲军队开城也是得理之事,只是现在由洲的掌权人太夫人,奎千芹并没有想明白这一点。 看着已经混战在一起的两军,场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放松,因为他早就盘算着,能有机会和对方谈一谈,这场冲突的根源让他觉得可笑。 “住手!”场沃拔出腰间佩剑,大叫道,“既然贵军已经占领了洲侯府,那么我们在这里交锋已经没有意义,可否让本将见一见你家主帅?” 剑拔弩张的双方,听到喊话都不免一惊。看到主帅严肃的神色,他的部下首先停下手中动作,向后退去。而对方也很识趣,两方阵营慢慢分开,向后退去。 场沃走出阵营,注视着前方手持武器保持警惕的士兵,等待着对方回应。 对于驰笙这个人,连太夫人他们这些待在由洲的人都不清楚,更何况刚到由洲没几天的场沃。既然他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奎千芹的安全,那么现在,同同样是想保卫眉蕉城才回防的驰笙军交战,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场沃虽然是个武将,但并不恋战,尤其厌恶无畏的牺牲。更何况此时的他归心似箭,希望能够尽早结束一切,回家去陪伴妻子,一起迎接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出世。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和由洲军起了内讧。 如果这六十五万打着由洲军旗号的军队,能够保护这眉蕉城还有千芹,那场沃就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地了。能和对方说明一切,那么双方都会减少不必要的死伤。 虽然他的想法有些偏离奎侯的初衷,但在由洲大军已经返回的情况下,他们这支外来军及时撤出才是最好的选择。 场沃心中正揣测着驰笙的心思,对面已经有了动静。 “我家将军说,请场将军进府说话。” 一名像是校官的士兵说完,催促着己方士兵收起手中的武器,并开始整列队伍。 场沃也转向自己的队伍,要他们放下武器。 在眉蕉城遭受到战争的破坏之前,这场战役就如同一枚哑弹一样终止了。 虽然部下们不同意他们的将军单独进府谈话,但三十万对六十五万,又是在人家地盘,怎么看都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死仗。 场沃朝担心的部下们摆了摆手,毅然走入了洲府。 此刻,府中上下已被驰笙军完全占领,完全看不到一名奎洲兵的身影。不过府中也没发现任何战斗过的痕迹,场沃不禁感叹,对方将领的才干。 场沃被领进一间屋子,屋中一个身穿戎装的男子,正背对他站在前方,听到声响后转过了身。男子个头不高,看上去年龄不过三十岁左右。平凡的相貌上,只有那双透着狡黠赤茶色的眼睛最为引人注目。 “我是驰笙。” 还未等到客人打量完,男子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场沃也赶紧回报自己的名号,不过男子像是早已知道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 “场将军,本将很高兴我们能在书房中交谈,而不是在战场上用武器说话,本将对将军的判断相当赞许。” “我只是奉命来保护太夫人安全,既然将军也是来保护眉蕉城的,我们之间就不能称之为敌军了。这误会解开后,我会禀报奎侯,将军队尽快撤回的。” “误会!?”男子赤茶色的眼睛盯住了场沃,眉毛微微一挑,“这可是场将军的真心话?奎洲不是一直要把由洲据为己有吗?由洲先侯的死,不也是你们奎洲设计好的吗?” 场沃知道奎侯一直觊觎由洲,由陆的死也确是和奎洲脱不了干系。但那都是奎洲上层所着之事,他这个地位不算高的武人,知道的东西着实有限。 “我想奎侯是绝不会让将军撤军的,而且如果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会大发雷霆,治将军的罪。” 场沃脸上的表情起了很大变化,不过驰笙似乎有意忽视这些,继续他的话语:“奎侯派将军带来三十万大军,就只是想保护他的妹妹这么简单吗?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算不对将军直说也不妨事。毕竟由洲的人马已经都到前线去打仗了,奎侯只要坐等渔翁之利就好。 只是他没有想到,本将会率领大军突然回防。更没有想到,在他派将军出兵由洲之后,岁洲就有了动静。” “什么,岁洲?!” 场沃心中一惊,看向了驰笙,他知道奎侯一直忌惮岁洲,所以才拖延回应自己妹妹的求援。 “是的,现在岁洲的大军已经进入奎洲境内,并且已经开始围攻耸岩城”,驰笙望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场沃后,将一杯茶水递到了他的眼前,“将军不必惊讶,虹国外患的消除之快是任谁都没有料到的,所以内乱也会随之加快脚步。 让奎侯做出错误判断的,就是他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势,竟然先后派出五十万军队去支援别洲。明明奎洲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无自知,落到如今窘境也是在所难免。” “请问驰笙将军,现在奎洲境内还有多少守军?” 驰笙的声音平缓,但作为听者的场沃早已冷汗横流。他全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但还是通过声音败露了出来。 第二百五十章 策反屈兵 “秃礁城的二十万守军已被全歼,只剩下耸岩城的十万守军还在硬撑。” 看出场沃疑惑的神情,驰笙继续道:“将军当然不知道,岁洲军已经将耸岩城紧紧包围,恐怕连一只老鼠都逃不出城来。” “我要怎样,才能相信将军说的都是真的?这些连我这个奎洲军人都不知情,将军作为由洲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连只老鼠都无法出来的城中发生的事呢?而且,将军还是刚刚从征洲战场上赶回来的?” 面对场沃的疑问,驰笙一直严肃僵硬的脸,终于变得缓和了些。 “场将军已经发现了吧,既然如此,为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呢?” 场沃望了驰笙一会儿后,方道:“是,这一切发生的时机都太过巧合,如果不是人为,我不会相信的。所以只能说,将军早已和岁洲同乘一条船了。” 驰笙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了,只是眼睛仍旧狡黠地望着对方。 “驰笙将军到底是什么人?在由洲军中服役了三年,但在这三年当中都默默无闻的人,竟然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掌握了由洲六十五万的军权。并且在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成为了这眉蕉城的主人。场沃不才,但确实不认为,这是一般人能够凭借运气,在短时间就能办到的事。” 驰昇轻笑一声,道:“是的,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办到,因为这之前,我在征洲花了七年时间,取得征侯的信任,又在由洲潜伏了三年时间,取得了老将军和士兵的信任。” 看到场沃那睁大的眼睛,驰笙闷哼了一声,“没错,在征洲眼中,我是他们安插在由洲军中的一颗棋子。在由洲眼中,我是手握兵权的武将。可在这些身份之前,我只是岁洲的一名年轻武将。” “你、你是岁洲人?” 驰笙一连串的解释,听得场沃心惊肉跳,敢情东边这几洲,早在十年前就被人家算计上了。 “请允许我重新作下自我介绍,岸驰笙,岁洲武将。” 似乎是在吞咽这些卡嗓的信息,过了半晌,场沃才又开口:“岁侯大人还真沉得住气,居然能酝酿十年……” 驰笙似笑非笑地闷哼一声:“岁侯大人确是沉稳,但我们岁洲也只不过是在执行王室的命令而已。” 虽说驰笙之前的解释就够令人回味一阵了,现在听到这真正幕后黑手,更是让场沃胆战心惊。 十二年前明苍王仙逝,没想到盛承太后会在两年后,就开始着手布局,准备收拾东边这几洲了。 这女人还真是可怕! 场沃不禁吞了吞口水,问道:“既然陷阱早已设好,那将军为何还答应见我?杀了我,这三十万奎洲军自会溃不成军,岁洲离胜利不就更近一步吗?”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我要问将军,刚才为何不反抗而要求见本将?” “场沃虽为武人,但并不嗜血。” “说的好!我就是看中了场将军这一点”,驰笙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岁洲大军已经消灭了秃礁城二十万人,但都城耸岩城还有十万守军,奎侯那个老顽固又誓死不降。照此下去,只能让那十万守军和城中五十万百姓,陪他一起殉葬了。” “……殉葬……” 听到这两个字,场沃那本就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冷汗又流了下来。 “人已死的太多,虹王陛下只想除去破坏国家统一、搅乱国家秩序的乱臣贼子,并没有一丝残害本国百姓的意思。所以只要除去奎侯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城中所有人都会得救。” 场沃的呼吸已变得有些急促,他已经意识到,驰笙答应见他的真正意图了。 “奎侯大人并不是一个不讲情理的人,他一定能够被说服。” 场沃虽然心中赞同岁洲军的做法,但这句话他却说得毫无底气。 “果真如此,我也就没必要和场将军说这么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驰笙已经来到了场沃身前,用那双赤茶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让承受这视线的人,不禁身子一机灵。 因为那眼神明显在说:你的话,我不信。 “再告诉将军一件事情,奎侯的长子,也就是自称现任由侯的人,现在已经落在太后手中。但奎侯不顾自己亲骨肉的生死,仍旧不肯投降。 虎毒不食子,我想场将军应该不会像奎侯那样,无视自己亲人的死活。将军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还未见过父亲的脸,就淹没在战火之中,是吧?” 场沃再次睁大了眼睛,先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之情迸发出来,但马上就被恐惧之色所代替了。 他不敢再看驰笙的眼睛,努力抵制着对方似乎能看透他想法的视线。 “……孩子已经出生了吗?我的孩子……” 似乎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但场沃的声音极尽温柔,就像他那从未谋面的孩子,就在眼前睡着一般,不忍吵醒他的低语。 “将军不想见见自己的孩子吗?难道想让他一出生,就成为别人野心的殉葬品吗?” “不!”场沃猛地抬起头,大声嚷道,“我不能让他死!但是、但是陛下真的会放过、放过我们这些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吗?” 驰笙先是一笑,然后又走近场沃两步,在他耳边低语道:“将军应该清楚,这出戏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自然唱什么曲儿、怎么唱,太后都计划好了。 不过,现在是涟延朝,太后就算想把奎洲铲平了,但也得经陛下同意才行。所以,才会有我和将军今天的会面,不是吗?” 驰笙的一番话,似乎比刚才任何话都要可怖。新王如何,他不清楚,但盛承太后的狠辣,他是知道的。 “陛下宅心仁厚,得知耸岩城被围之后,就说服太后对其劝降,而不是一律格杀。” 说着,驰笙的语气慢慢变硬,“陛下的一番好意,如果场将军接不住,那就只能血洗耸岩城了。那么,将军是想做拯救几十万百姓的大英雄,还是……” “我接受!” 驰笙的话还未说完,场沃就给出了答案,而他也迅速开始准备他接下来的工作。 第二百五十一章 由洲回归 场沃走了之后,驰笙坐了下来,看向了房间中的某处。 “怎么样申大人,对这样的结果您还满意吗?这三十万的奎洲兵也是虹王陛下的百姓,是不能想杀就杀的。” 此时,从房中放置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正是由洲洲相申座。他坐到了刚才场沃做的位子,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透露过自己身份的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之色。 “洲相大人重新认识过末将之后,是否还想与末将合作呢?” “将军说笑了,这眉蕉城已在将军的掌控之下,本官还有什么理由不和将军合作呢?只要眉蕉城中的百姓安然无恙,能够躲过战事,本官也就算尽到职责了。” “申大人,这么说您已经认同,由洲重新回归虹国的怀抱了?” 申座叹了口气,脸上拂过一丝落寞,道:“先侯已逝,由洲已再无王族血脉,自然是要回归涟延王麾下。” 驰笙微微眯起了犀利的眼睛:“本将听说,是申大人一手将奎轩上推上了由侯之位?” 听到这个问题,申座脸上更是落寞,甚至是懊悔:“本官承认,之前确实很喜欢奎轩上,认为以他的才能一定能够重振由洲,但只能怪本官没有识人眼光……虽然本官还未查出先侯的真正死因,但可以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本官不会原谅他!” 说着,申座那充满怨恨的眼睛,望向了驰笙:“本官知道,王室故意放出竹映殿下出使尤音国的消息,就是想诱使奎轩上前往。他起初是顾虑重重,不肯离开还未在他手中稳定的由洲。不过,在本官的极力劝说下,还是跟着长公主殿下前往尤音国了。 本官知道,王室想要借此机会对由洲出手,而本官也把这当成由洲脱离苦海的一次机会。” “所以大人才会跟甸乔接触,尽全力将他放出去?” “本官不能让由洲落入奎洲之手!” 驰笙露出会心一笑:“此次有申大人协助,才能让眉蕉城不流一滴血,便回归虹国怀抱,本将定会将此事上报给陛下。相信陛下对大人以往,不会过究。” “不,这些都不重要,本官只想为先侯大人报仇。我斗胆请求,能否将奎轩上交给老夫来处置?” “本将会替大人请求的,不过实现的可能性很小,毕竟那个色鬼冒犯的可是长公主殿下。就算陛下应允,太后和长公主也不会同意的。” 申座听后,不禁叹了口气,不管是由陆也好、奎轩上也好,落到今天的地步,与其说是陷入别人的阴谋陷阱,不如说是自己种下的祸根而食的恶果,是谁也怪罪不得的。 藉由这些人和事,让由洲成为继赜洲之后,又一个重回王室掌控之洲。 此时正值虹国涟延元年十二月末,在这个新王执政的第一年里能有如此政绩,任谁也无法否认,这个一开始并不被人看好的涟延王的能力亦或是运气了。 由洲的战事已经落下帷幕,发生在征洲的战役也已接近了尾声。征侯征统和由洲大将甸乔,都在等待友军到来的期间拼尽了全力。 看着己方不断飙升令人胆寒的伤亡数字,双方都在心中告诫自己,只要驰笙的援军一到,胜利就会属于自己。 但他们谁都等不来,给他们带来胜利希望的友军。直到驰笙军占领眉蕉城的消息传来,才让在征洲交战的双方如梦初醒。 然而,无论多么能让他们解恨发泄的谩骂诅咒之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已经完全陷入胶着混战的两方,唯有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结束这一切。 战争是残酷的,征洲城外尸横遍野,就算是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切,也会变得精神错乱,更何况是在战场上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士兵。 神经绷得太紧,随时都会崩溃,只有给予他们一个希望,哪怕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希望,都会令他们精神振作。 而现在的征洲军就有这样的希望,征侯站在城楼上亲自督战。他告诉将士们,他们在西边边城束力城,还留有二十万的守军,并且已经传达了命令,要他们立即赶往鹏绪城支援。 此刻双方的损失都已过半,疲惫程度也已快至极限。这个消息,无异于给征洲军注入了一剂强心剂,使奄奄一息的队伍顿时又焕发出了斗志。 鹏绪城外的征洲军,在精神突然达到亢奋的状态下,大步跨过同伴或是敌人的尸体,朝着同样疲惫不堪的敌军冲了过去。 一阵拼杀过后,由洲军被逼退了数百米。征侯见状,将鹏绪城中仅剩的八万守军又调出四万出城,想要一鼓作气将敌军击垮。 看着不断后退的敌军,征侯的脸上刚刚浮现出笑容,突然他感到身前一阵疾风扑来。他条件反射地朝旁边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紧接而来的就是左肩处传来的钻心刺痛,一支铁箭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膀。 被侍卫们搀扶住的征侯,还未来得及喊疼,刚刚安静下来一些的城外,又开始喊杀冲天。 扒住城头向外一望,征侯顿时将剧痛抛到脑后。刚刚明明已经被他们击退的由洲兵,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并且已经来到了城门外。 弓箭手模样的由洲兵正手举他们的武器,将一支支夺命箭射上城楼来。征候也不含糊,赶紧叫来了弓箭手与之比拼。 火拼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十二月末的寒冷浇灭了战场上的硝烟。 带伤一直坚持指挥的征侯,只是对一直血流不止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就当他感到体力不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令他惊喜不已的消息传了过来——那是敌军大将甸乔战死的消息。 “你能确定那人就是甸乔吗?” 已达极限的征侯,双手颤抖着抓住了前来报信士兵的肩膀,睁大的眼睛似乎在逼迫士兵点头称是。 “没错大人,正是甸乔!他洋装撤退让我们松心,再绕道前方来突袭我们,但没想到被刚才大人那阵火拼的乱箭射死了。大人快看,敌军的阵营已经开始溃散了,那还剩下六万人的奎洲军也早就逃走了。”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由洲军的阵营就如一团爆裂的蚂蚁一样,慢慢向四面分散退去。喊杀声也几近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征洲兵的阵阵欢呼声。 此刻的征侯,才第一次真正感到身上的伤痛。他还来不及品味在被人背叛之后所取得的这苦涩胜利滋味,便跌坐到了地上,任由医师为自己医治。 不过,他刚坐下来休息不过几秒钟,耳边另一种惊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在鹏绪城的西侧发现了一路大军,正在夜色的衬托下,黑压压地向鹏绪城逼近。 第二百五十二章 黄雀在后 “那应该是束力城的援军!不用担心!” 一个士兵大叫着,接下来就是众人的一片唏嘘之声,似乎是在埋怨着自己或是同伴的大惊小怪。 很多士兵脱掉了自己的铠甲,将已经扯烂不成形的衣服拿在手中,尽情挥舞着,召唤着那即将抵达的同伴,宣扬着自己刚刚取得的胜利。 内心的欢快之声,响彻在这堆满尸体的战场上空。仿佛同伴一经抵达,庆功宴就要开始似的。 只有征侯再次警觉地站了起来,看着那不断向自己逼近的大军。 在被人狠狠地背叛过一次之后,他的神经也变得异常敏感。 那路大军在他眼中,就如披着黑衣的死神,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征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次跌坐在地上。他想发出声音,但好像有人捂住他的嘴一样,让他无法自由控制从自己口中进出的气流。 “快、快……快点回城,将、将城门关闭!” 挣扎了好半天,征侯的命令才出了口,但声音却淹没沉浸在战争胜利士兵们的欢呼声中。 待到士兵们听到长官的声音,又有几百人死在了那些被他们认为是友军的攻击当中。 鹏绪城再次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士兵们这才看清,来的并不是本洲士兵,而是穿着郁洲青莲色兵服的大军,数量约有二十万以上。 鹏绪城内的士兵在连日的伤痛与疲劳之下,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已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判断力,只有他们的首领征侯,还保持着理性与冷静的头脑。 似乎刚结束的战争,只是士兵们做的一场美丽的梦。而等待他们的真实,却是一场夺人性命的噩梦。 鹏绪城之战还没有画上句号,击败由洲军只不过是稍稍停顿一下的顿号。 然而这一顿,却再也无法让已经超过极限的征洲军振作起来。 鹏绪城中还剩下六万已经精疲力竭的守军,而城外则是数倍于他们精神亢奋的郁洲军。 征侯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良久良久。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他,竟落得今日的大败。此刻他心中是何种滋味,无人能知。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援军!我是郁洲洲将军,阡聂!” 城外阵营中传来了男子浑厚的声音,一名身着铠甲,骑在一匹健壮枣红色战马上的大将,慢慢从阵营中走了出来。 他英姿挺拔,手持大刀,指向了城楼上征侯所在的位置:“开城投降、为吾王而重获新生,还是与城俱焚、为罪死而身败名裂。请城中诸位好好想一想!” 从阡聂说话的语气,征侯就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一直为自己所写的战术剧本而自豪,认为只要照着去做,就一定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是现在他才知道,就连自己所写的剧本都是在别人的剧本里设计好的。 郁洲军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这到底是怎样一部经过精确计算的剧本! 想到这里,征侯不禁仰天大笑了起来。一直争强好胜的他,头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征侯的字典里并没有“投降”这个词。 战事再开,侍卫们护卫着征侯,想要将他送下城楼。可是此时的他因为失血的缘故,晕眩得根本站不起身,直到他的洲相跑上城楼来找他。 征洲洲相,往连升,字勿沉,是个年龄与他所居的职位并不相符的年轻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负责征洲庞大军队的后勤供给。 出色的工作表现与能力,使他获得了征侯充分的信任。然而此刻,这个一向沉稳的年轻人,也变得有些不能自持了。 “大人,下官在东门准备了一千名精兵,洲侯府上还有十六匹飞马。到时,叫那千名精兵冲出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大人趁机赶紧乘飞马撤走。” “……不……”,征侯摇了摇头,在往连升的搀扶下,下了城楼来,“不要再叫那一千人去送死了……” 一会功夫,征侯就被送到了洲侯府中,他的夫人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都在府中焦急等待他的归来。 还未进到屋内,听到消息的两个小孩就飞奔出来,跑到征侯身前。稍小一点的女孩则抱住了自己父亲的大腿,仰起头看着他。 征侯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勿沉,刚才郁洲军给了我们两个选择。对于本侯来说,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但是你们却是可以选择的。” “大人,您这是……” “你虽然还年轻,但本侯相信,就算没有本侯,你也能够把握住征洲的前进方向。” 征侯说着,用手抚上了仍旧抱着自己大腿不放女孩的头。 四周的喊杀声越发浓重,征侯一手抱起了女孩,另一只手牵着稍大一些的男孩向内室走去。那门口处正站着,等待他们的夫人。 往连升和在场的其他侍卫都跪了下来,默默注视着离去的征候背影,消失在房门另一侧。 往连升眼眶一湿,将头深深地扣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往连升再次登上了城楼。他手持一面白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城外的阡聂见状,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立即下令停止攻击。 鹏绪城那满是伤痕和血迹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阡聂带着大军开进来城内。 他径直来到了洲侯府,并迅速布置下去,很快郁洲军就已全面接掌了鹏绪城。 阡聂带着侍卫,在往连升的带领下,来到了府中一间内房中。 一群侍从和侍女模样的人,正跪在门口哭哭啼啼。 阡聂走进屋内,在一张牡丹屏风后面,他看到了四具尸体,那正是征侯和他的妻子及两个孩子。 在确认完死者身份后,阡聂又看了看躺在那里的两个孩子,不禁摇了摇头。 持续了一个月的鹏绪城之战,在征侯的自尽下,终于画上了充满血腥的句号。 郁洲军进驻了征洲,也就意味着王室收回了对征洲的控制权。 这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但又让人觉得倍感突然。 历史的车轮分秒不停地在向前推进着,人们还来不及细想,就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二百五十三章 收复奎洲 征侯一直在等待的束力城二十万守军,确实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但接到的命令并不是前往鹏绪城,而是丘野城。 征侯的传令早就被郁洲军劫持,为了避免与他们的正面冲突,郁洲军改动了传令,将他们驱往了征洲南面的战场。 郁洲军调虎离山的目的达成后,就迅速赶至鹏绪城,来收获他们早就播种下的胜利之果。 二十万守军虽然顺利到达了丘野城,但显然这里的战场,郁洲与佖洲联军已占上风。 径番的队伍已是残阳败景,看到友军的到来,不但没有惊喜之色,反而是大惊失色。 他很清楚,征侯是不可能将这支队伍用到这边来的。此情此景,只能说明发生了严重状况。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中计之时,征侯自尽的消息也传了来。 自知大势已去的径番,和束力城城守一起向联军投了降。 至此,佖洲战场上的硝烟也都驱散开来。 西边钻允城在郁洲军的帮助下,击退了匡洲军,城守仁芽也在奋战之后存活下来。 对于佖珊荣没有前往佖侯之处,而是选择郁洲相助,这位城守相当吃惊。 而眼前战果,他也只能庆幸自家大小姐选择的正确性。 剩下的就是,被匡洲占领的佖洲南部地区及隶木城了。 之前化泽在隶木城破之前,将匡洲屠城之事散播了出去,在佖洲内引起了巨大震荡。 各地百姓都奋起反抗匡洲军。动乱不断发生,让匡洲军在佖洲的战果几乎泯灭,最后只剩下被匡洲军重兵把守的,一座孤零零的隶木城了。 如此状况,这唯一的战果也必然守不长久。很快,隶木城就被各处奋起的佖洲武装百姓团团围住。 匡洲军虽有十万屯驻于此,但面对越聚越多,愤怒的佖洲百姓也是一筹莫展。 当初在破城之际,化泽就命人放火烧了城中所有粮仓,让这十万侵略者根本得不到任何补给。 之后,化泽带领着佖洲一干官员,与佖洲府一同付之一炬,让占领隶木城的匡洲军根本无处落脚。 虽然匡洲军并没有进行他们一贯的屠城,但缺粮少资确是不争之实。为了填饱士兵们的肚子,只有强征城中百姓的粮食。 但是,人都要吃饭,城中又已没了粮仓,最后从征粮变成抢粮也就在所难免了。 面对武装百姓的围攻,城内又是缺粮断水。此刻,匡洲军又听说,佖侯正率领二十万大军朝隶木城而来,而匡洲方面又没有任何会派援军来的迹象。 率军的将领匹托,字通险,决定弃城。他们已经没有必要,为了一座失去战略意义的洲城而苦苦挣扎下去了。 当佖侯回到了他阔别了三个月之久的隶木城,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拥有他众多回忆的洲侯府,已经化成一片灰烬。 所有的部下,不是自尽而亡,就是被匡洲军所杀,这让佖侯无限伤感。本就箭伤未愈的他,很快就卧床不起了。 与此同时,远在岁洲的耸岩城外,场沃带着二十万从外表看,显然经历了激战的大军,正冲透岁洲的包围网。士兵们大叫着要求开城门,让他们这些从远方征战而回的自家人进城。 已经被围困半月的耸岩城士兵,早就接到这支出兵由洲的大军要回防的消息。不由分说,士兵立即打开了城门。 不管援军的数量有多少,见到自家人总是倍感亲切。尤其是在这种战乱时刻,让人感觉更加强烈。 场沃的队伍立即如洪水般涌进了城内,场沃本人更是带着一队人马,飞奔进了耸岩城。 奎侯奎千庞,字谦广,正焦急地等待着这唯一救命稻草的到来。 “属下无能,没能够保护好太夫人。” 见到奎侯,场沃赶忙跪了下来。 “好了,免礼。谁会知道那个叫驰笙的家伙会叛变,如果没有他从中作梗,现在由洲已经是我们奎洲的了……” 说着,奎侯叹了口气,“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你们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眼前最重要的是逼退岁洲军。 本侯听说,匡洲已经开始行动了,不仅出兵佖洲,更是联合了维州、问洲和炚洲,开始全面向王室宣战了。只要有匡洲在旁边协助,我们奎洲还是有希望的。” “大人,您真的认为,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吗?” 场沃看着满心幻想的上司,轻蹙起眉头。 “那是当然!加上你带回来的二十万军,现在城中已经有了三十万军。就算岁洲军有五十万,那又能怎样?!别忘了我们耸岩城中,还有五十万的百姓可以抗敌!” “大人!那些只是从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百姓,怎么能……” 场沃睁大了眼睛,但对方并没有理会的意思,甚至都不愿让他继续说下去。 “战时全员皆兵!难道百姓们愿意见到,自己的家园被外敌毁损不成?!” “大人……” “真不明白,岁洲的先侯为何会败给明苍王,他明明是那么有实力的一个人…… 但是我奎千庞是连先王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败给他的儿子,那个来历不明的小鬼!” 听着上司的话,场沃的脸青一阵紫一阵,让察觉到的人,觉得他的身体极度不适。 事实上,此时的场沃确实不适。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他感到窒息一般的难以忍受。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倒地而亡。 突然,场沃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眼睛充满了复杂神色,直勾勾地盯住了奎侯的脸。 “大人,属下听说,由侯大人已经被王室扣押了,大人是否要想办法救大公子?” “哼!不要跟本侯提他,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为了个女人而自乱阵脚。” 听到别人提到这个儿子,奎侯的胡子都气得吹了起来。 “这么说,大人是不想救大公子了?” 对于奎侯的反应,场沃刚才还残留着一丝希望的眼睛,此时已变得黯淡无光,语气也变得冰冷。只是听者因为激昂的情绪使然,并未察觉出。 “岁洲军居然拿他要挟本侯投降!本侯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而放弃整个奎洲! 就算那个逆子能被救回来,不仅由洲夺不回来,奎洲也要跟着一起丢了,又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这件事……” 奎侯的话还没讲完,他就感到有个细长而冰冷的东西进入到自己体内,紧接着滚热的红色液体喷涌而出,让人无法承受的痛感,迅速弥漫全身。 意识骤变模糊的奎侯,一下子跌坐在地。 不知过了过久,又因疼痛,让他的意识清晰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十年大菜 奎侯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刀剑的冲撞声充斥在四周,眼前似乎有人在打斗。 他向前伸出了手,感到自己的手中有粘热的液体在滴趟,等他因为恐惧而收回手时,才发觉那滴趟的液体来源,正是自己的鲜血。 “你……” 意识到有人正向自己走来,奎侯抬起沉重的头。看到人脸之后,虽然迸发出快要炸裂胸口的愤恨,但奎侯却无力将其发泄出来。 “大人,你太叫人失望了!” 场沃手提大刀,慢慢走了过来,“身为奎洲首领,居然会想到要驱使百姓上战场。 洲侯的职责不是要百姓为你去死,而是保护百姓、守护百姓。 连这点都弄颠倒,实在有愧于你所居之位。” “……你!你这个、这个叛徒!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本侯!” 奎侯哆嗦着抬起淌血的手指,恨恨地指着场沃骂道。 “是,末将是背叛了您,但不这么做,末将就成了你的帮凶。奎洲不是你的一己私物,我们没有义务为你陪葬!” “……反了!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你……” 奎侯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又因为怒气的上涌而突涨得通红,紧接着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场沃依旧冰冷的眼神中,更多了一层杀气。他双手握住刀柄,朝上抬起,对准了自己昔日上司的脖颈。 “大人有八个孩子,一直都是婚后多年无子的末将艳羡的对象。但大人居然能够如此狠心,将自己的亲骨肉弃之不救! 自己的孩子尚且如此,那么我们这些下属,还有奎洲的百姓,岂不是随时都会被你抛弃! 末将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因你的蠢行而枉命。” “……你!你敢……” 奎侯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抓住了场沃裹在冰凉甲胄中的腿,但这也成为他最后的抗议。 随着场沃手中大刀的落下,奎侯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场沃提起了滚落在地的奎侯人头,将其高高举起,四周的打斗也都渐渐停止了。 奎洲府上下不知何时,已被场沃的手下占领。而那被带进城中的二十万大军,也突然变换了手中的旗帜,摇身一变成为了岸驰笙的军队,并且迅速打开了城门,让进了城外的岁洲军。 城中的奎洲军和百姓都没有抵抗,众人都知道,奎洲的败局早已敲定,只求战争能够早日平息,能够从战乱中存活下来。 而今事态发展,正合了耸岩城中所有人的愿,非但城中没有战败的悲伤气息,反而显得欢欣鼓舞。 就如同眉蕉城一样,耸岩城也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而这些都已被百姓认为,是虹王的宽宏大量、恩泽辐射了。 随着奎侯奎千庞的死和耸岩城的陷落,奎洲各地的反抗也迅速平息下来。 岁洲军控制了奎洲,也就意味着奎洲,是继征洲和由洲之后,又一个回归虹国王室的洲。 佖侯虽在,但实际上,从佖珊荣跑到郁洲求助开始,佖洲就已归顺了王室。 至此,王室已将这东边四洲全部收复,从刚开始包括明洲在内的六洲,变成了现在的十二洲。 盛承太后准备了十年的这道大菜,虽然时间成本颇高,但就地取材,整体花费少之又少。再加上郁洲提供的极品辅料和调味品,做成了一道难得的好菜。 它的味道没有让太后失望,当然也没有让郁侯失望。 这道菜究竟如何做成,恐怕今后也无人得知。 人们只觉天助涟延,虹国王室正统也就非涟延莫属。 麟檬城府内,一个身着官服、身材娇小的官吏,不顾身后跟随的侍从,快速穿梭在每天都如同过节一般,华丽的洲侯府中。 在与她身材极不相称的高大官帽下,压着整齐盘在脑后的竹青色长发。除了红色的唇彩,一脸素容的她,面部表情僵硬。 像是心事缠身,下一秒钟僵硬的表情就变成了怒容。随之本来已经很快的步伐,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已经可以说是小跑的状态了。 在一通儿左转右转之后,终于来到了郁侯的书房门前。但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由分说,扭转了前进的方向。 紧跟在后面一头雾水的侍从,也赶紧扭转了自己直行的步伐。 来到府中花园深处,身材娇小的官吏,终于停下了她急躁的脚步。 此刻,阵阵清脆悦耳的嬉笑声,从不远处的凉亭中传了过来。只见几名花枝招展的侍女,正围坐在郁侯四周有说有笑。 见状,官吏那原本毫无脂粉素白的脸上,顿时血气上涌而变得一片绯红。带着一股怒气的她,直挺挺地冲进了凉亭中。 “洲侯大人,您真是好兴致啊!”官吏的声音虽然威严,但是带着几分嘲讽的怒气,“大清早的不去处理公务,就躲到这里来和姑娘们打情骂俏,郁洲府还真是清闲啊!? 现在在前线卖命的将士们,要是看见大人这个样子,不知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一刀劈了大人才痛快呐!” “夜阑,原来是你啊,快来看看我新做的布偶,像不像佖洲的大小姐?” 像是没有看到官吏脸上的怒容一样,郁侯仍旧手持针线,继续他的大作。 而被他称作“夜阑”的官吏,像是要炸开锅一样,脸色由绯红变成了通红。 在她将双手砸在石桌上后,身旁的那些侍女惊叫一声,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此时的郁侯才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朝他大发脾气的官吏,但脸上仍旧一副平静。 “啊呀,你看看你把我的小蝴蝶们都吓走了,我还要她们帮我缝彩带呢。” “什么蝴蝶啊!我看是一群蜜蜂,天天在你耳边‘嗡嗡嗡’的,你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吧?!” 官吏的大声嚷叫,让郁侯不得不将自己的头歪向了一侧,以免他的耳膜被震破。不过,他越是躲避冲他而来的责备,追杀声就越大。 “她们要是蜜蜂,我看你就是一只马蜂吧。” 话一出口,官吏一脸恐怖的表情,像是要扑到他身上一样,揪住了郁侯的衣领。 郁侯赶紧满脸堆笑,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女官吏的眼前。 第二百五十五章 郁洲女相 怒气稍平的女官吏瞪了他一眼,终于坐了下来,将郁侯倒给她的茶水,毫不客气地一口咽下。 这位一脸豪爽、不拘小节的女官吏不是别人,正是郁洲的洲相邜月,字夜阑,之前一直在郁洲与征洲边境的菖芦城处理公务。 一洲之相会到边城去处理事务,可想而知一定是大事。而就在不久之前,郁洲的洲将军阡聂,字末语,正是从菖芦城出发,前往鹏绪城并将其一举攻下的。 完成了收复征洲的公务后,邜月就急匆匆地赶回了郁洲都城,麟檬城,因为她的顶头上司郁侯急唤她回城。 不过,日夜兼程赶回的邜月,看到的却是刚才的一幕,让她怒火上涌也是在所难免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邜月将饮尽的茶杯“啪”地一声磕在了石桌上,一脸怒气未平地瞪视着坐在对面的郁侯。 “在看你啊”,郁侯仍旧一脸堆笑,“本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吗,女孩子要好好地打扮自己才行。 瞧你今天又是一张素颜,为什么不涂些脂粉呢?既可防日晒又可增添润色,保证不会让你的脸看上去总阴沉沉的。而且你这唇彩的颜色似乎浓了些,明明长得清秀……” 郁侯的话似乎还未说完,邜月就青着一张脸抓起了竹篮中的线团,丢到了对方脸上,没好气地道:“别老‘女孩子、女孩子’的,你以为我这个老女人还是小姑娘啊。你也年纪一大把了,还老在那里化妆装嫩。 告诉你,我就是涂再厚的粉,见到你这样的上司也会阴沉得让脂粉脱色! 好好回答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要答应那个小姑娘帮助佖洲?你难道不知道太后吩咐过的,这东边四洲洲侯及其家眷是一个都不留的。” 邜月四十出头,却长着一张娃娃脸,配着脸上浓重的唇彩,着实有些违和。郁侯和邜月同龄,两人是青梅竹马。 郁侯被说成年纪一大把,当然是……是为了恶心他。 郁侯将糊在自己脸上的线团拿开,甩开折扇,遮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道:“当然知道啊,但是人家小姑娘点名道姓地来求本侯,本侯又怎能忍心拒绝呢。 那孩子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很招人喜欢,跟她父亲可完全不一样。” “就因为这个,你就决定出兵佖洲的吗?”邜月将身体向后仰,靠在了靠背上,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的上司,“你已经违反了王命,先不说明洲那边会不会怪罪下来。要知道策划收复佖洲的,可是洲侯你。 在落宝山制造事端,杀死佖侯长子,也就是那姑娘哥哥的,就是郁侯你本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佖侯知道真相会怎么样?他会倾佖洲全洲之力,去讨伐他们根本无法战胜的征洲,难道他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他真正的仇人郁洲吗? 你没看到,阡聂在知道你接受了佖洲小姐请求后的脸色。我看他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回来,锤你一顿才能解气。真搞不懂你为何留下这么个大隐患在身边!” 说着,邜月眉头紧锁,站起了身:“不行,我看我还是尽快帮你解决掉这个祸患才行。” 说着,女洲相欲转身离去,但郁侯一把抓住了她的长衣袖,把她拉了回来。 “你要去做什么?本侯可还未准许你离开,坐下来陪本侯喝茶。” 郁侯仍旧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水,递给了下属。 “如此心腹大患不除,我哪有心情喝茶啊!” 邜月想要挣脱开,但她却被郁侯拉着坐了回来。 “你要去杀佖侯?” “还不是你埋下的祸根。” “不可!” 邜月依旧气急败坏,但上司的一句否定,让她停止了挣扎,接过了那杯递到她面前的茶水。 郁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仍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有些事只要错过了时机,是怎样也弥补不了的。虹国的内乱还未结束,现在杀了佖侯只会引起佖洲的动乱,于我们后续的作战计划无益。 佖洲的事虽然是个意外插曲,但也会让我们收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大人指的是什么?” 只要郁侯恢复正经,他洲相称呼他的口气也会相应变得尊敬。 “我们最先接到的命令,是这四洲不管哪个,只要遇到抵抗就全部歼灭,不留活口,就算是普通百姓也绝不姑息。 但从隶木城和耸岩城的攻陷过程中来看,岁侯也显然违背了太后的旨意。” “的确,这两城的伤亡都很小。而且听说岁侯也没有处死两侯的家小。” 邜月又皱紧了眉头,“岁侯这个人可是循规蹈矩、严肃谨慎的,对王室更是忠心耿耿。他是绝对不会像大人你一样,不听从命令,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 邜月这句暗讽的话不但没有让郁侯感到不快,反而倒让他笑了起来,还赞同地来了句:“你说的很对。” 女洲相一时感到很无语,心中刚压下去的火似乎又蹿起了火苗。 她狠狠地压了压火,抬起头想要再来两句刺激刺激对方。谁知此时郁侯又露出了他一贯的迷人笑容,一本正经道:“能够命令岁侯岁茫天那样严谨的人,这世上除了太后又能有谁呢?” 邜月刚到嘴边的狠话,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差点没憋出内伤…… “大人是说陛下?”邜月睁大了双眼,随即又若有所思地抿起了嘴,“策划这四洲内乱的是太后,陛下应该不知情。” “东面这把火烧得这么旺,陛下想不知道都难。战争必然要伴随着死亡,而陛下心怀仁慈,连敌人的性命都不愿伤害。对于太后的政策,陛下定是有异议。” “难道在陛下和太后之间起了争执不成?!照这么说,岁侯大人选择了遵从陛下,而我们这边没有接到消息,是因为太后不准了?” “哎呀,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所以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郁侯动作优雅地撩了撩披散着的长发,又开始摆弄石桌上的布偶。 真是所谓正经超不过三分钟。 第二百五十六章 鲽离鹣背 邜月点了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心想又差点被他给糊弄过去,大声道:“说了半天根本没说到点上嘛! 佖洲的大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她不能再待在郁洲府了,这会给我们招来大麻烦的。” “我不是说过没什么可担心的吗,我已经把她送到玄景宫去了。既然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她的生死去留,那也只好让太后和陛下去决断了。” 郁侯一脸淡然地说着,一边捋了捋布偶那胭脂色的长发。接着又拿起来整了整布偶的衣服,看上去他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看着郁侯那痴迷于制作布偶的神色,邜月无奈地按了按自己发紧的脑门,问道:“那么,关于佖洲洲将军什尚名又是怎么打算的,我听说你也把他招到府里来了。要知道,这个人恐怕要比佖侯还要棘手。” “哦,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啊?” 郁侯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锐利,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下属。 “他在征洲战场上的表现决不能小觑,年纪轻轻却在佖洲军中享有如此高的声誉。 我们决不能再让此人回到佖洲了,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尽早……” 邜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郁侯用一块糕点堵住了嘴:“你真是太爱操心了,本侯不是说过,我们决定不了的事情就交给陛下去处理吗。 什将军很快也会前往明洲的,陛下应该比我们更爱护人才才对。” “既然大人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那又急着要我回来做什么?” 邜月噘着糕点,看着眼前仍旧一副心不在焉摆弄布偶的上司。 虽然每次见到他都让人气不打一处来,但做出的事却比他这个人看起来靠谱得多。 “其实,上次竹昑殿下托本侯给她做的布偶已经做好了,不过本侯公务缠身,总要找个人给她捎过去。” 听到这句话,邜月恨不得踹她上司两脚才解气,冷笑一声道:“既然大人公务缠身,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邜月气鼓鼓地站起转身就走,但还是郁侯的动作更快一筹,拦住了她。 对这位洲侯来说,愚弄一下下属,似乎是件十分开心愉快的事。 “好了,不要再生气了。本侯怎么会让自己的洲相去做跑腿这种小事呢。送给长公主的礼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事情,还是必须和你商量才能执行啊。” 在这场谈话结束后的不久,什尚名就来到了麟檬城,不过他并没有见到郁侯。对于一个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战败者的人来说,想见谁是不能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的。 在知道自己即将前往明洲后,什尚名焦急地向府内之人打听着佖珊荣的下落,但却没有人肯给出他答案。 就在什尚名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终于按捺不住内心情绪的他,抓住了一名小吏的衣领又逼问起来,引起洲侯府中一阵骚动。 一群侍卫手持长枪将他紧紧围在了中间,争执过程中,那块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手绢从主人怀中掉了出来。 什尚名想要去捡,但被侍卫围挡,手根本无法碰触到。就当他的坏情绪即将发泄出来之际,另一只手将这块意义非凡的手绢捡了起来。 “放开他!” 什尚名还未看清捡起手绢的人是谁,一个带着威严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听到命令的侍卫们向四周慢慢散开,将夹在中间的人释放开来。 什尚名忙整理了一下被扯乱了的衣裳,此刻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官吏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什将军,这里是郁洲府而不是佖洲府,还请将军谨言慎行。否则到了明洲还是如此鲁莽行事的话,将军就不会得到本官现在对您的态度了。” 说着,女官吏将手绢还给了他。 道谢之后,什尚名拱手问道:“请问大人是……” “郁洲洲相邜月”,女洲相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望了眼已经沉黑的天色,“天色不早,将军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吧。” “请等一下!”什尚名叫住了欲转身离去的邜月,“能不能请大人告诉末将,我家小姐现在身在何处?” 邜月没有回答,转过身望着一脸焦急的什尚名,反问道:“将军是否明白,被召到明洲去的理由?” “……明白……” “既然将军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再回到佖洲任职,那么佖家父女的生死就和将军再没有关系。 郁侯大人已经将将军的情况都汇报给了陛下,陛下很是欣赏将军,所以将军只要关注自己今后的大好前途就可以了。” “不!即使我不再是佖洲的将军,于公上,已经和佖家再没有关系,但是、但是佖珊荣小姐是末将的未婚妻,于私上,我要知道自己未婚妻的下落又有何不妥?!” “……将军和佖家小姐有婚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邜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不认为她家洲侯会将这么大的信息漏掉,“如果是真的,将军的确有权利知道……” “等等!大人为何欲言又止?!这种事情尚名怎么可能胡说!” “什将军,如果你和佖家小姐真的有缘,说不定日后会在玄景宫见面的。 不过本官还是要劝将军一句,还要以自己的前途为重,不要辜负了郁侯大人的一片苦心。” 说罢,邜月命人将已经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什尚名带走了。 在摇了摇头后,女洲相刚一转过身,便撞到了一个人,葡萄色的长发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不该对他说那些多余的话,可能会忘掉的事情也会变得忘不掉,这会让他今后更痛苦。” 邜月侧头仰望着自己上司那难得露出的认真表情,又将视线转向了什尚名那慢慢离去的没落背影。 她已经猜到,郁侯为何没告诉她这件事的缘由了,不由叹了口气。 “看到他就让我想到了以前的你,就算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去寻求答案的,希望他不要变成第二个你就好。” 郁侯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仰起头,注视着阴暗的天空。 此时,无数的雪花已经悄悄落下,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既让人觉得美丽,又让人心中感到无尽的悲凉。 第二百五十七章 毫毛斧柯 玄景宫中,竹昑长公主瑰羽正以她一贯喜欢的方式,在如迷宫一般的王宫中小跑前进着。 她的侍卫和侍女也一如既往,气喘吁吁地跟随在主人身后追赶着。 在听到身后的请求声,瑰羽不但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反而继续提升速度,朝着盛承太后居住的正孝宫奔去。 瑰羽一边尽情奔跑着,一边不时回过头去朝着侍从做鬼脸,沉浸在自己恶作剧中的她,并未注意到前方的骚动。 直到她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拽住了衣袖才被迫停了下来。 她身子有些趔趄,被后面扑过来的侍女扶住了。 “大胆!” 一个侍卫的吼声颤动着瑰羽的耳膜,让她将自己的视线,迅速放到了那只已经放开自己衣袖的手的主人身上。 一名有着胭脂色秀发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她的面前抽泣着。 “请殿下恕罪,珊荣并不是有意冒犯您,只是、只是……” 女子哽咽得发不出声来,情绪相当激动。 此刻,一群持剑侍卫已经将这个姑娘重重包围了起来。 自从涟书殿刺杀事件以来,玄景宫的防卫一直持续在最高级别。但刚才那一瞬,如果换做是刺客,竹映长公主恐怕就要中招了。 所以,这群侍卫此刻是又惊又怕又恨,恨不得将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就地正法。 看到冲到自己身前的侍卫,瑰羽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如此粗暴对待一名女子很是不满。 “珊荣?你就是那个佖洲的千金,佖珊荣吗?” 瑰羽扒开侍卫,来到了姑娘跟前,打量着她。但对方扣着头,看不见她的面容。 瑰羽早就听说佖洲千金入了宫,这是自丞相外孙女进宫之后,入宫的第二人。 对于寥若晨星的涟延后宫来说,这绝对是一股清风。 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瑰羽故作镇定地问道:“抬起头来说话,你拦住本宫是因何事?” “殿下……”,姑娘抬起了泪眼,“珊荣想见太后一面,可却一直不得召见,珊荣实在无法,故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赎罪……” 泪光闪闪而鲜施粉黛的脸,让姑娘看上去更加清丽柔美、楚楚动人。 瑰羽似乎对未来嫂嫂的容貌很是满意,她微微点了下头。 “母后这两天身体不适,一概不见客的。佖小姐要是有事,不妨让本宫替你转达?” “真的?!”,佖珊荣悲伤的脸上顿时迸出欣喜之色,再次将头深深地扣了下去,迫不及待地说道,“珊荣早已和他人有了婚约,是没有资格进住玄景宫的,更是没有资格作陛下的后妃。所以肯请太后准许珊荣出宫、准许珊荣履行婚约。” “婚约?” 瑰羽心中一惊,顾及身边人员众多,不便多问。况且如此大事,想必太后不会不知道。 她定了定神道:“本宫明白了,请佖小姐先回去休息,本宫定会为你转达。 望着不住道谢离去的佖珊荣的背影,瑰羽叹了口气,心道:“不知道哥哥知道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他一定会纠结到想要撞墙。” 此时被瑰羽甩在后面的侍从也赶了过来,不住询问着刚才发生的事。 瑰羽像是没有听见这些受到惊吓侍从的声音似的,径直地走进了正孝宫。 “母后,刚才外面那阵骚动您都听到了吧?” 瑰羽一见到母亲就开了口,此时的盛承太后正坐在小圆桌前,看着手中文件,圆桌之上还有落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书信。 “那丫头还真是执着,每天都会在外面守着。要不是今天你来,恐怕又要守到晚上了。” 太后脸上不显,却语气生硬,说着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信,依旧审阅着。 “哥哥知不知道啊,自己的后宫中突然出现一个大美人,一定会吓到他。” 瑰羽请了安之后,就在太后对面坐了下来。 想到玹羽从涞洲回宫,第一次见到被称为“黑珍珠”的丞相外孙女时那副吃惊相,还有知道人家小姑娘将来是要做他妃子时,玹羽的脸简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想想,瑰羽现在都还觉得好笑。此时,她又捂嘴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就是你哥哥跟哀家交涉,才决定让这丫头待在宫里头的。” 太后虽然一脸平静,但从说话的语气看来,似乎对儿子的决定并不满意。 “交涉?对了,母后不是说东面那四洲洲侯的家小都不留的吗,就连征侯那两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子都没能活下来,为何这佖洲这么特殊……” 瑰羽的脑筋飞快地一转,随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你们母子是不是吵架啦?这么快就政见不合了,看来哥哥的进步还蛮大的,这么快就有自己的主意了。” 听到小女儿对玹羽的暗中褒奖,太后不由苦笑一下。 “是你哥哥太心慈手软了,不该留的人如果留下,就永远都是隐患。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除掉,这一点就算是你那个固执的姐姐都能做到。 涟延他要是做不到,这个王位恐怕也是坐不踏实的。” 说着,太后咳嗽了起来,瑰羽赶忙倒了杯水,又为母亲顺了顺背。 待这阵急咳过去之后,她坐到了母亲身边,将双肘支在了圆桌上。还在长身体的她,在椅子下面晃荡着两条小腿。 “其实,我觉得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哥哥这股楞劲儿,是不会瞒着所有人跑到涞洲去的。 但他并不是瞎胡闹,不仅将涞洲收了回来,还把那里的人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我想哥哥所做的一切,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还不及母后的威严罢了。”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了?上来就为你哥哥说好话,喝了他的什么迷魂汤?” 太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你现在和你哥哥一起在涟书殿上课,你们老师可是隔三差五地跑到哀家这边来告状。你哥哥他在妖林野惯了,上课不专心是情有可原,但你……” 太后脸上虽和善,但瑰羽心里顿觉不妙,不等太后说完马上转移了话题,道:“那么母后打算怎么办,佖家千金可是和别人有婚约的。佖小姐本人也是极不情愿,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王室抢婚呢。” “这件事不会再有商量的余地了。” 听到这个,本想对女儿一阵说教的太后,虽然脸色不变,但语气顿变得僵硬严肃,让听到的人根本不敢反驳。 “佖氏一族的人,从先王时期开始就和王室唱反调。不仅是哀家,先王都已经放弃了他们。 如果不是你哥哥极力反对处死他们,哀家又怎能容得那丫头,天天在正孝宫外放肆啼哭?” 盛承老练,喜怒皆不形于色,但瑰羽十分清楚,此刻的母亲已经发了很大的脾气,而发脾气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因为佖氏一族的事情。 她不敢再问下去,奎侯与由侯的家小都没能按照她的意思去办,还是之后她从姐姐玖羽口中得知的。 “那丫头长得还不错,而你哥哥也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由我这个作母亲的,为他扩充后宫是理所当然。 这样也能免得佖洲那边再生什么事端,毕竟佖侯还没有死。” “佖小姐真是可怜,就算有再出众的美貌,在根本不懂男女之情的哥哥面前都是浪费。” “哦,你说你哥哥不懂男女之情,那就说明你懂了?” 太后听到这番话从一脸稚嫩的小女儿口中说出,不禁“噗嗤”一笑,刚才的怒气全消。 “如果我不懂,母后怎么可能安心叫我去尤音国办事?” 此刻,太后发出会心的一笑。 眼前这个恶作剧不断,让人总感觉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儿的聪慧,已经和她的年龄不相匹配了。 “好,如果你懂,那个由洲傻小子的事就交由你处理了。” “那个不知道到底姓奎还是姓由的家伙啊……”,似乎想起了令她作呕的事,瑰羽撇了撇嘴,“就交给女儿来办好了。至于去尤音国去办的另一件事,恐怕要令母后失望了。” “怎么,是你不喜欢那个尤音王,还是他对你没有一点兴趣?” “都不是”,瑰羽双手支着下巴磕儿,仰望着天花板。 “尤音王是个音乐天才,且非常受女性欢迎。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贵族小姐。 他对女性也十分尊重,尤其对懂音乐的女性。但他却从不对任何一个女性献殷勤,哪怕是一点好感都不曾表达出来。 外表看似热情,但实质上却是一个难以接近,甚至有些冷酷的人。 依女儿看,他心里恐怕装着别人……” 瑰羽说着,眼神有些迷离,继续道:“母后,联姻尤音国这件事还是搁下吧。东边四洲的收回很顺利,就算不借外力,现在的我们也能撑得住的。” 听了女儿的话,太后没有作声,继续低头看起手中的信件来。 小女儿瑰羽虽然年纪尚小,但所具才智绝不在她姐姐玖羽之下,而且瑰羽从不在人前显示自己才智。 为掩人耳目,太后常让小女儿去完成一些机密任务,引诱刚刚得到由侯之位的由轩上,前往尤音国就是其中一件。 而通过这趟尤音国的音乐会之旅,去打探尤音王自身状况这件事,恐怕这世界上就只有这母女二人知道了。 相信女儿判断力的太后,是一位绝不会将自己精力,放在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上的母亲。之前萌生联姻尤音国的想法,也是迫于虹国的内忧外患。 尤音国非穷奇大陆之国,但其实力雄厚,足以派出一支强劲的海上舰队,从虹国东部登陆。 这是盛承太后设在东部四洲的计划,不能顺利实施的情况下的最后一招,也是极险一招。 就算她信瑰羽的能力,能够从尤音王手中借到这支力量,但她却不能保证不会引狼入室,毕竟尤音国也是极其奢战的一国。 而今外患已经消失,内忧也解决了大半,虹国已不再需要外力支持。 能够在一年之内有如此胜果,连太后都感到意外。但作为一名女性的她、作为一名执掌大权女性的她,所具备的高于常人的敏感,不允许她掉以轻心,放松自己任何一根神经。 接下来,她要考虑如何对付剩下的几洲。但胜利来得太快,让这位女掌门人没有足够的时间策划出下一步具体可行办法。 她心中有股冥冥不安,一年之前虹国的状况远比现在棘手,而那时的她却没有现在这种,不知来自何处让人担心受怕的不安。 胜利的天平已明显加速向她倾斜,这股不知名的不安也开始加速束缚、渗透。 是否因为自己与儿子之间不断出现的政见分歧?还是胜利来得过快而引起人的不安? 盛承太后在脑中不断斟酌思量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贵女诗安 一身淡粉与棉白相间的丝绸罩衫,浓密的浅灰色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 头上插着金色的步摇,上面蓝宝石和紫水晶做成的垂珠,随着少女轻盈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摆着。 这名少女芳龄不过十一岁,年纪虽小,但身高却因其父亲的基因而已超过了同龄之人,并已初现成年女性的曲线之美。 但在成长中的她仍显得十分纤细,虽然还不够珠圆,但少女的青春让她如父亲一样的黝黑皮肤,呈现出玉润之色。 少女生得一张标准的美人脸,就如一颗还未成熟的黑珍珠一样,让见到她的人都无法忘怀。 如所有的贵族年轻女孩一样,少女也在脸上略施脂粉,让自己更显娇美靓丽,但又不失少女的青春自然。 这名走在玄景宫里如迷宫一般的走廊上的少女,名叫暄诗安,字韵祺。 光听名字,恐怕现在还没有几人认得,这名只是长得漂亮的少女。但要提到她父亲以及她外公的名号,恐怕就要颠倒过来,没有几人不知了。 这样说,显然少女是出身名门,地位尊贵,但又怎会出现在玄景宫中? 这就要提到她父亲禁军大将军暄章要了。 暄章要,字顺明,就是制造了年岸城屠城,让玹羽大为光火的人物。 而她的外公就是让盛承太后一直忌讳的当朝丞相明璧沛,字环丰,封号镇国公。 这样一名名门闺秀如今却住进了玄景宫,也就等于成为了后宫的一份子,全都要说盛承太后的高明手腕了。 她趁着将丞相支走,离开虹国伴陪竹映长公主前往尤音国的当儿,调遣一直不敢轻易动用的禁军,前往涞洲支援前线。 不仅让这两个重磅人物为自己卖命,还趁势将他们的掌上明珠接进了玄景宫。 宫廷中的战争虽然没有硝烟,但却比一般的战场更加凶险,这点是长在官宦世家之中的诗安最为清楚的。 虽然年龄尚小,但受过良好教育的她,就算进了王宫也从未出声怨恨过,反而处处谨慎小心。 因是以竹映长公主的伴读为名进宫,在瑰羽身在尤音国期间,诗安便天天来到宫中的书斋中学习。 娴静的装容以及认真念书的态度,让一直搞怪不断,时常破坏读书气氛的瑰羽的老师们,都对诗安大加赞赏,对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个尊师重教的好学生而欣庆不已,甚至老泪纵横。 瑰羽回国之后,便和诗安一起学习。老师们都在期待,长公主能在这样一个难得女伴的陪伴下,得到长足进步。 而瑰羽在最初也确实表现得很好,和她的女伴携手奋进。 但好景不长,老师们就发现瑰羽又开始翘课了,但诗安仍旧准时出现在书斋,就算只有自己也在安心读着书。 老师们见状,焦急愤怒的心,也被这个少女的认真态度抚平了大半。 本已无心教书的他们,又翻开了课本,开始教这个渴望知识的女孩。 “诗安,你来了真是太好了!”瑰羽时常拍拍她女伴的肩膀,“就像你的名字一样,诗安诗安,让人安心,韵祺韵祺就是运气嘛,让我的好运来了! 只要有你在,那些烦人的老师就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了,这样我就可以出去玩啦” 诗安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也时常劝慰瑰羽收心,好好读书。但她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从未叹过气的少女,此刻叹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口气。 诗安希望靠自己的努力,能够缓和外公与太后之间微妙的关系,也希望能缓和父亲和虹王之间时常亮起的红灯。 虽然进宫并不是她的家门所望,但她却希望藉此变动,来守卫自己的家族。 诗安不仅外表上超越了她的实际年龄,心理上也比同龄人要来得成熟。 这到底是因为她的出身背景呢,还是因为她自然而然形成的危机意识呢?谁也说不清。 这天,诗安在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又找不到瑰羽的状况下,提着自己亲自下厨做的一篮子糕点,走向了涟书殿。 暄章要结束军务后,已从涞洲返回了高翅城。诗安嘴上不说,但任谁都能察觉到,小姑娘思念父亲的心情。 玹羽知道后,便下诏大将军进宫看望自己的女儿,但这件事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虽然没见到父亲,但诗安还是十分感激玹羽。 因为竹映长公主的缘故,两人见过几面,但单独见虹王却还是头一次。 诗安难免有些紧张,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提篮,就连这份饱含她感谢之心的糕点,也是她的处女作。 而她听说虹王厨艺了得,尤其擅长甜点。她虽并不相信,但如果是真的,这篮中首作会不会让他笑话呢? 就在诗安心中忐忑之际,她已经来到涟书殿外。刚跨入大门,一阵嘈杂便从内殿传了出来。 诗安有些不安地望了望书房,又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一身戎装的侍卫队长,现在已被虹王赐姓“晤”,改名为晤峰谷,字登禾。 这个玹羽从涞洲带回来的贴身侍卫,已经伤愈并且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管玹羽到哪儿,他都跟在身边尽心保护主人安全。 与身上戎装不相称的俊俏脸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正机警打量着提篮而来的少女。 另一个人就是玹羽的近侍醨乐了,醨乐比诗安稍年长一些,但个头却和这个女孩差不多,因此曾被瑰羽狠狠取笑了一番,这让醨乐很是懊恼。 所以,醨乐每次见到诗安都会挺直身板,让自己看上去稍稍显高一点。 “暄小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看到诗安,醨乐很是热情地迎了上去,因为这个女孩比一般的官宦家小姐平易近人地多,“怎么还提着个篮子,怎不让侍女帮您拿呢?” 诗安腼腆地笑了一下,道:“上次陛下下诏父亲进宫来看我,让诗安很是感激,所以我就做了些糕点给陛下送了过来。”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啊,那件事啊,暄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其实陛下没能说服太后也很懊恼,陛下说,会再另找机会,安排你们父女见面的。” 听了醨乐的话,诗安很是吃惊,她不明白为何已经把虹王完全得罪的父亲,会得到如此关心对待。 看出诗安心思的醨乐,笑了起来。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虽说暄将军和我们陛下之间有些不愉快,但对将军的功绩和才干还是认可和赏识的。 另外,别看陛下平时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细腻得很。陛下很会照顾人,暄小姐的烦恼陛下一定会想办法为您解决。 呀,真是,陛下这种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的性格,恐怕是和他以前一直照顾弟弟妹妹有关吧。” 不知为什么,涟延明明是站在最高点上的人,却让人觉得如此亲近。听着醨乐的话,诗安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也一扫而光。 殿内的谈话声没有断,诗安又说了会儿话后,道:“看样子今天我来得不太凑巧,陛下很忙的样子。” “是啊,今天不知陛下因为什么发了很大脾气。我们谁都不敢进去打搅。” “这样的话就麻烦你把这篮糕点转交给陛下,诗安改日再来拜谢陛下。” 就当诗安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激烈敲击桌面的声音,让听到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第二百五十九章 求贤若渴 “居然会有这种事!竟然会有人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年轻主上因愤怒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着。不仅声音,他的身体也因激动的情绪有些摇晃。 重伤初愈的玹羽,因猛然起身而至脑部供血不足,让他感到有些眩晕,赶紧用双手撑在了书桌上。 睁得老大的玉色瞳孔,仍旧死死地盯住放在桌面上的那份报告信。 他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厌恶,还夹杂着些许质疑。 “怪不得赜侯会对本王说出那些话,让本王彻查十一年前赜洲的那场洪灾!” 说着,玹羽又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书桌上另一份,如一本书一样厚的报告书上。 那是赜侯呈报上来关于去年五月份发生的那场洪灾,以及六年前赜洲政变的详细报告。 玹羽仿佛看到报告书的作者,正用他那双暗紫色的深邃眼眸看着自己。他顿觉浑身无力,慢慢地让自己重又坐了下来。 书房中的另一个人,在玹羽将十指插进自己的头发中的当儿,慢慢地走了过来,拿起书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那个涞润冲居然会选择畏罪自杀,还算他良心未泯。” 说话的青年一头乌发,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手中的文件,比刚才他主上的眼神更加嫌恶,仿佛所看之物会污染自己的双眼一般。 “本王刚要着手彻查这件让赜侯痛苦了十一年的事,如今这真相就已浮出水面。 要本王替那枉死的一百一十二万百姓伸冤,可现在主犯已亡,又要去处罚何人?本王又要如何向赜侯交代?” “陛下真的认为,涞润冲是那种不用审问,就会自己坦白承认一切罪行的人吗? 就算那个家伙肯坦白,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小命,一定会据理力争寻求活路。 这件事在陛下着手调查之前就水落石出,实在叫人感到困惑。” “就因为不这么认为,才会把你叫过来,有礽!”玹羽叫着青年的名字,抬起了头,“你的任命书,本王今天就下发下去。要你去都察院做御史,你不会不满吧?” “下官对陛下的不满太多了,也不问问下官愿不愿意就决定,要知道比起待在陛下身边做事,下官还是更喜欢待在优秀的涞侯大人身边。” 沥有礽抱怨着,瞟了一眼玹羽,“谁都愿意跟着一个有才能的上司做事,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无能的主上了?” 沥有礽是玹羽从妖林中出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能揶揄他的一个,甚至比已经成为尭王的尭子册还要不留情面。 不过,沥有礽并非信口雌黄,因为现在待在涞侯身边,绝对比待在玹羽身边做事来得开心自在。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玹羽虽心中不快,但还是笑了出来,道:“你说话还是那么尖酸刻薄带刺,但却刺得人痛快……” 这句话玹羽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受虐狂。 他正了正色,继续道:“本王需要帮手,越多越好。不仅是你,赜博弗有大才,本王也是要定的。 但他却因为舞河的两次决堤而失掉了太多东西,精神几近崩溃。上次见面他那副哀伤模样,简直不忍直视。 所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给他个合理交代。” “也就是说不完全真实,但却是合情合理的交代?” 沥有礽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玹羽,哼笑了一声,“陛下,既然如此,那么这份报告书上所述内容就已经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不想再伤害赜侯或是其他什么人,那最好就不要再追查下去。” “不!” 不加思索的否定声,冲出了年轻主上的喉咙。 “我要知道!十一年前的那场洪水,让太多的人失去了他们太多的东西。 如果没有那场人为的悲剧,就不会有六年前赜洲的那场政变,也就不会有去年舞河的再次决堤,我也就不会失去……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如果一切都是涞润冲一个人策划所为,对现在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结论。 但如果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话…… 沥有礽不敢再想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将双手支在额头上,陷入沉思的年轻主君,一种无奈与寂寥之感冲破了他的感官。 结束谈话的沥有礽退出了书房,看到手中提着一个篮子守在门口的近侍,似乎正在推敲自己可否进屋。 “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进去,陛下想一个人静一静。” 璃乐还未开口询问,沥有礽就率先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送些糕点进去也不行吗?陛下今天连早饭都没有吃。” 璃乐有些沮丧,看着乌发的年轻人。 “糕点?” 沥有礽看着提篮,不由分说,伸手将它打开了。 淡粉色的衬布上,摆放着几个镶着金色花边的小磁碟,碟上码放着不同颜色与形状的各色小糕点。 “摆盘不错,不过这可不像宫廷御厨做出来的成品,倒像某个恋爱中的姑娘给意中人送来的慰问品。” 说着,他拿起一块圆形的,奶白色点心放进了嘴中,完全不顾极力阻挠的近侍。 “沥大人,那是暄小姐送给陛下的,您怎么可以……” “虽说淡了些,但味道还不错,看来其中包含的爱还不够深刻。” 沥有礽说着,意味深长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晤峰谷,“但如果味道加重,就会掩盖掉其他一些不该有的味道,所以还是这样清淡一点的好些。” 面对沥有礽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晤峰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也睁大了他蓝灰色的眼睛,径直走了过来,不容分说,也从提篮中拿起一块糕点。 不过,他并没有像沥有礽那样,把食物全部放入口中,只是谨慎地咬了一点皮儿。 “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给各位提个醒儿,毕竟陛下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璃乐无助地看着别人委托他转交的食品遭到破坏,而出现了不可逆转的瑕疵,心中懊恼却又无力制止这两个男人。 但他知道,一向谨慎本分的晤峰谷,是不会无故做出这种事来的,一定受到另一个人的挑拨。 于是,璃乐就把怒气转向了沥有礽,一直气鼓鼓地瞪着他,直到乌发的青年转身,摆摆手走掉了。 第二百六十章 睹树思人 一月底的赜洲都城,什喜城中飘着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已如白丝纱一般的地面上。 连着几天瑞雪纷飞、冬寒抱冰,街上行人冷清熙攘。 年已过完,但余温未尽,偶有行人呼着白气而过,也都喜上眉梢。 这是赜博弗重掌赜洲政权之后,百姓过的第一个年。 虽然虹国内乱不断,但却是赜洲百姓五年来过的最安心的一个年。 就在这到处都被天然白色覆盖的城中一隅,有一抹浓重火红,那是一棵移植到赜侯府中的壁伸,不过现在已经被赜洲命名为“昔庭树”。 它的树干、树枝以及叶片一水血红,只有开出的花是粉色的。 自从昔庭树出现在赜洲,赜侯就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对这种起源于吸血植物而生的树木进行研究。 不仅它粗壮的根部具有强力吸水性,就连它的树干和叶子也同样亲水。 由于这种特性,就算天降大雨或是飘下鹅毛飞雪,水分碰到昔庭树就会被迅速吸收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棵火红的大树就如同令人畏惧的无底洞一般,仿佛永远也无法满足它求水的欲望。 侯府中的这棵树是赜侯从妖林返回赜洲之后,命人从昼抗城移植过来的。 不知是否在那边已经吸足了水分,这棵树在移植过来的第二天竟然开了花。 花开满枝、层层密密、香气氤氲。刺骨寒风无情扫过,满园粉瓣飞舞。飘飘渺渺,余香缭绕,绵绵无尽。 那一天,赜侯站在飘花落叶的昔庭树下,在风刀霜剑的天寒地冻中一站就是一整天。谁唤都不应,仿佛被树吸走魂魄一般。 直到落日西下,担心得几近崩溃的近侍们,将老洲相贡明耀和洲将军贺石请了来解围。 “都是我的错……” 早已冻僵毫无知觉的赜侯,全身覆盖着一层粉色,嘴中一直念叨着这一句,眼神不再深邃而是迷离无焦。 赶来的贺石看着上司那落寞的背影,不由大惊失色。 他根本无法把这个男人,跟前不久在尭国战场上威慑叱咤的虹国第一洲侯,视作同一个人。 此时,贺石才意识到,赜侯在人前的那种游刃有余、稳如泰山都是虚壳,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虚弱不堪。 如果不是内心那股未尽的承诺与执念,他恐早就丧失控制心神之力了。 实在看不下去的贺石走上前去,一把将赜侯整个人扛起,强行带回了屋中。 而接下来的一周,赜侯就是在高烧之中度过的了。 不过自打病好之后,赜侯每天都会在这棵火红的大树下驻足,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洲侯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不放心的贺石和贡明耀也跟着在一旁守了两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面对贺石跟废话一样的问题,老洲相摇了摇头:“没问题,大人就不会在这儿罚站自虐了……” 好在赜侯理智还在,他不再像那天,像是要把自己冻死一样钉在原地。时间一到,他便回到书房办公去了。 他的两名部下也稍稍安心,不再每天监守了,因为他们也同样公务、军务堆积成山,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操心他们上司的苦痛了。 但赜侯的近侍仍旧每天提心吊胆,默默守在一旁却不敢上前打搅。 这天一早,天还未亮,赜侯就走出了房门,像往常一样朝着府内的昔庭树走去。 快要走到时,晨雾中隐约出现一个人影。再走近一些看时,一个身着白色罩衫,青色长发披肩之人,正背对他蹲在树根处。 背影纤细,混在晨露白烟之中显得仙气渺渺。那人正用一把小刀,削下一些树干碎片,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便站起身来。 “枔子殿下!” 听到别人唤自己名字,枔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因为他实在不喜欢“殿下”这个称呼,更不习惯。 赜侯忙上前见礼:“殿下何时到的什喜城?” “昨天晚上,本想马上去拜见赜侯的。但大人一直在忙公务,枔子不好去打搅。” “是本侯怠慢了,还望殿下见谅。” “不不不!”看到向自己躬身致歉的赜侯,枔子忙摆手道,“赜侯不必介意,都怪枔子任性,本计划在昼抗城逗留的时间未到,就跑来了。该道歉是枔子才对,恐搅了大人日程。” “本来是博弗有求于殿下的,现在不仅让殿下亲自跑一趟,还连迎客都未做到,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一番,赜侯想将枔子引入书房说话,但枔子却觉得在这火树下谈话更好,而赜侯亦之。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两人便在这寒冬清早站定了。 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枔子赶紧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交给了赜侯。 赜侯从布袋中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细小的颗粒。 “这就是解药?” “不能说是解药,只是能让人的感官暂时变得迟钝些,之前家父曾用它当过麻药。 像赜侯之前在信中所说的着魂香,这种药粒完全可以对抗。” 赜侯若有所思,把玩着手中小瓶问道:“殿下能否把制作这种药粒的方子告知本侯?” “当然可以,只是大人要用它来做什么?” “请殿下放心,本侯是不会用它去害人的。” 看到赜侯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少年的脸上现出淡淡绯红,道:“对不起,我好想问了不该问的。只是这药出自家父之手,枔子希望它能用在济世救人上。” 看到枔子的样子,赜侯只觉他有些可爱,不禁露出了他回赜洲之后的第一个笑,道:“虽然本侯还不能确定它能否派上用场。但能确定,一旦用到,绝对是救人之用。” 赜侯帮助玹羽,以扭转乾坤之势结束了和尭国之间的战事。枔子对赜侯由原来的复杂不清,渐渐变得信任。 此刻听到赜侯的承诺,枔子放心地点了点头。 赜侯说完,将玻璃瓶重新装入布袋,之后又将布袋揣进怀中。 “让殿下跑这一趟,不会耽误殿下给陛下疗伤吧?这让本侯很是不安。” “不会,陛下身体已无大碍,就算没有我也不碍。再说,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御医在……”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小木盒,里面装着刚刚从树干上剥下的树皮碎屑,那双美丽的水蓝色眼睛显得有些落寞。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冬日可爱 枔子摩挲着小木盒,继续道:“再待在那边会打搅到陛下,我还是离开做自己喜欢的事比较好…… 壁伸我想多研究研究它,毕竟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 注意到枔子情绪的赜侯,岔开了话题,王室内部之事他能猜到一二,只是现在的他还不愿多想。 “那么殿下有什么新发现?” “有啊!壁伸不仅会开花,还会结出果实。” 像是碰触了身上某处开关,让枔子立即兴奋起来,而他的话也激起了赜侯的兴趣。 “哦,果实?可以食用?” “可以的”,枔子点了点头,“我是在昼抗城偶然发现,果实也是粉色,样子有点像桃子,不过味道却完全不同,但同样甜蜜,汁水丰盈。” “什么时候结果的,为何本侯从未见过呢?” “壁伸会在树体充分吸收水分,达到饱和之后开花,如果它一直无法达到饱和就会结果。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或许我这个结论下得有些早,但大致是这样的。 在接近水源地方的壁伸,通常一个月就会开花,而稍微干涸一些的地方则会结果。” “那么殿下手中是否存有果实的样品?” “没有”,枔子摇了摇头,“这种果实摘下要尽快食用,否则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腐烂。” “还真是娇贵,这样就很难储存了。” 赜侯说着陷入沉思。 “我知道赜侯大人的心思,的确这种果实营养丰富,如果能够得到推广,会给百姓和官府都带来利益。” 枔子所说正是赜侯心中所想,昔庭树除了能固土防洪,如果还能为饱受洪灾折磨的百姓带来福音,这是赜侯最最想做的事。 他看着枔子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些许期待。 “殿下您认为,这种植物可以改良吗?” “可以的!我已经着手在做了”,枔子兴致好像提得更高了,眼前一亮,露出了笑,“这种植物非常好培植,只要用它的树干细胞就可养殖。” 说着,少年举起了手中的小木盒,“以前家父时常茶饭不思,埋头研究植物,改良低产作物,提升抗病虫性。 那时我很是不解,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这其中的乐趣了。” 赜侯第一次看到,枔子露出如普通少年一样的天真笑脸,不禁被其本质上的阳光气息所感染。 这种气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昔庭时,那相同的气息。 对于枔子口中说到的那人之事,又感到一阵五味杂陈。赜侯不禁想起昔庭说过,她对于自己所做的事,只能自责,却不后悔,只因为遇到了那个人。 眼前的枔子就是那个人的孩子,为何自己会对这个孩子这么感兴趣?这么难以抑制地充满好感? 赜侯不禁自问,得出的结论,不由让他只能苦笑,笑自己的那份痴傻。 爱屋及乌,虹昔庭的一切他都喜欢,无理由的喜欢。 “大人!”一个小吏的声音传了过来,将赜侯飘离的思绪拉了回来,“抱歉打扰殿下和大人谈话了。”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小吏恭恭敬敬地朝两人行了礼,然后走上前来,在赜侯耳边低语了几句。 “殿下,本侯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中午务必请殿下屈尊和博弗共进午餐,博弗还想听听殿下关于壁伸果实的事情。” “嗯,好的。” 少年又露出了那阳光般的笑脸,让赜侯在这寒气逼人的冬天中,心中一阵温暖。 赜侯走进书房,一个带着斗笠,遮住面部的男子,在小吏的指引下走了进来。 男子一身暗色衣服,显然是不想引起他人注意,暗中拜访的。 书房门关上后,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了脸,灰色中长发披散在肩头。 虽然头发挡住了部分脸颊,但左右脸颊上,那各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却十分抢眼。 见到已经正襟危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赜侯,男子一脸谦恭,拱手行了礼。 赜侯表情威仪,直视男子的面容,开门见山地问道:“炚侯的使者找本侯,到底有何贵干?” “我家主人十分崇敬赜侯大人,听说大人重新执掌赜洲后,一直想亲至赜洲拜访大人,但迫于现在的形势无法成行,只得派下官先行来访。” 使者的回答也直奔主题,似乎一点也不愿耽误时间。 突然而至的奉承话并没有动摇赜侯,他仍旧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现在是喜是怒。 “炚洲不是依附于问洲和匡洲,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吗?你家主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倒戈,不觉得晚了些? 王室刚刚收回东边四洲,现在的实力已完全可以和剩下的这几洲相抗衡,王室现在恐怕不会接受炚洲的拜服。 铲除所有反抗过的势力,才是他们现在最想做的。” “就因为清楚这一切,我家主人找的不是王室而是赜侯大人。如果赜侯大人此刻不再为官,就此沉寂下去。那么我家主人也会从此死心,不再考虑为王室重新效力。 请赜侯大人一定要明白,我家主人对大人的一片诚心。” 使者的话意味深长,再次朝赜侯恭敬一礼。 赜侯望着使者,一阵沉默后,才道:“本侯不记得,与你家主人有过何种交集,为何炚侯会对本侯如此执着?” 说着,赜侯轻蹙了一下眉头,“要说到交集,本侯的父亲,的确与炚洲的上任洲侯傥索大人有过短暂交往,那还是你们炚洲没有摒弃王室的时候,但又和现在的炚侯有何关联?” 使者眼中微微一亮,似乎赜侯能够想到这点,已经令他十分欣慰。 “我家主人是傥索先侯之子,当时他随先侯一同前往赜洲访问。那时先侯胞弟一直觊觎侯位,想要至我家主人于死地,于是就在赜洲下了手。 我家主人在什喜城郊外游玩遇到杀手,当时只有我一人陪在他身边,寡不敌众。 就当我们主仆都深信,将葬身于此之际。赜侯大人您出现了,击退了杀手,救了我们主仆。” 说着,男子撩起了遮住一侧脸颊的头发,继续道:“大人您看这个刀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赜侯是我家主人的救命恩人,就算时隔二十多年,大人已不记得,但我家主人是永远都不会忘的。 虽然那时大人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号,但事后我家主人经过多方打听,还是知道了救他的是何人。 他很后悔,逗留赜洲期间未能见大人一面,好好致谢。回到炚洲之后,一直希望有机会再次拜访赜洲。” 赜侯直视着男子,他的确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许还留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他绝没有想到,自己所救的就是现任炚侯。 第二百六十二章 炚洲来使 赜侯听着男子明显激动的话,心中却在努力回忆着往事,想把听到的这一切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 “赜侯大人您不知道,我家主人有多崇拜您,如果不是先侯背叛了王室,我想我家主人已不知要来拜访赜侯多少次了。 他一直关注大人,并以大人为标榜,摒弃之前诸多恶习,发愤图强,终于绞杀了他的叔父,平稳坐上了侯位。” 听到这儿,赜侯微微张了张嘴。他的确有些意外,这个和赜洲相距有些距离,而且他在位期间从未有过接触的炚洲,竟会对他秉持如此热情。 他将视线又投到了眼前使者身上,这个男子脸色微微泛红,能够看出很是激动兴奋,似乎心中的话已经憋了很久。 只听使者继续亢奋地说道:“但坐上侯位掌权之后,我家主人却发现,赜洲的主人已不再是您,感到失望之极。 他不赞同先侯的执政理念,也没有打算真正背叛王室,但对于没有赜侯的虹国,我家主人也不想再改变什么。 不过,当他听说大人再次出现在赜洲的最高权力之位上,帮助王室成功击退了尭国,并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之时,那种兴奋真是溢于言表。 我家主人一直是一厢情愿,执着于大人,这样派下官前来难免有些冒失。 但如今匡洲已经下令,所有同盟洲一同攻击王室。我家主人已不想再听令于匡洲,遂立刻遣下官前来,面见赜侯大人。” “这么说,炚侯是想背弃匡洲同盟,回归王室了?” “是背弃匡洲,追随赜侯大人。” 听到这句不假思索的回答,赜侯不禁微笑出声:“你家主人的心思还真是特别,赜洲是隶属于虹国王室的,而我这个洲侯是听命于虹王陛下的。 如果没有本侯,你家主人是不是想要一直和王室对抗?” “我家主人对王室没有任何成见,只是比起王室、比起涟延王,我家主人还是更看重赜侯大人。” 这不经心的一问,倒似给使者明确阐明炚洲立场的机会。 他目光灼灼,一直注视着正座之上的赜侯,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之情。 赜侯虽然表面不为所动,但对方的话如此直白,内心多多少少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人追捧而高兴,而是因这种不该有的追捧,对自己产生厌恶的触动。 “虹国第一洲侯”一直被他视作虚名,再加上赜洲遭受的那两次洪灾,和六年前的那场政变,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甚至连洲侯这个位子自己都不配坐。 赜侯的心仿佛被人捏了一下,他只能无声地在心中发出阵阵苦笑,来缓解那股一旦冒出,就很难压制下去的自我厌恶之感。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注视着男子那一双尽显诚恳的天蓝色眼睛上,一会儿又将视线转向了他脸颊上的伤痕。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半晌,赜侯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而被提问的男子则一脸欣喜,双眼迸发出了火花似的闪闪发亮。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一问。 “下官名叫炓诚,小时候确实与赜侯大人见过面。” 赜侯脑中信息不断翻转,终于在某个角落寻得了一丝模糊的痕迹,试着问道:“……难道你是小诚?” 男子听到他儿时的名字兴奋异常,眼中更是泛出了泪花。转眼间,他已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接着便开始仰望不仅在他主人心中,在他心中也同样神圣的赜侯。 “是的,下官就是小诚。二十五年前,因家乡炚洲发生灾荒,一路北上而逃难到了赜洲。但受命运捉弄,又赶上了舞河决堤,父亲与弟弟妹妹都葬身于洪水之中,而我和母亲则被赜侯大人所救。 下官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大人不顾自身安危,驾飞马将母亲拉了上去坐在后面。 当时大人还有飞马都已精疲力竭,但还是没有放弃一直拽着我的手,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飞到了岸边。 我左脸上的这道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因被卷进洪水,撞到了硬物而一直流血不止。” 说着,炓诚又把左脸上的头发扒拉开,另一道伤痕又清晰地显现在脸上。 “大人当时为了救我们母子,手腕已经骨折,但还为我擦拭脸上的伤口,安慰当时还年幼的我。 当时大人还是个义气英发的少年,之后也对我们母子特别关照,嘘寒问暖,还时常拿来糖果看我。 那副情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炓诚说得已经泪流满面,声音都有些哽咽,“小诚曾经发誓,一定要报答大人,但之后母亲却执意要返回家乡。 如果不是小诚遇到了炚侯大人,小诚一定会选择留在赜洲,为大人效命的。” 说完,他将头再次扣了下去,这恐怕是他一直期盼的事情。 赜侯起身,慢慢来到炓诚身前,看着把自己当成圣人一样来叩拜的男子,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救过多少像炓诚这样的人,舞河的肆虐一直被赜侯视为自己的失职,是没有资格得到他们感谢的。 这种顶礼膜拜,更是让赜侯心中的痛无以复加。 他轻叹了一口气,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是扛不住而扭曲了一下。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像炓诚一样,徘徊在对往事的追忆无法自拔,而是必须考虑将来的事。 “本侯很喜欢你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充满了诚恳与真实。本侯相信你,也相信炚侯大人。” 说着,赜侯向男子伸出了手,“本侯一定会尽全力拯救炚洲,同时也请炚洲助本侯一臂之力。” 男子抬起了头,受宠若惊地握住了赜侯伸过来的手。 此刻,他感到有万道光芒照射在自己身上,神圣无比。除了肯定的点头外,他已经发不出其他任何声音了。 男子走后,洲相贡明耀走了进来,不管是头发还是长至胸前的胡须,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老人,手中拿着一封已经拆阅过的信。 第二百六十三章 霜堰议事 “大人,维州那边已经有了回信”,说着,贡明耀将手中的信交给了赜侯,“维侯还真是对大人言听计从,多亏了他的协助,我们才能安心地和尭国周旋。 不过,他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必须让他达到极限,否则他还会幻想着,早就和他异向而行的胞弟会回心转意。” 赜侯冷冷道,快速看了一遍手中的信后,抬头看向了老洲相。 “匡洲那边情况如何?他们攻打庄洲似乎并不顺利。” “是的,他们本想趁着王室这边和尭国交战不能脱身之际,迅速出击,占了庄洲,但没想到现在的庄洲却是这么经打。 再加上王室那边速战速决,匡洲这回的算盘算是打歪了。 不过,看到王室腾开了手脚,之前一直在观望的问洲,恐怕也要行动起来了。” “本侯记得十年前,匡洲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万,现在有多少?” “二百二十万左右,不过下官想,这个数字恐怕并不准确。匡洲吞并了荣洲和业洲,他们或许隐藏了更多的兵力。 位于它北面的多洲,就如同傀儡,受匡洲操控。多洲又接邻明洲,所以和它接邻的庄洲和郁洲,必定要把防范主力都放在这个多洲身上。 这样一来,对付问洲这边,就要靠我们赜洲还有权洲了。” “权洲,我们的确需要他们的协助。” 赜侯一边听着,一边提起笔,开始给他的两个邻洲洲侯写信。 如何对付以问洲为核心的小团体,他已经在脑海中形成了全盘的作战计划。 “赖烈安在那边如何?” 老洲相被上司的突然一问,愣了下神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大人请放心,他在那边一切安好,也很努力地为大人工作。” “是吗”,赜侯没有抬头,继续写着手中的信。半晌,停下了笔,“烈安很聪明,有些事情不方便在信中明说,相信他一定能明白本侯的意思,并转告给维侯的。” 承载着赜侯行动计划的信函,三天后到达了维洲都城,霜堰城。 在呈送给维侯之前,先是送到了赖烈安手上。 这个之前一直狂热地崇敬着贯重央的青年官吏,此刻身在维洲府中。 半年多前,赜洲所发生的事,在这个青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贯重央所做的事,将他整个人生观都冲毁了,让这个青年一度抑郁成疾。 赜侯向虹王争取了赜洲所有官员的处置权。 太后本是不准的,她想借此机会,将赜洲一干官员进行彻底清洗。但玹羽还是将这份处置权,作为赜侯在尭国战场上所立功绩的奖赏,赋予了他。 赜侯甚是感激,但这也导致虹王母子间的政见分歧进一步加大。 在贾善被赐自尽之后,赖烈安一度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谢罪。 争取到处置权的赜侯,除了处死几个首要的官员之外,其他的大小官员一律免责。 赖烈安虽然未被追责,但心中的罪恶感始终消除不尽。他想要赎罪,便主动向赜侯请命,来到了维州。 手持赜侯信函的赖烈安,直奔维侯的书房,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阵阵唉声叹气,还有维洲官员们的争论声。 得到允许后,青年走进了屋内。书房内挂满了各种画作,静物、山水、人物,而这些画作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可见书房主人对于该画家的喜爱。 而这个画家不是别人,就是邻洲洲侯赜侯。 在这间带着浓厚艺术气息的书房内,笼罩着一股极不友好甚至夹杂怒气与杀气的气息。 围绕在维侯身边的众官员,都斜睨着刚踏进屋内的人,犹如不速之客侵入领地一样,虎视眈眈。 略微胆小的人,恐怕早被这种待客之风,吓得退避三舍。 但赖烈安似乎对这种状况有天生的免疫力,毫无畏惧,大步流星地进了屋,朝着已经站起了身的维侯行了礼。 维侯名长弤,字红弓,是个和赖烈安年龄相近的青年。个头儿也和这个邻洲青年差不多,不高不矮。 略显瘦弱的身材,缩在一身宽大的锦袍当中,根本无法显示出自己想要佯装伟岸的假象,倒是更显一副经不起风浪的文弱书生相。 维侯面色有些苍白,还算标致的五官间,带着几分忧郁的艺术气息。但是近期来,这份气息只剩下忧郁了。 见到赖烈安进来,维侯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真不知赜洲的人为何现在还有脸赖在这里?” “恬不知耻也要有个限度!” “我看不如把他绑起来交给问洲,没准我们还能有条活路!” 官员们故意提高自己的嗓门,冷嘲热讽着,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化解眼前危机似的。 不过,青年将这些人和他们的声音都当成空气一般,径直来到他要找的人身前。 而维侯也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绕过书桌迎了上去。 “赖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权洲会突然派大军进攻我维洲?而且还是权侯亲帅二十万大军? 前方来报说,权洲军已经攻陷了莆觉城,现在还在继续东进。 我们维洲不是早就和赜侯大人约定好了,维洲已不再是王室的敌人,为何权洲现在还要攻打我们?难道他们还不知情吗?” “当然知情,而且要权洲出兵的,就是赜侯大人的意思。” 青年不急不缓地说出前面的这句话,但是他听众的脸色,就从刚开始的多云一瞬转到了阴霭。如果青年不赶紧将话讲完,马上就会迎来一阵狂风暴雨。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道:“各位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啊,难道不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吗?” “胡言乱语!” 几个急性的官员恨不得冲上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分寸的小子。 但维侯始终站在青年身边,阻挡着他冲动的部下。 “赖大人,现在您还有心情开玩笑,本侯手里的兵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掌握在我弟弟长引手中。 如今再和权洲军打起来,恐怕我维长弤马上就会赴奎侯的后尘了。” 维侯几乎带着哭腔,但赖烈安却从未在他脸上找到过愤怒的痕迹,反倒是他身后的部下们各个义愤填膺。 第二百六十四章 见微知着 “维侯大人为何这么想?赜侯大人的威名众人皆知,难道维侯认为赜侯大人会违约不成?” 面对赖烈安的质疑,维侯赶紧摆手。 “不不不!本侯十分敬重赜侯大人,所以才会放弃匡洲,向赜侯大人求助。 只是赜侯大人想要履约,应该和本侯一起直接进攻长引的叛军才对。 可现在他却要权洲出兵,并且已经将我们维洲东边的守城都吞掉了,这……” “赜侯大人已经在履约了,他现在就是在攻打长引,只是打的不是他的兵而是他的心。” “此话怎讲?”维侯一脸困惑地看着青年。 “打仗不能硬拼,在适当的时候,使用些小计谋,会挽救很多士兵的性命,这是我家洲侯一贯的原则。” 说着,赖烈安将赜侯的信交给了维侯。 他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这、这真的能行么?长引、长引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范的。” 看完信后的维侯,仍旧一脸苦相,仿佛赜侯给他派了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任务一样。 “维侯还没有去做,怎么就知道自己办不到呢?难道维侯不信任赜侯大人吗?” “不不不……”维侯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本侯绝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对我这个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新晋洲侯来说,实在太难了。 如果赜侯大人真的想帮助维洲,为何不直接出兵,帮本侯攻打长引呢? 再加上权洲军,就算长引握有维州的全部兵力,也抵挡不住两洲的合攻吧?” “大人想要把全维洲都变成战场吗?这样做大人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但维洲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到时大人的弟弟一定会向问洲求救,如果问洲再向维洲派兵,那就不知要死伤多少人了。” 赖烈安说着,直视着维侯的眼睛,让对方一阵惊怵:“当然如果大人觉得,战争死些人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居上位者的政治目的达到就可以的话。那上面的话,就当下官没有说过。 不过,请大人不要忘了这种高枕无忧、坐享其成的美事背后,多少都会蕴藏风险。 王室要是知道了这边的事情,或许会看在赜侯大人的面上,免去维侯大人您的死罪,但是大人毫无疑问会丢掉侯位。 运气好的话,王室会给大人安排个闲职,颐养终老。如果不好,贬为平民、抄没家产,甚至添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大人治罪再进一步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这运气好与不好,完全取决于王室的心态。而依目前的状况来看,东边四洲除了积极反抗匡洲的佖洲外,其余三洲洲侯的下场都是十分悲惨的。 想必大人也能从中窥探出,王室对于曾经背叛过他们的洲侯的心态吧。” 赖烈安的话说完后,让书房陷入一片沉寂。不少官员都掏出手绢,擦拭着自己淌满汗珠的额头或是脸颊。 维侯也不例外,甚至连手绢,都因手颤抖得厉害而无法掏出,他干脆直接用袖口擦拭额头。 “那么,维侯大人是想保住侯位呢,还是只想保住性命呢?” “当、当然是要保住侯位!” 维侯还未发声,他身后的部下,就抢先回答了青年的问题。 但赖烈安仍旧直视着维侯那惊恐未决的脸,等待着最后的答复。 维侯将视线从手中那封信上收回后,终于抬起了头。 “本侯早就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赜侯大人身上,长弤会按照赜侯的意思去做……努力去做。 只是赜侯真的能够帮我保住侯位吗?这信上完全没有提到这些啊?” “大人还不明白吗?现在能够拯救您的,只有您自己。积极行动起来,向王室证实自己的忠诚,而不是依靠别人的说情。 如果赜侯大人将这些,日后可能会招致外界猜疑的话都写在纸上。不仅会毁了大人您,恐怕连赜侯大人自己都会吃不消。” “猜疑?什么猜疑?” 维侯精神紧张,又用衣袖擦了擦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冷汗。 “如果说佖侯选择向他的邻洲郁洲请降,是因为佖洲所处的地理位置与当时的紧急情况。 那么维侯大人您,就完全没有必要向赜洲请降,而是应该直接面向王室。 维洲虽说南邻问洲,但它的北面赜洲和东面权洲都是王室的忠诚部下,而且这里也没有发生任何战事。大人自可以安心前往明洲去觐见陛下和太后。 可是,大人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邻洲赜洲,或者说选择了赜侯大人。 维侯的所有行动都在向外界宣布着,比起虹国王室,大人您更加信任赜侯。 维侯以为,王室会容忍一个曾经的背叛者的伪忠诚吗? 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赜侯大人才会将权洲拉进来。有了第三洲的存在,王室就不会怀疑赜洲和维洲之间有过什么密约。 而大人您也要率领维洲积极行动起来,要让王室真正相信,维洲是已经没有二心的臣服者了。” “赜侯大人真是想得周到。” 听了赖烈安的一番解释,维侯又将视线转向了手中寓意深刻的信。 “赜侯大人这么做,不仅是顾忌赜洲的立场,也是要保护大人。所以,请大人千万不要辜负了赜侯大人的一片苦心。” “本侯明白了”,说着他招呼着身后的部下们,刚才还虎视眈眈的一干官员,此刻也如软柿子一般,一起拱手行礼,“维洲上下一定尽全力配合赜侯大人,这也是我们维洲人自己的战斗。” 走出书房的赖烈安,脑中还不断回想着维侯那最后一句话。 不管他对赜侯来信的解释,有多么得透彻,维洲上下对赜侯的尊敬与信任,都超越了王室所能容忍的限度。 赜侯一定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谨慎地对待维洲。但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更加敬重赜侯了。 想到这里,赖烈安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微笑。 虽然他认同了赜侯,从心里承认他是一位爱民、护民,不可多得的洲侯,但是他心底还是不愿接受虹国王室。 所以,维州对于赜侯的反应,赖烈安看在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夫妻反目 炚洲位于虹国的西南部,纬度和处于东南部的佖洲相同,气候也相似,但是炚洲的面积却不小。 虽然常年潮湿多雨,但历代炚侯都十分重视农业生产,炚洲的农作物产量还算是高的。 不过,由于前代炚侯依附了邻洲问洲,而时常与他洲发生冲突,不仅影响了本洲的农业生产,也影响了与别洲的贸易活动。进而导致近些年炚洲的农业、经济发展都处在停滞状态。 炚侯炚淮茂,字才丰,自从承袭侯位以来,虽然也想重振炚洲,但与问洲的结盟,让他不得不把重心放在军备上。 如此一来,本就不富裕的炚洲更是被扒了一层皮。 炚洲产出的粮食已经不够自己百姓的口粮,只能依靠买进他洲的粮食来糊口。 但是,曾经的邻洲贸易伙伴庄洲,已经对他们关闭了大门。南侧的荣洲早已落入匡洲囊中,而北侧的问洲也在搞军备囤积辎重,根本不会出售已经属于战备物资的粮食。 炚侯对于王室、匡洲亦或是问洲,都没有任何兴趣,不管炚洲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他都无所谓。 但在看到自己百姓挨饿之后,炚侯就坐不住了,他一度想要脱离问洲,试图恢复与庄洲的贸易关系。 而问洲也意识到了,这个邻洲对自己的重要性,绝不会撒手,不仅拨出粮食支援炚洲,更是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炚侯。 问候通过这一系列手段,总算稳住了炚侯。 但是,在赜博弗重新登上历史舞台,出现在人们面前之后。炚侯那不知被压抑了多久的雄心,又被重新点燃了起来。 不管问洲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再为所动,任何事都无法阻止他的心飞向赜洲,飞向赜侯。 虽说炚淮茂在遇见赜博弗之后,的确是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但在那之前,他也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他喜欢到处游山玩水,大大小小的祸端也闯了不少。尤其喜欢寻花问柳,常常在烟花之地醉生梦死。 这个毛病,就算在他遇见赜博弗之后也没能改掉,他可以学习他所崇敬之人身上的所有优点,但唯独对赜博弗的那种专一痴情,他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坐上侯位之后,他也依旧到处拈花惹草,更是在还未娶妻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 当然这件事并未告诉问候,否则这位以王室后裔自居的洲侯,就要重新考虑嫁妹的事宜了。 而问洲的大小姐问恬,字柔静,在作了炚侯夫人之后,才知道自己已成了一个男孩的后妈。就算再怎么发脾气、诉委屈,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除了接受现实,也没有更好的路可退。 刚开始,问恬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不仅破坏了她的婚姻,也损伤了她人生的孩子的。 不过世上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更可况像问恬这样,成亲多年却膝下无子。 而另一方,则是从小就没有母亲疼爱的孩子的情况。 两者互相吸引、建立信任,甚至产生胜出亲生母子感情的亲情,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问恬嫁入炚洲已经四年有余,现在的她已经把炚侯的儿子视为己出。 除了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外,问恬本人不能生育也是原因之一。 她本以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婚姻和人生也算圆满了,但她的夫君炚侯可不这么想。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不同意!不同意!” 炚侯的书房中,传出了阵阵争吵声和女人的啼哭声,将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静完全打破。 几名想要找洲侯议事的官员,听到这对夫妻争吵也都不由缩了缩脖子,十分有眼儿力见儿地转身开溜。 “我是你的正妻,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娶小妾进门!除非我死了!” 女人尖利的声音,充满着对夫君的怨恨与不满。 但不管女人怎样的高声拒绝,男人的声音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不让本侯纳妾,那你就给本侯生出个儿子看看。 如果你做得到,本侯也决不食言,马上把那几个女人打发掉了。” 女人被气得已然说不出话来,作为问洲的大小姐,连她哥哥问候都要处处谦让,这个从小娇生惯养说一不二的妹妹。 没想到嫁作人妻之后,竟要受这种窝囊气。 一开始已经被炚侯骗了一次,刚嫁进门就成了别人的继母,如今还要面临和其他女人共享一个夫君。 问恬心中的委屈,已经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了。 况且要与她共享夫君的,还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三个,而她作为正室,竟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面对夫君强硬的态度,女人嘤嘤地哭了起来。除了泪水,问恬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来反抗炚侯。 然而炚侯早已习惯了这泪水,他感到厌烦至极,甚至连吵架都失去了兴致。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叫道:“你省省吧!你现在就是把眼睛哭瞎了也没用,以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你说什么!?”听到炚侯的狠话,问恬抬起朦胧泪眼,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难道为了那三个贱人,你还想把我休了不成!?” 没等炚侯开口,已被完全激怒的问恬就嗔目切齿地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炚淮茂,你要真敢让别的女人进这侯府大门,那我就叫我哥哥断了你们的粮!让你这乘肥衣轻的薄情汉去吃糠咽菜!” 似乎被戳到了软肋,炚侯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现在炚洲的温饱的确太过依赖问洲。 他想摆脱问洲这个泥潭,底气确实不足。 虽然心中认怂,但炚侯表面并不认账。一直独断专横的他,不可能向自己的女人低头。 “好,你要是想天天清汤寡水当个假尼姑,就去你那好哥哥那儿告状。 要是不想,就把眼泪擦干净,和那三个即将过门的姐妹好好相处。” 这两口子不知拌嘴斗舌到了几时,炚侯只觉口干舌燥,耳边似有一群蜜蜂“嗡嗡”作响。 吵架果然男人不如女人,他心中暗叹道。索性闭嘴不再言语,直接拿起摇铃唤来侍从,将仍旧不肯罢休的问恬拽出了书房。 第二百六十六章 杜门晦迹 送走了妻子,重新坐在办公桌前的炚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去办理,但他心中似乎有一团蚂蚁再爬。 看着桌上那些问洲来催他出兵的书函,炚侯心中顿生一股怒火,接着刚与妻子吵完架之后的糟糕情绪,一股脑儿地将那一堆文书全部推撒到了地上。 “早知道会有今天的局面,不如当初拒绝问候,不要娶那个只知道哭的任性女人进门。” 气还未消的炚侯心中如此想着,他派去赜洲的使者已经回来并来见他了。 见到炓诚进入书房,炚侯马上把与妻子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见到赜侯人了吗?” “见到了”,炓诚还没来得及向自己的主人行礼,就已经被炚侯拉扯着坐了下来,“赜侯大人还是那样才高气清、仙露明珠,眼眸深邃、平易近人,让人倍感亲切。” 如同他的主人一样,炓诚也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对赜侯的好印象,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就如朝圣归来的信徒一般,开始布道。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而炚侯也在一旁双眼发亮,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就像他亲眼见过圣君真人一般。 如果说维侯对赜博弗的依赖与敬重,是源自于他喜好其书画笔墨衍生而来。那么炚侯对赜博弗的信任,就完全可以说是无条件的个人崇拜了。78中文首发 . . “赜侯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大人。赜侯大人说,一定会尽全力拯救我们炚洲,他也请我们要助他一臂之力。” 听到下属的话,炚侯顿觉一道暖阳照在了身上,仿佛所有的阴霭都一挥而去。 “赜侯大人就是赜侯大人,胆量气度过人!我们在这节骨眼儿上冒然到访,换做他人早就开始疑邻盗斧了。” 说着,炚侯哼笑了一声,“不过也是,如果不是赜侯大人,本侯也不会下定决心在此时倒戈……” 说完,炚侯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部下。 “胆量归胆量,赜侯大人敢信我们就一定有他信我们的依据。” 炓诚看着上司盯着自己的眼神,会意地点了点头,道:“赜侯大人虽没有明说,但属下听得很明白。 赜洲现在正全力对付维州,咱们炚洲的兵力到时候是一定会用上的。 问洲毕竟是王室三大血脉之一,既然已经另立旗帜,那么王室也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一定会着手将问侯除掉。” 炚侯微微想了一下,露出一抹邪笑,道:“没错,既然已经决定归顺王室,那么也一定要拿出点见面礼给我们的王上,才好将功赎过以表诚意。 赜侯大人是要我们在背后捅问洲一刀,是吧?” “正是,不过夫人那边……” 炓诚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的上司。 “……为了完全信任我们,赜侯大人这点要求一点都不为过。” 说着,炚侯叹了口气,“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但身为一洲之侯,必须首先考虑我们炚洲的利益,送给王室的见面礼越贵重才越显得我们的诚意。 赜侯大人也一定是想考验我们一下,才会这样要求,当然我炚淮茂是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说着,他将炓诚拉近了身旁,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件事除了相关人,对外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 在我们行动之前,炚洲和问洲还是同以往一样,是和睦的姻亲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属下明白。” “对了,你回来得正好,问侯这边一直在催本侯出兵庄洲,本侯正打算去军营巡视一番。 不过这次去,不是为了问侯,而是为了赜侯大人。” 说完,炚侯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部下离开了书房。 一向懒散惯了的他,命人拿来那套都快长了蘑菇的铠甲。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穿上这一身戎装的炚侯精神大振,能和自己所崇敬的人站在同一战线之上,让他如上满弦的发条一样充满干劲。 不过,充满干劲的不只他一个人,和他刚刚吵完架的妻子问恬,也同样处在一种精神亢奋状态。 她的这种亢奋不像她夫君那样,来自于自己所憧憬的人,而是来源于女人对男人背叛的愤怒和失望。 这种情绪积压心头,飞速蜕变成一股驱动力,驾驭着这个不安的女人。 看到炚侯和炓诚走出书房后,问恬绕过侍卫,悄悄从偏门走了进去。 她在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左顾右盼,像是寻找着什么。 突然,在她刚刚经过的书架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问恬先是一惊,随后赶紧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个放在书架旁的半大木箱,正从内部晃动着。 “耀儿?” 问恬蹲下身来,将木箱的盖儿打开了。 一个蹲坐在其中的小男孩,正扒棱着头上的两小团发髻,其中一团已经散了开。 “母亲!” 男孩不过四五岁,看到问恬便面露微笑,向她伸出了小手索要抱抱。 问恬将男孩抱出了木箱,帮他整理整理了衣衫。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木梳,为他梳理了一下他那凌乱的有些自来卷的棕色头发,并重新帮他把发髻绑好。 男孩那双大眼睛一直盯着问恬在看,充满了依赖。 “娘,里面好黑,耀儿有点怕。” 男孩撒娇着抱住了问恬的脖子。 “不怕!不怕!娘这不是来了吗?咱们耀儿最棒了,娘最喜欢你了。” 说着,她在男孩额头上亲了一口,马上又有些焦急地看着男孩的眼睛,问道,“怎么样,娘交代你的事都做好了吗?” “嗯,连耀有好好地听爹他们谈话的!”被亲了一口的男孩,遮不住脸上的笑意,“只是他们有时候说话的声音好小,我根本就听不见的。而且我也不能离开这个木箱子,否则会被他们发现的。” 男孩将他继母吩咐的事情,当做捉迷藏游戏一样还在回味。 但他稚嫩的声音,却让这位有所企图的继母提高了警戒,她赶紧将男孩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百六十七章 分道扬镳 “耀儿,把你刚刚在书房中听到的,全都告诉娘好不好?” 说着,问恬用毛巾擦了擦男孩有些弄脏的小手,递给他一块爱吃的糕点,又拿起一只苹果削了起来。 平日怕他会长蛀牙,问恬一般不会给儿子甜食吃。但今天特别,作为潜伏在书房内偷听的奖赏,男孩得到了一直想吃的甜点。 “那个脸上有两道伤疤的叔叔,好像刚从赜洲回来的样子。” 男孩说着头也不抬,专注啃咬着手中的甜食。 “赜洲?!” 问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面前的孩子,似乎是再次向他确认一样。 显然这两个字让她再次不安起来。 “对啊。” 男孩点点头,抬头看看她,似乎对继母吃惊的表情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又被手中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低下头去咬了一口吃食。 “他和爹一直在说什么赜洲、赜侯大人的,连耀有些听不清,也听不懂,但爹的确说要归顺王室,还要给王上见面礼…… 嗯,还说一定不会让赜侯大人失望什么的…… 娘,赜侯大人是谁啊?见面礼又是什么意思?” 问恬惊叹了一声,就算只听男孩的只言片语,她也明白了自己夫君的意图。 炚侯不仅在感情上背叛了她这个妻子,这次连整个炚洲都要背叛问洲。 让养子去偷听丈夫和部下的谈话,只是问恬出于女人想要自保,还有嫉妒的心理。 她想从中探知炚侯想娶进门的那几个女人的底细。只要知道一二,自己就能从中作梗,想尽办法来阻止别的女人靠近她的夫君了。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炚侯已经不是单纯地背叛她感情的问题了。 无意中探知了这个秘密的问恬,如五雷轰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粉碎了一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就算手指被水果刀划出了一道长口子,血已经染红了果肉,还浑然不知。 要不是男孩叫嚷的声音,她还处在一种被迫的放空状态。 “娘,你手指流血了!” 男孩放下吃了一半的甜点,捧起问恬的手指,放在自己嘴中吸允着。 小小的温情如催化剂一般,震荡了问恬心中激烈的情绪,她将男孩一把搂在了怀中。 “娘,你哭了?是不是很疼?连耀再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孩子关切的话,让问恬的泪一滴一滴地掉落。 “你爹不要我们母子了,马上就要有几个女人住进侯府,来代替母亲的位置。 她们之后还会生下你的弟弟或妹妹,这样你爹就你不会像以前那样疼你了。” 男孩的小脸上眉头紧皱,他直起身子,嘟着小嘴看向问恬的泪脸:“爹好过分哦,所以娘你才会哭的吗?” 男孩撅着小嘴,用小手擦拭着母亲脸上的泪水。 “不光是这样,你爹现在连你舅舅问侯都要背叛。这样下去,我们母子今后在炚洲就要失去立足之地了。” “娘你别哭!连耀、连耀会保护娘的!连耀会一直陪在娘身边的!” 问恬对于炚侯已经从失望变成了绝望,她感觉自己在炚洲白白浪费了四年光阴。 她不想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而和眼前这个孩子之间的亲情,是她在炚洲这几年的唯一所获。 她紧紧地将连耀搂在了怀中,男孩的依偎给了问恬莫大的鼓舞。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马上拿起笔墨写起信来。 她要马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尽快传达给远在问洲的哥哥知道,好让他尽快做好准备。 信写好之后,她又叫来了从问洲带过来的随侍侍卫和一个心腹大臣,并将炚侯的计划向他们做了说明。 心腹大臣名叫闵首,字直上。年纪尚轻的他,当年被问侯派去炚洲随侍问恬左右,一来可以帮问恬解决问题,二来也可以有个贴心人给问洲传话。 闵首还未成亲,这也是他被选中来到炚洲的原因之一。 不过,当时他在问洲已经有了未婚妻。所以,在炚洲的四年中,他一直都在盼望问侯或是问恬能够体察到他的心情,让他回到故乡与未婚妻团聚。 一直未能如愿,只怪他的主子心思没那么细腻,完全无视他的心情。 当他听到,问恬想要尽快返回问洲的意思时,脸上没有一丝对炚侯计划的吃惊,或是对问恬哀伤的同情,反而面露欣喜之色,并极力赞成问恬的计划。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夫人,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炚洲一旦倒戈,势必会攻击问洲。 如果庄洲再从旁夹击,我们问洲就要大难临头了。” 问恬听得心惊肉跳,只得不住地点头,但她心中更在乎的,是想逃离夫君对自己的背叛。 “我在炚洲这四年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唯一舍不得的就是那个孩子。” 说着,问恬用泪眼望了望在一旁玩耍的炚连耀,“我想要把耀儿一起带回问洲去……” “夫人大可放心”,闵首说着走近了问恬,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公子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虽然这么说夫人可能会不愉快。但没有这个人质,问侯大人又怎么能驾驭得了炚侯呢?” 听到这话,问恬的确心中不太舒服,虽然视为己出但毕竟不是她亲生,带到问洲也只剩个虚名,质子才是本质。 “可怜的孩子……” 问恬知道将炚连耀留在炚洲才是最好,但她却怎么都无法割舍。 而此刻她也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无论他在哪里。 “夫人,我们要尽早动身,今天臣下看到炚侯在巡视军队。我看用不了几天,炚洲军就会有所行动。 到那时,反而我们会成为人质,要拖累问侯大人了。” 这对主仆在商量了一个下午之后的当天晚上,问恬以散心为由,带着炚连耀前往炚洲都城素勋城外西郊,一处别馆小住。 炚侯公务繁忙,又不想见妻子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也不想听她哭哭啼啼的指责,所以十分痛快地同意了问恬的要求。 但他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不注意,让他陷入了危机之中。 炚侯发现自己妻儿失踪,是在三天后。 他清楚嫁入炚洲这四年都没出过素勋城的问恬,不可能会躲在炚洲,她一定是带着自己的儿子返回问洲去了。 尽管他下令封锁了与问洲相通的所有通路,但还是没有一点音信。78中文首发 78zw. m.78zw. 在寻找了八天无果后,炚侯正打算将这里的变故,写信告诉赜侯的时候,另一封来自问洲的信也如期而至了。 从小吏手中接过信的炚侯有些颤抖,他已大致猜到了信中内容。 就如他所想到的那样,问侯在信中告诉他,问恬和炚连耀已经安全到达了问洲,叫他尽管放心,去准备出兵庄洲的事宜,并且一定要在三天后出兵。 至于他的妻儿,问洲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 就算炚侯可以冷酷地不顾妻子的出身而对问洲兵戎相向,但他却无法不顾自己亲生骨肉的安危而讨伐问洲。 此刻捶胸顿足已无用,炚侯马上提笔,将事情的原委全都写在了纸上,发往了赜洲。 而三天后,炚洲的军队也开始向着与庄洲接壤的边境守城枇潞城进发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倔强倨傲 维洲南部的十坡城中,一名小吏神色慌张地在城府中小跑着。他的目的地直指书房,就算撞到其他人也毫不避让。 书房门外的侍卫见状也赶忙为他通报,小吏气喘吁吁地踏进书房门,却因气短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坐在对面房主人,正与部下们议事,见着只喘气不言声的闯入者,不禁眉头蹙起,示意他赶紧出声。 “大、大人,权洲军、权洲军朝我们这边来了!” 小吏挣扎着,用他最后一点肺活量报告了军情,而屋内听到的人几乎同时睁大了双眼,发出惊叹之声。 书房的主人更是像被人踢了一脚,从舒适的座椅上“嗖”地一下蹦了起来。 “你说权洲军朝我们这边攻过来了?他们不是已经在围困霜堰城了吗?” 书房的主人正是维侯的胞弟,维长引,字伸力,对于这个刚刚进入耳朵的军情,是怎么都不愿意相信的。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维长引虽然和维侯是亲兄弟,但两人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都毫无交集,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维长弤性格懦弱胆小、优柔寡断,酷爱文学艺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的文人。 而维长引则从小喜欢舞枪弄棒,性格也如他强壮的身体一样,暴躁强硬、倔强倨傲,认为自己的才能远在他兄长长弤之上,是洲侯的最佳人选,所以兄弟俩之间一直不和。 两兄弟的父亲上一代维侯,虽然也认为维长引的能力更适合洲侯之位。 但小儿子的暴躁脾气,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更加火爆,常常将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放在眼里,争吵更是家常便饭。78中文首发 . . 老维侯上了年纪,愿意儿女多陪伴左右,时不时能够有些嘘寒问暖的亲情,而这种需求正体现在了以前一直被不被看好的维长弤身上。 端茶倒水,抚琴对弈,老维侯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忽视的儿子是这么孝顺体贴,好感度瞬间蹿升。 而最终决定将侯位传给长子,是因为自他生病到病重期间,这个儿子一直尽孝床前。端屎端尿,吃饭喂药都亲力亲为。 虽然维长弤坐上了侯位,但那时维长引已经掌握了维洲一半兵力。 先侯刚逝,维长引就想举兵夺取他垂涎已久的洲侯之位。 而以维长弤的能力,就算他坐拥维洲全部兵力,也不见得能打得过他这个好战的弟弟。 不过,维长弤还是平稳地坐在了洲侯的位子上,这是他得到了当时执掌赜洲的贯重央的帮助。 贯重央会与长弤相识,自然是因为赜博弗。 维长弤喜欢舞文弄墨,尤其钟情赜博弗这个自小就名扬四海的书画大家的作品。 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就时常跑到赜洲,去寻求赜博弗那鲜有真迹面世的作品,而那个时候也是贯重央最为钦佩赜博弗的时期。 至于两个年轻人是如何相逢相识的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份因赜博弗而产生的友情,却在维长弤坐上洲侯之位后帮助了他。 有了赜洲在背后为维长弤撑腰,维长引自然也就老实了许多,不敢轻举妄动了。 维洲本是依附于问洲,背离王室的西边一洲,但却因贯重央的决断,挽救了维长弤,让这位新晋洲侯对赜洲甚是感激。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维洲实际上已经改变了阵营,站在了王室一边。 多年后,赜博弗在撰写赜洲史事时,特意写到了这一点,贯重央这一举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他始终痛恨的虹国王室。 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心,在他篡权的这五年间做出如此举动,不得不叫人斟酌,他对赜侯那份彻骨的恨是否真实。 赜博弗重新执掌赜洲后,认为自己兄弟的后台已经倒塌,维长引又开始活动起来。 他不断壮大自己的军事实力,并且将维洲南部全部划入自己的管辖范围。 事实上,维长引已经把维洲一分为二,并且以洲侯自居,不断频繁地与问洲接触。 面对自己胞弟的虎视眈眈,感觉随时会被对方吞噬的维长弤,再次向赜洲发出了求救信号。 “是的,权洲二十万大军的确是一路西进,势如破竹。不过,他们似乎对围城不感兴趣,而调转矛头向我们而来。” “权侯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放着唾手可得的霜堰城不要,突然就转变方向?” 维长引有些狐疑地望着对面的小吏,而小吏似乎还未从缺氧的状态中走出。否则看清了上司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就不会顺溜得说出下面的话了。 “大人,不是权侯不要霜堰城,而是北面的赜洲军开始南下维洲。 权洲军一定是把攻取霜堰城的事交给了赜洲军,这样,他们就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跟我们的战斗上。 毕竟,我们的军队才是维洲的主力和精锐。” “大人,真是这样,我们要立刻做好应对措施了啊。” “是啊!大人!” 小吏的话引得维长引的部下们一片唏嘘,无不担心地七嘴八舌道。 “怕什么!我们有八十万大军,权洲军不过才二十万而已,他们来多少我就要灭他多少,让他们连回家找娘的机会都没有。” 维长引烦躁地敲着桌面,但也没有压制住众人的聒噪。 “大人,事情不止这样的!”小吏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前方已经探知,权洲军还在调集军队前往我洲。 如果北面的赜洲再得手,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两洲的兵力了。” “大人,我看我们不如接受维侯的建议,和他们联手。先击退了这两洲之后,再慢慢和他们算账。 毕竟维洲一分为二被两洲各个击破,这是下下策啊!” 经部下这么一说,维长引才想起几天前他兄弟写给他,希望与他联手的那封信。 他简直嗤之以鼻,别说联手,就是连见都不愿见到这位兄长。恨不得他早点被权洲军擒获,就地正法呢。 但是他的这个愿望,现在已经落空,性命攸关的已经不再是这位兄长,而是他本人了。 不过,维长引还是不愿接受这个建议,决定迎战权洲军。 第二百六十九章 十破攻防 权洲军的进军速度堪称神速,在攻下两座守备较弱的城池后,却放慢了脚步,在十破城外驻扎起来。 但长引军却被这当头一棒吓懵了,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判断权洲军的行动。 看到权侯亲自出战,维长引也不顾众人劝阻,披甲上阵。 权洲军以二十万军连克两座城池,这让维长引十分气愤。于是,晚上趁着对方休整之际,他带领五千人人马,开始偷袭权洲军的阵营。 维长引一进入敌阵就大开杀戒,横冲直撞、左砍右杀,见到因自己手中武器而喷流出的鲜血兴奋不已,完全沉醉在杀戮的快感之中。 砍杀一阵之后,他开始巡视大营内部,找寻着总大将权侯所在的营房。 在看到一处稍显高大的营房后,维长引二话不说,策马直冲而去,提起大刀猛砍下去。 营房瞬间倒塌,但里面却空无一物。 “该死!攻得挺快,没想到跑得更快!”维长引叫骂着,“给我搜!给我搜!老子今天一定要把权侯的脑袋砍下来当镇纸!” 没有找到权侯的维长引还在咬牙切齿,他身后的部下们却已经骚动起来。 “大人!大人!敌军、敌军突然都不见了!” “什么!那刚才在这跟疯子一样,四处逃窜的敌军又是怎么回事?!” 维长引一把揪住了部下的衣领怒吼着,同时也开始四处张望。 刚才的厮杀声已经停止,除了被烧的营寨和倒地的尸体外,已不见了权洲士兵的影子。 “大人,我们赶紧撤退吧,这里面一定有诈。” 维长引回头望了望十破城的方向,顿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他马上带队匆忙赶回,就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此刻的十破城,已经遭受权洲军从东西两侧大门的同时进攻。 而维长引也给世人完美演示了一遍,何为调虎离山中的那只虎。 维长引被人愚弄而生的愤怒,早已超越他的理性,他策马提刀带着队伍,朝着更加混乱的东门扑去。 一阵疯狂的拼杀之后,权洲军很快退去了。 维长引本想追击,但被比他清醒得多的部下拉了回来。稍微冷静下来,他立刻调转马头,返回了十破城。 “权洲军现在有多少人?” “二十万,大人。” “他们居然把围困霜堰城的兵力,全都转移到了这边!” 维长引用手掌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发出的巨大悲鸣声,让在场的人都心惊肉跳。 “真是该死!这不是便宜了我那个蠢哥哥了吗!” 维长引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但不过片刻,他又突然发出一阵大笑,让他的这些部下们不禁又生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们主子是失了心疯…… 他道:“我看权洲军是瞧不起那个坐在洲侯位子上的脓包,认为我长引是维州的真正统治者,才会这样全力以赴,还是权侯有眼光!” 一名部下看着大笑不止的上司,掏出了手绢,擦拭着脸上的冷汗,维长引的狂傲自负多少都蒙蔽了他的双眼。 但是,这种傲世轻物,多少还是要分时候。 显然现在的形势,已不是表面上的虚荣就能笑得出来的了。 权洲还在不断地往维洲调集军队,而维长引却认为,这越发壮大的敌军队伍是对他自己的重视与地位的无声肯定,是能够满足他虚荣心的行动。 火已烧眉,就算这幅躯壳生得再完美,又有何用? 众人试图劝说他们的上司,能够与维长弤联手,毕竟夺取洲侯之位的前提,是要确保整个维洲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现在的维长引很明显,已经把这个前提忘掉了。 西面的战火烧得正旺,南面也是一派杀气腾腾。 匡洲这个位于虹国最南端的洲,早年因第十三代洲侯的背叛而受到王室打压,实力一度跌入低谷。 经过几代匡侯的励精图治,现在的匡洲不管是人口还是经济、军事实力,都超过了虹国的其他各洲。 当然这种发展,是不被王室所允许的。就当王室准备再次对匡洲下手,让他们划出土地分给两侧邻洲。第二十代匡侯则率先出了手,将他两侧的荣洲和业洲掀翻,划入了自家版图。 至此,王室才惊觉,匡洲那一直暗藏的雄厚实力。如果不是借此打压之际显山露角,匡洲还不知会深藏到何时。 而真等到那时,它的胃口又会增加到几许?四个洲,还是六个或八个?亦或是…… 当时不仅是王室,所有的洲都为之震动。 匡侯匡聚,字茏安,他依仗自己王族后裔,龙血凤髓,来抬高自己身份,对于荣侯和业侯家小,也并未手软一并处死。 藉由这次纷争,让匡洲再次复兴,也让匡聚被世人所知、所惧。 至此,匡洲成为虹国南侧一霸,南面各洲都不敢与之抗衡,并相继与之交好。 匡洲的实力越积越大,匡侯的野心也越发膨大。 涟延元年在上谏无果,涟延继位之后,匡洲和王室本就脆弱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 匡侯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趁着各股势力对新王的质疑,再加上尭国发兵虹国,王室分身乏术之际。 匡侯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向它北侧的庄洲发了兵。 匡侯并不认为自己的行径是大逆不道,反而自认为是为国清理门户,将窃权乱政的女人和她的野种剔除干净。 不管世人如何评说匡聚,但他作为洲侯,确实有出将入相之才。 他挑在此刻举兵的确精准,攻击目标方向也的确正确。 庄洲南临荣洲、东临多洲。如果能顺利攻取庄洲,将会巩固加强匡洲在虹国南部的势力。 如此,也是在多洲之后,又一个接邻明洲的地方,这将对王室产生巨大的威胁。 如能得到庄洲,匡洲就会把下个目标,直接锁定在明洲上。 不管王室收回了多少个洲,一旦它南面门户一开,那些优势条件都将缩水,大打折扣,一个判断失误,甚至会招来覆巢。 找准了目标,匡侯也是开足马力地进攻。 他相继向问洲、炚洲、维洲、多洲都发出了讯息,要他们协同计划,一同出兵。 不仅鼓动西侧这几个早同他站在一条船的洲侯,就是东侧那自成一体的四洲,他也没甩开手。 第二百七十章 瀼拓苦战 虹国东面四洲,由洲自不必说,他和匡洲一样自恃王族后裔,是不会轻易向匡洲低头。 北面的奎洲因为离得较远而显得触手不及,佖洲势小,匡侯压根没放在眼里。 只有征洲,匡侯觉得可以争取为自己所用。 而那四洲的核心由洲,现任由侯又是个邪魔歪道出身,想必依附于他的其他三洲也是声吞气忍。 稍加挑拨,将征洲拉入自己阵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能借此剪断,这东四洲之间的联盟关系就更加完美。 匡侯首先向征侯发出讯息,邀他出兵郁洲,来牵制守护王室这几洲的势力。 不过,他并未得到答复,反而收到了征侯发来的,请求他们出兵佖洲的信函。 此时,匡侯才发现,这东面四洲似乎根本不用他出手挑拨,自己就已经先内讧了起来。 而且还不是小打小闹,是直捣死穴的大打出手。 再看征侯的请求也极具诱惑力,虽然不知道佖洲,这个曾被他剥夺走半数领土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邻洲失了什么心疯,非要倾尽全力跟征洲拼个你死我活。 但借此不仅可以将佖洲全数收入囊中,还可以卖给征洲一个人情。 此等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欣然接受征侯的请求出兵佖洲,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在此失手。 要怪也只能怪郁洲,那个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 一年的时间,对于想要夺取一个国家的人来说并不长。但事实却告诉匡侯,老天并没有给予他太多时间,去夺取他想要的东西。 起初,匡侯对自己的胜利充满自信,当然他也有足够的理由自信。 但他却万没有想到,虹王小鬼会在一年的时间内结束与尭国的战争。 这也促使他必须加快夺权的步伐,趁着王室尚未恢复底气,一鼓作气掐死他。 匡侯一直认为,王室能攘除外患是依仗赜侯的架海擎天、能谋善断,全靠上辈子积下的阴德。 取得今天的成果,虽然令他咬牙切齿,但并未撼动他在虹国的强者地位。 只要虹国内部继续乱下去,涟延王的王位永远都坐不稳,因为他可以随时将其拉下马,取而代之。 不过他的这份可以说得上是侥幸心理,也在涟延元年末就破灭了。 原本他想挑拨的东面四洲,已经被王室一锅端了。 这次,他不再咬牙切齿,而是目瞪口呆。一直被他鄙夷不屑的王室,让他看到了是如何花了十年时间,排演的这一部好戏。 虽然一时有些恍惚,但匡侯毕竟是南洲冠冕。晨钟暮鼓,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去做什么。 随着王室收回东面四洲,匡侯也一改之前谨小慎微,开始大刀阔斧地施展自己的拳脚。 东面四洲的变故,的确是他重大失策,但他并不想完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佖洲几乎被接连的战争所榨干,自己再稍加用力,不怕撕不下一块肥肉。 匡侯再次从业洲调集二十万大军,出兵佖洲,也想以此来牵制已然成为佖洲靠山的郁洲。 而另一方面,对庄洲更是集中火力。只要打开这个豁口,就能让王室露出他的要害。 同时,加强同西侧几洲的联系,协同作战。 匡侯心中清楚此时不拼,一旦王室缓过劲儿,他这十多年的心血可能会付之东流不说,只怕最后连一个“死”字都划不上句号。 会以什么方式收场,他不敢想象。 箭在驽上,不得不发。成王败寇,在此一搏。 他没有退路,有的只是破釜沉舟。 匡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从荣洲派出了五十万大军,试图协同问洲、炚洲形成对庄洲三面的包围网。 如果成功,庄洲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庄洲也绝不会坐视自己被别人吞噬瓜分,庄侯庄冠更是亲帅四十万大军,在庄洲南面与荣洲接壤的瀼拓城展开大战。 荣洲这边的五十万军只是个先头部队,因为匡侯还不能确定炚洲的态度。 以防万一,他没有将荣洲境内的七十万军全部出动。 而庄洲也同样在与炚洲接壤的边境守城,驻守着三十万军队。 虽然双方都没有派出全部兵力,但战争的残酷却依旧尽显无漏。 他们都将这次战争当成决战一般拼尽全力,虽互有胜负,但庄洲这边明显因为人数上的差距,而逐渐陷入劣势。 “大人,末将看,我们必须调援军过来支援了。” 瀼拓城城楼上,庄洲洲将军庐籍,字智典,在巡视完前方后,来到了自己上司身边。 这个有着结实身板的男人,此刻一脸愁容。如果能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恐怕他也不愿意对庄侯说出想要援军的请求。 “如果我们硬撑下去,很有可能会让整个战线崩溃,所以……” “你的判断很正确,本侯也是这么认为的”,部下的话还未说完,庄侯就发了声,“马上传令下去,要驻守凉诉城的四十万军全都前往瀼拓城。” “大人!” 虽说上司和自己想到一块去很是欣慰,但一张口就是这种极端命令,实在不能不让庐籍睁大眼睛。 “您要把防守多洲的守军都调过来吗?那个多洲可是和匡洲穿一条裤子的啊!难道大人是想要明洲那边直接对付多洲?” “这可不是本侯的意思,就算敌多兵少,我们庄洲也打算忠心护主的。” 庄侯说着看着左手上的那封,来自盛承太后的信函,“不过这衷心,最先得体现在遵从王命上。” “大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虽然末将不明白,太后为何会让我们不必提防多洲,但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大!” “那么,庐将军的意思是要本侯抗命?” 庄侯瞟了庐籍一眼,对方似乎也觉得“抗命”这个词实在刺耳,不由低了下头去。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78中文首发 . . “要是抗命能解决一切问题,本侯一定抗。 但眼下我们就是抗了也不见得能看得住多洲,还会惹太后不高兴。搞不好庄洲丢了,咱们小命也跟着没了,这不是犯傻吗? 本侯可不想我那十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这么年轻就守寡。” “……” 庐籍一时有些语塞,他已经快分不清上司是在骂他犯傻,还是真心疼他那十个老婆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疑团莫释 “大人,如果您已经做好了打算,那我庐籍也不多说什么了,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么就再加上一条军令,把标隐城的三十万军也一同调过来。” “大人您疯了吗?! 庐籍刚刚被强制压下去的心,又反弹了回来,对着上司那张不经意的脸大叫起来。 “炚洲那边已经出动二十万大军朝我们奔过来了,这会儿从标隐城撤军,那不是自己敞开肚皮让人来踹吗?!” 看着自己手下大将那一脸惊讶与不解,庄侯漫不经心道:“不过,有人跟本侯说不要去理会炚洲,直接把兵力投入到与匡洲的战斗中去。 只有这样,我们庄洲才能度过眼前的危机。” “简直信口雌黄!是谁这么大胆,敢向洲侯大人您如此谏言!?到底是何居心?!” 庐籍简直怒吼起来,右手握住了刀柄,仿佛看见那个乱说的人就一刀劈了他似的。 “……大人您难道真的要去这么做?” 稍稍冷静下来的庐籍,马上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上司。 他清楚他家洲侯虽然经常和郁侯同流合污不正经,但却从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 “本侯的军令刚才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说着,庄侯将自己右手中另一封信函递给了部下。 庐籍迫不及待地看着信上的内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火也随着阅读完毕而渐消,但心中还是疑虑重重,就如一刻钟前,还未作出决定的庄侯一样。 他疑惑地抬头看向庄侯,问道:“赜侯为何要我们这样做?炚洲明明已经出兵了?” “你难道不信任赜侯吗?” “不不不!”庐籍连忙摆着手,“赜侯大人的威望在虹国人尽皆知,除了在他那个视为手足的贯重央身上栽了跟头外,那位大人还从未在别的事上判断失误过。 还有这次和尭国的恶战,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结束,也多亏了那位大人。 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庄侯也不是没想过。 根据以往,相信赜侯是有理可依,但在还未知道理由就认同赜侯所说一切,会不会有些盲目了呢?ァ78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他知道,赜侯一定掌握住了炚洲军的动向,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便透露个中理由。 如果此时他偏要问个明白,先不说时间上是否来得及,单就赜博弗这个人而言,自己也无法撬动对方的嘴。 赜侯前不久只带六万人去涞洲和尭国百万雄师周旋,连太后他都不告诉原由,更何况是他区区一个庄侯了。 听不听他的建议是你的事,他不强求。回不回答你的问题是他的事,你也甭想强求。 想到这儿,庄侯不知在心中苦笑了多少次。之前他在京城刑部任职,要给犯人定罪量刑都是有理有据,绝不会凭直觉办事。 但放到战事上,有时候就需要赌一把了。 “赜侯大人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我们还未看出的捷径,既然这条捷径能为我们减少伤亡,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照做呢?” 庄侯做出了他最后的选择,庐籍也应声去传达军令。 洲将军离开之后,庄侯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有些阴霭的天空。 赌局未开,本应是七上八下、坐卧不安才是,但他却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 就像做了小抄,只等明天考试到来的学童,无需再去温课,也无需担心成绩,仿佛他已经看到了想要的结果。 明明自己是怀疑的,为何还是这么安心? 他又看了看手中那封盖着赜侯私印的信函,信中言辞简洁平缓,只似同僚之间的一点建议,但庄侯却能感到这只言片语中的沉重。 庄侯脸上再现苦笑,他终于发现他这不应有的安心感是来自何处了。 赜侯这个人真是有毒! 他在这个给了他安全感的男人身上,又嗅出了一股不安。 赜侯,这个庄侯一直摸不透的洲侯此时正坐在洲侯府议事厅中,与自己的一干部下议着事。 炚侯发出的讯息虽然属于急函,但它必须穿越已经处在战时状态下的问洲与维洲。 所以,当它到达赜侯手中时,已经是十日后了。 而此时炚洲的二十万大军,也已经悉数到达了枇潞城。 听到了炚洲的变故,知道这件事的赜洲官员皆露出一脸恐慌,议论纷纷,甚至谴责炚侯的狭隘,因为女人和孩子而不顾大义。 而赜侯依旧一脸沉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默默听着议事厅中的各种声音。 身旁的洲相贡明耀也是一脸担心,他知道赜侯已经发函给庄侯,要他撤离标隐城的守军。 如果庄侯听取了赜侯的建议,一旦炚洲军进军,庄侯就会背腹受敌,庄洲失守也是十之八九。 此事若追究起来,自然会落到赜洲身上,不管如何辩解也会落个暗通敌军,被扣上叛徒的帽子。 赜侯就算是半个皇亲国戚,在众洲侯中威望再高,也无法消化这等重罪,被处斩也不在话下。 贡明耀已是古稀之身,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危难时刻,但此时也无法抑制内心波澜。 他在脑中思考着补救方法,如果能有办法让炚侯转变心意,留在己方阵营,这是上上之策。 不过,炚侯的行动说明,他十分重视自己骨肉,要他改变主意绝非易事。 两条雪白的眉毛皱成一团,贡明耀时不时地望望自己的上司,希望那平静的外表是建立在胸有成竹的基础之上的。 “大人,我们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啊,必须想个办法阻止炚侯进军!” “下官看,那个炚侯根本就是有意欺骗我们赜洲,这样他们不仅能够得到庄洲,还能在虹国中挑拨离间,造成王室对各洲的不信任与警觉。 这一定是匡洲在幕后捣鬼。” “现在去谴责炚洲已经没有意义!大人,我们得赶快通知庄侯,要他们再回防标隐城才行!” 官员们提出的建议中也不乏可行之策,贡明耀听后点了点头。 他想征询赜侯的意思,于是将视线转向了上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看见赜侯示意他近身,老洲相会意,将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 “枔子殿下现在是否还留在府内?” 本以为赜侯是想要听取一下自己的意见,没想到,竟这样问了这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贡明耀不禁愣了一下,答道:“是的,殿下现在还在府上。” 赜侯还未答话,一名小吏从厅外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并将一封信件递了过来。 贡明耀先接过了信件,看到那信封之上紫黑色的火漆,便知道是庄洲来信,顿时心中“咯噔”一下。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他将信件转递给赜侯。 赜侯拆开信看过之后,只对身旁的老洲相淡淡地说了一句:“庄侯调走了标引城三十万守军。” 第二百七十二章 澄源正本 这句话要是在炚洲没生变节之前听到,该是庆喜的。 但现在老洲相不禁在心中抱怨着,这庄侯未免也太心大了点。 赜侯隐晦地,只是建议他们如何做,他们就真这么听了去,也不过问一下? 而且为何要撤走全部三十万军,留下一点人马,谨慎一点不是更好吗? 老洲相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家主子在虹国有威望,受众洲侯敬仰自然是好事,但也好像有些过头了。 随着叹气声,老洲相刚一抬眼就看到赜侯已经抬起了手,议事厅内的众声戛然而止。 “诸位,问候拿子嗣威胁炚侯出兵庄洲,这绝非炚侯本意。 炚侯的顾虑本侯会替他解决,本侯可以向诸位保证,炚洲军依旧站在我们阵营当中。 请各位放心,我们的计划照旧。”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对于突然做出结论的赜侯,难免心中还有疑问。 但他们这些常年在赜侯手下做事的人,也知道上司不解释,等多久也是没用。 赜侯的脸上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有办法顶住。 基于对上司的信任胜过了心中的一切疑问,众人不由拱手行礼,顺从地退了下去。 “大人,您是不是要见殿下,下官这就叫人去通报。” 看到众人都离开议事厅,老洲相看着赜侯询问道。 “不用了”,赜侯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殿下现在应该在花园。” 看着已经走出了议事厅的赜侯,贡明耀知道事情紧急,赶紧追了上去。 年迈的老洲相平时跟在上司身边,从未有这样疾步走过,现在已经通过赜侯的步速,探知了他内心的急迫。 贡明耀在走廊上转过弯后,突然找不到上司的身影了。 他连忙叫住一个小吏问询,小吏便搀扶着已经满头是汗,呼吸急促的洲相去追赶赜侯了。 当他们终于在后花园追上了目标物后,赜侯和枔子不知道已经交谈了多久。 只见枔子一直在点着头,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少年将纤细的手指放在嘴中,朝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一只有着漂亮琉璃色羽毛的鸟儿飞过来,落在枔子肩头。 “殿下,这是……” “这是兰曲儿鸟,以前在妖林中我们一家用来传信的。” 少年用一根手指摸了摸小鸟的头,接着拿出耳食喂给了它。 “殿下是要用它来给苾子殿下传话?” 赜侯脸上完全看不出焦虑之色,仿佛见到眼前的少年,政务上的一切险恶与烦恼都会灰飞烟灭,他的眼中只会流露出兴趣与喜色。 “我是想亲自回趟妖林,不过,我已经和责大人约好,明天就要去都水司帮忙。” 说着,枔子顿了一下,“苾子没问题的,妖林虽然险恶,但相反也是天然屏障。” “这样就要麻烦苾子殿下跑一趟了……” 看着有些忧虑的赜侯,枔子又露出了他一贯的微笑,道:“大人不必多虑,妹妹她个性直率,容易让人误会。她和陛下的感情是深厚的,不会不出手相助陛下。” 枔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之前兄妹之间的一点点摩擦。 玹羽在妖林和尭国签订完《永久和平条约》后,想要将枔子兄妹接回玄景宫。 枔子担心玹羽的身体,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却遭到苾子的严词拒绝。 为了妹妹,玹羽在妖林滞留三天,但苾子仍不为所动。无奈之下,玹羽只得和枔子离开了妖林。 这一切,当时一直陪在玹羽身边的赜侯都看在了眼中。 面对少年的微笑,赜侯苦笑了一下。 他并未怀疑苾子和玹羽的感情,而是在担心苾子对他的看法。 从政多年的赜侯的神经是异常敏感的,他能隐约感到苾子对他的排斥。 枔子写了手信,绑在了兰曲儿鸟那细长的腿上,将手臂轻轻向上一扬。 鸟儿拍动着翅膀,飞向了雾蒙蒙的空中,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殿下,让长公主一个人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太危险了。臣看,还是派一队飞马队前去的好。” “不,那样太浪费时间了。大人您也知道的,陛下在离开妖林时,又重新布置了很多陷阱。 就算不这样做,一般人进去也会迷失方向,更何况是擅长这一手的陛下亲手布置的。” 说到这儿,枔子苦笑了一下,玹羽儿时在妖林中为了捕猎,做陷阱那真是一绝。 针对猎物,他会变着花样做,对付人更是不在话下。倘若他想,恐怕连传说中的穷奇,八成也能逮到。 “我想就算是我现在回妖林去,恐怕也得和那些陷阱做一番斗争才能到达荆清阁。 所以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办成这件事,也只能依靠苾子了。” 枔子说的绝对是大实话,赜侯心中清楚,但他也确实是不太放心。 “可是殿下,本侯不能将这件事全都让长公主一个人去做。就算会浪费时间,也不能让一个小姑娘冒这样的险。” “……我知道大人的心意,只是我们兄妹从心底,都不希望我们之外的其他人进入妖林。那里毕竟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想它再次受到破坏。” 去过妖林的赜侯,看到过被尭国军践踏之后的妖林惨状。 他曾经命令士兵对妖林进行修复,但被玹羽拒绝了。 如果玹羽有足够的时间,赜侯肯定,他定会用自己的手将妖林恢复原貌。 少年的脸上有一股被掩藏起来的哀伤,枔子顿了顿之后抬起了头。 “大人如果信得过枔子,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们兄妹吧。 我们不仅是帮助玹羽哥,能挽救多人性命,才是我们兄妹最想做的。” 这股善良,赜侯在玹羽身上也曾见到过,如出一辙。 他突然有些心痛,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枔子见状,便告辞去准备了。 “大人,老臣听得有些糊涂了,这是要叫那对儿兄妹去做什么事?难不成……” 贡明耀虽然还有些喘,不过仍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 赜侯淡淡地点了下头:“没估计错的话,要找的目标物应该就在妖林。” 第二百七十三章 保持心智 “大人是说,炚侯夫人还有那孩子在妖林?!” 老洲相眼睛睁得老大,“大人怎么会知道?” “一个妇人再带着一个孩子,炚侯会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这只能说他们并未走炚洲和问洲的临界,也未走和炚洲接邻的庄洲再到问洲, 因为战时这些关口早已关闭。 那对儿母子他们要离开炚洲,也只能考虑炚洲西侧的妖林了。” 赜侯说着望向了枔子离去的道路,“洲相你也知道,除了殿下一家子,是没有人能够在妖林中来去自如的。” “这么说,问侯告知炚侯,他妹妹和孩子已经平安到达问洲,是在唬人的了?” “没错,为了逼炚侯出兵,他们也只有这么做了。 问侯现在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在到处寻找他妹妹的下落。” 老洲相刚刚落下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问道:“大人真的要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两个孩子去做吗? 老臣认为,问侯也一定想到了她妹妹会从妖林走,肯定派出人手去妖林找了。 要是这样,殿下他们恐怕会有危险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派些人手过去?” “洲相多虑了,刚才你也听到殿下说了,陛下临走前在妖林中设置了很多陷阱。 问洲要找人,还得是悄悄地找。不会大动干戈像尭国那般派军队去破坏,所以陛下的那些机关足够对付入侵者。 当然,我们要对殿下的安全负责,飞马队还是要派过去。” 说到这儿,赜侯的眼中划过了一丝煞气:“如果碰到问洲的人,一律格杀勿论,本侯还不想让我们与炚侯暗通的事泄露出去。” “是,下官这就去办。” 周围的人都离开之后,赜侯独自一人,来到了庭院中那棵昔庭树下,仰头望着这棵火红的大树。 “真是抱歉,我知道朵昈殿下不愿看到那两个孩子卷入世间争斗,但博弗还是请求他们去做了,而且还是那样危险的事。 但请殿下一定要相信博弗,如果不是为了陛下,我是绝不会让他们涉入危险之中。 我会保护好他们,也会保护好殿下心系的这个国家。 所以,请殿下为博弗、为博弗…… 哪怕只有一点,只有一点就好,请为博弗祈祷,能够一直保持这份心智……” 当人们的视线都落在庄洲战场上的时候,佖洲上的硝烟早已掀起多时了。 不甘心之前战果打了水漂的匡洲,起初只派了二十万军,但和一个月之前的情况几近相同。 佖洲各地的百姓奋起抵抗,着实让匡洲军暴跳抓狂。 被激怒的匡洲不断从业洲派来援军,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五十万。 百姓的抗击,终究经不住正规军队的铁蹄和砍刀,在短短十天时间里,佖洲被屠杀的百姓就超过了十二万。 此时百姓心中的恐惧超越了愤怒,各地的村庄、城池沦为一片火海,慌尸遍野。 在接近业洲的佖洲西部地区,几乎看不到人影,整个地区都笼罩在阴森的死气之中。 佖洲经过不久前的变故,军队人数只剩下了十五万左右,全部屯守在隶木城中。对于抵挡匡洲军的入侵,几乎是无能为力。 匡洲军猛烈而残酷的进攻,镇住了一开始奋起反抗的百姓。之后就如入无人之境般,势如破竹地席卷了本就狭小的佖洲西部地区。 之前被洲相化泽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隶木城内,大量逃亡的难民涌入其中。 可惜城内粮仓已付之一炬,难民们根本得不到一丝救济,连个遮风挡雨的陋室也没有。 满目凄凉、鸿雁哀鸣,即便挨冻受饿,只要能够躲避战祸,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是充满光明的。 佖洲最后的大军都驻守在此,就算饿死冻死,他们也能安心。 洲侯府也被烧得满目疮痍,但依仗之前的面积大,多少还是有几间屋子幸存下来,稍事清理一下还是可以住人的。 佖侯上了年纪,加之身上有伤一直未愈,回到隶木城之后时常高烧。 有时烧得厉害,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匡洲军这一路疯狂砍杀期间,他都没有几天是清醒的。 部下对他汇报军情,他反应最激烈时也就是皱皱眉头。 身上的病痛无法让他好好思考,就算他的脑子能够正常运作起来,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阻止早就杀红了眼的匡洲军。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救援,一旦头脑稍微清醒,他就赶紧提笔写折子。 虽说得到救济的最快途径就是郁洲,而这个邻洲也慷慨解囊送来了一批物资。 但佖侯清楚,自己的女儿为何会被郁侯送到玄景宫,毕竟郁洲的意思不能代表王室的态度。 就算郁洲肯出钱救济佖洲,但出不出兵,在王室已经知道了这边状况的情况下,郁洲就不能再像上次那般擅自决定了。 过多的索取,只会给郁洲制造麻烦。 佖侯感激郁侯,所以他不想再为难郁侯。 不知郁侯在知道佖侯的心思后,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有了女儿珊荣之前的铺垫,佖侯的求援直接发往了明洲。 千错万错都是他佖强宾一个人的错,只希望王室能够看在佖洲悬崖勒马,配合郁洲牵制征洲的份上,对他们网开一面。 另一方面,他也写信给入了后宫的佖珊荣。 知道女儿此刻必定伤心至极,但除了劝慰她要隐忍,其他的话他说不出一句。 对于佖侯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比保住性命重要了。 郁洲送来的粮食只够屯养十五万的军队,而涌入城中难民的口粮,则是佖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佖侯心中万分亏欠,是他因为私怨,一手造成了佖洲今天的惨状。他实在见不得百姓易子互食,宁肯自己挨饿也要拨出口粮。 佖侯抑郁,加之旧伤,一连十几天他伤痛难忍,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 部下一直不敢将不断恶化的军情告诉他,怕过于沉重的消息会压垮这个重病者。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当佖侯听到匡洲大军逼近隶木城的消息后,如诈尸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之后竟然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自己站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单兵孤城 离开病床的佖侯命人为自己穿衣覆带,梳头戴冠。似乎从未病过一般,神色凌然。 看到佖侯的样子,侍从们都吓得心惊胆颤,绝不会想到这危机的情况,恰好给了他们主子一剂良药。 只是如此强行激发人的潜能,也只能以折寿作为代价了。 佖侯召集众官来到名义上的议事厅,因为这里不过是一处偏房,真正的议事厅早已葬身在火海之中了。 他只是不想在病床上议事,让部下们看到自己虚弱不堪的样子。 佖侯的得力助手什尚名,已经被王室夺了去,儿子也殒命战场。他的洲相化泽以及一干部下,也都丧命于匡洲军手中。 放眼望去,留在这位洲侯身边的,竟是一些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除了洲侯本人,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领兵打仗之人。而他本人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是带不了兵的。 佖洲在自己手里逐渐羸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一刻。 佖侯心中顿觉寒凉,但他也只能咬牙坚持,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的因。 议事厅中阵阵唏嘘之声,似乎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已经遭受过一次重创的隶木城,再一次做好了坚守的准备。 率领匡洲军的仍然是匹托,由于上次出兵没能守住在佖洲取得的战果,这次的出征让他卯足了劲儿,肆虐在佖洲的土地之上,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誉。 “将军,我们刚才抓到了有七百来人的武装队。他们正打算偷袭我军后方的粮草辎重。” 这天一早,匹托正在观察,已经攻了一整夜城的前方士兵的状况。 一名小校跑了过来,他身后押着几个百姓模样的人。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一看便知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搏斗。只是眼神依旧利狠,未有丝毫服软之气。 见到匹托,几个被俘虏的人立刻怒目圆睁,挣扎起来。 他们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指挥官,是指挥匡洲大军攻占、摧毁他们家园的人。 叫骂声响彻在清晨的空中,使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人们心中更加狂躁。 一名俘虏更是愤恨地想要挣脱束缚,向前蹿了几步出去。要不是后面的侍卫及时拉住,将他摁倒,恐怕就要扑到匹托身上撕咬起来。 两名侍卫上前,才将不住扭动挣扎的俘虏止住,但他仍旧眼圈通红,艰难地抬头,瞪视着匹托。 “你们这群匡洲的恶魔!不要用你们肮脏的躯体碰触这里的土地!滚出佖洲去!滚出佖洲去!” 俘虏骂得起劲,一弓身似要挣起,但又被侍卫猛然按压下去。 已经猛攻隶木城一周时间仍没有进展,让匹托很是懊恼,现在又听见别人对他如此喊骂,指挥官的怒火被完全点燃了。 只见,他快速抽出了腰间佩剑,大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了俘虏昂首叫骂的头颅上。 他手中和眼中寒光同时闪现,转瞬,那俘虏的脑袋就已脱离脖颈,滚落地上。 鲜血四溅,点染了周围或是愤怒,或是心惊的一干人。 见到同伴被杀,其他俘虏的叫骂声也越发悲愤。 匹托二话不说,提起滴着血的剑,继续朝着这些俘虏一阵猛砍。 直到再也听不到叫骂声,他才穿喘着粗气,停下手中的动作。 “光会张口叫嚷有个屁用!不过是丧家之犬的哀嚎罢了!有本事就在战场上杀了本将,一群没用的东西!” 匹托甩了甩剑上的血,他的怒气还未消,“把抓来的那些人全都给我砍了! 再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扔到城里去,本将军倒要看看,佖侯那个窝囊废到底要在城里躲到什么时候!” 当佖侯赶到城门口,看到那些武装百姓的人头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 脚下步伐不稳,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同时也感到了四周直射过来的强烈视线。 “大人,我们杀出去吧!”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马上其他的声音就如波浪一样传来荡去。 “那些匡洲军太嚣张了,杀死了我们多少百姓!连襁褓中婴儿也不放过,简直没有人性!” 混杂的声音中不仅有难抑的愤怒,还有阵阵哀泣。 “我们要守城,不能和他们硬拼。” 望着周围一张张哀怨愁肠的脸,久久佖侯才出了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让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匡洲军的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引诱出城,好一举歼灭。他们有五十万大军,我们出去只是飞蛾扑火……” 说到这儿,心中羞愤的佖侯一顿,“只要我们能多守一天城,就能多拖住他们的一天。 我们的王一定会派来援军支援。 本侯希望,当我们迎来胜利时,大家都还活着。” 佖侯在说最后一句话时,不禁潸然泪下。 在八年前,当他因为战争失去妻子时痛哭过,半年前失掉儿子时他也痛哭过。 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了隶木城的士兵和逃难百姓。 他不希望自己再为任何人哭泣了,只希望能够从战争中存活下来。 佖侯的真情流露,触动了他身边的所有人。 不要罔顾性命,而是要拼命活下去。 对于逃避战火的百姓来说,他们已经深深体会到生命的可贵了。 “洲侯大人说得对!涟延王会来支援我们的!绝不会抛弃我们的!” “我们要守城!决不让那些匡洲狗进入城内!” 看到士兵和百姓能够如此意志坚定,衷心跟随他一起抗击匡洲军,佖侯心中甚是宽慰,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沉重的罪恶感。 半年前,如果他能够像今天一样的理智,那么也不会为了给儿子报仇,而动用几近佖洲全洲的兵力,自投罗网掉入人家陷阱还不自知。 他的冲动促成了佖洲的败亡,部下、百姓也都因他而亡,唯一的女儿也被迫离开了他。 佖侯心中的悔恨直到他死也无法消除。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守住这座隶木城,守住在战争风暴之中飘曳的佖洲,让更多的百姓活下来。 让王室看到他的努力,让女儿能够获得幸福的人生。 第二百七十五章 甜蜜迎军 三月初的清晨还散发着透人寒气,郁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披上了一件直襟长袍,走出了房门。 天还未完全亮,只有微微早霞晕染天边,空气也氤氲湿漉。 郁侯不禁用手撩了撩自己那葡萄色的长发,感觉头发也因浓重的水汽而变得沉重起来。 “啊,大人!您起来了。” 听到声音的郁侯转过身去,只见两个侍女手提着个大篮子,正在向他屈膝行礼。 篮子里的胡萝卜探出了头,下一秒就滚落下去。 侍女慌了神儿,一边道歉,一边狼狈地躬身去捡。 “你们在干什么?为何穿成这样?” 两人是郁侯的贴身侍女,平日都身着华丽,随侍在侧。现在却一身粗布暗色衣裳,也不见佩戴任何饰物。 听到问话,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真是怪了,平时见到本侯都像刚交完水的鲜花似的,今儿个怎么都蔫了。” 说着郁侯走了过去,低头一看,那篮中满是萝卜、土豆、绿菜叶还有几个土鸡蛋。 另一个人的蓝中,装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瓶瓶罐罐。 郁侯抬眼看着两人,怎么看都觉得这细皮嫩肉的两丫头,和这一身装扮极不协调,越看越觉违和,不觉失笑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厨房?莫非要亲自为本侯做早点? 还是女孩子体贴,本侯好感动。” “……” 没有言语,两人默默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快速点了点头。 “告诉你们个小秘密,本侯还尝过陛下的手艺呢!相当不错哦!” 回味地一笑过后,郁侯又伸了个懒腰,“想为本侯做吃食,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本侯现在要梳洗打扮,你们两个快过来。” 两名侍女互看一眼,想动却又不敢动,只得张口。 “可是大人,是、是洲相大人她要……” “什么?夜阑来了?” “邜大人昨天晚上到的,那时大人您已经睡下了。 她一见到我们就发起火来,要我们今天一早就去厨房帮忙。说战时不可以在前线穿成那样,也不能游手好闲不做事……” 意识到自己告了女洲相的状,两个侍女赶紧用手捂上了嘴,低下了头。 这事要是让被告状的人知道,她们下次可能就要被罚去打扫毛司了。 “这的确像夜阑说的话……”,郁侯拨弄了一下手中的折扇,转过了身去,“不过你们是本侯的人,听候本侯吩咐才是你们真正的工作。 不要去管那些蔬菜瓶罐啦,本侯马上要出门,快点过来。” 听到郁侯放话,两个侍女顿露喜色,丢掉手中篮子,跟随郁侯而去。 不大功夫,三人都换好衣服。郁侯翻身上马,带着两个花枝招展的侍女出了城府大门。 他们的目的地便是蜜艺城南面的城楼。 郁侯从麟檬城来到与佖洲接壤的边城蜜艺城,已经有一周时间。 这段时间,这位洲侯的所作所为在他身边的人看来,的确可以用游手好闲来形容。 他几乎每天都带着两个侍女出城到周边游玩,一直到很晚才回城来。 而这天,当这位洲侯出现在城楼上时,也着实吓了士兵们一跳。 “搬张大桌子来吧。” 郁侯对着正要跪下来行礼的士兵,满不在乎地说了这句话。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很快照着要求,在城楼上放置了一张桌子。 跟着,茶和点心也悉数摆了上来。 郁侯和两个侍女坐到了桌边,一边品茶一边谈笑风生。 这些举动虽然在战时不合时宜到了极致,但在士兵们眼里,这已经是他们洲侯最好的表现了,起码还到城楼上来…… 姑且算是来视察吧。 “大人,我们郁洲的军队什么时候出动?到时候能不能也带我们去战场上看看呐?” “对呀、对呀。这次我们不是要攻打匡洲了吗?场面一定壮观。” “哦,你们也想上战场?没问题,有机会一定带你们去看看。” 郁侯的话音刚落,侍女们就发出一阵欢喜声,左一个右一个分别把手中糕点送入郁侯口中。 而郁侯则闭上了眼,享受着清晨红颜相伴左右的美妙。 不过,这美妙似乎有些过短,突然空间如同被隔断一般,他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郁侯正张着嘴,等待甜饴的入口。 他突感嘴中一滞,有些喘不上气来。 睁眼一看,硕大一块水晶百花糕已经塞进他口中。 郁侯一怔,看到对面两个美人惊恐到花容失色,慢慢站了起来,并且退到老远。 像是意识到什么,郁侯一边咀嚼一边转过头。 只见邜月抱着双肘,瞪着想要杀人似的眼睛,站在他的身后,像是在说怎么没噎死你! “哟,夜阑你来了。正好坐下来陪本侯喝杯茶。” 郁侯波澜不惊面露微笑,伸手招呼着他身后的凶神恶煞坐下。 “喝茶?!你不是要带那两个丫头上战场吗?我看你们可以在战场上一边听着喊杀的伴奏,一边品尝混入人血的茶饮。 还可以观赏战士们如何拼杀、如何挂彩、如何死亡的风姿。 不过就是要小心别被别人当成靶子,到时成为浑身插满箭的刺猬回来就行。” 说着,邜月冷笑了一声,“哦对了,要是真成刺猬就回不来了,正好还可以体验一把以身殉国的壮烈。” “这种体验还真是新鲜”,郁侯慵懒地摆弄手中折扇,不正经道,“不过就是不适合可爱的女孩,你瞧把两只小蝴蝶吓得。” “我吓唬她们!我是好心警告她们,那是战场,是会死人的地方,不要以为那是舞台上的演剧。不要说刺猬,就是成了独角兽也甭想回来了!” 邜月的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燎烤着瑟瑟发抖的两只蝴蝶,接着把视线又转向了跟前的郁侯。 “大人您还真是悠闲啊,据说您到蜜艺城来之后,天天到周边游玩,好不惬意啊。 洲侯大人真的没有忘记,明洲那边给的我们什么命令吧? 您不但不部署出兵事宜,眼看今天还要有三十万大军到达蜜艺城,您居然还在这里和美女一起品茶! 还好下官今天过来了,要不然这加起来五十万的军队,就要在大人您手里长白毛了。” “就是知道今天这三十万军队会到,本侯才在这里品茶、吃甜,来个甜蜜迎接嘛。” 甜你个头! 郁侯这句话说完之后,邜月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她真恨不得踹上郁侯一脚。 不过,在她发火之前被郁侯一把拽下,坐了下来。 郁侯手持折扇向前一指,道:“你看前面那条河对面,就是佖洲的土地了。” 说着,郁侯站了起来看着远处。 邜月也随着上司移动着视线,她看到那条河的对岸有很多的小黑点,在慢慢向这边移动着。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违令而行 “那是……是人?” 邜月眯起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移动的黑点。 “对,那些都是佖洲的难民。佖洲的西边已经被匡洲军占领,难民都在向我洲还有征洲撤离。 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到消息,涌到我洲的难民已经超过四十万。” “这个……” 邜月皱了一下眉头,心道他家主子正经起来是越来越没有前兆了。自己必须马上收敛情绪,真是心累! “突然涌进了这么多难民,我洲恐怕很难吃得消。而这蜜艺城是军事重镇,更是无法收留难民。 最近本侯到周边转了转,这附近有几处村庄,便叫军队将逃过来的难民引到那些人家去,供给他们粮食和药品,建立一些临时的难民救助点。” 合着,他这几天外出游玩是去体察民情了。 虽说是邜月误会他,但女洲相却更加生气。不管什么事都会被这位洲侯捉弄一番。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没个准头!一点长进都没有! “大人!”邜月依旧沉着脸,站了起来,“既然大人有救助那些佖洲难民的心思,那为何不马上出兵佖洲?只要能尽早打败匡洲,也就不会出现那么多难民了。” “洲相,你还记得王室给我们下达的命令是什么吗?” “不用顾忌多洲,在恰当的时机收复佖洲,出兵攻打匡洲,实现佖洲战场上的双赢。” 邜月的脱口而出,让郁侯不禁微微一笑,他转过身来面对面色依旧不佳的女洲相。 每次在讨论公事时,郁侯露出的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都会让邜月气愤之极。 但这一次,她却在上司的脸上找到了一丝无奈。 邜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但又在那无奈之上看出了一抹哀愁。 “这命令有什么问题吗?难道王室不是叫我们出兵佖洲?” “当然是要叫我们出兵佖洲,攻打匡洲,只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恰当的时机。” “什么!?还不是‘那个时机’?佖洲的大半都已经落在了匡洲手里,我们再不行动,佖洲整个就要丢了! 到时候别说‘双赢’,恐怕要‘双输’了!” “你指的‘双赢’是什么?” 郁侯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洲相,似乎十分想知道答案。 “第一赢是将入侵佖洲的匡洲军打败,第二赢便是剿灭所有匡洲的反动势力。” 邜月的回答不假思索,早已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郁侯玩弄着手中折扇,又将身子转过去,面对着城外的郊野,看着那些黑点被巡视的士兵一一带走。 “的确,我们的第二赢是要铲除匡洲的反动势力,但这第一赢却不是针对匡洲的。” “什么!不是针对匡洲的!难道还是针对我们自己人的?” “你说对了,是针对自己人的。” 邜月睁大了眼睛,望着上司那一头葡萄色的长发,脑中也在重新梳理着这一切。 “如果命令中没有那个‘恰当的时机’,本侯想,我们郁洲的军队早已踏上佖洲之地。现在将士们士气高昂,我们绝不会输给匡洲的那些家伙。” “等一等大人!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只是这‘恰当的时机’会不会是大人多虑了呢?” 邜月心中的焦虑化作冷汗,顺着她娇小的额头流了下来,她想找出充足的理由来否定刚刚认识到的真相,但明显理屈词穷。 “洲相可还记得,我们接到命令的时间吗?” “……是在二月上旬,八号。” “没错,但在那个时候,匡洲军的铁骑还未开进佖洲。 在那个时间点绝不会叫我们帮助佖洲,而只是单纯的‘收复’,所以这‘第一赢’也只能指的是要我们收复佖洲。” “这样说来,这道命令不是显得太过蹊跷吗? 在我们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匡洲军就开始攻进佖洲了。 就算我们要执行王室的命令,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王室不是已经为我们铺好路了吗,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命令就可执行了。” 邜月的心“咯噔”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司的背影。 “大人,您已经在执行这个命令了吗?” “当然喽,所以夜阑你刚才一直说我在这边游手好闲,真是冤枉我了。” 邜月听后,脚下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浑身僵硬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喝了下去。 茶水早已冰凉,顺着食管流到胃中,让人感到整个内部都被冰冻一般。 此刻,郁侯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看着脸色发白,一言不发的下属,不禁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本侯十分残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半晌,女洲相才发了声。又将一杯凉茶灌进了肚中,似乎想借此让自己保持冷静。 “毕竟王室给我们的命令,不是拯救佖洲而是摧毁他们,与其自己动手,不如让匡洲军来做……” “这也是王室的意思,其实佖洲现在的军力,已经孱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上面还是不愿放过他们。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替我除掉佖侯,这个可能会报复我的隐患吗?现在的你可是满脸的不乐意呀。” “下官想除掉的只是佖侯一个人而已,并没有伤害佖洲百姓的意思。” 说着,邜月抬头望向了城外那不断涌来的黑点,脸上显出沉重的不悦。 “可是、可是这一次,王室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连普通百姓也要卷进去陪葬?我们的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郁侯撤扇掩面而笑,道:“哎呀,我们可怜的小陛下要是听见你刚才说的,一定要哭鼻子喽。” “什么?!”邜月像是被点着火的鞭炮,一下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想要哭的是我们还有佖洲的那些难民吧! 就算是太后的命令,打仗这种大事,陛下也应该知晓才对。 如果他心中真的装着百姓,就不会让我们接到这样的命令。” “咱们的陛下哪里是太后的对手,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太后绝不会走漏任何风声,让儿子知道的。” “佖洲的大小姐已经入了宫,换句话说,已经成为人质,太后为何还要做得这么绝?” 邜月一直撑在桌子上的双手攥紧了拳头,眉头紧锁。 突然“哐”的一声,双拳锤击桌面,发出了巨响。将一旁的士兵惊得一机灵,那两个躲得远远的侍女,更是吓得抱在了一起。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下官一直认为是推脱狡辩之词,但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十分有理。 大人,请现在立即出兵佖洲,我们不能对佖洲百姓视而不见,也不能对死守隶木城的二十万守军见死不救。 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虹国百姓,都是保卫国家、扞卫和平之人。 如果一板一眼执行这道命令,将来我们一辈子都会受良心谴责。” 郁侯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觉得现在一脸怒相,向自己提出意见的女下属十分可爱,不过这句话他忍着没说出来。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此时再捉弄这个认真的洲相,一定会遭到对方永久的记恨。 “大人,阡将军率领的三十万军,已经到达城北门外了。” 一名士兵跑上城楼,向郁侯作了汇报。 郁侯点了点头,再次慢慢地站起了身。 “洲相,你刚才所说的本侯完全赞同。末语已经到了,我们明天就出兵。由本侯亲自率军,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郁侯的话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禁让邜月一愣,反应过来的她赶紧施礼领命。 当她抬起头时,郁侯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邜月并不认为是自己说服了上司,之前郁侯按兵不动,只是想观察一下佖洲的行动。 按照太后所说,借匡洲之手除掉佖侯,也是郁侯心中所想。 只不过他没想到佖侯会如此有韧性,居然靠着那点兵力一直撑到了现在。 可是,一直加剧的伤亡,却让待在暗中观察的郁侯坐不住了。 郁侯虽然也有冷血狠辣的手腕,但他绝不会用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是他和盛承太后的本质区别。 所以就算是太后的命令,只要他不愿听,就会去违抗。 一阵凉风吹过,将郁侯葡萄色的长发拂起。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冥花香,这是郁侯身上的香气。 邜月很喜欢上司的背影,但此时却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隐藏的哀愁,美却不和谐。 第二百七十七章 都是废物 维洲十坡城中,维长引在城府的办公房中不断踱着步。 他本就彪悍的脸上乌云密布,时刻都要爆发出来的摸样,让他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 而此刻他的脑中也在翻云覆雨,回顾着迎战权洲军的这十来天的得失。 自从长兄承袭侯位的第一天开始,维长引就公开与其决裂,并且仗着自己手中大半兵权,开始与维长弤分庭抗礼。 不过五年,他就把维洲的南部据为己有,并且逐步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俨然成为了半个维洲的主人。 不过,他经过多年努力的成果,竟在这十来天的时间里逐渐丢失。 维长引一直住在十坡城中,虽是边境之城,但这里离问洲最近,方便他与问侯联系。 而在维洲内部,他所掌控的地盘上,虽然也派了重兵把守,但防御力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坚固。 他将自己手中的五十万军,放在了维洲中部的泥耳城中。 但权洲军却巧妙地避开了与这支军队正面作战冲突,从东侧防守薄弱的侗西城入手,直接绕到了十坡城外。 口中不断啐骂手下是酒囊饭袋的维长引,也认识到了自己布兵的错误。 在他眼中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他的兄长长弤,从未想过他人会成为威胁自己的敌人。 所以,他重点防范的,永远都是霜堰城中的那个最高位者。 “一群没用的废物!废物!” 边走边骂的维长引一抬脚,将一把脚边无辜的木椅踢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一名小吏头上。 小吏“哎呦”一声,顿时抱头血泪横流。 但他的呻吟,并未换来施暴者的同情,只得来又一句的“废物”,惊得他连疼都不敢叫了,只能如聋哑一般吞下这颗奇苦无比的黄连。 小吏多心了,他的存在根本引不起维长引的注意,自然这“废物”一词也不是针对他的。 一个是骂他哥维长弤的,另一个是骂他部下的。 “来人!来人!”突然停下脚步,维长引大声叫嚷着,“把洲相给我找来!” “大人,绎洲相还病着呢,现在恐怕……” “那就给我抬来!” 维长引怒睁着双眼,瞪着小吏,似乎在说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后者大惊地应着“是是”,赶紧退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名小吏以最快的速度抬着一副担架,来到了维长引的办公房内。 小吏将担架放到了地上,上面躺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面色发灰,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纵横,似乎没有一点脂肪的身体形如枯槁。 这个老者便是维洲的洲相绎慎,字徳守。 一直紧闭双眼的他,在感知小吏将自己放在地上后,挣扎着坐了起来,但很快因身体乏力又滑了下去。 小吏赶紧过来扶住了他。他想要向维长引行礼。不过,还未开口,就开始咳嗽起来。 看到如此病态的洲相,维长引皱了皱眉一摆手,示意老者不必行礼。 “把洲相搀到座位上去。” 老洲相被搀到椅子上坐定后,脸上立刻淌下汗来,苍老的面部也有些扭曲。 恐怕是换了姿势,让这位重病中的老者感到痛苦不堪。 “洲相,知道你身体不适,还硬叫人把你抬来,我实在也是情不得已。” 维长引紧皱着眉头,走到了老者身边,那一脸凶相还是难以抑制的显露出来。 “我当初要是听了洲相的话,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副窘境。 绎大人警告过我,不要只重视泥耳城的防守,还要多注意通往十坡城的他城的防御。 一旦这些薄弱点被突破,泥耳城也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但我太过自信,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今天已经应验了谏言。” “怎么?!难道权洲军真的绕道过来了?” 这位维洲二公子很少能这么自我检讨一番,老洲相吃惊地睁大了,他那双已经黯淡无光很久了的眼睛。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他病重意识不清的时候发生的,但老人却觉得好像是刚刚发生的一样。 “是的,我在十坡城附近已经和他们周旋了快十天了。 狡猾的权洲军他们还在不断地调集兵力,并不着急和我正面作战。 但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背地里,把我所控制的维洲南部大部分城池都攻了下来!真是可恶!” 说到这儿,维长引狠狠地锤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我当初要是听了大人的建议,全方位的加强这些地方的防守,今天也不会就这么便宜了那些权洲军! 我要是在战场上见到了那个入侵我领土的权侯,一定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维长引说着,做了一个手势,仿佛现在他就揪着权侯的头发,正在他脖颈上切割,看上去很是解恨。 “二公子,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老人连续的咳嗽声,好不容易将沉浸在自己悔恨中的维长引拉回了神儿。 “洲相,我现在迫切需要你的意见,我维长引是绝不会低头认输的,一定要把那些权洲军打回老家去!不,我一定要宰了那个权侯!” 说着,他抓住了绎慎那枯枝一般的手腕,身旁的人生怕他们上司一用力,那手腕就会断掉。 “……公、公子,现在不要想那么多了,现在首要要抵住敌军的进攻,而且要快……” “洲相,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输,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还是向问洲请来一些援军比较好,这样也能威震同样是权、赜联军的敌军。” “已经来不及了……”,老者咳嗽着,连连摆手,“问洲那边的注意力都在庄洲身上,他们不会轻易派兵给我们的。 就算给我们,以现在权洲军都攻到了眼皮子底下的状态,援军也是无法救急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维长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吼了起来,“难道就这样一直和那些像鲶鱼一样,油头滑脑的权洲军耗下去吗?!” 说完,他甩开老者手腕,转过身去,背对着老洲相。 老者想抑制住自己的咳嗽,却怎么都无法实现。 一时大脑缺氧,让老人不得不用如枯枝一样的胳膊撑在旁边的木桌上,以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 但最后他还是因为乏力,而使整个上身都趴在了桌子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情非所愿 “……联手……联手啊……” 心急的老洲相连主语都省去了,趴在桌上,吃力地抬起脑袋迫切地传达着自己的意思,可换来的却是年轻人的回身怒目。 “洲相是说,要我与那个蠢哥哥联手?” 又被剧烈咳嗽夺去说话能力的老洲相,不住地点着头。 “为何我非要……为何我非要……” 维长引在房中愤恨地踱着步,似乎每一步都能把地面砸出一个窟窿来,嘴中不断地嘀咕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都等待着这里最高权力者的大声叱骂。 “我、我……” 当维长引停在了老洲相前方时,老者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 “独木难支,公子不能拒绝,这是现在唯一能行的办法。和大公子联手,前后夹击权洲军,才是能在短时间内打破困境的办法。” 老洲相稍稍喘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他必须抓紧时间,生怕自己这口气过去,就要再次失去说话能力。 “下官知道两位公子之间的纷争,但现在绝不是内讧的时候。因为洲内的纠纷而丢掉维洲,这就太过愚蠢了。” “这个不用洲相说,我也清楚!” 维长引依旧愤恨难平,但已经比刚才冷静了许多,他站着没有动。 “记得下官在患病之前,大公子就寄来了联手书。 二公子不要再犹豫了,现在只有这个兄长能够帮助二公子渡过难关。 兄弟联手一致对外,才是明智的选择。” “难道我已经弱到,非要接受我那个蠢哥哥帮助的程度了吗?” “现在的二公子的确是这样。” 旁人都在感叹老洲相,竟然坚持一下子说出了这么多话,但转瞬就被重物承受冲击力,以及之后重物坠地的巨大声响,震得灵魂出窍。 像是遭到了敌人突然袭击似的,他们脑中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期。 等到他们的视觉恢复功能之后,就看到那张最靠近他们主子的椅子,已经被踢飞十米开外了。 好在这回没砸着人,但无辜而粉身碎骨的椅子又多了一把。 踢者仍旧火气未减,一脸通红地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说话毫不留情面的老者,像是要吃了对方一般。 “二公子既然不愿意听下官的意见,那又为何急着把我这将死之人抬来,烦扰公子呢?!” 老者并未被维长引的怒气吓到,没有撒手,仍旧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放,努力抬起头,将自己并不清晰的视线,放在眼前年轻人身上。 “二公子现在的实力不敌权洲军,是众所皆知,但这并不是说实力不济大公子。 但想要和大公子交手,就必须先要攘除外敌,否则连争夺维洲统治权的资格都要丧失掉。 此时,如果你们兄弟俩能够暂时摒弃前嫌,协力抗击外敌的话,不仅能保住维洲不会落到王室手中,还会赢得维洲民众支持。 而且最重要的是,离二公子想要得到全部维洲的愿望也相距不远了。” 在听到老洲相最后一句话之前,维长引的怒火都是在一直在上升的。 但不管之前的怒火有多么旺盛,都被这最后一句话瞬间浇灭了。 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松软下来,等待着老者进一步的阐释。 “和大公子的联手是必要的,在保障我们击退外敌之后,我们就可放开手和内部的敌人一决高下了……” 在不间断地说了这么多话之后,老者终于还是不敌身上的病痛,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而这次却得到了上司的照怀。 只见维长引俯下身来,用还是略显粗鲁的手拍着老者的背部。 老洲相身子已经孱弱到不行,再温柔的手掌恐也抵御不了,更何况拍他背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只见老洲相的腰越来越弯,身子越来越抖。 旁人见了都不得为老洲相捏了把汗,但了解这位维洲二公子的人都清楚,这已经是他们主子最温柔的表现了。 “……除掉大公子很简单,根本不用在战场上拼杀那么麻烦,又费人力又费时间,只要……只要……” 咳嗽声再次响起,但身旁安抚老者的维长引,已经露出了笑容。 在维长引和老洲相商量完对策的第二天,权洲军就开始了对十坡城的围攻。 此时权洲军的规模已经达到了四十万,而维长引这一边只有三十万军。 为了保存实力,维长引也收敛了许多,坚壁清野。一连几天,他都在十坡城的城楼上指挥战斗。 虽然这种战争模式造成双方的伤亡都很小,但他早已厌倦了这种消耗战。 望着打打就退的权洲军,他的脸上又爆出了青筋。 “真该死!绅连那蠢蛋到底在干什么?我五天前就要他率军回防,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到! 要是让我那个蠢哥哥先到了,就……” 维长引正自言自语地骂着,忽地察觉身后有异样响动,他抽刀猛一回身,一名小吏惊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到了地上。 “你跑上来在干什么?” 维长引有些气急败坏,剑背在小吏脖颈上乱拍一气,小吏大气都不敢喘了。 “有事禀报就赶紧说,要是再像刚才那般悄无声息跑过来,我就一剑劈了你!” 小吏赶紧点点头,心中却叫屈,明明刚才是叫着跑过来,怎会就成了“悄无生息”? 这上司已经敏感到了草木皆兵的状态了。 维长引一边将架在小吏脖颈上的刀收回,一边极不耐烦地又转过身,望着城外的战场。 “是、是的,大人,小的、小的有要事禀报……” 小吏声音颤抖着站起了身,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魂中清醒过来。 “那就赶紧说!再吞吞吐吐的,小心我把你的舌头割了!” “小的说……”,小吏用袖口擦了擦脸上流下的冷汗,“刚才接到急报,说泥耳城守城将军绅连已经叛变。” 小吏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维长引的一声怒吼,刚进刀鞘的刀再次被拔出。 一道寒光闪过,城楼的一节扶手被砍下,飞溅起的碎石砸中了一名士兵的脸颊。 士兵痛苦地捂着脸倒在地上。 此刻这名士兵身后,出现了被人搀扶过来的老洲相绎慎。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兄弟联手 “二公子息怒,绅连会叛变也在预料之中,我们现在更不能因此乱了方寸。” “洲相说的轻巧,那可是五十万的兵力!五十万的!!我是那么的信任他,重用他。甚至把八十万兵力中的五十万都交给了他,他居然背叛我!” 一边啐骂着,维长引一边仍旧抡着手中的大刀在扶手上乱砍,惹得城楼上众人纷纷躲避退让。 他们都深知这位主子一旦怒气上涌,手中凶器也会跟着发飙,没个准头。误伤谁都是活该。 “咔咔咔”,一阵狂暴之后,扶手再现三个坑洞,维长引举着大刀吼道:“我要不将那小子碎尸万段,我就不姓维!” “那个叛贼现在身居何处?” 老洲相唯恐这位维洲二公子会失控,赶忙抓住仍旧颤抖不已的小吏问道。 “维侯本是坚守霜堰城的,但是绅将军却突然帅大军袭击霜堰城。 维侯不得已弃城而逃,现在正在往十坡城的方向前进。” “攻打维侯的是赜洲军,这么说那个叛贼是和赜侯串通,要……” “没错,那个贼子是要先把我的蠢哥哥干掉,再来干掉我,这样他就可以得到维洲了!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维长引用双手握住刀柄,向上一抡,重力加速度再加上他的蛮力,让落下的这一刀深深地堑进了地面当中,仿佛他刚才已经把口中那个贼子戳在了地面中一样。 “洲相,我现在就带兵冲出去,到霜堰城把那个小子给宰了!” “二公子不可啊!”老者推开搀扶者,上前抱住了维长引,“要冷静!要冷静!不能因为一个叛贼,就坏了我们全盘的计划!” 老者喘息着,他枯瘦的身体抱在壮如蛮牛的维长引身上,就像大树缠上了一根干瘪枯死的树杈。风稍一大,这根枯枝就会灰飞烟灭。 “大公子的部队就要到了,我们要先解决眼前的权洲军。现在冲出去就是自寻死路啊!” “我维长引从未受过这种窝囊气,我不会就这么放过那小子的!” 维长引甩开对他来说,轻如牛毛的老洲相,刚要走下城楼就被士兵的喊声牵引,掉转过头来。 “那是维侯的军队!”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尘土暴扬。慢慢出现黑压压一片,最前面的黑点上渐渐出现了一面旗帜。 随着距离的拉近,旗帜上的“维”字已能够清晰瞧见。 此时,维长引不禁在心中叹道,这次他这个兄长出现得还算是时候。 似乎瞬间忘记了刚才的苦恼一样,维长引将手中的大刀举向了空中。 “开城出击!把权洲鬼全都给我碾死!” 随着维长引的一声令下,十坡城城门大开。城内大军蜂拥而出,权洲军见状连连后退。 后面的维洲军则继续前进,对权洲军展开包围之势。 很快,权洲军阵型就出现溃烂之势。 “真是不堪一击,刚刚不是还对我这十坡城虎视眈眈的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瓮中之鳖了!” 开怀大笑,完全取代了刚才的愤怒爆棚。维长引也在战争的刺激之下,将自己的喜怒无常发挥到了极致。 被甩开摔倒的老洲相,也在小吏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 他干瘪的双手扒住了扶手,看着他已经二十多年未见的战场。 似乎眼前激烈的场景,给他注入了生命活力一样,让他双目发亮,让他不禁想起了以往,跟随在先侯左右征战时的光景。 那时候的维洲上下团结一心,不管虹国内部的矛盾有多深厚,但遇到尭国的外侵时,各洲还是能够在明苍王的带动下,积极起来响应抗敌。 而如今,这个战场不仅是虹国的内乱,还夹杂着维洲内部同胞的厮杀。 想到这儿,心中的揪痛化作泪水,顺着老人干瘦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先侯啊,是老臣的无能,眼睁睁地看着维洲分裂,人心涣散。但至少在我死的时候,能让它重新归一啊……” 看着不断溃散的权洲军,维长引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他不顾众人的反对,策马带兵冲出了城去。 在权洲军已经不能成形的队伍中横冲直撞,手中的大刀不断吸食着人的鲜血和精气,搏杀的刺激似乎让他的精神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杀得还未过瘾,权洲军就已经悄悄撤退了。 不过,维长引蓄积多日的怒火和精力,在得到这个发泄口之后,一时难以关上。 他率一军开展追击,将权洲军追出十里开外。 当维长引的冲劲儿过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一片狭小的山谷之中。 暗觉不妙的他,赶紧率军按原路返回。不过,在他离峡谷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时,他的队伍后部就出现了一片人与战马撕心裂肺的叫喊悲鸣。 他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从两侧悬崖峭壁上滚落下无数的巨石,将他的队伍砸了个人仰马翻。 “该死的权洲军!居然将我引到这么远的地方设埋伏!” 维长引咒骂着,他伸手一挥大刀,将一块落下的巨石击了个粉碎。 另一只手勒紧缰绳,踢了一脚马腹,开始躲避不断落下的要置人于死地的巨石。 手中大刀连续击碎五块巨石后,当与第六块接触时,大刀与巨石同时粉碎了。 他被未完全粉碎的巨石碎块冲撞,跌下了马,连滚带爬总算躲过了这波攻击。 浑身是血的维长引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不管怎样大声叫喊,也没有一个部下回应他。 周围除了碎石就是满天飞扬的尘土,不见一个人影。 他凭着感觉,仍旧朝着峡谷的出口走去。尘土飞扬,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要是老子能拥有飞马队,早就将那些权洲的混蛋收拾干净了!” 还在咒骂着的维长引突然站住了脚步,并且飞快向后撤了一步,朦胧的视线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抬起脚狠狠向前踢去。 人的悲鸣声过后,一个人便倒在了他的前方。 没有多想的时间,他便夺下了倒下之人手中的武器。一边站起身,一边将手中的剑放在了脑后,金属的碰撞擦出了火花。 第二百八十章 出手相救 不是凭着视觉而是凭着感觉,维长引不知击倒了多少人。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阵狂风袭来将他掀了个趔趄。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出口也近在咫尺。 他心中的暗喜只持续了不过一瞬,当他朝出口冲去时,那里已经出现一队,身着驼色权洲军装的士兵。 已经筋疲力尽的维长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一块碎石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面对不断向他逼近的士兵,他抬起了头。下一秒他手中那把夺来的剑,就将攻过来的士兵全部掀翻在地。 他自己则一个箭步,再次冲向了出口。 就如他所预料到的那样,一群黑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维长引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挥舞手中的剑,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清楚只要自己有一丝的犹豫,没有抵抗,定会在瞬间被四周的杀气所吞噬。 不过,他却被不知哪里来的攻击击中了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崖壁上。 他能感觉到危险的不断接近,但却无力指挥自己的身体。 当他已经做好接受攻击的准备时,一股巨大的气流在他前方流动着。 “权洲鬼!该死的……” 维长引口中还在谩骂着,四周被气流引起的狂风,让他一时无法睁开双眼,连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此时,他也不愿承认自己被逼入了绝境,只是对方的狗屎运太好罢了。 而他这种想法也在下一刻被证实了。 气流的方向变了,也在逐步缩小。当眼皮睁开,视觉恢复时,一双巨大的翅膀出现在视线里。 “长引!” 坐在灰色飞马身上的人,冲着他大叫,似乎在确认他的安危一样。 紧接着,又有五六匹飞马飞了过来,猛烈的攻击将权洲士兵很快击退了。 维长引想要站起来,但他却失败了,此时他的耳边响起了部下的呼唤声。 刚才被埋伏击散了的士兵,也都慢慢聚拢过来。 “长引你还好吧?” 飞马上的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那声音既熟悉又觉得有些陌生。 维长引的部下想要拦下走过来的人,但他却示意他们退下。 “长引你太乱来了,那些权洲军,明显是要把你引入他们的陷阱当中。” 像是没有看到四周对他虎视眈眈的士兵,来人径直走到维长引身前,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长弤?” 维长引看着用一脸担心神情望着自己的来人,不禁发出了疑问。 眼前这个穿在一副明显不合他身材的铠甲里的人,的确是他时时刻刻都在痛骂诅咒的那个兄长,维长弤。 弱不禁风,说话吞吞吐吐,优柔寡断,这个兄长身上的每一样,都让他都感到厌恶。 小时候,维长引就时常讽刺挖苦他,但兄长却从未反驳过他。 这样弱势的兄长,让维长引感到无趣、轻视。到最后,两兄弟甚至连说话的兴致都散失殆尽。 维侯拿出手绢,擦拭着弟弟脸上的血痕,就像一位母亲在照料自己的小孩那样轻柔。 这让维长引很不适应,他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是你哥哥长弤啊,刚刚赶到十破城来的。 刚才排开的阵型太可惜了,差一点就可以把权洲军封死了,只是我们配合得还不太好……” 维长引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人,因为他哥哥除了舞文弄墨,其他什么都不懂。 更不会像刚才那样,在千钧一发之际驾着飞马,来营救他这个一直想杀死他的弟弟。 看到眼前的维侯身边,只跟着六匹飞马,维长引才回过神儿来,问道:“你带了多少兵力来?” “三十五万……”,被问及这个问题,维侯不禁哀上心头,“谁知道那个绅连竟会叛变,带着他的五十万大军直冲霜堰城。 他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也就罢了,那不是你最信任的部下吗?没想到,他居然会抛下你,投到了对方阵营。 “那个混蛋,老子早晚都会把他给剁了!” 维长引正在咒骂,一旁的维侯已经流下泪来。 听到呜咽声,维长引一愣,但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脆弱的兄长应有的面貌。 “长引,不管我们兄弟俩之前有多么深的隔阂和矛盾,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希望我们都能够忘记过去的不愉快。” 说着,维侯抓住了弟弟的手,“维洲是我们的家,本侯不希望在我们这一代失去它,所以让我们一起联手,重新夺回它吧。” “笨蛋哥哥!” 维长引再也看不下去一脸泪水冲着他的维侯,猛地抽回了手,站起了身。 “我们还未失去,何谓夺回?我们要做的,只是把那些侵占我们维洲领土的家伙赶出去!” 听到“我们”这个词,维侯兴奋地睁大了泪眼。 “对对!我们还未失去,也一定不会失去。” 维侯说着,不禁失声痛哭了起来。 哭声响彻在狭小的山谷里,回荡惆怅。 这对兄弟此刻才勉强摒弃前嫌,决定联手了。 “大人,请您忍着一点。” 十坡城中,几名医生在对城主的伤口做着清创处理。 维长引的伤口虽不严重,但伤处众多,如不及时清理会有感染风险。 伤口涂抹创伤药那股沙痛,一般人都会龇牙咧嘴。就连给维长引上药的医生,都不愿多瞧病人表情一眼。 但实际上他们有些杞人忧天了,此刻的维长引毫无表情,眼神空洞洞的,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不管我们兄弟俩之前有多么深的隔阂和矛盾,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希望我们都能够忘记过去的不愉快。 维洲是我们的家,我不希望在我们这一代失去它,所以让我们一起联手,重新夺回它吧。” 维侯的话在维长引耳边不停缭绕,这让他怒火中烧,表情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烦死了!烦死了!全都给我退下!” 面对突然发火的上司,众人不知所措,因为他们根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更别说发出别的声音。 “大人,只一下就好了,伤口马上就包扎好了。” 几名医生铁青着脸,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虽然极度恐惧,但身为医生,他们不能眼睁睁地放任病人不管。 第二百八十一章 入城相商 维长引喘着粗气,无名火还很旺盛,突然问道:“洲相干什么去了?” “回大人,洲相去迎接维侯大人了。” 一名小吏低着头回应着,他不敢看生气时维长引的脸。 “什么!?那家伙真的来了吗?”维长引一惊,但马上又收回了自己的表情,继续问道,“维侯带了多少人来?” “回大人,维侯身边只有一个随从官。” “咔嚓”一声,维长引把医生给他喝的药碗,一下子摔到了墙上。 浅棕色的液体顺着白墙流了下来,就像一碗失去色泽的血扣在了墙上。 众人都不敢大声出气儿,甚至屏住呼吸。 这多少听来都像是一个好消息,但不知为何,他们的上司显得相当气愤。 “大、大人,洲相交代说,要您准备一下,一会要在花园招待维侯品茶。” “品茶?!” 小吏一边点着头,一边紧闭起双眼,他能感到维长引的怒火在进一步上升。 他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维长引传话,但又不能拖延。心中一直在叹自己命不好,不过马上,他就听见了上司那夹杂着愤怒的狂笑。 “品茶,真是太适合他不过了!去告诉洲相,我马上就去花园。” 十坡城的北门内,洲相绎慎穿上了官服,戴上了官帽,带着一干官员和侍从列站门口。 “咔啦、咔啦”北门慢慢开启,绎慎缓缓走了出去。 不远处一个人,正坐在一匹灰色的飞马上,他旁边站着一名身着文官官服的年轻人。 瞧见绎慎走来,年轻人拱手行了一礼。 “老臣绎慎,代受伤的二公子前来迎接洲侯大人,望您不要见怪。” 绎慎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刚才向他行礼的这个年轻人外,没有其他人跟来。 真的连一个侍卫都没带。 老洲相又扫了眼维侯,有些搞不明白,这位昔日的大公子为何会变得这么心大? 以前他身边的侍卫,可是形影不离地带着的。 “绎大人,本侯知道长引受伤不方便出来。倒是你,没事吧? 本侯听说,洲相一直病着呢,天气还凉,这样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看到维侯那担心的眼神,老洲相顿觉一股暖流冲进心底,让他一时语塞。 “承蒙大人关怀,老臣还撑得住。” 顿觉有些失态的绎慎,赶紧低下了头,接着转身在前,为维侯引路,入了十坡城。 城府内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 跟在老洲相身后走着的维侯,看着不断从自己身边经过,身着甲胄的士兵,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在他们经过下一个走廊转角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轻人,突然快速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了老洲相身旁。 年轻官员面带微笑,道:“洲相大人,我们似乎在城府内转了很久。 请恕下官无礼,下官认为,这城府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大。走到花园,应该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祥侃!不可无礼!” “没事的,洲侯大人”,老洲相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斥责年轻人的维侯,目光转向了赖烈安,“不要斥责他,大人没带一个侍卫,这位小兄弟很是担心。” “……这个,本侯只是不想让长引担忧,毕竟此时我们合力抗敌才是最重要的。” “大公子真是长大了,成熟很多。” 老洲相干瘪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表情,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儿一样露出了微笑。 维侯也被这微笑所感染,一直提心吊胆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对了,大公子您是不是换了熏香?老臣没记错的话,您身上一直都是桂花香,为何今天没有闻到?” “……这个,总是一个味道有些腻,本侯偶尔也想换个味道……” “哦?是什么味道的?老臣是不是上了年纪,连鼻子也不灵了呢?” “……只是换了个……” 维侯的冷汗已经下了来,心中恐道,这种细枝末节怎么也会被人察觉出来。 他完全没有准备,因为他根本就没用熏香。 “洲相大人,我家主人要马上与二公子见面商议重事。 下官认为,在这里讨论熏香实在不合时宜。” “对对!许久未见大公子,一说话就跑题,我真是老糊涂了。” 绎慎说完,继续在前面带路,而赖烈安的眼睛一直紧盯在老洲相那干瘪的背影上,不曾离开一秒。 维侯也注意到了赖烈安的变化,他感觉到,这个和他同龄之人带着一股杀气。 像是意识到了他的意图,维侯快步走到他的正前方,正好挡住了同伴的视线。 “你要做什么!?”维侯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于维侯的问话,赖烈安不禁愣了一下神儿,也让他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将已经握在手中的匕首迅速收了起来。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维侯还未琢磨出赖烈安话中的意思,他们就已经被带到一片绿意的花园中了。 园中只有一些迎春花开出了黄色的小花朵,如娇羞的少女一般,隐藏在绿海中若隐若现。 在维洲城府维侯的花园中,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娇美的花朵盛开。 而如今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毫无新意,死气沉沉的景象。 不过如此迥异,倒让维侯感到一些新奇。 他正环视四周,一股茶香便飘了过来,那是他最喜欢喝的桂花果茶的香气。 维侯随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了过去,花园中红色小凉亭分外抢眼。 亭中正坐着一个身材魁梧之人,就算还看不清对方的脸庞,维侯也知道那正是自己的胞弟维长引。 维侯不禁吞了一下口水,踏上了凉亭的石阶。 不管何时见到他这个弟弟,他都是有些胆怯的,更可况此时此刻他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带的情形。 维长引见到了兄长,也并未起身相迎。 “大人,维侯到了。” 老洲相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维侯挡住了。 “洲相,长引他有伤在身,不要强迫他起身了。我们是兄弟,没有那么多礼数。” 说着,维侯在弟弟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表面虽装得平静无常,但他内心早已七上八下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语不投机 维长引并未做声,连视线都没有往对面移动一点儿,只是端着茶杯喝着茶,态度十分傲慢。 在侍女再次将茶水斟满后,维侯也端起了茶杯,只是迟迟未送到嘴边。 “我记得哥哥最喜欢喝这种甜腻腻的茶了,怎么,难道现在口味换了?为何不喝?还是害怕我在茶里下毒?” 维长引的视线突然全部盯在维侯身上,让他浑身一颤,赶紧将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倒不是他怕下毒,而是要压住心中的紧张,已经尽了全力,根本无暇其他。 “虽然比不上霜堰城中的茶香,但我还是对自己厨房的手艺感到满意的。 哥哥不妨再尝尝这些茶点,我可是记得哥哥所有喜好的。” 正如维长引所说,桌上放的各色茶点全都是维侯所爱。 他伸手拿起一块枣糕尝了一口,红枣的香甜顿时充溢口中。 这一瞬,让维侯心中一阵泛酸,刺激着泪腺分泌。立刻,眼泪就落了下来。 维长引也瞬间眉头紧锁,道:“我的点心就这么难吃吗?!” 他最看不惯别人眼泪,而且流泪的还是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还是他亲哥! 这一刻,他简直有掀桌离席的冲动,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娘气十足的兄长。 “不,很好吃!只是觉得我们兄弟俩能够坐在一起吃茶,感觉很温馨、很愉快,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而且长引你还记得我的喜好,让我很感动……” 温馨个头!感动个头!简直就是个女人! 见到还没说两句话就哭唧唧的兄长,维长引心中立刻蹿起一股火,忍不住骂道:“作为一洲之主,眼泪多又能有个屁用!不是被骗就是被人家利用!” “大人,您说的有些过了……” “我哪里说得过了?”维长引扭头瞪了老洲相一眼,“这家伙一定是被那个叛徒骗了,才会把霜堰城丢了的!” “……是的,的确就像长引说的那样,绅连谎称要归顺于本侯,骗开了城门。 我手里的兵本来就不多,根本抵挡不住他的五十万军……” 维侯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擦拭了一下泪眼,“都怪本侯太过相信于人,才会把霜堰城…… 所以长引,我希望我们兄弟一定要联起手来,夺回霜堰城。哪怕、哪怕之后我不再作洲侯都可以。 我只希望维洲不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不要毁在我的手里!” 说罢,维侯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像是在婆家受了气的小媳妇跑回娘家诉苦一样。 “那个混蛋!我早晚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维长引说着,一拳锤在了石桌上,“维洲还轮不上让他这种人来嚣张。” “长引,你的三十万军再加上我的三十五万军,足够对付权洲军的了。 他们已经派来了五十万军,应该不会再多了。毕竟他的邻洲庄洲现在正被问洲、炚洲还有匡洲围攻,形势相当不容乐观,随时都有被攻陷的危险。 所以,想必权洲也会保留兵力去援助他的邻居,不会把全部兵力都投注在我们维洲身上的。” “哥哥你分析得还真是透彻”,维长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但笑得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没想到那个只会写文描画的你,如今也会说出这些话来。” “虽然我很不中用,但毕竟也是一洲之主。 事到如今,如果再不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又怎么对得起维洲的百姓。” “如果哥哥想对得起维洲百姓,就将兵权全权予我,我保证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夺回霜堰城。” 维长引手肘支在桌上,将脸凑近维侯,压低声音,“哥哥不用那么一脸为难,我们从小不就是这么分工的吗? 当我在日日练武,读习军书时,哥哥不都在翘课到处游玩、吟诗作画吗? 就算现在哥哥有些作为洲侯的自觉,但也太迟了。以你现在所具备的能力,想要拯救维洲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为了维洲的将来,哥哥你只要保持原样就好。” 众目睽睽之下,维侯的脸逐渐红成了一个灯笼。 维长引说的都对,他无言以对。 一旁的赖烈安看到低头攥着拳头,杵在自己大腿上的维侯,真担心他会因为过分自惭形秽,而对维长引说“好”。 就当赖烈安忍无可忍,刚要出声之时,只见维侯默默抬起看似沉重无比的脑袋,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那么长引我问你,击退了权洲军后,你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配合问洲攻下庄洲,再跟着匡洲一举将王室虹氏一族击溃。这样才能使我们维洲长治久安。” “长引你就那么信任匡洲吗?”听到弟弟的话,一直弱气的维侯眉头微蹙,“先不说我们推不推翻的了王室,就算成功,匡洲真的能给我们想要的长治久安吗? 匡侯为人暴戾,心狠手辣,你能保证将来他不会对我们维洲出手? 荣洲和业洲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所以……” “所以什么?!” 维长引突然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石桌上,杯中的茶水溢出一片? “所以我们就应当就此收手,死守维洲?” “……是、是的……” 虽然被刚才弟弟的行动吓了一跳,但维侯还是哆里哆嗦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只要我们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告诉我们是受问洲胁迫,王室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荒谬!维洲自父亲那代起就对王室举起了反旗,现在虹国的内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程度,哥哥还认为王室会放过我们?” “不!举起反旗的是我们的父亲,并不是我们!” 说着,维侯突然伸手,抓住了弟弟放在桌上的手腕,“长引,能不能听哥一句话,这一辈子听这一次就好。 收手吧,父亲走错了路,但我们还可以换条路,我们……” 维侯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茶杯被摔在地上,破碎刺耳的尖锐声,以及一股液体溅到脸上的湿热感。 第二百八十三章 祸起萧墙 维长引猛地抽回手,道:“果然,哥哥你还是去作画吟诗吧,做个艺术家最适合不过了。 至于拯救维洲的事,还是交给我长引来做。” “长引!” 此刻,维侯的表情就如吃了黄连一样,扭曲变形。 由着这股失败,一种绝望,瞬间突然充溢了他整个心肺。 维长引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声音阴冷不容商议:“哥哥刚才不也说过了吗,只要能够挽救维洲,就算以后不做洲侯都可以。 而我一定会完成哥哥心愿的,只要哥哥能够让出侯位。” 时间如同静止一般,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维侯此时能够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他能够感觉到弟弟如箭一般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等待着答案。 不管他的答案如何,对方的心意也绝不会有所改变。 维侯的心剧烈疼痛起来,心中那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逐渐消失。 半响,维侯终于发出了声,他声音几带哭腔地问道:“你就那么想作洲侯?” 维长引听了这句问话,不由嗤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我有一个不争气的哥哥。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何当初父亲会选择哥哥继承侯位,你既没有作为洲侯的觉悟,更没有能力。 就因为父亲做了错误的选择,才会导致今天维洲的危机。” 说罢,维长引一直放在远处的视线突然收了回来,同时放出了犀利的光芒,显得有些不耐烦。 “好了,哥哥,城外权洲军还在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闲话家常就到此为止吧。 我只要哥哥一句话,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我的要求?” 不光是维长引,似乎周围所有人都在等待维侯的答案。 他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并且以同样的力量回视着对方。 “我不能答应。” 话刚一出口,他就感到身前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迎面扑来,紧接着,瓷器的破碎声、物体的掉落声接踵而至。 转瞬,便感到冰冷的金属体,已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你主子的脑袋用不了一秒钟就会搬家。” 维长引手握刀柄,阻止了欲冲过来的赖烈安,而武器的另一端已经架在了维侯的脖子下。 “维长弤,作为你兄弟,我最后再问你一句,愿不愿意用你的侯位来换你的命?”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点……” 维侯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却坚定。 “真是愚蠢至极!” 维长引怒吼着,同时也将力量传到到了大刀上。但他却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刀术,并没有在他下决心的那一刹,要了眼前这个一直阻碍他的男人的命。 他感到自己身体内部有股巨大的力量,在阻止着他的一切行动。 他身体发僵,想要动一动手指都不能。 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瞪视着维侯:“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经过一番无用的挣扎之后,维长引再次发出怒吼,但对面的维侯并未回应他。 盛怒之下的他再次发力,刀刃上出现了血色。 “维侯大人您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冲过来的赖烈安一把将维侯拽了过来,让那把已经见红的大刀停留在了空中。 而刀的主人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止在了原地。 维侯还没有从刚才差点头颈分离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连呼吸都有些停滞。 “来人!快来人!给我把维侯拿下!” 只有维长引的吼声在空中回响,却不见有侍卫前来。 他艰难地转动木讷的脖颈,环视了一下四周,那些站在凉亭旁的侍卫也都像他一样,静止在了原地,如同石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着魂香。” 同样站在原地不动的老洲相,终于出了声。 赖烈安眯起了眼睛,注视着老人那张干瘪的脸,心道:“果然。” 不过,他之前的杀意已经荡然无存。 “没错,是着魂香,闻了这种香的人会身体麻痹、动弹不得。” 赖烈安说着,将腰间的佩剑解下,交到维侯手中。 他能感到对方在不住颤抖,但还是接住了递过来的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维侯一眼,刚才这位年轻洲侯所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赜侯早就交代好,而维侯也不知在来这里之前演练了多少次的。 但那最后劝维长引收手,却是他自己想要说的。 只要不走偏,不把事情搞砸,赖烈安并不想干涉维侯,任由他们兄弟之间的谈话进行下去。 而接下来的事,是必须要维侯自己完成的。 维侯握剑的双手抖如筛糠,指向了他的兄弟,眼神中充满无限恐惧和悲哀,望着对面的维长引。 但对方眼神仍旧犀利,仿佛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似的。 “长引,我想问你一句,刚才你举刀的那一刻,有没有一丝犹豫?” “犹豫?” 一声长笑之后,维长引手中的刀,再次向着他的兄弟身上劈去。只是动作迟缓了很多,让维侯得以脱逃。 看着再次向自己扑来的攻击,维侯笨拙地躲避着。 看到这一幕,不禁让赖烈安心头一紧,他自认为着魂香的用量不小,之前做过的实验也都证实,绝不会让闻到的人再动一根手指。 但眼前的维长引,却还可以去攻击别人。 简直是猛兽! 一边躲闪,维侯一边向站在一旁蠢蠢欲动的赖烈安打手势。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要别人来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赖烈安嘴角一挑,按捺住了自己欲动的身子,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兄弟俩。 “‘犹豫’这种词只适用于长弤你这种人,如果你刚才一接到剑就刺过来,现在你已经赢了。 而我是不会再对哥哥你手下留情了,亏我还念及兄弟之情对你好言相劝,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种卑鄙手段来暗算我!” 维长引越说越气愤,不断挥舞手中大刀,没一会儿,凉亭已经被他破坏得七零八落。 “因为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一直狼狈躲避的维侯,像是被碰触了敏感神经,突然放大了声音。 紧接着武器的碰撞摩擦声,震荡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维侯这次没有躲避,而是从正面接住了维长引的大刀。 第二百八十四章 助维夺权 “你说我错了,我可是一心想要拯救维洲,而懦弱的你是做不到的。 只有我成为洲侯才能让维洲摆脱困境,到底是哪一点错了?!” “跟随匡洲,继续与王室对峙,只会把全维洲都卷入战火。 你太好战了,你从来都未考虑过维洲百姓、考虑过你的下属以及你周围所有的人。 你心中只有为了成就自己功名的杀戮!” “大言不惭!不要摆出一副兄长的嘴脸对我叫嚣!薄志弱行的你懂得什么?像个妇人一般拘泥小节,能成什么大器!” 说着,维长引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赖烈安,“你定是被人骗了,为别人做了嫁衣还无自知!你真是让我感到绝望!” 维长引突然的加力,将维侯压倒在了地上,大刀的刀刃在步步逼近维侯的胸膛。 维侯的官帽早已掉落在地,盘在脑后的头发也披散开来。 维侯使尽了全力,将两把武器的交力点稍稍偏移。 突然,他收回自己左手。 瞬间,仍旧握着剑的右手,就随着大刀上压过来的巨大力道,磕在了地面上。 维长引的嘴角上掠过一丝微笑,他迅速提起已经嵌入地面的大刀,朝着猎物的致命要害劈去。 而就在他移动视线的一瞬,一股液体迎面泼进了他的眼中。瞬间产生的灼热感与刺痛感,夺去了他的视力。 手中的大刀也随着维长引一起失去了方向感,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他大吼谩骂着,拼命揉着眼睛,稍稍恢复了些视力,但身体比刚才更加无力。 维长引再次提起大刀,朝着视线中维侯模糊的影像劈去。 但得到的不是砍入他人身体肌肉和骨头的挫顿感,而是异物侵入自身的冰凉感。 维长引的视力在慢慢恢复,但他的意识却在渐渐消逝。 维侯整个人已经呆若木鸡,他只是握着剑,根本就不曾移动过一步,就将武器刺进了他兄弟的胸膛。 他亲身证明了,守株待兔也不是不能成功的。 鲜红的液体顺着剑身滴趟下来,染红了这双原本只好抚琴握笔的手。 似乎被那温热粘稠的液体吓到了,维侯全身一个机灵,猛地松开了手。 而他对面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也失去了生气,随着躯体一同倒了下去。 “恭贺维侯大人亲手铲除叛贼。” 不知何时,赖烈安已经来到了维侯身边,扶住了早已全身瘫软如烂泥的胜利者。 “维侯大人,现在还不是您倒下去的时候。” 赖烈安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圆筒,点燃火之后,从筒中窜向空中的彩子爆裂开来,呈现出一片红色烟雾。 做完这一切,赖烈安望了望仍旧站在原地不动的侍卫。 想必刚才维侯泼向维长引眼睛的一整瓶着魂香,要让这些人几天都动弹不得。78中文首发 78zw. m.78zw. 赖烈安正想着,一转眼就看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一切的老洲相,已经倒在了地上。 “十分感谢洲相大人的帮助。” 赖烈安将失了魂魄的维侯安放在一张座椅上之后,走到老人身边,将他扶到石椅上,恭恭敬敬地向老者行了一礼。 着魂香的用量着实很大,赜侯对其成分配比做了调整,让人不至于刚接触到就身体麻痹。 而从枔子那里得到的药粒,他和维侯早早服下,以对抗着魂香。 但这种毫无存在感的麻药,眼前这位老人恐怕在见到他们两人时就已发觉。 当时老人带着他们在城府中转悠了许久,现在想起来,就是在帮着他们将着魂香扩散。 直到老人问起熏香的事时,赖烈安才察觉出危险。 那时他真恨不得,马上让老洲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如果被揭穿,不但他们两人都会丧命在此,赜侯的计划也要以失败告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能确认,老者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人年纪大了就会知道的多一些,着魂香是赜洲的特产……”, 老洲相说着,一脸温和地望向了还处于神魂分离状态的维侯。 “维侯大人已经和赜侯接触过了吧?如果是那位洲侯大人的话,我相信维洲就有救了……” 说着,老洲相扶住赖烈安的胳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是赜洲派来的人吧?”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望着赖烈安有些吃惊的眼神,老洲相笑了笑,“因为我的原因,在跟随二公子的时候,几乎将维侯大人身边有能力的人都带了过来,但我的选择却是错误的。 如果维侯大人身边能有像阁下这般能力的人的话……” 老洲相眼中泛着泪花,别过了头去,松开了赖烈安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朝着维侯所在的凉亭走去。 赖烈安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望着老人有些悲凉的背影。 此时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相似的情形让他对老人充满了理解与同情。 藉由老洲相绎慎的全力协助,十坡城的三十万军,很快就与维侯的三十五万军完美融合,形成了真正的维洲军。 维长引身边的下属,不是自裁就是重新臣服于维侯。 自己手刃了胞弟的决断与冷酷,让这些曾经和绎慎一样,抛弃了维侯的官员,再次认识了维侯这个人。 而维侯的大度不予追究,也让这些官员甚为感动。 维侯在十坡城接待了权侯,权直古。 权侯迅速将维洲发生的一切,拟折发往玄景宫。 此时,维侯的心中仍旧忐忑不安,倒不是担心王室会如何回应他,而是在担心,已经被泥耳城守绅连所占领的霜堰城的状况。 他的这份担心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在维长引死后的第三天,维侯就收到了赜侯的来信。 绅连已经被他的部下所杀,而他的五十万军也将陆续前往十坡城,归于维侯麾下。 信中虽然没有提及赜洲只字,但维侯心中清楚,扇动绅连背叛维长引及之后又将其暗杀,不费吹灰之力就为维侯夺回了五十万兵权,这一切都是赜侯的暗举。 在感叹赜博弗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能力的同时,维侯也更加敬重这位邻洲的洲侯了。 这次不是因为他的文艺修养,而是他的政军才能。 第二百八十五章 血着妖林 妖林,离仟潭不远的贡丘上,各种果树不断向着四周、空中伸展着粗壮的树枝,努力获得更多阳光沐浴,进行光合作用,让自身结出的果实更加成熟甜美。 各种果香混合在一起,不断向四周飘散,十里开外都能够闻得到。 果香中还夹杂着浓郁花香,贡丘就像是一个天然熏香室,苾子从第一次来到这儿后就喜欢上了。 不管是高兴、还是伤心,她都会到这里歇歇脚,不过更多的时候她是来这里采摘云果,以慰肚中馋虫。 苾子爬上一棵高大的云树,熟练地将一个泛着淡紫光泽的云果摘了下来,接着丢给站在树下的侍女。 荆清阁中原本的四名侍从,在敬出带着苾子离开妖林时,将他们托付给了盛承太后。 后苾子执意留在妖林,玹羽曾要加派荆清阁的侍从与护卫,不过,这也遭到了脾气倔强的妹妹拒绝。 不仅如此,留在荆清阁中的人,更是从之前的四名变成了一男一女两名。 “以前是我们一家五口住在这里,但现在只有我和枔子哥住,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伺候。 妖林不属于虹国,也不需要虹国的保护。” 妹妹略带冰冷的话语,让玹羽无言以对,最后也只好妥协。78中文首发 78zw. m.78zw. 这名上了年纪的侍女,接过女孩从树上摘下的云果,放在了一旁的竹篮中,篮中果实已经冒出了尖儿。 侍女名唤木栗,枔子和苾子都称她为“栗婶”。 她直了直腰、锤了锤肩,望着仍旧在树枝间灵活穿越的女孩。 虽说苾子并不愿有人跟着,但木栗却不放心。 荆清阁的的两位主人相继离世,如今枔子远在赜洲,只剩苾子一人居住,木栗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担忧。 苾子在高大的云树间上蹿下跳,身轻如燕,两个桃色发辫也随着主人动作舞动着。 从苾子身上,木栗仿佛又看到了以前女主人的身影。 那时的昔庭也像现在的苾子一样,时常在云树之间穿梭跳跃,捡摘果实。 但她并不孤单,树下总有敬出在为她保驾护航。 木栗的心神还在记忆中游走,突然她的上方出现了一片阴影。那并不是枝叶遮阳投下的暗影,而是殷实的一团阴影。 阴影面积迅速扩大,正当木栗抬头,便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快速向后一拉。 在向后跌坐在地的同时,看到自己刚才所待的地方,已经被一块刚落下的巨物砸出一个大坑。 “又来了……” 苾子不知何时早已跳下树来,并且拉了木栗一把。 现在少女眼中充满乌云,她无比厌恶地走上前去查看。 木栗惊魂未定,但她已经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匹空中落下的飞马,当然骑在它身上的主人也一同掉落下来。 “小姐!” 木栗担心地大叫道,但身体颤抖着怎么也站不起来。 飞马的主人身着盔甲,面部朝下,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带着头盔的头部,慢慢向外渗出一滩红色。 苾子蹲下身,将这个士兵摸样人的头向外侧微微一掰,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前试探一下,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脉搏。 很快少女叹了一口气,但她并未站起身,而是在士兵身上摸索着。 此时,木栗终于恢复了神智,驱动着身体来到了少女身边。 “小姐……这、这……” “他死了。” 少女的话语中也充满了厌恶。 “难道是遇到了陛下的陷阱,掉下来摔死的?” 侍女看着那士兵头部的一滩红色液体,不禁紧闭了一下眼睛,感觉他家大少爷真是担心死这个妹妹了,什么陷阱致命就做成什么样。 这要是敬出还在,就算他再不忍心打这个孩子,恐怕也是要抽他几鞭子的。 “不”,少女说着将手放在了死者背后,再次抬手时,原本白嫩的手已被红黑相掺的液体所污染,“他被人刺穿了肝脏,是一刀致命。” 看到这一幕的木栗简直要晕过去,她赶紧掏出了手绢,去擦拭苾子手上的污渍。 “小姐,我们赶紧回去吧。虽然是战时,但没想到妖林也会变得这么不安全。 知道小姐不愿意,但现在看来,小姐真应该听陛下的。 为了安全起见,不如先去玄景宫住一段时间,等仗打完了再回妖林来。” 听到这话,苾子显出一脸苦笑。虽说她被人强制带到尭国软禁,但好歹尭国人办事都是明面上的。 但枔子又是怎么到的尭国,苾子听过这背后的故事后简直欲哭无泪。 她这才明白,那时尭子册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虹国安全?那就是个暗箭难防的地方!要是去了,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想起这些事就让人糟心,苾子一脸厌恶地站了起来。 木栗不知道,这已经是苾子第三次目睹突然从天而降的飞马及士兵。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被人所杀,且一刀致命。 “找个地儿把他埋了,我不想贡丘这个地方都被战争污染。” 苾子的脸上除了嫌恶,还现出一股愤怒,原本自然的花香果香,转眼间就充斥着一股腥腐的臭气。78中文首发 . . “那些人都埋了吗?” “是的,都埋了。” “到底在搞什么,那个笨蛋虹王!想把妖林变成坟场吗?” 苾子说着又叹了口气:“栗婶,我要出趟门。” “小姐,你要送那些人回问洲吗?那让我和木久一起陪您去吧。” “不,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就好。” 苾子说着将一朵鲜花摘下,双手揉搓着,花香覆盖了手上沾染的血腥。 “可是小姐,陛下交代过我们不能让您一个人……” “别提那个笨蛋了!”苾子一脸怒火,将被揉烂的花朵一把摔在地上,“把妖林搞成这样都是他的错!你们留在这里守护,我可不想等我回来,这里成了死人堆。” 妖林深处,被幽绿所包裹的荆清阁,慢慢浮现在两个扛着铁锨的男子眼前。 其中一个年轻壮年男子将铁锨戳在了地上,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另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子是留在这里的侍从木久,他径直走进了阁内,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疲惫不堪挂在脸上。 第二百八十六章 逃亡歧路 “闰池!”一名男子从荆清阁走了出来,见到正在擦汗的男子,显得有些兴奋,“情况怎么样?” 名叫闰池的男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闵大人,他们都死了…… 苾子姑娘说得对,这里到处都是陷阱,我们真应该听她的劝,叫侍卫们不要擅自行动……” 这位闵大人就是问恬的侍臣闵首,听了同是随问恬从问洲而来的同僚的话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他心中恐惧又烦躁,朝闰池摆了摆手,道:“好了,不要说了!既然人都死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总是听那个丫头的,我们恐怕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 “但没了侍卫保护,就我一个人怎么保护夫人和公子?我们还回得了问洲吗?” 闰池显然不赞同同僚的说辞,他有些激动,“我看还是我去跟苾子姑娘说,哪怕强制她带我们离开这儿。” 闵首慌张地伸手去拦他,但已经转过身的闰池,身前突然显出粉色的影子。 他一个机灵以为又碰到了什么异兽,一脸恐惧地举起了地上的铁锹。 “你在找我么?” “苾、苾子姑娘……” 苾子将拎在手中的竹篮放到地上,篮中淡紫色的果实顿时发出了阵阵浓烈果香。 看到闰池手中的铁锨,苾子的脸色一沉。 “这次是什么?藤蔓缠颈?陷入沼泽?还是跌入山崖?” 连日来惊吓过度,让这位武人见到苾子就像见到救星一般,一直吊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犹如倾诉烦恼般,他把心中积压的恐惧都吐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花,能把人整个吞下去…… 听到人的悲鸣声,我马上跑了过去,那个有着两三米高的巨大红花在摇动身躯。 我知道同伴就在里面,所以没多想,一刀就劈了下去。但是、但是里面连骨头都被融化了……” 闰池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可能他已经吐了很多回。 一旁听着的闵首也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道幸好自己没见到,要不然早就吓晕过去了。 苾子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绕过了两个沉浸在恐惧之中的男人,任由他们回味自己所见所听的一切。 她走进了阁中,来到二楼客房,轻叩一下半掩木门,便进了房中。 一名妇人正坐在床边,轻抚一名孩童后背。 男孩看似刚从梦中惊醒,眼角还挂着泪珠。 发现进入房中的苾子,妇人起身,用长袖口拭了一下脸上泪水,原本的花容月貌也被憔悴所取代。 “苾子姑娘,耀儿又做噩梦了……这么小的孩子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天天都会被噩梦惊醒,真是太可怜了……” 问恬没说两句,眼泪又下来了,“到底有没有一种药能让耀儿忘记那段时间发生的事?这么下去、这么下去这孩子就要毁了!” “好可怕!娘快救我!” 男孩突然的喊叫,让问恬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她赶紧坐回床前,一把将孩子搂进怀中,轻轻地在他耳边呢喃着。 “娘,那些狼在追我!“ “不,那些狼都被杀死了,不会再追你了。” “那些、那些植物又缠住我的手了。我的胳膊断了!” “没有、没有,那些缠人的植物都被烧光了。瞧,你的胳膊不是好好地在这吗?” 听着孩子的尖叫,让妇人心如刀绞。她轻抚男孩缠着绷带的胳膊,那条曾经断掉的胳膊已被苾子成功地接了上去。 问恬一行人从炚洲溜出,正如赜侯所料,他们既没有走炚洲和问洲的临界,也没有走和炚洲接临的庄洲,而是直接进入了妖林。 这个选择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错,如果他们选择前两种道路,无一例外都会被炚侯找到。 但是对于此时选择了妖林的他们来说,恐怕要比被炚侯找到更加糟糕。 不说妖林本身就猛兽毒物众多,进入之人很难全身而退。 再加上此时到处都是机关陷阱,且这些陷阱是在玹羽的愤怒和过度关心下设置的,已经达到了对入侵的一切,无差别抹杀的程度。 可以说,问恬他们这一趟就是死亡之旅。 百人的护卫队进入妖林,直到被苾子发现,这队人已经折损了多半。 尽管苾子一再告知不要轻举妄动,但被恐惧冲昏头脑的士兵,还是无法忍受,私自出逃。 当然他们不可能走出妖林,也不可能再活着回到荆清阁。 问恬他们自称为躲避战乱,从炚洲前往问洲的商人,误入妖林,得到了苾子他们的救治。 伤还未愈,这些人便吵着要赶往问洲。出于对伤情的考虑,苾子一直没有同意。 不过,女孩出于善意的考虑,却将这些人推上了绝路。 结果就是刚才闰池所述,他们最后剩下的三十来人,也都一一被妖林的机关和陷阱所吞噬了。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一定会有办法……” “难道令尊手里有那种药?” 妇人睁大了泪眼,期待地望向了少女,苾子没有回应。 不管是父亲、母亲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似乎都成了她的禁忌。 她躲开问恬的视线,径直来到男孩身边,检查起他的身体状况。 “我打算明天就送你们出妖林。” 突然的提议让问恬不禁一愣:“明天?苾子姑娘同我们一道儿吗?” 问恬担心地看着苾子,没有她的带路,他们是寸步难行的,这一点已经被那些侍卫用生命证实了很多次。 “是的”,苾子点了点头,“这孩子的伤已经痊愈,已经能够经得起旅途劳顿了,如果我再让你们留在这儿就是害你们了。” 看着问恬惊讶的表情,少女苦笑了一下,“这回你们必须得离开了,我可不想再加重自己的罪恶感了。” “这么说剩下的那五个人也……” 问恬不由一阵心悸,手也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她摇了摇头,“这不是苾子姑娘的错,谁让他们不听劝,非要出去冒这个险!”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死我也有责任。” 苾子低估了玹羽那些陷阱的威力! 之前她一直认为,她大伯凌威王是个丧心病狂之徒,为了找他兄弟,可以不惜挑起虹尭两国大战。 而现在玹羽也不惜为了保护她这个妹妹,快把妖林整成陷阱之林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玹羽也是个丧心病狂之徒! 什么不好学什么,交过一次手就染上了这种恶习! 想起她这个哥哥,苾子脸色又暗了下来。 “放心吧夫人,我会想办法让这个孩子恢复健康的。” 妇人点了点头,再次热泪盈眶,将怀中的男孩楼得更紧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过关斩将 妖林经过三个月前的那场洗劫后,在苾子不懈地努力之下,开始慢慢恢复它的原貌了。 但经过玹羽这么一折腾,不光林中中招的野兽,还有问恬随行的那些侍卫尸体,都需要善后。 苾子怀着满心愤恼,带着问恬一行人,第二天一早就从荆清阁出发了。 如果此刻能去玄景宫,她定要揪住玹羽的领口将他大骂一番,顺便再锤他几拳。 看到苾子心情不佳,跟着她走的人都不敢做声。 原本百人的队伍现如今只剩下四人。那些葬身陷阱的侍卫们的遭遇,让闵首和闰池都心有余悸。 现在都指望着这个小姑娘的引领,自然不能再惹她不开心。 他们紧紧跟在苾子身后,行成一条直线。 如果少女能够在身后留下脚印,他们定会将自己的脚放在那些脚印上前进,而不愿意踩踏其他地方。 这些日子下来,他们心中已经形成一种意识,那就是妖林处处是魔障,连空气都自带三分毒,轻视不得。 唯一幸存的一匹马,驮着问恬还有男孩。 男孩昨夜被噩梦折腾了一宿,早晨服下苾子的安神药后已沉沉睡去。 问恬在照顾了儿子一宿之后疲惫不堪,一宿没睡的她意识有些模糊,仍旧努力撑着快要落下的眼皮,显然也对之前妖林中发生的一切不能释怀。 周围总有不知名野兽的鸣叫,就算肉体再疲累,精神也因紧张一直处在亢奋状态。 突然走在前面的苾子停下脚步,一直关注脚下的闵首和闰池,前后撞在了前面人身上。 如惊弓之鸟的他们捂着脑门慌张地查看着四周,只见苾子弯腰捡起一块颇有分量的石头,朝着前方不远处一掷。 随着发出的树枝折断声和碎石滚落声,外加一片乌烟瘴气后,前方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 “原来只是个陷阱。” 闵首和闰池松了一口气,想要继续向前走,但却被苾子拦了下来。 就在二人不解之际,从陷阱中突然蹿出了什么东西。 速度太快他们起初并未看清是什么,但马上它们速度降了下来,直到停止开始舞动身躯。 像是线虫一样的藤条向四周伸探着触手,不一会儿,几束藤条不再乱动,它们将头部慢慢指向苾子他们,像是对峙一般静止下来。 苾子眉头一紧,大叫一声:“闪开!” 她向旁边一闪身,后面的两个男人也都下意识地跟着向侧旁躲闪。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刚才还如无骨线虫细软的藤条,宛如成了一根根铁棒直直戳进了地面。 “这是想把我们戳成筛子眼儿吗?” 闵首看着那些藤条离开的地面,出现了无数洞眼儿,简直欲哭无泪。 没有时间让他发表感慨,那些又恢复柔软身段的藤条再次发起了攻击。 而这次它们不再变硬,而是一直保持柔软朝他们抽了过去。 伴着声声脆响,苾子向后几个空翻,躲过了一阵抽打。 她后脚跟刚着地,就听到了问恬的惊叫。转身望去,几根藤条缠住了问恬母子乘骑的马腿。 受惊的坐骑挣扎嘶鸣着,眼看母子俩就要被甩下马背。 苾子见状想要冲过去去抓缰绳,突然大叫起来:“不要砍它!” 女孩的警告稍晚一步,闰池已经抽出剑,将那些缠住马腿的藤条拦腰斩断。 但刚一砍断,在那些藤条断面上便又生出新的一茬,且数量更多,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被砍了一剑的藤条不依不饶,新生的细小藤条死死缠住了四条马腿,问恬再次发出惊呼。 护主心切的闰池,早已忘了苾子刚刚的警告,又砍了四剑下去。 这次他赶紧抓住缰绳,连马带人全都拉到了远处。 而那团又被连砍几剑的植物则静止在地,不动了。 一旁一直抱着一棵大树,如同树袋熊一样的闵首,呼了口气,松开了他的四肢跳下树来。 危险刚刚过去,闵首就迫不及待地发起了牢骚。 “苾子姑娘,这些陷阱真的是你们用来打猎的吗?” 他走到最开始藤条窜出的那个大坑,向里面看了看,估摸着足足有两丈深,不禁撇了下嘴。 “这么深的陷阱足够了,还在里面设置那么危险的藤条,你们是想直接把猎物宰杀、拨皮,再剁成肉块直接带走吗?” 虽然也觉得玹羽做的陷阱实在过分,但听闵首这么稀里糊涂一说,苾子觉得玹羽可能还真是照这个意思做的。 她没忍住乐了一声,又招来了不远处闵首不悦的牢骚:“我说苾子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这么危险的机关,你们荆清阁的人还是清理一下比较好,省得误伤自己人。还有……” 闵首的话还未说完,又听见苾子大叫一声:“趴下!” 闻声,闵首条件反射般向前一扑,同时他身后蹿出一张有着锋利牙齿的血盆大口。 牙齿前端已将闵首的发冠挑掉,长发散乱开来。 此时苾子已经朝它飞奔过去,手中匕首一划,将那血口生生割下。 “这、这是什么东西?它们还在动!” 见过这一幕的问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眼睛死盯着,刚才被闰池砍断在地的那一滩藤条植体。 被砍断的断面不断蠕动着,从中生出新的部分,只是这回生出的不再是小藤条,而是一颗颗獠牙。 陡然,摊在地上的植体突然立起,窜到了问恬马前。 坐在马上的问恬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真后悔刚才发出了惊呼,所以才招来这个怪物的直接攻击。 只见它张开了满是尖牙的大嘴,就要去咬问恬怀中的男孩 问恬尖叫着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男孩。 闰池大喝一声,手中的剑也挥了出去,但却扑了个空。 一道粉色光影闪过,缠住了那怪物的大嘴。 同时苾子责备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不是叫你不要砍了吗!” 闰池这才想起苾子一开始的警告,连忙收了剑。 再去看那植物,已被苾子手中一条通体粉色的鞭子勾住、拽起,甩进了一开始它蹿出来的大坑。 没有停歇,其他部分的断体也都悉数被苾子卷起,一一投入了坑中。 第二百八十八章 艰难行进 不过,就算被人狠狠摔进狭小空间,这些断体也不得消停。 “去找块大石头来!” 苾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坑,一边像驯兽师一样,不时用鞭子抽着那些想要再次窜出作恶的植体。 不一会儿,闰池依言搬来一块大石头,狠命抛了下去,堵在了坑口。 只听内部“嘭嘭”乱撞之声不断,但毕竟这怪物还是属于植物,又被苾子她们狠狠修理了一番,已是力不从心。 一番撞击之后,声音渐小,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观望一阵的苾子这才舒了一口气,而闰池更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喘气不已,刚才的一番搏斗让他消耗了大量体力。 不知是因恐惧还是体力不济,现在他的腿抖得根本直不起来。 惊魂未定的闵首,披头散发地凑了过来,围着被巨石堵住的坑口转了一圈,道:“这些边缝最好也封一封,要是又变成刚才那种小藤条,钻出来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坐在地上背靠石头的闰池,就被后背传来的震动惊得跳了起来。 腿仍旧抖个不停的他惊恐地转身望过去,他同僚口中所说的小藤条已经从缝隙之中钻了出来,并缠住了封住坑口的大石块。 闰池刚要举剑去砍,想起苾子的忠告,马上收了手。 不止如何应对的他,求助地向苾子望去。 此刻,女孩已经纵身跃上石块,不知何时,点燃了缠在石块上的藤条。 “滋滋”声刺激着人的耳膜,转眼间藤条已经化成灰烬,在石块上方留下一道道挣扎的黑印。 “瞧瞧,我说过你们要好好情理一下的吧……” 闵首又躲到了刚才他抱着不放的那棵大树后面,仍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们那边的动静。 苾子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人真是个乌鸦嘴。 “我看应该在里面也放点火种烧一烧,用土封不行,毕竟那些东西也是植物,没准一会生根发芽了又会从哪冒出来呢。” 听了闵首的话,苾子额头上简直要爆出青筋。她真想跳过去将他打晕,让他闭嘴。 不过,苾子还是忍住了,她觉得既然乌鸦嘴已经说了,不做恐怕真会成真。 他们的旅程在每一天的惊心动魄中,不知不觉地已经过了五天。 苾子一路在前,用她让人无法理解的感知力,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陷阱机关一一清除掉了。 不过解决每个关卡都很是费时,这天天己渐黑下去,苾子在一座他们即将要翻越的高山脚下搭起了营帐。 “苾子姑娘,耀儿已经昏睡了五天,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醒?” 问恬将男孩放在一张用动物毛皮做成的毯子上,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但是男孩没有丝毫反应,仍旧沉睡着。 “明天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就会醒的。” 苾子没有抬头,用引火草点燃了干柴,动作利落地架起了随身携带的铁锅,并将携带的鹿肉还有一些蔬菜放入了锅中,开始烹煮。 她身旁的两个大男人,则手忙脚乱地打着下手。 不一会儿,四周就充满了熟烂鹿肉的香气。 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的两个男人,接过苾子递过来的食物就开始大快朵颐,连他们的女主人也全然不顾了。 “吃点东西吧,赶了一天路会撑不住的。” 问恬摇了摇头,拒绝了苾子递过来的食物:“可是耀儿还没有醒,这几天都没有吃东西。” 妇人的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额头,眼神透露出来的担心与柔情混杂在一起。 这让苾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用手触摸自己额头时的情景。 母亲手的温柔触感,以及充满爱的眼神,苾子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只是现在的她,永远也无法再体验到了。她甚至有些嫉妒眼前的男孩,望着这副情景有些出神。 “苾子姑娘,有什么办法能让耀儿醒过来,我还是想喂他吃些东西。五天不进食,怎能撑得住?” 苾子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压了压有些上涌的哀愁,道:“现在妖林的晚上会发生什么连我都不清楚,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可以给他喂些肉汤,不会有事的。” 说着苾子站起了身,轻身一跃,跳上了旁边的一块巨石上。 “你们好好休息吧,我来守夜。这附近晚上还是会有狼群出没。” 填饱肚子的闵首抹了抹嘴角残留的油脂,来到了问恬身边,将一碗鹿肉汤端给了女主人。 “夫人,吃些吧。至于公子,还是照苾子姑娘说的让他继续睡吧。 要是让他看见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恐怕公子的病又会加重的。” 问恬皱紧了眉头刚要反驳,忽然听到野兽的吼叫声从远处传来,这对儿主仆不禁都浑身一颤。 “……我知道了,还是让耀儿继续睡吧……” 说着问恬将一勺肉汤喂进男孩口中,喂了几勺之后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望了苾子一眼。 “她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这几天一直让她这样守夜,真的没问题吗?” “夫人,那丫头从小就住在这里,比我们在这里的任何成年人都要强悍。反而我们去守夜才叫人担心呢。” 闵首的话虽说自嘲,但却没错。问恬又给男孩喂了一勺肉汤,道:“明天我们真的能顺利到达问洲吗?你们真的要对苾子姑娘……” “那是当然了!”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大,闵首稍稍回头望了一眼那巨大岩石上姑娘的背影,然后压低声音,凑到了问恬的耳边。 “下官听说涟延王还在襁褓时,就被太后寄养到了他姑母那儿。 陛下的姑母也就是朵昈大长公主,当年公主逃婚一直行踪不明。 不过据说,她好像是和尭国的王族成员成了婚,还生了两个孩子,而公主隐居的地方就是这妖林。” “什么?!” 问恬惊叫着,捂住了自己因吃惊而大张的嘴,不自觉地将视线又投向了岩石上的少女身上。 此时苾子正向四周撒着什么东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突然发出的高声调。 “这么说,苾子姑娘就是……” “夫人,下官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苾子姑娘就是大长公主的女儿、陛下的表妹,但这个可能性很高。 所以,只要我们手中握有这张王牌,日后对我们问洲可是大有帮助。” 第二百八十九章 求生恶战 妖林的夜晚虽美,空气也在各种绿植的渲染下分外香甜,但对于问恬他们这些外来人来说,恐怕是最难熬的时刻了。 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吼叫,让他们精神紧绷,无法安眠。 但一天赶路的疲惫和惊吓,还是驱走了恐惧和不安,让他们的躯体渐渐进入休眠状态。 不过,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长,处于浅眠之下的闰池率先睁开了眼。 他屏住呼吸,静静聆听一阵,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远处传来的那些异响,有他熟悉的杀场之声,也有他不清楚的惊叫声。 不管是哪种,都带着浓浓血腥和死亡的恐惧。 闰池再也无法合眼,他看到女主人和同僚都还睡着,就去寻苾子的身影。 少女早已被惊醒,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头上梳的两个小刷子就犹如触须一般,也在感受周围的变动在随风飘舞。 “苾子姑娘!” 闰池叫她,自己也站起了起来。 苾子看了他一眼后又转过了头,眼神中满是警惕。 “把他们都叫起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又注视了一会前方,苾子做出了决定。 看到苾子一脸肃萧,闰池瞬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出发这几天,不管发生什么,苾子也从未在夜里突然把人叫起赶路。 而此时一定是发生了,让他们不得不撤离此地的事情。 不敢耽搁,闰池赶紧把闵首捅醒了,接着又去叫问恬。 睡眼惺忪的闵首揉着眼睛,凑到苾子身边,问道:“发生何事?” “动作快点,狼群就要过来了。” 一听到“狼群”这两个字,闵首就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凉水,立马睡意全消,精神了。 他脸色一沉,几乎跳了起来,想要奔到问恬身边,却看到闰池已经过去了,随即又将视线转回苾子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狼群嗅到了我们的气味?” 苾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伸手,指了一下前方一个点:“那边有人血和狼血的味道。” 闵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觉吞了下口水。 血还不都是腥的,还“人的、狼的”,难道这小丫头是尝过各种血的味道吗? 想着,一股莫名的恐惧爬上了闵首心头。 苾子的话还没有完:“那边的狼群似乎发现了猎物,还是大量的猎物,它们正在召唤同伴,而且它们也收到了同伴的回应。” “也就是说,那些同伴一会就会经过这里?” 问恬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看到苾子表示肯定的点头之后,她惊恐地抱紧了怀中的男孩。 说曹操曹操到,此时一阵清晰的狼嚎传入了他们耳中,很是应景。 “赶紧上马!”苾子催促道,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闰池赶紧将女主人扶上马背,示意闵首也骑上去。 他转过身叫苾子也快走,但苾子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我得留在这一会儿,拖住它们。” 苾子神色有些紧张,那根粉色的鞭子已经握在了手中,“你们快走!朝那座山上走,尽可能不要停歇,一口气翻过去。越过山就出妖林了。” 闵首朝闰池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下头。 苾子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渐远。 她水蓝色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犀利,紧紧盯着前方那片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树林。 在低矮的灌木丛中,野兽的眼睛已经放出了绿光。 “小心!” 男人的声音划破夜空,一道寒光闪过,一头猛兽被弹出老远。 苾子看到冲到她身前的闰池一惊:“你怎么没走?!” “让一个小姑娘来对付狼群,让我这个身为军人的大男人的自尊心往哪儿搁?” 闰池说着,又摆好了姿势,站在了苾子身边。 “自尊心有什么用,在妖林只有活下来才是正道”,苾子不以为然地说着,不禁又皱起了眉头,“看来消痕香不管用了。” 突然苾子向旁边一个侧身,闰池也条件反射地快速移动身体。 一个黑影夹杂着腥臭味,从两人身侧如疾风一般掠过。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不管身为军人的闰池平时有多么彪悍,在这属于野兽的黑夜中都要逊色很多。 他除了躲闪,手中乱舞的剑根本无法碰触到野狼的身体。 从腿部传来的刺痛,让闰池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野狼的围攻,他狠命甩掉紧咬自己不放的野狼。 鲜血的气味刺激着野兽的味蕾,引发了它们更大的食欲。瞳孔中放出的绿光,直指散发诱人气味的猎物。 闰池从军多年,但他的敌人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和野兽如此亲密接触还是头一次。 不过,这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处在极度危机当中的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握紧手中的剑,闰池将一只朝他正面扑过来的野狼劈成了两半。 没有喘息的时间,向右一挥剑,另一只狼被弹飞开来。 再一转身,从他背后扑过来的野狼也被挡了出去。 当他再次转身,已被两只野狼同时咬住了小腿和后脚跟。 强忍疼痛,他抬手想要反攻,几只野狼同时跃起,咬住了他的手臂。 四周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野兽的野性,让它们更加疯狂肆虐在黑夜当中。 疼痛与恐惧焦灼着闰池的身心,他觉得自己这回恐怕要葬身狼口。 临走之前闵首交给他的任务,恐怕也无法完成。 此刻闰池才明白苾子的话:妖林中活下来才是正道。自尊心这种东西就是多余。 围攻他的野狼越来越多,甚至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不断将气力注入剑身,将群狼震飞,但下一波马上就围了过来。 几个回合下来,闰池几乎力尽。 就在他体力不支,快要被群狼拽倒之时,周身“啪啪”几声脆响之后,便是野狼的哀嚎。 闰池感到整个身体都轻了不少,疼痛也在减轻。 放眼望去,苾子正挥舞手中粉鞭,肆意抽打群狼。 闰池终于不支,单膝跪地勉强支撑。 不能让自己就这么倒地,周围野兽还在对他虎视眈眈。 第二百九十章 赶路逃离 闰池的头很沉,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看到自己腿肚子上正“咕咕”冒着血。 突然,他再次精神紧绷,他能感到一只狼正朝他头部冲过来,而也知道自己来不及逃脱。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剑击出,但剑身碰到狼身之前,那头狼就被苾子的鞭子紧紧缠住,接着就被狠狠甩出。 能够听到被甩出的生物撞击物体而发出的惨叫声,是那样的尖利哀怨,让人不寒而栗。 “你还好吧?” 耳边又传来了苾子的声音,这次声音中夹带着担忧。 闰池抬头望去,一段白光正在苾子手中闪烁。 定睛望去,原本粉色的藤鞭此刻开满白色花朵。 闰池只觉神奇,还未及张口,苾子已来到他身前,驱赶狼群攻击。 随着花鞭的挥舞,一股股的香气也就愈发浓烈,不断有野狼倒下蹬腿挣扎。 意识到眼前猎物不好对付的狼群,低吼着渐渐退散开去。 看到狼群散去的闰池精神一放松,身体也跟着弦断了般倒了下去。 明明自己的伤口还在冒血,但就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不仅伤口如此,闰池顿觉浑身像被人抽劲一般动弹不得,就如那些还在原地挣扎的野狼一样。78中文首发 . . “又流了这么多血,你留下来简直是添乱……” 过来检查闰池伤势的苾子脸上爬满指责与愤怒,但她还是掏出纱布,没用多久,就大致地把闰池身上的伤口包扎好了。 “没时间帮你上药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受到指责的闰池脸上发热,尴尬地笑了笑。 刚才还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大话,最后还是被小姑娘所救,现在真是有点无地自容。 此时,闰池也只能按苾子所说,尽可能别再拖她的后腿了。 不过,他刚一用力整个人就倒了下去,浑身无力,根本连站都不可能。 他困惑地看着苾子,问道:“苾子姑娘,你身上的香是不是有麻痹作用?” 苾子点了下头:“我不想伤害那些狼,它们只是为生存而求食,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闯入了它们的地盘。” 闰池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在心中苦笑。 他有些搞不懂这家人是如何在妖林中站住脚的,跟这些猛兽也能达到一种平衡,互不侵害似的。 同时,他也知道苾子是在指责他们,不该闯入妖林这块并不对外人开放的他们的地盘,并且破坏了这里的平衡。 “虽是这样,可是却连我也一起……” 闰池想要站起来,但脚如同踩在棉花上,一下子又跌倒在地。 他道,“我听说赜洲有一种着魂香,是专门对人起麻痹作用的。难道就没有一种只对动物起作用的香吗?” “……有的。” “那为何不用?”闰池再次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没成功。 苾子皱了皱眉道:“本来是有的,但被像你们这样的入侵者夺走了。” 说着,苾子将闰池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再一用力就将闰池整个人架了起来。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对于闯入妖林的尭国人,将荆清阁内的不管是书籍还是药品药草,全都洗劫一空之事,苾子到现在还在耿耿于怀。 这也难怪,就连敬出的尸身现在还停放在尭国王宫之中。而苾子兄妹俩,十之八九是要不回来的。 这件事,兄妹俩也和玹羽商量过,但尭国方面态度强烈,不管怎么商谈,也不肯松口。 毕竟,尭敬屾找寻了自己弟弟二十来年,最终的愿望就是将尭敬出带回尭国。 看出苾子极度不悦,闰池赶紧闭嘴不再追问,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依靠一个小姑娘的力量行走。 “苾、苾子姑娘,这样做、这不太好吧。” “我说过了,把你那个什么自尊心的东西赶紧扔掉,你想死在这儿吗?” 苾子不耐烦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闰池,开始强行拖着他走。 “可是这样真的不好,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 闰池被捅得直咧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从苾子身上传来的一阵异样。 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如同犬吠般的声音,而且声音在迅速增大。 “不要闹别扭了,抓紧我!” 没有等到闰池开口,他就已经被苾子的一跃,腾空带到了山上的一块岩石上。 闰池看着眼前的高山,虽然并不陡,但以眼前他的身体状况,是无论如何都翻不过去的。 就在闰池胡思乱想之际,苾子正在他的身上及自己身上撒着什么东西。 “虽说那家伙的鼻子很灵,但这消痕香多少还能发挥些作用。” “消痕香?那家伙又是……” 闰池刚要开口问,就感到自己又被身旁的少女带起,移动了起来。 刚才仿佛就要接近他们的犬吠声,也像停滞不前一样变得小了。 苾子的步伐没有丝毫减慢,并且再进一步加快。她时不时地回过头,就像有人在背后追赶他们一样。 闰池有些不安,想要张口再问刚才的问题,但少女并无余暇睬他,一脸紧绷。 就这样不知赶了多久的路,闰池开始感到身上伤口的痛了。 他环绕在苾子脖颈的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把包扎的纱布全部侵湿,又开始向外冒出血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少女白皙的脖颈流淌下来。 即使如此,苾子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苾子姑娘,那究竟是?” 为了排遣心中的不安,也是为了忘却疼痛,闰池终于还是开口问了起来。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是穷奇。” 少女答道,脚下仍旧健步如飞。 “穷奇?!” 闰池当然知道那是传说中的恶兽,其状如牛,全身长着尖刺,就像刺猬的皮毛一样,发出的叫声如同狗叫。 虽然知道他们居住的这块大陆就是因此得名,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都认为那只是一种传说。 “你再撑着点,翻过这座山,我就为你疗伤。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这样很危险。 那些野狼的血是不会引出那家伙的,只有人类的血才会引它出动。” 根本没有时间让闰池细想再问,在他们翻山的过程中,他们来到了之前苾子所指那个方向。 那个有人血和狼血味道的地点。 第二百九十一章 暗涌激斗 见到眼前的一切,闰池倒吸一口凉气。 而这一口气中充斥着高浓度的血腥,让他差点没吐个一壶出来。 此时已经放亮,虽然闰池分不出人血和狼血味儿有什么区别,但这满地人和狼的尸体倒是清晰可见,而且很少有完整的尸体。 再仔细一看,他又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一具尸体的内脏已经全被掏空,腹腔皮肤满是被撕咬的痕迹,应该是被狼吃掉了。 不仅如此,这些死人身上穿的都是一副软甲,藏青色的软甲。 也就是,这些死人应该都是问洲的士兵。 闰池不知道苾子是否识得问洲兵服,不由心中一阵狂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也在查看尸体的苾子。 姑娘虽然一脸嫌恶,但并无惧意。时不时俯下身子,直接用手翻弄着尸体或尸块。不一会儿,手上就沾染了黑红的液体,但她却毫不在意。 查看还有没有活人可以施救,才是这个姑娘现在最想做的。 闰池心中不禁又是一阵自责,这位苾子姑娘虽然有时脾气不佳,但她确实心地善良。 不过,她这不畏死尸的风姿,当真是当今虹王的表妹?龙血凤髓的长公主? 闰池越是观察,越是觉得闵首的断定可疑。 但涟延王确实出身妖林,还有个表妹在妖林中也的过去。 关于苾子身份这件事,只要他们能够回到问洲,早晚都会查清楚。 闰池又转身看了看遍野的尸体,他蹙起眉头,已经可以断定,躺在这里的都是问洲兵。 问候估计也是猜到了他们从妖林返回,才派人来这边。 但不呈想,这妖林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亡之林,一上来便遇到了狼群。 闰池又看了看这些昔日同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78中文首发 . . 虽飞马珍贵,一般洲侯轻易不会使用。但也要分时候,此种非常时期,时间是成败关键,问候不应该不用飞马。 但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半个飞马影子,就连一般的马匹也没瞅见。 问候总不能让士兵徒步来吧? 越想越觉蹊跷,闰池托着伤腿蹲下身来,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那些尸体。 不知看了多久,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除了撕咬伤,尸体上还留有已经不明显的刀伤、剑伤,且有些伤都是致命的。 闰池在尸体堆中翻找着,但却没发现一具属于问洲兵之外的尸体。 难道他们是被人杀死之后丢到这里,让狼群来毁尸灭迹的?那么杀死他们的又是谁? 这个可怕念头一出现,闰池就感到一股恶寒,脚下也一软,跌坐在霖上。 “你怎么了?” 闰池还未反应过来,苾子纤纤玉手就已在他的额头上抹了一下。 “你发烧了。” 完之后,她看了看闰池那条伤腿,还有他胳膊上的伤,觉得有必要为他治疗一下才能前行了。 看着苾子翻找药箱,闰池有些焦急地要站起来,但却没有成功。 “苾子姑娘,我们还是赶紧赶路。我怕、我怕夫人他们会遇到什么不测。” 苾子没有理他,接着手中的活计,除创、上药、包扎,有条不紊。 做完这一切,才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你这个样子还想救别人,省省吧,自己都快不测了。” “……” 这丫头虽善良,话还挺噎人! 看着想要张口的闰池,苾子指了指身后山头,又道:“翻过这座山就出了妖林,我想夫人他们应该已经出去了。” 听了苾子的话,闰池眼前一亮。只要能离开妖林,似乎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坦然去面对。 快下到山脚时,已经完全亮了,强势起来的光线击退了黑夜的昏暗,也击退了闰池心中的恐惧。 望着山下那片绿色的平原,让他身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他们翻山,这一路上竟是尸体,而闰池也更加肯定自己的推论,这些问洲兵是遇袭被杀的。 且发生在妖林边上,只能除了问洲,还有另一家也在盯着从妖林出来的人。78中文更新最快 电脑端: 刚刚离开妖林的地界,闰池还没安稳几分钟,隐约地,一种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黎明的早晨。 他停住脚步,一旁的苾子也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山脚下,一团藏青色和绀青色相互纠缠,不停快速运动着,再的深入一些,是在不停地冲撞着。 血的气味再次传了过来。 闰池不顾伤腿开始奔跑起来,他知道前方是一个战场,且知道冲突的双方是问洲和赜洲的士兵。 赜洲,为什么赜洲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是他们杀了那些问洲兵? 这又是为什么? 闰池的脑中已是一团浆糊。 女饶尖叫声传了过来,苾子的心“咯噔”一下揪了起来。 她不自觉也跟着跑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全身。 一名全身披着厚重铠甲的士兵,强行将问恬及她怀中的男孩抱上飞马。 就当飞马扇动着翅膀将要腾空而起,一道寒光闪过,飞马的翅膀从中部断裂,喷出血来,马的嘶鸣声淹没了女饶惊剑 马上的士兵立即放弃了坐骑,想要拉着问恬一起逃开。 不过,当他抬起头,闰池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这也成为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看到的影像。 “夫人,您没事吧?” 闰池一手提着刚刚染上鲜血的大刀,另一只手一把扶起凉在地上的问恬。 一脸惊魂未定的妇人颤抖着身子,抱紧了男孩,她根本无法回答闰池的问题。 不过,争斗还未结束,在问恬身旁马上又掉下来几匹飞马。 鲜血四处飞溅,问恬已经连发出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苾子也赶了过来,看着满地士兵和飞马的尸体,又现出一股厌恶,同时还夹杂着一丝不解。 她环视着四周兵戎相见的双方,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你们、你们果然是……” 苾子嘴唇有些发抖,气得脸色泛红。 “抓住她!” 闵首的声音传了过来,当苾子意识到那个“她”就是指自己时,一名身着藏青色铠甲的士兵,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手中的剑也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苾子转过头,看着身后抓着她的士兵,水蓝色的眼睛惊恐至极,让经历过多次生死的士兵也不禁为之一振。 “快逃!” 少女的叫喊迟了一步,下一瞬间,士兵的脑袋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从脖颈处向上喷出的红色液体。 苾子挣脱开那只已经失去生命之手的束缚,脚下一个趔趄,向前跌倒在地。 当她再次转过身,刚才那具失去头颅的士兵身体也不见了踪影。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体型硕大的异兽。 “……穷奇……” 第二百九十二章 食人穷奇 穷奇! 闰池睁大了双眼,因为恐惧,让这个壮汉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异兽如犬吠一般的吼声,让在场的人都惊怵不已。 一身粗糙不光滑的深棕色皮毛,如公牛一般的体型,像猎豹一般的四肢,长满鳞片像蜥蜴一样的尾巴,背上生着一对深黑如墨的巨大翅膀。 如猛虎一样的面孔上,长着一对向前伸出的金黄色尖锐犄角。 异兽正在“咯咯”咀嚼着刚才的猎物,不时有滴淌鲜血的碎肉和断裂的白骨,从它嘴中掉落。 慢慢回过神来的士兵们,立即被愤恼冲昏了头脑。 就算第一眼被其外形所惧,但这只异兽在人数众多的士兵眼中充其量不过是一只野兽。 他们提着手中的武器,朝着异兽冲了过去,想要为丧命的同伴报仇。 “不要过来!” 少女的喊声淹没在了嘈杂声中,很快嘈杂声变成了一片哀嚎与呻吟。 苾子的眼前如同屠场一般,到处喷溅的鲜血与人类的残肢断臂在漫天飞舞。 苾子的心跳速度已经到达了极点,出于本能,她站了起来,想要远离那个在自己正前方大快朵颐的异兽。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穷奇,只是这次她除了自己,没有可以依靠之人。 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不在身边。 那一次,她并不觉得传说中会食人的恶兽有多么可怕,然而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时,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刚才还义愤填膺,想要为战友报仇的士兵,此刻已完全被穷奇的残暴凶狠震慑,有些甚至崩溃乱喊乱叫起来。 终于明白,一般人不可能制服穷奇的士兵们开始崩溃。 但逃窜的猎物,更加激发了还未填饱肚子的恶兽的兽性。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冲天吼叫一声,居高临下,飞快从嘴中吐出数块块状物。 弹无虚发,全部砸在了欲逃走的士兵身上。 那是它不吃的铠甲碎片,带着强劲冲击力砸到人身,不是内脏受损就是筋骨迸裂。 被砸中的士兵托着伤体,想要逃离它的视线范围,却不呈想被它一掌踩在爪下动弹不得,不知是死是活。 穷奇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它爪下之人身上,只见它向前一低头,犄角便挑起了一人。 再向上一甩,那人惊恐地在空中转了几圈,不知是在哭爹还是喊娘,一下子便落入了正在下面等着的那张大嘴。 哭喊声戛然而止,取代的是骨肉被嚼碎的脆响。 恶兽正享用着它的美餐,突然那如蜥蜴一般的尾巴猛地一甩,只听见人的惨叫之声。 或许是看不下去自己同伴被吞食,一名士兵绕到它的后方攻击。 可不知这恶兽后面似也长眼,一下将他拍晕在地。 他只是瞬间昏厥,但这只能说更加不幸,他一睁开眼,便对上了穷奇那双放着血光的眼睛。 还未来得及惊叫,他整个人已经被恶兽尾巴卷起,伸到了它头部上方。 恶兽尾巴一松,人也掉入了它的口中。 一直惊恐万状的士兵也稍稍回了神儿,既然逃不掉也只要再次一搏。 他们骑上飞马,对穷奇展开围攻。 刚刚混战的双方有百人以上,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被穷奇啃食到不过三十几人。 闰池从死人堆中挣扎出来,因为身上被撒了消痕香,穷奇并没有对他这个乏味的猎物表现出太大兴趣。 捡回一条命的闰池脑中一片空白,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过去。 当他回过神儿来,已经和闵首一起蹲在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了。 “看到夫人和公子了吗?” 闵首焦急的问道,一边抬起脑袋向四周观望。 “……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我洲的军队来迎接我们了,还是赜洲的军队攻到我们问洲来了?” 闰池抹了一把脸,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已经把他的脸全部刮花。 粘稠的血液糊在脸上各处,已经影响到了视线。 现在的闰池,就像在血水中扎过一个猛子似的。 “我也不是太清楚,已经给问候大人传过信儿了,但为何赜洲的士兵会出现在此?我们刚一下山,他们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闵首说着这话,全身不住颤抖着,显然被吓得不轻。 “那些赜洲兵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是一阵砍杀。那个凶样,像是跟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一定要把我们斩尽杀绝,跟这个怪物是差不多的。” 这里已经是问洲的土地,赜洲的人怎么会跑来? 而且山的那边,问洲兵尸体成堆,显然是被这些赜洲人杀死抛过去的。 这样看来,赜洲兵是一直守在这附近,等着他们出来的。 想到这儿,一股恶寒又爬上闰池后背,赜洲兵怎么可能会在问洲的地盘上来去自如、肆意砍杀? 而且似是知道他们行踪一般,在这里等候? 那股不对劲又开始在闰池脑中盘旋,他正要细想,孩童的叫声冲破了嘈杂声,颤动了人们的耳膜。 是炚连耀的声音! 闰池和闵首兴奋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视线,果然,在四处逃窜混战的人群中,发现了问恬母子的身影。 闰池冲了出去,完全不去理会周身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肉块。 小孩子的声音完全吸引了穷奇的注意力,它转过了显得笨重但却灵活的身体。 血红的眼睛看着醒过来的炚连耀粉嫩的脸,嘴中还叼着一条淌血的人腿。 炚连耀惊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木木地盯着那双血眼。 突然,那条人腿从穷奇口中掉落,血眼发出了深红色的光。 小孩子的血肉胜过一切美味。 “该死的怪物!” 随着一声大吼,闰池举起大刀跃起,朝着穷奇的脑袋劈了下去。 但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弹了出去。 当他摔到地上后,从胸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 他胸前的铠甲已被异兽的利爪抓得稀烂,并从其中渗出血来。 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此时的闰池已是动弹不得。 第二百九十三章 哀哀怜母 重伤闰池不过用了穷奇几秒钟时间,随后它的利爪一下拍到问恬母子身旁的地面上,将二人震得弹了起来。 被震落在地的问恬,自己还是三魂七魄乱飞的状态,但她什么都顾不得,大叫着只知道找寻儿子的下落。 树枝、残叶、人体残骸、血红,视野中不断变换着血腥与恐惧,但此时的问恬都视若无睹。 为了找到儿子,她可以毫无畏惧地去碰触那血淋淋的人体残片,只为寻得那一线生机。 微弱的呼唤声传了过来,听到声响的问恬疯狂地爬到男孩身边,把他压在身下,布满恐惧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护子的坚韧。 穷奇那张被食欲充斥而大张的嘴中,露出了粗壮的獠牙,牙缝之间还残存着人体的丝丝血肉。 此刻有小石块砸到了它的嘴边,一旁的闵首不知什么时候蹿了过来,正怀抱一堆碎石朝着穷奇丢掷过来。 他哆嗦得厉害,碎石也随着这哆嗦从他怀中掉落。 他想对问恬说些什么,但吓得根本发不出声,只是不断丢掷石块,想要赶走威胁到他女主人的穷奇。 但这点攻击对穷奇来说不痛不痒,它一甩尾巴,闵首就被弹飞出去。 他撞到了一匹飞马身上,将马主人撞下,昏了过去。 不过,他自己却毫发无损,看来他上辈子一定积德深厚。已经不是大难不死的程度,而是大难不伤的蒙荫了。 闵首的努力只稍稍分了穷奇一点点的神儿,而就是这一瞬,得以让苾子的鞭子缠住它的脖子。 “快点逃!” 苾子紧握粉鞭另一头大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鞭子,想要抑制住那力状如牛的异兽。 鞭子上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种小如米粒的白花。 转眼间,刚才还呈粉色的鞭子此刻已完全变成了白色,一股刺鼻的气味也从白花中快速散出。 在场的人闻到这种气味,都不禁赶紧捂住了口鼻,能活动的也连滚带爬,能离开多远是多远。 人类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比人类嗅觉灵敏上千倍的穷奇。 这气味让它生无可恋,不停地在原地咆哮蹦跳,挑着犄角横冲直撞。 “快!快点离开那儿!” 苾子对着那对已经被恐惧禁锢住手脚的母子,再次叫了起来。 同时,她将一粒种子塞进了手中绷紧的白鞭中。 很快白花变成了紫花,散发出的异味也更加浓烈。 周围不少人已被熏倒,苾子判断穷奇已经达到极限,她打算收回鞭子放其离开。 谁知她刚一松力,整个人就被扽了过去,继而腾空而起。 穷奇已经张开它那深黑的巨大翅膀,飞了起来,速度之快让苾子一阵眩晕,瞬间失去了视觉。 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苾子被甩了出去,撞在一棵高大的榉树上滑落下来。 “夫人!这边!这边!” 趁着苾子与穷奇周旋的空挡,闵首冲了过去,一把抱起男孩拉着问恬,向着那匹主人被他撞晕的飞马跑去。 当他们坐上飞马刚要起飞时,一股迎面扑来的巨大气流,将整个飞马都掀翻在地。 穷奇那巨大的翅膀带动起来的气流就如风刀一般,将遇到它的一切卷起撕碎。 当闵首恢复意识,从掉落的地面上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手边掉落着部分飞马的翅膀以及马头的一部分。 承受了大部分气流的飞马,救了骑在它身上的三人。 到底是闵首福德深厚,还是这匹飞马倒霉,已经说不清了。 “肯定还活着!” 闵首仍旧哆里哆嗦一边自语着,一边用目光搜寻着问恬母子的所在。 很快一直没有出声的男孩,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仍旧不死心的穷奇已经来到了男孩身前,对着那具弱小的身躯张开了血盆大口。 “完了!” 一个声音在闵首心中回响着,但下一秒他所看到的,又不得不让他否定自己所下的结论。 那个他一直侍奉、一直以小女人姿态示人的问恬,扑到了男孩身上。 此刻,从她右肩处喷出了鲜血,穷奇的獠牙已经刺入了她的身体。 鲜红的液体喷溅到男孩苍白的脸上,男孩的眼睛睁得很大,但似乎已经丧失了感知外界一切的能力,僵在了那里。 即使如此,问恬仍旧一脸慈爱地望着男孩,直到喷溅出的鲜血遮住了视线。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男孩推了出去。 “夫人!” 闵首全身掠过一阵惊怵的冰凉,他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但很快发现,自己除了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一切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穷奇正在咀嚼着他的女主人,正确的说,在咀嚼着问恬身体的一部分。 “……娘……” 男孩跌坐在草丛中,目睹着血腥的一幕,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朝着正在进食的穷奇伸出了小手。 时不时从穷奇牙缝间掉落下血肉,那到底是人身上的哪个部分? 男孩的脑中正在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全都看在了眼中。 女人的肉体似乎并不能满足穷奇的食欲,它的目标再次指向了散发着诱人气味的小孩。 而男孩的视线,也一直没有从穷奇身上移开。 “不要看了!” 一头桃色的秀发掠过男孩的视野。 好容易从撞击中缓过劲儿的苾子飞奔过来,抱起男孩朝着远处跑开,她的手挡住了男孩的视线。 “我应该让他多睡上几天!为什么要让他这么早醒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真该死!!” 苾子在心中毫不留情地斥责着自己,后悔得心痛。 强烈的气流从她背后升起,失去重心的苾子抱着男孩,向前翻了几个跟头,跌倒在草丛中。 苾子没有停留,快速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跑去。 她知道,一旦停下就会受到那只异兽的攻击。 突然的向右一错步,苾子的左侧地面崩裂开来。 穷奇那如豹子一般的利爪将地面抓出一道深坑。 苾子一手抱着男孩继续向后跳去,想用另一只手掏出鞭子。 但她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不听使唤,低头看去,自己的左臂已完全被血水濡湿。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穷奇张着血盆大口,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夺质之争 “到此为止了吗?” 苾子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连感到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但此时眼前出现了再熟悉不过的一道绿色,一下子勒住了穷奇的脖子,将它和苾子一下拉开了些许距离。 穷奇越是挣扎,绕在它脖子上的藤鞭越是紧锢。 顺鞭望去,一头青色长发的少年正在紧盯异兽,操纵着藤鞭。 “哥哥……” 苾子猛睁了一下眼,随即吐出了一口气,抱着男孩虚弱地跌坐在了地上。 再次与美食失之交臂的穷奇被激怒了,朝着阻扰它的青发少年飞扑了过去。 而少年仍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到来似的沉稳。 穷奇完全张开的大嘴,足可以将少年一口吞下。 似乎是在测量这个数据似的,枔子直到獠牙碰触到他头发时,也没有躲闪的意思。 他未现半分动摇,轻一挥手。 手中藤鞭迅速缩短,瞬间变硬,形成一根绿色棍棒。 手再轻转,快速伸出,不偏不倚将其支在了穷奇大张的嘴中。 棍棒上瞬时生出无数尖刺,如上了弦般刺入了穷奇口腔的软肉之中。 嘴无法闭合的穷奇,又发出了恶犬般的怒吼。 枔子被这吼声震得飞了起来。他微皱眉头,在空中飞速将手中小瓶液体撒入恶兽之口,同时招回了那根杵在穷奇口中的棍棒。 一甩手,棍棒又变回了藤鞭。枔子借着强流向后一个空翻,稳住了不受控的身体后再一挥手,藤鞭重重抽在了穷奇的屁股上。 被刚刚泼入口中,那不知名液体弄得翻云覆雨不得安生的穷奇,被这一鞭子抽得更加暴动不安。 它伸脖怒吼一声,朝枔子再次咬了过去,那张开的嘴中满是鲜红。 枔子一侧身,它扑了个空。 嘴中鲜血甩出,溅到了枔子身上。 见状,枔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并非担忧自己被穷奇伤到,而是忧心被己所伤的恶兽,他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 那泼入恶兽之口的液体,本是给伤患清创消毒之用,如不加稀释,高浓度状态下便具强腐蚀性。 而穷奇口腔内部并不及他外表那般强悍,又被利刺刺伤。此时,它口中如烧灼般,沸腾的血水四处飞溅。 看着那些被咬死吞食的人,枔子狠了狠心,一鞭子下去,抽到了穷奇一只血眼。 虽然不致瞎,但也的确伤到了它的视力。 恶兽嚎叫着,它不敢再接近枔子,煽动着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空中上蹿下跳,似乎十分痛苦。 盘旋了一阵之后,它直冲云霄不见了踪影,只有它那如犬吠的叫声,还响彻在人们的耳畔。 看着站在那里,仰望离去穷奇的枔子背影的苾子,神色有些复杂。 放在以前,枔子绝不会选择伤到穷奇的方法,哪怕自己会受伤。 她心中有些沉甸,耳边就传来了异声。 “喂,这个女孩就是虹王的表妹?” “根据闵大人所说,应该不会有错。” 看到逃走的穷奇后,几个身着藏青色盔甲的士兵,将手中的长矛指向了她。 苾子立即警觉地站了起来,将男孩推到了身后。 “不用害怕”,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收起了手中武器,也收敛了还在狰狞的表情,“跟我们走吧,我们还要把炚洲的小公子带回问洲呢。” 一句“失礼了”过后,几个士兵上前,拽住了苾子肩膀。 想要反抗的苾子,被左臂传来的疼痛禁锢了动力。 她完全颠覆了士兵们心中公主形象,提起沉重的腿,朝一个弄疼了她的士兵踹了过去。 对方被她踹了个四脚朝天,但她自己也因为疼痛,栽倒在地。 就当她被再次冲过来的士兵们团团围住,无法动弹时,耳边传来了刀剑刺破撕裂铁甲及肉体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及呻吟声。 苾子惊恐地抬起头,一个陌生而洪亮的男声传了过来:“殿下,您没事吧?” 刚才拉扯她的士兵已全都倒在地上,没了生气,只有新鲜的血液还在他们周身向外冒着。 身着绀青色盔甲的男子骑在飞马上,正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她,苾子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保护殿下!其他人跟我来,把问洲兵一个不留,全都给我解决掉!” 男子的声音还未散去,苾子身边就出现了一队士兵,将她和男孩紧紧保护了起来。 下令的男子则带着另一队人马,开始了他刚才所说的杀戮作业。 好不容易从穷奇嘴下逃生的问洲兵,此刻又变成了同类手中的刀下鬼了。 望着血流成河的场景,苾子再次挡住了男孩的双眼。 只是此刻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就算碰触他的眼皮,他也不曾闭合双眼,只是那样愣愣地睁着。 苾子喊着男孩的名字,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得连自己好像都听不清,最后只能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当她转过身,刚才的青发少年已快步来到她的身边。 “苾子,你还好吧?” 枔子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掏出清创药水,擦拭着苾子额头上不断冒血的伤口,同时检查她那条早已不听使唤的左臂。 “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苾子面露温色,推开了枔子擦拭自己伤口的手,“你不是说,你自己来接应我的吗?为什么会有这些士兵?他们又为什么要杀人?” 面对妹妹的质问,枔子脸上也呈现一片疑惑,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赜侯大人只是说要派人保护我,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赜侯?” 听到这个人,苾子心中瞬时升起一股怒意。 她本就对赜侯印象不佳,认为是他的不断纠缠害死了母亲,此刻更是怒视着眼前的枔子,大声叫了出来。 “那个家伙根本就是借保护哥哥的名义来杀人的! 快叫他们住手!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要帮助你们,把耀儿他们直接送回问洲去。 这样、这样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被杀了!也不会招来穷奇,也不会……” 少女愤怒的话还未说完,身体就滑了下去。 枔子赶紧扶住了她,不管怎样呼唤她的名字,苾子都没有回应。 第二百九十五章 赜洲密使 炚洲,枇潞城府中,闵首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炚侯的书房门口。 想到他即将见到的人,不禁吞咽了下口水,脸上的伤口似乎也在随着主人的心情而在隐隐作痛。 自从问恬带着炚侯独子逃离炚洲后,炚洲便受到问候威胁,不得已出兵枇潞城对抗庄洲在标隐城的守军。 不过,很快炚侯又接到了赜侯的书信,告知赜洲已经找了他妻儿,叫他不用担心。 炚侯将这封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不是他不愿相信赜侯,而是这封信上的信息实在太少。 既然已经找到了问恬他们,但为何不说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又什么时候能将他们送回? 收到这封信后,炚侯更加坐立不安。这也促使已经驻扎枇潞城的二十万炚洲大军一动不动。 问洲一直在催他出兵,而他也在不断找寻借口按兵不动。 这样托了十多天光景,庄洲突然将三十万守军从标隐城撤走。 看到如此情景,让炚侯大为震惊。 此举意味庄洲将自己西侧门户大开,炚洲不费一兵一卒就可直接进入庄洲。 “庄侯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炚侯大为光火,对着一旁的炓诚大叫着,“亏本侯绞尽脑汁不去侵犯他们,他倒好,自己脱了裤子找打!” 如此这般,炚侯要是再找借口不出兵,就无法解释了。 正当他寻思着,再给赜侯去封信时。 闵首,这个教唆及陪同问恬带连耀一起逃走的问洲官员,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赜侯派来的密使,到枇潞城来见他了。 炚侯一看见踏进书房门的闵首,顿时冒出一肚子火。 虽说他打知道闵首将作为赜洲的密使来会见他时,就开始往下压火。 但看到真人,还是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马上将来者拖出去砍了。 看到炚侯一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摸样,闵首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赜侯力劝他来当这次密使,他是绝不想再次踏入炚洲半步的。 闵首朝着炚侯拱手行了一礼,但换来的却是对方愤恨的一瞪。 “炚侯大人,下官知道您憎恨我,但是处在身为问洲随行官的立场,下官自认为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过错。保护主人是下官的职责。” “职责?!你说职责!”炚侯终于没有压住火,吼了出来,“那么将我儿子连耀一起带走,也是你的职责?!” “是的!夫人一直视公子为己出。没有公子,夫人是活不下去的。” “狡辩之词!你不过是想以连耀来威胁本侯罢了!这种美化之词你也说得出口!” 炚侯越说越来气,突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了站在堂中的闵首。 一直站在旁边的炓诚见状赶紧上前,捂住了上司手中的剑。 “大人,他毕竟是赜侯大人派遣来的密使,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但赜侯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 炚侯眼中仍喷着怒火,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收了剑,坐了下来。 闵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连掏出手绢,擦擦脑门上冷汗的精力都没有,全身的精气都在控制自己发抖的身体。 稍一松懈,他整个人都会倒在地上。 双方都平复了一下,闵首这才有余力开了口:“下官这次来就是为了公子的事情。” “闵大人,我们之前接到赜侯大人的书信,但内容实在少得可怜。夫人和公子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为了避免上司再次气血上涌,炓诚抢过了话头儿。 “炓大人,不知您看到下官身上的伤没有?” 经闵首这么一说,炓诚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脸上不仅贴着膏药,从袖口处也能看到露出来的白色绷带,想必是胳膊受了伤。 “为了回问洲,我们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小路,而是选择从妖林穿过去返回。 但是,妖林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好走,可以说是一条危险的不归路。 随行百来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了夫人、公子、下官还有闰将军。” 像是想起了不愿想起的场面,闵首皱了皱眉头,“多亏一直住在妖林中的长公主相救,我们才能活下来。” “等等,闵大人!您说住在妖林中的长公主?” “是的,就是涟延王陛下的表妹苾子长公主。” “苾子长公主?” 炓诚转过头来,望着自己的上司,似乎在寻求答案一样。 “洲侯大人,属下确实听说陛下除了两位胞妹外,还有一个表弟和表妹,但身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陛下确实有一个表弟和表妹,而且他们都是朵昈大长公主的孩子。” “朵昈大长公主?!就是、就是赜侯大人的……” 炓诚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马上又把头转了回去。 炚侯一直愤怒的眼神也变得平缓了许多,催促着闵首继续说下去。 凡是和赜侯有关的事,炚侯都有浓厚的兴趣,对于赜侯一直钟情的女性他是十分清楚的。 赜侯能够重新站在政治舞台上,完全是因为朵昈的原因。 况且这次还牵扯到自己的家人,让炚侯在担心之余由又有些兴奋。 “是的,苾子殿下就是朵昈大长公主的女儿。 要不是殿下出手相助,我们主仆也不会活到现在。 由于旅途劳顿,再加上妖林中险象环生,我们主仆四人身体都不大好。 是殿下一直在照顾我们,才将我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公子的身体不大好,妖林前不久又遭受尭国的洗劫,所需药品不足,殿下就决定带我们到赜洲去。” “为何殿下要带你们去赜洲?” 炚侯不解地盯着闵首,似乎在说,如果你说谎,你就死定了一样。 “因为殿下的哥哥,也就是陛下的表弟枔子殿下,现在正在赜洲作客。” “是的,大人!枔子殿下可是一位名医呐!” 听到这儿,炓诚不禁兴奋地叫了出来,“属下听说他在涞洲帮助陛下讨伐涞润冲的时候,救助了上千士兵的命,且都是危重,完全可以宣告不治的伤患。” “所以,长公主殿下就打算带你们到枔子殿下那边去治疗,是吗?” 听着属下的解释,炚侯也不禁使劲地点点头,显然也同样兴奋。 “是的,长公主的医术已经高得惊诧旁人了,更何况是那位名医。 夫人爱子如命,为了公子她可以不回问洲。 而下官和闰将军也不可能抛下主人离去,所以就跟着夫人一起去往赜洲了。” “……好,赜洲,耀儿在那里,本侯就放心了……” 此时,炚侯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怒气,是除了兴奋只有兴奋的一张脸。 闵首看到炚侯态度的转变不由吃了一惊,但很快他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快速从眼角挤出了几滴眼泪。 第二百九十六章 花移木接 “炚侯大人,如果夫人母子能够平安到达赜洲是再好不过了!但是、但是……” 闵首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了脸颊上的泪水,“但是途中我们却遇到了问洲兵的奇袭。” “什么?!奇袭?”炚侯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耀儿!我的耀儿怎么样了?” “问洲兵的目标就是公子。之前问侯对您说,夫人母子都在问洲。他们当然是在说谎,为的就是将炚洲拴在他们阵营……” “我就知道,问侯那家伙在说谎!” 一股怒火又涌上炚侯心头,他不安地紧盯闵首,对方的脸上又流下了眼泪。 “问侯被逼到绝路,只能最后一搏。赜侯大人派了大量身手矫健的侍卫,护送夫人公子。 问侯知道在途中劫人不可能,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将公子杀死来激怒大人。 并打算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赜侯身上,好让炚洲因为公子的死来追责赜洲。 这样,炚洲就不可能成为问洲的敌人了。” 闵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尖锐的破碎声。 炚侯将伏案上的茶杯一把扫到了地上,杯内的茶水随着破裂的杯身泼溅到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的炚侯,将变得异常凶恶又有些绝望的目光投到闵首身上。 “……耀儿!他们杀了耀儿?” 闵首悲戚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道:“大人,问侯的目标虽然是公子,但、但最后他却害死了自己的妹妹……亲妹妹啊……” 说着,闵首抑制不住地大声哭了出来。 “是夫人,他们害死了夫人……这么说公子没事了?” 一旁的炓诚迫切地问道。 “……是,公子吉人天相,安然无恙……”闵首啜泣着,“但公子的命是夫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夫人为了保护公子被问洲兵……” 闵首说不下去,继续哭了起来。 此时,炚侯的心也放回了原处,呼吸稍稍平稳些的他,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狠狠的一拳砸在了座椅扶手上。 闵首哭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他这副摸样,炚侯也便不再作声。 就这样过了片刻,哭泣的男人终于抬起头,并一下子跪了下来。 “炚侯大人,下官愿意为之前所做的一切接受炚洲的制裁,但是请大人一定要为夫人报仇。 下官追随夫人多年,已视夫人为自己真正的主人、视公子为自己的第二个主人。 看到他们要迫害公子,再看到夫人惨死,下官实在无法原谅始作俑者问侯。 赜侯大人一直在为这件事深深自责,一直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好夫人,而辜负了炚侯对他的信任。 下官无力为夫人做什么,只有自告奋勇作为赜侯的密使,来将这一切告知大人。 下官愿意抛弃问洲,抛弃故乡的一切,只要能为夫人报仇、为公子出气……” 说罢,闵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炚侯的脸上依旧带着怒气,但明显地充斥一股生机。 他朝炓诚使了个眼色,这个脸上有着两道伤疤的男子会意地走下高台,来到了闵首身边。 “闵大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家洲侯与夫人比翼连枝,自然自然会为夫人报仇。 只是现在公子真的没问题吗?因为大人刚才说他身体不大好,公子是不是已经见到了枔子神医了呢?” “是的,殿下已经在为公子治疗了。” 说着,闵首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炓诚将信交到了上司手上。 炚侯打开一看,那是一张幼儿画作,画中两大一小,三个小人手拉着手,都在笑着。 右下角落款“炚连耀”三个字,写的歪歪扭扭,但却极其认真。 “没错,这是耀儿的字!这是耀儿的字!” 炚侯难掩激动,连耀还未到开智年龄,他只教过他写自己的名字。而这幅画却画得要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一幅都要好。 不必说,身边有赜侯这位书画大家指点,想画不好都难。 炚侯看着看着,脸上竟泛出一丝笑意,他想着耀儿就这样跟在赜侯身边,倒也不错,比跟在他这个做父亲的身边要强上不少。 炓诚的一声咳将他不合时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站起身,又一脸肃然地看向闵首。 “念你护主心切,本侯不再追究你之前的所作所为。 赶紧回去告诉赜侯大人,请他不必自责,本侯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一切都是因问侯那个混账东西而起,从此刻起,我炚洲归顺涟延王,本侯也会立刻出兵问洲!” “请大人等一下!”闵首在炓诚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如果大人真的想助虹王一力,那就请大人换个出兵方向。” “换个方向?”炚侯用疑惑的目光探寻着闵首。 “是的,问洲那边已经被刚刚归顺王室的维洲攻打,再加上早已出兵的权洲军。只要炚洲不助他,问洲无疑已是穷途末路。 炚侯大人现在的目标不是问洲,而是南侧的荣洲,也就是匡洲。 匡洲现在已被庄洲、郁洲、佖洲围攻。而王室也从征洲、由洲征调大军讨伐匡洲。 如果匡洲的西侧再遭炚洲猛攻,匡洲的末日也同样不远了。” 听着闵首的话,炚侯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显然他十分赞同这一番似是劝谏的话。 “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不过,本侯可不认为这是你闵首的意思。” “下官愚钝,炚侯明鉴,这都是赜侯大人的意思。 他说大人不仅要这样做,而且还要取得匡洲西侧战场上的全面胜利。 这样一来,炚侯大人便是结束虹国内战的大功臣,王室自然也会重新梳理炚洲之前的功过是非,大人也必定能够保住侯位。” 听后,炚侯大笑道:“炓诚,传令下去,即刻出兵!再传话给洲相,要他在三天之内,再调集五十万军前往荣洲。 匡洲西边的战场,将是我们炚洲尽情发挥的舞台!” “遵命!” 炓诚退下后,炚侯又将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了闵首。 “闵首,你运气不错,能够遇到赜侯大人。否则你已经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不管你以后是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只想平庸地度过一生,遇到一个能为你指点迷津的人是很重要的。” 走出书房门的闵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有些吃惊自己竟能够将赜侯教给他的一切顺利演出。 一直担心自己会死在炚侯手上,但就如赜侯所说,他不仅没死且还得到了对方的同情。 炚侯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还回响在耳边,闵首突感一股寒流从脚窜上心头,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赜侯大人真是可怕,好像能看穿一切似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梦中徘徊 “哥哥,我走不动啦!” 梳着两个桃色发辫的小女孩大声叫嚷着,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从她背后背着的竹篮中掉落出一只秀色可餐的云果。 一个一头绿发的少年走了过来,捡起落在地上的果子,装进了自己的背篮中。 “谁叫你采那么多果子啊,早就告诉过你背不动的,真是个傻丫头!” “苾子才不是傻丫头呢!娘病了说要吃水果的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说着,女孩睁着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朝着少年伸出了一双小手。 “就知道你会走不动,才不想带你来的,结果又要人家背。 如果是为了娘,那就有点诚意,自己把果子背回去,不要总想依赖别人。” “玹羽哥是笨蛋!苾子走不动了嘛,就是要你背嘛!” 女孩撅着樱桃小嘴,紧紧地拽住少年的衣角不放。两条小腿蹬来踹去,耍起小性子来。 少年抓了抓头发,瞥了一眼女孩,道:“那好吧,我来背你。” 就当女孩松手的那一瞬,少年猛地向前一窜,然后朝着背后的女孩做了个鬼脸:“傻丫头,我说什么你都信!想要我背就赶快过来抓我啊。” 说着,少年一边不时回头挑逗,一边朝前小跑而去。 受到愚弄的女孩涨红了小脸,像上满发条的洋娃娃一样,立马站了起来,开始追逐少年。 沉浸在捉弄妹妹的愉悦中的少年,看到前方那个一头青发少年的背影,不觉立马收起了自己的笑脸。 “怎么了枔子?发现狼群了吗?” “不。” 青发少年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前方那些带着血迹的草丛。 玹羽警觉地超前走过去,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玹羽将手放在一具尸体的鼻前。 “他们已经死了。”青发少年说道,显然早已确认过了。 “这些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绿发少年露出一脸嫌恶,转身捂住了刚刚追上他的妹妹的眼睛。 女孩不满地挣扎着,想要撤掉挡在眼前的手。 “看样子是被人追杀的吧。” 一个清亮的男声传了过来,两兄弟抬头望去,一头浅蓝色的长发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爹,你怎么来啦?” 青发少年开心地跑了过去,但是他的父亲却转过身,警觉地注视着四周。 见状,少年也赶紧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看来不只是我觉得这里血味重,还有更喜欢这味道的家伙要来了。” “是那个喜欢吃人的穷奇吗?” 玹羽说着,将女孩交给了枔子,自己则一脸兴奋地跑到了敬出前面,一把抽出了佩剑。 女孩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如犬吠一样的野兽叫声。 她抬头寻声望去,就看见刚才还和她追逐嬉闹的绿发哥哥已经腾空跃起,将手中的剑朝着一头突然出现的异兽身上劈了下去。 又一声吼叫,异兽张开了那对巨大漆黑如墨的翅膀,强烈的气流变化顿时让少年失去了平衡。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身体的当儿口,异兽那对金黄色的犄角,已经将少年整个人都顶了回去。 女孩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旁的枔子赶紧将女孩楼进怀中。 此时敬出已经来到他们身前,将两个孩子挡在了身后。 向后翻了几个跟头,平安落地的玹羽,毫无挫败地再次提剑,朝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冲了过去,却被对方如猎豹一般的利爪弹了回来。 霎时一条绿色的藤鞭飞过,犹如缓冲带一样,横在了玹羽身后,让他快速减慢了速度。 同时从藤鞭上又快速生出无数分枝,一齐冲向了异兽并成功将它紧紧缠绕。 被束缚住的异兽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巨大的力量将藤鞭另一头的枔子向前拽出了老远。 “枔子哥哥!” 女孩吓得哭了起来,此时一只温柔又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女孩的额头,让她瞬间平静了下来。 女孩抬起泪眼,看到的是父亲那张温柔又平静的脸。 “不用怕,苾子,马上就会结束的。” 敬出说完,转过身朝着异兽的方向,向空中抛出了无数小种子。 种子一边下落一边开始悉数自爆,下一秒异兽周身已被雾气所笼罩。 一直奋力挣扎的异兽,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在草丛中来回横扫着长满鳞片,像蜥蜴一样的尾巴,犹如一只在向主人撒娇的小狗一样。 如猛虎一般的脑袋不断在地上蹭着,那对巨大的翅膀也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地收了回去。 枔子放开了藤鞭,重获自由的异兽就像被驯化一般,照着人们所希望的那样退去了。 “没事了。” 温柔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一直抱着父亲大腿的女孩也再次抬起头。 这次,她不仅看到了父亲的笑脸,还有向她跑过来的两个哥哥的身影。 “我们回家吧,母亲一定等急了。”枔子对着女孩说道。 “快点啊!我不是说过,你追上我就背你的吗?”一旁的玹羽又开始跑了起来。 女孩也朝前奔跑着,但他前方亲人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 “……等等我!等等我!” 苾子心中着急,但她却停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现在正站在荆清阁门口,母亲昔庭正在向她挥手告别。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苾子问道,昔庭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很快,你哥哥那边稳定了,娘就会回来了。” 说完,昔庭将视线转向了站在苾子身边的敬出。 两人相视一阵无语,突然,昔庭快步来到敬出跟前,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如恶作剧一般,昔庭又快速离开了敬出,朝他微微一笑。 敬出似乎僵了一下,他看了旁边的苾子一眼,似乎有些羞涩。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女儿早已看到了一切。 像是认命一般,敬出又将视线转回了昔庭身上,眼神中竟是不舍与担忧,而更多的应该是爱恋。 苾子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心痛起来。 是什么时候,母亲离世的消息传到了妖林,她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那之后父亲更加沉默了,几乎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直到虹国那个最高贵的女人出现在妖林中,苾子才见父亲出来。 他们似乎早就相识,那张脸,他们谈完话敬出的那张脸。 苾子从未见过父亲那样悲伤的脸。 第二百九十八章 镂骨之痛 “爹!”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一片黑暗,苾子心中恐惧异常。 她大叫着、找寻着,却什么都看不到、也找不到。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她兴奋地奔了过去,她知道敬出就在那里。 但她马上就僵在了原地,眼前的敬出已经将他手中的藤鞭,变得如剑一般锋利,满脸泪流地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不要!” 苾子脸朝天,撕心裂肺地喊叫着。接着,她朝着敬出那具仍旧冒血的身体追去。 但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位白须老人伸出的冰凉的手挡住了去路。 他身后是尭子册那张无奈又无助的深蓝色眼眸。 “还给我……” 她早已声嘶力竭,转过身去,希望找到援助。 当刚看到玹羽那双玉色的眼眸时,就被一张女人看似温和却让人感到恐惧的脸挡住了。 一时之间,不仅求助无门,更感到无处立足。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 苾子叫着,睁开了水蓝色的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正向前伸着,要抓住什么。 然而她视线中出现的却是粉红色的织锦帐帘。 突然,从帐帘的一侧伸进一双白皙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找寻的手。 “苾子,你醒啦!” 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悦耳,苾子也紧紧抓住了那双温暖的手。 “等等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苾子表情紧张地想要起身,但马上就因全身的疼痛滑了下去。 “你放心,我会在这一直守着你的。” 粉红的帐帘慢慢地掀了起来,柔和的光射了进来,但苾子还是感到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遮住眼睛,但却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夹板上。 “做噩梦了吗?”枔子探近了身,一只手抚上了苾子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露出了担心的摸样,“要喝水吗?你已经断断续续昏睡了快一周了。 没想到穷奇会出现,被那家伙弄伤是很危险的。 它全身携带大量病菌,就算身体再健壮,伤口也会感染。” 枔子稍微将苾子的身体抬起,喂她喝了一些水之后又让她躺下了。 看着妹妹受伤最重的左臂,枔子现在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当时苾子被飞马及时送到赜洲医治,她那条胳膊很可能会保不住。 这件事,枔子可不打算告诉妹妹了。 “这里是哪儿?” 苾子环视了一下四周,房间干净整洁,靠垫、布帘、桌布都铺置成女孩子喜欢的粉红色。 坐床上放置着几个小熊和小兔子模样的布偶,就连茶几上的桌布,都是用淡粉和浅蓝色拼成的花朵图案。 显然这是一间专门为女孩子准备的房间。 “什喜城府。” “他们都还好吧?” “放心吧,除了闰将军,其他人的状况都比你要好得多。 闵大人已经出使去了炚洲,闰将军也没有性命之忧,炚洲小公子我会为他慢慢调理的。” 提到炚连耀,苾子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没能让他多睡一会儿,让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在眼前……” 苾子闭上了眼,没有再说下去。 枔子知道此时妹妹想起了父亲的事,不由也是心头一紧。 他看着妹妹那张苍白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苾子将能动的那一只手抚上了脸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爹写过一本《奇毒集》,上面记载了会让人失忆的药草。 我会调配药剂,让他忘了那件事的,不必担心。” 一阵无声的沉默之后,苾子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手,露出了无神的眼睛。 “哥哥,我刚才梦到我们第一次遇到穷奇时的事了。 虽然那时候我很小怕得要死,但有父亲和你们在我身边。 就算危险,我也觉得那是美好的回忆…… 可并不是所有的回忆都是美好的。 连耀可以忘记,但我却不能忘记……自己的亲人在眼前死去这种事……” 苾子再次重重地将手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但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从她眼角处流出的泪水。 “我忘不了的,亲人的一点一滴…… 明明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还在的…… 为什么?为什么?爹和娘从未和别人争过什么,他们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苾子再也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枔子就像他们的父亲经常做的那样,无声地抚摸着妹妹散开的桃色头发。 但这种安慰更加让苾子伤心、泪流不止。 “哥哥,时间能够倒流吗?我想要他们都活着,我不想要他们死……” 或许是因为受伤让身心都变得脆弱,一直未在人前因父母的死而流过泪的苾子,此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抱住枔子痛哭了起来。 “哥哥,我好想见爹娘……为什么尭国人连爹的遗体都要夺去? 爹他明明说过,死都不愿回到尭国去的…… 我们连实现爹的愿望都做不到…… 哥哥,我好难过,我们到底是什么?天地这么大,却没有一处能容纳咱们…… 我好想消失掉……” 已经做出敲门动作的手,不知悬在空中待了多久,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身着绀青色洲侯长袍的赜侯转过了身,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官帽,仿佛因头部压力过重而轻轻蹙起了眉。 “大人,食物要凉掉了,我们要不要送进去?” 跟在赜侯身后的十名侍女,端着各种食器等待进入苾子房间,但她们的主子却在门口站了好久都没进去。 看着侍女们疑惑的脸,赜侯身后房中又传来了女孩嘤嘤的哭泣声。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 赜侯摆了摆手,侍女们都退了下去。 此刻一名小吏小跑了过来,慌忙的样子差点撞到了刚才那些端着满盘食物的侍女。 “大人,洲相求见。” 赜侯面沉似水,似乎没有听到小吏的声音。 他眼神空洞没有焦点,思绪明显不知飘向了何方。 随着房内女孩的恸哭声,赜侯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愤恨、哀痛、无奈也渐渐爬满了脸上。 “……大人” 小吏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此刻,赜侯才如还魂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吏向书房走去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藏锋敛颖 赜侯进入书房,就看到洲相贡明耀站在那里,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学生责刚和贵疆。 见到赜侯,三人都低头拱手行礼。能够感觉到这三人都憋着一股兴奋,一看便知他们带来的都是好消息。 “大人,炚洲的七十万大军已经完全进入荣洲。而驻守荣洲的匡洲军一直在全力对付庄洲军,完全没想到炚洲会突然出兵攻打自己。 如大人所料,匡洲军大败,现在荣洲已完全被炚洲军所占。” “大人!大人!” 洲相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责刚就抑制不住,抢过了话头儿。 “不止在荣洲战场上,问洲这边也是捷报。 维洲军和权洲军已经攻破问洲所有关隘,将其都城兹口城包围。 权侯和维侯联名要问侯开城投降,不过问侯不肯,誓言要抵抗到底。” “真是自私自利的家伙,死到临头还要拉身边的人去陪葬!”另一个年轻人插话道。 “不过据说,这不是问侯本人的意思,而是他下属支持主子要抵抗的。 由此可见,问侯还是很得人心的。但大方向一旦走错,这样坚持也只能是执迷不悟。” “权侯和维侯打算怎么办?”一直聆听的赜侯突然问道。 “两位洲侯打算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考虑。” “不过依下官看,问侯迟早还是要拒绝的。” “是啊,问洲的百姓可要遭殃了。” “咳咳!” 洲相一阵干咳,身为他学生的两个年轻人才停止了话音。 意识到自己不该妄加揣测,年轻人赶紧低下了头。 “大人,不管问侯如何回应,这边都已不需我们关心了,相信权侯和维侯一定能处理好。 倒是匡洲那边,现在还在激战中。郁侯亲帅二十万军,不仅救援了被困的隶木城,还联合佖侯一起攻打匡洲在业洲的势力。 今天早上刚刚接到消息,郁洲军已经夺下了业洲,取得了完胜。” “哦?郁侯就用二十万军以及佖洲那几乎所剩无几的兵力吗?据本侯所知,业洲可是驻守着近俩百万的兵力。” 一直平静的赜侯终于露出了一丝兴趣,他稍稍倾斜了身子,将胳膊肘放在了扶手上。 “不,郁洲出动了洲内所有兵力。但追随王室的这五洲,洲内兵力都有严格限制,基本不会超过八十万。 想要对抗匡洲庞大的军队,也只能要王室支援。” 赜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现在的郁侯是那位郁千崖大人吗?” “正是。” “真是一位胆大的洲侯”,赜侯微微勾了勾嘴角,“居然让太后为他从征洲和由洲调兵。” 堂下站着的三人不知为何,上司会做出这样的结论,互相望了望寻求答案,但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又抛向了赜侯。 “依据郁洲的地理位置,郁侯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尽全洲之力出击能否取得最后的胜利。 因为太后为了明洲自身的安全,是绝不会让他失败的。 郁侯只要找准了出击的时机即可,手中的兵不够,太后定会为他提供。 而前不久,太后刚刚策划了东四洲内乱,手中自然握有这几洲的闲置兵力。” “这么说,是郁侯在用行动胁迫太后支援他?真是一种无声强势……” “这个郁侯还真是胆大,居然敢威胁太后……” 两个年轻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 “郁侯这么做,也是建立在能够战胜敌军的自信之上,只要自己手里有足够的棋子就能够得胜,是位敢想敢做的洲侯。 也难怪,那位洲侯年轻时,可是独立策划,将上任郁侯拉下马的人物,他会有如此举动并不稀奇。” 听到上司这么说,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虽说两个年轻人对郁千崖的过去并不了解,但能够得到赜侯的肯定,这位郁侯也绝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大人,现在匡洲已经失去了荣洲和业洲这对翅膀,如今依附他的只有多洲了。 我们也应该像其他洲那样,派兵出击匡洲才行。” 贵疆握紧了拳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刚才关于郁侯大胆而果敢行动的讨论,着实让年轻人兴奋起来。 “没错大人!”责刚也振奋地抬起了头,“不管是维洲还是炚洲,这两洲能够如此顺利归顺,以及让他们充分发挥对匡洲联盟作战中的作用,这些都是我们赜洲在背后推动的。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是我们赜洲的功劳。 但现在这些恐怕是鲜有人知,我们是否做得太过低调了一些。 甚至会让不知情的人,把我们看成消极应战的状态。” 看着两个年轻人一脸的认真,赜侯也将微微前倾的身体挺直,靠在了椅背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却未有言语。 老洲相又干咳了两声,似是道歉:“大人见谅,年轻人希望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是常情。” 说着,他稍稍转过了身,对着两名学生,一脸肃然,“不过,我们赜洲现在的状况必须要低调一些才可。 去年舞河决堤,让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还有贯重央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都指待我们这些赜洲官员去完成。 比起外部发生的一切,我们赜洲内部才是真正的战场。” 两个年轻人听着老师的谆谆教诲点了点头,但似乎还是无法从刚才的兴奋之中挣脱出来。 他们心中已经了然,赜侯是不打算再掺和这次内乱纷争了。 “贵疆、责刚”,赜侯叫了两个人的名字,“将战士送入战场是非常容易的事,但他们面对的死亡威胁,是现在我们赜洲人输不起的。 去年已经有三十七万的百姓因舞河决堤而亡。如果本侯做得到,就算被人认作是消极,本侯也绝不会让我的百姓再去冒险。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建功立业,那么就尽情发挥你们的才干,让赜洲再次富强起来、让舞河永不决堤、让赜洲的百姓安居乐业,永远都不会再有失去亲人的痛苦。” “下官定不负大人重望。” 两个年轻官员行礼之后退了出来,在见到赜侯之前一直兴奋的心情,也因为上司那不温不火,甚至略带一些滞怠的神色而降了温。 两人各怀心事,在洲侯府中的走廊上默默地走着。 第三百章 始末根由 “贵疆”,责刚突然停住了脚步,“你有没有觉得,洲侯大人在推翻了贯重央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要乱说!” 他的同伴向四周望了一圈,“大人依旧沉稳干练,判断问题精明准确。 否则王室也不会这么快就占据了上峰,而且还是在避免多起战争,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就将两洲拉拢了过来。 虽然经过了五年的空白期,但大人的睿智与才干丝毫没有减少。我可是越来越佩服洲侯大人了。” “大人的才能我从来就未怀疑过,我是说大人的心境。” “心境?”贵疆皱了皱眉头,随即又一笑,“那种东西只有本人才清楚的吧?” 责刚摇了摇头:“何止本人,通过大人的言行也能看出几分的。 以前大人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是以王室为优先,忠心耿耿为王室效命办事,处处维护王室。 当然我不是说现在的大人不忠于王室,只是很明显,大人的重心已经由王室转到了我们赜洲自身上。”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刚才大人还说,不愿再让赜洲人去冒险。” “嗯”,责刚点了点头,“这绝不像是我们之前大人的所为,以前的洲侯大人一定会尽全力为王室打拼,哪怕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向前冲。 但现在大人却收紧了步伐,不管做什么都有所保留。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提防什么。” 说着,两个年轻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赜侯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但就是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看上去像是犹豫不前,不过我们的洲侯大人的确是在不停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呐。” 贵疆率先打破了沉默走了过来,拍了拍同伴的肩,“大人现在可是把我们赜洲放到了第一位,所以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争功是因为咱家洲侯早已登峰造极,那些个虚名根本不需要。” 正当两个年轻人再次迈开脚步时,一个高个子身着一件黑色斗篷,头上的宽沿圆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的男子,在一名小吏及两名侍卫的带领下,从他们身旁匆匆走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男子的背影似曾相识。 但很快,那背影拐过走廊,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洲相,本侯是不是让两个年轻人很失望?” 年轻的官员走后,书房中只剩下了赜侯和他的洲相。 赜侯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但他的眼前,却出现了刚才两个年轻人亢奋的脸庞。 “大人,这不是失不失望的问题,而是我们赜洲现在的确无法和他洲一样,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出兵打仗上。 即使没有我们赜洲的协助,现在的王室也是稳操胜券的。况且……” 老洲相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道:“除了刚才大人所说的,不希望赜洲人再有伤亡之外,还有别的理由不愿出兵的。” 贡明耀说着,抬起头来望了望上司,赜侯依旧依背而坐,闭着眼睛,不发一语。 “大人没有想到,维洲和炚洲会主动来投靠赜洲,更切地说是来投靠大人您一个人。 尽管大人努力让外人看起来,这两洲是主动回归王室而努力行动着。但这并不是几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牵扯两个洲的事情。 大人无法保证,个中实情不为外界所知。所以只能低调行事,甚至采取消极应对。 毕竟现在虹国掌握大权的还是盛承太后,大人是不愿被太后所猜忌怀疑的。” 一阵沉默之后,赜侯才慢慢发了声,道:“洲相,你说的很对。本侯的确不愿被太后、被王室怀疑。 赜洲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伤亡了这么多的百姓,都是我这个作洲侯的过失。 我要赎罪就必须守护好赜洲。不过……” 赜侯慢慢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暗紫色的眼眸,但却没有神采,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正当贡明耀刚要张口发出心中疑问时,身后传来了一名小吏的声音。 “大人,明洲的使者到了。” “明洲?!” 老洲相心中一紧,赶紧转过身去,又转过身来,看了看正座之上的赜侯。 明洲有来使,他早就听说,只是为了找回炚侯妻儿一事,赜侯这段时间都无暇顾及其他,接见来使一事也拖了些时日。 或许是赜侯有意拖着,老洲相想着。 赜侯现在不想去理会王室,凡是有可能会让赜洲出兵的事,他一定会拒绝,但又不能过于明显。 如果炚侯妻儿之事顺利解决,应付王室自然也会顺风顺水。 如果是盛承太后,她一般会送信过来传达自己的意思。 如今这明洲的使者,难道是涟延陛下派来的? 老洲相揣测着,之前涟延单独召见过赜侯,难道是涟延查到了什么,特来告知赜侯? 不,应该不会,正值战时,有些事在这种时刻并不适宜说…… 贡明耀脑中正波涛汹涌地想着,赜侯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高个子,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摘下了遮住他整张脸的宽沿圆帽,露出了一张消瘦而精明的脸。 男子拱手行礼:“许久未见,赜侯大人、贡大人。” 男子的声音仿佛勾起了贡明耀的许多回忆,让他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起了男子的脸。 而男子也回望着他,嘴角上露出了一丝提示的微笑。 “……费归!你是费归?!” 经过一番端详,老洲相张大了嘴,叫出了他本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走上前抓住了男子干瘦的胳膊。 “的确……是你,还是那么消瘦……” “老师……” 男子口中发出的声音十分弱小,看着面前昔日的恩师。但眼中却没有流露出像他老师那般怀旧的热枕,眼神始终都是冷冷的。 贡明耀有些老眼昏花,并未发觉男子眼中的冰冷,只是一味拽着他的手看了又看,险些掉下泪来。 第三百零一章 昔日门生 老洲相还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突然看到费归已经别过去的脸,这才想起,他此时正身处洲侯府的书房,而不是自家花厅。 于是他赶紧收敛了下情绪,放开手,转过身拱手对着赜侯,道:“下官失态了。” 赜侯很是理解地朝他微微点头,看向了男子。 而这个叫费归的男子,也像刚进来时一样收起了自己的表情,再次拱手朝赜侯行了礼。 而直到此刻,老洲相才觉出这个昔日弟子有异。 他来到赜洲并没有受到任何人身禁锢,就算不能马上见到赜侯,但却可以来见他这个洲相。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师生这层关系,他也大可去找他,但他却没有。 这股不济陌路的冷意,老洲相现在发觉了,不由心头一颤。 “赜侯大人,下官服归,现供职御史台。‘费’是下官之前在赜洲的姓氏。” 赜侯看着行礼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这五年来洲内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赜侯都从上到下、从大到小梳理了一遍。 各地各司官员的状况他也全都心中有数。 这个曾经也和责刚、贵疆一样同为贡明耀学生的男子,在五年前因为贯重央的兵变而从赜洲消失了,一直生死不明。 对于失踪的洲官,赜侯曾经下令去找寻。当然这位费归也在失踪人员名单之列。 不呈想,他居然去了明洲,并在那里做了官。 赜侯再次看了眼贡明耀,知他在这个学生消失后各处寻过,但依现在对方的反应,并不以为意。 心中的杂想只有一瞬,男子接下来的话让赜侯收起了一切感性,马上变成了那个谨小慎微的执政者。 “下官今天的身份是丞相的使者,虽说经过三天,大人才肯见下官,但只要大人答应见下官,就说明大人对下官的来意还是感兴趣、愿意听的。” “丞相?” 贡明耀显然有些吃惊,不是太后也不是虹王,从明洲来的使者竟是丞相的人。 老洲相眼中显出一片狐疑,心猛烈地收紧起来,转身问道,“既然你不是归乡省亲,那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客套寒暄。丞相又有何想对我家洲侯说的?” 整理好自己情绪的贡明耀,再次看向了男子。 此时,他眼中已没有了忆往昔,只有现实的锐利与警惕。 “是,下官不是归乡省亲,也不是来见故人。只是因为公务,才回到赜洲这块伤心地的。” 费归的话语令人感到一阵寒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坐在前面的赜侯,视线如刺。 而赜侯已经从中感到了敌意,他将这股视线尽盘全收,毫无动摇。 “丞相大人想告诉本侯什么?在这种时候派使者前来,不是想要斥责本侯不积极出兵参战匡洲的事吧?” 赜侯的声音同样冰冷,其中透露出来的威严仿佛在告诫来者,即使是丞相也不能对赜洲的事指手画脚一样。 服归轻笑了一声,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平和之色。 “赜侯大人一点没变,超常的洞悉力令人畏惧。” 服归说着,又朝赜侯行了一礼,“下官这次来,的确跟赜洲的不积极有关,但绝没有斥责之意。 况且以赜侯大人如今在虹国的地位,即便是丞相也不好指责什么的。 相反,就是因为赜洲的不积极,丞相才差遣下官来与大人接触的。” “即便是丞相也不好指责什么的”这句话让老洲相不禁眉头一皱。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老洲相看了看自己以前的学生,又看了看了自己的上司。 两个人对视着,似乎都在猜测着对方的心思,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无息的心理攻防。 “在下官传达丞相的意思之前,会告诉大人一件不仅是赜侯大人,恐怕是全赜洲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老洲相的心“砰砰”地跳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当过服归的老师,还是因为常年的仕途生涯,他肯定自己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是什么。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那精明的上司赜侯,同样也猜到了事情原委。 他觉得此时此刻就像达到了一座高山的至高点,举步维艰,稍不留神就有滑落山崖的危险。 他有些不敢去看赜侯的脸。 他突然发觉,自己仿佛猜到了赜侯一直说的那个“并不是全部原因”的答案。 犹如寒风刺骨,老洲相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有些不敢听,但又无法阻止那个答案在耳边响起。 “下官就是因为这件事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恋人还有友人。 失去了自己原本敬爱的上司、老师,甚至一度心灰意冷,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下官曾发誓,赌上性命也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服归的声音越发冰冷,他顿了一下,掷地有声道:“不管赜侯大人是否已经得出最后的答案,但下官要清楚地告诉大人,十一年前的舞河决堤是人为的。 而造成这场惨剧的幕后主谋就是王室。 确切一点说,就是当时的王后、现在的盛承太后。” 书房中寂静得异常,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见。 一股恶寒流窜至全身,老洲相想要张口,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赜侯重新执政以来,一直在秘密追查这件事。 对于这个结果,想必赜侯心中早已有数。 只是经由他从前的下属之口得知,着实让人心痛。 “下官离开赜洲之后,在明洲遇到了丞相,而丞相也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说着,服归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交到了老洲相手中。 “这封信是丞相大人亲笔,记录着太后因什么与涞润冲勾结,又为何要令他去趴提的。” 贡明耀接过了信,虽说只是一封轻如羽毛的信,但此刻在他手中却是如铅般的沉重。 仿佛那因洪水而丧命的一百一十二万冤魂,都压在了这封信上。 他们在哀嚎、在哭诉,忧怨之声仿佛已经席卷整个书房。 那一双双愤恨而哀怨的眼睛都在盯着这封信,都在盯着即将拆开它的看信人。 老洲相颤抖着将信交到了赜侯手中。 而赜侯的脸此时已呈现一片死色。 第三百零二章 丞相亲笔(一) 赜侯大人: 当大人读到这封信时,想必服归已经将这件惊世骇俗的事件大致讲给大人听了。 不过,老夫还是想将事情的详细情况亲讲给大人。 虽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一年,但赜洲一百一十二万无辜百姓的冤魂,恐仍无法得到安息,他们的亲属也永远无法抹去心中的痛楚。 作为丞相,老夫一直在为那些枉死的百姓痛心疾首,相信身为赜侯的大人,一定比老夫过得更加痛苦。 自从先王仙逝后,老夫与太后之间多有矛盾,但皆是虹国的内政事务而产生的摩擦。 政见不合是常有之事,也正因为有这种摩擦,才会让人考虑到各个方面,不会片面而行。 老夫一直认为这是好事。 不过,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争执起了微妙变化。 太后为了独揽大权,开始铲除朝中异己,而这种‘铲除’,就是毫不留情地让对方从这世上销声匿迹。 这些赜侯大人也是清楚的。 老夫的很多门生都被太后扣以子虚乌有之罪,并以残忍手段处以极刑,而这些死在太后手中的年轻人,大都是先王所器重之人。 如果他们真的罪无可恕,依律正法,老夫自然无话可说,但太后的杀戮已经升级为纯粹的争权夺势,毫无王法。 在当时虹国内部,局势越发混乱之际,作为一国之后不思扶植继承人,任贤使能以平息祸乱,而是任意玩弄权势、培植心腹,朝中有反对之声势不可免。 涞洲第二十九代洲侯涞驱连,本是老夫学生。不过十二年前他却突然暴毙,也因此掀开了涞洲的内乱。 涞驱连曾经的下属为了夺权相互征伐,经过一年的内乱,最后只剩下了润冲和甘锋两支力量。 确切的说应该是润冲一支独大,甘锋的部队已经所剩无几。 但润冲这个人自从步入仕途以来就寡廉鲜耻,穷奢极欲、祸害同僚、鱼肉百姓。 而甘锋反之,万家生佛、众口捧月,深受百姓爱戴与支持。 百姓自然不愿与润冲为伍,组成起义军支持甘锋。 非因门生之故,而因百姓之福,老夫当然也愿甘锋执政涞洲,便陆续予他钱粮辎重。 而太后则认为老夫蓄意勾结甘锋,结党营私扩大势力。更是不顾润冲的残暴无能而开始暗中支持、明里造势,将其地位扶正并最终将他推上侯位。 而甘锋倒成了千夫所指的暗礁险滩,被人唾弃。 即使如此,还是有众多百姓心甘情愿跟随他,他们在涞洲各地不断暴动、不断抵抗。 涞润冲的统治无法得到民心,他早已疲于平息各地暴乱,便以涞侯之名正式向王室求援。 就这样,太后名正言顺地将这个助邻洲涞洲平息暴乱的任务,交到了赜侯大人手中。 而大人您也积极响应,为王室奔走效命。 大人宅心仁厚,为了减少伤亡,规劝甘锋放下武器,替涞洲百姓向王室请命,并让甘锋暂时退到赜洲的昼抗城避难。 殊不知,此时一心为王室效命的大人您,早已落入了太后与涞侯的陷阱之中。 太后自身也清楚,比起涞润冲,甘锋才是成为涞侯的适当人选。 但她却害怕甘锋成为涞侯后会失去自己在涞洲的势力,为了除掉甘锋,赜侯大人您也成为太后计划中的一份子。 她利用大人在世人当中的威信,成功锁定了甘锋的位置。然后命令涞润冲连夜趴提,让舞河的水去消灭她心中那唯一的潜在威胁。 看到这儿,鸦雀无声的书房中,只有赜侯因颤抖而让手中的信发出的“哗啦哗啦”声。 赜侯此时的脸色,让人瞧着不禁生出一股恐惧。 老洲相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汗水。 他虽然也很想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但却不希望赜侯再继续读下去了。 没错!大人没有看错!太后想要除掉的只有甘锋一人而已! 不管是甘锋手下的那六万人马,还是涞洲和赜洲的上百万百姓,在太后眼里都是不存在的。 就因为这种‘被认为’的不存在,他们的生死早已被制造悲剧的凶手所忽略。 在凶手眼中,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因舞河绝提而死亡的数字而已,而在这数字中却又蕴藏着十一年之后赜洲的另一场悲剧。 赜侯目达耳聪,对于舞河这场不自然的绝提,大人如果愿意调查,是完全可以发现破绽和线索的。 但大人却没有这么做,从而留给太后足够时间去毁灭证据、销毁痕迹。 而今,就算你我知道真相也已无济于事。所以老夫只得设计栽赃涞洲,逼迫涞润冲揭发太后。 孰知,也未能如愿。反而让太后抢先一步,将涞润冲逼死,并让他揽下了全部罪责。 如果老夫猜得没错,大人这么做是因私愿,而能够扰乱大人心智的也只有一个人。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赜侯您也在冥冥之中,成为了这个幕后凶手的帮凶。 不过事与愿违,大人最后连所爱之人的性命都没能保住。 请大人仔细想想,朵昈大长公主这个大人深爱的女子,为何不偏不倚在赜洲这个地方、在大人眼前消逝? 赜洲作为虹国西边与尭国相邻的重地,一直倍受王室重视。 在内乱四起的危急时刻,太后自然需要赜洲的力量,而赜侯大人您一直也是王室最为器重的洲侯。 太后想要赜洲的力量,必定需要赜侯大人的全力尽忠。 而这世上能够驱使大人为王室效命的人,也就只有朵昈大长公主一个人。 太后一直对外宣称不知过去六年的赜洲,但据老夫所知,太后派去赜洲的细作不下二百人。 不能说完全清楚,但对于赜洲当时的险恶情况是不可能不知的。 但就是在知晓这种险恶的状况下,她还是放任朵昈殿下去了赜洲。 之后,朵昈殿下在赜洲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赜侯大人一定比老夫更清楚了。 而最后,太后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第一便是赜洲以及赜侯大人您的力量;第二个就是大长公主的死。 读到这儿,赜侯猛地抬起了眼睛,暗紫色的眼眸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直视着一直站在堂上的服归。 第三百零三章 丞相亲笔(二) 书房中已可以清晰地听到,赜侯那早已紊乱的呼吸声。 呼吸的不畅,让他的头皮发紧。他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了针尖上,动或不动都是刺骨的痛,并且在一点一点慢慢加深。 赜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压制住了自已如火山爆发般的情绪。 也强忍着痛,强迫自己再次将视线放回信中那些几乎让他窒息的文字上。 老夫这样说,赜侯大人是否生气了呢? 但这一切都是实情。 先王疼爱唯一的妹妹是出了名的,而太后又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就算是兄妹之间的爱,在太后眼里也是如针刺般的不能容忍。 朵昈殿下帮助太后养育了涟延王,应该说殿下是太后的恩人也不为过。 苍天可见,太后可曾有过一丝感恩之心? 从未养育过孩子一天,涟延王自然不愿与太后亲近,导致太后心中怨气横生。 朵昈殿下因担忧涟延而返回玄景宫,陛下自是心喜,与殿下之间的互动才是亲如母子。 而这自然也招致了太后的嫉妒,进而升为怨恨。 朵昈殿下返回玄景宫后,又给太后带来了新的威胁,就是她的两个孩子。 而这两个孩子身上,还流着一半尭国王族的血。 应该如何做,太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除掉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做到了。 接着就是孩子的父亲,她也做到了。再接下来,就是针对两个孩子出手。 不过,因为尭国情况复杂,没有得手罢了。 丧生在太后手下的人,纵然对她有千般万般的好,最后也抵不过她心中的凉薄与狠辣。 作为丞相,老夫知道的宫闱秘闻显得过多了,但这也是追查老夫的门生,第二十九代涞侯涞驱连暴毙的事上衍生出来的结果。 而老夫这个门生的暴毙,也是太后一手策划,为的就是夺他在涞洲之势。 如果涞驱连能够稳坐涞洲,那么趴提舞河,害百万人丧命,千万人流离失所的耸人听闻恶性事件也绝不会发生。 赜侯大人在平息虹国内乱上并不积极,甚至有些消极,至少在老夫眼里是如此。 其中原因,老夫清楚。 对于王室,赜侯一定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故不肯动用赜洲真正实力为王室效力。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赜侯看到老夫这封信之前一直在犹豫,但现在的赜侯已无须在踌躇。 跟随如此主君,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能给虹国、能给百姓带来什么? 只有背叛、抛弃、生活的不安和死亡的恐惧。 朵昈大长公主以及赜侯亲如手足的贯初央、贯重央姐弟,还有赜洲上百万无辜的百姓都是被太后所害。 赜侯真的还要继续追随这样的主君吗?难道赜侯就不想为这些人报仇吗? 老夫敬重赜侯大人、欣赏大人的才智。如果能与大人联手重建虹国,这是老夫的荣幸。 如果老夫没有这个福分,那么也请大人仔细斟酌,是否还要同王室和衷共济。 如何之处,恭候卓裁。 明璧沛字示 涟延二年四月十二日 赜侯铁青着脸,再次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色彩,看着前方。 但实际上,他的视线中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空洞如深渊。 “大人……”老洲相担心地叫了声。 “洲相,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知道听没听到老下属的声音,赜侯身体僵直地站了起来,就像久坐之人腿部麻木一般没有站稳。 他扶了一下椅背,有些摇晃地转身走向了后厅。 刚才还在他手中的信,也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赜侯的反常模样,让贡明耀恨不得马上追上去,但他觉察出后面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赜侯大人他……” “老师,待会儿您自己去看便知晓了。” “哼,就算我不看也能猜出七八分”,面对以前学生的冰冷,贡明耀心生怒火,“你现在真的成了丞相门生?” “是。” 服归的回答冰冷而简短。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丞相……” 贡明耀皱紧了眉头,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 “学生当然清楚,丞相虽然和王室有摩擦,但他只不过是在坚持自己的政道,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不管丞相是对是错,但在学生眼里,丞相大人要比王室好的太多,起码他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包庇恶人。 您说是不是呢,老师?” 服归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刺向了贡明耀,让这位老洲相的心变得冰凉。 “连你也认为,那次舞河决堤是赜侯大人的错吗?” “为何不是呢?!” 曾经的师徒二人,渐渐都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你刚才不是也说,造成这一切的是太后?为何还要折磨赜侯大人?” 被问到这个问题,服归不觉冷笑一声,道:“以赜侯大人的才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什么。为何他没有去追查,而是一味将这件事压制下去? 难道不是赜侯大人早已与王室串通策划了这一切? 赜侯对王室忠心耿耿,就算被王室悔婚,在世人面前受尽耻辱,也还是毫无二心的为王室效命。 如果王室要他献出自己的命来,恐怕赜侯大人也会面带微笑双手奉上,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赜侯大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位大人都会和王室站在同一条船上,而不是和我们赜洲百姓站在一起! 我只能说,是赜侯和王室一起害死了我们赜洲一百一十二万的无辜百姓!” “住口!我不允许你在这里污蔑诋毁赜侯大人!” 老洲相终于忍不住怒吼了出来,而他昔日的学生也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转眼之间,又变回了那副冷漠面孔。 “贡大人,下官会在赜洲停留几日。不管赜侯大人会不会再召见下官,但下官一定要得到赜侯大人的回复。” 说着,服归向贡明耀拱手行了一礼,“那封信也请贡大人好好看一看。下官告辞了。” 书房中只剩了老洲相一人,他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服归的那句“贡大人”,让他知道了自己与这位徒儿的师生情就此剪断。 他一副神伤慢慢走上了高台,捡起了那封掉在地上的信读了起来。 第三百零四章 舒压出行 四月底的赜洲夜晚,晚风轻柔拂到人们脸上尽显温柔,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 位于赜洲北边与涞洲边境的昼抗城,如今已改名为朵昈城。 经过将近一年修整重建,这座曾经遭到洪水冲蚀的边城,再次焕发了生机。 曾经作为军事重镇,几十万大军驻扎此城,而如今早已不见半个军人的影子。 现在在城中落户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往昔的战场硝烟,有的只是市井之中的油盐酱醋茶的味道。 城中街道交错纵横,两边屋宇星罗棋布。客栈、茶坊、酒肆、粮店、百货,鳞次栉比。 来自赜洲各地的商人齐聚于此,与涞洲断绝十余年的贸易也开始恢复了。 街头人头攒动、软红香土,叫卖声此起彼伏。 夕阳余晖薄撒在红砖灰瓦的楼阁飞檐之上,给这座边城晚景平添了几分恬淡和诗意。 苾子身着一件淡紫色衫裙,走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微卷的桃色秀发在脑后梳成了高高的马尾。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自然的气息和年轻的朝气。少女的气质与这座新生的朵昈城浑然天成。 她望着暮色之中的街景,看着人们脸上的适淡,一时有些如堕烟海。完全想象不到一年前的这里,还是战火与洪水的修罗场。 乱世?战时?身处在这里的人是完全感受不到的。 到朵昈城已经三天,每天傍晚,苾子都会出来转转。虽然左臂上还缠着笨重的绷带,但并不妨碍她的走走停停。 生长在妖林中的苾子从未逛过市集,对眼前的所有都充满好奇,几乎每一间店铺她都会驻足,仔细瞧上一番。 两名侍卫、两名侍女还有一名随行医生,每天都如影随形跟在苾子身后。 苾子虽然不喜欢,也曾叫他们不要跟来,但这些人就像被施了咒一般,除了对这道命令视若罔闻外,其余一切都对苾子言听计从。 算了,这里是赜洲,又不是妖林,不可能有充分的自由。 苾子在心中劝慰自己,不再去理睬身后人,这几日也一直努力将他们视作空气。而琳琅满目的货品,也总能成功转移苾子的注意力。 自从到了赜洲之后,苾子脸上一直都不见笑容。那次痛哭之后几日,她都把自己关在房中,饮食也甚少。 枔子担忧,一度想要陪妹妹返回妖林调养。 “我想去朵昈城看看。” 听到妹妹的要求,枔子有些吃惊。 他知道苾子不喜欢赜洲,而今却主动要求留下,自然也没有阻止的理由,能够借此散散心也是好的。 枔子本想陪她一起,但苾子却拒绝了。 因为有些伤和痛,只能自己才能缓解治愈。 苾子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了下来,镶珍嵌玉的步摇、梅花羊脂玉簪、累丝珠钗、金碧莲花链、红珊瑚耳环、绞丝银镯,珠光淋淋,尽显富贵端庄。 女孩子家,有几个不喜这些,苾子自是也不例外。 她从未见过品种如此繁多的饰品,光是看就觉得赏心悦目。 “这位姑娘如果喜欢,可以戴上试试看。” 店家看到苾子手上拿着一枚镶着翡翠莲花的银别针,热情地招呼道。 而苾子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注视着手中那水头极足的翡翠莲花有些失神。 她记得母亲昔庭也曾有过一枚相似的银别针,是敬出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妖林中是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的,她一度猜想,是父亲悄悄出了妖林买来送给母亲。 亦或是父亲的随身物,有可能是父亲的母亲留给他的,而父亲又将它送给了母亲。 不管是哪样儿,母亲都是极喜欢那枚别针的。母亲离开妖林时到底有没有佩戴? 苾子皱了下眉头,她不记得了。不管是戴还是没戴,苾子都不可能再见到那枚别针了。 她心中一拧,眼圈有些发红,突然意识到,母亲似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 店家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苾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放下了手中的银别针,逃也似的走开了。 心中的那一拧形成的痛楚,开始发散到全身各处,缠住了她的心神。 苾子就这样毫无目的的走着,只想让周身的嘈杂吞没自己的哀伤。 “殿下!” 终于听到声音的苾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到她的一众随从气喘呼呼的从长街一角拐过,奔了过来。 看到苾子,他们皆面露喜色,就像追回了丢失的宝物一样,还有些胆战心惊之色。 苾子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和他们走散了,甚至不知何时自己跑了起来,并且跑了好远。 自己有跑很快吗?居然会跟丢…… 苾子看着心神未定的一众,突然一惊。 “你们这是……” 两名强壮的侍卫还有侍女都扛着、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像是把自家东西都搬出来的难民般有些狼狈,皆是一脸惊恐又不敢抱怨的摸样。 “你说这些这都是我刚才买的?”苾子指着那些大包小包,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可我根本没带钱啊?” “殿下,奴婢都已经付过了。” 一名侍女说道,她把身上的包裹放在了地上,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可、可我没说要买啊……这些都是什么?” 苾子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俯身打开那个包裹,里面就如聚宝盆般,装着各种食品、布料、披帛、布兜、腰带、玉佩、剪刀、宣纸、毛笔、砚台、茶杯、瓷盘、香料,还有很多苾子都不清楚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殿下,还有这个。奴婢肯定您最想要的。” 另一名侍女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锦缎,打开一看,是刚才那枚翡翠莲花银别针。 苾子半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好,突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了过来。 刚才不知去了哪里的随行医生,正拖着一口大缸气喘吁吁地朝他们挪动着。 “殿、殿下……总算追上你们了……” 年轻的医生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一边蹲下了身子喘着粗气。 刚才的那一阵猛跑,快让他的心脏蹦出胸膛了。 年轻医生一脸生无可恋地慢慢由蹲姿改成了坐姿。 虽然自觉在苾子这个小姑娘面前有些丢脸,但此时的他却无法驱动自己的身体。 第三百零五章 出城夜游 这么年轻,跑两步就喘成这样,真是太缺乏锻炼了。 看着还未导上气来的医生,苾子不禁在心中咂咂嘴,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种人带进妖林一个月,绝对能让他改头换面。 苾子看着,视线自然也移到了他正靠坐着那口大缸上。 她眉间跳了一下,好奇地朝那口大缸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里面也装满了各种物品。 “这真的是买给我的吗?” 说着,苾子哭笑不得地从大缸中拿出一个烟斗摇晃了两下,又看了眼那枚别针。 “啊,这个、这个……” 侍女尴尬地嗫嚅两句,突然眼神一转瞪了旁边的侍卫一眼。 侍卫不由干笑两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道:“那个,刚才小的看见殿下拿起过那个烟斗,以为、以为……” “谁告诉你,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是喜欢的意思?况且,我又不是个老头子!?” 苾子没有等侍卫说完,又拿起一根龙头拐棍。 那名侍女看到,掐了掐自己的脑门,不由踩了旁边的侍卫一脚。心道,这些大老爷们儿还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钱,我哥哥那里估计也不会有。你们要是要账,就得去找玹……去找虹王要了。” 侍女脸上有些僵硬,摇了摇头道:“洲相大人交代过我们,凡是殿下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买下来。而这钱您也不用担心,都是赜侯大人出的。” “赜侯?”苾子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要他的东西!” 看到有些温色的苾子,一名年龄稍小的侍女怯怯道:“殿下,洲侯大人只是想要殿下高兴。” “是啊,殿下”,另一名侍女接着道,“您还不知道,赜侯大人在您昏睡的那段时间有多着急,他几乎把全什喜城中的名贵药材都买进了洲侯府,供枔子大夫调用。 就算殿下昏睡着不能吃,但还是吩咐厨房,每天都做十多道殿下喜欢吃的菜备着。 殿下住的那间房,也是赜侯大人提前就布置好的,房间内的摆件也是大人亲自选置的。” “对的!对的!”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名年龄小的侍女又道,“那几日,看得出洲侯大人很高兴,就像给自己的女儿布置房间似的……” 话刚说完,她就被旁边的侍女拉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失了言,小侍女涨红着脸,赶紧低下头去。 对面的苾子,脸色也极其不佳,她转过身去,道:“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什么都不要买! 还有,现在马上把那些东西给我退回去!” 说完,苾子就大步走开了。她身后的人一时不知所措,想要追上去,但被沉重的货物所累,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那头桃色头发就淹没在了城中人潮之中。 第二天苾子没有出门,看着送到她跟前,头天晚上买的那些不知作为何用的物品,头皮一阵发麻。想必很多东西是无法退还的。 她将放在桌上的锦缎打开,看着那枚翡翠莲花银别针,又想起了昨日侍女的那番话。 赜侯这个人也会高兴? 平时对他们兄妹总是一副恭恭敬敬和蔼模样,但面对下属时就从未见他笑过。 虽然时而脸上也会带笑,但那笑却像是画上去的。 不是发自内心开心的笑,而是为了笑而笑。 苾子很讨厌那种笑,她觉得赜侯这个人很虚伪。但现在看,或许是她有些偏激了。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是夜,憋了一整天的苾子,支开了身边所有人,从朵昈城府中溜了出来。 她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顺利出了城。 虽说是来此散心,但苾子到此还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舞河离朵昈城不过两里地,苾子很快就走到了河边,江水星奔川骛、一泻千里,让苾子的心顿时宽亮起来。 河岸两边已经看不到用于护堤的泥土沙石,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昔庭树。 苾子将手扶在了昔庭树那粗壮的树干上,仰头向上望去,火红的枝干朝空中四方伸展,如巨伞般遮住了整个天空。 站在树下的苾子,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安逸感,仿佛整个人都受到了庇护。 粉色的花瓣带着幽幽清香飘落下来,落在苾子头上。 她也不拂去,只觉那花瓣甚是可爱,仿佛融入了自己的发丝中。 她拿出一粒粉色种子,下一秒,种子就在她的手中生成了花鞭。 右手向上一扬,花鞭便缠在了昔庭树的树枝上。 她右手紧抓花鞭,身子便慢慢被花鞭拉了上去。 站在粗壮树枝上,眼前的视野更加开阔。 舞河向着望不到边的天际奔流不息,带去了人们的愁思也勾起了人们的思念。 强劲的河风带着水气,托起了少女的发辫。 苾子找寻着、捕捉着隐藏在其中的亲人气息。 “娘……” 少女如孩童般呢喃着,好像昔庭就在她的身边。 她将头靠在了树的主干上,就如同她常靠在母亲肩头上撒娇一样。 苾子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越是想止住泪水,心中的痛就越强烈。最后放弃抵抗的苾子,任由情绪倾泻,嘤嘤地哭了起来。 四围空气潮湿,河水味道充斥。 苾子猛地睁开眼警觉起来,她稍稍抑制了下自己的悲伤,一股不易被人察觉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她用袖口快速抹去脸上泪水,水蓝色的大眼睛在周围的黑暗中找寻着。 生长在妖林中的苾子,夜间视力也如同在白昼,能够看清周围一切。 很快她就锁定,离她大致几十丈远的河岸,那股微弱的血腥味,就是从岸边若隐若现的人影身上传过来的。 黑夜、岸边、人血的味道,眼前的场景都在向苾子传达着一个讯息。 她手中的花鞭下意识地朝着那个人影飞了过去。 在感到花鞭的那端缠住对方之后,她轻抻一下,对方就如吸铁石一样,在花鞭的牵引下将她整个人吸了过去。 对于从天而降的苾子,对方发出了一声惊呼。 然而转瞬,发出惊呼的则是苾子。 “你……你是……” 第三百零六章 失魂荡魄 苾子再次睁大了眼睛,对方近在咫尺的橄榄色头发,清晰地映在视野之中。 “……殿下!?” 对方首先出了声,但那声音中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伤。 “赜侯你在这里干什么?!” 说着苾子手一用力,缠住一端的花鞭便将赜侯的手腕拉了起来,温热的液体已经将他的手染成了红色。 “殿下,请放开。让博弗一个人待一会儿。” 赜侯说着,用力放下了自己的手,别过了头去。一头长发散乱披散在肩,样子甚是狼狈。 一直都是和颜悦色,从未对苾子如此用词的赜侯,更是让苾子一愣。 “让你一个人待会儿?一会你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被她吼了之后的赜侯没有作声,让苾子很是恼火。 她再一次拉动花鞭,抬起了赜侯淌血的手腕,快速将手中一片白叶贴到对方手腕处的伤口。 “殿下!?” “不要动,你需要马上止血。” 苾子的举动让赜侯吃了一惊,他向后退了一步,却不知何时那条花鞭已缠住他的双腿,赜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此时眼前的少女,已经用她那缠着绷带的左臂夹住他受伤的手腕,刚才的那片白叶已经变得殷红,但血已经止住。 另一只灵活的手,则迅速抽出随身携带的绷带,为他包扎起来。 速度之快,让赜侯根本没有时间反抗。 看着认真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少女,赜侯摇了摇了头,仍旧难掩悲伤再次别过了头。 橄榄色的长发因侵染了水分而垂落下来,掩住了他的半张脸。 “殿下,您太残忍了。” 包扎完的苾子一直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直到他肯发声。 “哼,自残的人根本没资格说别人残忍。” 又是一阵沉默,赜侯不想说话,但苾子却极有耐心,只是静静守着她这位情绪不稳的伤患。 “我必须赎罪!然而殿下所做,却让我生不如死!” 知道躲不过的赜侯抬起了头,暗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的痛楚。让看到的人也难免一阵心痛。 苾子狠狠皱了下眉头,一股怒火一下子蹿了出来,质问道:“赎罪?!在这里?在救了你的我的母亲面前?!” “是,必须在这里”,赜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一百一十二万条人命,都是我害的!殿下的母亲也是我害死的…… 一切本可避免,却因我让众多无辜人葬身洪水之中。” 说着,他双手掩面,努力压制上涌的情绪,让自己能够继续说下去。 “殿下的母亲不应该来赜洲…… 不,是我不该执意去明洲,那样就不会见到先王,也不会、也不会见到殿下的母亲…… 一切的悲剧都是因我而起…… 朵昈殿下为赜洲流尽了自己的血,我要还给她……” 捂着脸全身无力跌坐在地上的赜侯,完全没了平时气势,现在看到的只有脆弱和无助。 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力挽狂澜,与尭国息战签和,反转虹国大局的洲侯。 因巨大压力而崩溃的情绪,让他语无伦次了起来。 苾子不解,迷惑地望着他。除了去年那场洪水,赜洲十一年前的那场洪水,她也有所耳闻。 但赜洲的一众官员,没有一个人指责或是怀疑赜侯。 他们表现出来的,只有对上司的无限信任与仰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直行事凌冽、不容置疑的赜侯变成了现在这般摸样?让他自责到想要去死? 看着不住发抖的赜侯,苾子刚才的怒气渐消,隐约从心中生出一股怜悯。 不管她之前对赜侯有多少偏见,但现在她只想安慰他。只觉得她印象中的赜侯不该是这样,也讨厌他这样。 “我娘从未后悔与赜侯结缘,就算她没有与大人订婚,也会被那个明苍王指婚给别人。那才是我娘的不幸! 赜侯应该了解我娘的性格,别人休想将想法强加给她。所以我娘来到赜洲,并献出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着,苾子望了望舞河旁的那些高大的昔庭树,继续道:“就算死后,我娘也愿守着赜洲,而不是扎根在妖林。 如果不是她自己愿意,是决不会有今天这个样子的!” 赜侯慢慢抬起了头,高大挺拔的昔庭树在风中摇曳着红色的枝干树叶,仿佛是梦中女性在向他轻轻点头。 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赜侯微微低头,让长发遮住了自己的泪眼。 他突然带着哭腔,笑了两声。 昔庭那句“我所做的一切我并不后悔,虽然知道给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我除了自责却无法后悔。”又响彻耳边。 “你母亲不后悔,但我却后悔”,说着,他又笑了两声,“我宁愿她在某处好好活着,就算没有自由、没有幸福也罢……也不愿看到如此……” 赜侯的话淹没在风中,没有人听到。 他伸手解开了缠在自己腿上的花鞭,站起身开始朝着河中走去,苾子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殿下莫要跟来,博伏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就算那百万冤魂肯原谅我,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爹告诉我,绝不能对人见死不救,而你现在却带着一脸死相。” 苾子伸手拽住了他,让他微侧过了身,那张原本俊朗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不忍直视。 “我六年前就该死!不,十一年前我就犯下大错…… 就因未受到应有惩罚,才会有今天的一错再错!才会让更多的人因我而死。” 说罢,赜侯决绝地一甩衣袖,挣脱开了苾子,转身继续前行。 被这突然的一甩,苾子跌坐在了水中。她有些焦急,知道此时的赜侯一心向死。 她大叫了起来:“你以为你死了,那些冤魂就能得到慰藉了吗?他们会更恨你!我娘也会恨你的! 你这个笨蛋!傻瓜!大白痴!我看你根本就没活明白!” 苾子的声音淹没在淘浪声中,她爬起来向前追着,不知道前面的赜侯有没有听见她刚才的狠话,只觉得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河水就没过了他的腰,不管苾子怎么放声大叫,前面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渐渐升高的水位让苾子感到了危险,但她再清楚不过,此时不坚持,那个人就真的会死。 第三百零七章 痛骂赜侯 苾子再次甩出手中花鞭,想将赜侯往回拉。而此时河水没到她的胸口,再无法像陆地上一样保持平衡。 她脚下一滑,趁势使劲一挥手中花鞭,想将花鞭另一端的赜侯甩回岸边。 但舞河巨大的冲击力击碎了她的设想,汹涌的河水瞬间将两人卷入其中。 即使如此,苾子仍旧紧紧抓着花鞭,并让花鞭生出无数分枝伸向岸边。 苾子感到自己已被万丈狂澜的舞河卷进它的中心。 她挣扎着向水面伸着手,能看到从水面的方向照射过来的微弱星光,只是这微弱的光也在逐渐向黑暗过度。 意识逐渐丧失,但一股温暖却在向自己快速靠近。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无数红色触角出现在身旁。 “娘……” 当苾子睁开眼的时候,赜侯正一脸担心地待在她身边看着她。 “殿下,您终于醒了。” “……娘!” 苾子猛地坐起身,但眼前的仍旧是呼啸奔流的舞河。 天已渐渐放亮,苍穹中的星光也逐渐收回了光芒。 苾子转身看向了茫然坐在一侧的赜侯,她伸手抓住了他湿透的衣领,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娘为你丢了性命,但你却如此不珍惜,要在我面前让我娘再死一次!我不能原谅你!我娘也不会原谅你的!”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苾子冰凉的脸颊流了下来,但因愤怒,她并没有发觉。 “如果可能,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带着我娘返回妖林,但这满眼的昔庭树告诉我,我娘没有一丝离开赜洲的意思。我好恨……” 苾子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紧了拳头,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喊道:“我一直都很讨厌你,因为你让我失去了娘,因为你让她死后都无法返回妖林,让她和我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一句话都没说上就此分离。 如果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苾子狠狠向前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赜侯身子向后一倾,不得不用胳肘撑在地面上。 松开赜侯的衣领,此刻,苾子才发觉自己的热泪。 粗鲁地用手抹掉眼泪后,少女一脸愤怒的盯着旁边的人。 “死只是在逃避责任,根本算不上赎罪。想要赎罪就活下去,为那些枉死的人伸冤,让活着的人脱离苦海! 我娘一定是想看到那一天,才情愿守在这儿的,而不是为了看你这般颓废绝望!” “大人!大人!” 此时不远的空中,传来了老洲相贡明耀的声音。 十来匹灰色飞马扇动着巨大翅膀,落在了前方。 老洲相带着一队人马,从飞马上跳下直奔过来。 “大人,您果然在这里!看您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老臣就知道是出了事!没想到您居然跑到昼抗城来……” 看到几天没见的赜侯,老洲相有些激动。突然视野里出现一抹桃色,不由一惊。 “苾子殿下!这不是苾子殿下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全都淋湿了啊?!” 老洲相惊慌地看着面前不寻常的一幕,顿时直冒冷汗。 “殿下……” 赜侯像是没有发觉已经找过来的洲相一行,只是怔怔地看着对他大发雷霆的苾子。 贡明耀他们被吓得不轻,全都静止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不要打断我!我还没有骂完你!” 苾子愤怒地大叫着。 “你是傻瓜吗?为什么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放纵真凶?” 赜侯:“……” 自己尊敬的上司被人骂成“傻瓜”,贡明耀刚想发声,就看到苾子抬起的玉指朝他的方向指了过来。 “你的这些下属都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而唯独你赜侯不知道。 就知道自我苛刻,进而被蒙蔽双眼,让心怀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殿……” 老洲相刚想开口,但听到下面的话马上住了嘴。 “赜侯的能力世人皆知,为赜洲、为虹国所做一切有目共睹。 苾子佩服赜侯,玹羽哥也佩服,他这个虹王需要你。但有人却觉你碍眼,想要除掉你。 虽不容易,但赜侯的弱点却是那么明显,想让人不去利用都不成。” 听到这里,赜侯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一直黯淡无光的暗紫色眼眸慢慢露出了光芒,是如同往常一样能够洞穿一切的皎洁之光。 苾子的声音逐渐变小,但眼睛仍旧死死盯着赜侯:“你的命是我娘救回来的,直到我娘满意为止、直到赜洲百姓满意为止、直到那些冤魂满意为止,苾子都会一直监督你的! 你要有所觉悟!……” 苾子说完摇晃了几下身体,突然倒了下去,赜侯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她浑身冰凉,有些发抖,受伤的左臂再次从内部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绷带。 没了苾子的威胁,老洲相才敢再次出声,一边惊叹着,一边赶紧叫人拿来干毛巾给湿透的两人擦拭。 “大人,那封信老臣已经看过了,您千万不要受信中内容的蛊惑。” 此时,赜侯已经站起了身。他抱起失去意识的苾子,将她轻轻放到一匹飞马背上。 “表面看来,丞相是想要拉拢大人,但他与大人的交情并不深,光靠一封信是很难说动大人的。 就算大人同意,丞相也没有信心能够驾驭得了大人。 所以对丞相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除去大人您,这个对他来讲在虹国的心腹大患。 丞相深知,能够击溃大人的办法,就是利用大人对朵昈大长公主殿下死的自责。” 看着苾子苍白的面容半晌,赜侯发出了自嘲的笑声:“本侯竟会输给一个小姑娘……” 他摸了摸苾子濡湿的桃色头发,道:“洲相,本侯不会再犹豫了。” 说罢,赜侯翻身上了那匹载着苾子的飞马,握紧了缰绳。 放亮的天空照亮了赜侯那张苍白的脸,死气已尽退,露出的是那副坚毅的脸。 “本侯今天就回什喜城,那里不是还有客人在等候本侯答复吗。” 一声亮喝,飞马腾空而起,在奔腾的舞河和挺拔的昔庭树上空,盘旋了几圈之后飞远了。 第三百零八章 南部战场 时值五月中旬,虹国南部飞花喷绿、春树葱茏,百鸟争鸣、万物照苏,每年此刻都是人们出游的好时节。 然而今年的这里,早已沦为金戈铁马、流血浮丘的战场。 不管是城镇、是郊野、还是桑田沧海、山川湖泊都已陷入一片火海。 匡洲这个在虹国王室与尭国纠缠不清,以及内部纷争不断的混乱时期,蛰伏发奋并持续繁荣了二十年以上的南方大洲,终究还是没能按照他主人的希望,继续向北扩张下去。 时隔百年,匡洲再次迎来了王室讨伐的铁骑。 但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禁军,而是虹国各洲的联合军。 也不是单纯以惩罚为目的的征讨,而是要将盘踞南方的匡氏一族,彻底铲除的血腥碾压。 因战争而产生的破败,充溢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双眼。 原本五颜六色的世界,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红色;原本暗香盈袖的南方空气,也只剩下了一种气味——血腥味;原本的莺歌燕语,如今也只能听到恐惧的死亡之声。 一名男子正在这个可怖的红色世界中爬行着,耳边的惨叫呻吟令他骨寒毛竖。 他用黑紫的双手狠命向前扒着,仿佛身后有无数血蛇正在纠缠他,但身后两条都已不见小腿踪影的断腿,却让他以如毛虫般的速度在蠕动。 他身上还穿着残破的盔甲,每向前移动一步,身后就留下一道深红的血印。 尸横遍野,男子在死人堆中挣扎着。 人死后所呈现出的各种姿态,不断刺激着他的恐惧。 他似乎听到了面部狰狞的尸体发出了鬼号,而他自己则发出了丧胆亡魂般的嘶吼,以求得到短暂的心理释放。 周围一直持续的拼杀、冲撞、嚎叫声,不知不觉间慢慢减弱变小。 早已筋疲力尽的男子吃力地抬头,看见的却是那抛下他渐行渐远的部队。 顿时一股焦虑与愤怒涌上心头,在极度绝望中,男子朝着部队离去的方向伸出了淌血的手,但此刻仿佛有人摁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声。 一股闷气迅速上涌,猝不及防,一口黑血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回家……” 男子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手还未放弃地向前伸着。 似乎亲人就站在他的面前,男子笑了,仿佛下一步他就能踏进家门。 然而,下一秒从他后方便传来震天马蹄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厮杀声再次充斥周围。 和他同样穿着鸦青色盔甲的士兵,出现在四周让他不觉兴奋起来。 那是匡洲兵,是他的同伴! 他厮声力竭地叫着,但周围的人或是狂奔,或是手持武器挣扎在生死之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几声近在咫尺的惨叫声过后,那些匡洲兵倒在了男子身旁。 新鲜的血液溅到了他乌青的脸上,紧接着一股劲风袭来,使他回神儿。 抬眼望去,一匹灰黑色的骏马已伫立在他身后。 身着紫黑色铠甲的马上之人,手中的大刀还在滴淌鲜血。 “洲侯大人,片梁城已经被炚洲军攻破了。” 一名同样身着紫黑色盔甲的男子,策马飞奔过来,沿途还斩杀了两名企图袭击他的匡洲兵。 被称作洲侯的人眺望着四周,道:“片梁城还有四十万守军,这些个兵根本连一半都不到。” “大人,炚侯冲得太猛,这些只不过是留下来当炮灰,抵挡我们的。” 这名下属向前望了望,“炚洲军应该冲进城中去了,那个片梁城守肯定顶不住,估计会弃城逃跑。” “炚侯那家伙还真是干劲满满。那个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狠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那个城守有仇。” 说着,这位洲侯皱了一下眉头,回身一挥手中的大刀,一名匡洲兵应声倒下。 “片梁城守还真是倒霉”,他又看了一眼趴在他坐骑后面的男子,露出一股同情之色,“这四十万守军也跟着倒霉。” “大人,我们要不要也去追击?他们炚洲之前一直摇摆不定,害得我们庄洲跟匡洲作战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在背后把我们端了。 后来不知道他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悔悟,转舵直逼荣洲,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名庄洲的大将说着,露出一脸嫌恶,“荣洲被他们攻下自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能忘了,是我们一直在抗战拖垮了他们,这里面也有我们庄洲的一份功劳。 可炚洲倒好,不知道稍加收敛,现在跑到匡洲,冲在最前头,倒想抢头功了。” 庐籍说完,猛地拉住缰绳,策马回身。 手中的长刀飞快地在原地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而其中又不乏力道,仿佛要释放心中的怨气似的,让中刀之人被掀出十米开外。 庄侯倒是没有像他的洲将军那样愤愤不平,只是淡淡道:“你也理解一下这位炚侯,处在他的立场,也只有拼命取得战功才能保命。 而现在看来,他不仅想要保命,还想保住地位,也只能如此不顾一切地拼命厮杀。” 说着,他看了下属一眼,劝慰道,“和持这种心态的人去争功,会受伤。依本侯看,这匡侯的脑袋还是让给他吧。” 一边听着上司那慢条斯理、不咸不淡的话,庐籍一边挥舞长刀,清理不住扑过来的匡洲炮灰。 他知道庄侯不是不想要这份战功,而是现在的庄洲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再去和谁争。 这场消耗战已经让庄洲元气大伤,如果可以,庄侯恨不得马上撤军,返乡修养。 虽然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炚洲的临阵倒戈,他们庄洲定是撑不下去的。 而给予他们暗示,要他们从标隐城撤军的则是赜侯。 也正是这几个要素加在一起,才让庄洲勉强挺了过来。 不过,赜侯为何知道炚侯会倒戈,这就让人费解了。 庄侯一直提醒庐籍,不要再深想这件事,毕竟知晓内情与否,于庄洲而言都是无关紧要。 反而过度深挖,难免生出别的事端,只要记住赜侯是为他们庄洲考虑就好。 对于庄侯的意思,庐籍并未表示反对。 但他觉得上司并非不在意赜侯的事,而是不想去招惹是非。 第三百零九章 片梁城破 一直对王室忠心耿耿的赜侯,在被下属囚禁了五年之后,给人的感觉总是有些微妙。 去年,他助涟延王抵尭的铁血手腕,让人不寒而栗,让世人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 庄侯自不会例外,他甚至对赜侯产生了一股恐惧。 只是此种感受不便言说,只得规范下属,不要去触犯敏感。 “权洲和维洲那边如何了?”庄侯看着已基本定局的战场问道。 “据报,两军已经顺利攻下了问洲都城,兹口城。” “看来我们真的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虽说炚侯迫不及待想要立功,不过他过于冒进,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听到这句话,立刻让庐籍两眼冒光:“那么大人,我们也开始追击吧。” “当然,最后只有一洲之军围攻匡洲核心,总让人心中不舒服,不过……” 说着,庄侯将视线放到了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断腿男子身上。 “我们得把这边收拾干净才行。片梁城四十万的守军,虽说被炚侯掏了一个洞。但毕竟有四十万之众,不清扫彻底是很危险的。” “让郁洲军去收拾不就行了,他们一直跟在咱们后面,马上就会赶到。 我们得加紧赶上去,末将看炚侯杀得太猛了,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呢。” 庐籍追心似箭,他还是不愿让炚洲抢了全部风头。 “郁洲军?”庄侯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跟在咱们后头?你看他什么时候主动过来帮咱们杀敌,不都是一直在后面看着咱们手忙脚乱吗?” “末将听说,郁侯大人身体抱恙,似乎在佖洲领军作战时受了伤,还说……” 庐籍的话还未说完,两人被几个冲过来的匡洲兵围住了。 对方似乎识破了庄侯的身份,都朝他猛扑过来。 庐籍策马挡在上司身前,而庄侯则将马身挡在了那名断腿男子的身前。 就在男子吃惊的当儿,发现状况的庄侯亲卫赶了过来,一举击退了想要袭击洲侯的匡洲兵。 “我说庐籍,我们到底和那个男人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什么身体抱恙、受伤的,全都是胡扯! 那个家伙现在指不定窝在哪里,和美女一起唧唧我我呢,不分场合偷懒耍滑可是他的一绝。” 虽然觉得很有可能会像上司说的那样,但庐籍还是忍不住道:“可郁侯手里有将近一百八十万的大军,难道真就打算这样搁置了?” “这可说不准”,庄侯轻哼了一声,“如果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人够用了,没特殊理由,他才懒得动呢。 不过,本侯会给他找活干的。” 说着,他又望向了断腿男子,男子仍旧惊慌失措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了庄侯的庇护,他并未受到周围激烈争斗的进一步伤害。只是因失血过多,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不管怎么说,这个匡聚还是挺能干。就算已到了穷途末路,他的士兵还是不肯放弃。哪怕只有一点希望,都会朝本侯扑过来。” 话音刚落,庄侯侯手中大刀,已经掀飞了一名大叫着冲过来的匡洲兵手中的长矛,再向上一挑,把士兵抛出老远动弹不得了。 “我们庄洲可不会像炚洲军那样无情的杀戮,但我们会多制造些伤员,让那个懒家伙去收治的。” 说完,庄侯发出了一阵长笑。 片梁城,这座匡洲北面的边城,刚刚经过生死激战,四十万守军非生即死。 城守区列,自知无法抵挡百万联军猛攻,在坚持抵抗一周之后弃城撤退,却被从西侧突袭过来的炚洲军打散。 一部分军队继续向南而逃,一部分则留在原地,与后续奔过来的庄洲军继续作战。 当然,还有一部分仍留在城中的,则是受了伤无法继续参战的。 一名身着青莲色盔甲的大将,骑着骏马穿过还未脱离血色的片梁城街道。 他沿途看到士兵们或抬或搀扶伤患进入城中临时医疗点,痛苦的呻吟嘶嚎不绝于耳。 大将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再次策马加鞭,赶到了城守府。 刚被入城的郁洲军占领的这座城府中,留守的匡洲官员正配合郁洲军,清点钱粮及书信资料。 随行军医也在此设立了医疗点,不时有伤患被抬进来。 一切有条不紊,片梁城守府正稳步过度交接。 看到进入城府的大将,众人忙向其行礼。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里的状况很是满意。 一番巡视之后,大将直奔府中后堂。刚刚踏入红漆的走廊,就听到一阵女子娇滴滴的嬉闹声。 大将前一秒还平淡的脸上,立即现出一片阴云。 他快速越过走廊,扒开后花园中经久无人修剪而张牙舞爪的植枝。 抬眼一望,就看到园内凉亭中,自己上司那一头葡萄色的长发,在一群年轻妖艳女子的包围下随风飘舞。 “哐当”一声,大将将自己腰间大刀拔出,刀鞘重重地嵌进了凉亭的石阶中。 听到这满怀怒意的声响,那群女子尖叫着,皆躲到了葡萄色长发男子身后。 而亭中的男子仍旧悠闲地手持酒杯,也不理会这股明显冲他而来的怒气,径自将杯中液体倒进了口中。 “洲侯大人!” 大将怒视而向,大叫了一声。此刻男子才慵懒地回过头来,露出一笑,撩了撩自己的披肩长发。 与此同时,另一杯酒也送到了他的嘴边。 “末语,你来的正好,快来陪本侯喝一杯。 本侯的这些小蝴蝶们酒量都不太好,才喝了两杯而已就不肯再喝了,好无趣哦。” 说着,郁侯伸出一根纤长手指,勾了下身边一名侍女的下巴,侍女面带喜色的逃开了。 郁侯则笑着继续他的不正经,道:“你看,本侯明明都按照她们的心愿,把她们带到战场来了,居然这么无情。” 看着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自家洲侯,阡聂抓耳挠腮,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骂他。 见他站得难受,郁侯便让一名侍女送他一杯酒吃。 但阡聂却像是找到了闸口一般,不去理睬送酒侍女,抬目瞪向了郁侯。 “亏大人还知道这里是战场,庄洲军可还在外面拼杀呢,大人居然躲在这里和女人喝酒!洲相不在,大人这是又放风了吗?” 大将眉头紧皱,虽知道郁侯爱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在战场上如此作态,着实令他发狂。 “怎么你现在变得和夜阑一样唠叨了?明明以前从未拒绝过和我同饮的?” 说着,郁侯一手扶上额头做欲哭状,“做洲侯还真是让人寂寞的差事。” 阡聂恨不得踹他一脚,叫道:“不要在这里买醉胡扯!” 不管他如何嘶吼,郁侯都是郁郁寡欢之状。无奈,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把夺过郁侯手中的酒杯,而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郁侯拍着手,将他的洲将军拉坐了下来,另一只手又倒了一杯酒。 第三百一十章 坐镇后方 “再来一杯,还是和你一起喝酒痛快。” 阡聂爱酒,虽然嘴上强硬,但还是经不住诱惑接过了酒杯,道:“不要得寸进尺,我可不是来陪你喝酒的。” 刚说完这句,手中的酒就下了肚。 不过,阡聂像是只喝了一杯清水似的,继续对他的上司说教。 “我刚说过了,城外面庄侯,可是亲帅大军和匡洲军厮杀着呢。 大人坐拥一百八十万大军,难道不要派军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吗?我看庄侯一定在心里把你骂死了。” 郁侯不以为意,伸手去拿酒壶,道:“其实呢,本侯刚才在抬进城中的伤员中,发现了一具男人尸体。” 不顾阡聂探问的目光,他慢悠悠地又将酒杯注满了飘香液体。 “不要这么紧张,又不是我们阵营这边的什么人,是敌军一方的。就是那个片梁城守,记得是叫区列吧。” 说着,郁侯将杯中酒倒进了自己口中,甘列的液体让他施过粉黛的脸上泛起了微红。 “什么,片粱城守死了!”阡聂瞪大了眼睛。 “是啊,四十万军领头人都死了,已经一盘散沙的匡洲军,我们的庄侯还对付不了他们吗? 本侯此刻派军出击,不就是要抢人家军功了吗?” 话还未说完,一杯酒就又下了肚,“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城守的死应该是炚洲军造成的。 那个炚侯看上去文质彬彬,没想到打起仗来,却像头猛牛一样横冲直撞,看他的样子像是憋了很久。” 看着一杯杯饮酒不断的上司,阡聂又吼了起来:“不要找借口,我看大人你只是想偷懒罢了。” “本侯可是伤员呐,才没有偷懒。” 郁侯说着,一脸委屈状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上面缠着一节细得不能再细的绷带。 “那也算伤吗?!擦破点皮儿,估计两天就好了。你没看到那些被抬进城来的伤员吗?哪个不是缺胳膊断腿的,就连佖侯肩膀上也中了一箭。” 郁侯一只手托住下巴,支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又端起了酒杯。 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下属,像是达到目的一样,忍不住微微一笑,问道:“佖侯安全返回佖洲了吗?” “是”,阡聂把第二杯酒咽了下去,压了压被上司激起的怒火,“如果不是大人多次劝阻,看他那样子,真的要跑到匡洲来拼杀的。”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他叹了口气,“佖侯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杀了大人的。 为何大人不趁着匡洲军围困隶木城之时,除掉佖侯? 且听洲相说,太后的本意就是要咱们借此机会除掉佖侯的。” “你不是见过佖侯了吗?他那个样子活不了多久了。” 郁侯一点点地品着杯中美酒,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枝头上的芍药花。 “或许太后太过心急了,现在就让佖洲失去首领,对我们的战线不利。” “佖洲的兵已经不多了,再说大人不是让末将把从由洲和亘洲借来的兵,都部署在多洲附近吗?佖洲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我看大人让我护送佖侯返回是假,部署这些兵力才是真。” 郁侯笑而不答,问道:“邰苛还好吧?” “邰兄?”阡聂苦笑了一下,“能好才怪,看到我把那么兵放在牙地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郁侯又笑了笑,道:“之后本侯会补偿他的。” “尽快吧,不给他几车郁韵春,我看是哄不好了。” 郁侯撩了一下头发,突然问道:“阡聂,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如说从我们后方突然窜出一支部队?” 看着叫着他全名,突然认真起来的上司,阡聂也稍稍坐直了些身体,放下手中酒杯,道:“的确,后方是有动静。大人让末将部署军队,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动向。 这队人马一直在躲避,从多洲绕到了佖洲,再避过片梁城的战场,穿过业洲直奔匡洲腹地去了。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匡侯,不像是我们的敌人。” 阡聂说着,一脸认真地抬起头,“大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探查?” 郁侯晃动着手中酒杯,难得认真地思忖片刻,道:“既然目标是匡侯,就是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 不要去管他们了,反正前面还有我们的友军在,我们只要守好后方就行了。” 说完,郁侯又露出了一脸散漫,开始招呼一直躲在他身后的侍女,给她们每人都倒了一杯酒。 侍女们娇嗔着推推攘攘,又恢复到阡聂来之前的样态了。 “真是正经超不过一盏茶!” 看到又开始胡闹的上司,阡聂不禁揉了揉了自己的太阳穴,“这么不积极,小心挨太后骂。不,这回是挨陛下的骂了。” “我们善良的小陛下才不会为难一个伤员。” 说着,郁侯将侍女送到嘴边的酒一饮而尽,侍女们都鼓起掌来。 “伤员才不会大白天就这么无节制地饮酒呢。” 阡聂唠叨着,也拿起酒壶刚想倒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放了下来,嗫嚅道:“差点被你带跑……” 他尴尬地站起身,打算就此撤退,不再想和这样的上司同流合污。 “大人!大人!”此刻几名小吏跑了过来,“从前方战场上又有一批伤员过来,不过城中各处医疗点,都已达到极限了。” “本侯不是说过,这城守府也可当做医疗点的吗?” 郁侯瞥了他一眼,又吞下侍女递过来的一杯酒。 “是,小的清楚。这批伤员中有几名匡洲军的高级将领,日后王室还要对他们进行调查审问。 所以送这批伤员过来的庄侯说,一定要请深谐医术的大人亲为诊治,必要保住他们性命。” 听到这儿,阡聂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直被上司捉弄的他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郁侯在成为洲侯之前曾是药堂的老板,医术在当地也曾小有名气。 这些往事在虹国诸位洲侯之中,也只有和他交往颇深的庄侯知道。 郁侯眉毛挑了挑:“那个庄冠还真会给本侯找事。” 他无力地抬起眼,瞧了瞧站在那里等着回话的小吏,然后慵懒地坐直了身。 几个侍女走上前,开始为他梳头整衣。 本想溜走的阡聂,为了看热闹又停了下来,说道:“要说到不积极,我们西北边的友人可比大人更胜一筹,仅把脚步放到了维洲边城,就再也没有向前移动过一步了。” “那位大人自从重新执掌赜洲以来,可就没得闲过。 重建被舞河肆虐过的赜洲,任谁都要头疼肺炸的。 匡洲这边的战场只是表面的战场,有我们这些人就足够了。” 说着,郁侯接过了侍女递过来的一杯醒酒茶,一口气喝了下去,又道:“那位大人看到的,恐怕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比战场上的杀伐更加致命……” 皱了下眉头的郁侯,突然住了口,“多喝了几杯,希望是本侯想多了。” 说完,郁侯站起身来:“当然,我们部署在多洲边境的军队,派不上用场是最好的。” 有些微醉的郁侯,带着满身酒气和小吏离开了。 阡聂还在回味上司最后的话语,他不知道郁侯心中到底想到了什么。 然而几个月后,郁侯却一语成谶。 第三百一十一章 血溅栋核 “给我冲!” 全副武装的炚侯炚淮茂坐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上,将手中利剑冲天一举。 顿时,他身后的六十万大军在惊天动地的吼声中,突破了匡洲都城——栋核城的城门,如洪水一般涌进了城内。 霎时,城内火光四起,厮杀声、武器碰撞声浑成一片。 在猛攻了一周之后,炚洲军的铁骑终于踏进了栋核城,炚侯无差别地屠戮着城中抵抗者。 他本人更是急不可待,策马直奔洲府而去。在砍杀了门前的两名侍卫后,炚侯策马进入大门。 匡洲城府之宏,超出了人们想象,画栋雕梁、金碧辉煌,简直就是第二个玄景宫。 府内复杂的道路、走廊让炚侯一度找不到方向,不禁让他在心中啐道,匡聚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的侍卫在府中一阵疯狂砍杀之后,炚侯一行终于来到后院。 炚侯提剑来到正房红门前,“哐当”一脚踹下去,红门应声而开。 “无礼!这里是夫人们的寝室,不可造次!” 屋中几名小吏和侍女模样的人赶紧上前阻拦,但不由分说,皆被斩杀在这群疯狂闯入者的屠刀之下。 “给我搜!捉到匡侯的人,赏万金!” 炚侯大叫着发布命令,顿时翻找打砸声充斥在屋中。 突然,一阵女人们的尖叫,刺激着在场士兵的耳膜。 炚侯微微皱了皱眉头,来到了发出尖叫的源头处。 一间像是密室一样不大的房间中,挤满了抱成团瑟瑟发抖的女人们。 虽然惊恐万状、狼狈不堪,但她们个个面容姣好、年轻妖娆,从她们华丽的服饰来看绝非下女,是具有一定身份的。 炚侯打量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女人,露出一股邪笑:“早就听闻匡聚的女人不下百人,内间粉黛堪比后宫。 今儿个看来,传闻不假,他倒真是把自己当成君王一样来看待了。” 炚侯说着,走到一个女人跟前,用剑尖挑起了她带着泪痕的脸。 “不用害怕,夫人。本侯想要找的,是你们的夫君匡聚而已。只要你们配合把他交出来,夫人们都会没事的。” “我、我不知道……” 女人身体剧烈颤抖着,她不敢直视炚侯的眼睛,将双眼紧紧闭了起来。 但这一闭她就再也无法睁开了。下一瞬间,炚侯的剑尖已割断了她的气管。 喷涌而出的鲜血,让目睹一切的女人们又发出阵阵恐惧的尖叫。 “本侯说话算话,只要你们交出匡聚就会没事。” 炚侯话语客气但却阴冷,他又用剑尖挑起另一个女人的下巴,“还是说,你们愿意一个一个地被本侯杀、被本侯刮?” 随着炚侯冷酷的声音,下一秒又是女人的尖叫。 剑尖在女人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她的半边脸。 炚侯虽然喜好女色,但他和庄侯那种君子似的喜好完全不同。 他不懂得怜香惜玉,更不会对女人手下留情。 旁边的一个女人赶紧爬过来,查看着同伴的伤势。与此同时,炚侯手中的剑已经指向了她。 “真的关心你的姐妹就赶紧说出实情。” “我死也不会说的!” 女人杏色的眼睛狠狠瞪着炚侯,就算剑尖已经划破了她脖子上细嫩的皮肤,也没有丝毫退缩。 “放肆!竟敢和炚侯大人如此说话!” 炚侯的侍卫走上前去,扇了女人一记耳光,但女人仍不为所动,目光仍旧狠狠地刺向炚侯。 炚侯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被这女人的反抗激起了兴趣。 “夫人的眼睛很漂亮,那夫人就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姐妹们会怎样做吧。” 说着,炚侯一挥手中的剑,一个女人尖叫着捂着脸,血从她的手指间慢慢淌下。 “住手!你先杀了我吧!不要去伤害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杏色眼睛的女人转身抱住了炚侯的腿,大叫着,既愤怒又慌张地看着受伤的同伴。 “那么夫人是肯告诉本侯,你们主人的下落了吗?” 炚侯冷酷地看着女人,但女人却飞快冲向前,去夺他手中的剑。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女人也一拥而上抱住了炚侯。 “放我们走,否则你们的洲侯就要没命了!” 夺过剑的女人,将剑架在了炚侯脖子上,冲着周围的侍卫大声叫着。 而炚侯却仰天发出一声长笑。 “夫人,您的胆识让本侯佩服!不过……” 只觉一阵劲风四起,当杏色眼睛女人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帮她抱住炚侯的姐妹已被抛出老远。 周围的侍卫将手中的利器指向了她们。 女人手中的剑也被打落在地,她本人则被炚侯抓住手臂动弹不得。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炚侯不过是在耍她,故意让她夺了剑,就是想要看看她能反抗到何种程度。 “夫人还是不肯说吗?” 炚侯略带嘲讽的提问,又换来了一股恨意的瞪视。 他扬了一下手,一个女人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侍卫一刀刺穿了心脏。 女人疯了一般想要冲到她刚惨死的同伴身边,但被炚侯控制着,根本无法随意动弹。 “你真的是洲侯?为何这么残忍?!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哼”,炚侯轻笑了一声,“能够坐上侯位的,能有几人不残忍? 夫人的夫君可是挑起这场内战的主谋,而这场战争已经吞噬了百万条人命。 现在夫人却在帮助这个主谋继续造孽,到底是谁更残忍呢?” 炚侯的手再次一扬,另一个女人的命也终结在了侍卫的屠刀之下。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同伴的死再次刺激了她,女人发疯般剧烈挣扎着,但她纤细的身体是根本无法反抗,比她强壮数倍的男人的束缚力。 “夫人不说,本侯只能一个一个继续杀下去,直到夫人肯开口为止了。” “……不要……” 挣扎得有些脱力的女人,有气无力地央求着,但炚侯的手仍旧举了起来。 “住手!” 就当炚侯夺人性命的手即将落下之时,一个孱弱的女声传了过来。 声音虽然微弱,但却让这只手停在了半空。 炚侯寻声望去,一个披头散发,披着一件白色外罩的女人,在一个侍女的搀扶下,从房间后面一扇隐藏的门后,幽然走了出来。 女人脸色异常苍白,原本栗色的头发已布满银丝。 虽然风韵犹存,但暗褐色的眼睛黯淡无光,让整张脸都死气沉沉。 个子不矮但消瘦得厉害,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麻杆。 身上为数不多的脂肪,还勉强让她支撑着走路。弱不禁风之态,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 一旁的侍女紧紧拽着她的胳膊,配合主人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炚侯的方向移动着。 第三百一十二章 衔悲茹恨 “大夫人!” 杏色眼睛的女人一见来人,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炚侯大人,请放开她吧。” 炚侯打量着瘦弱女人,慢慢松开了手。 被释放了的女人情绪有些崩坏,爬到了来人身旁,抱住了她骨感的腰身哭了起来。 被称为大夫人的女人,摸了摸她散乱的头发以示安慰,又将视线转向了炚侯。 “炚侯大人,这里除了我们这些留守的女人外,别无他人了……” “大夫人!” 女人扬起了泪眼,拽着大夫人的衣襟摇着头,但对方并没有理睬。 “那么匡侯?”炚侯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是的,匡侯已经不在这里了。” 太夫人没有迟疑,马上回答了这屋中其他女人就算是死也不愿回答的问题,不管是表情还是声音,皆是木然。 “大夫人,不可以呀,我们不能背叛大人啊!”女人痛苦地大叫着。 “淑丽,你住口。” 大夫人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有惊人的威慑力。 名为淑丽的女子马上压制了自己声音,呜咽了起来。 “炚侯大人,现在留在这洲府中的,只有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大夫人虽然还有话要说,但她却剧烈地喘了起来。 “请问夫人是?” “……我是匡侯的妻子荣晴齐……” 回答完问题,大夫人又咳嗽了起来。 炚侯打量着眼前的病人,道:“荣?本侯听说,已故荣洲侯荣明顺大人,有个丽质天成、福慧双修的女儿。 不过她在九年前,荣洲都城菊孤城,被匡聚攻破时就失踪了。” “没错,荣侯明顺就是我的父亲。” 女子的声音依旧弱小,她不由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因为“福慧双修”这个词实在不能用在她身上。 “给夫人看座。” 炚侯的态度恭敬了几分,对着侍卫叫道。 “不,炚侯大人,谢谢您的好意。但现在我们作为战败者,作为虹国的叛徒,是没有资格坐下来跟您讲话的。” 晴齐摆了摆手,一旁的侍女紧张地扶紧了她,生怕这个动作让她摔倒。 “可夫人看起来病得厉害。” 听到炚侯的话,晴齐不禁轻笑了起来:“炚侯大人,如果我不是这样病着,现在恐怕还跟在匡侯身边。” 说着,晴齐转过头,望了一圈屋中女人的脸,“我很庆幸我能够留在这里,但这里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吧……” 晴齐伸出手,擦了擦一直抱着她不放的淑丽脸上的泪水,“炚侯大人,刚才您所说的,只要我们交出匡侯就会没事,这话现在还有效吗?” “当然,本侯自会安顿好,并且保护好夫人们的安全。” 晴齐点了点头,面沉似水道:“匡侯已经出逃了,向着南面的沅海。他打算渡海到混沌大陆的聚合国去。” “聚合国,那个堪称拥有混沌大陆上最强大军队的聚合国吗?” 炚侯眉头紧锁,“看来匡侯的野心不减,这是想要借助外力,再杀回来吗?” 炚侯想着,不由又将视线转到了晴齐身上,而对方知道他是在怀疑,苍白的脸上露出冷冷一笑:“蛮来生作,何悟不成匹。炚侯大可相信我所说的。” “蛮来生作”这四个字说得是那样咬牙切齿。 炚侯点了点头,迅速下令整顿军队,准备朝南追击匡侯。 他脚刚迈外出房门,就又转过身来朝晴齐行了一礼:“夫人,明天本侯的副官炓诚,将会到达栋核城。到时候,他会照顾各位夫人的。 等虹国的内乱解除,本侯一定会全力向陛下陈述夫人的大义。” 说完,炚侯离开了。 晴齐一阵眩晕,跌坐在了地上,病弱的她早已达到了极限。 屋中的女人都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们为何要哭?作为战败者能够捡回一条命,你们应该高兴才对。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晴齐环视着屋中,一张张年轻漂亮但却伤心欲绝的脸,“如果匡侯真的在乎你们,你们现在还会在这里成为他的挡箭牌吗?” 晴齐的视线又转向了,刚才惨死在炚侯手中的三个姐妹的尸体,继续道:“匡侯所带走的,都是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爱那些女人胜过你们,只不过有母亲在身边,能够照顾他的孩子罢了…… 你们爱他可以不要这条命,他却利用你们,拖延时间逃跑…… 比起袒护这种男人,为何不选择好好活下去?” 晴齐又喘了起来,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一旁的侍女不紧不慢地为她顺着背,显然这是常有的症状。 “夫人,回房中休息一下吧。” 侍女说着搀扶起晴齐,淑丽也起身,扶着病人穿过那扇隐门,走在了一条狭小的走廊中。 “夫人,不管怎么说,洲侯大人是在乎您的,他一直坚持要带您走的。” 淑丽那双杏色的泪眼,望着晴齐。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那是为了方便照顾昭儿。可我这个样子别说照顾儿子,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 “夫人,既然您提到了荣昭公子,那为何还要将大人的事全都实情讲出来? 哪怕对炚侯撒一小点谎,或许大人和公子就会平安渡海。 难道夫人还……” 淑丽没有将下面的话讲出来,别过了头去。 “我还恨他!”晴齐不假思索的将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弑我父母兄弟、践踏百姓、吞我荣洲、毁我一生,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他? 我真羡慕业侯的千金凌莲小姐,宁愿自刎而亡也不答应嫁给匡聚,而我却不争气地怀了他的孩子。” 往事不知多少次涌上心头,但这回晴齐才第一次将心里话说出来。 “不知多少回,我想做个狠心的母亲杀死他的儿子。但面对婴儿胖嘟嘟的脸,我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这一次您真的会害死大公子的!”淑丽伤心地再次落下泪来,“夫人要报仇,可荣昭公子是无辜的。“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出生,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他的母亲怎么也无法喜欢他。” 冷酷的话语刺激着淑丽的身心,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已经尽到作为妻子的责任,没有什么可自责的。 淑丽你也一样,我知道匡聚曾经救过你的命,但你早就把这份恩情还给他了。谁也不欠谁的。趁着年轻,你还可以重新再活一次。” 晴齐握了握淑丽的手,将目光朝向了前方。 “今晚,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要去告诉父亲,那个匡聚……呵……” 晴齐不自觉地笑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败走拓让 “娘!娘!我要娘!” 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遍燥热的空气中。 他挣扎在奶娘的臂弯中,使尽全力向背后逐渐远离的大陆伸出小手。 那张从未对他笑过的脸,此刻是这个幼小孩子心中最想念的面容。 自从两周前从栋核城中出逃后,男孩就从未停止过哭闹。中途还病了一场,不得已,他们找了个人家停留了几日给孩子养病。 此时,照顾他的侍从们已落到了队尾。 “公子,我们该上路了。公子的娘亲马上就会赶上来的。” 奶娘一脸焦急,拉起了站在草地中张望的男孩的小手,但却被男孩一把甩开了。 “骗人!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母亲根本没有来!都怪你们不等她!” 就在奶娘为难之时,一个侍卫骑着马飞奔过来。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带昭公子上路,洲侯大人已经发怒了。” 说着,侍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船已经到了,不想被抛下就快点!” “公子我们要去坐船了。” 不顾男孩再怎么挣扎,奶娘一把抱起他,钻进了马车。 “洲侯大人,小心脚下。” 一名侍从在前面引着路,一行人跟着他踏上木质台阶,登上了停靠在匡洲南部港口,拓让的船舶——万福号。 这是一条三层楼船,长三十六丈、宽十五丈、高八丈,高大雄伟、恢弘气魄,能载一千八百余人。 能够造出如此大船的洲,在虹国只有匡洲。 本是匡侯为了炫耀本洲水军实力和造船技术而建造,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登上它出逃。 匡侯匡聚,字茏安,这个有着强壮身板的男人,此刻正疲惫不堪。 他在侍从的引领下登上了三层雀室,迫不及待地坐下后,他端起侍从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天气的燥热及赶路的劳顿,让汗珠不断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下。 原本一头墨绿色的头发,也在这半年时间里变得花白,让正值壮年的他一下子老了许多。 补充完水分后,匡侯不安地站起身,扶着围栏向岸边望去,跟随他的士兵侍从及家眷,正在陆续登船。 在半年之前还坐拥二百万以上兵力,雄踞虹国南部的他,如今也只剩下这不到两千人还跟在他的身边。 目睹这一幕,着实让他心中刺痛不已。 “大人,您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我们的士兵还要将武器辎重搬上船,可能还要花些时间。” 一个和匡侯差不多大年纪的男子,一边擦着额上汗水一边走了过来。 “洲相,那边情况如何了?”匡侯一脸凝重地问道。 被上司突然一问,匹木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沉重:“大人,联军在五天前攻破了片梁城,区列将军战死。” “啪”的一声,一阵眩晕让匡侯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声音颤颤微微地确认道:“区列他死了?” 看到点头的下属,他眼神迅速黯淡下来,“区列跟随本侯多年,除了洲将军,匡洲就属他最骁勇。如今,这两人都已离本侯而去……” 匡侯哀伤地将身子靠在了栏杆上,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大人,您不要太悲伤了。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我们真的是小瞧了那个涟延王。 没想到他与尭国太子早有交情,且这交情会深到,能让一直仇视的两国交好,少了尭国的牵制对我们很不利。 还有那个心机深不见底的盛承太后在背后运作,又牢牢把那个不容小觑的赜侯攥在手心里。 赜博弗的威望,足以让虹国过半的洲侯折服。 这种种缘由穿插连接在一起,任谁都无法挽回败势。” “不,洲相,光是这些原因,我们还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还有另一个原因……” “大人,昭公子已经赶到。” 一名也是满头大汗的侍从说道,洲相匹木点了下头,朝他挥了下手,转过身来,说道:“洲侯大人,昭公子因为思念大夫人,落到队尾。等公子一上船,我们就可以起航了。 既然片梁城已被攻破,我们也必须加快速度了。” 匡侯再次转过身,向岸边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岸边。 一个小孩哭喊着,被人强行抱下马车。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更加重了四周沉重的气氛。 匡侯望着,不觉间已是眉头紧锁,道:“小时候,父亲一直宠爱磨夫人,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甚为冷淡。 本侯一直以为,没有父爱的孩子最是可怜。 可而今看来,不管得到了多少父爱,也比不过一个并不疼爱他的娘亲陪伴,让人安心。” “大人,昭公子年纪尚幼,会思念娘亲是自然之事。等他再长大些,自然不会这般依赖了。” “洲侯大人!大人!” 此刻,又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虽是满头大汗,但看在匹木眼中,却让人心中一阵刺寒。 “什么事?!”匹木抑制着心中的不安,大声问道。 “回洲相,据报,炚侯三日前,率军攻破了栋核城,并且已率五万精兵南下,朝我们追过来了。” “你说什么!?”匹木一把揪住了侍从的衣领,“他们怎么会径直而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和要前往的方向?! 之前不都已经交代好留守的夫人们了吗?要她们把联军引到妖林中去,那种地方不管多少军队进去,都是出不来的!” “好了,洲相”,匡侯朝他摆了摆手,似乎早就料到如此了,“只能说,本侯身边的女人也不是个个都信得过的。” “可是大人您对她们都有恩啊!那些留下的人,是不可能出卖大人的!” 匹木看到一脸平淡的上司,不由觉得有些陌生。或许是接连战败的打击,让匡侯心性大变。 放在以前,若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不将那人碎尸万段,他绝不会罢休。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我们赶紧起航吧。” 匡侯的话刚刚出口,还未完全进驻旁人之耳,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惊叫。 匡侯循声望去,一丝黑影撩过视线。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多洲追兵 “公子!公子!” 刚才岸边停住的马车处,一个女人满脸是血,趴在地上,朝空中尖叫着。 匡侯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那个黑影停在了空中,孩童的哭喊声也从空中传了下来。 “是飞马!昭公子被掠走了!” 下面的人大声叫嚷着,匡侯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看着坐在飞马身上的骑士那身黄栌色的铠甲,匡侯脸色陡变。 “放箭!给本侯放箭把他射下来!” 匡侯满脸戾气,凶狠地下令。 “大人不可啊!昭公子还在那上面!”匹木惊恐地拦住上司。 “洲相你没看出来那是多洲的人马吗?他们一直不肯出兵,此时竟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匡侯血气上冲、怒发冲冠,指着空中的飞马大声吼着,“我们会落到如此败势,还有另一原因就是多洲的叛变!” 说完,匡侯一把推开匹木,“给我放箭!放箭!” 此刻,空中的飞马,已从一匹增加到了二十来匹,他们在箭雨之中快速躲闪着。 船上女眷们,看到空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射中或摔死的孩子,不无大声哭喊求救。 但这些声音不管有多凄厉,都没法打动匡侯铁硬的心。 “多洲怎么会有这么多飞马?” 面对空中不断增多的威胁,汗珠再次布满匹木面颊,而这次不是因为燥热,而是恐惧的冷汗。 “如果多洲归顺王室,就是拥有比现在还要多的飞马,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匡侯说着,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朝前方一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及碰溅出来的火花,让匹木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 当他放下挡在自己面部的手臂时,三层雀室的护栏如同被爆裂般,已经残缺不全。 两根足有六尺长的铁针,也插入了船板中。 抬头望去,空中的飞马已增加到不下百匹,密密麻麻一片,朝他们虎视眈眈。 “如此数量!竟有如此数量!” 匹木自语着,一股恶寒席上全身。 能够驾驭如此数量飞马作战,可见多洲归顺王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之事。 “快点收锚,开船!开船!” 随着匡侯的大声叫喊,水手们也开始了作业,但马上就因飞马的攻击,停了下来。 “弓箭手给我射!你们快去开船!” 匡侯并未乱了阵脚,仍旧指挥着部下行动。 大船缓缓移离了海岸,此刻匹木多么希望,这条大船能够如一匹飞马那样轻盈,眨眼间就驶到大洋彼岸。 但他这个如孩童般的愿望,只持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灰飞烟灭了。 剧烈的震荡之后,就是各处传来的嚎叫和呻吟之声。 匹木早已跌倒在地,他找寻着上司身影,但头顶上一声刺耳撕裂声过后,整个三层屋顶轰然倒塌。 匹木在几个侍卫的庇护下,从断裂的木头梁柱缝隙中,看着那些仍盘旋在空中,不断向船体投下铁针的飞马群。 “这是屠杀!这是屠杀!这船上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小孩!” 匹木的嘶喊,淹没在了空中的杀戮和四周的血腥之中。 “大人!洲侯大人!您没事吧?!” 不远处,几个侍卫从倒塌的碎木当中,将他们的主子拽了出来。 匡侯虽然满脸是血,但似乎并未受到重创。 匹木见到上司,急忙爬了过去。 “大人,看来我们是无法渡海南下了。 船底仓应该还有几艘小船。下官率人先乘两艘小船划出,吸引他们的注意。大人趁机赶紧逃到岸上,一直向西走去妖林。 虽说那里险象环生、鬼魅横行,但也能挡住追兵的脚步。或许大人到了那里躲一阵子,还能有一线生机。” “匹木,你和我一起走!” 匡侯用手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看着下属那张忠心耿耿的脸。 但是匹木却摇了摇头,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只见血肉模糊的小腿跟处,已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他的一只脚已经不见了踪影。 匡侯心头一紧,抓紧了匹木的手,脸上尽是哀色。 被上司这一握,匹木眼圈霎时红了,带着哭腔道:“下官不能再陪在大人身边了,就算没能亲眼看到大人完成霸业,也心满意足了。 待在大人身边的这二十多年,下官过得很充实。请大人不要放弃希望,好好活下去。匹木会为您尽忠到最后一刻。” 说完,匹木将匡侯推给旁边的侍卫,让他们将上司带到船底仓。而他自己也被搀扶起来,朝船下走去。 匡侯在几个侍卫的掩护下,悄悄潜入海水之中。 他能感知自己后方的海面和空中,正在进行一场追逐与厮杀。 他觉得血腥味刺鼻,仿佛周围的海水都被血水所侵。 游上岸后,匡侯被侍卫搀扶着,快速钻入岸边灌木丛。 他回头望去,空中那一群黑点,正在追逐着海面上的一艘小船。 而大船上已经落满了飞马,就如秃鹫在啃食已经死亡的猎物,拼杀还在持续。 “大人,我们不能在这儿停留,得赶紧动身。” 匡侯看了一眼身边所剩的最后四名侍卫,扭过头去,他的视线中再也没有出现那艘大船了。 他们拼命向前跑着,只希望能尽早听不到从那艘船上传来的嘶喊呻吟。 看不到飞马,也看不到血腥。 除了逃跑,现在匡侯什么都不愿去想。 不知在障碍重重的灌木丛中奔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眼前的道路也比之前平坦了许多。 穿过树林之后是一处平原。就在这小小的喜悦袭上心头之时,一个物体带着一股劲风,发出了沉重的坠地之声,砸在了匡侯前方。 一个侍卫赶紧挡在了上司身前,上前查看,但马上发出了一声惊叹,并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什么东西?” 匡侯一脸不安,看着前面的侍卫。但侍卫却支支吾吾,不敢看上司的脸。 额头上的伤口又流下血来,模糊了匡侯的视线。 他一边擦拭脸上血水,一边推开侍卫,走上前去,一股扑鼻的血腥味又袭了上来。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如盛开的红色鲜花般飞溅而出的血水中。 第三百一十五章 追亡逐败 匡侯看着那团东西,慢慢睁大了眼睛,骨头像是被人拧断一般刺痛着。 他猛地仰起头,看向了空中。 不知何时,他们的头顶上已经出现了飞马,还有从飞马身上传来的呼救哭喊之声。 有十匹飞马慢慢降落下来,其他飞马还在空中盘旋,就像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一样,对着地面上的人虎视眈眈。 一名老妇,被从一匹降落下来的飞马身上推了下来。 匡侯见状,愤怒地睁圆了双眼、攥紧了拳头,欲冲过去,但被他的侍卫拦了下来。 “聚儿……” 经过刚才一系列的洗劫,受到过度惊吓的老妇,脸色惨白。此时见到儿子,不禁热泪盈眶。 她想要跑向匡侯,却被身后的士兵抓住了衣领,拽了回来。 被粗暴摔在地上后,士兵手中的利剑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放肆!你们这些狂徒,竟敢对如此对待本侯的母亲!” 怒不可遏的匡侯抽出了腰间佩剑,直指那些追兵,欲再冲过去,但这次却是被空中传来的呼救声止住了脚步。 “爹!救我!” “爹!这里好高!我好害怕!” 匡侯再次抬头,他此时才意识到,那些呼救声正是从他孩儿口中传出的。 他们在高空中哭喊着,匡侯的心像是又被人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地面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 那也是他的孩子,但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你们简直是丧心病狂!”匡侯剑指飞马及其身上的士兵,大声叫嚷着,“你们这是在威胁本侯吗?!” “威胁?!” 一名骑在飞马上的士兵,大声笑了起来,“匡侯现在身陷囹圄,如瓮中之鳖,匡洲也已被联军攻占。 敢问匡侯,现在还剩下什么,需要我们来威胁的吗?” 匡侯顿时青筋暴起,他攥了攥拳头,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如此残忍地对待老人和孩子? 就因为他们是本侯的至亲和骨肉?难道这就是王室的作风?要你们这些多洲的走狗残害战俘?” “残忍?!” 士兵说着跳下了飞马,径直走到了老妇身旁。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的一脚已经狠狠踹在老妇肚子上。 那老妇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太夫人!” 匡侯的两名侍卫举刀冲了过去,但瞬间就被空中投下的铁针刺穿了身体。 鲜血溅到匡侯愤怒的脸上,他被令两名侍卫紧紧地抓住了。 “大人!请您一定要冷静!” 侍卫拽着上司,摇了摇头。 匡侯瞪视着前方的士兵,但士兵并未理会这杀人的视线,继续对着老妇人拳打脚踢。 匡侯疯了一般,挣脱开侍卫的束缚,手中的剑朝着那名士兵刺了过去。但还未近身,他手中武器就被其他多洲兵打飞出去。 他本人也因强烈的碰撞,向后倒去,被他身后的侍卫接住了。 匡侯急红了眼,吼叫着:“住手!你这混账东西!难道你家中没有老母,竟然能下如此狠手!?” “拖匡侯洪福,我家中确实没有老母。” 士兵听到了匡侯的话,慢慢转过头来。 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了一头同匡侯一样的墨绿色头发。 匡侯盯着那张刚刚露出的面容好一阵,既觉得熟悉又有些陌生。 “匡侯是否还记得我?” 看着匡侯那张疑惑的脸,士兵哼笑了一声,“我真的不知道,原来匡侯是如此孝顺爱护子女之人。 但我却知道,他对自己的兄弟手足,以及对他人的娘亲是何等残忍至极、令人发指的。” 说完,士兵又朝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妇踢了一脚。面对又要冲过来的匡侯,士兵轻蔑地看着他。 “匡侯还是没有想起来吗?你在二十年前,也曾经像这样对待我的娘亲。” 匡侯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士兵。 而此时这名士兵已经抽出了利剑,将剑尖对准老妇的脸,一下就划了下去。 血顺着老妇的脸流了下来,但此时她恐怕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这个女人虽然老了,但还有些姿色。年轻时也是享誉匡洲上下的大美人,但与她美貌不相符的,是怀着一副蛇蝎心肠。” 士兵说着,又在老妇的脸上划了一剑,“因为嫉妒别的女人比自己年轻貌美,就让自己的儿子杀了那个女人全家,还将女人的脸划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士兵用剑挑起老妇的衣领,将她半身提了起来,露出了已被划花淌着鲜血的脸。 “你到底是谁?!” 匡侯露出惊恐之色,或许心中已有眉目,只是还不能确定。 “匡侯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既然如此,那我就助大人一臂之力,恢复记忆。” 士兵说着,一把揪起老妇,用剑尖在她另一侧的脸上又开始胡乱划了起来。 “住手!住手!你到底要做什么?!” 匡侯既惊恐又愤怒地看着他。 “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要助匡侯一臂之力吗。” “求求你……住手……不要、不要毁了我的脸……” 从老妇嘴里发出了微弱得,只有近在她身边的士兵才能听到的声音。 士兵揪住了她的衣领,看着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血脸,露出了阴阴一笑。 “这把年纪,夫人还是那么在乎自己的容貌,难道还再嫉怕其他女人比自己貌美不成?” 士兵讥讽着,又将剑尖贴在了老妇的血脸上。 “不要!” 老妇惊恐地看着冰凉的利器,又在她的脸上增加了一道伤口,只是没了力气挣扎。 “不要?大夫人您为何不要?觉得疼还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不管是什么,这滋味还不错吧?要知道夫人您当年,也曾经对一个可怜的女人下了这样的毒手。” 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妇盯着他看:“……你……难道是、难道是那个、那个贱人的……” 即使鲜血流入自己眼中,老妇也把眼睛睁得老大。 恐惧、畏缩、惊怵让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对,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贱人的儿子。” 第三百一十六章 匡侯身死 “……你、你是匡兴?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 匡侯也睁圆了双眼,仿佛看到幽魂一样无法相信。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本侯、本侯还见过你的尸体!” 用剑一挑发带,匡兴将自己墨绿色的头发披散开来,道:“记得小时候就因为这同样的发色,而遭到了兄长的毒打。不止如此,还被剃了光头。” 匡兴哼笑一声,“不过托兄长的福,弟弟这头发是越长越旺盛,而兄长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是。 兄长还说过,和我拥有相似样貌是奇耻大辱。因为我娘磨夫人出身奴仆,身份卑贱。 但就是这样的娘亲,却得到了父亲的无尽宠爱,相继生下了我还有弟弟妹妹。” “那个贱人!那个贱人!没错,你就是那个贱人的儿子!你那双紫色的眼睛,和那个贱人一模一样!” 老妇突然挣扎着,大声喊了起来,但她被匡兴一把推倒在地上。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那个贱人居然叫他儿子来找我了…… 我不怕……我不怕!我是匡洲的大夫人,我要哪个女人死,哪个女人就得死! 那个贱人她该死!她迷惑洲侯大人,她就该死!” 老妇如阴鬼附身一般,疯狂地喊叫着。 “是吗,可有的人比她更该死!” 说着,匡兴一脚又将老妇踹翻在地,举起了沾满血迹的剑。 怒不可遏的匡侯冲上前去,但两根飞针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戳穿了他的两条小腿。 匡侯惨叫着倒了下去,他的最后两名侍卫冲了过来,却还未到达主子身边,就已被数根铁针戳捣烂了。 “你要做什么?!” 心中的恐惧早已超越了身体上的痛苦,匡侯惊恐地看着匡兴手中的剑。 匡兴阴邪地笑了声,道:“我当年亲眼看见,兄长你杀死了我娘。 而如今做弟弟的也希望,兄长能看到自己娘亲被杀的那副美景。 好好体验一下,兄弟当年所尝到的滋味,作为回报。” 在匡侯的喊叫声中,匡兴的剑刺进了老妇的胸口。 匡侯直勾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除了单纯的痛,他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好看吗?是不是很精彩?” 匡兴微微躬身,对着目光有些呆滞的匡侯说道,“这个女人已经疯了,就算被我杀,她也没有痛苦,但我娘可是在绝望和恐惧之中死去的。” 匡兴抽出了刚刚嗜完血的剑,一脸厌恶地甩了甩剑上的血。 匡侯看着惨死的母亲尸体,声音沙哑得似乎也有些游离:“为什么你还活着?隐匿到多洲就是为了向本侯复仇? 前任多侯那个死鬼昏庸至极,本侯连收拾他的心都没有。 要是能够早些察觉,他身边还有个你。本侯当年就应该像荣洲和业洲那样,一举灭掉多洲才对!” 匡兴轻蔑地一笑:“就算你灭掉了多洲,只要我没死就一定会找你报仇,让你永世得不到安生!” “你杀了我吧!”匡侯想要起身,但插着铁针的腿根本无法让他站立,“杀了我就算为你娘磨夫人报仇。只要不死在王室手中,怎样都可以。” 匡兴提剑走到了他身前,看着这个印象中,一直狂傲骄纵、曾经雄心称霸虹国的男人,如今倒在自己脚下,绝望地讨死。 注视了好一阵,匡兴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想死还没那么简单! 当年父亲刚一过世,我们一家就遭到你们母子迫害。不仅我娘惨死,还有我幼弟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都……” 匡兴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他仰头看向空中。另一只手举起又快速落下,随之一个物体伴着哭喊声从空中掉落。 就像最先坠落在匡侯前方的物体一样,坠落地面的瞬间,形成了一朵用鲜血构成的花。 匡侯看着又一个坠落在自己面前的孩子,顿时血色全无。 他哆嗦着,手指匡兴:“你真的疯了!为了报仇,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匡聚,如果现在的我疯了,那么早在二十年前,你就已经疯了! 为了讨你那个恶毒至极的娘亲欢心,你是怎样对待我的弟弟妹妹的?!” 匡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如果连这都忘了,我会让你全部都想起来!” “不要!住手!” 曾经号令百万雄师的匡侯的声音,此刻尽显苍白无力,他的另两个孩子又相继坠落下来。 他忍着剧痛,爬到了匡兴跟前,用双手抱住了对方穿在冰冷铁甲中的腿。 “你还是没有想起来,我弟弟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匡兴的声音隐藏着沉重的愤怒和仇恨。 匡侯表情扭曲着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么死的!” 说着,匡兴早已举起的手再次落下,重物坠地闷声再次在匡侯耳边响起。 匡兴双眼发红,突然吼叫起来:“你看仔细了,我弟弟妹妹就是被你们这么狠心地摔死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是我错了。看在我们是亲兄弟的份儿上,放过无辜的孩子吧。”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但我的弟弟妹妹就是有罪的吗?!” 匡兴一脚踢开了抱着他不放的匡侯,“你的十四个孩子全都在我手上,我会让你深刻品尝,失去他们的滋味的。” 匡侯最后的一根神经像是被剪断,他怒目圆睁,吼道:“你如此滥杀,早晚会遭报应!就像现在的我一般!” 说完,匡侯笑了起来,“我会化作厉鬼,我的孩子也会化作厉鬼,去找你,让你也永世不得安生!” “你的报应还没完!” 匡兴对匡侯的诅咒不屑一顾,两兄弟阴邪地互望着、狂笑着。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匡侯的孩子接二连三地被摔落在地。 仰望天空的匡兴,在最后一个孩子摔落下来之时,听到了一声惨叫。 不知何时,匡侯拔出了刺入自己小腿中的铁针,并用它刺穿自己胸口。 “如果当年,你能对我们母子宽容大度一些。哪怕被赶出家门,只要给我们留一条活路,也许今天你就能称霸虹国,成为一国之君。 但你却走错了路,这就是你的报应!” 匡兴再次仰头,空中飞马已没了刚才的杀气。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充满朝气的暖风。 “娘,儿子已经报了大仇,您可以安息了。接下来,儿子就要为自己而活了。” 匡洲第十七代洲侯匡聚,字茏安,他在位二十年。匡洲在他的带领下成为虹国面积最大、实力最强的一洲。 强极必反,日益膨胀的野心,让他成为虹国建国以来,第一个举起反旗,欲废王自立之人。 然,匡侯败,他一手建立的强大南部势力,立即土崩瓦解。 多洲军出其不意的奇袭,挫败了匡侯的出逃。很快,匡洲彻底败北的消息便在虹国传开。 至此,持续两年的,以匡洲为首的虹国内乱被平息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远年近岁 穿过洲侯府中幽深的走廊,男孩利用他小巧的身躯,避开侍女和侍从的视线,偷偷溜进了一处偏僻小院。 院中空旷寂静,男孩绕到了一处屋门前。 “小兴!小兴!”男孩一边敲着门一边叫着。 门轻轻地打开了,一个一头墨绿色的男孩走了出来,对着他的朋友,把自己的食指放在了嘴上。 “怎么了?你们的仆人都去哪儿了?这里也太安静了。” “我弟弟病了,我娘正在照顾他。除了一个贴身侍女,其他仆人都被我大哥还有大夫人赶走了。” “别难过了,你还有我匠圭这个朋友在,有什么事情尽管对我说。” 看着朋友伤心的样子,男孩拍了拍胸脯,“虽然我爹只是这匡洲的主薄,没有什么大的权利,但我们都会尽力帮助你还有夫人的。” 匡兴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满脸阳光的朋友,心中的阴霭也一扫而光。 两个同龄的男孩嬉笑打闹了起来。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匠圭突然提议,“你这里人少地儿大,最适合玩这个了。” “好啊,那你去藏,我来找。” “不行!不行!你不能找。这里是你家,你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要是我藏,你会很快发现我的,那就没意思了。我看还是你藏,我来找。” 觉得朋友说的有理,匡兴点了点头:“没问题,那我们就开始吧。你可不要找不到,让我藏太久。” 匠圭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开始从一数起。 匡兴在硕大的院中左顾右盼,一时不知藏到何处,这时他看到了后院中那一口口陶瓷大缸。 本是用来腌制酱菜的,但今年他父亲匡侯去世,这些缸的主人,也便无心再做这些先侯爱吃的食物了。 面对这些空空如也的大缸,匡兴想了一下,走到缸的后排,掀开其中一口缸盖,钻了进去。 不知过了过久,他的玩伴还是没来找他。忍不住的匡兴轻轻向上,将盖子顶开一条缝。 当他环视外面情形时,一声女人的尖叫,刺激了他的耳膜,让他浑身一个机灵。 似乎感到危险的降临,他下意识地盖上盖子,又缩回了缸中。 女人凄厉的叫声还在持续,受到惊吓的匡兴,越听越觉那惨叫声耳熟。 他再次将盖子顶开一条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正揪着他母亲磨夫人的衣领,用短剑在她脸上疯狂地划着。 看着脸上不断淌血的母亲,匡兴一下子蒙了。 他还未发出声音,更大的嘈杂声便在院中响起。 “大人,我们到处都搜遍了,就是没有找到兴公子。” “那个臭小子能跑到哪儿去?再去给我搜!”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他们!” 侍卫们刚刚散开去搜寻,一个小男孩的哭叫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就传了过来。 匠圭大叫着,揪着抱着这两个孩子的侍卫不放。 “滚开!” 一名侍卫用剑鞘朝匠圭狠狠打过去,男孩瘦小的身躯一下被弹开老远,倒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身下流出一摊红色液体。 看到一切的匡兴,不由得从喉咙处冒出了声音,但求生的意念让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知道外面那些拿着武器的侍卫,都在搜寻他的踪影。 他再次盖上缸盖,蹲坐了下来,恐惧让他无法思考。 又一声惨叫,他无法抑制地再次窥探,而这次是他那路还走不利落的幼弟,脸朝地面趴在了血泊中。 与此同时,一名侍卫也将他在襁褓中的妹妹高举了起来。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求你们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满脸是血的磨夫人像疯了一般,去阻止士兵,却被大夫人揪住了散乱的长发扽了回来。 “给我好好看着,你那几个贱种是怎么从这世界上消失的!” 大夫人视线毒辣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和她的孩子,磨夫人每次的哀鸣,都会让这个施虐的女人心中充满快感。 侍卫高举的双手,在大夫人的催促声中落了下来,也葬送了一个幼小生命。 绝望的磨夫人扑上去,想要和这个杀死她两个孩子的女人拼命。 但她还没有走到大夫人身旁,就被一柄利剑刺穿了胸膛。 “娘……” 透过那细小的缝隙,匡兴目睹了这一切。 当匡兴再次恢复意识时,一个中年男人正用力摇着他的肩膀、唤着他的名字。 匡兴看着那张熟悉面孔,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自己又是谁?为何会身处这里? 男人担心的面孔渐渐和另一张小孩的面孔重合,并朝他一笑。 匡兴像被人扎了一针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坐了起来。 “小圭!小圭!” “是我,兴公子,你匠叔。” “……匠叔……” 终于恢复意识的匡兴,一下子哭了出来,他抱着眼前的男人大哭着。 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样单纯地哭着。 此时的匡兴多么希望,哪怕是为了安慰他,告诉他之前所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假象,或是他只不过做了一场噩梦。 但是男人什么都没对他说,匡兴更不敢问,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答案。 “小圭?匠叔,小圭呢?” 想到朋友那张阳光般的笑脸,匡兴想要从苦痛中脱离出来,但对方的反应却让他绝望。 他的脑中又重现出他朋友被打飞的画面。他不禁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尖叫了起来。 “匠叔,对不起,都是兴儿不好!是我害了小圭! 如果他没有来找我玩,如果当时我坚持要他藏,我来找的话,或许小圭就不会死了!” “兴公子不必道歉,公子没有错。错都错在洲侯还有太夫人身上。他们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男人强忍痛苦,认真看着男孩,“现在洲侯还在到处寻你,看样子不把你斩草除根,他们是不会踏实的,所以…… 所以我将圭儿、将圭儿装成你的样子,已经骗过他们了。” “匠叔!” 匡兴睁大了泪眼,惊恐地不知所措。 “圭儿已经不在了……但这样做能帮到公子,也算是我们匠氏父子对磨夫人的回报。 如果不是当年磨夫人的鼎力相助,我们父子也不会活到现在。” 说着,男人快速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即使如此,兴公子现在也不能再留在匡洲了。 如果洲侯发现公子还没死,一定会再下杀手的。” “匠叔,那兴儿该怎么办?” “我会送你出匡洲,会安排好一切,让公子有一个安稳生活。公子要好好读书,要强壮!有能力! 公子长大后,一定要为你母亲还有弟弟妹妹报仇!” 男子紧握着匡兴的手,泪又流了下来。 匡兴也紧紧握着男子的手,声泪俱下道:“小圭的仇,兴儿也会替他报的!” 两人不知哭了多久,心情慢慢和缓,匡兴问道:“匠叔要将兴儿送去哪儿?” “多洲。” 男子抹了把眼泪答道。 第三百一十八章 抚时感事 “洲相大人!洲相大人!” 听到声音的匡兴,慢慢睁开了眼睛,但他视觉中仍残留着儿时记忆中的那片故土,那些人以及那一天的苦痛与惊恐。 这已经不知是匡兴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自从回到匡洲,以前的种种都会涌现,充斥在他头脑中。 脱下战袍的匡兴,只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就被小吏唤醒。 他起身看着这间曾是匡侯匡聚卧室的房间,一切陈设还是主人生前的模样。 屋中一应家具俱用檀木手工打制而成,制作精良、造型优美,散发着阵阵幽香。 金银器械、珠宝玉石装饰,古玩字画,或陈列或悬挂在屋中各个角落,王族气十足。 匡氏、问氏、由氏都是王族分枝血脉,但像如此高调彰显自己王族身份的,恐怕只有匡氏一族了。 看着这一切,匡兴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轻蔑的笑。 这就是过于招摇而出现的恶果! 几个侍女端着洗漱用具,进屋伺候。紧跟其后,身着黄栌色战甲的多洲洲将军外雷,字霆行,也进了屋。 “外将军,炚洲和庄洲的军队都撤了吗?匡兴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外雷虽然忙碌了一整宿没有休息,但一切都按计划圆满实施,此刻他脸上并无倦意,道:“那庄洲军倒是撤得痛快,就是那攻破栋核城的炚洲军不肯撤,一直不依不饶地吵着要见一见匡侯。” “庄洲军之前在自家内血战了三个多月,已经伤了元气,巴不得赶紧退出。” 说完,匡兴接过了侍女递过来的水杯,含了口水,漱了漱口,之后再次抬头问道,“这个炚侯要见那个死人做什么?” “这次联军攻伐匡洲,炚洲出力最大,且炚侯一直身先士卒带军冲在前头,势必想要第一个捉住匡侯。 但没承想咱们多洲能抢在他前头拿下匡侯,他不相信。所以,吵着要见到咱们捉到的俘虏,才肯罢休。” 外雷说着摇了摇头,显然对付炚侯,让他废了一番心思。 “废了这么大的劲,结果头功被抢,炚侯自然心里难以平复。” 匡兴哼笑一声,略带讥色道:“能够捉到匡侯,就能在王室面前邀功。他这么积极讨伐匡洲也是为了自保,谁让他之前没有选择站在王室一侧呢。 不过说回来,炚洲选择匡洲也有些年头了,为何他们会再此时突然倒戈,归顺王室呢?” “据末将所知,可能是和炚侯出身问洲的妻子突然病亡有关。 不过末将看,那炚侯并不像一个会自然归顺王室的人。 之前听说盛承太后多次遣人去过炚洲,威逼利诱意在说服炚侯归顺,但均未成功。” “既然不是出自本意,那就必然有人在背后推使…… 不过,既然太后派去的人都以失败告终,那还能有什么人能说得动炚侯?这个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匡兴一边想着,一边用侍女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洲相不必在意,只要我们知道,炚侯之心并不在王室这边就够了。几经折腾,昨夜他终于肯率军撤退了。” 想到炚侯那穷追不舍,非要见一见匡侯才肯相信的样子,外雷现在还心有余悸,他觉得炚侯也不是省油的灯。 “看来也是自家出了事,你说得对,对于并不是出于本意归顺王室的洲,我们不用去在意。倒是郁洲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被问到这儿的外雷皱起了眉头:“那个郁侯之前驻守在片梁城,并没有派军去援助友军,而是将手中五十万的兵力,都部署在了多洲边境。 现在庄洲军和炚洲军都陆续撤走,虽说他也撤离了片梁城的军队,但在多洲边境的军队却并没有动静。” “郁侯是个精明之人,恐怕是我们的飞马队在越过边境时,被他们发现而有所警觉。 不过,他手中的大军可是从太后那儿借来的,而太后是绝不会让自己身边的洲侯手中,长时间握有重兵的。 讨伐匡洲一旦结束,郁侯就必须立即归还这些军队。” “但直到现在,郁候也没有撤走这些部署,只不过稍稍移动了些位置。” “移动位置?”匡兴挑了下眉头。 “是的,之前是部署在多洲和匡洲的边境,而现在则是郁洲和多洲的边境。” 听到这儿,匡兴不禁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毛巾递还给一脸愕然的侍女,并示意她们退下。 “外将军,你听说过郁侯曾经弃官入民的事吗?” 外雷摇了摇头,看到同僚的反应,匡兴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看来王室并不想让外界了解这件事。 如果说最为王室信任的邈、权、庄、岁、郁这五洲,他们的洲侯都是由王室一手培养起来的,那么只有郁侯郁千崖是个例外。 郁侯之位是那个男人一手策划夺下来的,而王室也藉由他收回了郁洲的统治权。 对于这样一位敢想敢做,又有手腕的人物,王室自然有所忌惮,不敢再放任他在地方。于是,便将他调入明洲中央为官。 不过后来,他却自动请辞为庶,可见他并非执着于权力之人。 先王很是欣赏,便正式授予他洲侯之位,还告诉他只要守护好郁洲之民便可。” 外雷听了略作思考,道:“这么说,郁侯现在的行动只是想要守护郁洲?” “郁侯是忠于先王明苍的,这点毋庸置疑。但他是否真的将涟延王视为效忠对象,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郁洲是我们多洲邻居,但这位大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依他现在的兵力部署来看,显然是将郁洲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外雷点了点头:“只要清楚这点,郁洲现在对我们就没有任何威胁。” “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威胁,只要郁洲平安无事。” 匡兴说着站起身,走到一张小木桌前,木桌上放着一只柳木匣子。 打开木匣的匡兴,神情默然,直视着放在里面的那颗人头。 “外将军,匡洲这边就交给你的副官夝生来善后,今天你就和我一起回多洲去。” “是,洲相大人。” “还有,我今天就向王室发出邀请。” 第三百一十九章 龙蟠虬结 匡侯被生擒、前线大捷的消息传来。高翅城内一片欢腾,玄景宫中更是张灯结彩,庆祝内乱平息。 沥有礽随着小吏,行走在玄景宫如游龙一般的走廊上,看着宫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面领路的小吏,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看他,问道:“大人,现在外忧尽除,内乱已平,百官俱欢,全民皆庆,为何还要叹气?” “内乱平息,任谁都是高兴的。不过,有些事恐怕还是难以让人笑出来……” 正说着,沥有礽已经来到涟书殿门口。 近侍醨乐还有禁卫队长晤峰谷都守在门口,除了他俩,还有两名年轻的侍女也立在门外,给这个竟是爷儿们的宫殿带来了些许亮色。 “哎呦,看来我们陛下这里有女宾啊。” “沥大人,您来了,陛下正在等您呢。” 醨乐说着要去通报,却被沥有礽拽住了。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啊。” 沥有礽用下巴指了一下书房门,此时正从房内传出了一阵轻微的说笑声。 醨乐笑道:“是暄小姐在里面。因为大捷,陛下这两天心情大好,特意让暄小姐给他做些点心送过来呢。” “那我就来的更不是时候了……” 说着,沥有礽转身就往外走,这次轮到醨乐拽住了他,诧异道:“沥大人这是做什么?这会儿不见陛下,一会儿陛下还有十几个大臣排队要见。下午还要和各部尚书会议,再想见就难了。” 沥有礽在璃乐的再三催促下,走进了书房,说笑声还在持续。 暄诗安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清新亮丽又不失年轻女孩的可爱。 见到沥有礽进来,知道玹羽有大臣要见,诗安起身,准备告退。 沥有礽朝她行了一礼,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这对小情侣了。臣本不打算进来了呢。” 听到这话,暄诗安的小脸立即变得通红。 她不愿去看沥有礽的脸,也不敢再看玹羽的脸,匆匆告辞之后,一溜儿烟儿地小跑出了门。 “一进来就口无遮拦,诗安只是瑰羽伴读。对本王也就罢了,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玹羽似怒实笑,招呼沥有礽坐下,并递给他一小碟糕点,“听说你上次偷吃了诗安的糕点,这次不必客气,让你吃个够。” “长公主伴读……”沥有礽似乎在掂量一般,想了想,“如果这位伴读是任何别家的小姐,下官都不会在意。 不过,这位大小姐可是身份尊贵。与暄小姐联姻,她的家族势力就可成为陛下囊中之物。あ七^八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如果丞相能够因自己外孙女的因缘而尽忠陛下,那虹国也就真的安泰了。 太后每走一步,可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如果陛下认为暄小姐入宫只是伴读,那就大错特错了。 抛开这层不说,凡是入宫的年轻女子,那可就都是陛下的女人了。暄小姐天生丽质,陛下不会不喜欢吧?” 玹羽朝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啰嗦,大清早就听你的长篇大论,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本王只把诗安当妹妹看,哪天她想出宫了,本王自会放她出去。” “陛下还是那么天真。” 沥有礽哼笑一声,觉得玹羽在这方面真是单纯得好笑。 他拿起糕点放在嘴边一咬,香浓的味道立刻充盈口中,味道虽浓但并不甜腻。中间的馅料用量恰到好处,与外面包裹的面粉皮配合的味道让人流连。 “暄小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来为了陛下花了不少心思。 才两个多月没见,人又变得漂亮许多,陛下真的舍得放手这颗黑珍珠吗?” “在说别人的事之前,你自己的事又做的怎样? 祉雨姑娘现在还在涞洲府帮忙做事,要不要本王派人把她接到明洲来照顾你啊,还是……” “陛下,闲话家常就到此为止吧。” 沥有礽喝了口茶后,面色一凌,将茶杯清脆地放到茶托上,抬起头看向年轻的主上。 被沥有礽突然岔开话题而感到不爽的玹羽,在受到对方暗红色眼眸的刺激下,也收起了笑容。 此时,沥有礽已起身到了他跟前,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放在玹羽的桌案前。 “陛下,此时正值我虹国上下欢庆胜利之时。之前陛下差臣去调查的事,或许现在拿到桌面上来讲不符合时宜。 臣刚才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踏入这书房来。” 说着,沥有礽犀利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了玹羽脸上,“不过,刚才听陛下一席话,臣知道有些事陛下还不甚明了。” “你指什么?”看着沥有礽认真的脸,玹羽心中一沉。 “太后和丞相的微妙关系,以及丞相对陛下的看法。” “本王知道,母后和丞相之间有些不合,这些都是因母后迟迟不立继承人之事引起。 但现在,本王已即位快至两年,虹国也慢慢步入正轨,攘除了外患也平息了内乱。丞相的不满早该消除了吧。” “这些都是陛下自认为的,但丞相心中到底怎么想,陛下并不知情,太后也不知情。 所以,太后才会费尽心思,将暄大小姐接进宫来,为的就是拉拢、安抚还有抑制丞相之意。 而刚才陛下却说,会放暄小姐出宫。这些话要是让太后知道了,就算表面上不指责陛下,恐怕背后也会摔杯子的。” 玹羽有些皱眉,将视线放到桌面上摆着的那份文件上:“有礽,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母后和丞相之间的关系,并未恶化到此番地步吧? 再说丞相也一直尽职尽责,为何母后要针对他?” 沥有礽微微眯起了暗红色的眼睛,让他本就犀利的视线更加尖锐,任谁接触到这道视线都会如坐针毡。 “臣本来觉得,调查这件事的结果,并不需要陛下马上知晓,毕竟会影响陛下心情。 现在内乱刚刚平息,事务繁多,也势必会影响陛下处理公务。 可是现在,臣认为陛下有必要好好看一看这份文件。”七八中文天才  沥有礽眼睛紧盯着玹羽,就像一位老师在紧盯自己学生念书一样,看着他的主上将文件打开,读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章 洪案真相 沥有礽能看到年轻主君的脸色在分秒变化着,从一开始的晴空万里,到后来的乌云密布,仿佛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一样。 “……这上面所说,可都属实?” 过了半晌,玹羽才发出疑问,声音中不夹杂任何感情,但着实让人觉得可怕。 “臣去了涞洲和赜洲遭受洪水最严重的几个村庄,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想要找到直接证据已不可能,所以只能从涞润冲身边的那些人下手。 当年之事,除了涞润冲肯定还会有人知晓,只是替他做事的人,最后都可能被杀灭口。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成为他的心腹,而他的心腹就是他的洲相沉取。 臣去提审了沉取,不过这件事,他并不知情。可他为了保命,拼命为臣提供线索。 这个沉取背叛他主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之事,在背地里处处收买人心,更是救助、窝藏了一批涞润冲想要绞杀灭口之人。 他将这些人的信息都告知臣,臣再将这些人一一排查,终于找到了一明能够证明涞润冲罪责的人。 同时,也是能揪出造成十一年前,舞河决堤的幕后真凶之人。” 沥有礽一直盯着玹羽的视线,此刻转到了他手上的文件上,继续道:“这个幕后真凶的名字就写在这份文件上。” “我不信……” 玹羽的声音明显颤抖,但视线一直盯着手中的文件不放,似乎如此就能改变他所看到的事实一样。 “陛下,一个犯了死罪的人,如果你对他说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能赦免你的话,为了活命,他又怎能不说出实情?” “这不可能!母后虽然执政手腕强硬,但都是为了维护虹国的利益,怎可能会做出残害百姓,损益害已的事来?” 玹羽情绪激动,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沥有礽的衣领,“把那个敢构陷母后,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本王带来,本王要亲自审问他!” “陛下,您认为这么做有意义吗?” 注视着暴怒的玹羽良久,沥有礽心平气和地说道,“在陛下面前,他就更不可能说谎了。 而臣也不可能专听他的一面之词,毕竟这牵连到太后的名誉。 臣在涞洲也进行了各种调查,太后去年曾经到过涞洲府。她单独去见过涞润冲,两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太后在离开游康城去往季岁城后不过两天,涞润冲就自尽了,承认自己是舞河决堤主谋的自罪书也是那时留下的。” “你是说母后威胁了涞润冲,要他把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 玹羽玉色的眼珠像是要蹦出火花,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乌发属下那双犀利的暗红色眼睛。 “是的!”没有任何停顿,沥有礽的回答就蹦了出来,“陛下亲自推翻了涞润冲在涞洲的统治,还曾下令要将涞洲的一干官员都押回明洲审问。七八中文更新最快^电脑端: 涞润冲天生胆小怕死,为自保十有八九会说出当年与太后密谋之事。 一旦这件事被揭露,不仅太后的名誉,王室的利益恐怕也会被动摇。 太后当然不会放任涞润冲拉她下水,只有灭口才能让他彻底闭嘴。” “不要再说了!” 玹羽一把撒开了沥有礽的衣领,将双手撑在书桌上。情绪激动让他血气上涌、头痛欲裂,本已好了的伤口,仿佛再次裂开一样,让他浑身撕痛不止。 “太后就算做得再绝,也还是会有失误的地方。就像下官能够查出真相一样,其他人也有可能会查出真相。  且当时陛下就在涞洲,恐有生变,太后便在赶往季岁城的路上顺道儿解决了涞润冲。” 沥有礽说着,向他的主上拱起了手,“陛下,臣以为,舞河决堤之事已经十余年,现在再翻旧账百害无一利。 陛下应着眼于未来,而不是沉溺于过去。” “你想让本王将这件事隐瞒下去?!” 玹羽狠狠地瞪了一眼沥有礽,但对方毫无惧色,道:“正是。” 玹羽全身颤抖,呼吸急促,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 他注视了沥有礽一会儿,身体发沉,一下子滑坐了下去,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陛下如果觉得心痛,就当完全未听说过此事。赜侯深明大义,不会为难陛下。 眼下正是我国重整旗鼓之时,陛下的心思应该放到更有用的地方。” 看着默不作声的主上,沥有礽稍稍走上前去,“陛下,这份文件还是由臣带回吧。” 沥有礽想要拿回文件,但玹羽却抢先捧起了文件,只是眼神依旧茫然。 玹羽是不会还回文件的,做出这个判断之后,沥有礽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退下吧,让本王一个人待一会儿。” 沥有礽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应道:“臣告退。” 走出书房的他,看到迎上来的璃乐一脸疑惑。 “陛下是不是又发脾气了?刚才好大的声。” “我说过,我今天不该来的吧。” “还不是沥大人您又对陛下说了什么不敬的话?!” 看出端倪的璃乐,一脸的不快。 沥有礽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是个好天。 可惜…… “不要忘了是你非要我进去破坏气氛的。” 沥有礽回过头去,看了看静寂无声的书房,“我看今天陛下见了我,后面的人可能就见不到陛下的面儿了。尚书们的会议可能也要延期了。” 醨乐睁大眼睛:“沥大人您到底对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即位以来一直在打仗,现在身体好不容易刚刚康复,怎么……” “与其质问我说了什么,不如好好去想想怎么让陛下开心。” 沥有礽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四周,“暄小姐已经走了吗?” “说到暄小姐,刚才出了书房就一语不发地走了……” 说着,璃乐皱紧了眉头,“沥大人,您是不是也对暄小姐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听到这话,沥有礽突然笑了:“呀,没想到我们那么不上道儿的陛下,还挺受女孩子的欢迎。” 说完,他在纠缠不清的璃乐脑门上弹了一下,“多让暄小姐过来陪陪陛下,这样我们虹国就会真正安泰了。” “这个沥大人真是的,每次都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醨乐不满地捂着微微发烫的额头,看着离去的沥有礽。 第三百二十一章 雪上加霜 昔立严为玹羽诊完脉,又写了个药方交给了随侍医官,接着又将视线放到了主君那张不但苍白,还夹杂明显不快的脸上。 “昔大夫,陛下怎么样了?已经连着两天不吃不喝了,也不上朝,朝中大臣整天都在吵着要见陛下。 昨儿个晚上,太后派人请陛下过去议事,陛下也没去。” 醨乐也和他的主上一样一脸愁容,追着这位御医问个没完。 “最近这两天阴雨不断,空气湿潮。陛下之前旧伤伤及筋骨,一遇阴雨天便会发作疼痛。 所以臣开了些药,让陛下稍事调理就会有所好转。 另外,陛下气血瘀滞,一定要注意休息,放松心情。” 看着默不作声的玹羽,知道发问也不会得到回答,昔立严遂将询问的视线转向了醨乐。 而璃乐当然知道玹羽这几日心情都极度不佳,想要放松,又谈何容易。于是问道:“陛下这几天身上疼得厉害,有什么吃下能立即见效的药吗?” “有倒是有,不过对身体的副作用也大。 下官记得枔子殿下手中有一种止疼药,不但见效快,还没有任何副作用。 只是太医院不知道方子,应该是殿下从妖林中带过来的。” “枔子殿下早就离开玄景宫了”,醨乐皱了皱眉头,“不光枔子殿下,还有苾子殿下现在也在赜洲。” “哦,两位殿下都在赜洲?”昔立严有些吃惊,看了玹羽一眼,他当然知道朵昈的事,“陛下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的吧?” 璃乐苦笑了一下:“不是,还不是因为前两天沥……” “醨乐!”突然发声的玹羽,打住了醨乐的话,也将他吓了一跳,“口渴!去给本王倒杯水来。” 玹羽不想别人提起沥有礽,更不想让人去窥察那天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瞪了醨乐一眼。 后者心道不好,赶紧退出去倒水,迎面一个小吏神情不宁地走了进来,正好撞到了他身上。 “怎么这么鲁莽,陛下身体抱恙需要安静。” 醨乐一脸苦相,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看到小吏仍不时地向外张望,小声问道,“怎么,难道太后又派人过来请陛下了吗?” “太后刚才是又派人过来了,小的按陛下的吩咐把来人打发走了。 但这次是佖小姐,她现在情绪很激动,说今天见不到陛下就不走了。一直在外面喧闹呢。” “真没规矩!简直是胡闹!”醨乐眉头紧锁,“陛下正病着呢,连太后都不见,又怎么会见她!” “陛下!陛下!珊荣求见!珊荣求见陛下!” 正当醨乐要小吏去把佖洲大小姐也打发走,外面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叫喊声,声音中带着哭腔,却又充斥一股怨气。 此时,昔立严正把一束密通花,插在玹羽床头书桌的花瓶中。 朱红色的花朵累累成串,如刚刚炸裂开的爆竹般怒放着,给人一种浓烈的喜庆之感。 “陛下,这密通花能通经活络、祛湿化瘀、消炎止痛。不过在姑娘眼中,最重要的还是它很漂亮。” 昔立严说着,一脸堆笑地看着满脸疑惑的年轻主上,“臣虽然是个医生,不过并没有这种闲情雅致,用插花为陛下治病。 这些花是暄小姐今天早上交给臣下的,看得出,暄小姐很关心陛下。” 玹羽脸上刚露出一丝平缓,外面女子凄厉的声音又出了过来,似乎正在挣扎,反抗要将她赶走的侍从。 “陛下!珊荣求您了!” 看着玹羽瞬间又皱起的眉头,昔立严便道告退,开始收拾药箱。 外面女子声音幽怨哀婉,搅得玹羽头昏脑涨,看着那束密通花让人有股强烈的违和感。 玹羽闭上了眼,掐了掐眉心。 “醨乐!” 听到主上的呼唤,醨乐第一时间出现在玹羽面前,还未等到主上开口就道:“陛下,醨乐马上就把佖小姐劝回去。” 玹羽摆了下手,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吧。” 说完,他又掐了掐眉心。这几日,玹羽脑中竟是舞河决堤之事,让他越想心越寒。 既然佖洲小姐来求见,不如见一面,换换脑子。 玹羽示意醨乐为他更衣,接着抬起头对昔立严道:“替本王谢谢暄小姐。” 昔立严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 片刻,一身浅黄色纱裙,脸上片点脂粉未施的佖珊荣被小吏带了进来。 她面容憔悴,眼角还带着泪痕。有些干裂的嘴唇早已失去了红润之色,似是被牙齿咬过有些地方出了血点。眼睛下方现出微微深色,一看便知已经几日未休息好。 换好衣服的玹羽,见到这样的佖珊荣很是吃惊,在他的印象中,佖珊荣是个温婉动人的女子。 而眼前的这个人却和之前判若两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玹羽以为她身子不适,让她坐下说话。 但佖珊荣一脸幽怨摇摇头,坚持站在那里,直视着她一直想要见到的年轻主上,但这目光却让玹羽如芒刺在背。 “珊荣知道陛下身体有恙还前来打扰,实在罪该万死。但有一事,珊荣一定要问陛下。” 佖珊荣抬起头,直视主君那双玉色的眼睛,毫不客气道,“家父佖侯率二十万军据守隶木城,对抗不断东进的匡洲大军,为了保卫虹国、扞卫王室。 就算知道力量悬殊、输赢早有定论。但家父仍未放弃坚守,一直等待王室援军到来。但是、但是……” 佖珊荣声音有些不稳:“等了两天、三天甚至是十天也不见援军。城中死伤过万,缺粮断水,甚至易子互食。 即使如此,家父也没有放弃希望……” 佖珊荣哽咽了,努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一块石头堵在喉咙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攥紧拳头,继续道:“敢问在我们佖洲奋力苦战之时,陛下的援军又在何处? 难道陛下只是想要利用我们佖洲,再卸磨杀驴吗?” “佖小姐!您太无礼了!” 实在听不下去的醨乐开了口。 然而不管是玹羽还是佖珊荣,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第三百二十二章 厉声控诉 不知多了多久,一直眉头不展的玹羽才抬起眼,疑惑道:“佖侯没有等到援军?这不可能! 本王曾下令,要郁侯派兵去援助你们佖洲。而他们也确实合兵一处,打败了匹托率领的匡洲军。难道不是这样吗?” “陛下,您说得没错。但既然是派援军,为何不及早派出?为何非要等到佖洲已命悬一线之时?” 佖珊荣说着,苦笑了起来,眼神充满哀怨地看着玹羽,“珊荣真想请陛下去佖洲看看那个惨状,虹国各地都在庆祝胜利,但唯有佖洲还挣扎在生死线上。 匡洲被王室的铁骑征服,但至少匡洲的百姓得以保全。可再放眼佖洲,明明已归顺王室,却遭灭顶之灾。 不仅我们佖氏一族,还有佖洲百姓都被王室的不闻不问抹杀了……” 说到这儿,佖珊荣早已泪流满面,她强忍不让自己哭出来,将心中所有悲痛都通过眼神投到玹羽身上,道:“家父已命在旦夕,不知能否再见最后一面……” 看着佖珊荣痛不欲生的摸样,玹羽心中生起了一股无名肝火。 他也如同堂下站着的女子一样,攥起了拳头。 “本王在接到佖侯的求援信后,第一时间就下了命令,而那时匡洲军还未开始围困隶木城,怎么可能会有等待十天的情况发生?” “珊荣相信陛下,但却无法相信所有人!就算陛下想要救佖洲于水火,但现在虹国的执政者并非陛下一人! 她要佖洲亡,佖洲就不得不亡!” 似乎已压抑太久,佖珊荣一股脑把藏在心中的话全倒了出来。 “咚”的一声,玹羽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让一旁的醨乐心惊肉跳,心道这佖洲大小姐可真是胆大,连太后她也敢指摘! 然而,佖珊荣却并未因主上的怒火而退缩,她快速跪了下来。 “我们佖氏一族之前违逆王室的确有罪,就算陛下不肯原谅我们也无话可说。 但如果陛下真的爱民、护民,就请救救佖洲百姓。 念在家父年老体衰,且为陛下征战抗击匡洲的份儿上,能够让他安享晚年。 珊荣、珊荣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情。” 佖珊荣说完扣下头去,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但能够感觉出,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是有多么艰难、多么的不情愿。 玹羽阴沉着脸,极力压制怒火,劝慰道:“佖小姐,本王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佖洲本就是虹国属地,佖洲百姓也是虹国百姓,本王从未想过放弃他们。 佖氏一族能及时回头,协助王室征讨匡洲,已是将功赎过,本王又怎会为难佖侯?”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对佖洲见死不救?” 佖珊荣突然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更显愤怒。 “见死不救?” 玹羽也同样皱起了眉头,尽显不快。 佖珊荣毫不在意玹羽的不悦,继续质问:“长时间征战,佖洲的一切都已消耗殆尽。 半月前,家父就已向明洲发出求助信,希望王室能够提供一些粮食、药品给佖洲百姓。 但时至今日,也不见王室有任何回应。 陛下口口声声说不会放弃佖洲,但所做之事却是南辕北辙,要将佖洲逼入死境。” “什么求救信?本王并未见过什么求救信?” 玹羽的脸色更加难看,听到了这么多不知情的事,让他有些心慌。 “陛下这是在搪塞小女吗?” “佖小姐!” 醨乐忍不住再次叫道,他越听越心惊,这佖洲小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如此冲撞王上。 他看了眼玹羽,只道他这位主子心肠太好,若换做他人,恐早抓起茶杯砸下去了。 佖珊荣的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看在玹羽眼里却如同刀绞。 他不认为佖洲大小姐在说谎,但自己又确实未见过那份求助信。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人影慢慢清晰起来,但玹羽却不希望看清那张脸。 身上的疼痛再次发作,豆大的汗珠从玹羽苍白的脸上流下。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大厅中正怨恨看着自己的佖珊荣。 但闭上眼之后,那张脸已然清晰出现在他面前,这着实更加让他痛苦。 醨乐一边看着痛苦不堪的主上,一边又看了看依旧怒气外露的佖珊荣。 室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双方似乎都在内心中挣扎着。 醨乐此刻无比希望,能有人来打破这沉重气氛,而奇迹般他的愿望在下一秒就实现了。 随着小吏的通报,玖羽走进了室内。 身着明侯官服的竹旸长公主一脸严肃,并不去看跪在大厅中的佖珊荣,先将视线放到了明显痛苦不堪的玹羽身上,转瞬眉头皱起。 “听说陛下病了,不在床上歇着,坐在这儿愣什么神儿?” 不等回话,玖羽微微转身看了佖珊荣一眼,“佖小姐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惊扰陛下,有什么事也要等到陛下身体好些了再说。 如果连这点礼数都不懂,佖小姐以后恐难在玄景宫中生活了。如果再因自己言辞不当牵连了佖侯,那就更不好了。” 佖珊荣刚要开口,但玖羽根本不予理睬,直接转向了醨乐,玉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责问道:“陛下身体有恙,还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醨乐你是想要挨板子吗?” 醨乐不敢抬头,他知道这位庄严的长公主正瞪着自己,让他浑身像被针刺。 他赶忙唤来两名侍卫,连劝带拽将佖珊荣拉出了房间。 一直在坚持的玹羽,此刻也瘫软了身体,将一只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撑住了自己额头,但他耳边依旧响彻佖珊荣凄厉的声音。 “陛下有没有看过太医?” 玖羽又将她不带感情的视线,投向了刚刚进屋的醨乐。 醨乐仍旧不敢看玖羽的脸,低头回道:“昔大夫刚刚来过了。”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不要让陛下见客了。快扶陛下进去休息。” “不必了”,玹羽突然放下手,站起了身来,“我要去见母后。” 玖羽有些疑惑,看了看兄长后,走向了门口,道:“如果陛下坚持就随我一起来吧,母后突然招我进宫议事,定是这几日见不到陛下才如此。 看样子,一定是有什么要事。怎么了?” 玖羽忽一回头,看到玹羽正直视着她,目光充满了质疑。 第三百二十三章 瑞扩议事 “从各洲程送上来的奏折、书信,本王记得是先送到明洲府的。最近有没有从佖洲来的书信?” 听到玹羽的问题,玖羽突然皱起了眉头。 她伸手抚上了玹羽的额头,自语道:“并未发烧。” “做什么?我当然没有发烧!我现在清醒得很!” 玹羽向后一退,甩掉玖羽的手,但却甩不掉脸上的不快。 “陛下难道忘了,自从与尭国和解后,各地的奏折、书信已不再送到明洲府,而是直接送入玄景宫。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让周围的空气异常沉重。 突然,一阵轻笑从玹羽嘴中传出,让听到的人都不免心中一颤。 “走吧,我们去见母后。” 玹羽率先走出了房门,玖羽有些莫名地看着兄长背影。 “殿下,陛下从未下过这道命令。” 醨乐小声对玖羽说完后,跟了出去。 “什么?” 玖羽面露疑色,停在了原地,但马上她也迈步追了上去。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在玄景宫幽深的走廊上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玖羽看着玹羽背影,不禁想起一年半前去妖林时的情景。 那时她跛了脚,玹羽背着她回了荆清阁。那时玹羽的后背,令玖羽感到温馨与安全。 而如今这后背已经变得比那时要宽厚许多,令人难忘的温馨感也再次涌上心头。 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的兄长,玖羽记忆中,父亲模糊的印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玹羽的外貌越发像父亲了,但其他方面却一点不似。 玖羽并不在意玹羽与父亲的不似,她并不讨厌这样的兄长,但母亲似乎无法忍受。 她知道,玹羽与母亲之间一直存有分歧,之前都被母亲的铁腕压住。但随着玹羽的逐步亲政,母子间的对立越发明显。 这次,母亲假借玹羽名义,下令将各洲奏折、信报全都揽了过去,且擅自做出了裁断。 想到刚才佖家小姐那一脸的哀怨与狂叫,必是母亲对佖洲出了狠手。 玖羽正想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到了前宫区的瑞扩殿。 门前小吏见到玹羽,不由吃了一惊。 没等通报,玹羽就径直走了进去,玖羽跟在了后面。 瑞扩殿外站着一众位阶不够入殿的官吏,他们见到主上和明侯,都慌忙跪下来叩拜。 玹羽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快步走了过去,而不久前他还在畏惧众人跪拜,此刻已经有了帝王风范。 “陛下驾到!明侯到!” 随着小吏的通报,玹羽和玖羽走进了大殿,正在殿中议事众人,都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了两人。 “哦,陛下也来了。” 玹羽还未环视完四周,太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盛承坐在正座上,她的右侧依次坐着丞相、中书令、侍中、御史大夫及禁军将军。左侧则坐着六部尚书,各部副官也都位列其后。 见到玹羽进来,众人都不免一惊,赶忙起身,纷纷快速朝着玹羽叩拜。 有眼尖的朝臣,已经瞥见了玹羽脸上不易察觉的不悦,不由心中惴惴,揣测这位一直称病不来议政的年轻主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赶了过来。 不光朝臣猜测,玹羽心中也同样思忖。见到朝中重臣齐聚一堂,必有要事商议,难怪这几日太后一直要自己来这瑞扩殿。 他心中憋着的一堆话,此时也必须向下压一压。 从自己的寝宫到这里,已经让玹羽的头脑冷静许多,他深深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情绪收了起来。 太后起身让出了正座,和玖羽坐在了玹羽的左右两边。 面对刚刚入座的玹羽,太后并不掩饰自己的关心,随即将手放到儿子的额头上,试了试温。 玹羽身体微微一颤,和母亲的目光对视一下又迅速收回。充满慈爱与担心的目光,让他心中一阵绞痛。 此时,一封书信送到了玹羽面前,正好让他掩饰情绪。 “这是多侯呈送上来的奏折。匡侯匡聚现被关押在多洲都城,澈米城。 多侯想要王室屈尊驾临多洲,亲自审判匡聚,以振国威。” 玹羽一边听着中书令旬北耀的解说,一边快速翻看手中书信。 各位大臣又开始纷纷议论,殿内顿时聒噪起来,显然在他们兄妹还未到达前,就已经开始了讨论。 “多侯想要邀请陛下和太后亲临多洲,此事万万不可! 虽说现在匡洲势力已被剿灭,多洲也早已归顺王室。但毕竟要离开明洲,难免路遥遇险。 更何况,要陛下和太后同往,此举风险过大。万一有什么闪失,则将动彻虹国之本。” 说话的是侍中昆蚩廉,此时他情绪有些激动,面色潮红。搭配着满头银发、眉毛和胡须,犹如一颗丰硕大桃。 眼睛被浓密的眉毛遮挡,几乎看不到,但却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 “匡洲一直在虹国嚣张,气焰难掩。依仗身份、实力,曾让众多洲依附于它。 各位难道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这并没有给我们虹国王室,带来任何冲击和影响吗?质疑声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昌条慧,字若仑,说着环视周围其他人,身为户部尚书的他,也同昆蚩廉一样情绪激动。身材干瘦、颧骨略突而蜡黄的脸上,两条细眉正扭成一团。 他继续说道:“就是因为这种质疑,不仅影响了各洲洲侯,还有虹国普通百姓。 反叛的洲已多年未上供缴税,造成我国连年财政赤字。 要想扭转这种局势,必须消除百姓心中质疑。让各洲都认清自己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劳作赋税。 一盘散沙,没有归属感,就算把百姓绑在土地上,也种不出几粒米来。” 户部尚书说完,脸上的表情更加紧绷。自从十五年前,他上任接手了户部这一问题最为严重的烂摊子开始,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不管他工作多么努力,都无法挽回虹国财政的每况日下。 玹羽刚进宫时,玖羽曾经请这位户部尚书为新君授课,但却受到玹羽的捉弄。 昌条慧很是生气,也再未进宫为玹羽讲课。 玖羽为这件事,曾狠狠骂过玹羽。所以,每次见过昌条慧,玹羽也都小心翼翼。 此刻,他发声,玹羽不由微微直了直身子。 第三百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 户部尚书昌条慧几乎天天工作至深夜,神经敏感、脾气也一点就燃。脸色也是异于常人的难看。 玹羽每每与他说话,都不愿直视他那张干瘪而蜡黄的脸,消瘦的身材仿佛下一秒就会瘫倒一样。 玹羽曾说,要他注意休息,但立马遭到对方怒颜相视:“如果陛下真的想让臣休息,那就请努力让账簿上的‘绿’转‘红’!而不是每次都丢给臣一堆绿本!” 打那次之后,玹羽就再也没有和这位尚书聊过工作以外的话题了。 “匡氏乃为王室旁系分支,一直在鼓吹自己是王室正统。虽说这话有理,但就错在让百姓都信服了他,承认了他的地位和身份。 如果一直让百姓处在这样一种错误认知,而不加以干预,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意识。 他们会认为,是我们的陛下篡夺了虹国王权,从而对王室、对朝廷都更加不信任。” “哦,看来昌大人和易大人,都希望陛下和太后应邀前往了?” 礼部尚书昙鹊,十指交叉架在自己的下巴上。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女尚书,打量着自己的同僚问道。 “自是赞同的。” 吏部尚书易广,字度宽,他如同一条线一样的细眼,微微张开,瞧了一眼女同僚之后,转向了玹羽和太后,道:“如果可以,臣认为陛下和太后应该再南下,到达匡洲境内,对匡洲百姓进行安抚、施恩。 据臣所知,匡聚执政期间,对民施以优待,轻徭薄赋,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所以陛下和太后,应对匡民施以比匡聚更加优厚的待遇,才能拉拢人心。” 涂着火红唇彩的丰唇,微微向上一翘,昙鹊露出了性感迷人的笑容:“再继续南下?易大人,您现在应该看看昌大人和曲大人的脸色。 昌大人就不说什么了,但是曲大人的脸色现在可是变得煞白的。” 被自己的同僚这么一说,兵部尚书曲达,字元馗,连忙摆了摆手想要否认,但却被他的女同僚完全忽视了。 “不是吗,曲大人?连年征战,军械、粮饷以及兵员的召集,都变得困难重重。 如今陛下和太后要出行,所需物资更是一样都不能马虎。连我都替曲大人着急呢。” 说完,昙鹊嘴角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根本看不出她嘴中所说“着急”的样子,反而是一副看热闹的闲散摸样。 看到已经说出自己心声的同僚,曲达想要辩解都无从下手。让他这个虽身为兵部尚书,身材却瘦小的男人倍感抓狂。 他刚想张口回击,问一问礼部尚书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熟料,一个字还未吐出,声音就被别人压下去了。 “哼,最难熬的时候都熬过来了,难道陛下和太后的一次南巡,还撑不过去了不成?” 户部尚书瞟了一眼曲达,后者则猛地点了下头,道:“确实现在的状况就如昙大人所说,我们的物资并不充裕。 但比起其他洲,我们明洲的状况并不算差。 之前禁军出征过涞洲,也参与了与尭国的激战。虽有损失,但保护陛下和太后的安危还是绰绰有余。 为了虹国长远利益,臣也认为,陛下和太后应该亲往多洲。” 兵部尚书说完后,四周陷入一阵沉默。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坐在他身旁的同僚——工部尚书旺恒,字常固身上。 但这位虹国的水利专家,完全没注意到这股从身旁投过来的视线,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看到这儿,曲达叹了口气。不仅是他,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位工部尚书对自己管辖范围以外的一切事情都没兴趣。 恐怕从他一进瑞扩殿,就开始考虑某个技术上的问题了。 于是,工部尚书就被众人当做了空气,不再有人寄希望于他的金口了。 看着六部尚书已有一半赞成应邀前往,旬北耀有些坐不住了。 “各位大人说的没错,陛下和太后的确需要一次南巡,但绝不是现在。 匡洲刚刚败北,各地难免还残有小股武装力量、逃兵或是流民。 不管何种威胁,都不该让我们虹国地位最尊贵的两位去冒这个险。” “旬大人说的不是现在,那又是什么时候? 想要完全消灭这些零星小火,快则一年两年,慢的,恐怕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也剿灭不清!” 昌条慧眉头紧锁,蜡黄的脸染上温色,突然抬高了声音,“臣刚才已经说过了,对百姓的这种放任不加干预,会造成以后不可逆转的遭难。 在自己的国土上畏首畏尾,这不是一国之主该有的风度。” “但是昌大人不要忘了,要是现在出了状况,同样会出现不可逆转的灾难。 难道赞同的各位,非要把刚刚恢复平静的虹国,再拉入纷争的洪流当中吗?!” “……老臣也认为,现在不是南巡的恰当时机。” 就在旬北耀和其他人大声争论之时,一直抱着双臂沉思的刑部尚书旭卓瑞,突然开了口。 一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就算众人目光齐聚在身,一头花白头发的刑部尚书也依然沉稳。 他避开众人视线,转向坐在正堂之上的玹羽。 “陛下可曾记得,登基庆典期间,宫中发生的行刺案?” “当然记得。” 听到有人提起涟书殿事件,玹羽点了下头。 他当时和枔子偷偷前往涞洲,查明事件真相也是目的之一。 本以为抓到了涞润冲,便可审问清楚,没呈想他会自尽而亡。让这件一直困扰玹羽的宫中悬案,也没了下文。 想到这些,玹羽不觉有些懊恼,涞润冲的死是和坐在他身旁的太后推不了干系的。 玹羽的脸有些阴沉,说道:“本王的两位侍卫队长全都因此而亡,邈侯也受了重伤。” 刑部尚书也朝主上点了下头,继续道:“当时所有迹象都表明,涞洲是幕后主谋。 但如今涞润冲已死,审问其他人也未查出涞洲与这件事有关。 所以,这件事的主谋应另有他人。而我们直到现在,也未查出真正的犯人。 也就是说,这高翅城内也并不安全,更何况是要离开明洲。” “事情已过去一年半还没有结果,难道不是刑部人员办案不力吗?” 御史大夫晋伴臣,字同依,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着刑部尚书。 身材魁梧的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粗壮的褐色眉毛微微向上翘,怒目面相让人不敢亲近。 他经过常年风吹雨淋的面部皮肤,虽布满道道细纹,但在紧实肌肉衬托下,掩饰了其真实年龄。 身材粗壮却不臃肿,壮实的身材就是宽松的官服也无法掩饰。 因为这面相,在他说话时,很少有人敢去直视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出于意表 “既然那群逆贼能够闯进玄景宫,那刑部一天破不了案,陛下和太后就要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才能得到安全?更不要提出,出面主持朝政或是出行了? 刑部尚书是这个意思吗?” 晋伴臣的声音洪亮,曾做过禁军将军的他,如同统帅军队时的嗓音,让年纪稍轻一些的吏部、兵部尚书,以及中书令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此刻,他的明显质疑之声,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正座上的玹羽也不例外,他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被御史大夫的嗓音震慑住了。 要不是刑部尚书没有间歇的接住晋伴臣强势的质问,瑞扩殿恐怕就要陷入一阵平复心情的沉寂了。 “作为刑部尚书,如此严重事件过去这么久还未破案,的确难逃责任。 但我们今天齐聚在此,并不是要讨论这个问题,而且老夫也并未否定陛下和太后的南巡。” “哦,这么说旭大人是同意南巡的了?” 吏部尚书再次眯起了细眼,观察着他的同僚。 “不,同行绝非明智之举!”刑部尚书转向正堂拱手,“请陛下和太后中的一人出行便好。” 一直摆弄手中折扇的太后,看着堂下的刑部尚书,嘴角上露出了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微笑。 不过很快,这个微笑就随着下一个声音的出现而消失了。 “陛下,南方初定,局势未稳,此时南巡弊大于利。事关陛下和太后安危,确实非明智之举。 还请陛下和太后三思,暂时留在宫中处理政事。等一切完全安定之后,再南巡也不迟。” 丞相明璧沛,字珙丰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太后手中的折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众卿的意见,哀家都明白了,吏部和户部尚书所言甚是。哀家也认为此时不南巡,难以扬我虹国国威、宣我王室正统。 当然,侍中和中书令所说,也不无道理,安全始终是第一的。故此次南巡,就由哀家一人前去便好。” “太后!还请您三思啊!” “太后不可!这太危险了!” 太后的决定一出口,立即招来北耀和蚩廉的反对。 不过,此时的太后正将视线放在丞相身上。 而这位丞相,并不像他的两位同僚那样马上起来反对,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 “太后陛下,请恕臣直言”,吏部尚书拱手朝向了太后,“弘扬国威、宣示正统这件事,还是由陛下来做为好。 陛下才是虹国国主,如此威慑南方诸洲,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户部尚书也拱手朝向了太后,附议道:“易大人所言甚是,臣也认为由陛下南巡为优。” “臣也认为由陛下出行为好。” 兵部尚书也附和道。 “一派胡言!什么由陛下出行为好?!万一出了事,你们这些赞成的人担当得起吗?!” 蚩廉面色通红,显然讨论的结果和他的主张相去甚远,让他血气上涌,焦躁不已。 瑞扩殿中充斥的声音越来越大,众人都争得面红耳赤,没有谁能说出真正压倒对方的理由。 争论一度变成了争吵。 “啪!啪!啪!” 太后又将手中的折扇在桌案上敲了几下,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此事不必再争,哀家心意已决,就由哀家一人前往。” 看到执意只身前往的太后,中书令和侍中一脸欲哭无泪状。他们知道扭不过太后,都不由得叹了口气。 “太后既然决定前往,那就一定要出动禁军了,选任统军的将军一定不能马虎了。” 旬北耀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众人,“推选出使将军的任务,还请交给我中书省来办,之后再请太后和陛下定夺。” “旬大人,选任出使将军这件事由中书省来办,未免僭越露骨了吧?” 吏部尚书眯着眼,瞪着对面的旬北耀,“难道旬大人想抢兵部的饭碗吗?” “我看是中书省太过清闲,如果旬大人没事做,随时欢迎到我们户部来帮忙,将中书省下的人都带来最好。” 被两位同僚冷嘲热讽一番,旬北耀的脸色变得铁青。 看在眼里的昙鹊不禁乐出了声:“既然各位大人都关心太后出行的安危,那么在这里我们不妨先听听禁军暄将军的意见吧。” 经由这位女尚书的指引,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从未发过言的暄章要身上。 这位禁军将军脱去厚重的铠甲,一身轻便官服更显身材修长。 浅灰色的头发完全隐藏在官帽之中,不禁给人一种静怡的文官之感,只有那深色的皮肤,显示着他强健的武官之风。 暄章要迎接着众人投射过来的探寻目光,脸上表情冷肃,没有迟疑,马上他本人的视线便转到正堂之上。 “禁军直属王室,自然完全听命陛下安排。” 简短地回答之后,暄章要又陷入了沉静。 “禁军的首要责任是保障陛下安全,所以暄将军还是留守明洲吧。 哀家之后会另挑一人随行,另外禁军的人数……” “让母后一个人南巡,儿臣实在不放心。还是儿臣和母后同往吧。” 玹羽突然出声打断了太后的话,她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 但玹羽此刻的视线,并不在母亲身上,他环视着同样惊讶的众臣。 “匡聚如此以下犯上、目无君主、祸乱虹国、蛊惑百姓,如果本王不亲自前往处置,就难以为王室正名,也难以抚慰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陛、陛下……” 玹羽抬手止住了即将开口反对他的昆蚩廉,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本王已经决定了,暄将军率领十万禁军随行护驾。 本王不在明洲的这段日子,所有政事都交由竹旸长公主处理,望众卿要全力辅佐长公主主政。” “陛下!” 玖羽惊得目瞪口呆,还未等她开口说话,玹羽已经起身。缺少血色的脸,也同样缺少表情。 众人见状,也慌忙起身行礼。虽然他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但明显他们的主上是一个字也不会再听了。 目送主君离去的身影,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一股强烈的威严,像极了他们的先王明苍王。 太后也感受到了儿子身上的这股震慑力,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玹羽的后面离去了,只留下了玖羽还愣在那里。 第三百二十六章 审时度势 眼泪顺着佖珊荣憔悴的脸颊,不断流淌而下。被侍卫强制送回自己房中的她,怎么也无法平复狂澜的情绪,恨不得马上长出一双翅膀,飞回佖洲去。 突然,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却被身边的侍女拦住了。 “小姐,您要去哪儿?” 年轻的侍女看着主人,一脸泪水加上怨恨,心中顿生惊惧。 后宫女人多,怨恨也多,这个叫“绵儿”的侍女也见得多了。 但她每次见到,还是难免恐惧。更何况刚刚她的主子佖珊荣在虹王面前大哭大闹,能够全身而退,也可说是不一般了。 “我要去找陛下,刚才的话还没说完!陛下还没有给我任何答复。你让开,绵儿!” 佖珊荣一边说着,预推开侍女,但对方却死死地抓着她。 “小姐,外面的侍卫还没走,他们是不会让小姐出去的。” 绵儿说着,指了指如石柱般守在门口的四个手持长戟的侍卫。 “难道是陛下……” 仿佛被人推了一下,佖珊荣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立即现出一片绝望之色。 想起刚才自己在虹王面前的大肆指责,也自觉甚是过分,顿觉一股眩晕。 她将十指插入发中,慢慢跌坐在了地上。 “小姐!” 绵儿要去扶她,但佖珊荣的身体却如铅块一般沉重。 佖珊荣叫了她一声,绵儿就势,跪坐下来。 佖珊荣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她,问道:“佖洲最近还有无其他消息传来?” 绵儿想了想,摇了下头。 佖珊荣苦笑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小姐起来吧,地上太凉了。” 刚将佖珊荣扶起的绵儿,突然开口道:“对了,昨儿个跟姐妹们聊天,听说由洲和奎洲的家小,似乎在来京的路上暴毙了。” 佖珊荣身子一沉,回头看着绵儿:“什么,由洲和奎洲?” “是啊,听说是突染重疾,在半路上就死了。” 绵儿将主子搀扶到座椅上,又倒了杯茶送到她手上,继续道:“说来他们也真是倒霉,原本陛下是赦免了这些家小的,只是迁到高翅城来居住。但还是没熬过去。” 绵儿一阵唏嘘,但听在佖珊荣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声音。 “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听过来的?” 佖珊荣看着杯中茶水,若有所思。 “不是跟小姐说过吗,我跟暄小姐身边的丫鬟,从小在宫中一起长大,感情要好。 而暄小姐的外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听到这些消息不难。” 佖珊荣定了定神,又摇了摇头,突然笑出了声:“不对,佖洲发生的事,你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是一时急疯,也未细想。” 说着,佖珊荣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绵儿,“丞相疼爱外孙女众所周知,但暄小姐现身在宫中,就算是丞相也很难见上一面。 难得见上一面后,丞相会对暄小姐竟说这些女孩子家不喜的政事?” 绵儿目光有些躲闪,她微微垂下眼帘,不去看佖珊荣。 突然,佖珊荣抓住了绵儿的手,眼神尽显锐利,问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是丞相,小姐。” 绵儿眼神虽有所闪烁,但回答得却并不含糊。 看了绵儿一阵之后,佖珊荣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但我要确认一下,这些消息是否属实?” “实属!”又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佖珊荣慢慢放开紧抓绵儿的手,喃喃道:“那为何丞相要这么做,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我?” “小姐,丞相与佖侯同朝为官,虽说不上亲密,但也有同僚之谊。 如今佖洲遭此大难,朝中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也只有丞相敢站出来说句实话。” 一阵沉默之后,佖珊荣又苦笑了起来,道:“绵儿,你这话只说了一半。” 绵儿一惊,心道她这位新主人实在精明,情绪一过,马上就注意到了。 “丞相不是敢站出来,而是让我站出来,站出来去指责陛下,是不是?” 从这语气,佖珊荣似乎并无指责之意,绵儿稍稍宽了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姐,您觉得陛下会考虑您的诉求吗?” 佖珊荣摇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还是不知道,似乎在想着心事,片刻方道:“陛下可能真的不知情……” 佖珊荣想着,眉头紧锁,对自己刚才在主上面前的过激言辞有些后悔。 虹王面色不佳,身体抱恙,她都看在眼里。那时能够召见她,已属不易。而自己则对他大加指责。 “小姐难道在同情陛下?” “同情?”佖珊荣自嘲地一笑,“我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陛下正病着,佖洲的事恐怕没人告诉他。” “小姐,援助佖洲打仗可不是小事,但郁洲军却没有及时赶到,是为何?” 绵儿看着主子继续道,“行军打仗,郁侯擅长,绝不会没来由地赶不及。 所以,不是陛下的命令下的迟了,就是有人从中作梗,干预郁侯出兵。” “陛下的命令下的并不迟。” 佖珊荣看着绵儿,这个自从她入宫以来,就一直陪着她的侍女,现在说的话却有些不一般。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就是有人干预郁侯出兵。而陛下说,并未看到佖洲的求救信。也就是,说有人截下了那封信。” “……绵儿!” 佖珊荣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 “小姐不必担心,绵儿只是想为小姐分忧”,说着,握了握她的手,“绵儿想说的,小姐应该已经猜到了。 小姐就算到陛下那边闹上十次、二十次,也都是无用。因为这宫中说话算数的,还是太后。” “我知道……” 佖珊荣脸上又显出一抹苦笑。 “所以,小姐还是不要再去找陛下了。说句不好听的,陛下现在就是太后的傀儡。 这次被明侯撞见也就算了,要是被太后撞见……” “我知道!我知道!” 佖珊荣情绪又有些波动,她一手扶上额头,狠狠地抓了自己一下,“但是除了陛下,我又能去求助谁?” “小姐不相信丞相?” 绵儿试探着问道,但佖珊荣并未答她。不知是头痛,还是在思忖。 第三百二十七章 逸洋宫外 佖珊荣脑中大量信息涌现,挣扎在焦虑之中的她,犹如慌不择路的逃亡者。 不管前方是平坦大道,亦是悬崖峭壁。只要能救佖洲,她都愿一试,只是她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丞相通过绵儿拉拢她,定是在她身上有利可图。而丞相与王室的微妙关系,佖珊荣在玄景宫的这段日子也耳闻到不少。 佖洲刚刚归顺,她不想给佖洲再带来祸端。而她的心上人此刻也身在明洲,她更不愿给他带去麻烦。 绵儿似乎也看出主子心思,便不再提起,转而说道:“小姐,要不咱们去找竹映长公主试试?” “竹映长公主?” “难道您忘了吗?就是您上次在太后寝宫门口,见到的那位小公主。 别看年纪不大,但深得太后喜爱。听说上次殿下在太后面前,为小姐说了不少好话。” 佖珊荣心中似乎点起了一盏明灯,她双眼发亮。 连日的苦闷,让她竟忘了上次那一面之缘的小公主。此刻听绵儿提起,顿时心生感激。 她刚入玄景宫之时,身边本有两名郁侯送她差使的侍女。 但自从涟书殿事件以来,便严禁宫人自带侍从、家奴入宫。 绵儿便是那时,安排在佖珊荣身边的。 佖洲的遭遇让佖珊荣不得不到处奔走,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也因受不住舟车劳顿,离她而去。 从郁洲带来的侍女虽然相处时日不多,好歹也算半个熟人。但就在入宫之日,连这个半个熟人都被带离。 佖珊荣那时真是孤寂难耐、忐忑不安,好在分给伺候她的绵儿机灵聪慧,常陪她聊天解闷儿,还乐意为她出主意、想办法。 只是没想到,她竟会是丞相的人。 “那么,现在竹映殿下身在何处?我要怎么才能见到她?” 抛开一切杂念,佖珊荣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姐莫急,殿下在先王在世时就已受封。但年纪尚小,一直住在宫中。 殿下的逸洋宫在玄景宫的西南侧,地方虽偏,但却安逸。” “殿下平时可都在宫中?” “太后规定,竹映殿下每周一、三、五三天,到明洲府跟竹旸殿下学习。除了那三天,殿下人都在宫中的。” “今天是周四,殿下应该在宫中了……” 听了绵儿的解说,佖珊荣自语着就要往外冲,再一次被绵儿拦住了。 “小姐,您先冷静一下,现在是出不去的。 况且殿下在宫中的日子,上午都要到涟书殿上课。 未时之后,殿下才会回自己寝宫,之后还要练习一个时辰的琵琶。 要见殿下,至少也要等到未时之后。” 听着绵儿的话,佖珊荣不住点头,她惊叹绵儿竟对竹映长公主的作息如此了如指掌,就如日夜监视对方一般。 或许真的可以从竹映身上下手,博得太后同情,解佖洲之困。 佖珊荣想着,便叫绵儿为自己更衣梳洗了。 时间已至午后,佖珊荣也从小憩中醒来。她迫不及待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那四个侍卫如石柱般仍然伫立门口,眉头立刻锁在了眉梢。 绵儿则轻轻拉了拉主人衣袖,将她带到后门处,使了个眼神儿。 佖珊荣微点下头,便心领神会地随着侍女出了后门。 佖珊荣住处围墙并不太高,绵儿早已在一偏僻处罗列了些平坦的大石块。 主仆俩儿轻而易举地踏上石块,翻过了围墙。 二人小心谨慎地行走在玄景宫中,绕道西侧,尽量躲避熟人,尤其怕遇到太后或是竹旸长公主的人。 宫中喜庆气氛依旧,但佖珊荣脸上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绵儿带着主子尽超小路行走,时而侧肩,穿过体宽者是绝无法通过的夹道儿。时而踏上踏下仄仄楼梯,踏过偏僻的石板路。 如果不是一直走在她前面绵儿的指引,佖珊荣早就迷失了方向。 而绵儿就像在自家后院中行走一样,对玄景宫中的各处都了如指掌、掌握心间。 突然,绵儿回过身,一把将珊荣拉到一面侧墙的背阴处。 主仆俩微微探出头,只见迎面走来一队仪仗,八人所抬金丝撵轿缓缓走过。所到之处,无人不让道行礼。 “那是谁的轿撵?” 看着远去的仪仗,让佖珊荣倍感威严。 “太后的。陛下不喜欢坐轿子,不管去宫中何处都用走的。两位长公主也不喜欢轿子,所以这玄景宫内坐撵轿的也就只有太后了。” 绵儿的视线也随着队伍移动,“看这个方向,太后应该是去看陛下了。” 佖珊荣怔怔看着绵儿,不难想象这个小丫头会是丞相的人了。 “小姐你看,过了前面那段回廊就到逸洋宫了。” 顺着绵儿手指方向看去,一座被红色围墙高高围起的宫殿,出现在佖珊荣眼前。 她们刚要走到门前去通报,此刻一队侍卫突现在宫门口。 他们行动迅速,中间似乎还夹带着一个被蒙住双眼的男子。 很快宫门打开,这队人马便进入了逸洋宫。 “小姐,我看我们现在最好先别进去。殿下似乎有客人来了,此刻我们突然打扰,恐会引起殿下不快。” 有同感的佖珊荣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在这里等等好了,等那些人出来后我们再……” “不,小姐。这里太扎眼了。我们还是找个僻静处等吧。” “可我们不能离开逸洋宫太远,否则看不到刚才那些人何时会离开。” 绵儿点头,拉住主子的手:“请小姐跟绵儿来,绵儿知道有一处极佳的观测点。” 绵儿微笑着又开始带着主子绕道儿了。 一通横穿竖穿过后,佖珊荣来到了一片小树林中,林子尽头是红色围墙。 她知道她们此刻来到逸洋宫的侧后面,一般人是绝不会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的。 拉着主子,绵儿手指前面围墙。 佖珊荣透过摇曳树影,看到前面本是高大的围墙上端出现一道缺口。 透过缺口,逸洋宫里面的光影依稀可见。 佖珊荣把脸凑到缺口处,大片绿色与点缀其中的七彩斑斓交相呼应,黄莺翩翩,乍迁芳树,宜人景色沁人心田。 第三百二十八章 竹映亡音 缺口所对之处是逸洋宫中小花园,园中有一红漆八角凉亭,亭中影影绰绰,只有从中飘荡而出的琴声清新悦耳。 作为洲侯千金的佖珊荣,从小熟习音律,听出那是虹国着名琵琶曲《远行》。 其旋律变换多端,指法高难,没有几人能连贯弹奏出来,更甭提倾注自己理解去诠释。 而瑰羽的琴声连贯自如如行云流水,时而激烈如金戈铁马、时而温婉如绵绵细雨、时而清脆如玉珠走盘,连彻贯通令人身心愉悦,犹如天籁之音。 一时之间,佖珊荣整个人都沉醉在乐声之中,如果不是绵儿拉了她衣袖,她恐怕还处于一种缥缈的放空状态,仿佛整个魂魄都被勾了出去。 竹映长公主高超的琵琶指法在虹国人尽皆知,但亲耳聆听还是头一次。 佖珊荣不禁一边在心中感叹,一边寻觅亭中演奏之人,渐渐那个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公主身影,清晰了起来。 橘色秀发梳着飞仙髻,戴着莲花白玉簪子,缀五采玉以垂下,晶莹辉耀。耳上戴兰花蕾形耳坠,少女的灵动尽收眼底。 瑰羽闭目,略施朱粉,气若幽兰,秀姿有盈袖暗香。悦耳琴音,仿有浮生卷。 难相见,易相别。暗相思,无处说。惆怅烟月,泪沾红袖。 佖珊荣闻音生情,不觉已眼圈泛红。 琴音未断,杂音闯入。佖珊荣睁开眼,刚才进入逸洋宫的那队侍卫出现在花园中。 被蒙住眼的男子被两个侍卫架着,来到凉亭外。侍卫在将他押跪在地上后,退到了一旁。 除去束缚的男子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解开蒙眼布巾,开始环视四周。 他刚要起身,就被身旁侍卫一脚,踢回原来的跪姿。 心生恐惧,男子动作谨慎起来,寻音抬头,凉亭中的情景也渐入了眼帘。 “殿、殿下……” 见到了此地主人,男子吃惊,叫了出来,随后又赶紧扣下头去。 琴音仍飘荡四周,瑰羽似乎并未听到男子声音,继续拨弄琴弦,直到这首高难度的乐曲结束为止,都不曾睁开眼睛。 佖珊荣好奇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一身名贵锦袍,盘在头上的发髻插着黄玉发钗,腰间挂着翡翠玉佩。 似有一定身份之人,但这男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逸洋宫中?且是被强制带至至此。 佖珊荣正琢磨着不得其解,不知何时琵琶声已经止了。 “如何,本宫的琵琶还合大人口味吧?” “当、当然,恐怕无人听到殿下的琴音会不觉得悦耳的……” 男子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颤抖,回答着问题。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瑰羽将琵琶交给一旁侍女,撩了撩淡蓝色的长纱裙,将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 她微微斜着身子,将胳膊肘撑在了凉亭中的石桌上。身段婀娜,微露魅色。 “由侯还是那么会说话,不过这种恭维话到底对多少女孩子说过啊?” 瑰羽端起茶杯,杯中的花茶芳香四溢。 “不不!我由轩上是从不说假话的,殿下的琴声犹如天音,让人心如止水。 臣实在找不出什么词汇,能形容现在还余音绕梁的乐声来了。 这恐怕是臣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旋律了。” “这辈子?”瑰羽哼笑一声,“由侯不是几个月前,在尤音国的音乐会上刚刚听过吗?” “殿下的琴声不管听多少次都不会腻的。” 由轩上说着,谨慎抬头,生怕再遭脚踹。 此刻,瑰羽正在品尝香茶。当她放下手中茶杯将视线投过来时,他赶紧又低下了头。 “由侯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这里应该是高翅城……”瑰羽突然的提问,让由轩上有些措手不及,“殿下,臣……” “没错,这里的确是高翅城,而且是玄景宫中本宫的寝宫。 本宫想,由侯大人一定很高兴到这儿来吧?” “不不!臣……” “怎么,大人不乐意来做客吗?记得在尤音国时,大人可是时常出现在本宫的驿馆啊?” 听到这儿,由轩上不禁哆嗦了一下,赶紧又扣下了头,道:“臣绝无骚扰殿下之意,只是太过欣赏殿下琴音,每每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了。” “哦,真的是因为琴音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此刻瑰羽面无表情微微扬头,以往的孩子气全无,带着一股凌人的威严。玉色眼睛直视由轩上,想要将他抽筋扒皮一般。 瑰羽在佖珊荣的印象中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然而此时的她却让人心生恐惧。 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佖珊荣看到了盛承太后的影子。 不过,那股威冷转瞬即逝,瑰羽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纯真的小姑娘。 她看着吓得直哆嗦的由轩上,犹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趁着这笑声,由轩上也稍稍放松少许,壮着胆子再次抬头,道:“殿下乃千金之躯,臣怎敢有非分之想。 只是那日之事另有蹊跷,疑是有人想要陷害于臣,败坏殿下名声,才会有那场误会。” “误会?那日,本宫正与尤音王陛下在王宫后花园游廊上说话,大人却突然冒了出来,还对本宫竟说些不明就里的放肆话。 如果不是他国,而在虹国,大人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瑰羽将茶盖一盖,刺耳碰撞之音顿出,由轩上又被吓得一哆嗦。 还未待他开口解释,瑰羽继续道:“尤音王正在创作一首琵琶曲,要找本宫商谈,可全都被大人搅和了。 要知道能够得到那位音乐天才的作曲,可是每个乐手的梦想。” 面对长公主的微怒,由轩上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殿下,那的确是误会。臣好歹也是一洲之侯,绝不会做出那种不知体统的事来。 只是事出有因……” 说着,他疑惑地看了看瑰羽有些微怒的脸,“殿下还记不记得,曾差人给臣带去一封信?”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褶皱的信封。 一名侍女走过来接过,又将信交到瑰羽手中。 看着信上的内容,瑰羽脸上骤现不悦之色,一只玉手重重拍在石桌之上。 第三百二十九章 感谢真心 “由轩上,你这是在欺辱本宫吗?!” 瑰羽眉头骤然拧起,一脸温色,盯着眼前男子。 “这信的确是殿下派人捎给臣的,所以、所以臣才会、才会……” 瑰羽的怒目一直紧紧盯着由轩上,让他把堆在嘴边的话生生又吞咽回去。 “由侯大人有逸群之才、雅人深致,乃淑人君子。 身在异乡能够偶遇大人实属幸事,竹映愿能与大人相会详谈……” 读了信中内容,瑰羽怒颜再现,道:“本宫与你何时、何地见过面?又可曾说过话? 如果没记错,是一样也没有。既然如此,又怎可能写出如此不堪的信来?” 发作一番之后,看着不敢抬头的由轩上,瑰羽一直紧绷的脸又开始慢慢缓和起来。 她撩了撩裙摆,又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刚才的怒气已全然不见,漫不经心道:“难道大人信了?相信这信真的是出自本宫之手?相信本宫会赞美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子,并邀其相会?” 说完,瑰羽又大笑起来。虽然由轩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察觉到那张脸已经憋得通红。 “为何、为何殿下要欺骗臣?!” 无法压制被愚弄的怒气,由轩上猛然抬头,看向了还在笑着的瑰羽。 “为何?这么愚蠢的问题,难道还要本宫回答你吗?” 瑰羽也不看他,或许觉得还挺有意思,顾自又笑了一阵,方道:“好吧,看在你这么配合本宫做游戏的份儿上就告诉你。 你这个出身奎洲,却篡夺了由侯之位的人,实际上是想藉由由氏王族后裔的身份,在虹国兴风作浪,不是吗? 如果你只是乖乖地待在奎洲,或许母后还会招降你。 如果你再聪明一点,能把母后哄高兴了,或许还能落个闲职。 但你却偏偏要用,和你能力不相符的野心去谋图由洲,不解决掉你又要去解决谁呢?” 听了瑰羽的话,由轩上的脸瞬时变得煞白。他不禁张开了嘴、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 “哦对了,看你的样子恐怕还不知道,这内乱已经平息。 被你丢下的由洲自不必说,你老爹奎侯也因自己的固执被部下杀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这个蠢儿子造成的。” 一声怒吼过后,紧接着就是侍卫手中长戟,重击人体的声音,由轩上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两名侍卫一边拿着冰冷的利器架在他的后脖上,一边用脚踩着他的腰身。只要稍有偏离,他的脑袋就会搬家。 见此情形,佖珊荣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就要发出声音的嘴,她同样惊恐地看着悠然坐在凉亭之中的瑰羽。 “现在才激动又有何用?一切都结束了。难道你觉得,你留在虹国就能扭转局势? 就凭你选择离开刚刚弄到手的由洲,前往尤音国这一点来看,你也只能是个昏聩的洲侯。” 此刻,瑰羽才收敛笑意,一脸鄙夷的望着脚下的男子。 “臣、臣会去尤音国,完全凭着对殿下的一片真心。 但是殿下、但是殿下却在不断践踏别人的感情,这么做未免太过残忍、太过铁石心肠!” “是谁刚才说没有其他意图?这会儿就不打自招了。” 说着瑰羽起身,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由轩上跟前,看着那张充满愤恨的脸,“虽然你还未曾婚娶,但身边的女人也不下一打儿了。 据本宫所知,你对你所追逐的每个女人都表过真心,难道你口中的‘真心’就是如此廉价的东西吗?” “或许殿下认为臣是在攀龙附会,或许殿下早已忘记我们之前曾见过面的事实。 但不管别人怎样说、怎样想,我由轩上就是喜欢殿下,就算殿下不是公主我也还是喜欢。” 注视了说出这番话来的由轩上好一会儿,瑰羽面无表情地慢慢蹲下身来,道:”看在你说了即便是谎言,也会令女孩子高兴的话的份儿上,本宫也告诉你一件事。 作为一国公主是很难左右自己命运的,本宫没有自信,能像朵昈姑母那样追求自我。 所以,本宫不打算对任何人表露真心,也不愿喜欢上任何男人,尤其是脑瓜子不灵光的男人。” 说完,瑰羽站起身,她的侍女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她端起银质茶壶,开始往一只空茶杯中倒茶。 “为何殿下要对臣说这些?” “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些傻问题呢?如果你知道本宫的心思,恐怕就不会做出这等傻事来了。” 说着瑰羽挥了下手,两个侍卫慢慢松开了长戟,被释放了的由轩上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跪姿。 “刚才的一席话也算是本宫对你的回答,虽然拒绝了你,但你也算是第一个对本宫表白的人。 所以请喝了这杯茶,作为本宫对你这份‘真心’的感谢。” 瑰羽微笑着,将茶杯递到由轩上手中,那微笑如此温柔多娇,让由轩上一瞬间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只有心“砰砰”地乱跳着。 手中香茶散发着诱人清香,一直微笑的瑰羽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饮茶。 这个小小的动作在他眼中却是如此可爱,仿佛被人施咒一样,他抬手仰头,将香茶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刚才还沉浸在公主迷人微笑的温柔乡中的由轩上,顿时脸色大变。 由红变白、又由红变紫,眼神由惊恐到愤怒,又由愤怒到恐惧,最后变得模糊不清。 他朝瑰羽的方向抬起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突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到了瑰羽的长裙之上。 在做了这种无声的指责之后,由轩上瞪着眼睛,直直倒了下去。 “这是在报复本宫吗……” 瑰羽看了看纱裙上的血迹,一脸厌恶地转过身去,“本宫很喜欢这条裙子,本想穿着去探望哥哥,现在也只能丢掉了。” 瑰羽突然停住脚步,一脸嫌恶地朝侍卫转过头,“赶快给本宫收拾干净,就说由侯突发疾病暴毙。” 看着若无其事而去的瑰羽,目睹一切的佖珊荣不禁瘫软了身子,跌坐在了墙根。 第三百三十章 一颗棋子 夕阳西下,精神恍惚的佖珊荣慢慢走在幽深的玄景宫中。 她的脑中“嗡嗡”作响,竹映长公主美妙的琵琶音,混着那个男子喷血倒地而亡的情形,不断重现眼前。 竹映那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所作所为,让佖珊荣心生恐惧,她已经没有勇气去敲响逸洋宫的宫门了。 佖珊荣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只是这样走着。 在一旁跟着的绵儿,不断和主子说着话,但却不知主人有没有在听。 “小姐,咱们真的不进去了吗?殿下那边已经没客人了。” “殿下的眼神……”佖珊荣目光有些呆滞,重复道,“殿下的眼神不是救人的,是杀人的……” 和太后一样的眼神。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却已经死心。 看着心神不定的佖珊荣,绵儿将她扶到一处游廊边坐下。 落花风静处,一段夕阳愁。佖珊荣失去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惆怅万千,无以进退。 这一整天的情绪波澜,看到希望,又瞬间失去,跌宕起伏,已越极限。 佖珊荣抑制不住,眼泪潸然而下。她恨自己太过渺小,毫无力量。想要拯救佖洲于水火,到头来却求告无门,走投无路。 什将军,为何当初你非要我去投靠郁侯? 就算佖洲会像今天的由、奎、亘洲一般,被王室一一攻下,捆绑下牢、满门抄斩。我也不愿如现在,我们天各一方,天天忍受相思离别之苦,忍受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种漫长等待,要比那一时生死之痛更加痛苦难熬。 如果能够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与你分开。 倍感无助的佖珊荣双手抚上了脸颊,她尽量抑制声音,在无声中释放自己的情绪。 不知哭了多久,绵儿开始为她拭泪。 “小姐,我听说兵部最近新来了一位武将,是佖洲人。” 佖珊荣哭得厉害,并无反应。 绵儿继续道:“现在朝廷对佖洲人都是不予重任的,但丞相却看中那位武将的才干,力排众议,将他调入了兵部。” 一直没有反应的佖珊荣,听到这些,从汹涌的情绪中渐变为抽泣。 “兵部尚书是丞相门生,只要进了兵部就可不受佖洲人的限制,只要有能力都会闯出一片天地,这种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此时,抽泣之声也变得极为微小,佖珊荣只是还低着头。 “绵儿听说,那位武将在兵部干得风生水起,已经得到丞相垂青。 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重回军旅,率军征战杀场。立功扬名,重振佖洲,有资格迎娶自己的未婚妻。” 佖珊荣身体微微一颤,已完全没有啜泣之声。 她低着头,用袖口擦了擦脸,突然抓住绵儿手臂,声音微颤,但又期许,道:“那位武将是我同乡人,他既未放下,我又怎能放弃。” “小姐可愿与那位武将大人一起为佖洲努力吗?” “自是当然。” 得到这个肯定回答,绵儿微微一笑,她继续为佖珊荣擦拭脸上的泪痕。 八抬金丝撵轿落在了涟书殿门口,盛承太后在大长秋芒静的搀扶下,走下撵轿。 殿前侍卫行礼进殿通传,但久久都不见有人来迎。 此时,太后剧烈咳嗽起来。芒静一边为她顺背,一边不安地向殿内张望,顿心生不快。 太后瞧出芒静心思,抓住她的手臂,一言不发迈开步伐,径自进入殿中。 然而外殿中却空无一人,一阵骚动从内殿传出,一名小吏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见到太后的亲临,不禁大吃一惊,他赶紧停下脚步,躬下身子行礼。 “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惊慌?” “回太后话,陛下痛病又犯了,但不肯请太医,只让小的去拿些止痛药来。” 小吏有些怕,不敢抬头,他认为太后一定会责问,他为何会听由虹王如此任性。 但该来的责问并没有来,小吏抬眼偷瞄,太后虽然气色不佳,但却未有动怒之意,只是叫他去按照吩咐把药取来。 太后来到后殿,就听到阵阵呻吟之声,走过画着绮丽山水屏风,儿子躺在长塌上痛苦的摸样就冲入太后眼中。 她微一皱眉,又很快收敛。 在一旁侍候的醨乐发现来人后,赶紧起身行礼。 如同他的主人一样,他也是满头大汗,忍不住向门口望去,盼望着止痛药的到来。 太后坐到榻边,掏出手绢为儿子擦拭已被汗水浸湿的脸颊。 玹羽勉强睁开了眼,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见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后,更加失去血色。 “……母后……” 像是碰触了某根敏感神经,玹羽一下子弹坐起来,但马上一种让人见了就会感到如针刺一般难受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玹羽不禁用胳膊肘撑住不稳的身子,顺势低下头。绿色长发顺肩滑下,挡在脸颊两侧,他不想让太后看到现在自己的狼狈摸样。 太后拿着手绢想要再为儿子擦拭,但玹羽现在的姿势,明显是在拒绝。 太后并不坚持,收回了手,说道:“陛下身子既然不适,刚才就不要去议政了,好好在高广宫歇着就是了。 也不要再到这涟书殿来了。有什么公务,都要等病养好了再说。” 太后撩了撩玹羽有些濡湿的头发,她能感到儿子因为疼痛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但他却强忍着,不在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面前,发出一点声音缓解疼痛。 太后看到儿子这番逞强,不由又皱了下眉头。 执拗、倔强,玹羽开始慢慢显露出自己的脾气,而这性子也像极了昔庭。 “陛下!药来了!” 随着声音,刚才的小吏抱着一个暗褐色的木箱跑了进来。 接过木箱的醨乐赶紧将其打开,并熟练地从中取出需要用到的瓶瓶罐罐,迅速配好药拿给了玹羽,服侍他将药服下。 服过药后,玹羽稍稍定了定神儿,接着朝醨乐伸出了手去。 “更衣。” 听到指令的醨乐愣了一下,他快速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后。 虽有怯色,但他不敢违拗,马上按照主人的命令行动起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政见冲突 “陛下应该躺下休息,为何还要更衣?” 太后微皱着眉头,看着脸色依旧难看的儿子。 “母后既然来了涟书殿就不是来探病的,儿臣到这儿来也不是来歇息的。 请母后到外殿稍事休息,儿臣更衣后马上就到。” 无法劝动儿子的太后叹了口气,起身向外殿走去。 在外殿坐定的太后,喝了几口茶水之后又咳嗽了起来。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但咳嗽就是止不住,就像刚才玹羽脸上难以掩饰的淡漠一样,让人心中凉得有些发慌。 此时,换好衣服的玹羽也走到了外殿,在太后对面坐了下来。 看着脸色也同样不好的母亲,玹羽稍稍别过了头。 “母后可曾看过太医?” “老毛病了,看不看太医还不都是那个样儿。倒是陛下为何不看太医?” “要是看太医,儿臣就不会来涟书殿了。” 说着,玹羽转过头,一脸凝重地直视着太后,“母后,我们都不要兜圈子了。母后来这里,是为了刚才在瑞扩殿的事吧? 儿臣知道母后不同意,但儿臣心意已决。为了母后玉体,规劝的话还是免了吧。” “那么,能否把陛下为何要去多洲的理由告诉母后呢?” “去的理由那些尚书们已经说得很清楚明了了,母后还要儿臣再复述一遍吗?” 玹羽的话透着股股冰凉,但太后依旧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儿子。 “既然如此,那母后就把为何不同意你去的理由告诉你。 陛下是虹国之主,在无法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不宜公开出行。 内乱初平,陛下在明洲还有很多事要做,完全没必要在此时南巡。” “很多事?” 听到这个词,玹羽脸上立现一片阴云,自嘲似的哼笑一声。 “不管是下令郁洲军救援佖洲,还是将奎侯、由侯家小接到高翅城,母后不是都替儿臣办妥了吗?儿臣在这玄景宫中还有何事可做?” 玹羽说着,从案台上的一摞奏折中拿出一本,翻看起来。 “护送奎侯家小的场沃将军上奏说,奎氏一族家眷奴仆共二百零六人。 其中奎侯的三房夫人以及两个成年子女,还有五名未成年子女,都在上京途中突患恶疾不治而亡。” 说完,玹羽抬眼望向太后,似乎在等着对方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 “奎洲刚刚经历战火,各地死伤众多,难免会有疫情发生。路途遥远,那些妇孺中途病死也是常有之事,陛下有何疑问?” 看着母亲那张心平气和说谎的脸,玹羽攥紧了拳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母后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何这二百零六人当中其他人都没事,只有奎侯的血亲会死? 如果母后想说这只是碰巧,那么这个。” 玹羽又拿起一本奏折,摊开在桌案上,道:“由侯家眷奴仆一共一百九十四人,护送的岸驰笙将军上奏说,其中十人途中逃跑,因反抗追捕被就地正法。另有八人病死,由洲太夫人自尽而亡。” 玹羽说着,抬起玉色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死去的十九人中包括由侯的全部血亲,难道母后还要说这也是巧合?” “为何不能是巧合呢?” 面对儿子的质问,太后一脸漠然,端起了茶杯。 “之前儿臣想要赦免这两侯家小,母后极力反对。 儿臣知道母后是怕他们留在原籍,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会再次兴风作浪。于是下令要他们上京,永不得返回。 儿臣认为这样做就已经够了,为何还要对他们下此毒手、斩尽杀绝?” 玹羽语中带怒,太后则不急于回答,打开茶盖,泯了口茶。 “这两洲洲侯做了极恶之事,他们身边的人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太后捏着茶盖,没有抬头,“身为妻子,不对走上歧途的夫君进行劝谏,任其偏离轨道。 身为人子,明知其父所做之事为恶,却仍不分明理追随。 这种事,哀家决不原谅。” 玹羽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那些小孩子呢?他们还什么都不懂!” “陛下杀了他们父母兄弟,就算杀的对,也难免会在心中埋下怨恨的种子。 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一点,对陛下来说他们的存在也是极危的。” 听完太后的一席话,玹羽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阵冷笑:“儿臣一直不相信母后是这样的人,但现在已可确信。 那么枔子和苾子在母后眼中,也是这样的存在吧?” 听到这两个人名,太后抬了一下眼:“陛下为何这么问?” 看到母亲的反应,玹羽不悦地皱了下眉。 太后对朵昈大长公主的两名子女的态度,玹羽也从各处听到了一些端倪。 “或许儿臣这么说母后会不高兴,但还是希望母后知道,儿臣和枔子兄妹的感情,是比玖羽和瑰羽还要深的手足之情。” “枔子和苾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母后是知道的,但手足之情也是有前提条件的。 而依陛下的情况看,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要比奎洲和由洲家小的存在危险上百倍。” 太后的话刚出口就招来了儿子愤慨的目光:“不管母后心中怎么想,儿臣都会护他们周全。” 没有停顿,玹羽的话一出口,太后马上问道:“但如果他们做出伤害陛下之事,陛下又会怎么做?” “不!他们不可能做出伤害儿臣的事!” 玹羽烦躁地一挥手,别过了头去。 “不是出于他们本人,而是有人利用他们来伤害陛下呢?” 问完,太后直视着儿子那张苍白而愤怒的脸。 “儿臣会铲除那些想要利用他们的人。” “但陛下应该知道,这种‘铲除’又会将无数的人牵扯进来,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 既然如此,为何不寻求一种将牺牲降到最小的办法?” “母后想说的儿臣都明白,但因此就去伤害无辜的人,这种事,儿臣办不到。 母后去年想要至尭国太子于死地,要尭国大乱,这种事即便对我虹国有大利,但儿臣还是办不到!” 这句话一出口,太后心中一惊,稍稍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儿子。 她一直认为自己知晓儿子的一切,但刚才玹羽的话,的确不在她知晓范围之内。 第三百三十二章 龃龉不合 玹羽迎接着母亲疑惑的目光,玉色眼眸中更平添一丝愤怒,一直积压在心中的话瞬间倾盆而出。 “姑父留给儿臣的那封信,母后应该看过了?但那份药方却并非出自姑父之笔,真正的药方想必母后早已销毁。 母后知道,除了姑父,这世上无人能解尭国太子身上之毒。而母后也了解到,儿臣和尭国太子之间的关系,料到儿臣绝不会放任朋友毒发而无动于衷。 所以,母后就替儿臣做了决定,去用一份假药方来杀死尭国太子,以此来换虹国安泰。” 太后望着儿子好一阵,突然嘴角上出现一丝微笑。 一直对儿子隐瞒的事,原来他早已知晓。 敬出留下的那份解药药方,太后在趁玹羽昏迷之际,早已掉包。 她自觉做的天衣无缝,常人本应无法察觉。不由很是好奇,儿子是如何发现其中蹊跷的。 玹羽自是不会告诉她其中玄机,而敬出留下的提示讯息恐怕也极其隐蔽才是。 自认为很好对付的敬出,居然会摆自己一道。太后不由轻笑出声,觉得自己是轻敌了。 “尭国太子能够平安即位,着实让哀家吃惊不小。 但回头想想也并不奇怪,你姑父早已对哀家心存戒心。那样温善连只蚂蚁都不曾伤害之人,又怎会去杀人。 为了救他侄儿,看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要姑父杀人,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看到太后已经承认,玹羽心头怒气更胜。之前因未亲口确认而心存的一点侥幸,此刻也荡然无存。 他为敬出而痛,也为太后而痛。 再次掀开茶盖儿,喝了口茶水的太后,接着又一阵轻笑传了出来:“这一局是哀家输了。 你姑父毕竟是尭国王族之人,就算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尭国不再有任何关联。但他心中还是爱他哥哥的,又怎能忍心真的毁了尭国? 那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就算离开了二十几年,不管他本人承不承认,心中还是有份惦念。” 听到这话,玹羽的心一沉,刚要发作,就听到茶杯碰撞茶托发出的刺耳声。 太后声音微冷,道:“所以陛下要知道人心难测,有时连自己的亲人都是不能信任的。 不知道哪天枔子和苾子,也会像他们父亲一样,背弃陛下而心向尭国,或是仗着自己王族血脉,而与陛下争夺虹国天下。” “无稽之谈!” 玹羽猛一回头,看向太后,双目似要迸出火花,“姑父何时背弃过儿臣?他对儿臣只有养育之恩、教诲之德。 而枔子、苾子他们对儿臣有情有义,手足情深。在儿臣重伤垂死之际,是他们一直陪伴左右,精心照料,不求回报,又何来与儿臣争夺天下之心?” 一番话后,玹羽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他的内心波涛澎湃,动荡的情绪似乎随时都会夺走他的理智。 这件事虽被他压在心中,而他也未想过,自己真的有一天会去质问太后。 现在看来,自己是一直耿耿于怀的,心中对母亲的不满似乎已达极限。 “母后究竟想要夺走儿臣身边多少东西才肯收手?难道非要儿臣变成一个无情无义,只会玩弄手腕的冷酷统治者?” 玹羽仍旧压抑着,心中波涛再次汹涌翻滚,冲撞胸膛,他不知自己能否控制得住。 “作为一个普通母亲,当然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冷酷无情之人。 但作为一国之君,手腕、狠毒、冷酷,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现在的陛下,是一样都不具备的。” “如果这些会让儿臣变成,如母后那般滥杀无辜之人的话,那么儿臣永远都不要具备,永远做一个母后眼中不合格的君王便好!” 玹羽从未和太后如此口气强硬地说过话,这不禁让太后大吃一惊。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儿子话中的含义。 “滥杀无辜?!” 太后已经从中嗅出了不一般的气味,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 玹羽双手撑在双膝上,用力抓了抓衣襟,沉声道:“母后十一年前在赜洲做过什么,应该比儿臣更清楚才是!” 涟书殿的正厅中顿时安静异常,落针可闻。只有这对母子的呼吸声,还显示着这大殿中确实有人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响起了茶杯被端起的声音。 太后望着茶杯中的茶水,脑海中已经一片翻江倒海。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怎样殚精竭虑,终是留下了痕迹。” “这么说,母后是承认了?!” 玹羽脸上立现一片哀伤与绝望,答案早已明了,但他还是要亲耳确认,“为什么、究竟为何母后要这么做?!” “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了,想必这个中理由也已经猜出大概了吧。” 面对情绪激动的儿子,太后依旧一脸淡然地端着茶杯,“哀家与丞相争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而在十一年前,我们就在争夺涞洲的势力。” “为了争夺势力?为了争夺势力,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残害百姓吗?!” 玹羽声音微提,但马上就被太后的声音盖了过去:“为了避免更大的死伤,这点牺牲也是必须的。” 面对母亲的轻描淡写,玹羽忍无可忍,由于愤怒让他血气上涌,一直攥着的拳头一下子砸在了桌案上。 茶杯被震翻,茶水撒出,顺着桌边滴趟而下,就如心在滴血。 “‘这点牺牲’?!那可是一百一十二万条人命!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亲人,和坐在这里的儿臣和母后,没有任何区别的人啊!” 玹羽看着母亲,攥紧的拳头颤抖着,“而结果母后也并未得到涞洲,为了那点政治利益就去践踏人命,难道母后就没有一点愧疚、一点后悔与不忍吗?” “虽然没有得到涞洲,但也没让丞相得到半点好处,这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那时丞相得到地方势力支持,势必会引发一场内战。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百一十二万条人命了。” 玹羽紧盯着母亲的眼睛,但太后却并不抬头,一直在低头看着手中茶杯。 殿中气氛,令人窒息。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掌之痛 盛承太后仍旧心平气和,转动着茶杯上的茶盖,似乎在想着往事,道:“丞相在中央的势力根深蒂固,六部有一半都掌握在他手中,更让人担心的是,他手中握有兵权。 母后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削弱他手中权利,但却总是力不从心。 中央争斗占不到上峰,也只能放眼地方,唯有加强与各地洲侯的联系才能制约住他。 如果连地方势力都被他所夺,那么母后手中还剩下什么能与他抗衡? 任其发展而无所作为,等他将手中刀剑磨好砺锋,自己躺在粘板上任其宰割吗? 果如此,那么现在坐在这王位上的恐怕就不是陛下了。” “那么儿臣、那么儿臣宁愿不要这个王位!” 玹羽怒气难平,胸脯剧烈起伏着。 “你说什么?!” 太后心中一惊,脸色骤变,刚才还无风无澜的海面上就如投入一块巨石,霎时激起千层浪,她死死盯着儿子那双迸发着怒火的玉眼。 “儿臣宁愿不要这个王位!” 玹羽的回答随着他的愤怒脱口而出,而紧接着太后的一巴掌也打在了他脸上。 之后的片刻,母子俩谁都没有说话,涟书殿中只有母子俩急促的呼吸声。 玹羽的脸一直朝向被母亲所打的那个方向没有动,而太后却一直盯着儿子,眼圈泛红。 “你父王临终时将这个国家托付给哀家,难道就是为了让它在哀家手中灭亡的吗?! 哀家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但哀家更是一国的太后。有些不能做的事也得去做,这点陛下也是一样的! 这个王位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东西,这上面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吸了多少人的魂?陛下心里应该有数! 不管你要不要,都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太后说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站起身单手撑在了桌案上,仍旧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你难道不知道你父王是因何而死?!没错!他就是被尭国的凌威王所杀! 如果说,哀家为报私仇要杀死他的儿子,哀家并不否认。国恨家仇,为了虹国的利益,这并不冲突!” 在喘息了一阵之后,太后眼中寒光闪现,继续道:“因为尭国这个国家的存在,让我们虹国经历了多少场战争?又丧失了多少条人命?宫里的老师应该都教给陛下了吧! 你把这些数字都给哀家好好记住!因为你的心慈手软,日后这些数字如果再继续扩大,那么这笔血债就全都要记到陛下头上了! 做事留有后患,这是为君者最大的忌惮!” 太后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她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玹羽。 “如果陛下真的讨厌这个王位,那么就应该一直留在妖林不要出来。 既然来到了玄景宫,那就已无退路可走。” 迈开沉重的步伐,太后慢慢向门口走去,身后突然传来儿子的声音。 “既如此,那么儿臣,也不会像刚到玄景宫时那样听母后的话了。” 太后脚下一顿:“是吗……母后从未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过,所以请陛下也不要为自己的所为而后悔。” 说完,太后一时停止的脚步再次迈开,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踏出了涟书殿的门。 此时,母子两人心中都觉得是那样冰寒刺骨。 虹王和盛承太后的南巡,在众大臣的争吵声中还是被确定下来。 不管哪个大臣高官去说服、去阻拦,玹羽都一概不采,最后甚至闭门,谢绝一切会见。 太后在那晚母子大吵一架之后,就再未去过涟书殿,也未去过高广宫。 玹羽也是一样,连去给太后问安都停止了,整日把自己关在涟书殿处理公务。 他叫玖羽将全国各洲上报来的奏折直接送到玄景宫,并且派出二十名御史、百名侍卫专门负责监管奏折的报送。七八中文更新最快^电脑端: 母子争权成了高翅城中,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南巡之事也被视为母子之间实力与威望的较量。而南巡的真正意义,反倒被人们遗忘殆尽了。 一大早,昔立严挎着药箱前脚走出涟书殿,后脚一队抱着各种奏折书信的小吏就进入了玹羽书房。 望着绿发少年那虽然带着黑眼圈,但却异常兴奋的脸庞。昔立严不禁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箱,顿觉心情沉重。 不过,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梳理自己情绪,马不停蹄地奔向了正孝宫,太后一早就召唤了他。 此时正孝宫中,旬北耀正惊讶着,张大了嘴。 “太后是说多侯的邀请函是、是太后要他发出的?” 看到太后点头,中书令心中波澜一阵高过一阵,“太后这么做是想探查朝中之人的态度?” 太后坐在书案之前,案上摞着一本本厚重名册。 她正翻看旬北耀带回的一封书信,边看边道:“正是。” 旬北耀思忖片刻,道:“那天瑞扩殿上,发声之人的态度可是一边倒。 吏部、户部、兵部以及御史台,这些站在丞相阵营的可都是赞成南巡的。 不过,既然是太后有意为之,他们事先并不知情,所以议事之前应该未经过商量。” “哼”,太后冷哼一声,“不谋而合,步调一致,丞相的这些门生、战友、同盟,还真是心有灵犀。” “不过,那天丞相倒是反对太后和陛下南巡的。” “他那是做戏给哀家看的,想必觉得他的那些人太过露骨,想挽回一些罢了。” 听到这儿,旬北耀微微舒了一口气,道:“既然只是试探,那太后就没有必要真的去南巡了。 那太后今天叫臣来,是不是打算收回……” “文书既已发出,自是要去的。” 太后的话,立即引来旬北耀的反对:“太后,他们未经事前商量就态度一致。要是太后和陛下真的离开明洲,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既已试探完,太后完全没有必要以身涉险。今后,臣等自会加强对丞相一党的提防。” 太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依旧看着手中那封书信,缓缓道:“哀家答应过匡兴,让他成为匡洲的主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顺水推舟 听了太后的话,旬北耀一脸狐疑,问道:“那只是权宜之策,匡兴当真,太后不会当真吧?” “当然不是哀家的真心话”,太后漫不经心道,“不管匡兴的身份是真是假,只要他对匡聚有恨,那就是哀家阵营的人。 但现在匡聚已除,匡氏一族的人,哀家一个都不会留!” 太后的话说得平缓,但肃杀之意透过空气传来,还是让旬北耀周身一凌。 他大致猜到了太后的意思,但还是觉得太过危险,不觉皱起了眉头。 “杀匡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宣他上京面圣。 是半路了结,还是等他人到再动手,还不都是太后说了算。 太后又何必大费周章,亲往涉险?” 旬北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道,“难道太后是在顾忌陛下?臣听说陛下对绞杀奎、由两洲家小一事甚为震怒,但不能留的人还是不能留。78更新最快 .七8zw.cδm 多侯还是个稚子,我们杀他洲丞,一个外人,他也不会记恨什么。” “他不会记恨,也不能再让他待在多洲了。就算匡兴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迟早会出事。多洲必须要彻底清洗一番!” “是,自当如此”,旬北耀不住点头,再次问道,“那太后还要去南巡吗?” “去”,太后的回答仍旧没变,但却让旬北耀的眉头紧锁。 太后放下手中书信,看了他一眼,“还记得去年涟书殿那庄刺杀案吗?” “记得,上次瑞扩殿议事,刑部旭尚书也提及到此事”,旬北耀微一抬头,问道,“太后想到了什么?” 太后点了点头:“这件事的主谋不是丞相就是匡聚。” 太后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刺客再傻,也不会在匕首上留下涞字这么明显的标记。 这么做只能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众人的视线引到涞洲上去。而那时,涞润冲正在犹豫是否与尭国联手合作。 被人如此构陷,以他的立场,又无门诉说澄清,最后也只能被逼上梁山。不想反,也得反了。” “这么说,这个幕后之人是想逼涞润冲造反。而他一旦和尭国联手,西侧门户大开,虹国必将大乱。他们就可趁势再在国内造反……” 顺着太后的思路,旬北耀想着,“这么看,这个幕后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匡聚了。 丞相就算有这个意图,但他毕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更不可能拥有匡聚那样的兵力和财力。” 此时太后的脸上划过一丝未被人察觉到的冷笑,和旬北耀的猜测正相反,她最先怀疑的就是丞相。 逼涞润冲造反,看似只是想造成虹国混乱,让有野心之人趁乱作乱。 但涞润冲并不一定能成功,他很可能会面临虹国各洲的讨伐。 而真到了那个时刻,为了让自己的造反顺理成章,有理有据,他势必会将十一年前舞河决堤之事爆出。 不管世人是否相信,但无疑都会给王室带来一场暴风骤雨,让虹氏信誉扫地,甚至动摇其统治根基。 虽说丞相的力量不及匡聚,但他常年与东面四洲勾结,在明洲势力盘枝错节、遍地开花,想要趁势作乱也有资本。 对于自己首先怀疑的对象,太后自然是不能对旬北耀说的。 舞河之事,亿竹当年只与涞润冲接触,由涞洲出手,明洲之内无人知晓。 而涞洲涉及此事的一干人,也都被涞润冲收拾干净了。 之所以玹羽会知道,太后想,一定是儿子遣人,从当年幸存下来的受害百姓那里寻到了蛛丝马迹。 但就算他们亲眼目睹,可并无证据。对外宣扬,也不会有人相信。否则,也不会经过十余年还风平浪静。七八中文最快^手机端: 如果涟书殿事件真的是丞相所为,只能说明他也知道了舞河决堤的真相,但苦于无凭无据,只能撺掇涞润冲去揭发。 只不过丞相的算盘还是未打好,太后在看出端倪之后,马上就将涞润冲灭了口。 “哀家想亲自问问匡聚这件事。” 太后咳嗽了两声,伸手去拿茶杯。 旬北耀知道盛承太后套话的手腕,由她亲自过问,自是会比交给大理寺或刑部得到的信息多。 但亲自跑一趟,还是让人忧心忡忡。 “太后只要把匡聚押回高翅城,再来审问不就好了?” 喝了口茶,压了压咳嗽,太后才道:“你难道不知道哀家和陛下吵架的事吗? 现在他连一本奏折都不让哀家碰,难道还会让哀家亲自去审匡聚那个死囚?” 听到太后主动提及此事,旬北耀也不便多嘴,只得点头称是,他道:“那么,太后是打算在匡洲直接动手,将匡氏一族全部……” 旬北耀的话还未说完,太后已经点了头,道:“匡聚的家小也不必上京了,哀家自会料理。” “臣知道陛下反对处决有罪洲侯家小,但这回陛下可是要同去的。” 听到这句问话,太后脸上一沉,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道:“这件事,哀家另有安排。” 说完,她又拿起那封书信看了起来。一阵沉默之后,她开口问道:“这东面三洲还真是火星不断。” “是,岁侯一直在调兵遣将镇压”,旬北耀说着,望了一眼太后,“岁侯一己之力在奎、由、征三洲之间周旋,是否有些吃紧? 太后看,我们要不要派个人去帮他一把?” 太后皱了皱眉,眼睛不知望向了何处,道:“是应该派个人帮他一把,这三洲暴动不断,并不像无组织的。” “太后在怀疑丞相吗?”旬北耀也皱了下眉,“这三洲和丞相关系匪浅,但我们一直都抓不住他们把柄。 不过,如今三洲主动脉都被我们切断,那种小打小闹不会有什么作为才是。”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哀家会修书一封,要郁侯去协助岁侯。” 意识到什么,太后叹了口气,“不过,郁侯会不会去就不得而知了,他现在似乎对多洲很是忌惮。” 听着太后的话,旬北耀现出苦笑。 站在王室阵营的这五洲,就数这郁洲最难管束。 但也没有办法,谁叫明苍王喜欢郁千崖,给了他这么多放纵的权利。 第三百三十五章 傲头傲脑 “那不妨,叫邈侯去协助岁侯可好?” 太后将视线转到旬北耀身上,道:“哀家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但陛下这么一闹,这计划势必要做出更改。” “太后真的要带陛下一同南巡吗?” “陛下翅膀硬了……” 看着太后阴沉脸色,旬北耀知道劝太后已是无用,只有去劝虹王才算找对对象,但也是不可能劝得动的。 他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但自己却什么也阻止不了,不觉心中有些焦急。 “事已至此,既然无法阻拦,那就不如借此机会窥察一番,也是好的。” 对太后这句话有些不明就里,旬北耀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而此时太后又咳嗽了起来,看着太后脸色变得不好,旬北耀想传太医,但被阻止了。 “借着离开明洲之际,哀家倒要看看,会有谁跑出来折腾。” 太后咳嗽着,又冷不丁地冷笑一声,“哀家会修书,要邈侯明面出兵协助岁侯,但暗地里还是要她看住明洲。” 旬北耀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女人,知道太后这是打算开始着手清理自家后院了。 但如此大动干戈,有些过于涉危履险了。 他想劝太后再做考虑,此时通报声传来,昔立严到了。七八中文首发 7*8zw. m.7*8zw. 一阵寒暄过后,昔立严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立马愁云上了眉梢。 太后这脸色比玹羽好不到哪儿去,这对母子涟书殿大吵一事,看来比宫人所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听医嘱的病患最让人头疼。 此时,芒静也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看着不住咳嗽的主子,有些焦急。 “太后,该喝药了。” 正在奋笔疾书的太后,微微一顿,摇了摇头,继续行云流水。 芒静无奈,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 她等候一旁,不禁看了旬北耀一眼,眼神泛滥出不悦之色。似是在对他说,你待得过久一般。 旬北耀也是无奈,太后留他说话,事务众多繁杂,时间总是不够用。 他不敢和这位大长秋对视,便将求助的眼神转到了刚刚进门的昔立严身上。 不过对方并未理睬,只是挎着药箱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抬头,似是在想着心事。 求助无果,旬北耀像根蔫稻草一样也低下头,索性谁也不看,静等太后的两封书信,只想快点离开玄景宫这块是非之地。 书写完毕,漆好信封。太后将信交给旬北耀,嘱咐道:“出了正孝宫,你还需小心些。” 旬北耀不解,看着太后。而后者不由露出苦笑,紧接着又是一阵猛咳。 芒静帮她顺了顺背,方道:“放心,宫中安全还是可以保障。但陛下那边眼下看得紧,凡是出入过正孝宫的官员,难免会被他们盘查一番。 看你和哀家走得近,难免以后陛下会找你多说话了。” 惊讶之色明显出现在旬北耀脸上,心道这位新王如今也已敢和铁腕的盛承太后争权了,还是如此的明目张胆。 想起一年半之前,玹羽刚入宫那会儿,还是一张白纸的他,着实让人忧心。 但现在,虽不知这白纸上写的东西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但总是有积淀了,且还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旬北耀又抬头看了看太后,他猜不透太后对于玹羽的成长是高兴还是失望,但他心中却是欣慰的,突然有点盼着玹羽找他说话了。 中书令退下后,殿中只剩下了昔立严,而芒静不眼见主子咽下那碗药汁,恐是不会离开的。 不过,太后并未按芒静心愿去碰药碗,她打开一本名册开始看了起来。 昔立严本以为太后这么早招他是要诊脉,但看她忙得似乎连喝一碗药的时间都没有。 “听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说,昨天夜里太后咳得厉害,现在是否要臣为太后把脉?” 看着太后那张惨白的脸,昔立严估计她定被病痛折磨得一夜没睡。 这个倔强的女人不管身体是否允许,都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太后持笔不断在名册上圈画着,道:“老毛病了,诊脉又有何用,还不就是又给哀家端来这些难以下咽的药汁。” 说着,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汤药,但并没有一丝要去碰触的意思。 “太后,您昨儿一晚上都在看这名册,也该歇歇了。 随行人员的事交给吏部和兵部去做就是了,太后没必要亲自动手。” “要是能交给他们办,哀家早就给他们了……” 太后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又是一阵猛咳。 议事那天,昔立严也在瑞扩殿,刑部尚殿事件,恐怕引起了太后注意,从而让她意识到,不得不亲自筛查一遍随行人员。 对于艻静的劝诫,太后摆了摆手,眼睛紧盯名册,不管身体如何反抗,也不想停止手中的动作。 “太后还是休息一下的好,要是在南巡前病倒了,恐怕就真的得让陛下一个人南巡了。” 听了这句话,太后不由悸动了一下,翻着纸页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视线跟着转移到了昔立严身上。 “对了,哀家召你来,是想问一问现在陛下的情况。” 昔立严稍稍向前躬了躬身,道:“陛下今天一早还在处理公务,听璃乐说昨夜一宿未歇。” “啪嗒”一声,太后将手中的名册摔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太医。 “昔太医,哀家不是吩咐过你,让陛下近来多休息,最好能让他卧床。怎么还有精力处理公务?” 面对微怒的太后,昔立严又低了低头,拱手道:“太后的吩咐微臣哪敢怠慢,这几日给陛下开的药,已经不能说是治病,几乎可以说只是一般的滋补品了。” “你不是说陛下身上的疼痛,不用药是不会自愈的吗?为何现在不吃药也都没事?”  “今早微臣为陛下诊脉,仍旧气血壅滞、胸胁胀闷,还有些气虚发热之症。” 面对太后的质疑,昔立严移离了视线,“陛下不是没事,病情一再拖延,恐是已经习惯于这种病痛。 加之陛下思虑过甚,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身上的不适也容易被忽视。” 说出这些话的昔立严,心中一阵冷过一阵,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违背医道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狠百狠 “这个孩子怎么如此倔强!?”太后眉头微蹙,有些温怒,伸出手,指着昔立严,“一定要让他给哀家躺下,不许再胡来!” “太后,陛下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个好兆头。一定要给陛下重新用药,否则有引起其他并发症的可能。” “重新用药?!” 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盯着突然说出和自己心意相违话来的昔立严,“把陛下治好,好让他有更充沛的精力去冒险、去胡闹吗?” 沉默片刻后,虽然心中惊恐,但昔立严还是咬了咬牙,道:“请恕臣直言,太后阻止陛下同往南巡,是为保陛下安全。 但太后一人离开,让陛下一人留守,难道陛下就真的安全了吗?” 太后犀利的目光射在昔立严身上,让他不禁生了一身冷汗,感觉自己身上每个汗毛孔都在散发着恐惧。 但一想到玹羽那真的不能称之为好的状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太后,臣只是站在医者立场上,应及时为陛下治疗用药。 陛下还年轻,如就此坐下病根,臣将寝食难安。” “既然他这么难受,为何还要硬撑着,将奏折全揽了去批阅? 既然他都能将虹国大权交到他妹妹手里,为何现在还非要去处理公务? 他这么任性,你就是拿世上最好的药给他,他也还是要落下病根!真是不分轻重……” 太后情绪激动,眉头锁紧,她再次猛烈咳嗽起来。 艻静惊恐的一声,让昔立严顿时紧张起来。 一口鲜血从太后口中喷了出来。 “太后!” 同样大惊失色的昔立严想要上前为她诊治,但太后却向他摆了摆手,面色沉重。 他不敢再动,停在了原地。 “去,把那个东西给哀家拿来。” 听到太后吩咐的艻静,愣了一下,马上一股比刚才更加惊恐的神色袭上她的脸。 她有些犹豫,但太后却没有迟疑地坚持着。 “去!拿来!” 太后的声音带着威严,更带着冰冷。 艻静不敢违抗主人命令,转身进了里殿,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木盒走了出来。 太后从小木盒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看向了昔立严。 “身为医者,为患者考虑行事,这是你的医德。哀家不愿为难你,但却要太医你帮哀家一个忙。” 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小瓷瓶,“现在还是不能给陛下用药,但在你给他开的药方中,添加这瓶中液体。 刚开始每次两滴,两天后减为一滴,再过两天就停用。”七八中文更新最快^电脑端: 昔立严接过小瓷瓶,疑惑地看着太后。 “陛下现在对哀家防范得紧,直接动手不可能。所以,也只有有劳烦昔太医了。” 昔立严打开瓶盖,闻了闻瓶中液体,惊道:“芦苜?!”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太后,“这是强力止疼药!虽然最初服用会很快见效,但一旦停用,不用其他药物辅助治疗,服用的人、服用的人定会痛得痉挛,甚至昏厥啊太后! 难道太后真的要用在陛下身上吗?!” “太后!” 艻静也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主人,但她并不为所动。 “请太后三思!” 昔立严说着,马上跪了下来,“这种药虽不会对人命造成威胁,但药力强劲,会对人的神经造成伤害,恐怕到时候陛下会痛得生不如死! 不如、不如还是让微臣来调配药丸,保证陛下不能和太后一同南巡。” 昔立严想要退而求其次,但连这个请求也没得到应允。 “不用再说了!也不要再跪了!” 太后毫不迟疑地挥了挥手,“你刚才说的没错,把陛下一个人留下也不安全,哀家是应该把他留在身边好好看护。 所以在南巡之前的这几天,务必让陛下舒舒服服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昔立严退出了正孝宫,他的劝谏对下了决心的太后是无用的。 他追随太后多年,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但作为行医之人,看着手中瓷瓶,一股强烈的负罪感马上侵袭而至。 太后是个可怕的女人,这点不假,但她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让昔立严一阵背脊发凉。 昔立严退下后,太后疲惫地将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艻静为她擦拭嘴角上的残血。和玹羽大吵的那天,太后回到正孝宫之后也咳了血。就算是去年虹国处于内忧外患的日子,她也不曾如此大动肝火。 她不能否认玹羽这一年多来的成长,但还远远不够。 有些东西她无法教给他,而他也并不接受。 “……陛下需要有人辅佐。” 太后闭着眼,一旁的芒静静静听着。 “心地纯良固然是好,但过了就会险象横生。 玹儿在尭敬出身边待得久了,心性恐难再改,他身边须有一个能替他杀伐决断之人。” “太后心中可有人选?” “哀家想在众洲侯之中择一人,放眼望去,能担此大任,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赜博弗。 但是,可惜了……” 既然丞相知道了舞河之事,也难免会传到赜侯耳中。但没有证据,赜侯也会像丞相一样,只能选择沉默。 而玹羽是朵昈的养子,也是她的亲侄子。赜侯就算再恨王室,也不会对玹羽出手。但也不能肯定,他将来不会成为王室的威胁。 太后伸手扶上额头,狠狠地掐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要除掉赜博弗,而是现在的虹国还需要他的力量。 玹羽已经向她展开攻势,她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 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还要招来儿子强烈的质疑,更何况是一洲之侯,还是受人敬仰的赜侯。 站在己方时,赜侯是王室强力的后盾,但一旦阵营转变,赜侯就会变成棘手的存在。 太后感到了一丝力不从心,也有些惧怕,她必须尽快找到能够对抗这些不利因素的力量。 艻静刚想张口叫她休息,而此时对方却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眼眸中射出了犀利的目光。 “叫暝凛高过来。” 艻静应声后离开了,太后再次提笔疾书。七八中文首发 7*8zw. m.7*8zw. 这次的收件人则是郁千崖,那个太后一直想收归麾下的男人。也是被太后认为唯一能够与赜侯抗衡,能够承担辅佐涟延王重任的洲侯。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一面难见 “十分抱歉,丞相大人。近期陛下身体有恙,太后吩咐过,后宫需要绝对清静,故禁止一切会见。” 玄景宫芷阳殿中,丞相明璧沛已在此等候了半个时辰,然而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毫不留情面的拒绝答复。 看着站在一侧的百名随从手中捧着的大箱小箱,这个虹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人物,此时脸上阴沉得可怕,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然而自己是丞相,矜持不会轻易让他和这些宫人去发脾气。 不过与他同来的御史大夫晋伴臣,却没能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声音本就洪亮的他,再加上那一张天生的怒颜,让被质问的小吏和宫女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各个躬身低头,不敢去看这位发怒御史大夫的脸。あ七^八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今天是暄诗安,就是明璧沛外孙女的生辰。下了朝的丞相马上赶往芷阳殿,他早已叫侍从们拿着备好的贺礼在那里等候。 这颗丞相府里的掌上明珠,丞相已有大半年未见到了。 本想值此生日之际见一见诗安,但思心甚切的丞相却被当头泼了一脸冷水。 “怎么陛下病了,暄小姐身子也不舒服吗?” 晋伴臣难忍怒火,他揪着一名小吏的衣领大声质问着。 他和丞相是至交,自然也十分疼爱这个友人可爱的外孙女,每年都会备上贺礼,为暄诗安庆生。 就算是玹羽,也会对晋伴臣的吼声畏惧三分,更可况这些深宫中的小吏和宫女。 即使如此,他们除了拒绝也还是拒绝。盛承太后的威仪,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畏惧所在。 看着快被友人震聋耳朵的小吏,明璧沛终于压下怒火,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了声:“好了、好了,你跟这些下人嚷嚷也是无济于事,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明璧沛挥了下手,他的侍从赶紧将一箱箱贺礼就地而放。 “既然太后有令,那么老夫也就不多做打扰。请将这些礼物转交给暄小姐。” 看到退让的丞相,一众小吏侍女也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摸样。他们谁都不愿、也不敢惹这位权臣。 此时小吏们也都勉强挤出笑,宫女也奉茶,端上糕点招呼着。 他们还要做一件肯定不会让丞相高兴的事,那就是对这些贺礼开箱查验。 如今暄诗安可是太后手上的一颗重要棋子,将她牢牢抓在手心中可是头等大事,凡是与她有关的人或是物品,都懈怠不得。 看着自己给外孙女的贺礼被人一箱接一箱地打开检查,明壁沛心中滋味可想而知。但他城府极深,一点都未表露在脸上。 不过,他的老友晋伴臣可是截然相反,已经被气得快要炸开锅。 他横眉竖眼,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这才想起自己入宫已经卸剑,否则刚才一定会将这些查验的小吏们一剑封喉,才能解气。 明壁沛不断示意晋伴臣节制,但对方完全不予理会。 他动不了手就动嘴,查验的小吏们也只得在提心吊胆中继续作业,不由在心中暗叹,这差事不但揩不着油水,还有性命之忧,真是苦不堪言。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晋伴臣吸引而去,而明壁沛则坐在一旁,板着张脸,喝着因见不到外孙女而显得苦涩异常的茶水。 “丞相大人,茶凉了,奴婢再给您添点水。”七八中文最快^手机端: 一名宫女悄悄来到明壁沛身侧,她低着头,提着茶壶将放在桌上的茶杯斟满。 明壁沛也不看她,径自去取茶杯。 此时杯底茶托上多了一张纸条,他将纸条快速收入袖中,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 “松花酿酒,春水煮茶。这宫中的茶还真是有些苦。” 宫女仍旧低着头,退到一旁,答道:“生香熏袖,活火分茶。宫中的茶并不全是苦的。” 明壁沛微微点了下头,又泯了口杯中热茶。他轻挥了下手,那名奉茶的宫女便退下了。 全部查验过程,在晋伴臣雄狮般的怒吼中结束了。 宫人们揉着被摧残了半天的耳朵,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明璧沛站起身,连拉带扯,将仍旧不依不饶的好友拽了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芷阳殿的金字匾额,不禁长叹一声。 凡是要探望入宫的女子,都要经过这座芷阳殿。但今天这座承载着期盼的宫殿,却给他留下了极为不悦的回忆。 “太后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嚣张霸道了,不仅在前朝呼风唤雨,这后宫她也未曾松开过手。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实施全面宫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晋伴臣一边朝宫门方向走着,一边向着旁边友人发着牢骚。 响亮的嗓门,让他的侍从们不安地环视着四周,生怕这声音让不能听到的人听到了。每次进宫,他们总要如此提心吊胆一番。 “已经快半年了,总找些有的没的借口,一面都不让见!这诗安还没真正嫁给涟延那小子呢!怎么就把她当成王家的人一样,看得这么紧了!” 伴臣吼着,突然将矛头转向了明壁沛,“你也真是的,就算是陪竹昑长公主出访尤音国,怎么也不提防太后会来这么一手! 难道你就没听见说,太后早就瞄上了你家诗安的那些传闻吗?” 似乎说到了明璧沛痛处,他一脸严肃,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半响,他又转过头去,无限惆怅地看着后宫的方向,道:“太后要是那么好对付的人,老夫又怎会在此栽了跟头!” “所以我才说嘛,你唯一的女儿早逝,膝下就只有诗安这么一个外孙女。如此明显的弱点,太后不瞄准才怪呢! 早叫你多留心,你总是说诗安还小还小的,这不马上就叫太后抢了去。这下可好,太后手中不仅多了个压制你的砝码,还多了个儿媳妇。 诗安是个好孩子,要是真作了涟延的妃子,以后一定会孝敬太后。倒是你,恐怕以后就要孤独终老了。” 晋伴臣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一针见血,他的朋友听了更是哀上心头。 两人还处在玄景宫中,意识到这点后,明璧沛赶紧拉着友人往宫外走。 第三百三十八章 生日忌日 “我家诗安要作,也不是什么妃子,而是要当正宫王后。老夫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踩在诗安头上!” “什么!?你这么快就同意这门婚事了?” 听了老友的话,晋伴臣立刻炸了毛,瞪着眼吼道:“我要是你,绝不会让诗安嫁给涟延那小子!被太后打压成傀儡一样,毫无主见,有哪儿点像他老子明苍王? 如此软弱,哪里配得上诗安!就算你同意,老夫也不同意!到时候你给我去找太后要人!你要不去,我替去要!” “你这个老家伙,说话就不会小声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觉得友人说的有些过了,明璧沛也望了望四周,推着他走向宫门。 “老夫天生就是这种大嗓门,声音小了怎么带兵打仗。 哪里像你们这些文官说话,文邹酸儒、慢条斯理,有时又拐弯抹角,跟猜谜似的。 有话就说清楚,免得浪费时间,难道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生米煮成熟饭。 听到这话,明壁沛一直深藏不露的脸上明显一沉。就算太后不用此种强硬手段,但感情却是可以培养的。 明壁沛又叹了口气,而他的友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所以说,老夫根本不适合做什么文官,却又偏偏坐进了御史台,真是备受太后抬爱啊! 既然御史的工作就是监察百官、向主上谏言。那老夫就要充分发挥一下这谏官的职权,好好劝谏太后一番。” “劝谏太后?!恐怕你连面都见不到就被赶出来了。” “我可是认真的,自从诗安进宫那天起,我就盘算着,怎么把她救出来呢。 这次太后、涟延同时出行,不就是个绝好机会吗?只要你肯点头,我就保证诗安能平平安安走出玄景宫。 既然太后能趁着你离开虹国之际出手,咱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晋伴臣满脸自信地说着,但他的好友却并无他的一丝乐观。 “事情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怎么说?” “诗安这次南巡也要同行。” “什么?!”晋伴臣的粗眉立即立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这后宫的事情,太后可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还记得佖洲的大小姐吗?” 晋伴臣稍一思忖,道:“就是那个快被太后的冷漠致死的,佖侯佖强宾的女儿?” “正是,她是自诗安入宫后,第二个进入涟延后宫的女子,自然跟诗安走得很近。” 说着,明壁沛将刚才那张纸条塞给他看。 看过纸条,晋伴臣注视着友人。他知道为了掌握宫中状况,这个朋友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去接近佖洲的大小姐。 不过,他对其中的经过并不感兴趣,只要知道能为己所用就足够了。 “太后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要把诗安当成移动的人质?” “被你说对了,不过诗安身边有她父亲。我再怎么疼爱,也不及父爱来的深刻。” 明璧沛的脸上飘过一抹哀伤之色,晋伴臣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明璧沛的女儿明笛娟,因难产而亡,今天也是女儿忌日。 此时,两人已经出了宫门,晋伴臣知道朋友每年这天都会闭门不出。如果不是诗安入了宫,他今天也是见不到这位老友的。 不想打搅朋友寄托哀思,他打算就在宫门口分手,但明壁沛却一反常态,拉住了他。 “陪我去喝一杯,有件事要跟你说。” 高翅城中,一家装潢华丽的酒楼二层包间内,传来阵阵推杯换盏之声。 酒过三巡,明壁沛也已经把他要说、想说的,坦白给他这位友人了。 这些个事,他这么多年从未向外人透漏过。本以为晋伴臣会对他发脾气,但对方却没有,反而十分理解同情。 “这种事,你居然能憋这么久,我也真是服了你了。” 晋伴臣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示意明壁沛举杯。两人撞了一下杯之后,各自将酒一气饮下。 “嫂夫人早逝,你年轻那会儿整日埋头公务,家里也没个人照顾,过的也是苦了。” 晋伴臣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把她接到身边?你做了这么多年鳏夫,我还以为你对女人失去兴趣了呢。” 明壁沛拿起酒壶,给友人和自己再次倒满酒,叹气道:“那时年轻,心思都在官场上。等意识到了,再去接,人已经不在了…… 我这辈子,恐真如你所说,要孤独终老。” “女人没了,就把孩子接到身边,给你留下一个女儿,你却一直把她留在多洲。” “我也是无奈”,明壁沛在好友面前,愁容尽显,“自从先王去世,我和太后之间的角逐就从未停歇。想要自己弱点少,身边亲人就不能多。” 听到这句话,晋伴臣持筷夹菜的手一顿。 任何权利的角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抬眼看了一眼明壁沛,觉得老友脸上不禁有因女儿忌日产生的哀伤,还有一丝疲倦。 “那个孩子已经成为了多侯夫人,又为我填了个外孙,这或许就是天命……” “你真的打算将你外孙……” 晋伴臣蹙眉,放下手中碗筷,一脸严肃地看着不断饮酒的明壁沛。 “这一切都是太后逼的!” 明壁沛的声音阴冷,晋伴臣也明白他心中的不得已。 太后对战败洲侯家小绝不会手软,而多洲就算早已臣服,但她早晚也会一并肃清。 晋伴臣正想着,明壁沛已将酒杯凑了过来,道:“我对不起你。” “什么?!”晋伴臣一怔。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到不分彼此,这朝中人尽皆知。不管参不参与这件事,只要太后掌权,你都会受到牵连。” 说着,明壁沛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似是对自己的惩罚。 他马上又将空杯倒满,接着道:“我今天对你说这些,只希望你早作打算。我已无路可退,而你不一样。 我明壁沛这辈子害死的人不少,但惟独不想连你也被牵扯进去。我要是哪天死了,还希望你能给我烧点纸钱过去。” “去去去!” 晋伴臣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泛出一股怒意,他朝明壁沛猛挥了一下手,像是要赶走晦气。 “你死了还想敲诈我,安的什么心!我可是想着和你一起烧钱给太后呢。” 这回轮到明壁沛怔住,他看着老友那张粗狂的脸,心中涌起一阵狂澜。 他深吸了口气,拿起酒杯,道:“你真的想好了?” “我早已上了你这条贼船,下不去了……不管在哪边,身边有个人陪,总是好的。” 说着,晋伴臣也端起酒杯,在明壁沛酒杯上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各怀心事 和老友喝完酒后,明璧沛坐着官轿,身边侍卫侍从前呼后拥地返回了镇国公府。所过之处,无人不让道避让。 进入府中的他,直奔自己寝房,脱下官服官帽,换上一身暗色便服,只带了两名随身的侍从,就从府中的后门出了来。 后门门前正侯着一乘二人抬的小轿,他上了骄后,轿夫就杠上肩头出发了。 小轿在高翅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阵穿行过后,轿夫将轿子停在了一座宅院后门,此处道路偏僻。 侍从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了。 下了轿后,明璧沛迅速从后门进了去。 这座宅院从外观上看并不显眼,但它的内部却相当宽广。 不过,如同它的外观一样,内部也并未做过多装潢,一切都显得极为简约而自然。 “丞相大人,要不要小的先去禀报老爷?” “不必了,直接带老夫过去就好。” 宅院中的小厮应了声,带着明璧沛径直往院中深处走去。 自从外孙女入宫之后,明璧沛就再未踏入过这座他女儿曾经的家中。 因为暄诗安的事情,从尤音国回来的明璧沛,对着自己的女婿大发雷霆。 他也如同他的老友晋伴臣一样,在脑中无数次的盘算着,如何将诗安救出。 但当盛怒过去之后,理性又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他庆幸自己没有因一时的震怒,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现在仔细想来,太后不就是在等待着他出手去救诗安吗? 如此一来,太后就有充分的理由来对付他,将他罢相、废贬、流放或是要了他的命。 每当想到这儿,明璧沛对于太后的憎恶就会再加上一个砝码。 这段时间他也发现,不光是自己对太后的不满达到了极限,他的女婿禁军大将军暄章要,对于太后的恨也更进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暄章要却仍然不愿加入岳父的阵营。 “啪啪”的声音,突然传入明璧沛的耳中,将他从自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 抬眼望去,他已经来到了暄府宽敞的后院之中。 暄章要正身穿便服,拉着劲弓,瞄着百步开外的靶子。 “嗖”的一声,离弦的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鼓掌声传了过来,暄章要朝着声音转过身,看到明璧沛已站在了一侧。 虽然有些吃惊,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出现。他赶紧放下弓箭,走上前去,朝着岳父拱手行了一礼。 “岳父大人公务繁忙,怎么今天有空到小婿这里?” 暄章要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将明璧沛引入室内说话。但明璧沛摆了摆手,并不想进入室内。 “就在这里吧,吹吹风也叫人心情愉悦。不用顾及老夫,你继续拉你的弓。毕竟明天太后和陛下就要离京了,不是吗? 作为军人,要保持身体的敏感性是很重要的。” “岳父大人今天突然到访,就是要和小婿说这个吗?” 暄章要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一支箭,又搭在了弓上。 明壁沛负手,仰头看着午后万里晴空,道:“今天是笛娟的忌日,也是诗安的生日。 或许是我年岁大了,这样待在家中总会不安。你明天就要出发,过来看看我才放心。” “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的初衷从来都未变过。” 一边说着,暄章要手中的箭再次射了出去。 “老夫倒是希望你能稍稍有所变化……所以,老夫一直想要知道,你对陛下的看法?” “小婿之前说过的,陛下的事,我是不会管的。” 对于女婿毫无迟疑的回答,明璧沛不禁嗤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全身而退吗?如果你只是孑然一身,只要有相当的觉悟便罢。 但是,你还有家庭,你还有诗安。要是有丝毫顾虑不周,你就会连累到她!” 拉着弓的手停在半空中,暄章要的眼神不禁犀利起来。 “诗安也是您的孙女,既然岳父大人决定去做了,就一定能保障诗安的安全不是吗?” “如果诗安一直待在玄景宫中,老夫自会让她得到绝对的安全。但明天,诗安也会跟随你们一同出行。” “什么!?” 暄章要的疑问,伴随着手中的箭一起发了出来,只是这支箭却远远偏离了轨道,一旁的侍从“啊”了一声,赶紧向旁边一闪,才躲过了这支乱了心性的箭。 “你真的以为太后是无条件地信任你吗?如果她真的信任你,也不会在派你出军涞洲的期间,将诗安强行接入宫中。 这次也是一样,身边有个人质,不管怎样都能够挟制你。” 暄章要狠狠地攥着手中的弓箭,黝黑的脸上一片阴云。 “我这就进宫去见陛下!” “见陛下?今天不管你进宫去见谁都是见不到的。” 老者拦下了有些激动的女婿,“老夫刚刚从宫中回来,本想去见一见诗安。但现在宫里已经全面封禁,涟延有恙在身,他们是谁都不让入内的。” 暄章要一拳重重砸在后院中的石桌上,道:“我想入宫,还没有谁能拦得住我!” 大将军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怒气,明壁沛拽着他的胳膊,继续道:“你现在入宫,会让太后更加怀疑你。 就是因为知道诗安是你的致命伤,太后才会紧紧抓着不放。毕竟掌握住禁军,太后才能保住自己的安全。 而你心里也明白,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拉拢你。笛娟过世后,太后不知给你说了多少回的媒,但都被你一一回绝。 你真正的心思,太后并不知道。但你的拒绝,却会让太后对你产生怀疑是无疑的。 你始终不接受太后一星半点的好意,最终逼得她对诗安出手了。 你要清楚,现在的我们是被动的,涟延王并不是你所倾心的明苍王!如果你还对王室心存半点期待,那你就败了!” “我不想将诗安卷进来,但既然已选择这条路,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那孩子造成伤害。这一点,岳父大人您也是一样的。” 说着,暄章要直起身来,目光坚毅地望向了老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才要你狠下心来!不要再那么固执!” 明壁沛放开女婿,又仰头看向了天空。 暄章要则慢慢收回了视线,微微侧过了身。 “我们都是无法坦诚面对未来的人,但诗安却不一样,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暄章要说着,再次捻箭张弓,“岳父大人请放心,我虽然有自己的原则,但诗安无论何时,都是凌驾在这些原则之上的。 不管是太后还是涟延,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到诗安!” 话音刚落,暄章要手中的箭就已飞出,正中靶心。 第三百四十章 父女相会 这一天,是禁军大将军暄章要妻子明笛娟的忌日。也不知从哪年开始,这一天就成了这位将军固定的假日。 细想起来,这也是盛承太后特批给他的。任谁都知道,太后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收揽人心。 只不过太后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达到她的目的。 每年的这一天,暄将军都要尽力为女儿庆生,决口不提亡妻之事。 这一天,平日里素容简约的将军府,都会被装饰一番。为女儿准备的礼物之中,定会有郁侯名下那家店铺的布偶。 自然,过生日少不了美食,只要是诗安爱吃的,不管应不应季,都会悉数摆上。 只要在这天能看到女儿笑脸,这位平日肃目冷面的大将军,也会露出普通父亲的慈爱神情。 然而,今年情形却截然不同。诗安不在身边,暄章要也失去了准备一切的动力。 这一整天他不是在后院练剑拉弓,就是闷在书房整理文件。只有在下午丞相突然到访,他才与岳父说了几句话。除此之外,这一整天他都闷不做声。 在丞相离开之后,他更是心情沉重地一言不发。 不过,他还是像往年一样叫家仆准备了一大桌子饭菜,不同的是,备好了三副碗筷。 一切准备就绪,仆人也都退下之后,饭厅中就剩下暄章要一个人。 他并没有动筷子,而是喝了几口酒。看着桌上的另两副碗筷,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涌上心头。 往年诗安在家时,桌上绝不会出现第三副碗筷。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渴望,那两个人能够同桌而坐,与他同桌而食。 越是渴望越是悲凉,或许以后连想象都会变成一种奢望。 心中一阵酸楚的暄章要,一只胳膊肘支在了桌上,将头抵在手上,闭上了眼。 不知待了多久,耳边仿佛出现了女儿的呼唤声。如梦如幻,慢慢抬起头后,女儿那张晴朗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诗安!”兴奋之色在这位父亲脸上一闪而过,自嘲的微笑旋即而上,“这是梦吧……” 暄章要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抚上了自己额头。 “不是梦!我是诗安。” 暄章要刚刚闭上眼睛,女孩清脆而甜美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诗安正拽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摇着。 他也抓住了女儿的手,真实的触感让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爹!我好想你!” 诗安说着,搂住了父亲脖子,如一只小猫般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暄章要惊喜大于吃惊,他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女儿,问道:“你怎么会突然出宫回家?太后准许的吗?” “怎么会?太后下令封宫,谁都不得擅自出入”,看着父亲一脸疑惑,诗安嫣然一笑,“当然是陛下了。 今天外公去宫中看我,还带去很多礼物,结果却被挡在芷阳宫。听说同去的晋伯伯很是生气,这件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陛下耳中。 陛下听闻今天也是我母亲忌日,所以特准我出宫。当然是偷偷的。” “‘偷偷的’?你一个人出来的?” 暄章要有些担心地看着女儿。 “不是啊!陛下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连他御用的禁卫队长,晤将军都派给我用啦。” 一听到禁卫队长,暄章要脑海中立刻涌现,晤峰谷那张和他身上戎装不相称的清秀面容。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时刻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状况。 这位出身涞洲的将军深受玹羽信任,总是不离左右,衷心护着主上安全。 在他印象中,这位将军自从上任以来,还从未执行过保护虹王以外的任务。如今玹羽命他护送诗安出宫,暄章要突觉心中一暖。 “那晤将军人呢?” 暄章要说着,将视线投向了门口。 “将军说,不便打搅我们父女见面,所以我让仆人在花厅招待他了。” 收回视线的暄章要,此刻看到女儿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第三副碗筷。 顿觉尴尬的大将军刚要叫人撤下,但女儿却率先开了口。 “不要撤,娘要是还在,一定会这样坐在身旁,为我庆生。” “好,不撤”,暄章要马上点了下头,“只要你高兴,都听你的。” “诗安每天都很高兴,倒是爹,你今天有些怪怪的,难道是想娘了吗?” 看着诗安疑问的浅灰色眼睛,刚才那股被女儿突然出现的惊喜压下去的悲凉再次涌出。 这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不禁微微别过了脸,避开了女儿的视线。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会想很多,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你母亲。 和你一样,父亲也希望能如此,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顿饭。” “那为何,平日爹都绝口不提娘的事?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不好。” 一抹苦笑出现在暄章要脸上,他夹了些女儿爱吃的菜,放到她的碗里。 “为何要提?只会徒增悲伤罢了。” “也会有快乐啊!”诗安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父亲,“就是因为爹总不告诉我母亲的事,我才更有好奇心,想知道的事还是打听到不少的。” “哦,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暄章要饶有兴趣,望着女儿那张笑盈盈的脸。 “我知道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是因为一张画对不对?” 像是确认般,诗安回望了父亲一下之后,又将视线抬高,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就是那张一直挂在爹书房中的风景画,我一直以为画中风景是被作者所美化。 但听宫人们讲,那是赜洲的一个小村庄,是实景。” “是真实的美,而且是完全还原的美。” 仿佛记忆被拉到了从前,暄章要不禁附和了一句。 “而且听说,画的作者最擅长的不是风景画,而是人物肖像。 所以,我觉得那个作者真是太厉害了!什么时候,我也能去赜洲看看,想看看你们相遇的地方。” “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被女儿提及了自己的陈年往事,暄章要也不禁有些羞涩。想起连赜侯都知道这件事,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三百四十一章 诉说往事 这种事情被提起,暄章要虽然觉得羞涩异常,但在还是小姑娘的诗安心中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诗安有些兴奋,说道:“就算为人处世再低调,父亲母亲的身份也难以抑制这些消息外传。而且这段相遇相知的经历,早已在宫中被传为佳话。” 看着那第三副碗筷,暄章要缓缓张口:“就是因为这个身份,才会让我和你母亲之间产生巨大矛盾……”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将刚才喝空的酒杯再次斟满。 知道此刻女儿正用疑问的眼神注视自己,他继续道:“如果你母亲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而不是丞相府中的千金。 而我只是个平凡军人,也不是什么手握兵权的将军,那所有的不愉快就都不会发生。” 说完,暄章要将杯中的酒倒入口中,眼神有些迷离,似是飘向了远方,“你在宫中也待了有段时日,你很聪明,很多事情也能看明白了。“ “我知道爹从不涉身党争,难道是说娘……” 诗安秀美的脸庞抹上一层阴云,眉头微蹙,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我和你母亲在赜洲相遇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身份尊贵,我们很投缘,相处得很好,不到半年我就决定娶你母亲为妻。 但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失落与失望。” “会不会是父亲误会了母亲,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 “就算事实如此,在当时太后和你外公争权火热之时,我根本不可能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我不愿卷入他们之间的争斗,就和你母亲分了手。” “但最后,你们和了好,爹还是娶了母亲。”诗安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暄章要眼神有些缥缈,顿了下,答道:“我就是为了逃避太后的拉拢,才和你母亲成了亲。” 说完这句话,他内心一阵揪痛,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咽了下去。 “知道我和丞相千金分了手,太后便给我说了不下二十次的媒。而我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敷衍、搪塞。有一次甚至说自己心情不好,不想见人这种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都扔出来了。 我知道每次被我拒绝之后,太后都很生气。如果再拒绝,恐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是绝不愿做太后帐下人的,所以只能选择相信你母亲,便和她成了亲。 但党争的阴影还围绕在侧,让我无法坦诚面对你母亲。 婚后,我对她依旧冷落,有一阵子夫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直到你母亲怀上了你,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说到这儿,暄章要沉默了,他再次将酒杯斟满,道:“后来我才知道,你外公不知有多少回,想要将我拉入他的阵营,但都被你母亲所挡。 而且直到你快足月,即将落地,我才知道,你母亲的体质是根本不适合生产的。 但她却瞒着我,坚持要将你生下。只为我能信她,望我们能做一对真正夫妻,携手共度人生。 但是……是我不好……” 暄章要说罢一仰头,一杯酒又喝了下去。 酒的甘烈,硬生生将窜到嗓子眼儿的哀愁压了下去。 “爹……” 仿佛体会到了暄章要此刻心情,诗安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又拽住了父亲衣袖。 “是爹不好,说了不该说的”,暄章要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今天是你生日,就应该开开心心的。” “爹,我出生那天,你是不是很难过?” 暄章要一怔,随即释然。 他又夹了些菜给女儿,道:“为你的出生高兴,为你娘的离去哀伤。这是两件事,只不过发生在同一天罢了。” 诗安会意地点了点头,虽还是觉得今天的父亲有些奇怪,会对自己大谈特谈母亲的事。 但诗安不是一个会长时间沉溺于不快情绪中的女孩。今天她冒着风险出宫,就是为了和暄章要一起高兴地过生日,所以很快就将哀思压入心底。 诗安一边吃一边露出了笑,她已经一年多没吃过家中的饭菜了,不由觉得还是家中的味道最合口味。 “怎么样?在宫中过得习惯吗?爹军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你。” 暄章要看着女儿,脸上一片柔和。看着她对家中饭菜一脸满足,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起初有点担心,但现在完全习惯了。天天陪竹映殿下念书,真是太有趣儿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趣事,诗安突然乐了起来,“自我进宫以来,殿下还没有一天不逃课的。 有一次,老师为了看住她,一直盯着她,并让她大声念书。但过了没一炷香的功夫,老师就开始打起盹来。 殿下在那里哈哈大笑,不知何时,她在老师的茶杯中放了催眠药草。” “我看这位长公主要比你进宫之前的状态好多了,听说之前老师连她影子找不到的,起码现在还能和你一起在学堂出现。” 诗安难掩笑意,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最初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好,殿下不愿和我一起念书,那时真是有些沮丧。 不过,我觉得竹映殿下不爱念书也不能全怪她。” 说着,诗安又笑出了声,笑过之后接着道:“有时陛下也会在学堂学习,经常拉着殿下一起逃课。 教我们书法的老师经常腰痛,陛下特意送给他一包熏香,说是能舒筋活血、提神醒脑。 结果第二天,那位老师就没能来为我们上课,后来才听说是用了陛下的熏香后,整整在家昏睡了两天。 等到第三天老师人是来了,可还是昏昏沉沉,看着我们练字,没一炷香就睡着了。 而陛下一直等着这一刻,拿起笔就开始在老师脸上乱画。当然殿下也是同谋,两个人根本不是写书法,完全是在画脸谱。” 诗安边说边笑,大部分都是围绕玹羽的趣事。看得出,她不仅和竹映长公主相处融洽,和涟延也很是聊得来。 暄章要津津有味地听着,才发现之前自己的担心竟是多余。 太后从他身边将诗安夺走,虽然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和他的丞相岳父如出一辙,是有千万个不愿意。 如果今天的诗安向他诉苦,他绝不会再沉默。 第三百四十二章 懵懵懂懂 暄章要正想着心事,女儿的话还未结束。 “还有一次,我去御膳房挑些坚果做点心,一进门就看见陛下站在灶前忙前忙后的,原来是在做菜。” 诗安清脆地笑起来,看向父亲,“爹,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堂堂一国之主,虹王陛下居然会做菜!” 看着女儿的笑脸,暄章要不禁想起他出征涞洲时,玹羽确实也曾下过厨房,为部下做过一桌子好菜。 他当时也同诗安一样吃惊,庖丁之术精湛的君王,他是头一次见到。他还说,如果陛下的治世,能够像做菜一样得心应手就好了这样的话,让玹羽甚为不悦。 “太后居然会让陛下进厨房。” 暄章要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太后当然不准”,诗安又是捂嘴一笑,“陛下是偷偷跑去御膳房的,他嫌御厨手艺不精,就自己动手做吃的。 一见我进来,就塞了一块鹿肉给我吃。真的很好吃,比御厨做的好多了。” 说着,诗安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撅起了樱桃小嘴,道:“我从未下过厨做菜,自是不能与陛下相比,但做糕点还是有些自信的。 熟料,陛下的甜点做的更是一绝,好多糕点我连见都没有见过。” 视线有些游离的诗安,突然视线集中起来,转向了暄章要,道:“爹,我之前送给陛下很多次糕点吃。你说他会不会背地里笑话我,笑话我做的难吃啊?” 诗安拽着暄章要的衣袖,一脸担忧地摇晃着,犹如个闹情绪的小女孩。 暄章要只觉好笑,不禁用手指刮了一下诗安的鼻子,笑道:“爹可没见过,也没听过,有人吃了你做的糕点后说难吃的。” 对于父亲的安慰,诗安还是不能释然,忧心忡忡。 “陛下的剑术也很厉害,这就够了。明明是个男孩子,厨艺却这么好,真是叫人不甘心。 听说陛下以前在妖林,时常照顾弟弟妹妹,朵昈大长公主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陛下在掌管厨房。” 像是想起了什么,诗安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看着暄章要:“对了对了,陛下说以后有机会会带我去妖林玩,还会给我做烤鱼。 陛下说,他经常给枔子和苾子殿下做烤鱼,而且都是陛下亲自到河里抓的。 妖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些人很是惧怕那里,传说穷奇就住在那儿。 可从陛下嘴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似乎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那你相信谁的话?” “当然是陛下的了。如果真的像那些人说的可怕,陛下和大长公主他们,怎么可能会一直住在那里?” 暄章要一边听女儿说话,一边一杯接一杯不住往自己嘴中灌酒。 突然,诗安按住了他即将举起酒杯的手。 “爹,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明天就要出发南巡的不是吗,怎么会饮这么多酒? 以前第二天有公务,父亲是从来不沾酒的。” “这么久没有见到你,爹今天高兴。” 说罢,大将军朝诗安笑笑,又将那杯清冽的酒灌进了嘴中。 “诗安今天也很高兴,要不是年纪还小,就能陪爹一起喝几杯了。” 虽然觉得暄章要今天有些反常,但诗安并未往心里去,脸上旋即露出了笑容,“要告诉爹一个好消息,诗安明天可是会和爹一起南巡去的。” 听到这儿,暄章要脸色一沉,但很快都就收敛了回去。 诗安并未发觉暄章要的脸色变化,仍旧一脸兴奋地讲述着,她昨天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激动心情。 “我还从未出过明洲,爹总是很忙,而外公总担心我的安全,连高翅城都不让我出。 这次,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城了,太后要我时刻守在陛下身边照顾他。” “太后要你照顾陛下?” “嗯”,诗安笑盈盈地点了下头,“太后担心陛下,现在陛下虽然每天都精神振奋地处理公务,身上旧伤也不再痛,但他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真担心哪天陛下会突然倒下来……” 一说到玹羽的身体状况,刚才还一脸兴奋的诗安立刻蹙起了眉头。不知道是在问父亲,还是在问她自己。 看到女儿摸样,暄章要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又涌上心头。 “诗安,你真的要去吗?这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处理重要的国事。” “当然要去了!”诗安不假思索地答道,“爹总是说要我多长些见识,这次不就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而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陛下,女儿还是有信心能够完成任务的。” 暄章要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女儿,道:“既然是任务就会伴随风险,而你并没有承担这个风险的必要。 爹希望你这次留在玄景宫,而你娘也不愿看到你遇到危险。” 听到暄章要的反对,诗安不禁疑惑地望着他:“就算遇到危险,但不是有爹在我身边吗?况且这又不是不打仗,为何爹会如此紧张?” “不管怎样,爹还是不希望你去。” 避开女儿疑虑的眼神,暄章要又饮下了一杯酒。 “就算爹反对,诗安还是要去的。不久前,他们母子大吵一架,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太后担心陛下身子,却又不能直接嘘寒问暖,所以才叫诗安随侍在陛下身边。 陛下身体关系国事成败,而且……” 诗安的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暄章要温暖的大手就抚上了她的额头。 诗安不由一惊,发现父亲正用他一贯严肃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这道视线就像要贯穿她的身体一样凌冽。 半晌,一句让诗安不得不睁大眼睛的问话,直直地传了过来。 “你喜欢陛下?” 诗安先是一愣,随即点了下头。突然意识到父亲话中意思的她,顿觉两颊一阵发热,忙解释道:“诗安只是把陛下当成兄长一般。” 不管女儿如何反驳,做父亲的也只是笑笑,不予作答。 诗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中竟是玹羽,羞涩不已。 她本并未深想,但被人如此提及,心中一颗心却如小鹿乱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索性不再开口,低头开始专心享用美食,只是食不知味,还在想着父亲刚才那句问话。 父女俩之间的谈话告一段落,同时也各自想着心事。 夜渐渐深了,诗安起身告辞。 暄章要拿起女儿的紫罗披肩,罩在了她身上。 “诗安,后宫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闻声,诗安转过身来,看到父亲眼中竟是哀愁与不舍。 以前暄章要出征,将幼小的诗安一个人留在家中,也不曾见过这种颜色。 “爹还在反对诗安明天的随行吗?我会照顾好陛下,也会照顾好自己。 至于以后留不留在后宫,就请让女儿自己来抉择吧。” “小姐,晤将军已在门口等候,请您马上动身。” 屋外仆人的声音传了来,显然禁卫队长已经等得过久,不由叫人来催促。 诗安应了一声。 “爹,我得走了,离开太久,要是被太后发现就不好了。我可不想因为我,再让太后和陛下之间发生摩擦。” 诗安说完,转身走向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暄章要心头不由一紧。 “……诗安……” 看到再次转过头来的女儿,暄章要屏息朝她挥了挥手。一狠心转过了身,不再去瞧女儿那渐渐丰盈优美的身影,只听见女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月中。 暄章要心神不稳,一拳击在门框之上。 他刚才真的是想将诗安就此留在家中,并且在脑中已经想好,如何应对太后的质疑。 不管手段有多强硬也要将女儿留下,哪怕不是自家而是玄景宫也好。 看着桌上的三副碗筷,暄章要只觉浑身一阵冰凉。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温暖家庭,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得到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冷眼旁观 随着小吏的通报,赖烈安进入了赜洲府中的议事厅。 他离开赜洲已有一年时间,当初离开之时,他是抱着赎罪并掺杂赴死心情。 而今天归来,一切负面消极之情早已不见踪影,从前的自信与抱负又在这个青年身上复燃了。 厅中正座上,赜侯正在看着几份文件,见到青年进来就叫他坐下说话。 询问完维洲的基本现状后,赜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在维侯过于依赖大人了,洲中大小事务,他几乎都想要征询大人的意见才能做决断。恨不得他书房中应该挂大人的哪副作品,都要先问问大人的意见。” 赖烈安哼笑一声,视线一直紧盯在赜侯身上,似乎不想放过上司的任何反应。 “那就让他依赖吧,本侯现在正需要他这种状态。 回去告诉维侯,不管什么事情,本侯都会给他意见。当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烈安你就自行了结吧。” “大人真要这么做吗?这么放任下去,维侯那个人可是会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大人不放。 自从他杀了他弟弟之后,不但没有长进,反而变得更没有主见了。” “先让他把这股粘劲用到权侯身上。” 说着,赜侯将桌案上的一封信交到了部下手上,“虽然问洲现在对赜洲意义重大,但本侯还不想让赜洲明面插手问洲的事情。 不过,全让权洲人去料理不划算,让维侯按照这封信上写的去做。” 接过信的赖烈安,快速扫了一眼信上内容,道:“大人是想借维侯之手来控制问洲,将其物力人力都划为已用。 如此一来,大人就控制了维洲和问洲两个洲。” 面对下属直面的探询,赜侯仍旧不为所动,一脸理所当然的漠然,道:“只要拖住权洲,就足够了。” “大人此言差矣!‘拖住’只是个附加效果。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将这两洲牢牢抓在手里才是。 既然大人已决定背弃王室,那做事就要决绝果断,不能再有半点犹豫拖踵。” “赖烈安!” 赜侯的声音沉重而凌冽,让赖烈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赜侯,心中竟有种莫名的畏惧。 “我们赜洲世代都是虹国的忠臣,绝和‘背弃’之词无缘。 赜洲的所有行动都是合理合法、合情顺义,绝无遭世人非议或指责之嫌。 这一点你必须铭记在心,且要作你今后行动之准则。” “……是……” 青年躬身致歉,赜侯的话虽无指责之意,但却带着怒意。 赖烈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且已触及上司底线。 就算赜侯将为之事,实已背叛王室,但要将这些事做成世人眼里的合情合理,这一点赖烈安从未考虑过。 得知上司的计划,赖烈安心中的吃惊可想而知。 在他眼中,赜侯始终对王室说一不二。而他不在赜洲的这段日子,赜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对王室的态度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 赖烈安能够猜到几分,但又不能完全肯定。 因为赜侯并未完全舍弃王室,他的每一步棋都谨小慎微。所为之事并不愿世人所知,但也绝非王室所愿。 “赜洲是虹国的臣子,只要我在位,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但赜洲今后的行动不管目的为何,都会将赜洲百姓的安危和利益放在第一位考虑,绝不会以我赜博弗一人之益为出发。” “也就是说,我们赜洲百姓的安危利益,是凌驾在虹国整体利益之上的?” 一直探询上司真意,赖烈安又将他犀利的视线投到了赜侯身上。 “是凌驾在虹国王室之上。” 赜侯的声音冰冷又坚毅,但听在赖烈安耳中却是如此悦耳。青年脸上露出难掩的笑意。 赜侯所为虽不彻底,但却已走出王室的束缚。 现在的赜博弗绝不会再对王室听之任之,而知道这点对赖烈安来说就足够了。 赖烈安猜不到赜侯的全部心思,但他却是安心,他确定赜侯的心已完全放在了赜洲身上。 他难掩心中澎湃,跪了下来,恭敬地向着赜侯行了一个大礼,道:“下官愿永远为大人效命!” 面对部下的高亢情绪,赜侯仍旧面色淡然,他抬手示意青年起身,道:“这次回维洲,本侯还要你带去两个人。” 说罢,赜侯摇了摇铃。不一会儿,两个人从议事厅的侧门走了进来。 “闰池和闵首,都是问洲的旧部”,赜侯介绍道,“这次让他们回问洲,相信一定会对你有用的。” “大人,现在维侯和权侯正合力清查问侯旧部,现在回去是不是有些风险?” 赖烈安看了看进来的两个人,不禁有些疑虑。 “他们两人,是随侍在已故炚侯夫人问恬身边的近臣,已多年不曾回过问洲。” “就算常年不曾回去,但他们的档案资料还是能够清楚查到的。” “所以本侯才要你带他们回去的不是?” 赜侯看着赖烈安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情绪,“至于要怎么运作安排他们俩人,本侯就全权交给你来做了。” “是!属下明白了。” 对于赜侯的信任,赖烈安心中一阵狂喜,他此刻已开始在脑中盘算如何安置这两人了。 “对于本侯的安排,你们可还满意?如果还有异议,现在说出来也不迟。” 赜侯用他深紫色的眼眸探寻着两人。 “下官没有异议”,闰池朝赜侯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赜侯大人出手相助,我等也不会活到现在。下官愿听赜侯大人吩咐。” “闰将军应该感谢的人是苾殿下才对。为了救你们主仆,殿下差点丢掉性命。 这份恩情望你铭记在心,如何报答就要看你今后在问洲的行动了。” 闰池再次低头行礼,赜侯的视线也转向了他的身旁的闵首。 “下官也没有异议,下官离开问洲多年,一直都希望能回到故土去。且能为赜侯大人和两位殿下做事,下官此生也无憾了。” 听到闵首的话,赖烈安也不禁将视线投了过去。 此时,赜侯的脸上则现出了一种难觅的放松。 第三百四十四章 唯我所愿 “听说你在问洲早有未婚妻,此次回去也可团圆了,不要辜负人家姑娘等你多年的情义。” 听罢赜侯似是关切的话语,闵首的脸上立刻呈现一片绯红。 他不禁赶紧低下头,但马上又紧张地抬了起来,道:“大人,下官无法否定想见未婚妻的迫切心情。但下官也是真心实意愿,为两位殿下和赜侯大人办事才回问洲的。 下官之前做过很多错事。为了赎罪,下官一定会在问洲全力以赴。如日后能为赜侯和两位殿下出一份薄力,实乃下官无上荣幸。” 看着眼前两位问洲旧部对着赜侯的效忠,赖烈安不禁想起维侯那同样对于赜侯的信赖。 他不得不钦佩上司收拢人心的才能。一切都是那样自然,顺理成章。就像他自己,也是完全将身心交给了赜侯。 退出议事厅的青年,体验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是和他从前的上司贯重央身上体验到的一样的感受,那种对于赜侯的无限信赖。 赖烈安他们退下后,赜侯将视线转向了桌案上的一张纸,那是虹国的地图。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将维洲、问洲和权洲都打上了“x”,此时洲相贡明耀走了进来。 “大人,炚洲那边来消息了”,说着,他将一封信函递到赜侯手中,“炚侯还真是忙碌,连儿子都没时间接走了。 “光是肃清匡洲余党就够他忙一阵了。而且本侯要他全面接管荣洲事务,决不能让王室的人插手进来。” 赜侯看着炚侯给他的书信说道,一旁的老洲相点了点头。 “王室不好打发,他们一直要求让庄侯插进来。 不过庄洲在之前的战役中消耗甚大,庄侯心有余而力不足,且已经收手并向王室说明了情况,希望炚洲全权负责荣洲之事。” 赜侯微微眯了下眼,道:“庄冠还真是会知难而退。也是,炚淮茂这个人很是难缠,换做本侯,也会如此。” 顿了下后,他继续道,“炚侯知道,将儿子放在本侯这里比在他那里安全。毕竟,现在王室的态度还不明了。 由洲和奎洲家小,上京路上离奇死亡,再加上佖洲被无视的惨状,这一切都让炚侯对王室充满了猜疑与不安。 要是哪天王室下令将他儿子接到明洲,说不定会出现和由、奎两洲相同的情况。” “不过,就算连耀公子在我们这里,王室也同样可以下令?” 老洲相微微皱眉问道。 “能交的东西本侯自会交给王室,但是不能给的,本侯也是一样不会给的!” 赜侯的声音冰冷到极点,让听到的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别说炚连耀,就连两位殿下,本侯也绝不会交给王室的! 维洲、问洲、炚洲、荣洲,本侯会让王室一个也得不到!” 很难想象这些话是出自赜侯之口,在贡明耀眼中,他的上司对王室的忠心是坚不可摧的。 但现在,赜侯已对王室有了全新认识。 他相信自己上司判断的正确性,而做出这种认识和判断过程的痛苦,这位洲相是全都看在眼里的。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并未完全看透上司的真心。 正当贡明耀心中甚为复杂之时,一个小吏进来通报道:“大人,刚才快马来报,涞侯明日就可到达什喜城。” 赜侯点了点头,道:“接下涞润冲留下来的烂摊子,涞毅久也真是不容易,正好让他在本侯这里歇上一阵子。 就算明洲那边有事找他,本侯也会帮他挡回去的。” 说完,赜侯再次拿起笔,在地图上将涞洲和庄洲也打上了“x”。 他视线稍稍向右偏移,“x”字也同样落在了佖洲上面。 “那么剩下的那几洲,大人打算怎么做?”洲相看到上司的笔触不禁发问。 “你知道现在奎洲、由洲还有征洲的事务都是谁在打理?” 老洲相稍一沉思道:“是岁侯。” “没错,就是岁侯。本侯想,岁茫天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了,且他人现在一定不在岁洲。 这三洲现在都是群龙无首,王室又在不久前,将这两洲家小全都斩杀殆尽。如果不亲身前往理政,恐怕是要生出别的事端来。” “岁洲现在是无暇顾及其他了。” “分身乏术。” “那么剩下的郁洲和邈洲呢?” “明知道接手三个洲是难以吃得消的,但为何王室偏要岁侯一洲去处理? 因为太后对岁侯是绝对信任的。 而没有达到‘绝对’这个层次的郁侯,太后又怎能放心放手要他去料理东边三洲? 太后的判断不错,郁千崖是不会把王室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至少现在的涟延王,在他眼中还没有那种价值。” 说着,赜侯将这两洲在地图上也被打上了“x”。 听着上司的话,老洲相不禁点了点头。郁侯所崇敬的人是先王明苍王,就连太后他也并不在意。 所以,对自己效忠对象极为挑剔的郁侯,是不会轻易将涟延王放在心上的。 “至于邈洲……”赜侯慢慢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微微眯起了深紫色的眼眸,“女人的心思很难猜,即便有过心结…… 不过,最后王室能够依靠的,也只有邈洲了吧……” “那么对于鼎洲,大人又有何打算?” 听到这儿,赜侯的眼神更加迷离,当年的人、当年的事,一帧一帧又在眼前闪现,让他厌恶至极。 他闭上了眼,但并不能关闭那些画面。 “如果王室真的发生了什么,鼎洲必定不会再装聋作哑。 我们不必插手,只要在旁看着就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后究竟会如何面对自己的弟弟,还真有点让人期待答案。” 赜侯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发自心底的冷笑,这是贡明耀从未见过的表情,让这位老洲相觉得此时的上司是如此的恐怖。 虹国现在所有的情势都被赜侯尽收眼底,他就如纵览全局的幕后推手一般,笑看整个事态发展。 对王室的怨恨,已让赜博弗这个人性情大变,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将虹国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的赜侯还是被理性束缚着,等待着某一时刻。 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虹国的历史恐怕又将改写。 第三百四十五章 何去何从 “嘿嘿!你果然在这里!抓到你了!” 赜侯府,花园灌木丛中,苾子笑着将躲在其中的炚连耀抱了起来。 炚连耀先是撅起小嘴,似乎很不服气这么快就被找到,但很快又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向苾子撒起娇来。 苾子将粘在他头发上的几片树叶取了下来,又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起褶的衣服。 这些都是他母亲问恬以前经常做的,但现在会如此疼爱这个孩子的女性,却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仅如此,就连这个女性曾经存在过的事实,都已完全从这个孩子记忆中消失。 想到这儿,苾子心中一阵酸楚。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孩子能永远记住,那个虽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视他为己出,并用自己生命保护他的女性。 但是,不消除他记忆的话…… 苾子正在想着,突然被炚连耀抓住了手。 “姐姐,我们再来玩好不好?” “姐姐累了,叫侍卫哥哥还有那些侍女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说着,苾子无奈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一直跟着他们的侍从们,被这样围着,苾子早已失去了耐心。 “是不是连耀弄疼姐姐了?” 男孩说着,一脸担心地看着苾子缠着绷带的左臂。 “没有,姐姐是真的累了。” “那、那连耀陪着姐姐去休息。” 说着,男孩拉起了苾子的手。 苾子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开始向后院厢房方向走去。 走到枔子的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看着身旁粘着她不放的炚连耀又是一抹苦笑。 本是有事找哥哥商谈,无奈只好带着这个“小累赘”一起推了开门。 屋内一片寂静,让人不知主人是否在家。苾子没有出声,而炚连耀也学着她的样子,闭紧了小嘴。 她们在敞开的书房门口,看见了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书案旁,看着一封信的枔子。 一抹坏笑出现在苾子嘴角,她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炚连耀不要出声,然后自己蹑手蹑脚地朝着枔子走了过去。 突然,苾子从背后双手捂住枔子眼睛。 枔子一惊,瞬间他手中的那封信件就被苾子夺了去。 “什么东西哥哥会看的这么认真?难不成是哪个女孩子写给哥哥的情书?” “说什么呢,苾……” 刚要站起身的枔子,被炚连耀冲过来的拥抱,撞得再次坐了回去。 炚连耀一边亲昵地搂住枔子的脖子,一边叫着:“枔子姐姐!” 对于“姐姐”这个称谓,枔子不禁在心中一阵苦笑。 每当这时,苾子总会哈哈大笑一番。但是今天,却没有听见妹妹的笑声。 “不是姐姐,是哥哥。” “不是哥哥,是漂亮姐姐。” 一边应付着炚连耀的嬉闹,枔子一边将视线投向了妹妹。 只见读着抢来信件的苾子脸上越发阴沉,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封信是谁写来的?”一脸阴云的苾子转向了枔子。 “是一个叫沥有礽的御史写的,他是玹羽哥的好朋友。” “那么,上面写的这些症状……” 苾子说着,又将视线放到了信上那几行让她不能轻视的文字上。 “沥大人怀疑得没错,玹羽哥虽然身上不再疼痛,但从他的脸色以及食欲的减退,还有奢睡等症状来看,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是加重了。” “那个笨蛋!这个样子他还去南什么巡?!我看他自己在家巡都不够格!” 苾子一脸怒气,将手中的信摔在了桌上,“难道他自己就没觉查出身体的异样吗?” “你没有看这封信后面写的吗?沥大人怀疑是有人在玹羽哥的药中做了手脚。” “什么?!还有人敢做这种事!” 苾子一脸吃惊,清秀的眉头已然拧成了一团。 “根据症状,能这样做的也只有御医了……” 枔子也是眉头不展。 “既然这个写信的沥大人能够察觉出问题来,那为何不去向玹羽哥揭发。或是向太后揭发?” “如果能的话,我们也不会看到这封信了……” 枔子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身旁的男孩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枔子温柔地摸了摸男孩天真无邪的小脸,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太后那张深不可测的笑脸。 仿佛下一秒,那张脸就会变成一张可怖的鬼面具一般,枔子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水蓝色的眼睛。 看到哥哥的样子,苾子也稍稍控制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慢慢坐了下来。 朝廷之上的这些尔虞我诈,苾子在尭国时就已体会到了,只是这回的主角竟是母子。 她既惊又恐,再次拿起信,又细细地读了一遍。 “玹羽哥已经动身南巡了,哥哥想赶到他身边去?”半晌,苾子开口问道。 “如果只是单纯有人想要谋害虹国之主,那么察觉到的沥大人早就解决了,但他现在却写来信件,分明是在向我们求助。 可想而知,这件事一定是太后所为,换作任何人都是说不通的。而想要以医者身份揭开这一切,也只有我去。” “既然哥哥都决定好了,那就赶紧动身吧。” 苾子此时一脸放松,“去的晚了,恐怕那个笨蛋真的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有哥哥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正好我还可以和哥哥一起动身。” 说着,苾子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桃色的发辫也跟着抖动了一下。 “怎么,你也要走?” “天天被人这么跟着护着,一点自由都没有,早就让我抓狂了。” 苾子一边咬牙切齿的说着,一边将视线放到了已经跑到外屋去玩的炚连耀身上,眼中显出哀色,道:“这孩子已完全把他母亲的事忘了,我们的任务也已完成,接下来交给赜侯照顾就好。 我要回妖林去,离开这么久,栗婶和木久他们一定担心死了。 还有玹羽哥留在妖林的那一大堆恼人的陷阱,都等着人回去收拾。” 这对兄妹的谈话刚刚告一段落,小吏的通报声就传了过来。 枔子应声后,责刚走了进来。这位赜洲洲相的高徒现任赜洲都水长,专门负责赜洲的水利建设。 当然现在他最关心的,就是昔庭树的栽培利用。 一见到枔子,这位青年官员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勿用人血 枔子在赜洲的这段日子,这位都水长最期待的就是与枔子碰面。枔子对于各种植物知识的掌握,早已超出了赜洲都水司众员的想象。 枔子在赜洲的这段日子一直在对昔庭树进行研究,取得的成果也甚多,现在还未有人能赶得上枔子。 责刚对于枔子更是敬重,枔子说的每句有关昔庭树的话,都会被他记录下来。 那副谦恭摸样,让他的同僚兼好友贵疆,好是嘲笑了一番。他就如学堂中勤奋的稚子一般,终日缠着先生不放。 之前因为炚洲公子炚连耀的事,枔子需用药为他消除记忆。而调制特殊药剂很是复杂,枔子忙碌,一直没有去都水司。那段日子,责刚也就没能见到枔子了。 如今,炚连耀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责刚自然就迫不及待地登门造访了。 责刚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连最基本的礼仪寒暄都忘记,就开始讲起他的新成果来。 突然,视线中出现了一抹桃色,余光扫视之后才发现苾子的存在。 他不禁“啊”的叫了一声,紧接着就开始弥补他刚才对长公主殿下的失礼。 看着眼前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又是行礼又是一连串的客套官话。苾子一脸不耐烦,没等责刚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青年见状一脸惶恐不知所措,以为自己惹恼了苾子。 “责大人不必在意,家妹就是那个性格。如果大人把她当成普通人看待,苾子一定会高兴的。” 枔子劝诫着,但对面的青年却一直在摇头。 “这怎么可以,殿下与长公主都是高贵之身,下官怎可轻怠!是下官冒失了、冒失了。” “好了责大人,我们再继续刚才的话吧。”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枔子将眼神还在苾子身上的责刚,拽到了书房内坐了下来,道:“大人刚才说移植昔庭树的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是吧?” “是的,从母树上砍下来的枝干,如果没有足够的养分提供,半个时辰之内就会死亡。 之前,我们只是在母树附近进行繁殖栽培,这个问题还并未显露。 但现在,我们要将它在赜洲内广泛栽培,这个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虽然在心中还顾及苾子之事,但一提到昔庭树,责刚马上变得心无旁骛。 “殿下知道,昔庭树本就是吸血植物,以血液为养料。所以一开始我们将它枝干取下后,都是浸泡在血液中培养。 最开始用的是牛血,但坚持不了半日,那枝干就会枯萎。之后又试着换了多种动物的血,但都没有成功。不得已,我们还是用了人血。 果然就算过了一日两日,都长势良好不会枯萎。但是三天之后,我们还是不得不重新为它提供血液。 离开母树的枝干虽然长势迅速,但所渴求的血液量也是惊人的,培养一棵昔庭树,一个人的血是远远不够的。其实……” 责刚说着,将视线转向了屋外院中那棵红色大树上,道:“赜洲府中那棵,当时是整棵树移植过来。 赜侯大人动用了五十匹飞马,连夜将树从朵昈城运到了什喜城。 或许是因为整棵树,又或许是因为刚刚生成的新树,并未需要新鲜血液提供就平安到达了这里……” 说着,责刚叹了口气,而对面的枔子也皱起了眉头。 责刚似乎没有察觉枔子的变化,继续道:“不过,我们不可能再整棵搬运了。现在要大量栽培,可我们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少。而且又要用到这么多的人血…… 按照一个人的血能够支撑三天算,如果需要种植的地方离朵昈城十天的路程,那么一棵昔庭树就需要至少三个人的血。 如果我们一次运输两千棵树苗,那就需要至少六千个人的血。 当然,如果途中发生意外或是路途更远的话,那就需要……” “不要算了!” 少年清脆又有些沉重的声音,将沉浸在自己话语中的责刚惊醒了。 他看到枔子脸上罩上一层阴云,眉头微蹙、眼神忧愁。 “殿下,依照我们现在掌握的技术也只能如此。虽是用死囚的血,但如此数量实在是……” “不要用人血!”责刚的话还未说完,枔子的结论就冲出了口,“要做出代替品,为它提供养料。” “下官明白殿下的意思,但这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才能完成,也不知会不会完成。可舞河的治理是不能等的。 所以下官这次来,除了向殿下汇报一下栽培的进展情况外,还有就是关于使用人血时的一些问题……” “责大人,我说过了不要用人血!” 枔子的声音异常坚毅,让掏出本子准备记录的责刚不禁抬起了头,望着枔子那张有些微怒的漂亮脸蛋儿。 “殿下心慈,不过那些都是犯了重罪之人,就算不用他们的血,早晚他们也会被处死。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为赜洲做一些贡献,来弥补自己的罪过也好。” 听了责刚的话,枔子使劲摇了摇头,道:“我不管那些罪犯最后会被怎样处死,我只要他们不被昔庭树吸血而亡。 昔庭树是家母留下来,为赜洲抵抗洪水,是要救人的!而不是来索取人命的东西! 用人的血,不仅我会心痛,母亲也会心痛。” 说完,枔子站起身,背对责刚,他想要平复一下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 望着枔子那纤细又散发哀伤的背影,责刚吞下了自己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所有话语。 枔子在赜洲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在这期间,枔子并没有表示出像他妹妹苾子那样的痛苦或是哀伤。 但此刻责刚才认识到,这个少年心中对于母亲的死是十分挂心的,只是不愿表露。 今天的枔子如此激动,是他触动了以为枔子不会在意的敏感神经。 想到这儿,责刚不禁自责起来,之前一直与枔子讨论昔庭树的有关问题,想必其中也一定会有触动枔子悲伤的地方。 只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忽视了这个少年的感受,不知让他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 “算是枔子的任性要求,请责大人不要再用人血了。对于吸血植物,我们所掌握的知识捉襟见肘,而它们又是极其危险的。 如果一味给他们提供人血,或许会生出别的事端来。而一旦出事,就会是出人命的大事。这一点,我在父亲的医书上曾经看到过。” “下官遵命!下官会按照殿下的指示做。” 责刚并不坚持,枔子所说肯定比他一味的认为要正确,这是他认识枔子后所做出的结论。 “那么,能否请殿下明天驾临都水司?下官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殿下。” “明天?” 枔子说着,将视线放到书桌上的那封信上。 正在为难之际,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枔子闻声向外望去,只见苾子正站在门口和谁说着话。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东拦西阻 “耀儿!不许胡闹,姐姐正在和赜侯说话,不懂礼貌的孩子,姐姐可不喜欢。” 苾子对着一直揪拽她衣服不放的男孩稍稍皱了一下眉头,见状炚连耀马上就松了手,随即马上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男孩知道这个看似温柔的漂亮姐姐,发起脾气来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他知趣地跑到院中放置的鱼缸边,去看鱼了。 对于连耀的表现,苾子很是满意,她转过视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 “赜侯是说,想要在朵昈城为我娘修建祠堂?” “是的,这是朵昈城的百姓所望。当然臣也绝对赞成,臣希望不仅是朵昈城的百姓、全赜洲的百姓,都能记住朵昈大长公主殿下的舍身恩泽。也希望全虹国的百姓,都能将这份功德铭记在心。” 望着赜侯那双暗紫色的眼眸,苾子重重点了点头。 能够让全虹国的百姓都记住母亲的事情,此时在苾子的心中荡起了巨大波澜。 自从玹羽离开妖林,继承王位之后,在他们兄妹身上发生了太多事,让她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即使最后玹羽将他们兄妹俩从尭国手中夺了回来,但那种被利用、被抛弃的阴影依然挥之不去。 母亲昔庭亦是如此。 在苾子心中,母亲是为虹国王室而丢掉性命的,但母亲所做出的牺牲,却并未得到王室应有的重视。 母亲就如一颗用完就扔的弃子一样,让她对虹国王室保持戒心。 而眼前的男人,苾子曾经确实很讨厌他,因为母亲的死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他却把昔庭实实在在挂在心中,没有一丝虚伪与伪装,对于昔庭的爱慕与尊重都是那么真挚。 这虽让苾子不快,但赜侯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任何过错。 毕竟,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呢? 现在,赜侯所说,苾子只有打心底儿的赞成。 “那么,赜侯想要苾子做什么呢?” 看到小姑娘的反应,赜侯嘴角微微一扬,露出和蔼的笑容,道:“祠堂当中要供奉大长公主殿下的塑像,臣希望殿下能够指点一二。” “赜侯是说我娘的样貌吗?”苾子突然撇了撇嘴,“说到这个,我看虹国之中没有一个人的人物绘画水平能够超过赜侯吧? 我娘的画像,赜侯也画过不少。样貌应该早就铭记在心才对,又何必劳神让苾子来指点?” “臣所记住的都是大长公主殿下二十多年之前的样貌,大长公主虽风华绝代、青春永驻,但经过多年的风雨是非与磨练,殿下给人的感觉是大不一样的。 或许是臣吹毛求疵,但臣一定要给世人还原一个真实的朵昈殿下。” “赜侯真是太会说话了……” 听着赜侯对母亲的赞扬之词,苾子不禁涨红了娇嫩的小脸。 放在以前听到这些,她绝对会扑上去给对方几拳。但现在,她却觉得赜侯对于母亲的感情是清纯而纯粹的,没有一丝污浊与不净,自然之前的厌恶之感全无。 “不过,苾子的画技很烂的。” “这个殿下不用担心,殿下只要在旁看着,指出臣画的有误之处即可。” 这段对话结束后,苾子早已把要回妖林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了。 赜侯踏上了枔子房间门口的台阶。此时,枔子和责刚已从门口走了出来。 “殿下这是要出门吗?” 看着这两人的组合,赜侯显出了吃惊的表情,随后快速地瞟了一眼站在枔子身后的责刚。 “我想去趟都水司,赜侯找枔子有事?正好枔子也有事要跟赜侯讲。” 说着,枔子转过身,示意赜侯进屋说话。 赜侯摆了摆手,并未进屋,道:“殿下既然要出门,那臣就长话短说,不多加打扰了。” “大人请讲。” 枔子再次转过身,看着脸上浮现出温和笑容的赜侯。 “涞侯明天将会达到什喜城,虽说他是来考察昔庭树的。但臣知道,他是冲着殿下才来的。” “我?!” 枔子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虽说在涞洲时他就认识了这位洲侯,但却想不出他们还有过别的交集了。 看出枔子心思的赜侯,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道:“其实自涞洲应麻城人质事件后,涞侯一直十分自责,总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殿下。 且殿下离开涞洲后,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殿下,心中甚是挂念。 今早,他还飞鸽传信过来询问殿下状况,似乎有些担心殿下会因之前之事而不肯见他。” 听完赜侯的话,用他交换涞洲应麻城二十万人质,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又浮现在枔子脑海中。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就舒展开来,摇了摇头,道:“涞侯多虑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如果他是为这件事要见我,那就没有必要了。” “当然,涞侯这次来还是为了昔庭树的事。舞河也流经涞洲,每年都会像赜洲一样受到洪水威胁。 听说殿下一直在这边做昔庭树移植的研究,所以忍不住就过来请教了。” “不是有都水司的人在吗?为何非要……” 枔子将视线转到了一旁的责刚身上,对方似乎有些尴尬。 “殿下的威名远播,岂是我们这无名都水司能够相提并论的。 涞侯为了自己的母洲,当然要选择最权威的人请教,要是换做我,也会选择殿下的。” 责刚抢过了话头,虽说有些自嘲意味,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面对年年作乱的舞河,涞洲也是深受其害。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涞侯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明天……” 枔子小声嗫嚅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放在袖口中的那封信。 “对于涞侯的请求不知殿下是否应允?”看到枔子有些犹豫的样子,赜侯不禁问道,“如果殿下有为难的地方尽管说,臣自会回了他去。” “不!如果是为了治理舞河,枔子自当尽力。” 赜侯依旧和蔼地点了点头,道:“对了,刚才殿下说也有事找臣?不知何事?” 被赜侯这么一问,枔子不自觉地又把手放到了那份信上,但又迅速松了手:“不,已经没事了。” 目送走远的枔子,洲相贡明耀来到赜侯身边,眼中尽是歉意。 “枔子殿下看上去相当苦恼,大人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他了。” “洲相,本侯不是说过,两位殿下都不会让给王室的吗!此时去明洲,太后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本侯不会让他们像朵昈殿下那样,成为王室的弃子。相反,本侯要他们成为虹国的主宰者! 王室要为自己让朵昈殿下代他们赎罪的行为,付出代价!” 舞涛天际雷鸣呼,两岸昔庭拒洪淤。赤柱粉瓣缤纷落,恩赜延年伴前驱。迷决连年惊案出,情智怔怔忠仕枯。冤灵聚盘咎此过,罪弥难恕天必诛。 赜侯的话冰冷彻骨,带着侵人的怨恨。但赜侯并没有被自己的感情所左右,坚不可摧的理智让刚刚还冷若冰霜的脸上,立即浮出了亲人般的微笑。 他抬起手,招呼着仍旧在院中玩耍的炚连耀。 “耀儿,你父亲写信来了,和赜伯伯一起去看信好不好?” 看着男孩一脸兴奋地点着头,赜侯的脸上更显温柔,“当然,为了你父亲能够安心做事,耀儿一定要亲笔给父亲写回信哦。” 第三百四十八章 滞留沛松 玉色的眼睛慢慢睁开,眼前本应出现这间在沛松城府中最为华丽房间的天花板。 但浮现在玹羽眼前的,却是太后那张冷酷到几近绝情的面容。 “陛下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好留在这里休养,南巡的事还是交给哀家去办吧。” 盛承太后抛下他离开时说的话,又缭绕在玹羽耳边。 他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刻。一时心急,玹羽猛地坐起了身,向前伸出了手去。 “别走!” 玹羽急切的叫声,惊醒了一直在他身边值守的昔立严,他马上赶走了睡意,奔了过来。 “陛下!陛下!您醒了吗?” 知道玹羽做了噩梦,奔来的御医轻轻摇了一下玹羽,想让他清醒过来,但突然他的手却被玹羽紧紧攥住了。 “母后呢?!母后走了吗?” 玉色的眼中射出了强烈的目光,昔立严知道他的主君现在已完全清醒,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已经中断五天的事了。 南巡出行的第九日,虹王与太后到达多洲边境的沛松城。 本想在这里休整两天再出发,但到达的当天夜里,玹羽就浑身剧痛不止。 他让昔立严马上为自己配药治疗,并严禁周围人向太后禀报此事。 玹羽能躲就尽量不见太后,不得已要见面也是强颜忍痛,不发一声,任凭虚汗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流下。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早已超越承受极限的玹羽,还是在太后面前疼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玹羽终于醒了过来。但他全身如同瘫痪一般,完全使不出劲儿,就连坐起身都无法完成。 然而,直到当天晚上,太后才出现在儿子床头。表情凌然、语气冰冷地丢下一直缠绕在玹羽耳边的那句话后,扬长而去。 玹羽则因为一时心急,再次失去了知觉。 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玹羽脸上写满了失望与哀伤。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御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听到声响的醨乐走跑了过来,但他的主人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出了房门。 此刻,屋外狂风大作,雷声滚滚,玹羽的绿色长发在风中强烈摇摆。 无视屋外恶劣天气,玹羽依旧迈着不稳的步伐向前走着。 “放手!” 面对醨乐的阻拦,玹羽一脸的不耐烦。但他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甩掉近侍那双坚定阻止他前进的手。 醨乐快走两步,挡在主上身前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太后。” 玹羽没有停留,他绕过醨乐继续向前走。 “太后五天前就已经离开沛松城了”,醨乐一边不依不饶地拽着主上衣角,一边急切地说着,“陛下还是回房休息,外面风太大了!” “不在这里就是在澈米城了,叫人把飞马牵来,本王现在就要出发。” “陛下,马上就要下暴雨了。现在骑飞马太过危险。要走也要等到雨停了才行。” 醨乐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的侍从们使了个眼色。几名侍从一拥而上,将他们的主人拦了下来。 “放肆!都给我让开!”面对侍从们的阻拦,玹羽大喝一声,“太后可以不听我的,连你们也要犯上吗?! 听到主上的怒吼,一干侍从慌忙撒了手,跪了下来,只有醨乐还未松手。 玹羽回过头,怒视着近侍。 醨乐心中虽然害怕,但他此时撒手,恐怕就真的没人能阻止,这个情绪不稳的年轻主上了。 “陛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天气又恶劣,实在不是出行的时刻。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可好? 更何况,太后留下了五万军队保护陛下,难道陛下想不带一个侍卫,就这样自己乘飞马去澈米城吗?” “五万军队?”玹羽冷笑一声,“母后还真是担心本王的安危呐!” 说完,他使劲将醨乐一甩,又开始向外走去,大喊着禁军将军的名字,“暄章要!暄章要!” “陛下,暄将军与太后同行,不在这里的。” 听完一直跟在他身后近侍的话,玹羽又是冷笑一声:“母后连禁军大将军都收入囊中了吗!晤峰谷!晤峰谷何在?” 玹羽已经走到了沛松城府宽敞的院落中,此时豆大的雨点也开始落下,砸在玹羽身上,也砸在这些跟在玹羽身边所有人的脸上,顿感一阵阵生疼。 冰凉的雨滴加上肆虐的狂风,不禁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身感冰冷。他们欲劝止住主上,但一切的努力都是惘然。 “晤将军正在城楼巡视,陛下要见他,马上派人召他回来便是,还请陛下先回屋中避雨!” 实在看不下去的昔立严,拿了把油伞冲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御医也都涌了上去。 但不管这些人怎么说怎么劝,玹羽如同屏蔽了这些杂音一样,仍旧不管不顾,向着洲府的大门走着,任凭越下越大的雨将自己淋了个剔透。 在玹羽被白蒙蒙的雨雾弄得模糊不堪的视线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大门口。 “陛下!”少女那悦耳却又充满焦忧的声音传了过来,“请您回屋去吧!” 隔着雨帘,玹羽抬眼望去。暄诗安正站在大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少女头上戴着的斗笠,在沉重的雨势打击下微微颤动,溅起了层层白雾。 玹羽每向前走近一步,暄诗安就后退一步,直到后脚跟碰触到了门槛,才停了下来。 “陛下!” 暄诗安摇了摇头,向两侧展开了双臂。 “让开!” 随着冰冷的声音,玹羽已经来到了暄诗安跟前。 虽然玹羽刺人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但比起粗暴甩开刚才阻拦他的那些人,已算是和缓许多。 “如果陛下执意要走,那就带诗安一起走。诗安答应过太后和父亲,要照顾好陛下,所以决不能让陛下离开诗安的视线半步!” 说着,少女解下头上的斗笠,踮起脚尖将它戴在了玹羽已被淋得往下淌水的头上。 “诗安会一直陪着陛下,不会让陛下一个人的。” 不知是少女温柔的话语打动了玹羽,还是他身上的疼痛再次发作。 刚才还在怒气的驱使下横冲直闯的玹羽,此时就如瘫软的柿子一样,突然向前滑了下去。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守在身侧 “陛下!” 惊呼一声的暄诗安,一下子抱住了向她倒来的玹羽,两人跌坐在雨水横流的地上。 玹羽的身体也如这雨,还有这地面一样的冰冷。诗安不由心中一凌,打了个寒颤。 不一会儿,玹羽就被众人重新抬回了床上。 旧病未愈又新淋了个透彻,这让首席御医昔立严比他的主上还要烦躁,一脸阴郁地指挥着手下的御医们,更衣、擦身、烧水、喂药。 昔立严一阵阵头痛,倒不是怕自己的医术不济,而是这位病患这心中之殇难治。 幸好刚才暄诗安挺身而出,将这个倔强的年轻主上给拦了下来。否则,这会儿他们的虹王,恐怕已经骑在飞马背上,飞在大雨滂沱的空中了也说不定。 就算玹羽的身体状况足以应对他的这番折腾,但这里毕竟不是明洲。 万一出了事,他们这些虹王身边的人,恐怕都要被太后拖去陪葬。 一边想着,一边端着刚刚煎好的汤药,走进玹羽房中的昔立严,看到连已经完全湿透的衣服都未及更换的诗安,正守在玹羽床边,刚才还烦乱的内心,顿时舒展许多。 少女那关切的眼神,就如同守护自己心爱的宝物一般,是那样的纯净真实。 玹羽昏睡的这几天,嘴中一直喊着“娘!娘!不要走!”,而这个“娘”又是指的谁呢?是他的生母,当今的盛承太后?还是养母,朵昈大长公主? 不管是哪一个,在一个人身体脆弱之时,多半都会呼唤自己的母亲。 但玹羽并没有得到他所渴望的慰藉,而这一切,都被这几天一直看护玹羽的诗安看在眼中。 这个小姑娘又是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太后过于绝情,而对玹羽产生怜悯之情,才会说出刚才在雨中的那番话? “请让我来喂陛下吧。” 看到昔立严进来,暄诗安接过了汤药碗。 昔立严则将玹羽扶起,看着诗安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主君嘴中。 昔立严因为和暄章要走得近,深知这位生长在蜜罐中的大小姐,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而像这样伺候别人,恐怕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韵祺,你还是先去换件衣服吧,这样会感冒的。” “不,我想这样一直看着陛下”,说着,暄诗安拿出手绢,将玹羽嘴边溢出的药汤擦了去,“我怕视线离开陛下,他就会消失似的。” 之前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却不能确定。此刻暄诗安的言行,已足以让这位御医明白、确认了一些事情。 虽然觉得这位大小姐与虹王的组合,还是有不知哪里的不协和。但有诗安在玹羽身边,还是让昔立严心中踏实不少。 想到临行前,暄章要那忧心泛滥的眼神,昔立严现在只觉好笑。  堂堂禁军大将军,会在人前露出那种表情,也只有在他女儿面前了。 不过,暄诗安却比她父亲想象中坚强得多,有些事现在也只有这个小姑娘才做得到。 在暄诗安的要求下,昔立严和他的御医团队,都退到玹羽旁边的房间中候命了。 在暄诗安心中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的虹王得到真正的休息。而她自己则默默守在玹羽身边,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的主上。 不过,暄诗安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是逃不过睡魔掌控的。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虹王的床上空空如也。 暄诗安像是被人扎了一针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披在身上的衣服,也掉落在地。 诗安魂不守舍地向四周张望找寻,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看不到玹羽,让她忧心如焚,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叫出声。あ七^八中文ヤ~8~1~.7\8z*w <首发、域名、请记住 忽然视线一角,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敞开的窗前。 而此时屋外依旧大雨滂沱,狂风肆虐,云迷雾锁,昏天黑地。 不断有疯狂的细雨,从敞开的窗户闯进来,不时有雨滴打在离窗有一定距离的暄诗安脸上,冰凉切肤。 而站在窗口的玹羽,恐怕就是在浇淋一场小雨了。 “陛下!” 能够看到玹羽,令暄诗安心中一阵狂喜。她立刻起身点燃了一支蜡烛,之后赶忙奔过去,将冒雨的窗子关了上。 一系列动作都是那样不假思索,仿佛做得迟了,玹羽就会在她面前跳窗而出一般。 她转过身,不住地喘着气,刚才的惊吓还未退去,她只是注视着玹羽,像是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一般,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 玹羽也有些诧异,看着暄诗安。平时的诗安都是一副大家闺秀风范,言不大声,笑不露齿。而今日却完全是另一幅摸样。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暄诗安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看到玹羽脸上已被窗外大雨打湿,她掏出手绢想要去擦拭,但玹羽却躲了开去。 “我这里有御医,暄小姐还是回自己房间休息吧”,玹羽转过身,不再看她,“天色已晚,男女有别,如此同处一室,实在不妥。” 没有唤她名字,而是唤她“暄小姐”,不知为何,这让暄诗安心中一阵失落,还有些痛。 而玹羽让她离开的理由,也不由让她一怔。他们之前相处的一幕幕如过在眼前闪过。 他们之间似是兄妹、又如同窗,仿若邻家玩伴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刹那间全部崩塌散架。 玹羽不再把她当成邻家小妹,而将她视作一名普通女性。而这又不似君臣,玹羽一直站在暄诗安的角度,为她着想。 暄诗安脑中有些混乱,又有些焦急,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离开玹羽半步。 不管玹羽把她视作小妹,还是视作后宫一份子,她都不愿离开他。 “不,诗安说过要一直陪着陛下的,还有……” 诗安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侧过身去,但马上又抬起头,想继续刚才的话,但下一个喷嚏又阻止了她的话。 她用长袖捂住了自己的嘴,想要制止鼻腔中传来的酸楚。 她有些尴尬,别说在一国之君面前打喷嚏,就是在她外祖父明壁沛面前,也不曾如此过。 就在这空挡儿,玹羽已经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第三百五十章 发自肺腑 “为何连件干净衣服都不去换换?要不也不会感冒。” 看着暄诗安身上仍旧穿着那身,在雨中阻拦自己时穿的衣服,玹羽皱了下眉头。之后转身倒了杯热水,递给诗安。 “谢谢……” 暄诗安不好意思地接过热水,刚才看到站在窗边的玹羽,她心中紧张得不行,以为她的主君又在想骑飞马去追赶太后的事,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还是有些担心,玹羽会再次让她离开。虽说她入了宫,但和虹王之间的关系并未走到那一步。 起初,诗安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份,但随着和玹羽的相处,她渐渐淡忘了。忘却了他主君的身份,忘却了他们之间应有的关系。 她只觉得和玹羽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乐,永远也不想失去。 暄诗安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进胃中,仿佛一下子赶走了全身的冰凉,但却赶不走她心中那股隐痛。 她感到自己不久,就必须做出她并不想面对的抉择。 看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暄诗安,玹羽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好了,我要是想走,早就趁着你睡着时走了,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陛下”,诗安眉头微起,“看来您还是想着要在大雨中……” 暄诗安的话又被几个连续的喷嚏吞没了。当她反应过来时,玹羽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额头。 她浑身一凌,这个举动让玹羽又恢复成了邻家哥哥摸样。 “还好没有发烧。” 说着,玹羽将诗安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另一张椅子上,面露愧疚,道:“真是抱歉,今天让你看到我这么糟糕的一面,还让你也淋了雨。” “陛下用不着道歉”,暄诗安摇了摇头,“其实、其实那天太后抛下那样一句话就走,说实在的,诗安心中也有些不解,陛下会有这种反应是很自然的。” 玹羽没有做声,只是坐在那里沉思着。面露悠悠哀思,没有了诗安一贯所见的开朗笑脸。 暄诗安起身,也去倒了杯热水,将杯子递到玹羽手中。两人相视而坐,静静听着屋外暴雨狂澜。 屋内两杯热水冒着热气,似是驱赶着内心忧寒。 “我不想成为母后的棋子”,不知过了多久,玹羽悠悠开了口,“既然坐上王位,就应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但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却并不清楚,一切都掌握在母后手中。 我想试着追赶,可还是被她无情的抛下了……” 说着,玹羽自嘲地一笑,随即表情痛苦地扭曲了,“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母后的累赘?” 暄诗安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否定,玹羽的声音在幽暗中又传了过来。 “我恐怕已让两位母亲失望了。我与母后总是政见不合,并因此大吵一架,还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她伤心。 但我却控制不住这样做,我所坚持的,母后并不认可,以后也不可能认可。 这恐怕也要让我的姑母失望了,在离开妖林前,她一直叮嘱我要孝敬母后,并要作一名合格君王。 但我却什么都没做到,今后恐也做不到了……” 暄诗安静静听着,她从未见过如此痛苦的玹羽,和平时总是搞怪不断,欢声笑语绕身的主君,完全对不上号。 她心中一阵震惊,又掠过一丝不安。她不知自己能否接住玹羽这倾泻而出的烦恼。 但她想要接住,也必须接住。 此时心中又滋生出一股小开心,只是转瞬即逝,还未被发觉,就消失不见了。 “她们失望,我自己也对自己失望。我坐在这个王位上,究竟给虹国百姓带来了什么? 这两年一直战争不断,大批百姓流离失所,失亲丧友,被迫举迁,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哪里有幸福可言? 将士为我战死杀场,又有多少母亲、妻子、儿女,因此落泪。被毁家庭无数,我一直都在作孽……” 玹羽说着,将十指伸进自己前额发中,有些颤抖。 听得心痛、看得也心疼的暄诗安,终于发了声。 “陛下为何要如此贬低自己?如果不是陛下,涞洲也不会那么快就归顺王室,是陛下舍命保护了季岁城中五十万的百姓! 如果不是陛下的决断,恐怕虹国还要跟尭国开战,一旦战鼓敲响,不知又要有多少战士殒命杀场。 而让虹国将士避免血光之灾、让虹国避免战火的,不就是陛下吗?” 暄诗安如数家珍般罗列着,这些早已被玹羽忽略的事件。 “这些事情都是重要的,就算陛下忘记了、朝中官员忘记了,但是诗安不会忘,百姓也不会忘。 或许虹国获得今天的统一,并不全是陛下的功劳。但谁都无法否认这统一,是在陛下即位之后才有的! 正因为有了陛下的努力,才挽救了虹国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让虹国重又迎来和平。 不管别人心中怎样想,但诗安认为陛下是出色的君王,诗安是从心中敬重陛下的。”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暄诗安将视线移向了窗外,风雨依旧我行我素,但似乎声势已经小了许多。 “诗安现在很开心”,少女的声音在幽暗的雨夜中异常清脆,“在这样的陛下身边很开心。” 玹羽虽然仍旧低着头,但却微微一动。 暄诗安将头转向了玹羽,道:“陛下可以和诗安这样推心置腹地说话,为何不能和太后好好谈谈? 诗安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不知母爱为何。但那天,太后离开之时哭了。虽然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她的确是哭了。 诗安心痛,也羡慕陛下。或许太后抛下陛下有些决绝,但诗安认为,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她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做的。 至于原因,时间会告诉陛下一切的。” 一番话之后,暄诗安有些困乏的闭上了眼。 玹羽则慢慢抬起头来,只是眼神仍有些迷茫。他起身,将一件更厚的外套裹在了少女身上。 暄诗安实在是累了,又因眼前的主上已让她觉得安心,所以已经轻轻睡去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抖擞精神 第二天一早,昔立严就惶惶不安地奔进了玹羽房间,但屋内除了仍在熟睡的暄诗安外,没有第二个人。 怀疑主君失踪的昔立严赶忙叫醒了诗安,又叫来了其他御医和侍从,一群惊慌得脸色千百种的人一起寻找起屋子的主人来。 玹羽要是真的溜出去独自去追寻太后,他们身边这些人的脑袋百分百是保不住的。 当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阵阵刀剑碰撞之声,以及少年的喝吼之声便传了过来。 众人立即面露惊喜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一道剑光闪过,醨乐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还未及发声,玹羽的剑尖就已经指在了他的喉咙处。看着明晃晃的利刃,醨乐不由吞咽了一下。 “起来!再来!” 玹羽扎起了长发,绿色发辫在风中摇摆。英气勃发、青春漫动,手中的剑在他手中就如同玩物一般。娴熟的剑法,让观者仿佛在欣赏一段美妙的剑舞。 直到醨乐再次剑离手、身贴地,人们才反应过来,这并非舞蹈,而是实战演习。 “还不够!再来!” 虽然玹羽已摆好了姿势,准备再次进攻。但他的对手,在表情扭曲地看了自己主上一眼后,便仰面朝天地躺倒在地,并开始大口大口地气喘起来。 胸部快速起伏,看样子是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收起架势的玹羽,一脸无趣地看着自己的近侍,显然还未尽兴,但并不强人所难,还是将他拉拽了起来。 “陛、陛下……”醨乐气喘吁吁,又弯下腰去,乞求道,“陛下饶命!绕了小的吧!小的武艺不精,这周围侍卫都是高手,陛下何不找他们切磋?” 醨乐抱怨不断,又赖着坐回了地上。 玹羽朝四周一望,叹了口气:“这些侍卫要是愿意和我切磋,我定不会找你。但不管我如何威逼利诱,他们就是不肯拔剑。” 醨乐不由在心中砸了一下嘴,自从涟书殿事件后,宫中侍卫又有谁敢和虹王切磋? 要是不小心误伤了主君,再被太后知道了去,小命绝对不保。除了他这个半吊子,根本不可能造成威胁的人…… 醨乐不甘心之后都这样被主子折磨下去,道:“那下次陛下找晤将军来、来陪您吧……” “晤峰谷昨天值夜,总得叫人家休息一下吧。” 玹羽一边说着,一边还在舞弄着手中的剑,漂亮地打了个剑花。 “我昨天也在守夜呀,陛下为何不体贴一下我?!” 话音刚落,醨乐就被玹羽敲了一记脑门,笑道:“你那也叫守夜!我找到你时,你还在呼呼大睡呢。哎呦……” 看到主上突然身体一沉,醨乐慌忙扶了上去。而一直插不上话的御医们,也趁势赶了过来。 “陛下身体还未痊愈,这么剧烈的活动,还是少做为好。” 昔立严俯首低语道,生怕自己的话再让玹羽动怒。但是,他却得到了对方顺从的回应,收起了剑。 昔立严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即将升起的太阳,总觉得今天的太阳将会从西边升起…… “昔御医,告诉本王,现在吃些什么最能恢复体力?” 感觉今天的主上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昔立严正在纳闷,这个突然的问题更是让他吃了一惊,赶忙答道:“陛下之前伤到了筋骨,应该多进食些高蛋白、高钙的食物。” 玹羽点了点头,向醨乐招了招手:“走!我们去厨房弄些吃的。” “陛下!您饿了回屋等着就好了,厨房会给您做的啊!” 还未喘过气来的醨乐,极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主上的后面抱怨着。 “你的味觉和沛松城中的人同化了吗?”玹羽瞟了眼身后的近侍,“那是人吃的东西吗?想本王好得快点,就跟我去厨房。” 明白玹羽是要自己动手做菜,醨乐仿佛离魂了一般。好在这里不是玄景宫,否则又是少不了一顿太后或是竹旸长公主的斥责。 “我也去帮忙!” 暄诗安欢快地跟了过去,只留下了一干诧异的御医和侍卫愣在那里。 主上要亲自下厨,做菜? 原来谣传并非虚假,而是真的。 “年轻真是好啊,明明前两天还痛得昏睡不醒,现在就又能舞剑,又有食欲了。” 看着远去的主君背影,昔立严不禁感慨道。 “昨天一夜,暄小姐可都在陛下房里……” 昔立严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了御医们的议论声,都觉得今天的主上像换了个人。 “虽说还未正式订婚,但毕竟也是入了涟延的后宫。” “说的也是,陛下毕竟也到了年纪。听说先王这么大时,已经有好几个女人了。” 两个稍年轻一点的御医也加入了议论,但他们很快就被昔立严一人敲了一下额头。 “都给我把嘴管好了!暄小姐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乱说。 就算她那个刻板的老爹不说什么,但不要忘了,她还有个可怕的外公。 刚才那些话要是让他听了去,到时连太后都救不了你们!” 昔立严瞪了他们一眼,但很快他的表情也瘫软下来,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的陛下在这点上真是比不了先王,完全没有这根劲儿……” 太后曾经对他说过,想在南巡结束后,把虹王和禁军大将军千金的婚事定下来。但因为和玹羽的争执,也就没有告诉当事人。 不知道玹羽在知道太后这个安排后,会有什么反应。 这种纯粹的政治联姻,要是再争吵起来的话,不太妙…… 昔立严正想着,突然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昔御医,关于陛下身体状况的事……” 来人是沛松城守夤元,字瑞源。他体型胖硕,但个头却又着实不高,给人的印象就像个木桶一样。 而此时这个木桶正仰着头,一脸疑惑又有些忧虑的看着高出他两头的御医。 “陛下呀,别看刚才耍剑耍得挺欢的,一会儿就得痛得再躺回床上去。” 玹羽恢复正常,昔立严心情正大好。他半真半假,回答着夤元的问题,又苦笑了一下。 他应该阻止玹羽乱来的,但年轻人连给他阻止的机会都没给。不由心中暗叹,自己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夤元还是有些困惑,又问了句:“这么说陛下的病尚未全好,还需要调养是吗?” “当然!现在放任不根治,今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夤元试探地问道:“就是说,陛下还要继续留在这儿?” “嗯,没错啊……” 昔立严说着不经意地瞟了夤沅一眼,只见刚才还一脸的忧郁的城守,此刻眉头舒展,一股欢喜之色爬上了他的胖脸颊。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请自来 昔立严有些看不懂,问道:“夤大人为何这么问?可是有什么难处?” “不不不!怎么会有难处呢!像我这种小城微官,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一面。 陛下能在这沛松城驻足,是夤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有一事,下官一直很是担心……” “何事?” 看着木桶吞吞吐吐,昔立严催促道。 “沛松城是多洲边城,一应物资储备远不及大城市来的充足。所以下官担心,这里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药材给陛下调养。” “……这倒是个问题……” 御医团队虽然带了些药材南巡,但昔立严发现他们携带的恐怕远远不够。 且依玹羽病情,他还需要随时调换药材配料与比例,而这些临时调换的药材都需在当地采购。 只是他们之前谁也不曾想到,虹王会在沛松城停留这么久,而这里有确实物资匮乏。 经由夤沅这么一说,这些天一直被明争暗斗的虹王母子折腾得焦头烂额,不暇顾及其他的昔立严,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眉头微蹙。 看到昔立严的脸色变化,夤元赶紧道:“昔御医,关于这件事您无需担心。其实下官在几天前就已传书给多侯大人了,估计这两天,多侯大人就会送药品到沛松城来。” “是吗,太好了!夤大人您真是顾虑周全,昔某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着,昔立严向着水桶拱手一礼,“陛下这病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但要是落下病根,可就是年年都要犯的毛病了。” “陛下还年轻,必须及早治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伺候周到、考虑周全。”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小御医走了过来。似乎是药剂的调配有些问题要处理。昔立严听后便告辞,跟着小御医一起离开了。 仍留在原地的夤元则拿出手绢,擦了擦自己有些冒汗的额头,之后像是避开一场大危机一样,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一名小吏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在他上司耳边耳语了几句之后,夤元那刚刚放松的神情再次紧绷起来。 “快去备马!” 说着,夤元再次掏出手绢擦拭额头。 刚才还热闹异常的后院,再次恢复空无一人的平静后,一直站在回廊一角的晤峰谷,不禁表情严肃、微微蹙起了眉头。 已经值夜一宿的他,刚刚在自己房中躺下休息,便听见后院的嘈杂声。职业的敏感,驱使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前来查看。 不过,现在的他更是无法回去休息了。 夤元骑着马,来到了沛松城的南门城楼上,来回踱着步,并不时眺望远方。 前夜的暴雨让空气中充满水汽,伴随着盛夏的酷热让人胸闷气短。 高湿度的环境,让站岗的士兵和他们的城守上司,都不禁汗流浃背。 而这位身体中充满脂肪的城守,更是无法抵制酷热,全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一块手绢根本无法擦干他脸上不断流下的汗水。 “还没到吗!?” 终于忍不住燥热侵袭的夤元大叫了一声。 他身边的士兵也同样燥热不安,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去执行上司的命令。 突然一个士兵的叫声,让快要虚脱的夤元重新振奋了起来。 他扒着城楼栏杆踮起脚尖,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远方出现的那一片渐渐加深的黄栌色。 “来了!终于来了!”夤元兴奋地叫着,又用潮湿的手绢在脸上抹了一抹,“快!快去把城门打开!” 士兵大声应道后,转身就要去执行这道命令,却被迎面撞了个人仰马翻。 被撞倒的士兵刚想张口大骂,却见到闯进眼帘的那头墨色长发,不由赶紧将已冲到嘴边的话又生吞了回去。 “晤、晤将军!”士兵赶紧爬起来,行了一礼。 晤峰谷不知何时,带着几名士兵走上城楼。 他看了那名士兵一眼后,将视线转到了已走到他身边行礼的城守身上。紧接着,蓝灰色的眼眸就开始紧紧盯住那些不断靠近的黄栌色。 “夤城守,那些是什么?” “是……”,被突然的一问,夤元顿时又冒出一头热汗,“黄栌色是代表多洲的颜色,自然是多侯派来的人马。” “人马?有多少?” 近卫将军依旧神情肃然地盯着远方的颜色。 “这个、这个下官也不清楚。下官只是传书请求多侯,送些药品来给陛下治病而已。” “是吗。” 晤峰谷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夤元,便不再作声,而刚才那名要去传令开城门的士兵也一脸困惑,看着两名都可以命令他的人不敢动弹。 因为通往城楼下方的通道,已被晤峰谷的士兵堵死了。 随着那些黄栌色不断接近,晤峰谷的面部也逐渐绷紧。 那一片颜色,初步估算也有五万以上。 多洲的大军已来到沛松城下,一名领军的将官策马走出阵营,似乎是在请求开门。 夤元颤颤巍巍地将头转向了近卫将军。 “晤将军,我们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吧,陛下还等着那些药品用呢。” “既然是来送药的,那就让他们的医疗队进来吧,其余的都在城外静候。” “晤将军,那些人马定是多侯大人派来保护陛下的,下官认为也应该让他们一起进来……” 夤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近卫将军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闭了嘴,低下了头。 “陛下是因身体不适才停留在此,这么多士兵甲胄进城,搅了陛下清静还怎么养病?!” 晤峰谷完全将身体转向城守,蓝灰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如水桶一般的男人,道:“城中有五万禁军守护陛下,多侯大人真是多虑了。 你赶紧回城去接待医疗队,陛下不是还等着药要用吗?” 面对一脸严肃认真的近卫将军,夤元不敢再多言,悻悻而去。 待医疗队进城之后,晤峰谷命令再次关闭城门,眼睛仍旧紧盯城外的黄栌色。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这位近卫将军的警惕心高于常人。 现在的他不但无法相信多洲军,下意识里已将他们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不管怎么说,这些不请自来的地方军无法让人安心。 他仿佛从四周潮湿的空气中,嗅到了另一种令人不快的气息。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兵符被盗 和沛松城的空气一样潮湿的还有高翅城,一连下了七天的大雨之后,终于在八月二十号这天放晴了。 但城内白天依旧不见阳光,只有带着团团氤氲湿气,并不时漏下几滴眼泪的愁云,在空中肆意翻滚。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即便湿气弥漫,暑气难散,点滴眼泪转眼便可成狂风暴雨。 但已憋在家中一周之久的百姓,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活动筋骨,呼吸户外空气。 整个京城处在一种雨后的慵懒状态。 高翅城的街道,到处是还未完全退去的积水,路上行人不时躲避积水处行走着,怕湿掉自己的鞋子。 然而孩童们完全不会顾及这些,淌水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抬起脚将积水踢起,将水溅到同伴身上,打散成一朵朵泥花。 即便挨父母的骂,他们还是无法停止自己的恶作剧,依旧欢快地相互追逐、打闹,嬉笑声不绝于耳。 正当这些孩童还处在童年的天真快乐中时,异响突然闯进人们耳膜,破坏了这雨后的欢乐气氛。 转眼间,男人的叫骂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让开!让开!全都给我让开!” 一辆四轮马车风驰电掣般,从街道的一头奔到另一头。车夫一边喊叫驱赶人群,一边不断挥舞手中马鞭。 走在街上的行人还未及反应,就被溅了一身雨水。 他们对着已经远离的马车大声叫骂着,殊不知这马车里究竟坐着什么人物,又有什么急事像是赶着去投胎似的。 这辆并不算太豪华的马车的主人,平时出行也是循规蹈矩,以适当的速度使用马车,绝不会危及行人的正人君子。 但是,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抑制激动的情绪,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惧’更加贴切。 因为今天上午,他接手了一桩杀人案。 作为刑部尚书,杀人案必是见的多了,就如他们平时吃饭睡觉一样的理所当然,是怎么也不可能和‘恐惧’这种词沾上边的。 但此时的旭卓瑞,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心中有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疑问。 马车在一阵的疯狂奔驰之后,终于停在了目的地——明侯府的门口。 老尚书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连等待通报的时间都觉得恍如隔世,恨不得直接闯进府中。 在踱了一阵急躁的步之后,这位刑部尚书终于得到通传,他迫不及待地跨进了洲侯府的大门。 “旭大人,究竟是何事这么着急?” 看到一进大厅就气喘不止,花白的头发也因急速行进而有些凌乱的刑部尚书。身为明侯的竹旸长公主玖羽,不禁露出吃惊之色。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老尚书一向以处事不惊的稳重着称,而眼前的摸样却着实是有些狼狈。 因为被她哥哥委以重任,玖羽这阵子已是累得人仰马翻。 本来作为洲侯,处理洲务就已不得空闲。如今,她真是恨不得将每天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办公。 在送走刚刚来访的一波官员后,还未及将手中一份文件看完,玖羽就迎来了如疾风而至的刑部尚书。 她请旭卓瑞坐下说话,吩咐人去倒茶。 但老尚书根本坐不下,一脸疑云。本就不安的心,在颠簸了一路之后,更加七上八下,仿佛要跳出躯壳一般。 “殿下,今早刑部接到一桩命案”,老尚书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拱着手,“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工部侍郎,春原!” 听到这个人名后,玖羽先是一愣,旋即就露出了和刑部尚书同样的表情,紧张问道:“那东西呢?兵符还在吗?!” 看到老尚书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玖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屋中静寂了好一阵,都没有任何声音。 兵符按理说应由虹王本人保管,但玹羽临走前,将大权暂交玖羽,连兵符也一并交给了她。 但并未直接交到她手上,而是还留在原保存的地方。就是刚才旭卓瑞口中所说的,那名死者家中。 工部侍郎春原,这个乍听起来,跟能调动万军的兵符毫不相干的人,为何能够保管如此重要物件? 这一切也都是盛承太后的安排。 为了抑制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的丞相明璧沛,亿竹掌权以来一直在消减明洲兵力。 明洲由原来的一百八十万军降到现在的五十万,保留了二十万的禁军,总数加在一起勉强能超过虹国最弱的佖洲。 如此兵力分配虽有诸多隐患,但太后还是坚持裁减,逐步扩充自己在军中的势力。 她比谁都清楚抓住军权,方能保证自己执政安全与自主。 但明壁沛不管入仕,还是待在明苍王身边做事,都比亿竹待在先王身边时间长。 亿竹想要完全掌握军权,难上加难。 她不知努力了多少次、多少年,就算成了太后,握稳了虹国大权,都没能全完压制住明壁沛在军中势力。 既然不能完全得手,亿竹只能退而求其次,裁减冗员、士兵数量。 不能完全为己所用,就将其威胁降到最小。而最后这剩下的五十万军,统领之人也非明洲本地人。 候选人都是来自他洲甄选而出,且每两年就会换届。 如此谨慎的做法还不能让太后放心,这兵符她也从不自己保管。 在绝不会沾染军务的官员中,她会挑选绝对信任的人来保管。 至于多长时间会换一次人,这个谁也不知道。而保管在谁手里,也只有她信得过的人和有必要知道的人知道。 而刑部尚书旭卓瑞,就是这被信赖的人当中的一个。 今天早上他刚接到这个案子时,还未像现在这样惊慌。 但朝廷命官被害,他不能不给于足够重视,直到他接到被害人家中遗失物的报告,才发觉事关重大。也就上演了刚才在大街上,马车狂奔的一幕。 “会不会只是普通的图财害命?” 玖羽一阵沉默之后,定了定神儿问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图财害命,那丢的应该是金银珠宝、奇珍赏玩一类,但这些却一样没缺。唯独那块飞马黄玉兵符!” “你是说、你是说……” 玖羽那娇美的柳叶眉,早已僵直地蹙在一起,眼睛盯着面前的老尚书。 她不愿往这方面想,但却违拗不了事实。 “殿下,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预谋。不惜杀害朝廷命官也要夺取兵符,犯人的目的不用说,只有一个,就是要调动明洲的五十万大军。” 调动五十万大军要做什么?旭卓瑞并未说出口,玖羽也没有。 他们都清楚,蓄意窃取军权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虹王和太后都在不明洲。这个时间点,已经不能再清楚地说明,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 第三百五十四章 奔路劫持 “快!下令关闭城门!所有人不管是谁,没有本侯的命令一律不许出城!” 玖羽突然站起身来,嚷道,“另外派飞马队去莲冰城,将城守昷严召回!” 像是回魂般,玖羽立刻对部下做出指示,而她的幕僚们也都开始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然而一瞬,玖羽像是又想起什么重要事情,面容再次变得铁青。 “旭大人,春原是什么时候被害的?” “回殿下,是昨天晚上。因为下着大雨,又是闪电雷鸣,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他的家丁发现。” “昨天晚上……” 玖羽嘴里重复着,突然一屁股跌又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手也有些颤抖,她抓住了扶手,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不会拖的,拿到兵符一定是连夜出了城……” “殿下,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推测。不过,殿下现在必须行动起来,以防止最坏的事情发生。” 此时的刑部尚书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稳,让年轻的明侯甚感欣慰,不觉受其影响也稍稍恢复些许平静,但冷汗还是顺着她雪白的额头流了下来。 “备马!起驾玄景宫!”玖羽下了这道命令后,站起身开始和身边的女官一起,收拾起手边文件,“还有叫昱班立即整顿禁军。” “殿下您真的要……” “旭大人,您认为现在在京城里,还有谁会有心盗取兵符?又有谁会有这能力,用兵符去做事?这种事不能多想,时间就是一切。” “如果殿下要做,那就不止丞相府一处。” “当然!”这两个字从玖羽嘴里出来十分沉重,“叫禁军包围丞相府及兵部尚书府!” 接连下了几道命令的玖羽,没有耽搁,直接奔向了已经停当稳妥的马车。 如果这一切都如她所推测的那样,现在她的处境已十分险恶,她随时都会遭到致命的袭击。 而作为一座普通宅院的明洲府,是保不住这位临时受命的掌权者的。 这辆载有现在掌握虹国最高权力人的马车,飞驰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如刑部尚书刚才一样,车辕不断将积水溅起。 正在享受雨后散步闲情的百姓,除了抱怨被污水脏身外,还不能探知在狂奔的马车中之人,现在所担忧的事情。 旭卓瑞和玖羽同乘一辆马车,一起赶往玄景宫。 玖羽清楚一旦丞相动手,如刑部尚书这样不在他阵营之下的高官,一定会受到牵连。且一旦反抗,十有八九就会被杀。 刑部尚书的正直又是世人皆知,就算人身受到威胁也绝不会助纣为虐。 为了保护他,也为了自己身边能多一个出谋划策之人,玖羽想也没想,就带着老尚书一同上了马车。 就如狂奔的马车一样,玖羽的脑中也似翻江倒海,一刻不停地将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思考了几个来回。 或许这起入室杀人案,只是碰巧丢失了兵符,因为工部侍郎春原是个清官,家中并无金银细软。 凶手在他家中一通翻箱倒柜之后,只发现了那块由黄玉雕制而成的兵符。但他并不知这物件的真正用途,只把它当做一件原料上成的普通玉件盗走……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玖羽一直悬着的心,迫切地希望这就是真实,希望刚才那一连串的推测都是杞人忧天。 但是,这起不能说是寻常的杀人盗窃案,为何会发生在虹王和太后都不在的这段日子? 被害人为何又会是工部侍郎,这个替王室保管兵符的朝臣? 如果只是为了图财,凶手大可侵袭那些腰缠万贯,又甚是铺张浪费的大户人家,为何偏偏会挑上一向清廉又洁身自好的清贫官员?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碰巧的话,现在的玖羽一定会放声大笑出来,但世间之事是不可能没有理由发生的。 不管从何种角度思考,玖羽的结论也没有改变,她的心情也随着“隆隆”的马车声,变得更加沉重了。 此时,不知是因为车内气氛让人窒息,还是因为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旭卓瑞掀开了车帘。 不过,飘进车内的不是清爽的空气,而是更加含水的湿气。 朝窗外望了一阵之后,老尚书的眼神中出现了异样。旋即,他将整个脑袋都伸向了车窗外。 “早将军,这是走的哪条道?” 旭卓瑞一边朝着前边骑马的大将喊着,一边警觉地注视着四周,这是一条偏僻阴冷的小路,根本看不到任何行人。 听到叫声,早互稍稍勒了一下手中缰绳,让坐骑放慢速度,来到了车窗边。 这名接替战死的早英成为明侯府的侍卫长,一身戎装,腰跨大刀,将视线转向了刑部尚书那张质疑的面孔。 “旭大人,这当然是去玄景宫的路。” “玄景宫?老夫眼还不花,这是朝东的方向,而玄景宫则在北面。” 卓瑞紧盯着侍卫长,但对方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最近这几天大雨,城中多处积水,朝玄景宫的几条近路积水太深不好走,只得绕个远儿了。” “积水又能有多深,现在殿下有要事赶往玄景宫,马上……” 老尚书的话还没说完,一记沉重的颠簸,让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当他再次探出头去时,早互已离开了车窗边。 “殿下赶时间,加快速度!” 随着一声粗哑命令的下达,行进队伍的速度瞬时加快。 “早将军!” 这次不管老尚书怎么喊叫,对方都不再做回应,而他们偏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远。 当老尚书想要再次探出头问话时,玖羽已来到车窗边。 “停车!”玖羽朝着自己的侍卫长大叫一声,“早互!你想要抗命吗!” 望着跑在前面侍卫长的背影,玖羽表情僵直,心生怒火。 虽然眼前的一切已说明了很多问题,但玖羽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身边的人会背叛自己。 她不禁想起了为自己而死的早英,瞬间心头一凉。 “请殿下回车坐好,以免受伤。” 半响,早互才发出了声音,但他却没有回头看自己的主人一眼。 此刻,一名士兵已来到车窗边。不得已,玖羽退回了车内,但她很快又冲到了车门边。不过,此时的车门已经从外面反锁,无法打开。 “对不起,旭大人,看来是本侯连累了你。如果刚才本侯没有让你一起上车的话……” 玖羽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一贯严肃的脸,仿佛在强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与恐惧般,微微颤抖。 “殿下您这是哪儿的话!这不仅是王室的事,也是关系到我们所有官员的大事!” “可现在谋逆之人想要的,只是本侯。” 说着,玖羽脸色一凌,掏出带在身上的一把短剑,“不过,我虹玖羽也有作为王室成员的尊严,是不会认人摆布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逃离魔掌 “殿下!” 老刑部尚书惊异地看着这位年轻姑娘,坚毅的表情固定在玖羽脸上,让旭卓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盛承太后。 “旭大人,之后不管他们对你做什么都不要反抗,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玖羽的话音刚落就一把掀开了车帘,同时那把短剑,也已刺向一直走在车窗旁的那名士兵。 “殿下!” 老尚书的一声惊呼,和那名被刺中的士兵的惨叫,同时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受伤的士兵从马上摔了下去,而玖羽的一只脚已踩在车窗边,想要跳上那匹刚刚失去主人的马上。 突然,玖羽手中的短剑被一股强力剑风打飞出去。 就在她的视线还在飞出去的短剑上时,她的一只胳膊,已被另一个赶过来的士兵紧紧抓住了。 转过头来的玖羽,还未看清士兵的面容,就听到了对方的惨叫。 她感到抓着她的那只手向下一沉,紧接着,士兵的整个身体伴随着后背喷出来的鲜血,跌下马去。 “殿下!竹旸殿下!” 洪亮的女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玖羽抬头望去,只见一身银白色铠甲在远处磷光一闪,一头紫檀色的秀发在风中乱舞。人与马似乎融为一体,朝这边狂奔而来。 “暝将军!” 看到冷艳的飞马队长正在快速接近,玖羽心中一阵激动。 霎时,她将整个上身都探出了车窗外。与此同时,她感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殿下,这么做太危险了,还请回到车中坐好。” 玖羽转过头,看到她的侍卫长已来到了她身后。 “放肆!” 看到做出如此不耻之事,仍旧一脸默然的早互,玖羽更是怒不可遏。 她想甩掉那只大手,但却如禁锢在她肩上一般,挥之不去。 “殿下低头!” 洪亮的女声再次传了过来,玖羽想也没想就将头快速低了下去。 她只感到一股疾风,从她头部上方窜了过去,身边大将那因受伤而发出的呻吟也迅速传了过来。 微微一抬头,两支羽箭已经刺入了早互的前胸。 侍卫长表情痛苦地看了一眼刺入胸膛的凶器,转瞬又将惊恐的视线投向了那刺伤自己的人身上,吼道:“暝凛高!你疯了吗?!殿下在此,你也敢射箭?!不怕伤了殿下吗!?” 早互一边怒吼,一边抽出腰间大刀,示意手下们去拦截正向他们冲过来的飞马队长。 然而,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身上的女将军,手如拨弦,仍不断射出箭雨,一下就将冲在前头的几名士兵射翻在地,没有一支箭虚发,全部命中目标。 看到昔日同伴倒在地上垂死挣扎,暝凛高冷酷又美艳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 面对带着强烈杀戮气息狂奔而来的女将军,早互的部下们不禁心生动摇,退缩起来。 而就在这几秒的犹豫之中,女将军丢掉已没有箭矢的弓箭,将她那把不知斩杀过多少敌人的佩剑,稳稳拿在了手中。 冲进敌阵的暝凛高,一阵疯狂地横削竖斩之后。士兵们无一幸免,纷纷落马倒地。 女将军所有招式没有一式多余,不仅如同刚才一样箭无虚发,且全部击中敌人要害,斩人如割草,没有半点迟疑。 “殿下!” 女将军再次喊道,没有其他言语,但玖羽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一只脚再次踏上车窗。 而这次,早互的那把放着寒光的大刀,却朝着玖羽的后背而来。 只听见“咔嚓”一声,突然出现眼前的一把长剑,已接住劈下来的这一刀。 早互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暝凛高那张阴冷又美艳的面孔出现了,大声质问道:“疯的人是你!早互!你难道想杀了殿下吗?” 这句话还未说完时,暝凛高就已把玖羽拉到了她的坐骑后面。 两种兵器紧贴交锋,发出刺耳摩擦声。 暝凛高突一运功,带着推力的长剑一下就将对方大刀弹了出去。同时勒紧缰绳,坐骑被这一勒,提起前蹄,发出长鸣。 对面的早互则被战马的前蹄踢了个正着,加之身上有伤,难以掌握平衡,一下子也跌下马去。 女将军没有耽搁一分一秒,赶紧调转马头。 而此时坐在她身后的玖羽,则朝着车窗伸出手去,叫道:“旭大人!” 探出头的老尚书,看着那只伸向他的芊芊玉手。一匹马根本不可能坐下他们三个人,就算勉强坐上,也会因负担太重而让飞马队长的营救功亏一篑。 旭卓瑞摇了下头后,狠劲在枣红马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一声鸣叫之后,马儿快速奔跑起来。 看着随距离的拉远而不断变小的刑部尚书,玖羽那一直坚毅的面部也垮塌下来,哀伤、愤慨交织在一起。 心痛的同时她还是将脸转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搂着女将军纤细又刚毅的腰身。 “殿下不必过于担心,他们的目标是殿下,暂时不会对旭大人怎样。” “本侯知道,但是本侯牵连了旭大人,现在又放任他不管……” “殿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这些细枝末节就先不要去想了。” “可是……” 虽然知道暝凛高的话没有错,但玖羽还是觉得心中难过。不觉心中苦笑,嘲笑自己不够成熟、不够决断。 “就算旭大人没有和殿下在一起,估计现在他也会成为丞相的人质。” 玖羽睁大了眼睛,刚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还未让她心智回转,经暝凛高这么一说,京城中现在的局势,也开始在玖羽脑中铺展开来。 “他们开始动手了吗?” 玖羽将头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的,丞相派兵将城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全部软禁。现在洲侯府也已被他们完全占领。” “暝将军,你怎么追到这里的?近卫队会背叛,连本侯都不知道。如果是禁军保护本侯的话……” 好长一段时间,主仆两人周围只有“哒哒”急促的马蹄声。 半晌,女将军开了口:“他们的魔爪既然能伸进殿下的近卫队,那么人数更为众多的禁军,恐也难幸免了。” 这句话刚说完,女将军感到自己腰部突然传来一股力道,玖羽的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她,但随后而来的却是一股颤抖。 早互也是从禁军当中挑选而出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政变遭围 追兵顺着枣红色马匹的踪迹很快就追了上来,一边嚷着不会伤到她们,一边在不断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武器。 身为姑娘家的玖羽当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惊恐是避免不了的。 但这位年轻姑娘身上,毕竟流着强悍的盛承太后的血,加之有暝凛高这位身经百战的美艳女将军护其左右,玖羽并未慌乱,而是一直保持冷静的头脑和理智。 这是她第一次留守高翅城,在母后和兄长都不在的情况下竟发生如此大事。 自从知道兵符被盗,从而推知这背后即将发生巨大洪流开始,玖羽的心就一直不在她原来的位置了。 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在玖羽头脑中展开。但不管怎样联想推断,前景都不容乐观。 “开门!竹旸长公主殿下回宫!” 暝凛高大叫一声,玄景宫的大门随即打开。待她们冲进之后,厚重大门再次关闭,吊桥也随即收起。 刚进宫的玖羽,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四周皆是全副武装,手拿兵器的士兵,玄景宫的大门处及箭楼上,都站满待命士兵。 虽未开战,但却让人闻到了一股潜在的血腥气味。 “殿下,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下了马的玖羽还在四处张望,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旬大人,现在情形如何?” 中书令旬北耀本就一脸慌张,再看到玖羽脸上及身上都有血迹,不由更是一惊。手忙脚乱地赶紧招呼手下去叫御医,但被玖羽制止了。 “本宫没事,这些都是别人的血。” “但是殿下您的脸上……您真的没受伤吗?!” 旬北耀指了指玖羽的脸,仍旧不敢踏实。 玖羽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也全都是血迹,不由赶紧用袖口擦了擦脸。 平时一向高贵清冷的玖羽,此时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形象,赶紧向后面的议事堂走去。 “竹映在哪儿?马上叫她来议事堂。” “竹映殿下已在议事堂,一直在等殿下。” 玖羽一边和中书令说着话,一边环顾着四周,但她并未发现想要找的人。 对于妹妹瑰羽在接到消息后,能迅速在宫中做出部署,玖羽大感欣慰。 走进议事堂的玖羽看到妹妹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城中各处传过来的报告,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平时那种心不在焉、形神分离的状态早已找不见踪影。认真起来的瑰羽如同换了一个人。 “姐姐!” 看到玖羽走进来,瑰羽赶紧起身,迎了过去。和旬北耀的反应一样,对满脸血迹的玖羽,瑰羽也着实吓了一跳。 在听了玖羽刚才遭遇的一切后,瑰羽也甚是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飞马队长临时有事去了趟洲侯府,也不会发现异样。也就不会上演刚才那场京城追逐战,现在玖羽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听说刑部侍郎家中兵符被盗?” 看着妹妹那不常见的认真表情,玖羽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禁又想起了,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知自己的刑部尚书,脸上浮出一片憾恨之色。 “如果不是旭大人察觉此事并及时告知,我们现在恐怕都有危险。”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瑰羽的声音很小,但玖羽还是真切地听到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因为她正顺着自己的思路,想着另一件事情,突然问道:“昱班在哪?本宫刚才进宫,并未看到他。” 看到周围人都面色凝重,玖羽心中又是一沉。 “姐姐,我正想和你说这个事儿呢”,瑰羽也是一脸阴沉,“那个昱班恐怕也是叛变了。 姐姐虽然快速下令,派人要他整顿禁军,但早已找不见他人。之后我又派了多人去禁军营,但一人都没能回来。” 通过刚才与女将军的谈话,玖羽虽也察觉出不妙。但现在得到证实,还是让她觉得整个身心像被人掏空一样无所适从。 就算有人大逆不道、图谋不轨,但只要手里握有兵权就会倍感踏实,更何况是禁军这样一支庞大的精英部队。 如今这让人能够依靠的利剑和盾牌,皆落入敌人之手,而玄景宫中能够称得上兵力的也只有三千人。 想到这儿,玖羽苍白的额头上又冒出了虚汗。 涟延和太后南巡带走了十万禁军,也就是说,留在京城当中的还有十万禁军。 不管玄景宫有多么坚固,面对这支强劲军队,也会显得弱不禁风。 “莲冰城那边如何?” 想到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玖羽情绪有些激动,看向了自己妹妹。但对方仍是一脸凝重,让玖羽不由哆嗦了一下。 “丞相敢这么做,一定经过精心策划。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我们之前控制住明洲军。” 瑰羽说着看向了女将军,暝凛高一怔,明白瑰羽意思之后便蹙起眉头。 “殿下是说他们设下布防,打算干预飞马飞行?” 瑰羽点头,道:“本宫时常在明侯府抚琴,与姐姐精通音律的门客们切磋。 从他们口中听说,一种曲调音律能够影响飞马听觉,受其干扰的飞马会短暂丧失五感。不要说飞行,连普通的马匹都不如。” 瑰羽说着,皱了皱眉,“本宫当时并未挂心,音律能够影响人的感官,也并不鲜见。而会影响飞马,就更是未觉有何稀奇,所以也就并未追问。 但现在想起来那些门客之中,可能有人听到了这种音律,或是看到了受影响的飞马。 如果我那时能够多问一句,早做应对,恐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窘境了。” 玖羽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俏眉早已拧做了一团。 飞马的杀伤力,丞相不可能不清楚。如果得不到,又灭不了,就只能去抑制。 瑰羽看了姐姐一眼,又道:“我们刚派出一匹飞马去莲冰城传令,结果还未飞出城门,就掉了下来……” 听到这些,玖羽说不出话。失了禁军,屯驻莲冰城的明洲军也无法联络,感觉瞬间进入死胡同一般。 玖羽慢慢坐下来,陷入了沉思。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细细分析当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士兵便慌张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手一礼。 “殿下,叛兵开始进攻了。他们刚才喊话说‘十万禁军围攻皇宫,殿下不会有胜算。 如果殿下打开宫门,绝不会伤害宫中任何人。也会善待两位殿下以及宫中各位官员……” 话音刚落,这名士兵就被笔筒砸地,以及毛笔纷纷散落的声音吓了一个机灵。 他怯生生地抬头望去,只见玖羽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被这传话气得够呛。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多洲隐情 “这个明璧沛着实可恨!枉本宫平时那么敬重他。 母后总说这个人不但不能信任,还要重点提防。都怪本宫并未放心上,太过掉以轻心!” 玖羽面露怒容,除了对明璧沛发恨之外,还有对自己的过于自信和识人不明感到气愤忧心。 “殿下不要太过自责,明璧沛乃是三朝元老,功勋卓越又深受先王器重,连太后都要让他三分。否则又怎会费尽周折,将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外孙女接进宫中。并打算在陛下南巡回宫之后,就把这桩婚事定下来。 本是想通过联姻来安抚拉拢这股过于强大的势力,谁想到丞相会在此时出此重手。” 说着,旬北耀不禁叹了口气,“看来丞相心中的不满,已不是单单与王室联姻就能抚平的了。” “本宫一直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忌惮他,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不得不让人震惊,丞相的实力已经膨胀到如此程度……” “太后也曾想过,要完全消灭丞相这股势力,但没有成功,所以就转变策略拉拢他。 可没呈想,他的实力已经大到不需要王室拉拢的程度了。” 中书令说着,抬头望了望屋外,刚才还嘈杂的嚷叫声已经停了下来。 “看样子丞相还不想对我们斩尽杀绝,他现在暂时收手是要等我们的答复。” 瑰羽来到了门前,望着外面满眼皆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禁撇了撇嘴,“不过姐姐你一旦拒绝,这玄景宫也就离被踏平不远了。” “殿下”,一直站在一旁的女将军走了过来,“现在兵力太过悬殊,叛贼攻破宫门是迟早之事。 想从地面全身而退绝无可能,不过从空中的话,还是有希望。” 玖羽知道暝凛高是想要他们乘飞马逃离王城,在看了女将军一眼后还是摇了摇头。 “殿下!留在这里我们又能做什么?如果两位殿下落在丞相手中,不是有血光之灾就是受辱。 但如果我们趁着明洲北面的莲冰城守军,还未有所行动之前暂时撤退,西可进入权洲、庄洲,东可进入郁洲。不怕到时候没有反击的机会。” “我们能想到,丞相会想不到?”玖羽摆了摆手,“暝将军,你刚才没听到竹映所说,飞马落下之事?” “殿下,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暝凛高并未放弃,接着说,“飞马队共有现役飞马两千匹,末将虽然愚钝,但敢以性命担保,麾下所有飞马都不曾遭遇夺感音律侵袭。 毕竟飞马队一直掌握在太后手中,丞相不曾染指。且这一招今日才刚刚使用,效果如何还有待考证。殿下,我们还有机会。” 面对玖羽的一再拒绝,女将军也因为心急,美艳的面孔上的表情也凌乱了起来。 但玖羽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不顾旁人力荐她离开,开始提笔疾书起来。 不一会儿,七封书信便写成了。 “今天丞相想要劫持本宫,但没有成功,现在又主动给我们时间考虑开宫投降。 可见,他还未有马上杀本宫之意,他这么做就说明本宫和竹映还有利用价值。 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价值,就是利用我们来威胁在外的母后和王兄。” “殿下,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留在这高翅城的禁军都成了丞相的叛军,那跟着陛下和太后的另一半禁军,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中书令若有所思地低了下头,继续道:“南巡一事,其实是太后有意为之。” 听到这句话,玖羽、瑰羽两姐妹同时抬眼看向了旬北耀,她们都觉是自己听错,不由异口同声问道:“有意为之?” 旬北耀用力点了下头,似是下定了决心将这些隐情和盘托出。此时在隐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太后临行前曾对臣说,是她要多洲发出南巡邀请函,为的就是试探朝中反应。 只是这一试探,没呈想丞相真的就……” 玖羽惊得说不话来,开始在脑中顺着太后思路展开,此时瑰羽却先开了口,问道:“既然母后只是试探,据说那日朝中丞相一派都持肯定意见,那为何母后还非要顺他们的意,非要涉这个险?” 旬北耀一脸懊悔,道:“那日臣也是这么劝太后的,但太后有自己的打算,有些事必须亲往为之。” “亲往为之?”瑰羽眉头不展,盯着旬北耀,“母后既然已经试探出朝中之意,绝不可能会选择这条险路。 旬大人,本宫想母后一定还有什么理由。” 旬北耀被瑰羽的视线瞪得有些难安,心道这小姑娘真的是那个他所认识的竹映吗?洞察力强悍得跟太后如出一辙。 不过,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出的了。 “其实多洲早已归顺王室,一直隐匿其真意,也是太后布的局,为的就是日后收拾匡洲。” 听到这些,两姐妹似乎也是见怪不怪了,多洲的举动她们也早有怀疑。 但因为这个太后就去南巡,还是不能解释得清。 旬北耀继续道:“太后怀疑去年涟书殿刺杀事件与匡聚有关,想亲自审问。当然……” 他顿了一下,“当然,也想借此机会亲自处理匡聚家小。” 听到这个理由,玖羽嘴角抽动一下。但瑰羽却是一声冷笑,毫不犹豫道:“是该清理,看来母后是想借自己离开明洲,查看朝中动向,以此揪出不臣之心之人。 再者,也可避开宅心仁厚的兄长,顺利解决匡洲之事。” “太后正是此意。” 旬北耀后脊冷汗直流,越发觉得自己不认识竹映这个人。这种冷酷,连她姐姐都是没有的。 “这的确是个一箭双雕的计划,但风险太高。” 瑰羽思忖片刻,“看来是哥哥搅了母后计划,而母后却还是执意要去南巡?” 面对瑰羽再次投来询问的目光,旬北耀这次却是无法回答,他不清楚太后要如何保障同行虹王的安全。 他虽问过,但太后却未回答他。不过他却可以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太后和多洲的关系。 “多洲丞相夙隐,本名匡兴,本是匡聚同父异母之弟。儿时受匡聚迫害,其母和弟妹都死于匡聚之手,故心怀仇恨,隐忍扩力,伺机报仇。” 旬北耀说着,两姐妹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只觉她们的母亲真是杀人于无形,早就在匡聚嘴里塞了这么一颗毒药。 而这次南巡,恐也有对付多洲之意,但还不到出手的时候。多半此行,是去探查敌情,为后面布局打下基础。 毕竟以匡兴血统,就断不能再让他成为第二个匡聚。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迎战不降 “母后既然同意陛下一起南巡,必定有她的部署计划,必定会确保陛下安全。不过……” 瑰羽说着看向了姐姐,“刚才旬大人也说了,跟在母后他们身边的禁军,真的没有站在丞相阵营吗?” 被问到的玖羽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暄章要掌管禁军十余年,一直是太后和丞相争夺的红人。 但这位禁军大将军傲骨嶙峋、亢心憍气,视双方争夺为无物,从不参与党争。就算未站在太后阵营,太后也是信任他的。 况且暄章要娶了丞相千金,也未见他仕途上和丞相有何交集,衷心值守,一直护王室周全。很难想象他会参与丞相的叛变。 面对妹妹的质疑,玖羽答不出。她很想去相信别人,但接连地被背叛,已经让她的心凉到极点。 此时站在虹国权利顶点,玖羽只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一阵瘫软让她顿觉四肢无力,慢慢又坐回了座椅上。 “不!”玖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终于努力发出了被堵住的声音,“陛下和母后一定没事的!”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玖羽身上。 “如果陛下和太后已经遭遇不测,那么现在明璧沛他尽可以将这玄景宫踏平,杀了本宫、杀了竹映,杀了任何他认为会阻碍他野心的人。 将这明洲占为己有,推举他认为合适的人成为王或是他自己称王。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费尽心思想要活捉我们。 这只能说明,对他最有威胁的两个人还未死!” “但是殿下,陛下和太后身边还有那十万禁军。 他们是虹国最精良的部队,平时作为有力的护卫,守护左右并不觉得什么。 可一旦成为敌人,就如同十万只张着血盆大口,时刻准备扑向猎物的虎狼一般可怕。” 暝凛高冷艳的面容上,平时并不多见地出现一丝恐惧。 身为禁军一份子的她,当然知道这支部队的可怕,尤其当他们再在一名能力超群的指挥官手下时,更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 在这样一支虎狼之师的紧盯之下,虹王和太后又要怎样全身而退? 想到这儿,暝凛高不禁打了个寒噤。 但突然一双力道不足,但却坚定的力量,放在了她的双肩上。 抬头望去,玖羽正用她那双玉色的眼睛看着她。 “本宫相信,陛下和太后一定没事的!” 放在女将军肩上的双手又加深了力道,“所以暝将军,本宫希望你尽全力赶到多洲,去帮助陛下和母后!” “殿下您是说要末将去多洲……” 女将军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年轻姑娘,对方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不!这宫里本就没剩多少兵力,如果末将再把飞马队带走,恐怕连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玄景宫就会陷落。” “陷落是早晚的事,就算暝将军在这里,也只是把陷落的时间稍稍往后延时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如果飞马队离开这禁锢的王宫,就能够发挥你们应有的力量。” “殿下!太后临走时特意交代末将,要保护好两位殿下。末将也早有觉悟,就算粉身碎骨也要……” “暝凛高听令!” 女将军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玖羽用威严之声叫了她全名,让她不得不单膝跪了下来。 “本宫现在以虹国掌权人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带领飞马队前往多洲,去救援虹王陛下和太后!” 听到命令的凛高,猛地抬起头,红唇微张,冷艳的脸上明显露出一股不甘与不安。 但是在毫无动摇的玖羽面前,身为军人的她,还是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属下遵命!” 玖羽走上前去,扶起飞马队长,并将她刚才写的那七封书信交到女将军手中,道:“这是给邈洲、权洲、庄洲、郁洲、岁洲、涞洲以及赜洲的求救信。 不知丞相对付飞马的手段是什么程度,但将军刚才也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本宫不求你们将这些书信全都送到各洲洲侯手上,只求你们能成功赶到陛下和母后身边去。” 说罢,她紧紧握了一下女将军的手,“快走吧!” “殿下……” “暝将军,请放心。姐姐可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不过来一场王宫保卫战似乎也挺有意思,顺便可以验证一下,那些老师平日所教,是否能够派上用场。 要是纸上谈兵,看本宫以后怎么向母后告他们的状。”七八中文天才  瑰羽说话的语气,又恢复成平时的那副漫不经心。 但暝凛高知道,这个最小的公主也已做好赴死准备。 一股钝痛不禁升起,但被她强压下去。攥紧拳头深深向两位长公主行了一礼之后,女将军便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去执行她的任务了。  望着暝凛高离去的背影,玖羽的脸上又呈现出平日的庄严肃穆。 “瑰羽,你也和暝将军一起走吧。” “如果姐姐真的想让哥哥和母后得到救援,那就不要让瑰羽去拖累暝将军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都在这儿,才能完全吸引丞相的眼球,不是吗?” 说着,瑰羽伸出手捋了捋玖羽那有些凌乱的红橙色长发,“再说,我怎么能把姐姐一个人丢在这儿呢。要去黄泉,也要有个人作伴才不会寂寞。” 玖羽的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此时旬北耀开了口:“殿下,太后临行前给邈侯去过信,就是怕明洲有异动。 所以,只要我们能撑到邈侯赶来……” 玖羽点了下头,她当然知道太后不可能没有准备就离开,只是没料到丞相会这么快就动手。 而通知邈侯也要花费时间,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谁也不能下定论。 “旬大人!” “臣在!” 旬北耀赶紧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应道。 “去告诉外面的丞相,母后在父王去世后,独自守护这王城、明洲、整个虹国已经十三载。 就算我们姐妹俩会葬身于此,也绝不会将这一切交给他这个乱臣贼子!” 玖羽的声音沉着而坚定,已经没有一丝犹豫,让听到的人精神振奋。 旬北耀也如同刚才的飞马队长一样,深深地朝两位殿下行了一礼。 走出议事堂的他突觉视线末端一抹轻盈的身影飘过,但他并未在意。 此时飞马队已腾空而起,雄壮的身姿在空中形成一团黑云。 “准备传话给丞相”,旬北耀对着一名士兵说道,“注意一定要配合暝将军的行动,要让他们抓住最佳的时机冲出去。” 再次抬头,千匹飞马已摆好阵型,既优美又凶狠的队伍已成攻击之势。 为官多年的旬北耀,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情景。 王城即将陷入一片战海火海,任谁都无法阻止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治病疗养 随着一缕袅袅白烟升起,一名年轻的御医在契烁的指导下,打开已完全煮沸的药锅。 顿时一股浓烈气味直捣人们的嗅觉神经,神经敏感的人都不觉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 只有第一次接触这种药的昔立严一脸兴奋,睁大眼睛看着这种名为芄筋的药草,是如何煎煮成药的,并认真记录着每一个步骤。 “昔御医,您看这药汤虽已煮好,但气味过于强烈,显然不能直接给病人服用。 所以,我们最后还要再进行一次去除异味的过程,不过这一步要讲究火候。 如果除得过净,会把药中有效成分也一并除去,那这药也就不能称之为药了。” “那如果不除呢?”一个小御医突然开口问道。 契烁笑道:“我们也曾试着让病人直接服用,但到现在为止,还未有一个病人能直接将药消化,服下不到一刻钟就都吐了出来。” 正在讲解的契烁是多洲名医,在医师界颇有名气。而能与名家相见并一同工作,身为医生的昔立严自然兴奋不已。 虽然这一行医疗队是在多洲十万大军的陪同下到来,一直被晤峰谷所戒备。 但这几日,在契烁的努力治疗下,玹羽的身体状况已有明显好转。 昔立严自不必说,就连晤峰谷也不禁觉得是自己过于紧张了。 好医好药,再加上本身年轻,玹羽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一有时间就到院中疯狂练剑。 当然病人这种表现并不能得到担当医生的认可,昔立严已不止说教过多少次了,但都收效甚微。不得已,只能请求暄诗安帮忙监督。 这天傍晚,公务已告一段落,加之身体有些疲乏。玹羽没有去练剑,而是被诗安劝回屋中休息。 “对了,陛下今天想吃什么?” 刚将玹羽劝到床上休息,暄诗安突然转过身来问道。 自从玹羽开始强行接管沛松城府的厨房以来,大家的伙食水准确实得到明显改善,但这也深深触动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暄诗安。 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虽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惟独不擅庖丁之术。 别说炒菜做饭,就连烧个热水都未曾动过手。只是偶尔会做个小糕点,当然这只是贵族女孩中流行的一种游戏罢了。 所以像她这样的贵族少女,不会这些平常家事实属正常。 但身为虹王的玹羽却能将这一切做到极致,不能不让身为姑娘家的暄诗安自惭形秽。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掌握这门在涟延王朝看来甚为吃香的技能。 在玄景宫时,暄诗安就已发现这一点,也时不时跑去御膳房磨练厨艺。 在这次南巡中她也不忘练习,但玹羽的技艺水准就像是一堵高墙,挡在暄诗安面前,仿佛永远也无法超越。 暄诗安不死心,正好利用这次在沛松城府的滞留,好好磨练一番。同时,她也想要早一点得到玹羽认可。 “嗯……”玹羽仰起头想了想,“鱼!” 鱼并不是暄诗安拿手的,更确切的说是很不擅长。 做鱼也甚是麻烦,光是练习去掉鱼鳞,就不知让这位大小姐划破多少次手指了。 更何况还要去除内脏,不管怎么想,暄诗安都觉得这是一件残忍的事。 当玹羽说出“鱼”这个字时,暄诗安心中难免一沉。 不过料理就是料理,不擅长也不能找借口推脱,也正好借此机会再练一练手艺。这么想着,暄诗安的斗志也被燃起。 “是,陛下。一会儿请一定尝尝诗安的手艺。” 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给了玹羽一个微笑后,向着她的战场走去。 暄诗安走了后,玹羽叫退了身边侍者。本想再溜出去练会儿剑,活动活动身体,但看到院子里也站满侍卫。 如果因活动筋骨弄得一身汗,一定会被暄诗安发现。前后想了想,玹羽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作罢了。 他难得老实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但总觉得有些神情不宁,仿佛总有人在暗中偷窥他一般。 就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一阵轻微敲门声响起,只是浅睡的玹羽,马上睁开眼睛。 “陛下,该喝药了。” “进来吧。” 玹羽一边应着一边坐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罩衣披在身上。 此时两名年轻医师已走进屋中,顿时一股刺鼻汤药味就蹿了过来。 玹羽不禁打了个冷颤,自从多洲的医疗队来了后,他就被备接受这种汤药的苦味折磨。 虽说已经经过去除异味的过程,但对病人来说还是难以下咽。 每当闻到这股味道,玹羽都如临大敌,神经绷紧,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头几次服药时,还是被昔立严强行灌下的,恼得玹羽直嚷他欺君犯上。 几次下来,服药对玹羽已形成了一种恐惧。 随着药味的逼近,玹羽闭紧了眼,也捏紧了鼻子,并将头侧了过去,这是每次服药时他的抗拒姿势。 虽然贵为一国之主,但是御医昔立严还是严格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只是把这位国主当成一名普通的病人看待。 每次服药,都会受到这位御医的严密监督,这次玹羽也准备接受主治御医的说教。 但等了不知多久,都没有听到那一串已让他耳朵长出膙子的话来。 觉得有些奇怪,玹羽不禁睁开眼睛,只见那两名年轻医师静立在那里,并没有别的人进来。 “只有你们两个吗?”玹羽伸长脖子,朝两人后面又望了望,寻找着他的敌人,“昔立严和那些御医呢?” “昔御医正与契大夫探讨问题,就叫我们两个送药给陛下了。” “哦?”一听昔立严今天不来监督他服药,玹羽顿时眼睛发亮,兴奋起来。 但又有些奇怪,不觉抬眼,看了看两名有些眼生的医师,他们并不是昔立严手下御医。 “今天真是稀奇,每次都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紧盯,就算他自己不来,也准会让诗安过来。今儿个是遇到什么大问题了?” “昔御医不仅自己医学水准高,且还乐于学习。这次我们从多洲带来几种稀有药材,昔御医很感兴趣。” 听到玹羽问话,站在前面的医师面带微笑,又不失恭敬地答道。 而听到这回答的玹羽,眼睛也开始发亮。 第三百六十章 危险降临 “这点本王是看出来了”,说着,玹羽不禁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不仅他自己好学,还拉着他手下的那些御医一起学习。倒是把他自己的工作推给你们做了。” “陛下,您这几日都有好好服药,昔御医已对您放心了。同时他也认为,您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地方医师的。” 话音刚落,一抹坏笑就出现在玹羽嘴角:“真是笨!本王怎么会像他想的那么听话。” 说着,玹羽站起身,走到后面端着托盘及药碗的那名医师面前。 浓烈的药味让玹羽直皱眉头,不禁又向后连退数步,他捏着自己的鼻子,道:“这么难喝的药,本王就是没病也得熏出病来。快点拿走吧!” 两名医师大吃一惊,不禁向前挪动了几步:“陛下,这药是必须按时服的,怎么能……” “本王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昔立严说的那套本王都背下来了。” 玹羽连连摆手,止住了对方的话,之后压低声音,“本王不会难为你们,一顿不喝也不会有什么。本王不说,你们不说,没人会知道。 赶快把它处理掉,本王会重谢你们,到时候让多侯给你们涨涨俸禄。” 说完,玹羽开始朝后门望去,完全不顾那两人反应,一脸兴奋地开始招呼他们从后门溜走。 不过,那两人的脚还未抬起,一阵有些怒气的清咳声就从正门处传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药可还满满一碗没动呢”,暄诗安快步走进来,望了一眼两名有些战战兢兢的医师,“要出去也要先把药喝了再说。” “啊……药、药太烫了,本王先出去透透气,回来再喝。” 玹羽堆笑,刚要溜走,但暄诗安早已拽住他的袖口,另一只手将药碗端了起来,道:“哪儿烫了?现在温度正好。” 说着,她将碗举到玹羽面前。 强烈气味扑鼻而来,玹羽再次捏住鼻子,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光看着暄诗安:“这么难闻的味儿,你居然能受得了?!我都要抓狂了。” “这有什么难闻的?这药可是名贵的芄筋,二十年才开一次花,用它的花瓣入药是多么来之不易。陛下要想早点痊愈,就赶快把药服下。” “喝这种药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减寿。” 玹羽嘴上抱怨,但还是顺从地被暄诗安拉到椅子上坐下,不过仍不愿去碰那碗汤药。 就算暄诗安舀起一勺,经过轻吹降温送到他嘴边,他还是一脸嫌弃地将头别了过去,一副刚烈宁死不就范的模样。 玹羽这样态弄得暄诗安哭笑不得,最后撅起了樱桃小嘴。 “昔御医说了,再好再名贵的药,不按量按时服用,也如同白开水一样。” “那我宁愿去喝一碗白开水……”玹羽小声嘀咕着,但暄诗安的一勺药又送到嘴边,“这简直是折磨!是虐待!” 玹羽大声抗议,左躲右闪。 “陛下!”暄诗安的小脸气得鼓鼓的,一双浅灰色的大眼睛也充满怨气地看着玹羽,“陛下连断骨伤筋的痛都不怕,居然会怕一碗汤药之苦。 但是诗安不怕这种苦,如果诗安喝下一勺,那就说明陛下输了。到时候,诗安会把打败陛下这件事,告诉身边的朋友们,陛下会觉得这是一件光彩的事吗?” “喂,这也太狠了吧?!” 女孩子真是可怕,平日里都是端庄贤良,一到关键时刻不但不同情人,还威胁起人来了…… 玹羽正在犯难,暄诗安已将勺子送到嘴边。 不过抬手阻止暄诗安的并不是玹羽,而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多洲医师。 “暄小姐,这药健康人是喝不得的。” 暄诗安刚想张口问为何不能喝,门外就传来一阵骚动。还未听清什么声音,屋门就已被暴力打开。 “陛下,您没事吧?!” 近侍醨乐带着两名侍卫冲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昔立严一干御医。 “你们怎么会送药进来?陛下的药只能由御医经手,你们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吧?” 昔立严一进门就一脸狐疑,注视着那两名医师。但他的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对方就已有了动静。 暄诗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刚才阻止她喝药的那名医师一把推了开去,手中药碗也一同摔在地上。 药汤随着破碎的药碗撒淌在地,那地面立即冒出一股白烟,深深浅浅出现许多小坑。 “毒!” 太过惊怵的暄诗安并未发出声来,她趴在地上,惊恐地转过头去。 那名医师手中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着玹羽刺了过去。 玹羽猛一侧身躲过匕首,又迅速回身抬腿,朝那名刺客头上就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前后不过一瞬,此时众人冲上前要制止刺客。而玹羽也伸出手去拉诗安。 突然,另一名医师将手中托盘,向那群冲来救驾的人一扔,顿时一股带着浓烈气味的白烟四起,将他们困在里面。 刚被拉起的暄诗安,看到那名医师也从怀中掏出一把带着杀气的匕首,朝正背对他的玹羽而来。 “危险!” 暄诗安惊恐地叫着,两只手抓住了玹羽的两臂,并用力将他们两人位置倒过来,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把柄寒气逼人的匕首。 只觉一股刺痛从左臂处传来,暄诗安强忍着没有出声,但她很快就被玹羽拉到身后。 只见玹羽身影在她前面快速晃动,除了肢体的冲撞声,就是金属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在暄诗安的角度,她根本看不到刺客一丝凶狠面貌,那招招要置人于死地的狠毒。 她被玹羽完全挡在身后,虽然心中着急,但却帮不上忙。 刺鼻的白烟也渐渐蔓延到他们这边,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但前面玹羽的战斗还未结束。 突然,暄诗安发现脚下一个物体正从侧边慢慢靠近。 虽然白烟辣得眼睛刺痛不已,但她还是辨认出,那物体正是刚才被玹羽一脚踢飞的刺客,此时他正匍匐,准备再次偷袭。 此时此刻,暄诗安没有可以依赖的人,除了她自己。左顾右盼之后,她一把抓起刚被打斗撞翻的椅子。 在那名刺客刚要有所行动之前,暄诗安使尽全力,将手中椅子砸了过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多洲兵变 一声惨叫过后,暄诗安看到那名刺客额头处“咕咕”冒着鲜血,不再动弹。 她浑身颤栗,滑了下去,这可是这位大家闺秀头一次动手伤人,而且一下还要了对方性命。 “陛下!陛下!” 被白烟囚困住的众人也挣脱出来,前来救援。 玹羽的几个连续回旋踢,已将那名刺客打翻在地。 侍卫们一拥而上,用剑抵住了刺客脖颈。 “说!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本王的?是多侯吗?” 玹羽一脚踩在还在挣扎的刺客前胸上,将他压制在地,不得动弹。 刺客没有作答,只是冷笑一声。口中喷出一口已经发黑的血,下一秒便失去生气。 对于这种刺杀不成,就自我毁灭的刺客来说,他的一招一式都狠毒异常。 刺客吞服的毒药已让他的面部狰狞变形,从眼睛、鼻孔和耳朵,都流出黑色液体。 玹羽在厌恶之余也是心有余悸。 “陛下,您没受伤吧?!” 昔立严急忙奔了过来,将玹羽上下检查一番。在确定他没事之后,才敢呼出一口长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玹羽一脸不快地看着他的担当御医。 “刺客似乎混在了多州的医疗队里,不过契大夫是位济世救人的名医,他不可能会是这些刺客的同伙。” 事实虽摆在眼前,但昔立严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把契烁带过来!” 很快侍卫就按照玹羽命令,将这位多州名医带了过来。 看到穿着多洲医师服饰,躺在地上的两名刺客,这位名医也是一脸惊讶与不解。 他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的医疗队里竟会有刺客出现。 就如昔立严所想象那样,契烁也只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这队本由二十二人组成的医疗队,已被近卫队严密控制起来,等待一一核实身份。 但除了刚才进入虹王卧室的两名刺客外,还有三人未找到踪影,士兵们开始在城府中大肆搜捕。 发生了这种严重事件,昔立严一脸凝重。他知道这只是个开端,后面恐怕还有更加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 他叫人去召回出去巡营的近卫将军晤峰谷,同时派人去唤来沛松城守。不过,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这两个人。 “诗安你还好吧?” 女孩左臂只是被匕首轻微擦伤,稍稍包扎之后已无大碍。但暄诗安的视线始终离不开那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身体不时颤抖着。 意识到这点的玹羽,示意侍卫将那两具可怖的尸体移走,一只手轻揉诗安头发,就像他以往哄还是小女孩的苾子那般。 像暄诗安这种年纪的女孩,遇到这种命悬一线的极危之事,不但没有哭闹,反而能如此冷静给刺客以致命一击,着实令人惊讶。 只是虹王遇刺这件事本身,更加令人惊恐万状,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玹羽并未忽视这一点,虽然他已多次上过战场,但却从未亲手杀死过一人。 这或许是因他从不杀生的养父尭敬出的缘故,也或许是养母虹昔庭一直教导他,要有一颗能体察别人痛苦的心所致。 不管原因为何,杀人对玹羽来说,还是一件不可为之事。但身旁这个女孩,却为了保护他,而斩灭了一个人的生命之火。 不管对方是恶人也好、善人也罢,这种恐惧已侵蚀了这个小姑娘。 玹羽刚想让侍女将暄诗安带回她房中休息,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刚经历刺客恐袭的人们,又带进了另一种规模更为宏大的恐慌之中。 犹如山崩地裂一般的震感过后,沛松城府中已是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玹羽一脸阴沉地看着城府外面,一处正在冒着黑烟的高层建筑,滚滚浓烟已经淹没了半边天。 外面的嘈杂声也愈演愈重、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听到明显的喊杀声了。 “陛下!陛下!” 正当府中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时,一名士兵满脸是灰地跑了过来。 他单膝跪地,但因为惊慌没有立稳,向侧面倒了下去,最后索性跪在了地上,叫道:“不好了陛下!多洲兵打进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玹羽还未发话,昔立严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两眼紧盯士兵追问着。 “驻守城外的多洲军不知为何突然进入城中,现在已经和禁军打了起来。” “为何?还不是叛变吗?”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劫难,玹羽也理出了头绪,“刺杀这种成本低的生意没做成,就只能动用高成本的军队了。 看来他们还是相当有把握,能够打败全是精英的禁军啊。” 定了定神儿,玹羽问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玹羽心里清楚,想要有足够把握战胜禁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 士兵答道:“原本驻扎在城外的只有五万人,但一攻城,就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好多士兵,可能他们一直埋伏在沛松城附近。现在还无法确认敌军到底有多少。” “想要敌过禁军,至少需要两倍以上的兵力……” 在军中待过多年的昔立严自然清楚,多洲军至少会派来十万以上的兵力。 只是沛松城好歹也是边界守城,还不至于脆弱得让敌人随便进出。 那这兵是怎么进来的?突然,昔立严脑中闪过了那个圆滚滚,如水桶一般的人像。 昔立严刚要张口,一声巨响仿佛在他们身边炸响一样,在场的人都重心不稳,被震得东倒西歪。 周身烟尘四起,玹羽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听不清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到城府外院也已冒起黑烟,着了火。 此时,昔立严也快速来到主上身边。他的额头上已经一片鲜红,但还是检查着玹羽的状况。 “陛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看来敌军的攻势猛烈,我们得弃城而走了。” 听到“弃城”这个字眼,玹羽心中甚为不快,这就是要他抛弃为他浴血奋战的五万禁军,而自己逃之夭夭。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昔立严,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对方并没有说错。 第三百六十二章 遇袭撤离 敌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死虹王。而如果自己此时意气用事而丧命于此,那正中了敌人下怀,一切都结束了。 这不禁让玹羽想起了去年季岁城的那场战役,虽说他因那场战役而成名,也赢得虹国百姓敬仰。但仔细想下来,这其中风险之大,不由让人后怕不已。 如果他在那时战死,尭国一定会全面进攻虹国。再加上匡聚的叛乱,诸洲各自为营,虹国政权岌岌可危,能否撑到今天都是个未知数。 很有可能,虹氏政权会就此从穷奇大陆上消失。 而如今也和那时一样如履薄冰,一旦失足就会满盘皆输。 经历了上次,玹羽的思考方式也发生了具大转变。他不会只顾念自己感受,而是要顾及整个虹国大局。 玹羽还未下定决心,又是两声巨响,将屋中桌上、书柜中的物品都震落在地。 玹羽也摔倒在地,当他抬起头时,耳边冲满了呻吟声、尖叫声。 像是看到了什么,他冲到了门口,睁大了眼睛。只见一块直径足足有六尺,正在燃烧的巨石,砸在了府中将前后院隔开的走廊上。 狼藉的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名士兵,有的身上着了火,四处尖叫奔走。还有一些受了重伤而无法动弹的人,则发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呻吟。 “陛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说话的人并非昔立严而是醨乐,玹羽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刚才一直在他身边的御医则倒在了一旁,几个年轻的御医,正给他额头上的伤口止血,看样子伤得不轻。 多洲军的意图显而易见是冲着玹羽而来,他们没必要和禁军死拼。只要得了虹王性命,他们就是胜利的。 就在这时,玹羽他们头上的光线突然变暗,一个火球正朝他们飞了过来。 醨乐下意识地抓住玹羽衣袖,他想将主上拉到安全地带,但谁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下一秒,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闪光,接着就是强烈的破碎声。 玹羽一直盯着空中发生的一切,刚才那个火球已经碎成无数小块,如同火雨一般散落到城府各处。 那道闪光则化作一对白色翅膀,落到院中,一名身着铠甲的大将跳下飞马。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赎罪。” 晤峰谷朝着已经走出屋外的玹羽,抱手一礼。 “晤将军,外面情况如何?” 面对刚才的千钧一发,玹羽没有丝毫动摇,迎上去问道。 “陛下,城守夤元暗中开城,里应外合将外面的多洲军放了进来。 我们措手不及,而他们则是有备而来。加上他们人数远在我军之上,这沛松城恐怕是待不住了。” 玹羽大惊:“多洲叛变,那母后岂不是也有危险了?!” “太后陛下身边有暄将军跟着,倒是现在陛下您必须快速撤离! 我们得回到明洲,才能考虑下一步的对策。” 晤峰谷说完就拉住主上,开始往后院走,耳边的厮杀声让他不敢有半点停留。 但是玹羽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此时头上扎着绷带的昔立严,和一干御医也都跟了上来。 “昔御医,你可以吗?” 面对年轻主上掩饰不住的担心眼神,昔立严轻松一笑:“属下在军中也摸爬滚打过十年以上了,受这种程度的伤也是常有之事。 陛下不必担心,下官会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玹羽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一脸不安的暄诗安身上,显然小姑娘还没有完全从刚才惊魂事件中挣脱出来。 “诗安,我会派一小队先送你撤离的。这里……” “不要!”玹羽的话还未说完,暄诗安就一口拒绝了,“诗安也要待在陛下身边,更不愿拖累陛下! 为了我一个人还要拨出侍卫保护,这是本末倒置。现在陛下的安全才是第一的。” 一旁的近卫队长也不禁点了下头,现在的状况确实没有余力单独照顾暄家大小姐。而近卫队根本的职能,是保护虹王本人安全。 看着暄诗安满脸的坚持,也深知时间宝贵的玹羽,便不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晤峰谷继续向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中,近卫队的士兵们,牵着浑身雪白的飞马已在此等候。 就在玹羽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一支羽箭朝他射了过来。 “当”的一声,被一直紧盯主上的晤峰谷挡了下来。 “保护陛下!” 近卫队长大叫一声的同时,又将几支暗箭搪开了,此时他也确定了刺客位置,抬起了头。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团黑影也朝这边扑了过来。 晤峰谷带领一群侍卫一拥而上,将扑过来的两名刺客和玹羽重重隔开。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两名疯狂的刺客身上时,两声尖锐的惨叫声从他们背后传了过来。 “……陛下!……” 玹羽快速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声音来源处,同时身体也跟着动了起来。 暄诗安正被一名刺客劫持而走,她的两名侍女则浑身是血,躺倒在地。 玹羽拔出腰间佩剑,伸向前侧,运力将内力注入剑身,旋即将剑身从下往上,向前一划。 凌厉的剑锋如一道长蛇般,向前啃咬着,将地面撕裂。速度之快,转眼之间就绕到了正在奔走的刺客身前。 刺客见状,赶紧停了步,侧身一闪。 “咔嚓”剑锋劈入地面的声音,让刺客心中不由一惊。抬眼望时,玹羽握剑已经出现在他的身旁。 不等对方做出反应,玹羽的腿已经踢了上去。刺客左躲右闪,虽然身手不凡,但由于夹带着暄诗安,动作些许迟缓。 玹羽抓住对方动作间的微小瑕疵,腾空一个转踢,再加一个后旋踢,正中刺客头部。 一个趔趄,刺客向后方倒去。 玹羽看准时机,伸手一把抓住了暄诗安胳膊,将她拉近了身来。 此时侍卫也都朝这边奔了过来,自知失败的刺客脸色一沉。 玹羽见状,想要阻止其自杀,希望能问出些许疑问。 但突然,感觉身边的暄诗安身体一沉,他转头看了女孩一眼。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这名刺客也同他的同伙一样,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一命呜呼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空中追兵 玹羽不想让脸色不佳的暄诗安再次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幕,用身体挡住了这一侧。并快速拉着她,返回已收拾完另外两名刺客的后院中。 “陛下、暄小姐都没事吧?” 晤峰谷迅速扫了暄诗安一眼,又快速和玹羽的眼神汇合。 玹羽知他心中所想,但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 玹羽跳上飞马,朝着暄诗安伸出手。暄诗安先是一惊,但还是伸出了手去。 玹羽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后。接近着,玹羽抬手一扬缰绳,飞马鸣叫着腾空而起。 “陛下……” 玹诗安脸色苍白,她觉得浑身瘫软无力,阵阵恶寒不断袭来。本就不大的声音,随即淹没在四周嘈杂的喊杀声中。 她知道玹羽让她坐在身后是为了保护她,此刻乘飞马腾空而起的侍卫队,已将玹羽的坐骑紧紧围在了中间。 朝脚下望去,沛松城已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火药味、尘烟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可怖的死亡气息。 “抓紧!我们要加速了!” “是!” 听到玹羽的声音,暄诗安强打起精神,双手紧紧环住了玹羽腰部。 她只觉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空中飘浮的烟尘不时打在她脸上,如针扎般不适。 从刚才开始就在隐隐作痛的左臂伤口,让暄诗安把整个脸都埋在了玹羽背中。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味,让小姑娘稍事感觉好受一些。 虽然不适感将她团团包围,但她觉得如果能这样,一直飞回高翅城也不是一件坏事,或许自己还会享受其中。 能够和玹羽如此紧挨,不仅让暄诗安心中的恐怖一扫而光,她甚至还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快乐。 暄诗安不解,但这又是她现在真实心情的写照。不知不觉临别时,父亲所说的那句问话,又响彻在耳边,惊得暄诗安睁开了眼睛。 你喜欢陛下…… 突然,四周一阵骚动,又不得不让少女将眼睛睁得更大了。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侍卫,突然惨叫一声,旋即整个人都滑下飞马。 暄诗安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四周物体划破空气发出的“嗖嗖”声。 “保护好陛下!” 侍卫长的声音刚落,大部分侍卫都将自己的位置调到了玹羽坐骑之后,形成了一个半包的人墙。乌压压的箭雨从后方飞射过来,都被这道人墙挡住了。 然而百人的侍卫队,还是无法抵御这种无休止的进攻。 “晤将军,后面是什么人?” 被主上这么一问,侍卫队长的脸色更加阴沉,回道:“似乎是飞马队。” 听后,玹羽的脸色也是同样阴沉,然而还未等他说话,一阵更加恐怖的袭击便向他们扑来了。 比羽箭的攻击力强上上百倍的铁枪,开始冲击护卫虹王的人墙,近六尺长的铁枪可以轻易同时穿透几个人的身体。 不过一炷香,人墙就开始溃散。 晤峰谷试图再建立起人墙,但他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因为铁枪已穿过人墙,从玹羽的坐骑旁飞了过去,这让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主上周身三尺范围内。 铁枪加上一直没有停止过的箭雨,拖住了玹羽他们的后脚。 就算有晤峰谷在玹羽身旁保驾护航,身为虹王的玹羽也不得不拔出剑,应对周围不时袭来的危险。 就在玹羽的注意力都在身后时,一直注视前方的暄诗安突然大叫了一声:“陛下!前边!” 玹羽刚回过头,此刻晤峰谷已冲上前,用力将手中的剑一挥。 一根放着寒光的铁枪在清脆的碰撞声之后,在空中划着圆圈飞了出去。 就在暄诗安惊恐地望着那根掉落下去的铁枪时,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两匹飞马。 身着黄栌色盔甲的士兵,骑在黑色的飞马身上,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暄诗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紧紧抱住玹羽的腰。她感到自己就要承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不由心惊到了极点。 然而这股应来的冲击力,并未按照暄诗安预想的时间到来。晤峰谷早已冲了过去,将那两匹飞马拦截了下来。 不过,在他们之后又出现了第三匹、第四匹飞马。不管晤峰谷身手有多敏捷,也绝不可能挡得下全部敌人。 面对直冲过来的敌人,玹羽也绝不含糊。越过晤峰谷这道障碍,两匹飞马直冲玹羽而来。 年轻主上那双玉色眼睛冷静地观察着,看似两匹飞马同时行进,但还是有微小速度之差。 抓准时机,玹羽将手中剑先伸向左侧稍快一些的飞马,与马上的士兵快速又不失力道的交手后。以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又将剑伸向了右侧已经冲过来的飞马。 双方的武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此时左侧的敌人再次攻过来,而右侧的交锋还未结束。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玹羽何时向上提起了缰绳,白色飞马伸展双翅,霎时提升高度。 被展开将近十二尺的双翅掀起的强烈气流所累,两匹黑色飞马顿时撞在一起。 失去平衡的飞马和人,转眼间就从空中掉落下去。 看着脚下的一切,玹羽刚想松口气,但突觉头顶上一股飓风袭来。 抬头一望,无数只羽箭正从他们正上方垂直而落。 无处可躲的玹羽只得快速挥剑抵挡,同时朝着安全地带撤离。 他的几名侍卫见状,也赶过来救援,但玹羽还有他的坐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陛下你受伤了!” 惊魂未定的暄诗安,看到玹羽右肩及双臂上都被羽箭刺中。血已渗出,染红了玹羽的衣裳。 她心中焦急却又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应否去拔除那些刺入主上肉体的羽箭。 她知道以玹羽的身手,不应该受到如此之多的伤害。绝大多数,都是因玹羽想要保护她而中的箭。 “这点伤跟在季岁城那一战受的伤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玹羽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臂上的箭拔了下来,揪心的刺痛让他脸上的肌肉不禁一跳,“倒是你没受伤吧?” “没有。” 暄诗安摇摇头,虽然玹羽尽量表情放松,但暄诗安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疼痛,这恐怕比自己受伤还要让她难受。 第三百六十四章 铁枪箭雨 暄诗安想要帮玹羽拔除身上的箭,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下不了手。 就在她为自己的无力而懊恼时,玹羽又动了起来。 虽然玹羽身边又重新聚集了侍卫队,但这毕竟不是专职的飞马队。 南巡时带来的飞马不过百匹,且沛松城府受攻击时又死伤了二十几匹,所以玹羽身边的侍卫不足百名。 玹羽此时才注意到,追击他们的多洲飞马,已经多到将他们重重包围,粗看足有二百匹以上。 空中的混战还在持续着,就算有禁卫队的拼死保护,但玹羽还是要精神高度紧张,亲自动手防卫。 不一会儿,年轻主上的额头上就冒出了虚汗。 这并不是因为玹羽体力不好,只是旧伤还未痊愈,再加上新伤作祟,让他不得不把一部分精力用在抵抗疼痛上。 加之,他还要顾及坐在身后暄诗安的安危,体力消耗极大。 “陛下,您还好吧?!” 看出异样的晤峰谷冲了过来,开始清缴主上周身的流箭。 “本王没事”,说着,玹羽的视线向四周一扫,脸色阴霾一片,“多洲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飞马队?!除了王室的禁卫队,别洲不都是不允许使用飞马参战的吗?” “陛下,对于一个已经叛变的洲来说,使出什么招式已经不再重要,只能说明他们是早有预谋。 我们现在必须尽快突围出去,否则有被全歼的危险。” “哼,我看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杀了本王,他们就大功告成了。不过,这也同样作用在他们身上……”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禁卫队长忠于职守着,玹羽也快速挥动剑身,左挡右挡。 突然,周围气流骤变,带着死亡气息的铁枪阵再次袭来。 玹羽的禁卫队被再次冲破,他只能亲自面对迎面袭来的铁枪。 拥有极强致命攻击力的铁枪,当然也有成正比的质量,躲过它的攻击不比羽箭轻松。 不过四、五根,玹羽就已开始气喘吁吁,但铁枪的攻击还未停止。 已呈疲态的玹羽不敢有丝毫松懈,打起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对付着这些稍有不慎就会夺人性命的武器。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暄诗安,此刻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够手持武器,为玹羽而战。 但她现在除了拖累他,什么都做不了。懊恼、焦虑以及对自己的失望,充斥着少女的心。 “不要再鬼鬼祟祟地躲着了!既然有胆量叛变,那就不要怕死不敢现身!” 禁卫队被冲散后,玹羽就如一面没有任何遮挡的靶子一样,承受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 虽说是混战,但身为当事人的玹羽,不可能没有感觉出异样。 对方虽然想要他的命,但又不想这么轻易让自己死了。 虽然死都是一样,但身为虹王的玹羽,死在谁手,还是有他特殊的意义。 很快,一阵阴冷的笑声就冲破了玹羽的耳膜。他警惕观察着四周动静,知道这让人不快的笑声,正是凶猛攻击的前兆。 瞬时周围气流横变,玹羽宛如一块磁铁一样,将四周的铁枪都吸引了过来。 “不要动!” 面对欲冲过来保护他的禁卫队长,玹羽大喝一声。 对于虹王的忠诚,现在全国上下,恐怕没有一人能比得上晤峰谷。不管玹羽下达什么命令,他都会绝对服从。 这位禁卫队长就像是静止了一样,停在了空中。 只见玹羽将剑在周身一划,一道注满内力的光圈出现在他四周。 不知何时,玹羽手中的剑已抬起,伸向上空。 顿时光圈向四周扩散而去,形成一个球形的屏障,将飞过来的铁枪都弹射回去。 从四周传过来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时有身着黄栌色盔甲的士兵大叫着,或单个或与坐骑一起掉落下去。 “陛下,您没事吧?!” 玹羽大口喘着粗气,一直向上抬起的剑,也随着主人无力的胳膊落了下来,刚才那一招十分耗费内力。 玹羽对于禁卫队长的担心毫无反应,玉色的眼睛如同夜晚紧盯猎物的野兽一般,直视着一个方向。 突然,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转瞬,玹羽就已经驾着坐骑冲了过去。 白色飞马瞬间闯进一团黄栌色当中,其他多洲士兵还未及反应,玹羽就将他手中的剑劈向了其中一人。 飞马的冲击力融进了玹羽剑中,将对方头盔一下子打了下来,一头墨绿色头发顿时显露出来。 对方先是一惊,随后脸上露出了和刚才那阵阴冷笑声相匹配的笑容。 “既然你不主动现身,那就只能由本王揪你出来了。” “敢问陛下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子阴笑着问道。 “哼,这还用问吗?看到本王身边那些侍卫了吗?一旦有危险,就会把本王包得像个粽子一样。 你们也一样,头领有危险,部下自然就拥了过来。找到你也是很自然的了。” “不愧是虹王陛下,观察入微,要不是在妖林那种蛮夷之地成长起来,还真不会具有这种像是野兽一样的本事。” 说着,对方用力一挥剑,将玹羽的剑搪开,两人之间拉开些许距离。 玹羽依旧喘着粗气,显然体力还未恢复。 “你就是多侯?” 玹羽警惕地盯着对方,也想藉由多说几句话,稍事休息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 “多侯?!”对方突然大笑了起来,“作为父亲,我怎么能让我那个还不到十岁的幼子上战场? 他现在应该已在高翅城中了,说不定已经入主玄景宫了呢。” “你说什么?!” 玹羽从未见过多侯,被对方的这样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绪,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多洲的洲丞相夙隐,同时也是多侯的父亲匡兴。” “夙隐?匡兴?” 对于虹国二十洲的洲侯,玄景宫中的老师都给年轻的主上一一介绍过。 能以洲名作为姓氏的,除了洲侯一族的人以外,其他洲官都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虽说玹羽经常捣蛋逃课,但对于眼前这个自称拥有“匡兴”名字的人。他的身世,玹羽也能猜出八九成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夙隐匡兴 “你是匡氏一族的人?那匡聚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 听到这儿,玹羽的眉毛已经拧成一团,问道:“这么说,这次的南巡,是你们兄弟联手将本王和太后骗到这多州来的吗?” “兄弟?联手?”匡兴不禁发出了一阵嘲讽的笑,“或许我们可以一直做兄弟,但他却在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时,就将我抛弃了。 那个男人在我心中,除了是仇人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为了报仇,就化名‘夙隐’成为了多洲的洲丞?” “没错,这次请陛下和太后来,就是要给两位一份大礼的。” 说着,匡兴一挥手,将一个物体抛向玹羽。 接住之后,玹羽才发现是一只柳木匣子。 打开盖子,一颗和匡兴有着同样墨绿色长发的人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虽然没有见过匡侯,但玹羽能够确定,这就是匡聚本人的人头。 这个本该由他这个虹王亲手处决的乱臣贼子,早已被他的亲弟弟手刃,并身首异处。 人头面部表情狰狞,可以想象得到,他死时是有多么的痛苦,还有不甘。 战场上生死一瞬之间,玹羽也是见得多了。但这个木匣之中所装,却是满满的怨恨与哀愁,让玹羽不禁感到胸口憋闷,胃液上涌,身体也为之一颤。 “陛下,你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察觉到异样的暄诗安,从后面探出脑袋。但她投向木匣的视线,却一下子被玹羽用盖子重新盖上了。 “没什么……” 玹羽说着,将木匣向旁边一甩,已经赶过来的禁卫将军一下接住了。 “你杀了祸乱虹国的匡侯,立了大功,全国百姓也会由此获得太平。今天又为何这么做?再次搅乱天下? 你既然恨你大哥,那又为何还要保持‘匡兴’的名号?继续做你的多洲洲丞,不是更能让你快乐,忘记以前的一切吗?” “陛下的这番话是在安慰我吗?”匡兴仰天大笑,“要是在匡聚杀我全家的那天,能够听到这样的话…… 一切都太迟太迟了!” 大笑突然停止,匡兴的面部变得狰狞,道:“我要把匡聚欠我的一切都夺回来!他的命!他至亲的命!他的地位!他的权势!他的财产!还有他的野心!全都夺过来,才能解我心头的恨!” 看着面前匡兴的疯狂摸样,玹羽心中涌起了一股厌恶,质问道:“你就为了这个,再次把虹国搅得鸡犬不宁?!你知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会因此而丧命!” “把虹国搅得鸡犬不宁的,是现在的王室吧?” 匡兴脸上浮现出一股邪气,“明苍王仙逝,宫中又无太子。虽然按照礼制,只有男性才可继承王位。但以盛承太后的权利,完全可以把两位公主当中的一位推上王位。 可她却偏不这么做,自己独揽大权十二年。随意玩弄权势,导致众多洲侯及中央官员的不满,长年陈酿发酵才导致今天虹国的大乱。 如今,太后年老体衰却还不知悬崖勒马,非要从蛮夷之地找来个野种,做她儿子,继承大统。 我虽恨匡聚入骨,但惟独对他的叛乱毫无半点异议。如今也只有我们匡氏,才是虹国正统血脉。” “妄言狂徒!” 玹羽还未发声,他身后的暄诗安就已经气得听不下去了。 听到这还带些稚气的嫩脆声音,匡兴不禁眯起了紫色的眼睛,道:“暄大小姐说得对,我的确是狂徒,不然的话,又怎会做出绞杀虹王的疯狂之举呢?” 看到暄诗安一脸疑惑,匡兴脸上又现出一股阴笑,继续道:“很奇怪我一个狂徒,为何会认识从未谋面的暄大小姐吗? 要说来,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姨夫呢。” “住口!居然敢在这里胡乱攀亲!我怎么可能会有你这种亲戚!” 暄诗安被气得脸青一阵紫一阵,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暄大小姐不承认我这个姨夫并无所谓,只要你那个外公承认就可以了。” “我外公?!” 暄诗安浅灰色的眼睛闪过一股不祥,她心中清楚,对自己万般疼爱的外公和王室之间的嫌隙,如今又是在这样的场合提起。 现在的她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如果不与眼前这个让人厌恶的男人对上话,或许也就不会扯到自己外公的话题上来了。 暄诗安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对方射过来的视线,但越是躲避越是被对方紧追。 她此刻比刚才遇到刺客时还要紧张,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此刻竟呈现出一股恐惧。 “没错,明丞相不仅是暄小姐的外公,同时也是我儿子的外公。 我看,现在高翅城已经乱翻天了,因为你这个外公就要将我儿子,虹国的正统推上王位了。” 这句话说完,暄诗安的眼睛睁得老大,怔在了那里。 而玹羽手中的剑也再次抬起,指向匡兴,玉色的眼中满是疑问与杀气。 “你娶了丞相的女儿?但据本王所知,丞相只有一个独生女,就是诗安的母亲明笛娟。你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我不过是好心,将一切事实都告诉陛下罢了,被自己属下所骗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丞相毕竟也是个男人,还是虹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有一两个私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当然为了自己名声,就算在痛失爱女后,也未把这个私生女接到丞相府,而是让她成为了多洲的大夫人。” 说着,匡兴紧盯着对面的玹羽,道:“现在陛下您应该明白了吧。盛承太后为何会这么信任多洲,那是因为她知我身世,知我恨匡聚恨入骨髓,知我在多洲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报仇。 而我也知道,她帮我成为多洲的实际掌权人,无非是为了收回多洲的统治权。 这个紧邻明洲的多洲,如果不尽快收入囊中,太后恐怕会终日寝食难安。 但她却忘了,我也是有选择权的。以我的血统,太后一定会对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一点,陛下看看太后是怎样对待朵昈大长公主一家的,就会明白了。” 提到朵昈,玹羽不禁全身打了个冷颤。 第三百六十六章 空中激战 玹羽虽隐隐约约感觉到,太后对于生父出身尭国王室的枔子和苾子的敌意,但从未想过这股敌意会落在姑母头上。 一时之间,赜洲各地惨遭洪水肆虐蹂躏,以及姑母为阻洪水,化身昔庭树的画面,大量涌现在眼前。 而这看似天灾的背后,是母后盛承那看不到边际的庞大阴影。 玹羽有些颤抖,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将心中这股恐惧与愤恨,全都化作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杀意。 “所以你就选择了勾结丞相,犯上作乱?” “犯上?”匡兴的眉头微微一皱,“我从未承认过你这个毛头小子就是虹王,所以根本谈不上犯上,不过……” 说着,匡兴的胳膊一抬,“作乱那倒是真的!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陛下还未出妖林,我就已经作乱了!” 瞬间,玹羽感到杀机四起。眼角微抬,满眼都是箭雨与铁枪的混合风暴。 就算近卫队长再怎么忠心护主,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击也不可能尽到周全,除了依靠自己,玹羽别无他路。 剑尖向上一挥,呈半球形的剑风,将杀过来的箭雨搪了开去,玹羽的防御堪称完美。 但他毕竟单枪匹马,数量上的劣势,让他不得不面临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体力上早已接近极限的玹羽,想要突围出去,但多洲飞马队依靠自己的数量,已经将年轻主上和他的近卫队完全分离。 经过一轮防御战之后,玹羽连晤峰谷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会死在这儿吗? 自从玹羽登上王位,每逢危急之时,这个念头就会自然地冒出来。 或许放弃抵抗、放弃挣扎、放弃这血腥的权力之争,迎接死亡会让自己得到解脱。 但眼前的纷争完全因自己而起。不!在自己还未登上王位之前,这种纷争就已经开启。 追杀玖羽一行,打伤枔子和苾子的元凶就是眼前的匡兴,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却是玹羽本人! 如果自己因厌恶而放弃的话,那么押上性命跟随自己的人的努力,将全部化为泡影。 想到这儿,玹羽不知从身体哪窜出的力量,让他再次成功抵住新一波的攻击。 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命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上面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这个王位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东西,这上面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吸了多少人的魂?陛下心里应该有数!不管你要不要,都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这句在盛承太后盛怒之下,打了他之后的话又响彻在耳边。 而之所以会想起这句话,玹羽心中再清楚不过。 就算他再怎么想否认母亲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眼前的事实也已清楚地告诉了他一切。 “不,有一点母后说错了,我根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玹羽在心中苦笑一阵,一股愤恨涌上心头。 他大喝一声,不仅搪开了所有箭雨与铁枪,还将离他最近的敌阵士兵冲开。 一时之间,多洲飞马队的阵型大乱,也让玹羽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陛下!” 身后传来暄诗安不安且担心的声音,玹羽转过身,想要安慰小姑娘几句,但他突然睁大了玉色的眼睛。 “趴下!” 伴随着急促短暂的声音,暄诗安被玹羽一把按下身去。 几乎同一时间,暄诗安听到自己头部正上方发出刺耳摩擦声,周身快速流转的气流不断散发死亡的寒气。 压在头上的力道消失后,暄诗安抬起头。此时玹羽已经调转马头,将迎面而来的几根铁枪全都挡了下来。 “你疯了吗?匡兴!诗安是明璧沛的外孙女,你们既然已经勾结,你居然还想要杀她!不怕她外公把你蒸了?” 听到玹羽的话,暄诗安心头一惊,浅灰色的大眼睛充满疑虑与惊恐,望着对面的匡兴。 “我本不想杀她,还按照丞相的吩咐,派人去营救这位千金小姐。但看来,暄小姐是完全没有认清自己的立场。” 匡兴紫色的眼睛看着暄诗安,充满杀意,“就像你那位固执的爹一样,完全没有搞清做事不干净,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要说什么?我父亲怎么了?” 暄诗安是个聪慧的姑娘,既然她的外公已经兵变,那么作为其女婿,又身为禁军大将军的父亲,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这次的南巡不过是她这两个至亲,对王室所设的一个局。 “我要说,你爹对王室的恨还不够深,他居然放弃已攥在手心中的虹王,简直是愚蠢至极!为了让他的恨更加深刻,我决定在这里杀了你。 这样你爹就会认为,是王室杀了他心爱的女儿,也就不会再有妇人之仁和多余的恻隐之心!” “这不可能……我父亲他是禁军大将军,一直都尽忠职守,绝不可能背叛!” 暄诗安情绪有些激动地喊着,而冲向她的攻击并未停止过。 “你们真是对自己的亲人、部下毫不了解。世上的一切都有因有果,王室招致如此憎恨,已是无可救药。 推翻它,再建新世代,已势不可挡!为了这个新世代,你们今天都必须死在这里!” 匡兴狠恶的话音还未褪去,一排铁枪就直冲玹羽与暄诗安而来。 玹羽条件反射地挥剑去挡,速度上完全没问题,但此时他体力还未恢复。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道不足时,已被一根铁枪刺伤了左臂,冲击力之大,使喷溅出的血溅了坐在身后的暄诗安一脸。 然而,玹羽还未感受到这股即将出现的极大痛楚,眼前就出现了四名手持长枪的多洲兵。 他们不断变换位置,直扑过来。 玹羽内力几乎耗尽,只能进行近身战。刚才铁枪造成的创伤,几乎让他痛得失去知觉。 视线有些模糊,他猛地提起缰绳,飞马顿时展翅提升了高度。 玹羽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对抗一下这几乎让他昏厥的疼痛,哪怕只有几秒钟也好。 他必须保持清醒,否则一旦闭上眼睛,恐就无法再次睁开。 然而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玹羽也没能得到。 异常敏感的神经让他抬起头,一个黑影正垂直朝他而来。抬手举剑去挡,金属碰撞的火花清晰在目。 第三百六十七章 绝不放手 突然,玹羽胯下飞马长鸣一声,一股失重感顿时袭来。一根铁链不知何时已缠住飞马右翅,顿时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玹羽没时间多想,一剑就朝着铁链劈了下去。就在劈开铁链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在他握剑的手上。 冲击力加上刺痛,让玹羽手一松,佩剑跟着飞了出去,而这一刻刚刚脱剑的手,已被一条冰冷又坚硬的铁链缠住了。 一侧翅膀受损,再加上被抑制的骑手无法自由控制。飞马嘶鸣着,在空中左右摇摆打转儿。 突然,少女的一声悲鸣,让玹羽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他侧转过身,同时伸出那只早已血淋淋的左臂,一把抓住已经落下马去的暄诗安的手。 这一刻除了痛,玹羽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还未来得及看暄诗安一眼,玹羽的视线已落在正前方,那把正朝他刺过来的剑上。 无力、无助、更是无奈,玹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刺进自己身体。 “陛下!” 看到这一幕的暄诗安,简直比刚才她自己落马的那一瞬更加惊恐。 “陛下的实力,匡兴真心佩服,居然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躲开致命伤。” 说着,匡兴审视着自己手中那把剑头已没入玹羽身体中的剑,“如果陛下刚刚没有向旁边移动那一厘,那现在我这把剑已经刺穿陛下的心脏了。” 全身的剧痛,随时有坠落危险的暄诗安,以及胯下不稳的飞马,让体力早就超出极限的玹羽,一时发不出声来。 他只能用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死盯着对面的匡兴。怒痕交加,犹如利刃猛戳对方。 血一滴一滴顺着玹羽的左臂滴落,打在暄诗安脸上,也痛在她心中。 “……陛下,放手……” 诗安声音颤抖着乞求,她的心像是被人撤拽着,是那样痛。 “陛下不放手吗?暄小姐可都心疼你了。此刻放手,说不定陛下还能进行自救。” “自救?!你不过是想让本王成为杀死暄小姐的那个人罢了,这样你就能把禁军,全都拉进你们的阵营中去,不是吗?” 被说中心中算盘,盯着玹羽那双坚定的眼睛看了一阵后,匡兴又笑了起来:“本以为你只是个蛮荒野小子,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年多的王位并未白坐。 既然陛下不放手,那就让你们做个伴儿一起上路吧。” “啊——” 玹羽感到胸口的剧痛更加深入,似乎转瞬就会刺穿身体,他痛得大叫。 但这声音却刺激了对面的匡兴,让他更加毫不留情地刺下剑去。 “陛下!陛下!” 远处传来禁卫队长的声音,他已察觉这边的危机,但不过一瞬,晤峰谷的声音就又淹没在混乱的喊杀声中,那刚刚冒出的一线生机再次化为缥缈。 “陛下!诗安求你放手吧!” 那不断滴落而下的鲜血,几乎将暄诗安的心捏得粉碎。 自己的外公和父亲全都做出违逆犯上之举,就算自己现在被处死也无任何怨言。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早已被血染红,却仍紧抓她不放的手,心中的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现在的我,就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放开手,如果能减轻我罪过的话。那么就是死一百次,诗安也心甘情愿!” 暄诗安看着玹羽的眼神,充满了依恋与不舍,脑中涌现出他们这段相处时间不长的种种,是那样的快乐而自然。 暄诗安意识到这短短的几个月,恐怕才是她生命中最为快乐的日子。 “……足矣。” 一股释然出现在暄诗安苍白的脸上。 “诗安!” 觉察到左手传来的异样,玹羽低头望去。暄诗安已强行挣脱开他的手,掉落下去。 趁着玹羽分神儿的当儿,匡兴猛地加重力道,手中的剑刺穿了玹羽身体。 就在他得意地嘴角露出邪笑之时,一股炙热缠绕到他的剑上。 玹羽那只刚被释放出来的手,已掐住了剑身,紧接着清脆的一声,剑已经折断。 匡兴还未做出反应,玹羽已从他的坐骑上跃起,翻了个跟头后,落在匡兴身后。 玉色的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没有声音,有的只是牟足了劲,踢向匡兴的一脚。 饱含愤怒的巨大冲击力,让匡兴一下子从他的黑色坐骑上跌落下去。 玹羽二话不说,取代它原有的主人,坐在了黑色飞马上。 “洲相大人!” 随着上空的一声惊叫,缠绕在玹羽右手上的铁链也松了开。 此刻完全脱离桎梏的玹羽,用力一踢马腹。 飞马展翅,像一支离弦的箭垂直向下飞去。在快接近地面之时,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一把接住了坠落中的暄诗安。 睁大了眼睛的少女,惊讶地看着那个她刚刚道了永别的玹羽的脸,说不出任何言语。只觉得他像一阵温柔的旋风挽救了她的喜悦、悲伤和对他恋恋不舍的心。 “坐好了。” 就像什么也未发生一样,这回暄诗安坐在了玹羽的身前。 脑中一片空白的她,只觉得他们此刻正在加速上升,速度之快让她的眼睛都无法睁开,只得紧紧抱住了飞马的脖子。 此时的玹羽,一把拔出刺入胸口的那把断剑,径直朝空中那匹刚才用铁链袭击他的飞马冲了过去。 就在那匹飞马接住了同样掉落的匡兴的同时,玹羽已飞到它的身旁,手中断剑借助强大惯性,一下子割了下去。 只听见飞马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响荡在阴霭的空中,一侧的翅膀被生生割断。 飞马扑楞着只剩一侧的单翅,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之后,突然垂直落了下去。 因为离地面只有十来丈距离,其他飞马根本来不及救援。匡兴和他的那名部下以及飞马,一同坠落到了地面。 驮着玹羽与暄诗安的黑色飞马缓缓落了下来,玹羽跳下飞马,看着不远处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匡兴。 离他三丈开外,他的那名部下则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身下淌出一片鲜红。 看到走过来的玹羽,匡兴表情痛苦地双手撑地,想要起身,但他的腰椎已经断成几段,这辈子恐怕都站不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锤死挣扎 “看来你有个好部下,要不是他把自己当成肉垫让你砸在他身上,现在你恐怕就成了一坨肉酱,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看着玹羽那一身的创伤和血污,匡兴突然大笑了起来:“怎么,陛下,难道你是打算就这么将我摔死吗?” 对于半死状态下还能笑得出来的匡兴,玹羽一脸嫌恶,道:“你带了这么多的部下来,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依你谨慎的性格,没有绝对把握,是不会现身和我直接交手的。” 说着,玹羽抬头看了一眼空中仍在混战中的飞马群,黑白交错,穿梭在血雨中,只不过那白色逐渐被黑色所吞噬。 玹羽眉头一皱,喝道:“马上下令停战!本王还可以饶你一命!” 玹羽的话音刚落,匡兴那令人不快的笑声又传了过来:“陛下真是天真!这将近两年的王座,你倒是怎么坐下来的啊?想必盛承太后是操碎了心吧! 做事拖泥带水、不干不净可是要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搞不好,整个王国都要丢了的……” 匡兴语气阴阳怪气,面目狰狞,让玹羽厌恶不已。 突然,玹羽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一股寒气充斥其身。 这种感觉并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在和前代尭王——凌威王那唯一一次交手时,玹羽也感受过的,身体在频临死亡威胁时的应急反应。 而这一次,在玹羽的视线余光中一晃而过的,是一支带着杀气的箭,已飞到离他后身心脏位置不足十寸的地方。 玹羽的大脑,已来不及对身体做出回避的命令了。 匡兴的脸上已露出邪笑,然而他的笑却在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支必定会穿透玹羽心脏,夺了他命的箭,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铁枪击中箭头,一下子埋进玹羽脚后跟的地面中。 所有的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空中战场早已发生异动。 原本黑色已成压倒之势,而现在再望,不知何时,已刮起一阵白色旋风,将黑色全部卷进其中。 空中的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不时有黑色的飞马及身着黄栌色盔甲的多洲士兵,从空中坠落而下。 血水、肉块、断肢组成的血腥而恐怖的阵雨,已经拉开帷幕。 “啊——” 人在生命中发出的最后一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从刚才的惊怵中缓过神儿来的玹羽,寻声望去,只见那名从空中和匡兴一起坠落的部下,被一只铁枪刺穿了身体。 他的手中还攥着一柄弓和一支已经搭上弦的箭,是和刚才那支指向同一方向的箭。 他一直怒视着玹羽,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燃烧未尽的杀气。 玹羽仿佛被那双眼睛摄住了魂魄一样,动弹不得。 直到一匹白色飞马从天而降,飞马的主人将手中的剑朝下而握,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一下子刺穿了对方的脖子。在抽搐了几下之后,那名部下便真的不再动了。 “陛下!” 从飞马上跳下来的人声,坚定但又充满不安。 直到紫檀色的头发映入玹羽眼帘,才让他恢复了神智。 “暝将军……” 玹羽望着朝他奔过来的女飞马队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这一放松,让他的痛感神经更加敏感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被彻骨的疼痛所侵袭。 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他摇晃了两下,向后倒去。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双充满力量的大手,扶住了肩膀。 “陛下,您还好吧?!” 身后传来了禁卫队长紧张的声音,与玹羽一度失联的他在危机解除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主上身边。 但瞧见玹羽这一身的伤,晤峰谷又恨又恼,更多的是自责。如果条件允许,这位铁血汉子真恨不得立即解甲谢罪。 看出属下心思的玹羽,抓了抓对方肩膀,然后努力让自己保持站立姿势。 只有这样,才能让为自己担心的部下稍稍安心。而且,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还不是倒下去的时候。 “陛下,他就是多洲的丞相匡兴吗?” 此时,女将军已将剑指向躺在地上,惊恐望着眼前一切的匡兴。 看着这数量惊人的白色飞马群,已猜出来者何人的匡兴,却怎么也猜不到,应该在王宫护卫的禁军飞马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丞相那边的行动进展不顺吗?还是因为别的? “陛下,擒贼先擒王。杀了他,这里的战火才能平息。” 晤峰谷目露杀机,蓝灰色的眼睛,紧盯着给他主人造成重创的匡兴。 如果不是他还搀扶着玹羽,恐怕早已飞奔过去,一剑了结了匡兴。 禁军的飞马队仍然在空中绞杀着它的猎物,将阴霭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沛松城城外不远处,一座小山丘。 玹羽望着城内那一片片火光,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着。 他慢慢推开扶着他的禁卫队长的手,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了匡兴面前。 “陛下……” 女将军看到身上仍旧淌着血的主上,不禁皱了下眉头。 现在的玹羽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而他胸口处的贯穿伤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暝凛高毫不留情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禁卫队长,面对女将军的指责,对方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请您先去疗伤,接下来就由属下……” “让我来!” 女将军的话还未说完,玹羽就打断了她。 望着年轻主上伸出的那只血淋淋的手,女将军咬了咬樱红丰满的嘴唇,忍住了即将冒出嘴边的劝慰话语,顺从地将手中佩剑交到了玹羽手中。 虽然慢慢退到一边,但双眼仍旧警戒着盯着已成废人的匡兴。只要察觉不对,她一定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对方杀死。 玹羽额前绿色发丝,早已被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黏在了苍白如纸的两颊上。嘴唇也毫无血色,忍受着疼痛的折磨而微微颤抖着。 眼眶四周有些发青,一张如濒死人一般的脸,让人不忍直视。只有那双玉色的眼睛,还如以往一样坚定。 而在这坚定之下,又平添了一丝不同的颜色。 第三百六十九章 首次斩杀 望着倒在不远处,为自己尽忠到生命最后一刻的部下,匡兴现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危机,一股不再有人为自己庇护的危机。 自己一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努力争取,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而现在这一切又都如过眼云烟一样,迅速消失了。 匡兴的思绪还未飘远,他就被冰冷的现实拉了回来。 从脖颈处传来的冰冷,正是玹羽手中的那把剑散发出的寒气。 “你还是想说本王太天真了吗?” 玹羽盯着匡兴的眼睛,没有一丝感情流露,只让人感觉是那样的冰凉。 看到这样的玹羽,匡兴微微一怔,但马上他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邪笑,道:“不,这次是我太天真了,如果我刚才下手再狠一点的话。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陛下了,而虹国十有八九就要易主了。” “放肆!” 女将军双手紧握拳头,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 只有两名当事人,仍旧平静地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说的没错,是本王的天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做事拖泥带水、不干不净为自己招来了这一堆祸端,本王怨不得别人。 你猜的不错,母后为了本王是操碎了心。为此,本王还和她大吵一架,说了让她伤心不已的话。 即使如此,本王还是认为母后是错的,根本未把她的教诲放在心上。 然而,今天要本王真正理解母后话的,竟然是你! 是你,让本王认识到了自己的天真可笑。必要的冷酷无情、心恨手辣,正是一个为君者所必需的!” 玹羽的话音还未远去,所有人都未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玹羽手中的剑已刺入了匡兴的胸膛。 对方睁大了紫色的眼睛,瞪视着突然下手的玹羽,完全怔住了。 “时间是宝贵的,在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又有多少被卷入战争的人丢掉了性命。 这些血债都是记在我这个虹王身上的!是本王的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害死他们的!” 玹羽说着加重力道,随着锋利的剑身割破筋肉,穿过心脏,玹羽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敬出那张阴郁的脸。 望着自己的深蓝色眼眸是那样的哀伤,令人肝肠寸断。 玹羽皱紧了眉头,努力遏制自己不觉上涌的情感,将那张既熟悉又怀念的面孔抛了开去。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再次加重力道,剑身穿透了匡兴的身体。 “本王要谢谢你,是你教会了本王,用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来换取更多人的安全,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说完,玹羽猛地向后一抽剑,随着剑抽离匡兴身体,血也跟着一起喷溅而出。 点滴喷溅到玹羽脸上,但他并不以为意,仍旧神情冷漠地看着不住挣扎的匡兴。 “……太晚了……太晚了……”匡兴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着玹羽,面目狰狞的脸不停地痉挛着,“……还、还不够……你还不够!” 大叫了一声之后,突然那一直颤抖不停的手定格在了空中,旋即就垂落下去。 玹羽望着匡兴那双即使生命逝去,也依旧紧盯自己的暗淡眼睛。像是在诅咒、嘲笑世人一样大大地睁着。 这个有着不幸过去的人,藉由满腔仇恨与诅咒走到了今天。为了复仇,追逐权力,为了永久生存,滋生了野心。 对于匡兴来说,早已为自己定好了前路,不是夺权登上大殿,就是身死名裂。 他注定无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存下去,即便就这样迎来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那也是在他的计划中可能出现的结果之一。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措手不及。 即使匡兴死了,事情也远远没有结束。 玹羽望着手中那把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佩剑,顿觉千金压顶,身心冰冷。 心中的某一部分,像是被人掏空一般,让他无所适从。 冥冥之中,一股不同于皮肉之痛的苦楚向上翻涌而出,难受之极几乎让玹羽落下泪来。 敬出和昔庭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 “对不起……”玹羽惨白的嘴唇中吐出这几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字,“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妖林中没有姓氏的玹羽了……” 说罢,玹羽定了定神儿,再次将满腔的情感,用理智强行压制下去。 哪怕这会让他痛不欲生,他也坚持着,握紧了手中的剑扬了起来。 眉间跳动一下,手中的剑也快速落下,匡兴的首级被玹羽砍了下来。 在一旁默默注视主上一举一动的晤峰谷和暝凛高,知道玹羽心中的痛。但作为虹国之主,这是只有玹羽才能完成的事。 主上脸上的坚定,他们没有看漏。一国之主应有的觉悟,更是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 挥下了这一剑后,玹羽就如过于绷紧的弦突然断掉一样,倒了下去。 身边的两名部下惊地忙奔了过来,开始为主上的伤口进行简单包扎。 虽然一时失去意识,但玹羽深知自己最为重要的任务还未完成,硬是挣脱了两人,再次站了起来。 此时,一直持续的人肉血雨已经停止。玹羽抬头望去时,空中已全是白色旋风的领地。 那刚才还如洪水猛兽一般,超过二百匹的多洲飞马队,此时已成一堆堆尸体残肢,散落在玹羽他们四周。 禁军飞马队没有给对方任何生存机会,将他们全部歼灭摧毁。 玹羽不止一次领教过战争的残酷,他总认为,本应该有方法避免这一切。但现在,他终于承认是自己错了。 有些人是必须要死的,尤其是向他这个虹国之主举起反旗的人,一定要死! “陛下!陛下!” 此时,昔立严也驾着飞马从空中降落下来。 主上那一头绿色长发,配着那一身血红格外显眼。 虽然从远处就察觉出主上这一身新伤之重,但走近一看,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昔御医的脸,瞬间变得比玹羽还要白,他几乎是扑上去,开始他身为御医的职责。 玹羽无力抵抗,只能由他为自己先行包扎,但眼睛仍旧紧紧盯着那冒着火光的沛松城。 第三百七十章 以牙还牙 在服下止血药后,玹羽用力推开仍旧在自己身上忙活不停的御医。 “陛下,您现在这样真的很危险!必须马上躺下,什么都不能再做了……” “本王知道!”玹羽努力提高声音,打断御医的话,“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本王接下来要做的,还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命。但是如果本王不做的话,别人的命就会没了!” “陛下……” 昔立严看着明显是在逞强的主上,整个眉头都拧成了结。 他瞟了眼玹羽身边的那两名武将,似乎是在寻求帮助。但后俩者都低下头去,不作回应。 昔立严顿时气得上下牙都咬出了响儿,愤恨的眼神儿似乎在说,要是之后出了什么事,你们绝对脱不了干系一样。 就在昔立严心中一团怒火的时候,玹羽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赶忙应了一声。 “去看看暄小姐。” 说罢,玹羽在禁卫队长的帮助下,又骑上一匹白色飞马。 虽然年轻人极力忍耐着,但从他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可以看出他现在的状况有多糟。 昔立严虽然还想阻止主上的冒险行为,但对方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时间,就和那两名武将部下一起腾空而起了。他除了叹气和考虑之后治疗方案,只有无能为力。 他视线微转,落到暄诗安身上,不觉大吃一惊。以往那个一脸阳光微笑的小姑娘,此刻如同背负千斤重负一般,跌坐在一匹黑色飞马身旁。 头微微低着,浅灰色的长发散乱着,遮住了小姑娘的整张脸。整个人都死气沉沉。 “……这是心病”,看了暄诗安半响,昔立严又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遥望远方,骂道,“暄章要,你这个笨蛋!”78更新最快 .七8zw.cδm 玹羽在飞马队的护卫下直奔沛松城而去,部下担心他身体状况,尽量放慢飞行速度。 但只有玹羽本人不顾一切,总是扬鞭加速前进,看得出他心中的焦急。 “提前一秒就能挽救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这是一直回响在年轻人心中的声音。 俯视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沛松城,那跟随自己的五万禁军还在浴血奋战,而他们面对的,则是有着十五万之众的多洲军。 不管禁军有多么骁勇善战,数量上的悬殊,始终是无法弥补的硬伤。 玹羽玉色的眼中映出火光,也映出怒火。 “把敌军的将领找出来,还有那个开城串敌的家伙!” 女将军应了一声后一抬手,瞬间,几十匹飞马便俯身直冲下去,开始搜寻他们的猎物。 此时,多洲军已占领了沛松城府,到处搜寻虹王下落。 有着圆滚滚身体的沛松城守夤元,在得知虹王早已驾飞马逃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多相匡兴下达给他的命令是,无论死活都不能放走虹王,而他现在显然是任务失败。 一边掏出手绢擦拭脸上冷汗的他,一边大叫着让手下赶快去追赶,心中则想着如何向上司交差。 此时,城府门外一阵骚动,一队人马在一名大将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闻之,夤元赶紧一脸堆笑地迎上前去。 面对嘘寒问暖的城守,这位名唤舜生的多洲军副将,并无心理会。环视了一圈城府的状况之后,面露不快之色。 “夤城守,你不是说涟延因旧伤复发,一直在你这里休养吗?” “是、是的,虹王浑身伤痛不已,无法前行,所以太后才把他留在这里,自己往澈米城去了……” “这些话本将早就听过了”,舜生有些不耐烦,“多相大人不是还派了医疗队来协助你吗?” 说着,他指着倒在一边的那几具尸体,还有以契烁为首的多洲医疗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这是……虹王的侍卫……” 面对多洲副将的质问,夤元脸色发青,冷汗更是拦截不住地从脸上流了下来。 “你不是说涟延一直卧病在床,取他性命如同反掌吗?多相还派十五万军队来支援你,这样,你居然还失手了?” 舜生一直瞪着那圆滚滚的身体,而对方像是要被这带刺的视线压倒一样,整个身体都快要潜入地面似的低沉着。 “下官、下官已经派人去追赶了,虹王身体不好,身边带的人又少,一定、一定跑不掉的!” “追赶?!”副将的突然反问,让夤元不由得一个机灵,“涟延那小鬼在你府中你都没抓住,现在人都跑了,你还能追的回来吗?!” 夤元还想解释什么,但舜生已经转身一摆手,不愿再听下去,道:“多相大人已经亲自去追涟延了,你现在就赶紧把这里的禁军收拾干净! 做得好,你还能保住小命。要是再出差池,不仅是你,你们全家都得去陪葬!” 对于年轻将领的一番话惊恐不已的夤元,慌忙应答,赶紧退出城府。 他心急火燎地登上沛松城中的至高点固台,望着城中依旧燃烧不停的战火,一股慌乱的怒火顿时喷发了出来。 他朝着自己的部下大叫着,要求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结束,这有可能让他灭门的战斗。 想到自己家人全都居于澈米城,处于多相的绝对掌握之中,他不觉打了个寒噤。 为何自己会是这多洲最北面边城的城守?为何虹王会在这边城中病倒?为何多洲要在这刚落幕的内战之后发动政变? 一连串的疑问,不禁在这个一心只想做一个普通城守的人心中翻滚着。在哀叹自己命数不济的余音中,也生出了一股对自己上司的不满之意。 就算他完美地完成任务,那又如何?稍有不慎,后面定会有更多因由让他家毁人亡。 想到这儿,夤元不禁咬紧了牙根,愤恨地瞪视着原本一片平和安静的沛松城。 “大人,那毕竟是禁军啊,就算他们人再少,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解决掉啊?!” 夤元的幕僚也是一脸惊慌,登上了固台。 “不早点结束,你以为那个颐指气使的舜生会放过我们吗?” 夤元一脸无奈,眉头紧锁,“你的家小不也在澈米城吗?” “是啊……” 幕僚的脸扭曲了。 “那你就不要抱怨了,赶紧干活!否则你这一家子老小被煮了、被蒸了,都没地儿说理去!” 夤元说罢,拍了拍愣在那里的部下肩膀,“那个跟在虹王身边的近卫队将军,应该跟着他主子一起走了,所以这些禁军现在是群龙无首。七八中文更新最快^电脑端: 去告诉那些抵抗的禁军,他们的王上已经被杀,不要再做无畏挣扎了。” 夤元这个刚刚缓过神儿来的部下,也觉得上司这个办法极为有效,刚才慌乱的情绪也稍有回缓,再加上意识到自己为保护家人不得不马上行动,情绪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 不过,他的脚还未迈下一个台阶,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物体砸到了前额。 第三百七十一章 急兔反噬 这名倒霉的部下身体一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被砸到的痛处,而此时又被另一个落下的物体砸到了后背。 “哎呦——”一声,被连续突袭,让他一下子失去重心,从台阶上跌滚而落,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面上。 正是一头雾水的他,刚刚抬起头,就被一个又冷又硬的物体抵住了鼻尖,沿着那物体向后延伸视线,一只人手的形状出现在他面前。 心头不觉一惊,再次定睛望去。他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只正指向他鼻尖,血淋淋露着白骨的断手。 他惊叫了一声之后,身体像是撞在了弹簧上,一下子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几名走上去想要将他搀扶起的士兵,也被他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不敢靠近,并连连向后退了数步。 很快,这些士兵们的视线,也被那些从天而降的物块揪住了。 惊怵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四周充斥着人体的残骸碎块。 抬头望去,这场恐怖之雨越下越猛,几乎将整个天穹都遮挡住,如同身在地狱中一般。 听到异动的夤元刚转过头,从他视线正前方掉落下一个巨大物块,那是一个没有头颅,没有下肢,缺少右胳膊的人体残肢。 摔落在地的物块,向四周溅出一大片血迹。 眼瞧着这一切的夤元,惊恐得来不及发出声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城守望着那具残肢,一时呆滞的眼睛突然挣得老大。那上面残存着的,的确是多洲的黄栌色。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飞马翅膀震动之声。 冷汗再次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吞咽一口口水,鼓起勇气,将视线转向头顶上方。 瞬间,他就接到了一股刺人的视线,让他全身微颤不止。 夤元仿佛那被那股视线摄住身体,无法动弹。但他却下意识想要抬手,要他的士兵发起攻击。 “你最好不要动,否则你的身体也会像你身边的那个人一样,找不到自己的脑袋了!” 被凌冽的女声震慑住的夤元,整个身体僵直。他此刻才意识到一把利剑,已顶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部下及士兵也都拿稳手中武器,准备战斗。但他们的上司没有发出命令,只得停留在待机状态。 “想要活命的话,就叫你的士兵放下手中武器。” 这次不是女声,而是青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陛、陛下……” 玹羽骑在白色飞马身上,表情严肃地俯视夤元那圆滚的身躯。 沛松城守眼神中先是充满恐惧,但望着主上那苍白的脸一阵之后,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恐惧所激发出来的勇气所取代。 一股一直憋在心中的怨气在恐惧和勇气的加持下,突然爆发出来。 “活命?!你们这些当权者,永远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命如草芥,被你们之间纷争厮杀所累的人,活得有多累!” “放肆!” 女将军手上一用力,顶在夤元头顶上的剑刺进了他的头皮中。 瞬间,鲜血汇聚成一股小溪流,顺着他头顶流了下来。 但他依然没有刚才的恐惧,眼神中有的只是不知该向谁发泄的愤怒。 “暝将军!让他说!” 女将军听到玹羽的声音,顺从地收了手,但剑尖仍顶在夤元头顶上。 听到玹羽的声音,让夤元更加大胆起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将心中苦水倒个干净,痛痛快快地去死。 “我们这些边陲小官,只不过想要平平静静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欲望、野心,我们就得放弃自己的一切。 不仅自己的命,连家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就算我现在听从了你,救了我自己,但我那一大家子人可都还在多侯手上,他们要怎样才能活命啊?!七八中文最快^手机端: 况且、况且我根本就不信任你们这些当权者!” 放肆地说完一番话的夤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惊魂未定,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对着虹王说出上面那些恐怕会让他抄家灭口好几次的话。 “多侯?多洲真正的掌权者不是这个家伙吗?” 玹羽的话音刚落,他身边的禁卫队长一伸手,手中一把利剑尽头,挂着一颗正在向下滴趟血水的物体。 “叭嗒、叭嗒”,血水滴落在地,让夤元又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挂在剑尖上的,的确是多相夙隐的头颅。 “多相已死,你的家人不会有事。只要你……” 玹羽的话还未说完,晤峰谷已伸出手中剑,将一支射过来的冷箭搪了出去,顺势将挂在剑上的人头甩向冷箭射出的方向。 经历了之前的一番大风大浪之后,玹羽的神经似乎麻痹了许多,对眼前发生的一幕近乎冷淡。 他只是将视线移向匡兴人头摔落之处,玉色眼睛看着那个向他射出冷箭的人。 “多洲的武将?你也看到你上司的人头就落在你脚边,还想继续造反吗?” 舜生看着自己上司的人头,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一阵沉默之后,他突然笑出声来:“末将直属上司的确是多相夙隐大人,但请陛下不要忘了,多相的上司却是多侯。 而多侯大人是将要成为虹国之主的人,只要他在位一天,末将就有理由继续眼前的斗争。 太后已被禁军大将军困在了澈米城,而明洲现在也已落在丞相大人手里。就凭陛下身边的这些人,是根本无法翻身的。 末将还是劝陛下能够识大体,好好认清眼前的一切。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守卫在您身边的这些忠实部下们想一想,不要把他们都拉进来,跟陛下一起陪葬。” 听了舜生的话,玹羽显然吃惊不小。女将军还未来得及将高翅城发生的事告诉他。想要细问,但舜生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随着舜生手臂抬起,他身后的弓箭手已将箭射向空中。 玹羽四周瞬时就被飞马队包围起来,然而箭雨还未接近它们的目标,就被另一波箭雨拦截下来。 看到自己发起的攻击被截获,舜生怒目瞪着对面圆滚身躯,大叫起来:“夤元!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居然敢帮助这个就要被赶下王位的人,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下官知道!下官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夤元喘着粗气面对自己的上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继续道:“下官知道现在不管再做什么,这次任务也是一败涂地。 就算你杀死了虹王陛下,我和我的家人也还是在劫难逃! 但是、但是现在多相已死!如果下官帮助了陛下,或许、或许我们一家老小还有生机!” 第三百七十二章 就地正法 刚才还在叫嚣不信任虹王的夤元,此刻看到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马上转了舵,将矛头直指舜生。 为了求生,这位沛松城守的心跳忽高忽低,心律不齐也快要变成常态。 舜生面目狰狞,咬牙狠道:“蠢货!在那之前,本将就让虹王还有你一起葬身在此!” 眨眼之间,两股多洲军混战在一起。黄栌色之中掺杂着黄栌色还有禁军的黑色,场面甚是混乱。 虽然沛松城守军只有一万人,但突然的倒戈造成的混乱不可小觑,这让盘踞在空中的飞马队,一时之间竟被人遗忘,而这短暂的遗忘造成的后果却是致命的。 女将军一声令下,飞马队立刻俯身向下,直奔猎物而去。 面对空中的突袭,终于让舜生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身为指挥官的自己不该过于冒进。 他赶紧叫部下牵来马,准备转移到安全地带,不过刚跨上马背,一阵疾风就朝他袭来。 他转过身,只瞧见飞马那对巨大翅膀,遮住了他整个视线范围。 他狠命挥剑去攻击那急速接近的阴影,没呈想,竟被对方的防御加反击一下子弹了回来。不仅如此,他整个人也因此重心不稳,即将滑下马去。 就在他已经做出应对坠马的姿势,并想着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借着坠马或许可以混进正在混战中的士兵中去,来躲过飞马队攻击。 渴望坠马的他,突感身体变得轻浮,坠马的撞击之痛也未像预料那样准时到来。 猛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悬在半空中。 刚才的想法也只能是个想法,还是个彻底不成熟的想法…… “在说别人愚蠢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凌冽的女声带着明显的讥讽,再次传入舜生耳中,惊得他不禁四肢乱动起来,就如一只被人捏住甲壳的老鳖一般。 而越是这样,飞马上升的速度越快。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胃液上涌,不得不老实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被带到玹羽面前。 主上那张如纸一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那样定定看着他。 年轻的将领被女将军用剑挑着挂在空中,自觉耻辱,不觉怒气上涌,不断对着玹羽破口大骂,仿佛这么做就能挽回自己颜面一样。 暝凛高自然不会容许他这般侮辱自己主上,使劲晃悠几下剑柄。那挂在上面的人,就如同一块被玩弄在手的抹布一样,左右来回晃动。 不一会儿,就听不到那恼人的叫骂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呕吐声。 “本王最后再问你一遍,是否要下令停手?” 还未从天旋地转中挣脱出来的舜生,却能清楚地看见玹羽那张反常的,毫无血色的白脸。 突然,他放声大笑了起来,叫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受了重伤!多相大人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你所杀!那位大人一定会将你召唤过去的,虹国即将易主!这个在你们王室统治之下,让人窒息的国家就要灭亡! 多侯和丞相将会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我们多洲……” “杀了他!” 被挂在剑上的舜生像失了心疯,他神经质般的叫声,令人心生躁动。 而玹羽这句冰冷如霜的话就如一块绝缘体,把那股躁动的气氛一下子阻断。 仿佛一个火种被投入了无限的冰水中,瞬间就被熄灭,余温无存。 接到命令的近卫队长,向前一带马,手中剑同时发出。上一秒还在不停嚎叫的舜生,突然就没了声音。 脖颈处的伤口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转瞬,那道细如蚕丝的伤口突然变粗并向下撤开,鲜血喷溅,如同血雨。 不一会儿,整个身体就与脖颈分离掉落了下去,只有头颅还挂在女将军的剑尖上。 身体部分落在一群正在混战的士兵中间,就如一盆带冰冷水,下面的厮打之火立即被浇灭,士兵们都惊恐得连连向后退去。 暝凛高握紧剑柄,向下一甩剑,舜生的头颅也被甩落在一群士兵之中。惊恐之声此起彼伏,犹如涟漪迅速向四周散开。 士兵们虽仍手握武器,但双方的厮打不过是惯性使然。对方不停,自己也没有停下的理由。 听到骚动,他们不由分神,观望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多洲诸将,你们听好!” 年轻主上洪亮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了来,一群群的黄栌色都渐渐放慢自己的动作,攻击之势也都有所收敛。 他们各个抬头仰望,找寻从空中传来的声音。 沛松城守更是配合得连连大叫,让自己的士兵赶快住手。 “多相夙隐,本名匡兴,是已被歼除逆贼匡侯匡聚之弟。挑唆年幼多侯兴兵犯上作乱,现已被本王就地正法,他的部下也已被悉数绞杀。 诸君不仅是多洲的士兵,更是我虹国将士。本王不希望因个别谋逆之人愚行,让诸君也同样背上逆臣贼子之罪名,更不希望看到我虹国将士间相互厮杀、同室操戈。 大家都是同胞,都是虹国之人。我们的国家经历了几十年战争,刚迎来统一和平,终于能够摆脱战争带给我们的阴影。 你们的家人、朋友、爱人也终于盼来不用因你们奔赴沙场而提心吊胆的日子。 虹国即将进入一个不再有战争、不再有饥荒,人人皆可安居乐业的时代。 这不仅要靠王室,更要靠诸君的努力才能得来、才能保住。 本王恳请诸位放下手中武器,不要受心怀野心之人蛊惑,与大局背道而驰、倒行逆施。 大家都是战友,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破坏我们家园和平之人!” 玹羽的话说得坚定又自然,完全未有高高在上的强硬之感。仿如友人般的劝慰之音,直戳士兵们心田。 这些经历了大大小小战争、生生死死瞬间的士兵谁不渴望和平。他们都希望,不用再为自己明天是否能够活着醒来而担心受怕。 就在他们跟随多相匡兴,出征沛松城之前,这样的日子确实已经到来。 但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随行出征,竟使自己变成袭击虹王的逆贼。 第三百七十三章 做刚做柔 渐渐明白自己立场的多洲士兵,慢慢收起攻势。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则在观望,有的则在思量。 突然的铁器砸地之声响起,一名士兵大叫着:“我们被多相骗了,他自己对虹王陛下图谋不轨,却要拉着我们来垫背!简直天理难容!” “没错!老子不干了!谁要跟他一起当逆贼啊!多相大人明明跟我们说,虹王陛下受到奸人挟持,要去护驾才有的这次出征。可那、那明明就是虹王陛下!” 随着一个士兵伸出的手指指向的方向,士兵们再次凝神注视,骑在一匹白色飞马身上的青年。七八中文最快^手机端: 多洲的士兵不可能见过,去年年初才即位的涟延王,但马背上之人那一头绿色长发却是格外显眼,与受人敬仰的上代虹王明苍王简直如出一辙。 再加上数量庞大的白色飞马队,更加彰显这个一脸苍白青年的特殊身份。 多洲军阵内发出阵阵骚动,他们对多相的信任,已产生不可逆转的动摇。 “多相跟我们说,只要这次出征,杀敌十个赏银一两,杀敌五十赏银十两,百人赏金。杀敌将领,封将、封爵。 他如此做,就是要我们成为他的同党,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一阵激昂的叫嚷声后,士兵们发出阵阵唏嘘。 “我们明明是来护驾的,但敌人却是虹王陛下!我们确实是被骗了!” “犯上作乱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这带着血腥恐惧的一句话,让更多的士兵开始丢弃手中的武器,就像丢弃一个会烫伤自己手的山芋。 “陛、陛下真的、真的不会降罪于我们吗?” 一个孱弱的声音悠悠冒了出来,飘荡在仍是狼烟四起的沛松城上空。 “陛下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大家都是同胞!只要你们放下手中武器,不再自相残杀,就绝不会有事!” 城守夤元极力扯着嗓子叫喊着,已经有些破音。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叫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他现在的立场除了为虹王卖命,是别无他法了。 面对从地面上仰望而来的万道不安视线,玹羽挺直腰身,一脸肃穆,道:“只要诸将跟随本王镇压叛军,诸将不仅无罪,还会成为救驾功臣,人人皆有封赏!” 玹羽说着,玉色眼眸扫视一圈,面露威严,继续道:“我涟延在此起誓,一定履行自己诺言。若有食言,天打雷劈,我虹氏一族从此绝于穷奇,化作尘土。 于此对等,也望得到诸将衷心追随,扞卫我虹国国土,扞卫和平,铲除逆贼! 如有与匡兴同心,欲乱我虹国者,一律格杀勿论!” 玹羽的话说的诚恳,又不失一个上位者所需威严。更重要的,是他所说、所想要做的,都是关切每个虹国人的切身利益,丝毫不掺君王半点私怨。 “哐当”一声,不知从其中哪个士兵开始,丢弃兵器之声就开始如排山倒海之势响起。 多洲士兵们开始纷纷丢掉手中武器,沛松城内激烈的厮杀也渐渐平息下来。 夤元更是开始在城内各处奔走,和禁卫队长一起配合,重新编整这十五万群龙无首的多洲军。 看着这座多洲边城中突然燃起的战火慢慢熄灭,玹羽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松懈下来。刚刚被他遗忘的伤痛也再次袭来,视线一下变得模糊起来。 他极力抓紧缰绳,双脚使劲夹住马腹,但还是无法控制摇晃的身体。 “陛下!” 近侍醨乐的声音传了过来。玹羽的眼皮抬了一下,同时身体也朝着声音的方向靠了过去,正好被骑着飞马赶过来的醨乐接住了。 “陛下,醨乐扶您回去休息。” 玹羽已经没有体力多言一字,轻轻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早已超越极限的他,任由自己的近侍及御医们摆布,又回到了沛松城府。七八中文更新最快^电脑端: 经过一系列的清创、上药包扎之后,意识仍旧就有些模糊的玹羽,强打起精神把女将军叫到了病榻前。 暝凛高当然知道玹羽叫她来的目的,不等主上多问,就将高翅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讲述出来。 一直在场的昔立严听得脸色一阵阵发青,他视线不离玹羽,紧密观察着,生怕京城发生的大乱子,会让他的病人急火攻心,让伤情更加恶化。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打击后,玹羽沉稳得让人心里发慌。缺少血色的脸,只能让人看到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明洲变故引起的眉头皱起。 沉默了半响之后,玹羽才慢慢开了口,问道:“竹旸和竹映,她们不会有事吧?” “属下认为,暂时不会有事,否则逆贼明壁沛也不会对她们进行劝降了。” “……是啊”,玹羽突然低声哼笑起来,“只要本王还没死,他们是不会对两位长公主怎样的。但如果本王死了,他们就会立马杀了她们。” 围在玹羽周围的众人,听到这句话也不禁心中一凌。 此时玹羽脑海中浮现出,匡兴那一脸要至自己于死地的凶相,以及母亲盛承太后丢下自己,独自离去时的一脸决绝。 玹羽叫道:“暝将军!” “属下在!” “你立刻启程,带领飞马队前往澈米城去营救母后。” “陛下……” “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玹羽摆了摆手,“本王这里,禁军加上多洲军将近二十万人,不会有任何事情。倒是母后身边,现在有五万敌军。 只有飞马队的速度能够解救这场危机,就像你从高翅城赶来营救本王一样。” “属下明白!也请陛下一定要保重!” 女将军一脸担心,看着脸色惨白的玹羽,她知道如果眼前的年轻主上没有受到重创,一定会亲自带兵去澈米城,营救自己的母亲。 暝凛高动作一向迅速,领命后立刻起身,向屋外走去。 “暝将军,母后就拜托你了!” 女将军回头看了主上一眼,深深点了一下头。 然而她的前脚还未迈出大门,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陛下正在休养,你们怎可在此吵闹?!” 女将军眼神犀利,看着眼前一名哭哭啼啼侍女摸样的小姑娘,正在阻拦她的士兵也是一脸难色。 看到女将军,小姑娘一下子跪了下来,哭道:“陛下、暝将军,暄小姐她、暄小姐她……” 第三百七十四章 哀思如潮 “小哥,沿着这条路下山,再走个六里路就到高翅城了。”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车夫从前面探出头,冲着坐在后车边沿上的青年叫道。 随着马车缓慢停下来,这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也慢慢从他搭乘的顺风车上下了来。 因为一条腿上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笨拙,但一听到离他的目的地已近在咫尺,青年难掩满脸兴奋,拄着双拐,背起行囊,准备走完离家的这最后的一段路。 “小哥,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车夫看着青年的那条伤腿,有些担心地问道,“朝廷也真是的,明明是为了国家打仗才伤成这样,至少也应该让你把伤养好了吧,或是给你配一匹马。 难道仗打完了,国家就不管你们这些伤员了吗?” “不是的,是我受伤掉了队”,青年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抓了抓浅灰色的头发,“不过也多亏了我们的王,仗总算是打完了,我也才能活着回来。总之,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们确实有个伟大的王,不过他却不能长寿,哎……” 车夫说着,摇了摇头,“希望他的继任者能像他一样出色就好了。” 告别了车夫,青年继续踏上他的回乡之旅。 这个青年并不是普通的士兵,他是多洲军的副官。 郁洲犯上作乱时,他随多洲军协同明洲军共同打击郁洲军。 青年不仅治军有方,更是作战英勇,永远冲在前方带领部将杀敌,更是在一次战斗中救过明苍王虹昔鸣一命。 明苍王对这位皮肤黝黑的青年很是赏识,马上就跟当时的多侯要了人,将他编进了自己的亲卫队。 明苍的眼光不错,这位青年尽忠职守,打破多次危机,护明苍周全。 知其有将帅之才,青年被明苍编入禁军历练,重点培养。 虹尭大战爆发后,他便跟随明苍王一同出征,抗击尭国军。 这场大战太过惨烈,明苍王战死,而青年也在战场上身受重伤。 与大部队失去联系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划为失踪人员,已被认定阵亡。后被好心人救起,能捡回一条命已实属幸运。 当他能够下地行走时,虹国与尭国的战争已经结束。 青年为自己的国家失去一位贤王而悲痛过,但随着时间推移与自己伤情好转,所有的情感也无法抵住他的思乡之情。 伤还未痊愈,他就一瘸一拐,从他养伤的权洲向着高翅城出发了。 青年本是多洲人,家也在多洲,但那是他本家,并非真正出生地。他本是分家中的末子,因本家无嗣,便成本家养子,入了族谱。 分家则在他的大姐入宫为妃后,举家迁入高翅城居住。 父兄也都得到恩泽成了京官,但却福浅命薄,父子两人,前后身染重病,不治而亡。 家中二姐便在京城中开了一家花店,维持一家生计。 虽然成了本家人,但青年的心一直都在血亲身上。 这次,他大难不死,第一时间不是回到本家,而是想马上见到自己在高翅城中的真正亲人。 这最后的一段距离,难不倒身为军人的年轻小伙子。但对于一个伤患来说,却是漫长而痛苦的一段路。 不过看着日渐清晰的高翅城轮廓,年轻人感受都到的,只有即将与亲人相聚的喜悦。 跨进阔别一年的高翅城,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年轻人兴奋地回味着、感受着,不住看着街边景色而欣喜不已。 渐渐,他把自己的视线从街景转移到城民身上,不觉感到一股异样。 京城之民向来古道热肠,说话走路慢条斯理。而如今,人们脸上只有冷漠悲恐之色,低头失语,行色匆匆,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明明连年战火已经结束,是人们可以高声欢笑之时,为何一股令人不快的气氛会笼罩京城? 年轻人有些不解,或许是因为自己连日赶路太累,感觉失衡。总之赶紧回家,见到亲人,报告平安,身上的一切疲累都会化解。 这么想着,年轻人顿时愉悦起来。他加快脚步,朝着朝思暮想的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本是一间花屋的家门口不再有花,取而代之的是盖着官府戳印的封条。 原本时不时会有上门采买鲜花的顾客,而此刻只有如见瘟神般绕道经过的行人。 他看不到自己的家,也感受不到家的气氛了。只有士兵摸样的人在四周转来转去。 “……二姐!二姐!” 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惊慌地冲上前去,想要撕掉那阻碍他回家的封条,但被一双干瘪但却有力的大手拉住了。 “不要出声,跟我来!” 一名老者出现在年轻人身旁,并把他强行拉到街头一角。此刻他才看清,老者正是与他二姐家隔墙而居的邻家老伯。 青年虽然待在高翅城的时间不长,军务繁忙,也很少归家,但这位邻居他还是认得的。 年轻人好一番激动,但很快这股重逢的激动,就被老者口中所述的事情吹得灰飞烟灭。 拖着伤腿,年轻人如疯了一般赶到京城中的励枫广场。 此时广场中央竖着的几根木桩,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伴随着燃烧,响彻在广场上空。 那绑扎在木桩上的物体刚开始还在剧烈扭动,但随着哀嚎声的消失便也不再动了,仿佛和木桩化为了一体。 围观的人群将广场堵得水泄不通,年轻人想要挤进去看,但那条伤腿只能任由被人群挤回。 他大叫着、颤抖着,但他的声音也只能淹没在人群的唏嘘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会帮助他。 励枫广场是高翅城处决犯人的地方,任谁都不愿在这里引火上身,更不愿在这个先王新丧,继者尚未确定的时期惹事生非,否则他们都会成为绑在那木桩上,被活活烧死的犯人。 就算在战场上被敌人包围,身中数十剑、数十枪,年轻人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害怕过。 那种全身都被掏空了一样的痛,从那一刻起便渗入到他的骨髓,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天发生的事。 年轻人在那一天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囚困质问 一杯杯的烈酒接连不断,顺着暄章要的喉咙进入到他的胃中,仿佛一团烈火在燃烧着他的全身。 一股快意混杂一股恶寒,让他血液上涌,那隐藏在深处的记忆之门也被完全打开了。 彻骨之痛、绝望之痛又再次涌出,全身颤抖的他捏碎了手中酒杯。此时,那一具具烧得如同黑炭一样的尸体出现在脑海中,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一旁随侍亲兵,见状刚想要开口询问。突然,他的上司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那边有什么话传来?” 被上司突然问起,亲兵被吓得一个机灵。 五天前当他们到达澈米城时,上司便将他们一直保护侍奉的太后一行人软禁起来。 而澈米城方面也是一脸了然于心的摸样,对于禁军大将军的行动毫无干涉之意。 一直对王室忠心耿耿的上司的反常举动,让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心生疑问。但对于大将军的绝对信任,他的部下们还是一如既往,对上司言听计从。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这异样的气氛,一股难以压抑的恐惧让人坐立不安。 亲兵赶紧整理了下思绪,对着上司做出了否定答复。 然而暄章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仿佛喷发前的火山一样。 转瞬,禁军大将军已走到门口,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他的侍卫也都赶紧跟了出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在澈米城郊外的一处行宫,是历代多侯外出狩猎游玩时的下榻之所,然而现在这里已经成为禁军的驻扎地。 暄章要在行宫中穿梭着,现在他已然成为了这里的主宰者,所有见了他的人都立即避让。很快,他就来到了行宫中的最后端——囦殿。 门前守卫见到突然降临的上司,不觉吃了一惊。而更令他们畏惧的,还是上司那张恐怕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 “打开门。” 暄章要的声音冷漠之极,守卫有些犹豫,因为这殿中之人的房门,不是说打就能打开的。 然而就在迟疑的一瞬后,暄章要已径自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将房门推了开。 守卫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怔怔看着上司跨进殿内。而房门的另一侧,则是同样一脸惊讶的大长秋芒静。 “暄将军,难道您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了吗?” 芒静力带温色的目光,紧盯着突然闯进来的男子。 “礼仪?!这种境况下还要和我谈礼仪?” 暄章要嘲讽地一笑,浅灰色的眼眸已经绕过芒静看向了内室,但芒静却追随他的视线,将身体挡了过去。 “芒静。” 平静的女声从大长秋的身后传了过来,盛承太后身披白色绫罗罩衣,步态轻盈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头上的发饰已经摘下,脸上没有任何油彩,显然刚刚睡了个午觉。 被自己身边的禁军将军软禁,还能如此平静无波澜地去午休,就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 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也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过比此时还要艰险状况的人,才有的反应。 太后看到立在门口,一脸威凌的暄章要,不禁嘴角微微一扬,坐到了软背靠椅上。 那种神态自若,和她在玄景宫时的姿态不曾有丝毫差别。太后威仪犹在,完全看不出囹圄之身。 而看着这样的她的禁军将军,已紧紧攥起拳头,狠命咬着牙根,抑制自己不断向外冒着的怒火。 半晌,终于掌控住自己情绪的大将军,深深吐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眼前恨之入骨的女人。 然而对方不仅没有丝毫畏惧与忏悔,反而是一脸平静与淡然,甚至是无感。 暄章要想要这个女人为自己所作所为忏悔的愿望,恐怕是要落空了。 “暄将军是来问那件事的吧?”太后看着努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大将军,率先开了口,“没错,先王过世不久,哀家的确是处死过一个叫苗兰的后宫女子。 可哀家怎么也没想到那名女子,竟然是你的大姐。” 暄章要冷笑一声:“太后真会说笑,这世上还会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吗?那件事已过去十四年,到了这种时候太后还是不愿意说实话吗?” 大将军冷冷看着太后,似乎要把眼前的一切冻结一样,道:“先王仙逝,要想牢牢掌握住虹国大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是太后您却做到了,这不仅要知道常人所知道的事情,还要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 一国王后整治后宫乃是常理,但行刑的地方不是在深宫内院,而是选在京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励枫广场。可见这并非一般宫闱之事,而是要世人皆知的大事。 而处理这种大事,太后竟会对人犯的背景不知情?” 暄章要的眼神更加冰冷,语气中也透着彻骨的寒气,继续道:“真的不知情的话,又怎么会将那后宫女子的亲戚朋友全部掏出,一起连坐,绑在那木桩上任火燃烧? 连坐之刑的残忍我不想多说,但那些受牵连的人当中,毕竟还有不足十岁的孩童,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对于不谐世事的他们来讲,又何罪之有?” 暄章要的双眼几乎要迸出火花,而他瞪视的对象还是一脸淡然,仿佛刚才的一番话都是说给他人听的。 “暄将军闯进来,就是为了问哀家这个问题?那么看在你这些年尽职尽责的份儿上,哀家就好好回答你一次。” 太后的话音充满威仪,完全不像是一个处在劣势的样子。 “对于一个可能会动摇虹国根基的犯人来讲,还有什么刑罚是她受不起的? 为政者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想要在一国群龙无首的特殊时期力挽狂澜、统揽全局,不下狠手又何谈掌权? 孩童?婴儿?他们在别人眼中,可能也会像你眼中的那般,是脆弱渺小的存在。但在哀家眼中,他们却是比成人更加可怕的存在。” “胡言!孩子又能懂得什么!?” “胡言?他们具有无限可能性,说不定哪天就会把这个哀家一手撑起来的虹国,搅个天翻地覆,就像现在站在那里的你一样!” 太后的话犹如一柄利剑,突然就指向了站在门口的暄章要。 第三百七十六章 怙过不悛 太后突然加重了语气,一直淡然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凶色,道:“你大姐及你二姐全家,哀家全都攥在了手心里。就连那些奴仆使役小厮,哀家都没漏掉。 但惟独被认定为阵亡的你,没有在那张处决名单上!这是哀家犯的致命错误!” 暄章要再次冷笑:“你当然查不到我,我自幼便成了本家的养子。本家在多洲,并非贵胄,只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商户人家。 分家却因大姐的入宫而风光一时,地位已然超过了本家,也与本家产生了矛盾,后来甚至断绝往来。” 仿佛记忆之门再次被掀开,暄章要的脸上显现一片哀色,他继续道:“为了名和利,人可以抛弃一切亲情。我本是哀伤,但大姐和二姐还是待我如初。 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闯出一片天地,不能让自己的低微出身让她们蒙羞。 可我还未完全夺回这份亲情之前,就全被你毁了!” 暄章要说着,怒不可遏地抬手指向太后:“对于杀人如麻的你来说,夺去我全家五十五条人命不过是一桩小事、一个数字罢了!可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我的全部! 我恨!想杀你想了十四年,但那谈何容易,我只有隐忍,等待时机。” 暄章要说到这儿,声音颤抖了起来,这是太后从未见过的禁军大将军的一面。 盛承太后对暄章要似要吃人的表情很是淡然,道:“哀家树敌众多,想要哀家命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数量恐怕要绕玄景宫十圈开外。 同样的,哀家处决的人也很多,但每件都是事出有因。桩桩小事加在一起就会汇集成河,发生质变。 为了虹国的正常秩序,除去这些杂音是必须的!” 太后的声音表面平静,但却充满了狠绝,任何人听了都会不禁打个冷颤。 但对暄章要来说,那却是燃起他压制下去的怒火的火引。 “事出有因?完全是莫须有之事而被强加的罪名! 我的两个姐姐不过是出于善良,出手救了一个被人追杀的女人而已,她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不过是出于人善本性,不能对一个频死的的人视而不见!” 暄章要的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太后。 而这次,对方也回望着这股凌人的视线,毫无表情的脸上平静得让人害怕。 “哀家不管那过程、那细节是如何,哀家看的只是结果!而结果就是,那个女人逃离了高翅城,回到了最北端的鼎洲……” 太后说着突然陷入了沉思,一直静若止水的脸上荡起了一波涟漪,道:“那是哀家的出身地,本应该是跟随哀家共同进退,最坚强的后盾。但哀家却在不断打压鼎洲,剥夺他们的人口、土地。 如此对待自己的故土、对付自己的亲弟弟,哀家怎会心不痛?心不哀?但即便如此、如此……” 说到这儿,太后脸上风云骤变,一直隐忍的怒气冲走了刚才的哀伤。 “就是因为那个女人,让鼎洲到现在都处于脱线的状态!就像一个会恶变的毒瘤一样,让虹国随时都会染病毒发! 而造成这种恶果的,不就是你的两个姐姐吗?” 这次轮到太后抬手指着暄章要,冰蓝色的瞳眸中也同样充满怒火,继续道:“不要跟哀家说她们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 你的大姐暄苗兰身为后宫嫔妃,没有得到允许擅自出宫不说,还在出宫这段时间,搭救一个会给虹国带来灾难的女人。 而你二姐一家也同样包庇窝藏那女人,造成这样的结果,你让哀家如何能饶恕她们?!” 太后始终没有说出她口中怨恨的那个女人的名字,而暄章要的怒气再也无法抑制住,将拳头重重砸在了身后则的房门上。 “够了!” “我的两个姐姐是冤枉的,她们绝不会做出对自己国家不利的事情来!一切都是太后你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为。 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太后又为何非要她性命?即使错杀万千,也不放过一人,太后为何会如此憎恨那个女人? 这一切不用我说,太后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暄章要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激动而紊乱的呼吸:“我再最后问太后一句,到底承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并为自己的罪责忏悔?” 这句直戳人心的问话,让人立刻精神紧张起来。 一旁的芒静不由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像芒静这样了解这个虹国最有权势的女人。 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洗礼,没有什么能够动摇这个女人的意志,但唯独刚才他们说到的那个逃到鼎洲的女人是个例外。 即便鼎亿竹杀了那女人的儿子,毁了她所有希望,但她心中的恨还是没有放下。 当年因为她的逃脱让太后甚为震怒,不止是暄章要全家被杀,只要和那女人扯上半点关系,哪怕只是和她说过一句话,都被冠上谋逆的罪名处以极刑。 那个女人不仅是太后的心结,时至今日,鼎洲的现状也已然成为了太后的禁忌。 太后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硬生生地让浮起的记忆再次落下。 太后的反应出乎芒静的意料,那不温不火的态度,仿佛一切都已无法撬动这个高贵的女人用钢铁封闭起来的心。 刚才还涟漪层层迭起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那双注视着禁军大将军的眼睛,释放出来的光彩依旧强烈,让人无法小觑。 “错?忏悔?”这次嘲讽的笑出现在了太后脸上,“哀家从未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没有什么事要去忏悔的!” 听了太后的回答,暄章要全身痉挛起来。 他有些自嘲地嘴角上翘了一下,对跟在这个女人身边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摸清她脾气本性的自己,感到失望之极。 他已经没有气力也没有耐性,再跟这个女人耗费下去。他下意识转过身,走向了门口。 然而这次一直被逼问的太后却主动开了口:“顺明,你太拘泥于过去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囦殿之火 太后叫了他的“字”,有别于刚才强硬语气的一句话,钻入了大将军耳中,但却令听者更为光火。 “这些年来,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等待能够亲手处决你的这一天!” “处决哀家?!”太后仰天大笑几声,“这世界上能够处决哀家的,只有哀家自己! 倒是你,哀家最后也再问你一句,你是想要把暄家再毁一次吗?” 这一问,仿佛一支利剑直穿暄章要心口。 他浅灰色的眼睛顿时圆睁了起来,脑中浮现出女儿诗安那张充满恬适笑容的脸庞。 转瞬,那笑脸就被熊熊大火所取代,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呻吟嘶叫。 大将军的呼吸再次紊乱,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也不想回应,便快步走出房门,对着殿外惊魂未定的侍卫大叫了起来。 “把门给我锁上,去拿柴火来!” 不一会儿,囦殿的四周就堆满了木头干柴,整个大殿像是被堆砌起来一般。 时间已近黄昏,天色渐暗下来。 暄章要手举火把,再次站在殿门前。黝黑的脸上映上火光,更显杀气腾腾。 他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朱红色的殿门,仿佛能看见里面的人一般锐利。 “……姐姐”,暄章要慢慢仰起了头,视线模糊地看向了空中,“我本想要太后向你们忏悔谢罪,哪怕她表示出一点悔意,我也不会…… 现在我只能要她的命,来补偿她的罪了……” 举着火把的手颤抖起来,大将军收回放荡在空中的视线,再次凝望殿门。 “太后,我再奉劝您一句,为自己的罪责忏悔一次。否则就算到了那边,太后也会不得安生,会被你所冤杀的人追着讨债!” 暄章要说着,已俯身将殿门口堆放的干柴点着了,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沿着囦殿四周点燃火种。 很快烟尘四起,火势蔓延开来。 看着那越烧越旺的火光,暄章要的心再次痛了起来。 励枫广场的火烧死了他的至亲,烧毁了他的家,也烧毁了他这个人。 而现在眼前的这把火,却是他自己点燃的。 他要烧毁的不仅是他的仇人,还有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静静听着干柴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就如十四年前,他静听励枫广场上烧死他全家的噼啪声一样,是那样的清晰。 那次是比灼烧自己还要的痛,而这次,他在感到痛快的同时,还有比那次更加沉重的痛。 随着天色变暗,燃烧中的囦殿就如黑夜中绽放的一朵巨型红花。 外面火光冲天,内部也是一片烟熏火燎。 女人的咳嗽声伴着进一步加强的火势,让置身于其中的人心中,只能感到恐惧。 大长秋芒静狠命拍打着殿门,斥责着纵火者的弑君恶行,而她的声音却淹没在火声之中,即便外面的人能听到,恐也无法传达到他心里去了。 “芒静……” 看着仍不肯放弃的近侍的背影,本就有咳疾的太后早已跌坐在地,狂咳不止。 听到主人的呼唤,芒静慌忙奔了过来,脱下自己的罩衣,盖在太后的头上,一手为她顺背,一手扇挥着四周的灰烟瘴气。 自己虽也被烟熏得呼吸困难,但还是在不停思考着,如何才能让自己的主人平安脱险。 此时,太后突然拽住了她的手。 芒静心中一惊,侍候鼎亿竹多年的她,能够从她一点点的感触中,体会到她现在的状态。 而现在鼎亿竹拽住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这是太后在向她求助时做的动作,但是又有些许的强韧与不同。 “太后!”芒静反应迅速,从身上掏出了药瓶,打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太后请把嘴张开……太后……” 太后摇了摇头,直直看着她,声音微弱道:“不要管哀家了,你快点出去吧……” 没说两句,剧烈的胸痛又让太后猛咳了起来。 “太后您在说些什么?!快点把药吃了,芒静哪里也不去!” 再次拒绝吃药的太后,猛地抓住了伸到她嘴边的手:“快点出去!你没有必要和哀家死在这里! 暄章要想要的只是哀家的命,跟在哀家身边的人他都牵走了。唯独留下你,那也是看在我是太后的份儿上,又是个久病之人,必须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罢了……” 咳嗽得有些喘不过来气的太后顿了顿,继续道:“哀家这一生的确杀人如麻,但杀的每一个人都能说出理由。 不过,此刻你留在这里,就等于是哀家杀了你,而哀家却没有那个理由……” 说着,太后推了芒静一把,“暄章要不是个狠绝的人,你去求他,他绝不会为难你……” “太后!”被推到一边的芒静转过身,跪了下来,喊道:“芒静打小就跟着您,早已发誓生死都要陪在太后身边。 而我也绝不会去求一个要伤害您的人!让芒静留下来吧……” 芒静几乎带着哭腔,虽然被烟呛得难忍,但她还是吸了一下发酸的鼻子:“芒静要陪着太后一起去见先王,还要去质问先王,为何要留下太后一人,挑起整个虹国的重担…… 过分、真是太过分了……” 眼泪还是没有忍住,顺着芒静的那张同样不再年轻的脸流淌下来。 “你不说,哀家都忘了,这样就可以见到先王了……哀家终于可以见到他了……但哀家苦苦挣扎了十四年,最终还是没能做到给他的承诺。 心有不甘,心有愧疚,但终于让丞相露出了尾巴,哀家相信玹儿能够做得到……” 看着近侍淌泪,太后心中也是一片酸楚,但她的嘴角却不禁露出微笑,那是一个女人期盼见到爱人时的幸福笑容。 此刻,屋内已是一片火海,不断有烧断烧毁的房梁塌落下来。 芒静用自己的罩衣裹住太后,而她自己则紧紧抱住太后,将她护在身下。 就在这对主仆已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时,一股激烈的撞门声,将她们此刻已看破一切的心境再次打破,并拉回了原点。 巨大的白色翅膀在空中扇动着,卷起的狂风,让聚集在囦殿门前的士兵不得不退散开去。 几名侍卫将暄章要挡在身后,他们并不清楚,这匹从空中突然出现的飞马是什么来头,都警戒观察着。 第三百七十八章 痛心疾首 禁军大将军一边用手臂挡在自己额前,阻挡四周疯狂乱舞的沙尘进入眼睛,一边紧盯那匹不请自来的白色飞马。 他眯起眼睛,看着飞马身上的那名骑手,然而天色较暗,飞马又不停运动,他一时还无法识别骑在飞马上的是什么人。 但能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从北面沛松城而来的。 飞马的前蹄不断踢打囦殿的大门,木制的结构再加上烈火侵蚀,早已令大门摇摇欲坠。 一阵踢打之后,飞马向后移动几丈,突然加速向着大门撞了过去。 一声尖锐的噼响过后,早已不堪重负的大门中央被撞出一个大洞。 此刻,在场的所有人,才确定来者的目的是什么。 “快!拦住他!” 士兵们大喊着,有的已手拿武器冲了过去。 飞马扇动巨大双翅,带起雄浑气流,普通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骑手对欲发动攻击的士兵毫不在意,只是一心想要破坏大门救出太后。 大将军看着,突然扒开挡在他身前的侍卫们,浅灰色的眼眸中露出明显的惊讶与不安。 “……诗安!” 大将军的声音不大,但他所有部下,却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句,似在呼喊又像是在确认一般的声音。 暄章要一边叫着女儿的名字,一边快步向前走去,但暄诗安对周身发生的一切都不做回应,只是集中精神破坏着大门。 那一身血污又纤细的身躯,驾驭着飞马不断撞击着,就算有火星落在她的身上、头发上,她也完全不在乎。 “诗安!” 父亲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而此时暄诗安双手举起手中的剑,使劲朝下劈了下去。 大门中央及右下的部分已完全掉落,足够一个人进出。 “太后!太后!” 暄诗安跳下飞马,焦急地朝殿内叫喊着。 突然她转过身来,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已走到离她两丈开外的禁军大将军。 “快点离开那里!诗安!太危险了!” 面对朝她伸出双臂的父亲,暄诗安摇了摇头,道:“在救出太后之前,诗安是不会到父亲身边去的!” 说着,暄诗安再次转身。这时芒静搀扶着太后,已从被破坏的门洞处爬了出来。 此刻,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从屋顶掉落下来,暄章要瞬时抽出腰间佩剑,运力朝那根会要了女儿命的房梁一挥。 瞬间,房梁爆裂成粉末状,散落下来。 近在咫尺的暄诗安面不变色、心不跳,和芒静一起搀扶太后,远离了已成一团火球的囦殿。 “诗安!” 暄章要的声音带着愤怒而更多的是担心,他拿着剑来到了几乎是寸步难行的太后身边。 看着满身灰尘与烟渣,剧烈咳嗽着的太后,他眼中再次迸出杀气,举起了手中的剑。 “爹!” 就当暄章要满眼都是仇恨与杀戮时,女儿那张极度惊恐又带着祈求的脸庞冲了过来。 暄诗安张开双臂,将太后及芒静挡在身后。 “让开!诗安!” 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现在所有行动虽令暄章要吃惊不小,但此时的他除了想要杀死他所憎恨的女人外,已无暇顾及其他。 看到父亲举起手中的剑和他眼中满溢的杀气,暄诗安慌忙转身,扑在了太后身上,将自己的整个背脊面对暄章要。 这个姿势就算父亲的剑术再高明,也无法做到不伤及她就能杀死太后。 “诗安你让开!今天太后是非死不可的!” 暄章要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那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的手。 一向低沉的声音是那样的冰冷刺骨,让头一次听到父亲此种声音的暄诗安,不禁全身打了个寒噤,但她却将自己的身体更加贴紧太后。 “那么,爹就先将女儿杀了吧!” 暄诗安侧过头,看着暄章要,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泪光、疑虑,但却毫无畏惧。 “诗安你为何要庇护一个杀人如麻,杀了你两个姑姑、四个表兄弟以及我们暄家五十五口人的女人!? 爹不求你心中有恨,但你是暄家后人,就不应该护着你的仇人!是毁了我们暄家的仇人!” 暄章要无法抑制情绪地大吼着,他还从未如此激动地对女儿喊过,就连生气的表情也未在女儿面前出现过。 在暄诗安的记忆中,父亲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从未对自己发过脾气的人。 而眼前的父亲是她从来未见过的,而他口中所说的令人窒息的话,也是从来未听到过的。 一时之间,父亲突然变得是那样陌生。 在一旁的囦殿大火炙烤下,四周温度极度升高,但暄诗安此刻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有的只是阵阵恶寒从身体各个细胞中迸出,让她颤抖不止。 在暄诗安眼中,父亲虽然刻板,但做事正派、遵规律己,仿佛永远都走在一条不会弯曲的直线上。 不合理、不合法、弯曲、出格这些词是绝不会出现在父亲身上的。 但现在的父亲,心中只有那团如恶魔般的仇恨在不断向外扩张。 那条父亲脚下的直线早已扭曲成一团乱麻,形成一个死结,将这个一直平稳行走的男人紧紧缠绕住了。 “爹口中所说的那些杀戮、血腥,有着这样过去的暄家,诗安不知道,也从未听爹说过。 诗安所知道的暄家是虹国的守卫者,父亲是守卫王室的忠实武将,而不是一个带着沉重过去,满心怨愤的复仇者,更不是一个会拿起屠刀弑君的叛逆者!” 暄诗安强忍着在眼中打转儿的泪花,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父亲那双和自己同样颜色,但却杀气腾腾的眼眸。 “你说错了,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王室,取得他们信任,来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罢了。 暄家对王室的忠诚早就被励枫广场上的那把大火,烧得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 你至今所看到的爹,只是一个假象、一个空壳!爹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才活到今天的!” 看着平日都是以威严朗俊姿态示人,而如今却被仇恨附身不能自拔的父亲,暄诗安心惊之余更是心痛。 她无法想象,这些年暄章要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生活着。 第三百七十九章 千推万阻 看着面目狰狞的父亲,暄诗安嘴唇微微颤抖。 每天陪在他所痛恨的人身边,做着与他心意相悖之事。这样的生活状态不要说快乐,连单纯地活着就已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了。 一股从心底涌出的揪痛,瞬时蔓延了暄诗安全身,眼泪默默从两颊流下。 体会到父亲心中之痛的暄诗安,紧接着又迎来了另一股似要麻痹她全身的痛楚。 她强压下抽泣,将眼泪吞进肚中,定了定视线有些模糊的眼神。 “如果爹只是一个假象、一副空壳,那么我娘是什么?是爹为了掩饰内心真实所想,故意营造出的家庭假象? 什么因画结缘、投缘甚欢,都是骗人的吗?!” 暄诗安带着哭腔说出的话,每个字都深深刺痛着她自己,也刺痛着对面的听者,仿佛有一根针横在喉间,但暄诗安却愣是将这股剧痛咽了下去。 “……那么、那么诗安又是什么?!诗安也只是爹为了复仇,而制造出来的虚像吗? 我所在的那个家、那个我无论何时回去,都会感到温暖的家,难道也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吗?!” 面对大声质问的女儿,暄章要拿着武器举起的手开始颤抖。 一切都是假象,励枫广场上的那把大火之后,暄章要这个人就已经死了,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早已埋下了这个认识。 这之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向王室复仇而做的准备,就算结婚生女,但这也不是他真正的生活…… 暄章要很想将这一切,他在脑中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认识,明确表达出来。 但似乎有一张网挡在他的嘴边,不管他想发出何种声音,都被弹了回去。 他想给予女儿绝望的答案,但不管怎么努力,他都说不出那个答案。 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下怨恨、愤怒、复仇。为了达到目的,自己可以忍辱负重、掩藏隐忍度日。 那个早已确定好的计划、下好的决心,没想到会在女儿的质问下变得绵软无力、摇摆不止。 他明明要对付的是太后,那个被诗安护在身后的狠毒女人,但为何现在他面对的却是自己心爱的女儿?伤害最深的也是这个女儿? ……无法否定…… 一个新的答案在心中形成之际,对面暄诗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将陷入混乱思绪的暄章要拉了出来。 “既然我暄诗安现在活着站在这里,就代表暄家是确实存在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它!就算是父亲也不能!” 女儿坚毅又夹杂着无限痛苦的话,硬生生地闯进了暄章要那颗早已跌入绝望谷底的心中。 冲击力之大让他猛然睁大了双眼,刚才还充满愤怒火焰的眸子,瞬时被惊讶填满。 “陛下现在正在沛松城苦战着,为了虹国的太平、为了不再有纷争、为了虹国的每一个人苦战着…… 就像诗安这样微不足道、还是谋逆犯上之人至亲的人,陛下都在拼死保护……” 说到这儿,暄诗安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场空中之战的血腥与恐惧再次袭来,玹羽那只血淋淋紧抓她不放的手充斥在她眼前。 “诗安不会允许父亲否认暄家,更不会允许父亲否认陛下险些丧命救起的诗安!” 说着,暄诗安的眼眸由刚才的凌冽变得愤怒,“如果爹真的抛弃了暄家、抛弃了王室。那么从现在起,不管是暄家还是王室,都由诗安来守护! 在来这里的途中,诗安就已发誓,要一生效忠王室、追随涟延陛下了!” 暄诗安一脸决绝,紧紧护着太后和芒静。 面对女儿的刚烈,暄章要除了震惊,其余似乎都被排挤出思考回路。 就像女儿看到了她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样,暄章要此刻也认识了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女儿。 那培植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意识和决心,在此刻也悄悄出现了缝隙和裂痕。 女儿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表露,不断侵蚀着大将军心中,那被封冻起来的最脆弱柔软的部分。 时间仿佛静止一样,暄章要那只举起的手臂,被女儿的声音抑制在空中。 但渐渐这种抑制,却变成了在他自己意识支配之下。 或许这个新的答案在形成之前,就已产生了别的结论,只是自己不愿意去想、不愿去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暄章要,一时无法接受会这样想的自己,他无法否认女儿所说的事实。 但如此一来就是对自己的否定,对自己这些年所背负的一切的否定。 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焦虑,让这个似乎只有理智的男人被迫放空了一切,霎时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这种停滞只有一瞬,但身为军人的敏感细胞,已感受到了阵阵带着极危的恶寒。 举在空中的手终于动了起来,但他的目标不是面前的太后,而是那股突然闯进来的危险。 武器激烈碰撞的刺耳声在身旁响起,将凝滞的时空再次激起波澜,也让大将军那短了路的大脑再次启动。 然而终于能够映出真实的视野中,呈现的却是女儿那痛苦的身影。 “诗安!” 大将军大叫着冲了过去,扶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拔掉刺入她小腿中的冷箭。 如梦初醒般的父亲,看着全身血污的女儿,此刻才紧张得检查起暄诗安身上的伤势,完全不顾四周飞射过来的箭雨。 跟在暄章要身边的侍卫,加上看守囦殿的士兵不过三十来人。 为了护主,他们一边拼命阻挡着空中乱飞的冷箭,一边呼喊着他们的上司。 但现在的暄章要眼中只有满脸痛苦的女儿,其他的一切,他都看不见也听不到,直到那个他所恨之入骨的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他才抬起头,将恨恶的视线投了过去,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不要命了吗?!” 太后在芒静的搀扶下直起身子,嘴角边带着血迹。脸色苍白,在黑夜中甚是吓人。 “快点睁开眼睛看看,你现在不仅杀不了哀家,连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保护诗安了!” 太后的话让暄章要再次目露杀机,但一只力弱却坚定的手,按住了大将军霎时沸腾起来的怒意。 第三百八十章 两面三刀 “……爹!不要……” 诗安表情极为痛苦地摇着头,阻止着他伤害太后,原本精致的小脸上冒出大颗大颗汗珠。 见到女儿这异样痛苦,暄章要无暇顾及女儿所说的话及他所要做的事,仔细在女儿身上探查着原因,生怕刚才射中的冷箭不止是女儿的小腿。 她这一脸痛苦,定是还有其他原因。 不过,女儿这一身血污并非她自己受伤所致,除了左臂上的一处轻微擦伤外,并没有其他外伤。 “诗安,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就算见惯了战场上的抽筋断骨、一线生死,但却无法承受女儿被病痛所折磨。 刚才还满心怨愤的复仇者,此刻又变回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不知所措的父亲。 暄章要轻抚女儿沾满灰尘的脸,满脸忧心与焦急。 “暄章要!你清醒一点!” 太后那病弱但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让大将军猛地一挥手中的剑。 “当当当”不知尖锐的摩擦声响过几次,只觉得暄章要手中的那把剑,能够抵挡得住任何袭来的危险,不失身为禁军大将军的威名。 太后深知那把剑的牢靠,但当它转向自己时,除了绝望,别无他路。 暄诗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父亲举剑的胳膊,艰难开口道:“不要伤害太后……也……” 暄诗安发白的嘴唇颤抖着,面部肌肉似在痉挛一般绷得紧紧。 看到这样的女儿,暄章要那面对太后的恶狠情绪再次全部转向暄诗安。 也就在这时,一口黑血从暄诗安的口中吐了出来。 惊恐万状的父亲立即丢掉手中佩剑,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此刻他才意识到女儿中了毒。 而暄诗安面对她从未见过的魂不守舍的父亲,却异常镇静。 “……也、也不要相信多洲的人……” 狠命拽着父亲的衣襟,暄诗安艰难地将那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一直沉浸在复仇火焰中的暄章要此刻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忽略诗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澈米城。 虽然他知道多洲的兵马去袭击身在沛松城中的涟延,但战况到底如何?为何诗安说涟延为了救她差点丧命? 这些他应该清楚的、知道的事情,但他却没有问。 诗安应该是安全的,不管她身处何处,涟延、丞相不仅不会伤害她,还会保护她。 可眼前女儿的现状,显然是受到了攻击。不要说安全,恐连性命都难保。 就在暄章要脑中一片空白之际,他的一名侍卫扑了过来。 箭尖刺入肉体的闷响过后,那名侍卫便倒在他的脚边,背上如刺猬般插满箭羽。 殷红的鲜血在浸满背部之后流了下来,流到了暄章要鞋边,并顺着他鞋子的轮廓继续流了下去。 部下的舍命相救让大将军逐渐清醒过来,慢慢恢复冷静的浅灰色眼眸,也将视线聚焦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男人正在朝他这边阴阴地笑着。 “外雷,你要做什么!?” 看到带着成群士兵,将囦殿围得水泄不通的多洲洲将军,暄章要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仍以他那一贯冷肃的面貌示人。 “做什么?不要明知故问了”,外雷冷哼了一声,“我都把你这位禁军大将军围堵在这儿,还杀了你不少部下了,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看到暄章要那张严肃不容置疑的脸,多洲洲将军再次哼笑了一声,“不要露出那种无法相信的脸,暄将军猜得没错,就是要在这里将你们全部歼灭!” “本将不记得丞相给你们多洲,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暄章要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浅灰色的眼中射出灼人身心的烈焰。 “没错,这样的命令末将也不记得有,但是末将却记得我们洲相大人的命令!” 说着,外雷目露凶光,回视着对方的刺人视线。 “我们洲相说得没错,他一直都怀疑将军你不可能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 在大将军将虹王丢在沛松城的那一刻起,我们洲相就已完全确认了你的立场。 他确信留下你,不但不会对即将即位的虹国新王有任何帮助,反而是会造成威胁的一大隐患,所以就密令末将在此将你解决掉。” 外雷说着,望向了还在熊熊燃烧着的囦殿,又将视线转向瘫坐在地的太后,连连摇头道:“没想到暄将军对太后、对王室的仇恨只有这种程度。 从今天中午开始到现在,将近四个时辰,你的仇人居然还没有死。 末将不能不怀疑,暄将军是否真的想要向王室报仇的决心了。” 说到这儿,外雷突然眼神一凌,抬起了手来,提高声音道:“既然将军下不了杀手,那么就由末将来替大将军完成心愿吧!” 外雷身后的弓箭手,在上司的手落下之际,早已上了弦的箭也飞了出去。 暄章要的侍卫们立即将上司围成一团,拼命抵挡着攻过来的箭雨。 “你们居然连诗安都要杀!?” 身为军人的坚韧,暄章要值此危急时刻也没有半点畏惧,只是心中难免有所疑虑。 当他听说诗安也要随行南巡之际,确实震惊不安。但细想下来,料到是太后用于威胁他的砝码。所以只要有机会将太后和诗安分开,这个威胁也就不复存在。 到达沛松城,玹羽旧疾复发,被太后甩下,暄章要便得到了这个机会。 就算虹王被丞相的人攻击,作为丞相心头肉的诗安也不可能会有事。 如此,他才默认女儿的随行。 但没想到多洲,这个丞相的盟友会对他露出杀机,确切地说是对诗安的杀意。 看出大将军心思的外雷,嘴边挂着冷笑:“我家洲相深知丞相有多疼爱暄小姐,而丞相大人也多次叮嘱我们要保护暄小姐。 不过,丞相越是如此疼爱这个外孙女,就越是让我家洲相感到不安。 毕竟洲相的儿子年幼,就算在他外公推崇下登上王位,也只不过是个傀儡。 如果哪天丞相心思变了,那坐在王位上的就不知是谁了,不是吗?再加上你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真是后患无穷啊! 外雷的话在火光冲天的暗夜里是那样的森凉。 第三百八十一章 有权选择 “无稽之谈!” 暄章要的胸部剧烈起伏,显然对外雷的说辞气愤之极,“我暄章要一向做事光明磊落,今天所为之事也是问心无愧!你口中的违逆之事是和我是沾不上边的。” “沾不上边?!”外雷大笑了几声,“早就听闻暄大将军生性古板,今天一见果然如传闻一样。 将军已火烧囦殿、对太后更是先囚困,后剑指,违逆之事确之凿凿,还叫沾不上边?这难道就是身为禁军的忠诚心吗? “我暄章要从来都未对太后忠诚过,有的只是恨!”大将军恶狠狠地看了太后一眼,“暄家血债根本就谈不上违逆!” “真是古板!还执拗得要死。” 外雷举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再次下令弓箭手放箭。 “大将军到底怎么样想的,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将军!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部下叫喊着,催促着上司尽快做出决断,然而这时对面又传来外雷的声音。 “不要再妄想你那五万禁军会来营救,这里毕竟是澈米城,在自家地盘的三十万多洲军也不是吃素的!” 外雷说得没错,就算禁军能够赶来营救,他们现在这些人也无法撑到那个时候。 而暄章要一心只想着复仇,这之后的事几乎从未考虑过。 只要能报仇,就算自己与太后同归于尽也无妨。 但是…… 暄章要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了怀中抱着的女儿身上,不管是想过还是未想过,他都不愿让女儿遇到任何危险。 “……哼……呵呵……” 一阵轻微的笑声,飘荡在这火光耀眼与箭影闪烁的夜空中,显得鬼魅轻摇,与此时情势格格不入,又让人心生恐寒。 太后那带着轻蔑的嘲笑声,让大将军心中甚为不快,眼眸不由自主地又转到了太后身上,依旧是那样愤懑与怒火满盈。 此时太后虚弱得就算有芒静的搀扶也站不起来,但身体的不济也无法消减那身为太后的威仪与气场。 “你们的对话真是好笑”,太后那嘲讽意味的笑声并未停止,“真想要达到目的的话,就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废话,直接动手就好……” 太后的话未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而她刚才的那些话再次将大将军的怒意激起了千层。 不过,在暄章要开口之前,太后犀利的视线已盯在大将军的脸上,喝道:“跟那个叫外雷的家伙废话有什么用?!你真的想要诗安死吗?” “死的人是你!” 暄章要带着杀气的话语直冲太后,但太后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镶金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平静道:“哀家说过了,这世界上能够处决哀家的,只有哀家自己!” “太后!” 芒静大惊失色,欲扑上去,但却被自己的主人推了一把。 “不要碰我!”太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推让她消耗了大量体力,“作为太后是有权选择自己如何死亡的!暄章要,现在不是发表你心中想法的时候……比起这个……” 剧烈的咳嗽又让太后发不出声来,但她那颤抖的手却举了起来,指着他们身后的方向。 寻着那方向,大将军看到刚才诗安所乘的那匹白色飞马,正不安地用前蹄敲打着地面,打着响鼻。 瞬间,明白太后意思的大将军,再次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那个还在咳嗽的病弱女人。 “你还在犹豫什么?!”太后终于止住了咳,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骑上飞马赶快走,你们还可以突围出去。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如果你真想救诗安的话,那就到沛松城去!” 听到这句话,大将军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一抹自嘲的笑出现在嘴角:“看来我暄章要还真是逃不出太后的魔掌了,叫我去沛松城?难道你就不怕我会对涟延不利吗?” 面对暄章要的威胁,太后轻蔑一笑:“自从南巡开始,离开京城,你有的是机会这么做,但你并没有。 就像那个外雷说的,自从你将虹王丢在沛松城那一刻起,你禁军大将军的立场就已经摆明了。” 暄章要心头一惊,但他并未表现出来,表达出来还是自嘲的一笑:“那又能怎样?我不会站在丞相那一边,更不会站在王室这一边。” 太后面色不佳的脸上笑意盈盈,不容置疑道:“你不要再骗自己了,如果没有我这个太后,你一定会站在我王儿那一边的。” 暄章要瞬间怒目:“胡言乱语!如果我真的效忠涟延王,又怎能在知道他会遇袭的情况下,将他置于沛松城而不顾?” “将虹王扔在沛松城就等于是救他一命,这也是你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了,难道你还没有一点自觉吗?!” 太后的视线让大将军浑身不自在,不管他怎样否认、辩解,太后似乎都有一堆理由等着他,这只会让他更加混乱。 一股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洪流,也在被太后的激烈言辞鼓动着。 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很多事都会看不清楚。 但是鼎亿竹,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后,却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与太后眼神的对峙,大将军第一次败下阵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到女儿身上。 看到诗安那痛苦摸样,暄章要脑中突然不再有杂念,他将女儿一把推给了芒静。而后者被大将军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赶快上马,带着诗安去沛松城!” 芒静惊得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太后,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自己发誓生死相随的主子,但太后却给了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赶快走!哀家说过,你没有必要死在这!” “太后!” 芒静恳求着,声音不免颤抖起来。 “大长秋!这是命令!哀家不准许你死在这儿!” 太后拼尽全力,发出了这道令芒静心碎的命令。 不容芒静多想,她已扶着诗安被几名禁军士兵拥上了马背。连视线都未收回的她就感到身下飞马腾空的空洞感。 没有时间整理思绪,她必须紧紧抓住缰绳,扶住意识不是很清楚的暄诗安,开始这段没有护卫的逃亡之旅。 第三百八十二章 命悬一线 “弓箭手在干什么?!赶紧给我射箭!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看到那匹在夜空中腾起的飞马,外雷冲着部下吼叫着。 多洲相匡兴走的时候,带走了多洲所有飞马。没有同等条件,想要追上腾起的飞马谈何容易。 外雷深知,如果放走暄诗安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当然前提是小姑娘能够活着,平安抵达她外公明璧沛所在的高翅城。 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儿,这位多洲的洲将军奋力指挥着弓箭手,集中火力全部指向空中那匹刚起飞不远的白色飞马。 飞马之上,芒静的思绪还未平复,她的视线还未完全从自己主人身上完全离开,但带着浓浓杀意的羽箭就已直奔她们而来。 芒静跟随鼎亿竹从鼎洲而来,骑术自不必说,通晓熟练,但御敌打仗之事却从未沾手。更何况如此时般,以她们为目标的集中攻击。 芒静除了闪躲别无他法,如果她能够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对待,或许她们还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逃离。 但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而且她还要照应身体状态恶劣的暄诗安。 第一波猛攻过后,芒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暄章要见到自己女儿成为众矢之的,自是怒上心头。挥舞手中长刀,将已冲过来的多洲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全部砍倒在地。 他紧接着运力将内力注入长刀之中,后在空中一划。 空气仿被切开一般,承载着这股巨大的冲力窜至空中,将射向飞马的羽箭全部弹了出去。 对于禁军首座暄章要的威名,外雷自是听说过的。只是这回亲眼所见,还是和他想象的有很大差距,不免震惊,或者说是发自心底的恐惧。 如果刚才那一击不是向着空中,而是指向他们多洲士兵所在的阵营,那么有多少人就会出现多少死尸。 还未从大将军展露的实力中清醒过来的外雷,霎那间就将他自己置在了,刚才脑中所窜出的幻想一样的危险之中。 眨眼间功夫,大将军就已奔到他的身前。外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清楚地看到暄章要那已举起的武器。 自知躲不掉的他紧紧闭上眼睛,脑中连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间都没有。 耳边“咣”的一声震得外雷心惊肉跳,既然能听到声音就说明自己还没死,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被部下拽离了那一刀的下落处,才捡回一条命。 而被大将军那一刀砍过的地方,则呈现了一道深深的裂坑,将整个刀刃都埋了进去。 知道危险还未过去的外雷,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而后又躲开接下来的那一击的,完全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躲闪过程中,他意识到,只有和暄章要拉开一定距离,才能保住性命,而且是越远越好。 但做到这点又谈何容易。 发起攻击的暄章要就如一头猛兽一样,不要说还击,光是看着就已让人畏手畏脚。 不过处在他身后的人的状态就要好得多,毕竟看不到那招招毙命的疯狂摸样,会让人冷静许多。 六、七个多洲兵慢慢从大将军身后靠近,他们手持铁索就如猎人一样,趁其不备,一拥扑了上去。 但大将军的反射神经异常敏感,铁索只套在了他的右臂上。多洲兵们还未来得及拉紧铁索就被对方甩了回去。 可以随意弯曲的铁器打在士兵脸上,瞬时就开了花。打在身上的轻则骨折,重则内脏受损。 虽说这波背后的偷袭并未压制住暄章要,但却给了外雷些许时间远离他。 不过,他刚要重新组织攻击,大将军就又如凶神恶煞般地冲了过来。 外雷又惊又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瞅着对方要将自己吞噬。 他紧紧闭起了眼,与此同时,对面却传来了一阵嘶吼,惊得再次睁开眼睛。 刚才被甩开的铁索,此时已套在了大将军的脖颈处。 “……继续!不要停!把他给我套牢!”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外雷大声吼着,看着部下每每就要脱手的吃力样子,心中极其焦急想要亲自上阵,但又恐惧暄章要,所以只得悻悻站在一旁干着急。 不过外雷的着急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再强的战将也无法同时对抗数倍于他的敌人。 刚才还只有一根铁索套住的大将军,此时已被十来根铁索缠住全身。 有的铁索已勒进肉中,殷殷鲜红汩汩冒了出来。但暄章要似乎并不觉得疼,仍旧拼命反抗,直到一个多洲兵突然扑过来,撞倒了他。 在大将军倒地的那一瞬间,那抹夜空中白色也从空中陨落。 飞马的翅膀上插满了箭羽,从空中跌落后苦痛地鸣叫着,而它身上的两人也滚落在地。  虽然没有大碍,但暄诗安的状况依旧很差,倒在地上寸步难行。 芒静头上流着血,她已顾不上暄诗安,因为她的眼中只看到了孤零零瘫倒在地的太后。 “……太后!太后!” 芒静大叫着刚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她的腿已被一根箭矢刺穿。 即使无法站立行走,芒静仍旧发疯了似的,拖着伤腿爬到了她的女主人身边。扶起满脸灰尘与血迹的太后,看着那张她从小就一直看着的脸庞,不禁流下了泪。 那曾经的青春美貌、曾经的聪慧端庄、曾经的成熟稳厉,她都在这张脸上看到过。 而现在这张脸上却是一片阴沉死气。 “太后,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芒静紧紧抱着太后,为她遮挡着随时都会飞过来的乱箭。 芒静心有不甘,而她知道更加不甘心的,正是她怀中这位一直立于众人之上,不肯服输的女人。 太后的一生是华丽缤纷的,就算是死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孤独悲切,这不适合她。七八中文首发 7*8zw. m.7*8zw.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有她未尽的事情,另一个让鼎亿竹又爱又恨的女人还活在鼎洲。 “……为何要回来?” 就在芒静思绪万千之际,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之中,太后睁开她黯淡无光的眼睛。 “芒静要陪太后走到最后一刻。” 芒静几乎抽噎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有机会和太后说上一句话。 “……太傻……” 太后有气无力的说着,但此时的她已不能像刚才那样,推走身边的这位侍女了,“……记住……哀家的命只能由我、由我……” 太后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短剑,芒静马上领会到主人意思。 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她还是深深点了下头。 此时的太后连自戕的力量也没有,只得让芒静帮她完成这最后的心愿,或者说保持住身为太后最后的尊严。 第三百八十三章 心中执念 飞马从空中跌落,吸引了一直站在地面上,望空兴叹的多洲兵的注意。他们就如同蚂蚁群嗅到了蜂蜜的甜香一般,一下子围拢过来。 暄诗安抬起沉重的眼皮,忍着全身的剧痛用上肢支起身子,但很快就倒了下去。 “太后……” 暄诗安向着太后的方向伸出手去,她多么希望太后能够从她眼前消失。消失到哪里都好,只要能够躲过眼前的危机。 “我与母后总是政见不合,并且因此大吵一架,还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她伤心……” 那个风雨交加之夜,玹羽对她说出的话,又再次响彻在暄诗安耳边。 她一直希望玹羽能够和太后和好。因为她知道,不管玹羽表面如何冷淡,但这个年轻君主心中,还是尊敬爱戴他这个有着铁腕的亲生母亲的。 暄诗安不想让父亲成为弑君的谋逆罪人,更不想让玹羽再次因为失去母亲而伤心,所以拼命从沛松城赶了过来。 暄诗安伸着手,青紫的嘴唇颤动着,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帮助到她所发誓要一生追随的年轻君主了。 不甘心,但是…… 多洲兵在不断逼近,暄诗安心急如焚,微张着嘴:“……不要……” 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痛恨自己的无能,除了拖玹羽的后腿外什么都未能做到。 但小姑娘并未放弃,开始努力向着太后的方向爬了过去。 哪怕能够为太后挡住一箭,也算为虹王尽了一份绵薄之力。报他救命之恩,抵暄家谋逆之行。 暄诗安心中如此想着继续前行,全然不顾时不时落在她身旁的冷箭。前方就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此时心中的坚毅。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立功者赏黄金万两!” 混乱的场面中,这句话却格外清晰嘹亮,暄章要的部下们拼死抵抗着,一时让多洲兵吃了不少苦头,但藉由这句话也激起了他们的狠杀之意。 一炷香过后,本就不多的禁军护卫队,只剩下了两人还在硬撑。 他们全身都在淌血,却还拿着武器,守在暄诗安她们身前,完全不知道他们以性命相押所要完成的使命,到底还有没有完成的可能。 暄诗安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只是凭着执念在朝某个方向行进着,根本无法感触到身旁的危险。 但她的父亲,却把每个会威胁到女儿的因素都看在了眼里,尽管他现在被十来条铁索缠住全身,仍在全力护着女儿。 用手抓着身上的铁索,几乎拖动了所有握着铁索另一端士兵的重量,暄章要也要朝着女儿方向移动。 此刻理性已不再重要,就如同女儿一样,大将军也是凭着一股执念在前行着,不管能不能做到,他都要守护女儿到最后一刻。 几个多洲士兵再次扑了上去,将暄章要压倒在地。视线突然降低,四周除了尘土就是人的腿脚。 没有了女儿的画面让暄章要感到分外惊恐,然而紧接着他耳边传来的,却是比他还要惊恐的惨叫声。 身上被束缚的力道在慢慢减轻,当他要踉踉跄跄爬起来的时候,身旁刚才还对他张牙舞爪的多洲兵们,此刻不是变成一具不能动的尸体,就是变成满地打滚的伤残者。 他能感到周身气流的急速流动,那是铁枪从天而降的阵势,也是身为禁军将军的他最为熟悉的,飞马攻击阵型。 暄章要抬头望去,夜空中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 鲜明的颜色对比,带给原本静寂的夜空无限灵动,同时也带来了死亡的戾气。 在急如阵雨的铁枪阵下,那些从地面射向天空的羽箭,显得极为孱弱乏力,缺乏后劲。 周围不断有多洲兵倒下去,但不管发生什么,暄章要都无心理会,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倒地的女儿。 一个趔趄,满身伤痕的大将军单手扶住了地面。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不由面部一绷,旋即,就如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毫不手软,他一拳就将一个要攻击暄诗安的多洲士兵的脑袋打开了花儿。 “诗安!” 当这位父亲再次扶起女儿时,一匹鬃毛白得发亮的飞马,已落在他们不远处的太后和芒静前面,就如一副坚不可摧的遁甲一般,挡住了指向太后的一切攻击。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刚才还成压倒事态的多洲兵,此刻已溃烂不堪,完全被飞马队击垮了。 外雷更是震惊得,对着这突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队张大了嘴巴,差点脱臼。 根据他从主子匡兴那里得来的情报,飞马队应该是留守高翅城,护卫暂时监国的长公主竹旸才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澈米城中? 难道京城的兵变没有成功,或是出现了什么变故?那么留在沛松城的虹王现在又如何? 虽说暄诗安的突然出现已让外雷心生疑窦,但她毕竟单枪匹马闯来,并未引起外雷过多重视。 但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已说明他们的夺权兵变,的确发生了不在预料的意外情况,而且是极为严重的。 “快、快去叫号手过来!” 虽然惊慌,但外雷好歹也是多洲的洲将军,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不过有的人却比他反应更快。 他刚派出去的传令小兵转身没走几步,就被一根急速飞来的铁枪贯穿了大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外雷心头不由“咯噔”了一下。 去叫号手来为的什么,外雷自是心知肚明,但对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般,抢先一步阻止他这么做又说明什么。 想到这儿,外雷已经满头冷汗横流。 思绪还未理清,外雷就被眼前的一阵骚乱夺去了注意力。几匹健壮的白色飞马已冲破他的侍卫队,如疾风般横在了他的眼前。 “不要动!外将军!” 凌冽的女声传了过来,外雷循声望去,一个骑在飞马背上,身着银色盔甲,紫檀色秀发随风飘舞的武将,已将她的剑尖指向了自己。 “剑在本将手中,本将会控制好。但却不能保证本将的部下们手不打滑。” 冰冷而又婉转的威胁,让外雷整个人都僵住了,这突然急转直下的状况让他始料未及,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应对接受,只得怔怔看着这个已将自己握在手掌之中的女将军。 身为军人,虹国王室飞马队队长暝凛高的名字,外雷自是知道的。 亲眼目睹这位巾帼率领飞马队横扫他的士兵,也让他开了眼。 否则他也像很多人一样,一直都把王室的飞马队当做花瓶一样的仪仗队,从未认可过这支队伍的实战性。 “放弃吧。” 如寒冰的女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一个士兵的惨叫声也传了过来。 回头望去时,那小兵已倒在后院正门口,外雷不禁咽了口唾沫。 “不要再想着去叫什么号手了,虽说你们创作出干扰飞马神经的音律。从高翅城冲出来时,飞马队的确损失上百匹飞马。 但经过那一劫,我们也没闲着,训练飞马适应干扰音律也有一段时间了,而这音律又太过单一。” 美艳的女将军的话语是如此冰冷,而她的眼神更是要射出无数冰刺一样,让人心中生寒。 第三百八十四章 浴火重生 光是承受这种眼神就够外雷消受了,他不由得定了定神,讥讽道:“看来你们是突破了丞相在高翅城设置的号角阵逃脱出来的。” 外雷眯了眯眼睛,“那么两位长公主在哪儿?难道你们飞马队丢下主子不管,只顾自己逃命吗?” 为了不在气势上输给对方,外雷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声音微颤的问道。 可是他努力了半天的结果,就只得到了对方从喉咙间挤出来的一声冷笑。 “外将军在管别人的闲事之前,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好。” 女将军完全不理会对方的言语挑衅,双眼如利剑般紧盯对方。 从这犀利的眼神中看出无限杀气的外雷,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他本以为飞马队长为了控制眼前混战局面,会对他提出要手下士兵停手的要求。他也正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一点,来进行最后的挣扎。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女将军也未再对他说一句话,直到一名飞马队员的声音传到外雷耳中,才让他明白,在等待的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军,叛军已全部剿灭!” 外雷有些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壮着胆子微微移动了一下头部,将视线绕过女将军的身后。 那刚才还生龙活虎、耀武扬威,想要吞噬虹国最有权势女人的多洲兵,此刻全都变成躺倒在地,一动不动的尸体了。 “很好”,女将军微微点了一下头,又将视线移到了外雷身上,“本将看,除了你带到囦殿来的这五百人外,其他士兵似乎并不知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女将军说着,又哼笑了一声,“也是,像你们这样丧心病狂的谋逆之举,要是对所有士兵说出来的话,又有几个人会追随你们呢?” 似乎被戳中了要害,外雷的脸瞬时变得煞白。 他开始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女将军,突然抬起手,拨开指向自己的剑尖,迅速掏出腰间佩剑就朝自己脖子上抹去。 不过一股劲风阻止了他的动作,紧接着两道黑影朝他攻了过来。 还未及反应,外雷就一下摔倒在地,耳边传来飞马嘶鸣之声的同时,他也被几名奔过来的飞马队员摁在地上,束缚起来。 暝凛高抑制住抬起前蹄的坐骑,伸出手去拍了拍它的脖颈,似乎对坐骑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 “你现在还不能死,等你完成最后的使命,相信陛下和太后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说完,女将军示意手下对外雷严加看管,接着就跳下马,来到太后身旁。 此时随侍的御医也全都赶了过来,开始对太后就地进行紧急救治。 有了御医的救治,女将军稍稍松了口气,便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禁军大将军身上。 暄章要是暝凛高的顶头上司,也是推举自己成为飞马队长的举荐人,是她一直敬畏的人。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女将军一时还是无法接受。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敬爱的上司,会对自己效忠的王室举起反旗。 女将军心绪繁杂,投在上司身上的视线也是一片茫然,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上司说话。 不过,暄章要完全没有注意到部下的目光,此刻就像与世隔绝一样,双眼所看到的,只有女儿诗安的身影。 本来玹羽是要昔立严随行为太后治疗的,但面对玹羽那一身创伤就算是抗命,昔立严也非要留下不可。所以,契烁就代替昔立严跟随飞马队来到澈米城。 他先是查看下太后的情况,认为其他随行御医完全应付得来,所以赶紧来到暄诗安身边,因为小姑娘的状况要比太后糟糕得多。 划伤暄诗安左臂匕首所带的剧毒,此刻已蔓延到她整个左半侧身子,皮肤呈现一片深棕色。意识模糊、轻微痉挛。 此时,暄章要的表情是那样的担忧与悲哀,完全看不出他平时立于军中的威严与冷峻,那股身穿戎装傲人的自信荡然无存。 暝凛高注视了这样的上司半晌后,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道:“暄将军,暄小姐有契大夫照顾一定会没事的,但现在这澈米城还不能说是完全没事。”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让女将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如果得不到回应,那个一直在她心中的高大形象会不会就此崩毁呢? 正这么想着,阴冷的低沉男声便传了过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属下知道” “那你还想要我去统领那五万禁军吗?” “属下不相信、不相信……” “谋逆”两个字,女将军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禁咬紧了牙根、攥起了拳头。 突然她面前的大将军站起了身,虽然浑身伤痕,殷红之血不断渗出,但丝毫也未影响到暄章要那挺拔的身姿。 “诗安在这里,为了她,我也会平定这里的一切。” 大将军说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转向太后。 “暄将军!” 暝凛高不免警觉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这股依旧充满仇恨的视线。 暄章要看了女将军一眼,便收回自己的视线,也收回了自己满腔情感,面部线条又开始变得凌冽起来。 “暄将军,您的伤最好还是先包扎一下。” 看着向门口走去的上司,那身后留下的一个个血印,暝凛高不禁心头一紧。 “这样就好”,暄章要头也不回地说道,“痛能让我保持清醒。” 这句话让暝凛高的心头更加收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默默注视上司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他的确不是为了王室,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不管心中有多少个不愿意,他都无法抗拒这既定的事实。 就如暝凛高所预料的那样,聚集在澈米城中的三十万多洲军,并不知道高层的真正目的。 他们只是奉命武装起来,处于待命状态。虽然看到囦殿方向的那股冲天火光,但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命令,也只能保持一直不动。 暄章要在飞马队的配合下,率领五万禁军,将一小部分知道内幕的多洲军高官全都收押,这支庞大的军队也很快就被掌握在了禁军手中。 澈米城中的兵变,也就是被后世称之为“囦殿之火”事件也暂时被封了口。 如果太后遇袭这件事被传出去,势必会和沛松城兵变产生联动效应。再加上各种声音的添油加醋,刚刚平定内乱还未完全稳定下来的虹国内部,恐怕又会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鉴于太后身体状况的危重,经过紧急商议做了冷处理后,澈米城被完全封闭起来。 此时这里的一切,任何人、任何物、甚至是声音都无法传到外面去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悠闲守军 辛辣的透明液体,顺着男人的喉咙流入了胃中,也不知喝了这是第几杯了,当他再次抓起酒瓶倒酒时,瓶中已经是空空如也。 但他还是不死心,拿起瓶子狠命晃了晃。完全确认之后,才一脸不快地将空瓶摔在桌上。 “来人!拿酒来!” 听到男人的叫声,侍从赶了过来,但却是一脸难色,道:“老爷,家里面已经没酒了。” “什么?酒没了?!” 男人一脸的不相信,挺着不知是惊讶还是愤怒的表情盯着侍从,“我邰苛家里什么时候不是屯着一摞酒的,居然没有了?说!是不是家里有人拿去偷喝了?” 侍从一脸委屈,回道:“老爷,您屯的那些酒都是至纯至烈的,一般人可喝不了。” 没错,喝上一口就得醉上两三天的,谁没事也不会讨这个没趣儿。 “那你说,酒都去哪了?” 说着,邰苛又举起了酒瓶,将里面剩下的几滴残酒倒入了口中。 侍从对于主人的奢酒忘事早已见怪不怪,不由叹了口气,开始陈述他们老爷忘却的事项。 “老爷,您难道忘了吗?五十万的大军自从攻陷匡洲后,就被洲侯大人驻扎在咱们牙地城,至今都已经待了三个月了。 那些个大兵各个都是精壮的爷们儿,爱酒的也不在少数。因为迟迟未得到出动命令,所以他们喝酒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咱们牙地城虽是储粮充足的边境守城,但这酒可不在储粮备案中。” “五十万……” 一个响嗝将邰苛的话咽了回去,他随即拍案而起,不知是刚才那个嗝还是酒气上涌,让他那布满胡须的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居然敢跟老子抢酒喝!反了!今天非得让他们全都给老子滚回麟檬城去不可!” 说着,邰苛气冲冲地就开始往屋外走,刚跨出门槛迎头就被撞了一个跟头。 跌坐在地上有些头晕目眩的邰苛,不由又骂了两句,抱怨着家中杂物乱放,挡了他的道儿。 不过对面似乎有熟悉声音传来,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到对面站着,身着便服的郁洲洲将军阡聂,正抱着一坛子酒惊讶地看着自己。 “邰兄你没事吧?看这脸红得,又喝多了吧?” 阡聂说着,伸手将邰苛拉了起来,“我这正想找你喝两杯呢,看你这样,不行就改日吧。” 阡聂的话刚说完,他就感到自己手中重量突然消失。定睛一看,邰苛已从他手中夺过了酒坛。 “你说、说谁、谁喝多了?”,邰苛说着又打了个嗝,“改什么日?就现在!我正要找你拼命去呢,自己就闯进门来了。” 邰苛朝着阡聂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来。 见他走道儿歪歪扭扭,阡聂本想拒绝,还没发出一个音,他就被邰苛一把拽进了屋。 侍从按照主人的吩咐,又拿了一个酒杯和一些下酒菜,对于刚刚还因为缺酒大发脾气,而此刻见到酒后就将自己要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主人,侍从无奈地摇了摇头。 阡聂小口啜饮着杯中之酒,甘醇的味道让他身心倍感舒适。 在这里的两个男人,和他们的上司郁侯郁千崖一样,都是爱酒之徒。 只不过有一点不同,阡聂并不像其他两人那样,不分时间地点地抱酒痛饮,只有他觉得闲散无事时才会放纵地喝上几口。 就像是身体失水的人一样,牙地城城守邰苛,字无繁,不断大口饮着并非水而是酒的液体。 这个满脸胡渣不加修饰的男人,外表和他的上司郁侯是截然相反,但两人性情却相当投机。两人还是少年时,便已相识相交,成为好兄弟了。 阡聂是在郁千崖和邰苛从军之后与两人结识,三人一起经历过风浪,推翻上任洲侯,才有了郁洲的今天,他们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作为洲将军,阡聂对自己上司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随意。 但只是一介边城城守的邰苛,对于一洲之侯态度的随意比起他的同僚,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虹国,也只有在郁洲才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邰苛一边豪饮,一边斜眼打量着同僚,满嘴酒气道:“我说式则,你今儿个还真是闲呐,我可是很少见你穿便服的。” “不闲哪有工夫上你这儿来喝酒啊”,说着,阡聂将邰苛已经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酒,“怎么样?这酒可是我从麟檬城带来的二十年的郁韵春,可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 “切——”邰苛砸了一下嘴,“我管你十年、二十年的,对于我邰苛而言,只要有酒就好。 你们这五十万大军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别的先不说,就说跟老子抢酒这件事就不能容忍。” 邰苛手指同僚,毫不客气,“你们要是真的觉得没事可做,就赶紧滚回去!这牙地城可不是被用来度假消遣的。” 依邰苛和郁侯的交情,他本可以留在麟檬城做个有分量的洲官,不过这位邰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偏偏喜欢这种偏僻小城。 此刻,城中住进这么多人,着实令他心烦意乱。 “别这么说嘛邰兄”,阡聂伸手将对方指着自己的手指按了下去,“你看别的洲都因为内战而有所损失,洲侯和他的官僚们现在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次也多亏了咱家洲侯不务正业、偷懒到家,能让咱们这些在军中的兄弟悠闲地喝口酒,这种变相假期也是难能可贵啊。” 揶揄一番不在身边的郁侯,阡聂笑了笑,一仰头将杯中酒全都灌进了肚中,接着道:“不过咱们这些在军中混的,待久了也不舒服。 不是我不想活动活动,咱们上面那位可一点指示都没给我啊。” “他不给你指示,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吗?你没发现,最近从多洲那边跑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吗? 这内战刚结束,就算有流民也不能是多洲的流民啊。那多洲是多么会见风使舵的一个洲,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立了头功。现在出现流民,这又要作何解释啊。” 看着同僚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阡聂端起了酒杯,若有所思:“我也问过那些流民为何会弃乡出走,无一不是说他们的粮食被官府强买。有钱但是没有粮食,只能到邻洲来避一避。 看似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一洲内部政策牵扯出来的暂时波动。 不管是哪个洲的流民,只要不是郁洲的,咱家洲侯才不会挂心呢。更何况……” 说着,阡聂脑中不禁浮现在出,郁侯那在洲侯府中悠闲做着布偶的情形,不由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六章 边境暗动 “什么?!那家伙真是这么想的!邻洲为何要强买百姓的粮食,他就只有这点想法?!” 邰苛听后,顿时一股怒意升起,借着酒劲一掌拍在桌子上,阡聂刚倒满的酒也被震了出来。 牙地城守又抬起手,指着同僚大叫道:“要是这样,你们明天就卷铺盖给老子滚! 老子还以为,那家伙把你们派到这里来是有深意,真是准备打仗呢!” 阡聂连连摆手,赶紧安慰道:“就算不是为了打仗,洲侯也是为了保护郁洲百姓的安全嘛。 我当初也在纳闷,为何洲侯要把大军驻扎在牙地城,好像一直在防范着多洲一样。 现在多少明白了,既然多洲出现流民,就代表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也派人去探查过,不过,根本连多洲的边城廉雍城都进不去。” “哼”,邰苛哼笑了一声,“咱们这边倒是兴师动众地弄来了五十万大军,但是人家那边可并不在意。 据我所知,昨天夜里廉雍城里的十万驻军就被调走了。” “什么?!十万军被调走?” 阡聂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刚塞进嘴里咀嚼的几粒花生米差点没从张大的嘴里掉出来。 “人家一定深知,就算我们有几十万雄兵在手,也不会出动一兵一卒,所以才会安心地将自家东门撇开。 不过,看看咱们洲侯在匡洲战场上的表现,还有你们现在这悠闲的样子,人家多洲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对于邰苛话中的讽刺,阡聂也只有苦笑的份儿。 的确在攻陷匡洲时,所有参战的洲都积极出兵厮杀,希望能有所表现,争得一份军功。 只有郁洲像吃了秤砣一样,稳稳驻守在片梁城中一动不动。 郁侯更是沉浸在女色和美酒中玩得不亦乐乎,如果不是庄侯给他找了点事做,可能这次出征就会被他当成一次刺激的旅行了。 “廉雍城的守军被调走,一定是多洲内部出现了什么大问题。 现在陛下和太后人都在多洲,多洲那边如此兴师动众,连边城守军都要动用……得去调查一下……” 越想越不对味儿的阡聂突然站了起来,“不,我现在就去调查!” 邰苛没有管独自起身离去的同僚,仍旧自顾自得喝着美酒,但侍卫的一声通报,也让他拿酒的手停在了空中。 “什么!多洲的流民在咱们境内村庄抢粮!” 邰苛满是胡渣的脸上,立刻布满阴云,“不管是哪个洲的流民来到这牙地城,我都不会不管,一定会好好安置他们。 但他们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欺负我们郁洲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邰苛一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一脸留恋地看着放在桌上的酒坛站起了身,满脸不爽咬牙切齿道:“真是让人酒都喝不痛快,等本官抓住那些闹事的家伙,一定要叫他们给本官倒一年的酒!更衣!” 邰苛的怒气与酒气混杂着,让侍从为他更衣后,便带着五百人的队伍,向着出事的名为康捷的小村庄出发了。 康捷村位于牙地城北侧十里地外,西边和多洲接壤处,是一座不高也不矮的名为泉山的小山。因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村中人口也不多。 村民们耕种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说不上富裕,但吃饱穿暖也不成问题,也没有什么稀有物产或其他特别之处,可以说是一处安静平和的小村庄。 要说会发生事件,作为牙地城守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 如果对方只是想要抢粮,那比康捷村富足的村庄多得是。再说这里临山,那些流民又为何要舍弃好走的平原大道,非要翻越根本无道可走的泉山? 多洲怎么想也不可能会像匡洲那样,出现逃避战乱的难民吧。 邰苛一边想着,一边带队向着康捷村行进着,当然他也强行把阡聂带了来。 不管对方现在想要做什么,他都觉得那是在托词偷懒。 “我说邰兄,我现在有比去一个小村庄,惩治流民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阡聂一路抱怨不断,但他口中的“邰兄”却完全不予理会,抱着随身携带的酒袋,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你不就是去查,多洲为何突然要调走廉雍城的守军吗? 反正就算你查出了原因,咱们那个虹国最懒的洲侯也不会有所行动,何必徒劳去做无用功。 你不是也想活动活动吗?跟着我就能如愿了。” 虽然阡聂也觉得邰苛的话十分有理,但他毕竟是郁洲洲将军,为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而感到有些吃惊。 但细细想下来,自己会对这种明显疑点重重的事不上心,全都是拜郁侯所赐,不觉间一抹苦笑又爬上嘴角。 就算自己有所懈怠,但只要是郁侯认为不打紧的事情,就一定没有问题,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养成了这样的思路。 就算有问题,但只要有郁侯在,就一定会得到圆满解决…… 想到这儿,阡聂的眉头收紧了一下,或许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过度依赖自己的上司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像现在这样自己心安理得地跟着邰苛,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阡聂还在胡乱想着,耳边已是嘈杂一片。当他集中视线的时候,一只流箭已朝他射了过来,被邰苛一把挡了下来。 他抬手用刚截获的箭头敲了下阡聂的脑门,目露凶光。 “喂!给老子好好干活!不许发呆!” 被同僚这么一吼,阡聂也看清了眼前那片,正处于火光之中的小村庄。 虽然在军中见惯了这种场景,但这里毕竟是郁洲境内。自从现任郁侯郁千崖上任以来,郁洲就再未出现过这种场面了。 此时已经入夜,黑暗中的火光更加刺眼。 阡聂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用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要是郁侯看到自己心爱的土地和百姓,正被大火和骚乱肆虐,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哐哐”两声,阡聂将两名身着黄栌色铠甲的士兵掀翻在地,动弹不得。 一踢马腹,他瞬间奔到一辆企图拉着粮食逃离的马车前,二话不说就将驾车的士兵一掌打飞。 他自己则翻身跳上了马车,一把抓住两名车上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士兵的头发,“哐当”将两人的头撞在了一起。 收拾完车上的多洲士兵,阡聂转身拉住马缰绳,将它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旁边不远处,尖锐的女声传来了过来。 当他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时,一名站在马车上试图阻止士兵驾车离去的女子,正被一名士兵踢下了车去。 而此时另一辆马车,正朝着女子落地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三百八十七章 康捷劫粮 阡聂大叫一声,朝女子的方向奔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到达之前一瞬,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快速将女子救起,在闪身躲开那致命马蹄的同时,伸手将驾车的士兵拽了下来。 失控的马车不由撞在了路口的一棵大树上,整个马车侧翻,轱辘也掉了一个,顺着土坡路滚出老远。 车上装载的粮食洒满一地,从车上摔下的士兵更是呻吟声不断。 看着眼前情形,阡聂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不由将视线转向了救下女子的那个人身上。 对方正背对着他,像是在询问着女子伤势。那一身暗色粗布衣裳,头上包裹着白色围巾,怎么看都是普通村民打扮。 但从他刚才行动的敏捷决断,却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阡聂刚想走过去询问一番,但他的同僚却来到了他的身旁。 “喂,你收拾了多少人?” 这句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一城城守对洲将军的问话,或者说一洲洲将军怎么也不能亲自跑去抓敌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但在郁洲这就是常态。 谁让他家洲侯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第一人呢,难怪手下将官也是如出一辙。 看着阡聂那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邰苛也没有追问下去,开始招呼手下清理现场。 一名多洲士兵正悄悄想要趁人不备溜走,被邰苛一把抓住了衣领,像扔杂物一样扔了回去。 “在人家地盘上大闹一番,不吭一声就想走,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吗? 这里的百姓可没有请你们多洲兵来,就算你们要来,也该带点见面礼,而不是抢人家的粮食好吗?” 邰苛瞪着那名士兵,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掐死对方似的。 但那名被瞪的多洲兵虽起初是被吓得瑟瑟发抖,但慢慢也变得凌然起来。 他大喊道:“我们并没有抢粮!” “什么?!”邰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士兵的脸,“没有抢?!” “哐”的一声,邰苛手中拿着的剑被他一下子插入了地面中,让那名士兵不禁浑身一颤。 腾出手来的牙地城守一边紧盯着他,一边用手指了指那些装着粮食的马车,以及正在哀嚎哭泣的一众康捷村村民们,道:“好!你们没抢,那把这些村民弄哭的人是你们吧?” 那名士兵不觉吞了一下口水,一脸紧张地看着邰苛那张似乎要吃了他似的的脸,没有作声。 “大人,我们一共控制了八十五名多洲士兵,发现十四辆被抢粮车,另外有三十六名村民受伤,被烧毁的房屋还在统计中。” 一名邰苛的部下跑过来报告说道。 听着这些,牙地城守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邰城守!” 阡聂的声音就如一根回弹的绳索一样,将邰苛的脚步收住。正在气头上的牙地城守不禁使劲撇了撇嘴,看样子是在控制情绪。 被控制住的多洲士兵,被手持武器的牙地守军士兵围成一圈,蹲坐在地,而另一侧则是康捷村的村民们。 他们拉家带口,童叟妇孺互相依偎,看着自家被烧的房屋不禁泣不成声。 他们还未从刚才的骚乱中平复过来,惊恐仍停留在他们脸上。 虽然制止住了暴躁的同僚,但阡聂的心情也和邰苛一样,他也恨不得抄起家伙教训一顿这些暴徒。 身为军人,居然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动粗,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但刚才那名多洲兵居然会反驳一触即发的邰苛,这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无论怎么想,这队多洲兵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是不寻常的。 况且大老远跑一趟,只抢了这么点粮食,也实在说不过去。 “我是郁洲洲将军阡聂,如果你们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话,现在就赶紧说,否则本将军会依军法处置你们!” 阡聂说着,环视了一下这些多洲兵,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刚才那名顶撞邰苛的士兵身上,“当然,本将军是不会征求你们多侯的同意的。” 士兵后背不禁一阵阵发凉,但阡聂的最后通牒似乎也给了他勇气似的,他抬起头说道:“我们不是来抢粮,而是来追讨回我们的粮食的。” 这句话让在场的两位郁洲官员都睁大了眼睛,两股视线相逼之下,士兵站了起来,抬起手,指向了康捷村村民聚集的地方。 “是他们!那伙山贼先抢了我们多洲在阔礼的粮仓,我们这才追到这里来的。 我们并没有伤害这里村民的意思,但他们却趁着夜色混迹其中,让这里的百姓误以为,是我们多洲兵在抢粮,这才发生了冲突。” 邰苛虽然脾气暴躁,但并不是不讲理之人。听了士兵的话,他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脸,立刻就染上了一层狐疑之色,视线也立刻转向了村民。 他来回踱着步看着这些村民,虽然无法分辨,但也不想对着这些刚刚经历了洗劫的村民们大嚷大叫,这恐怕也是这条硬汉身上流露出的温柔表现吧。 作为对牙地城守温柔的回报,多洲兵口中的山贼并没有让邰苛等得太久。 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当中出现了骚动,人群中慢慢出现了一个缺口。紧接着,一个看似瘦弱且受了伤的女子,便从缺口处走了出来。 阡聂定睛望去,发现正是刚才那名被士兵踢下马车的女子。 女子一身的男子打扮,但那纤细的身躯和披散的长发,还是能让人一眼分辨出性别。 女子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还处处带着血迹,从破烂处裸露出的皮肤上都带着擦伤,显然是刚才从马车上摔下造成的。 左前臂似乎伤得有些重,已经用绷带缠住了伤口,但仍能看到有血渗出。 突然,阡聂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比那女子承认自己是山贼,还要吃惊的事一样。 他非常想奔到女子身边看个究竟,但现在绝不是能这么做的时候。 这女子好像有些面熟……或许是错觉…… 在女子走出来之后,又先后有二十来人从村民中走了出来。他们男女老少皆有,看样子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只是怎么看,这些人也不像是山贼一类的人。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先答我问 为首的女子轻轻用手揽了一下垂下来的长发,露出了一张清瘦但却姣好的面容,是个年轻的姑娘。 邰苛举起火把,看清了姑娘那带着犹豫又有些哀伤的脸,而阡聂心中的疑虑则更加深了。 “姑娘,那些个多洲兵说你们是山贼,并且抢了他们的粮仓,这是否属实?” 邰苛虽是个粗人,但他对待女性还是十分客气谨慎的,所以问话柔和了许多。这或许是受了他好友郁侯的影响吧。 一般的年轻姑娘看到邰苛这样胡子拉碴,又手持利剑凶神恶煞般的官爷,难免会心生畏惧,但这个姑娘显然没有一点害怕。 她一直盯着邰苛在看,打量着他。 而这位牙地城守已年过四旬还仍旧单身,不擅长应付女性也是出了名的。被姑娘这么一看,刚才还气压群雄的蛮劲已经荡然无存,身上就如爬满了蚂蚁一样不自在。 “我说姑娘……” 邰苛刚想再次以问话来缓解一下自己的不适,但对面的姑娘已经轻轻点了一下头。 邰苛的眉头瞬时皱紧,道:“这么说,你是承认……” “不,我只承认是抢了粮,但我们并不是什么山贼!” 再次被对方抢了话头的邰苛,脸不禁绷紧了一下,但又无奈地松弛了下去。 如果对方是男性,他恐怕早就发作了。 “抢粮,还是军粮,但你们又不是山贼。” 邰苛说着,将视线从姑娘身上移开,又转向了那些跟在姑娘身后走出来的人身上,“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抢完跑到郁洲来,是送给我们吃啊,还是想栽赃嫁祸呀?!” 虽然邰苛说的漫不经心,但他话中的每个字,都是压在听者心中的石头。 抢军粮已经足以让你掉脑袋,还来个栽赃嫁祸,这是把两个洲都得罪了。 姑娘的脸上也浮出一层比刚才还要阴郁凝重之色。她在犹豫着,不时抬眼看看邰苛,但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姑娘身后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上了岁数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将姑娘挡在了身后。 “这位官爷,我们确实不是山贼。我是这群孩子的领头人,官爷想问什么就问我这个老头子好了,就不要为难桂雀姑娘了。” “为难”这个词儿听在邰苛耳中是那么地不自在,他不禁审视起自己刚才的言行,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当之处。 姑娘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凶被吓到了?那可就真是没办法了,谁让自己打娘胎中出来,就是这样一副人嫌狗不待见的面容呢? 正当邰苛胡思乱想之际,桂雀那有些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不!不是的!官爷,我们的确是抢了粮,但出主意的人是我、策划的人也是我。其他人只不过是被我牵连进来的。 要杀、要罚都由我桂雀一个人来承担!请大人明察!” 情绪有些激动的姑娘说着一下子跪了下来,朝着邰苛磕了一下头。 看着那纤细的身躯跪在自己面前,邰苛总感到人群中,有一股责备刺人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不由打了个冷颤。 “桂雀姑娘,请你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追不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又要怎么追究?这些都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桂雀慢慢抬起了头,又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然而这次她望向邰苛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刚才那一脸的犹豫也不见了踪影。 “官爷,在民女回答您问题之前,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呢?” “说!” 邰苛有些吃惊,刚才还在发抖的姑娘,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驱使她变得坚定异常。 桂雀望了站在一旁的阡聂一眼,说道:“那位大人是郁洲的洲将军,那么官爷您又是什么身份?” 听到姑娘的问题,邰苛方才意识到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同时也感叹姑娘的细微。 “本官是牙地城城守邰苛,虽然不及旁边那位大爷官儿大”,说着,斜了一眼阡聂,“但管辖这康捷村可是本官的职责,你有什么不满吗?” 桂雀摇了摇头,道:“民女没有不满,只是听说郁侯大人是效忠王室的,所以他的部下们也应该是效忠王室的,是效忠涟延王的……” 姑娘清澈的双眼一直盯着面前的两位官员,似乎在渴望着她所期待的答案。 邰苛微微眯起了双眼,这次轮到他细细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姑娘了。 因为她所问的问题,现在的他是答不上来的,也不愿意回答。 阡聂的脸也有些僵直,这位邰苛的同僚也是相同的心情。 “桂雀姑娘,这个问题有些远,就算知道了,又和你们抢粮的事情有何关系?” “有关系!”姑娘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不能得到确切的答案,恕民女不能回答大人的问题。” 此话一出口,这回邰苛不仅是身上,就是身体里都仿佛有万只蚂蚁在爬一样,让他抓狂得几近窒息。 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再次浮现出来,但面对姑娘那张无畏坚定的脸,硬是让他把火气全都压了下去,就是脸色变得铁青铁青的,像吃了块黄连。 看到同僚那副惨相,阡聂差点没乐出来。知道其中必有隐情的他,也是为了帮同僚打圆场,便走到了姑娘面前,蹲下身来。 “我们郁侯效忠王室是毋庸置疑的,毕竟我们郁洲也是和邈、权、岁、庄四洲齐名,一直跟随先王的大洲,自然也是侍奉涟延王的。” 说完,长得英气十足的阡聂露出了一个微笑。姑娘见了自然很是消受,但邰苛见了只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了。 用“侍奉”而不用“效忠”,也只能说阡聂变得和他上司一样的狡猾了。 邰苛每次见到郁侯的所作所为,都难掩想吐的心情,这次一向耿直的同僚的表现,更是让他对郁侯的影响力刮目相看。 而就在邰苛的注意力被阡聂吸引了去的时候,桂雀已经“嘤嘤”地哭了起来。 “大人,请您、请您救救陛下吧!” 桂雀朝着阡聂扣下了头,但对面的人却是一头雾水。 第三百八十九章 采药游商 “桂雀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 阡聂扶了姑娘一把,桂雀慢慢抬起了头,看着洲将军那一脸关切的神情,她努力整理了一下情绪,道:“陛下与太后南巡,途径多洲边城沛松城时,陛下身体不适,太后便独自前往澈米城了。 可是没过多久,留在沛松城的陛下就遭到了多洲军的攻击。” 刚才还在对郁侯影响之深的阡聂嗤之以鼻的邰苛,在听到这些后将信将疑地盯着姑娘:“什么?!你说多洲军攻击陛下?!” “是的,他们是打算杀了陛下。” “桂雀姑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姑娘的话音一落,不仅是邰苛,阡聂也是眉头紧锁紧盯桂雀。 虽然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话,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如此地插上一句。 “攻击陛下,那不就等于多洲谋反了吗?你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 “是我们亲眼所见的!”姑娘说着,回身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老人,以及那群她的同伴们,“我们本是采药人,一直辗转于虹国各洲之间,以贩卖药材为生。 九月十四号那天,我们正好途经沛松城,当时我们正在城外一座小山丘上采药。不知何时,就看到空中出现了大量飞马。” 阡聂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桂雀问道:“白色的?” “不,起初是大量的灰色飞马。但之后又出现了大量的白色飞马,就像是排除异己一样,灰色的一匹匹从空中掉落…… 到处都是尸体,人的、飞马的碎片……” 桂雀像是回想起了当时血腥的一幕似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惊恐。 阡聂慢慢站起身,看了身旁的同僚一眼,两人都是面色凝重。 他们自然知道白色飞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据他们所知,这次王室的南巡并没有带飞马队同行。 如果多洲真想要谋逆,刺杀虹王,必定会隐藏行踪,趁其不备突然行动。又怎么会给对方时间,将飞马队招来救驾呢? 多洲的动机尚不明确,但他确实有采取行动的条件,只是现在这前因后果还无法条理清晰地联系起来,可信度也就大打折扣。 “白色飞马自是王室专属,但它的出现也不能说明,虹王陛下就是遭到多洲军的攻击?” 邰苛问道,阡聂也跟着一起点了下头。 “那一片片黄栌色的士兵不就是多洲的人吗?他们冲到了沛松城内,我们从山丘上望去,城里一片火光。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想到那就是战争。 毕竟虹国的内战刚刚打完,我们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也没有离开那片山丘地带,因为那里有我们想要的药草。再加上天色已晚,我们就安营扎寨下来。 虽然我们也知道,停留在发生那种事情的地方不安全,但我们队伍中还有老人和小孩,夜晚行动有诸多不便。所以,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离开。” 面对两人的质疑,桂雀镇定地解释着:“谁知道当天夜里,十来个身穿白袍的人,还有二十多个士兵就出现在我们的营寨前。 我们当时很害怕,以为会遭到洗劫。但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来寻找一种能迅速止血的药草,而我们采摘的正是他们要找的那种药草。 在弄清彼此身份之后,他们连夜将我和几个年轻人,连同药草一起带回了沛松城。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穿白袍的人正是陛下的御医们。” “御医……”邰苛突然出声打断了姑娘的话,“那么你知道他们领头的御医叫什么?” “他姓‘昔’,全名民女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昔御医’。” 邰苛没有说话,眼睛仍旧盯着桂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城里的人多有伤亡,御医们正在筹集药草。虽说我们很害怕,本想天一亮就离开的,但他们给的报酬十分丰厚,我们也就答应下来继续提供药草。” “照你这么说,多洲的行动应该是失败了。那城中到底是什么情形?” 邰苛的眉头越皱越紧,“多洲到底派了多洲兵马过来?” “我们当时去的时候城中很乱,到处都是身穿黄栌色铠甲的多洲兵,还有身穿银甲的士兵。但不管是谁都很守规矩,完全不像发生过冲突的样子。 我们刚刚安下心来做事的第三天,城中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异常。城门紧关,各处都有士兵在把守。 没过多久,城外边的喊杀声就开始震耳欲聋,不断有受伤的士兵被抬到城中的医疗点。 因为人手不够,我们也被安排过去帮忙照顾伤患,这是才得知,是城外从明洲而来的三十万大军。” “明洲?三十万?”邰苛像是崩豆一样,重复着这几个关键的字眼儿,眼神中除了惊讶,还夹杂着一丝惊恐,“谁?” “是兵部尚书,但听说真正控制这支军队的,是一个叫晋伴臣的人。” 晋伴臣虽是御史大夫,但却是战功赫赫的军人出身。且一提这个人,就无法让人把他和丞相明璧沛分开。 两人同年且是世交好友,晋伴臣会带兵攻击沛松城,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虹王。而他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他的好友明璧沛。 邰苛和阡聂都不禁在心中吸了一口凉气,虽说太后和丞相不合是早有之事,但是时间长了,就会把这种不合当做一种不具备威胁的常态。 没有人会认为丞相真的会反,此时邰苛和阡聂的惊讶可想而知。 虽然还有诸多疑点,但他们都认为眼前的年轻姑娘所言不假。不过,他们都没有把内心真实的震惊表现出来。 “我们本来不知道沛松城中住的是谁,又为何会遭到攻击,可时间一久也就全都明白了。 明洲的军队会攻击虹王,也只能说陛下遭到谋逆反叛。 明洲军攻击得很猛,而且一打就是五天五夜,没有停歇过。加上他们人多,那几天的战斗,沛松城中简直像是人间地狱。” 桂雀说着,狠狠抓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前臂,让人看着就觉得痛。 第三百九十章 论断难下 桂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前些日子他们的遭遇。 “城中的每个人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一直强打精神坚守着,时刻都有可能会被攻破的城门。 熬过了那最艰苦的五天,明洲军的攻击也放缓了许多。但他们又开始攻心,放言自己得知多洲的叛变,是为了救驾才展开的攻势。 只要城中的多洲兵愿意开城投降就会被宽恕,他们不予追究。 最初,没有人为之所动,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粮食、药品都已见底。士兵们个个疲惫不堪,精神也渐渐开始崩溃。不断有声音传出,要去打开城门。 我们也以为沛松城就会这么被攻下,但是陛下却发出了一道命令。” 说到这儿,桂雀明显顿了一下:“陛下允许想出城的人出城,如果他们愿意,那就为他这个虹王再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去攻击多洲的粮仓——落里。 那里是多洲北面最大的粮仓,明洲军的供给也一定都出自落里。 陛下尊重选择出城的人,绝不会怪罪他们,也不会认为他们是逃兵。 所有的要求都是自愿,只有最后一点陛下要求必须执行,那就是要活着!” 桂雀说完,眼泪又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没有出声,静静等待着姑娘下面的话。 “沛松城中只有不到二十万的兵力,陛下现在又放人出城,我们都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这么做注定了败局,只是陛下宁可选择自己承受这一切,也不愿意把别人牵扯进来。 大约五万人左右选择出城,是连着三天在深夜里悄悄离开的,并未让明洲军察觉到。 我们也被劝说离开,但我们并不是军人,出去恐怕比待在城里更加危险。而且我们都被陛下所深深感动,希望能够留下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听着桂雀的话,她身后的同伴们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少了这么多士兵,沛松城更加岌岌可危。不仅是陛下,就连我们也都做好了心里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了过来。那些离开的士兵不仅执行了陛下的命令,而且还是大获成功,落里的粮仓几乎全被烧毁。 没了粮食,明洲军就是再多,也使不出力气。果然,之后明洲军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了。 而我们这边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虽然人数变少了,但粮食还是远远不够。 沛松城守夤沅大人,此时提出城府监牢里有一条通外城外的密道,他希望我们能出城去寻找粮食,再运回来。 当时我们也没有多想就出去了,可城外方圆几十里全都荒无人烟,明洲军没粮一定早把那里的百姓祸害够了,哪里还能有粮。 于是我们就想到了挨近郁洲的,阔礼的粮仓。” 一边听着姑娘的话,邰苛一边望着她身后的同伴们,不禁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说的全是真的,难道你们没有发觉,是陛下要你们离开逃命,而非要你们真的去弄粮食回去吗?” 此时桂雀低下了头,看得出她是在极力控制情绪,不让泪水涌出。 见状,老者微微向前一步,道:“官爷,我们当然知道陛下的用意。虽然我们没有能力为陛下做什么,但就这么走了,我们实在于心不忍。 我们在去往阔礼的路上听到了传闻,他们又从明洲调来了十万大军,还运来了丰足的粮草辎重,并打算屯驻在阔礼。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那十万大军前到达阔礼,否则我们的计划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邰苛听完老者的话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些多洲兵,问道:“他们抢了你们的粮。你们就这样追到郁洲来了,是吗?” “大人,我们并不知道沛松城发生了什么。只是上面命令我们一定要守好粮仓,如有差池,一律问斩!” 一个多洲兵说着,其他的士兵也跟着点头。 听完刚才采药人的那些话,他们个个面如死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成了明洲军的帮凶,也同样成了叛逆之人。 就算自己的诉求有多合情合理,在这个大帽子被扣下之后,什么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大人,请您赶快发兵吧!去救救陛下!” 桂雀突然抓住了邰苛的裤脚,跪着扬起那张带着泪痕的忧郁的脸,“如果那十万大军到了,沛松城必破!陛下一定会被杀的!” 邰苛默默盯着姑娘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后,慢慢向后撤了一步,挣脱了姑娘的手。 “你们所说的,在本官查证属实之前,是不能相信的。” “大人!” 桂雀睁大了黝黑的眼眸,刚刚出现的一点希望之色骤变为惊恐。 “此事兹大,你们所说的不过是一面之词。而本官也无权擅自发兵邻洲。必须在查证之后,禀明郁侯大人,才能做出论断。” “大人!”桂雀再次伸出手,抓住了邰苛的裤脚,“查证属实再禀明郁侯大人,这不知要经过多少天的时间。可陛下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等啊!” 桂雀带着哭腔,强忍着在眼里打转的眼泪,看着邰苛完全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她心中万分焦急。 “民女所说绝无半句虚言,如有只字之虚,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姑娘毒誓,邰苛心中自然不是滋味,而且刚才那股从人群中传过来的视线,变得更加强烈扎人。 牙地城守的脸色也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他蹲下身,眼睛直直看着桂雀。 “本官问你,你们连士兵都不是,不过一介布衣百姓。诸侯王室纷争,于你们是天水相隔、了无相干。你为何不顾及自己性命,非要淌这浑水?” “……民女想要报恩,陛下于桂雀有恩。没有陛下,就没有现在的桂雀……” “报恩?” 桂雀点了下头,手还是紧紧地抓着邰苛的裤脚不放,“民女本是荣洲人,因为家贫,幼时就被卖给豪族,成了奴仆。 后又被主家卖到明洲一所青楼,因不肯接客常被妈妈打骂。 那天民女被打的一幕正好被陛下撞见,民女也因此得救。 陛下将民女赎出青楼,并安排在明侯府中做事。后因民女思乡心切,便任性想要返乡。 本并不抱任何希望,但民女试着提出,没想到竟被获准,陛下还赠与民女盘缠及其他必须之物。 对于我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来说,陛下竟会做到如此照顾有加,民女感恩不尽。 如今陛下遭此大难,民女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答陛下的恩情。”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心有动摇 “哦,原来你和陛下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邰苛脸上虽然没有显现出什么特殊之处,但在心里已经不知撇过多少次嘴了。 涟延所做虽并非坏事,但所救之人却是个青楼女子。只能说要做到这件事,涟延一定是进入了那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去了。 而现在的虹王还不过是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不去学习治理天下,而是跑出宫去寻花问柳。 这让一直对涟延王持怀疑态度的邰苛,更加重了心中的疑虑。 不知为何,他现在很想问问他的上司郁侯,到底是怎样看待他们这位新王的。 当然,他还不知道带涟延王去寻欢的,正是他的主子郁千崖。 要是知道,不知他本就一脸凶相的脸会不会变得更加扭曲。 想到这儿,邰苛将视线从桂雀身上移开,并转到了她的同伴们身上。 “那么,你们又是为何要为了陛下这么拼命?” “大人,我们这些草民并不懂什么大道理。王族诸侯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就像是天上人间的不同世界。 与他们必须争得你死我活,才能生存下去相比,不管是谁来掌管虹国,我们这些百姓好歹都能活下去,可是……” 老者说着,看了一眼仍旧跪地不起的桂雀,不禁叹息一声,继续道:“可是一个君王到底是昏是贤,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是分得清的。我们也渴望过上和平日子,希望这种日子能够长久。 涟延陛下刚给我们百姓带来和平,我们不想失去这种日子,也不想失去带给我们希望的新王。我们这么做说到头来,还是为了我们自己!” 听完老者的一番话,牙地城守的眼中呈现出一种复杂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亲近的冷漠。 “你们的心情本官了解了,但是不能做的事还是不能做!” 邰苛抬高了声音,环视了一下四周,“本官首要的职责是守护郁洲,守护这边境的百姓。其他的事,本官无权僭越。 就算事关虹王陛下,本官也不会伸出手去管。” 邰苛的视线再次落到桂雀身上,姑娘的眼神中依旧充满期待,但牙地城守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也请你们放心,虹王陛下之事,本官马上就派人去禀明郁侯大人,同时也会派人去调查。至于该怎么做,那也只有由上面的人来定夺了。” 邰苛说完又抬起头,目露凶光地注视着那些多洲兵:“采药人的事还有待定夺,但是你们的罪行却是有目共睹。 作为他们的父母官,我邰苛是绝不会原谅你们的。但念在现在你们身上有伤,今天就到此为止。如何处置你们,本官择日再判。” 时间已至深夜,邰苛命人安置好一切后,才回到自己在康捷村的临时住处。 就如他所承诺的那样,马上提笔写明这里发生的一切,叫人快马加鞭送去麟檬城了,同时也派人去了多洲探查。 做完这一切,牙地城守站起身,打开了窗,望着外面漆黑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的夜空,心中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他有些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那个年轻的君主太过残酷。 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什么“无权、僭越”之类,但只要自己真有心去施救,那么就算郁侯到时怪罪下来,他也并不畏惧,会有很多理由来维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更何况,以他对郁千崖的了解,他也不认为郁侯会痛快发兵救援。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旁观,想要遵循自己一贯的原则。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听完桂雀的一席话后,自己的确是动摇了。 内心深处,他的确渴望虹国能够再得到一名像明苍王那样的贤王。 但父子两代都是贤王,这种愿望是不是太过奢侈了? 有些心烦的邰苛抄起随身携带的酒壶,打开瓶盖就灌了两口。 这种时候,一个人喝还是觉得不痛快,他推开屋门去找他的同僚了。但还未走到门口,就看到阡聂已经走了出去。 邰苛有些诧异,没有出声,蹑手蹑脚也跟了上去。 阡聂走到了采药人所在的屋门前,屋外有士兵在把守。 示意士兵不用出声后,只见阡聂悄悄将头探进屋中,像是在找寻着什么,不一会儿,又离开了那间屋子左右张望着。 邰苛心中渐生疑窦,紧紧跟着同僚想要看个究竟。而阡聂正在集中精神地搜索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被盯对象。 不知不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庄的出口处。 突然,阡聂向旁边一闪身,躲进了路边杂草丛中。见状,邰苛也闪了进去,并顺着同僚的视线望向村口处。 黑暗中,两个人影若隐若现,交谈之声也随着深夜的微风飘入耳中。 在深夜中作战过不知多少回的邰苛,练就了一双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眼睛。 他马上就认出了其中一人,就是那个让他心生动摇的姑娘桂雀,而另一个人他一时还无法分辨。 桂雀出现在村口处,除了说明她要逃跑外,没有别的解释。 邰苛的眉心瞬间拧在了一起,怒从心起的他刚要发声起身,一只手就已横了过来,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身子也被摁压了下去。 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阡聂冲他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要出声之后,轻轻放开了手。 邰苛仍旧一脸不满地双眉紧锁,硬压制着自己正向外泛滥的情绪,再次将视线转向那两个人影。他们并不知自己被人盯梢,仍旧交谈着。 “桂雀姑娘,你现在离开,就算真心并非如此,但还是会被认为脱罪逃走,你的那些同伴也会受到牵连。” “我知道,这么做所有的后果我都知道……” 姑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也看到了,不管是邰大人也好还是阡将军也罢,他们都无意派兵前去救援。 我们离开沛松城已经一周时间了,我真怕陛下他们已经……” 姑娘充满哀伤又无奈的声音飘荡在漆黑的夜中,显得那么无助。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夜逃劝返 “一个人去又能做得了什么?” 沉寂了一阵之后,那个人影开口问道。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桂雀突然自嘲似的哼笑了一声,“我想陛下一定向各洲洲侯求援过,但是一个援兵都未出现过。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刚才那一幕,我才明白,各洲对于陛下的冷漠并不是空穴来风。 我曾在明洲府中做过事,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听到过很多事情。就算是郁、邈、权、岁、庄这五洲,也并不见得会真心跟随涟延陛下。 这一点我在郁侯手下那两名官爷身上,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躲在一旁杂草丛中的桂雀口中的两名官爷,都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们似乎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姑娘无限的恨意。 不过姑娘说得也没错,他们的所作所为的确不能称之为忠臣。 “这与王室最为亲近的五洲尚且如此,那就更不要再指望其他那些洲了。他们得到消息,能不倒戈一扒就很不错了。 如果他们也加入到谋逆的队伍中,好不容易统一了的虹国又会大乱。 或许那些洲就是想藉由着混乱,来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但是对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那种混乱就像地狱……” 桂雀的声音听着轻飘,却又饱含沉重。衬在夜色中,犹如巨石压身。 “陛下虽然出身妖林,一直饱受天下人质疑。不过,我不管各洲还有那些达官贵人是怎么看待陛下的,至少我是相信陛下的。 陛下治世时间不长,但的确是在为虹国努力着、战斗着。 陛下将祸害涞洲的涞润冲拉下马,又在涞洲救了那么多百姓的命,难道那些只知道怀疑陛下的人的眼睛都瞎了吗?! 还是说他们居心叵测,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诋毁陛下?! 如果陛下不是真心想要保护他的部下们,又怎么会放走那么多士兵出城?! 而那些士兵如果不是真心敬爱陛下,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冒险,去袭击落里?!” 桂雀越说越激动,悲愤交加的情绪仿佛也搅动了四周的空气一样,让身在其中的人们有些窒息之感。 “我救不了陛下,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陪他一起去死…… 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如果陛下死了,就算我活着也会一辈子不安的。 如果陛下带给我的安定生活只是一场梦,那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说罢,桂雀转身就要走,但被那人影一把拽住了。 “姑娘请留步!事情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请不要那么绝望。” “谢谢你安慰我……” 桂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笑了笑,“系了好多可爱的蝴蝶结呢,谢谢你替我包扎。其实在明洲,陛下撞见我被打的时候也替我包扎过伤口,也像这样系了好多蝴蝶结。” 桂雀眼带泪光微笑着,似乎又想起了当年与玹羽初见的那一幕,她摸了摸那些蝴蝶结。 “在我记忆中除了我娘,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或许你以为我在说痴语吧,站在虹国最高位的人会照顾我这样低贱的人,怎么想都是天方夜谭…… 但的确是真的,所以我才不想要陛下死掉……” 桂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在寂静的夜中尽情发泄着情绪。 “陛下不会死的,如果姑娘信得过在下的话,今天就请先回去。” 桂雀当然不信,但还是抬起头来问道:“你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会有什么办法?” “我是康捷村的村民,是这次的被害者。我去求那些官爷的话,总比姑娘去求要有效果。 而且我知道郁洲的官爷都是很护短的。有人欺负我们郁洲人的话一定会遭到报复,那两个官爷也一定是如此的。说不定我去求,他们会派兵去阔礼报仇呢。” 桂雀的泪眼睁得老大,绝望之中渐渐露出了一丝希望,问道:“真的吗?邰大人真的会派兵去阔礼吗?” “康捷村遭此大难,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没看见今天邰大人那眼神儿,简直想要掐死那些多洲兵。” 听了最后一句话,桂雀不禁破涕为笑:“的确,我看见了,那眼神就像魔鬼一样。” “所以姑娘不要轻言放弃,涟延陛下救过你一命,你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好心。否则就太对不起陛下了,不是吗?” 像是碰触到了内心某个关键部位,桂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是桂雀太冲动了,陛下还没有放弃,我怎么能在这里乱下结论。 我相信你!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救陛下的!相信陛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会的,没有放弃希望的话,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桂雀在对方的劝说下收回了自己的脚步,开始朝着康捷村的方向返回。 两人走远了后,躲在草丛中的两个大男人才慢慢站起了身。 “喂,你刚才一直在跟踪我吗?” 阡聂一边怕打着粘在身上的杂草,一边瞟了一眼身旁的同僚,似乎对邰苛的行动有些不满。 “不跟着你,怎么能看到这么让人窝心的一幕!” 邰苛阴沉着脸看着那远去的人影,伸手扯下黏在头发上的一根杂草。 “同感……”阡聂也是眉头紧皱,一脸的别扭,“感觉像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比起这个……” 阡聂支起了腰,也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比起这个,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阡聂说完,开始快步向前走去。 邰苛并没有理会同僚的话,也跟着返回村子,脑中竟是刚才桂雀的话。毕竟这个男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听到别人指责自己。 他也在不断自问着:我是不是瞎了? 走着走着,邰苛终于被前方的一阵异动吸引了注意力。 他看到同僚正拽着一个人的衣领,将其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人好像是刚才的……” 还未搞清状况的邰苛也跟着进了屋中,当他后脚刚一进屋,只听见“砰”的一声,阡聂迅速将房门关了起来。 “喂,你这是要干嘛?刑讯逼供?” 当邰苛看清那个被拖进屋中人的脸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桂雀姑娘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眼瞎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与友畅饮 “瞎?无繁你在乱说些什么?真瞎的话,你们又怎么会把我认出来的呢?” 说话的人一身的暗色粗布衣裳,正面带笑,从容地将围在自己头上的白色围巾解了下来。 瞬间,一头华丽的葡萄色长发披散下来。 此时,邰苛不禁觉得自己眼睛瞎了,恐怕耳朵也不好使了。刚才在黑夜中听这人和桂雀说话,用的完全不是一个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邰苛仍如在梦中一般,伸手指着,看着对面的人面若桃花带笑,走过来拍着自己的肩膀。 邰苛旋即露出一脸凶相,拍掉郁侯的手,嚷道:“你来的正好,我警告你啊,你赶快把你那五十万只知道吃喝的大军带走,别赖在我这里碍眼,还有……” 完全不顾及邰苛的感受,郁侯只是笑笑,也不等对方说完,便道:“待在郁洲府里真是无聊得要死啊,还有夜阑真的很罗嗦,我的耳膜都要被她震破了。 所以,我就溜出来到这里找你们喝酒啊。” 虽然觉得上司这种说话腔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抽,但一听到“酒”这个字,邰苛立刻就来了精神,刚才的怒火也减轻了大半。 不过,还未等到他开口,一旁阡聂如针一般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喝酒?!大半夜的这种时候,你还想要喝酒?赶紧给我说清楚了,为何会跑到这里来,洲侯大人?!” 看到阡聂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郁侯不禁失声笑了起来,他动作极其优雅地坐下来,撩了撩自己的长发,脸上也没有化平日里的那种淡妆。失了妩媚,但整个人却显得英气了不少。 对阡聂的提问视若无睹,郁侯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还是这里有意思,怎么样,我这身装扮还不错吧。 偶尔穿一穿这样的短褂倒也挺舒服的,我在想啊,回去之后让我的那些小蝴蝶们也这么穿着试试看,一定会很有趣儿。” 说着,郁侯自顾自地左看看右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完全没去理会他那两名不明就里,呆愣在那里的部下。 “无繁,你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拿酒来。” “大人!” 阡聂一脸铁青地站到了欲转身拿酒的同僚身前,挡住了一听到酒就乱了方寸的邰苛。 “这里是康捷村,不是您的洲侯府,百姓的酒就算是洲侯大人,也是不能随便拿的。” 一心只想着酒的邰苛,此刻也醒过闷儿来,附和着阡聂道:“对!没错!你那五十万大军跟我抢酒喝,连你也想要蹭酒喝吗?” “这是当然,本侯善良纯洁,绝不会占百姓便宜。” 郁侯说着,将一只胳膊搭在了旁边的木桌上,手托起下巴,用一点也不善良纯洁的眼神看着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部下们,“但我却喜欢占朋友便宜,我可不信无繁身上没带酒。” 说着,郁侯朝阡聂挑了挑被修得细尖的眉毛。 对方霎时想要发作,但还是要给他一点面子,毕竟他是洲侯。不过在心中骂道,他想蹭的酒,也是自己给邰苛带来的。简直是一坑坑俩! “大人!” “不给我酒喝,我可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管部下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郁侯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凑,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另一只手撩起自己的一缕长发丝,开始玩弄起来。 无奈之下,阡聂转身将同僚腰间的酒袋取下,丢给了郁侯。 而对方就像小孩子获得糖果一样,一脸地开心,拧开盖子就开始喝起来。 “郁韵春,让我猜猜这味道应该有十五年以上了。” 郁侯喝得满脸春光,就跟几年没沾过酒似的,“无繁,你在这么偏僻的的地方,居然能搞到这么好的酒,不会是别人贿赂你的吧?” “笑话,贿赂我这个小小的城守又有何用?你最好还是问问送我这么好的酒的人,是怎么弄到手的吧。” 说着,邰苛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抓住正要再次仰头畅饮的郁侯胳膊,焦急道:“哎哎哎,悠着点!你在洲侯府中有那么多好酒还跟我抢!好意思吗?!” 邰苛奋力阻止着,而郁侯则努力争取再喝一口,道:“忒小气了你!下回还你一车三十年的。” “一车?还三十年?”邰苛一脸鄙视,“我一坛十年的,也没见你给老子带过啊?” 说罢,邰苛伸出双手去抢,“少废话,还来!你占了我多少年便宜了!还有脸说我小气。” 两人一抢一躲,好不快活,活像两个大龄儿童。 看着根本无意进入正题的上司,还有见酒忘事的同僚,阡聂使劲用双手抓了抓头,在心中大叫一声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怀抱着一大坛子酒回来了,“砰”地一声往木桌上一放,眼睛死死盯着郁侯。 “这种时候去和人家百姓买酒,我可是付了双倍价钱的。但这账是记在大人头上的,到时候我会和洲相好好汇报。” 郁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邰苛就先笑了起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道:“稀渊啊,喝了这口酒你就有罪受了。 我看你肯定是瞒着洲相跑到这儿来的,到时候你要是赖账,不给老子那一车三十年的,我就找洲相要去。” “你们两个够狠!”郁侯指着两人,又道,“既然代价这么大,那我今天就更得饮个痛快。” 不想和郁侯再废话,邰苛打开坛盖开始倒酒。 此时阡聂也坐了下来,接过邰苛递过来的酒杯仰头就灌了下去。似乎意识到,郁侯就是为了戏弄他,才一直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后,阡聂也放开了,开始豪饮。 康捷村发生的事,还有刚才姑娘的那些话,始终缠绕脑中。不管是阡聂也好,邰苛也罢,此刻都是在无言地借酒消愁,脸上一直都阴沉沉的。 只有他们的上司与平时无异,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你想知道的内容。 酒过三巡,邰苛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终于抑制不住的他,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大叫道:“喂,洲侯大人!不!郁千崖!郁稀渊!你倒是给老子说句话啊,你跑到这里来干嘛?还扮成这个鬼样子! 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年龄,还跟个孩子似的任性妄为。 难不成今天发生的事,你早就预料到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饮酒买醉 “什么?!” 一听这话,阡聂也是一脸狐疑,盯着郁侯那张不温不火的脸。因为情绪波动有些大,让他不禁打了个响嗝。 郁侯品着杯中美酒,眼神放空,道:“瞎说,我要有那本事,还能让这儿的百姓遭这种罪吗?” 邰苛砸了下嘴,刚才郁侯和桂雀的对话又浮现出来。 郁洲的官员不管官儿大官儿小,的确都护短。但最护短的,恐怕就是身旁这位郁洲的老大了。 看到本洲百姓无辜受到冲击,露出魔鬼眼神,想要掐死对方的,恐怕是在说他自己。 “那你到底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比这里好玩的地儿多了去了。我才不信因为无聊,你就直接蹦到这康捷村来呢!” 阡聂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嘴上虽然不说,但他还是十分担心自己上司的。 刀剑不长眼,这真家伙一上万一有个好歹,也决不会是小事。 郁侯虽然喜欢胡闹但也绝不会乱了分寸,到这里必然有他的理由。 这么一想,阡聂不禁又把桂雀的话择了一遍,忽然睁大了眼睛。 “你不会是收到了陛下的求援吧?” 郁侯未做回答,只是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但笑得却是那么冷,让他两名微醉的部下酒也醒了一半。 两人心里都明白肯定是收到了,至于为何郁侯要只身来这里,除非他本人愿意说,否则没人会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从明洲跑来报信的士兵啊,可是全身一点伤都没有。但他说,和他一起从玄景宫出去向各洲报信的同伴乘飞马,一起飞就遭到攻击。 至于是死是活,这不好说,有没有传到各洲去,就更不好说了。但单独这朝郁洲而来的,可是毫发无损。追踪他的人也很快放弃,返程了。” 郁侯依旧说得不紧不慢,但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寒气。听着的两人,面部也渐渐收紧了。 “大人,您说是从明洲跑来报信的吗?可这陛下现在人在沛松城啊?” 觉得有些不对头的阡聂紧锁眉头,立即严肃起来,开始恢复对他上司的敬语使用,恭敬问道:“现在高翅城的情况如何?两位长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安不安好,那报信的士兵也不知道,既然能派人出来,就说明那时候两位殿下还有行动的自由,但那之后可就难说了。 至于陛下嘛,可能连求援的能力都没有吧,所以才会放那些士兵出城。 一是粮草不足,让他们出城能够活命,二也是为了能将沛松城发生的事传播出去。这可是个很大的赌注。” 说着,郁侯的眼神中露出难得的认真,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神眼中的犀利之色,他端起了酒杯。 “可桂雀姑娘不是说,看到飞马队前来救驾的吗?有那支队伍在,出去报个信求个援,还不是举手之力?” 邰苛满脸疑问,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正经起来的上司。 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能懒就懒的他,大老远跑到这偏僻乡村来?或许知道这点,所有的疑问就都解开了。 “飞马队一定不在沛松城了”,阡聂若有所思地说着,将一杯酒灌进肚中,“那支队伍啊,真的很能打。 我以前一直以为,飞马队就像是王室仪仗队一样的装饰队伍。可丙贝城一役,飞马队可是完全出乎意料地成名了啊。” “我听说是个女将军。” 邰苛望着同僚,也是一杯酒进肚。 “是个美人,涟延王即位,我陪洲侯进宫时见过一面。但战场上可不分男女,丙贝城那一战,女将军可不知吓破了多少男人的胆。” 邰苛皱了下眉,道:“女人真是可怕!” 他想到了刚才的桂雀,身形瘦小,手无缚鸡之力,但说话做事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能说的不能说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只要她觉得必须说、必须做,她是不会考虑别的的。 “那位桂雀姑娘,你之前认识?” 面对同僚突然的一问,阡聂嘴中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 他知道邰苛想要问什么,桂雀出身青楼,又和虹王有段交集。如果不是涟延自己跑去花天酒地,就一定有人在中间搭桥了。 虽然邰苛也不懂女人,但他早在心中默认,自己一定比涟延那傻小子懂得多。所以断定,必是有人带坏了一张白纸的新王。 阡聂干咳两声,正色道:“认识谈不上,不过是见过一面罢了。” 面对同僚那投来的轻蔑眼神,阡聂心中直叫苦。 那天郁侯带玹羽去心月楼,他可是全程都未参与。别说碰女人了,连口酒都没喝上。 最后只是担心失联的郁侯,满大街去找,才发现上司竟带着新王偷溜出来鬼混,还赎出了一名青楼女子。 他那时觉得,自家洲侯真是能耐到家了。而涟延王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就能带女人出来。 两个部下说着,阡聂不由将视线转到了上司身上。讨论关于女人的事,上司居然不出声,实属少见。 在玄景宫时,郁侯虽然不像庄侯那样,直接邀请女将军共进晚餐,但也不知当面恭维人家多少次了。 而现在的郁侯却一直垂着眼帘,望着手中摇动的杯中之酒,眼神空洞没有交点,实在不像平时的他。 觉得有些扯远的阡聂不禁又干咳了两声,放下手中酒杯,朝向郁侯:“大人,飞马队一定是去找先行前往澈米城的太后了。 丞相想要谋逆,除了陛下外,还必须要除掉太后,一切必须要快。 丞相一定想在其他洲侯还未及反应时,就除掉两人。在这内乱新平之时,必然会有洲倒戈的。” 郁侯没有做声,只是抬眼望着他,似乎还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阡聂想了想,继续道:“当然还会有洲持中立态度,只要这些洲不反抗,对于丞相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同时也能真实看清这些洲心中的真正想法。” 阡聂的话音刚落,就从郁侯喉咙处发出一声轻叹,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但从郁侯接下来的话中,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心中的不快。 第三百九十五章 郁侯之怒 “所以说,被人看透真的很讨厌。” 郁侯放下手中酒杯,一手托腮,望着阡聂那投过来的询问眼神,“丞相是个老狐狸,放走个报信兵,就能确信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郁侯虽不会守口如瓶,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还是会说出部分内容。但想要完全明白他的想法,就只能靠自己去动脑子想了。 现在的阡聂就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在飞快转动脑子,琢磨上司话中的真正意思。 去往其他洲的报信兵都遭到重创,生死不明,唯独这朝向郁洲而来的毫发无损。 说这只是巧合恐怕没人会信,毕竟对于蓄谋已久的谋逆者来说,干掉一个去报信的小兵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他们不但没有成功,还明显地放任其离去,只能说明丞相是想让郁侯知道明洲发生了什么事。 郁侯在边境驻军,是在各洲围攻匡洲时就开始的,这件事丞相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放任报信兵去通报,只能说明丞相对郁侯的态度了如指掌。 这么做,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可以说,郁洲是被丞相从威胁中最早排除出去的。 想到这儿,阡聂也是一脸复杂,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上司。 正如他刚才所说的,现在的郁洲就是持中立态度的洲,而他们也就成了丞相反叛的一大助力。 “喂!” 阡聂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同僚就已经扯开了嗓门,“既然你根本就没有出兵的打算,干嘛还那么兴师动众,把五十万大军弄到这边境来? 你是闲得心里发慌没事做,给自己找麻烦消遣?好玩儿是吧?” “因为我很护短啊。” 郁侯不加思索地答道,但这句话对邰苛来说很是适用,他马上就住了嘴,没了声音。刚才还堵在嗓子眼儿的一堆讥讽话,瞬间就被咽了下去。 不管郁侯做出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来,但只要是为郁洲所做,邰苛都不会去计较。 哪怕那会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他也会全力支持他的这位好友兼上司的。 但他的同僚却没办法像他那样释然,阡聂探查到了其中蕴含的危险,不由生出一身冷汗。 “大人,这件事既然京城那边都知道了,那其他洲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吧!” 阡聂说着,整张脸都僵了起来,“那么那个报信兵……” “还用问吗,杀了。” 郁侯回答得是那么轻松,但他的两名部下却鸦雀无声地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的上司。 杀了王室派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两人不约而同举起酒杯,灌下一杯热辣的液体,来压制内心的惊慌。 “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本侯做事向来干净利落。这件事除了本侯和洲相,还有你们两个,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那个老狐狸居然用这么阴险的手法来刺探我们郁洲,着实令人不快!” 说着,郁侯眼中露出一股平时绝对看不到的阴冷,已经露出杀机,右手手指也在不停地敲打着酒杯。 看到这眼神的两名部下也不由吞了下口水,他们这才明白上司是被丞相激怒,才会来到这里。但他具体想干什么,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 此时又灌了一杯酒的邰苛,突然转向郁侯,大声道:“我知道你这个人挑,并非衷心涟延。那小子是死是活在你心中都无所谓,但那个明壁沛……” 说着邰苛手指远方,目有温色,“那个明壁沛对郁洲做过什么,你难道忘了吗?大人不想管涟延可以不管,但应该直接发兵明洲!” 邰苛说着站起了身,那样子恨不得马上就要行动起来。 但他得到的不是郁侯的认可,而是对方微怒的眼神。 邰苛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老实地坐了下来。 阡聂没有他同僚那般极端,道:“大人,您可以用死亡来封住一个士兵的嘴,但您却不能以此来封住这康捷村村民,还有那些采药人的嘴。 丞相此时叛乱实属倒行逆施,不仅于虹国不利,于我们郁洲也是息息相关。 不如我们出兵救驾,况且,还是那个明壁沛……” “于虹国不利又如何?本侯说过的,只要本侯在位一天,就决不允许郁洲的军队,去染指王室那种肮脏令人反胃的权利纷争。 郁洲的军队是为保护郁洲而存在的,绝不是为他人争权夺利的。” 面对上司义正言辞的否定,阡聂也只得低下头去。但他却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这次招惹郁侯的,是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明壁沛。 看出两名部下心有不解,郁侯打量着他们,说道:“我和先王之间有个约定,一直都没告诉你们。” 两人听闻都疑惑地抬起头,注视着郁侯那张已完全认真起来的脸。 一声冷笑之后,明苍王的声音仿若又在郁千崖耳畔响起。 “你发誓此生绝不对明壁沛出手,不管他做出什么事,都不要管。” 当年听到这句话时,郁千崖心中是震惊的。他不明白明苍王为何会如此信任明壁沛。 “好,臣答应陛下。那么,也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郁千崖看着明苍王玉色的眼睛,“臣永远也不愿和丞相一起共事。 如果陛下非要留臣在仕,那么就允许臣,将郁洲利益放在首位的从政原则。 因为臣不能确定陛下所下命令中,不包含丞相的谏言。” 这句傲慢之极的话,没承想会得到明苍王应允。而郁千崖也从此对王室冷眼相待。 郁侯对王室一直态度散漫,两人也能猜到几分,但这其中具体还是头一次听说。 邰苛开口道:“先王这是何苦,非要逼你遵守那种约定,现在看来简直是作茧自缚。明壁沛根本不配得到先王信任。” 作茧自缚。 郁侯又在心中冷笑一声,道:“王室一直没有负我,不管我的言行有多放肆,有多无礼,他们都默许,不予置评。所以本侯也一定会遵守诺言,绝不对明壁沛出手。但……” 郁侯面色、声音突现凌冽,“但他们夺权之争,却波及到了我们郁洲。 康捷村的债,本侯是一定要他们还的!而且还要加倍偿还!” 第三百九十六章 罚当其罪 郁侯此时话语,如实反映着他现在的内心,让两名听众都不由冷汗直流。 自从跟随这位上司推翻了前代郁侯的统治后,他们还从未听到过上司放过此种狠话。 他们都在心中掂量着,这加倍偿还的真正份量。 这个约定,郁侯这么多年都未向他们透露。此时说出,也一定是因要守诺而心有不甘。 三人继续饮酒,但气氛早已没了刚才的轻悦。 不知这闷酒喝了几炷香,郁侯才再次开口:“既然有承诺,我们就不能失信于桂雀姑娘。 式则你说过,我们郁洲是侍奉涟延王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必然要有所行动。” 说着,他转向牙地城守,“无繁,对于那些多洲兵的责罚,你不是说要择日再判吗?” “是,属下说过。” “可否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本侯来做?” 邰苛抬起手腕挥了挥,像是要散尽千斤烦恼似地道:“尽管拿走,我正愁不知怎么收拾那帮混小子呢。” 郁侯嘴角边又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经意道:“明天夜阑会过来,到时候不管我下了什么命令,你们都不要多嘴,只管执行就行了,明白吗?” 说完,郁侯又露出一脸孩子似的天真举起酒坛,开始给他的两位好友倒酒,完全不去在乎那两人的反应。 看着自己部下那云里雾里,永远找不到方向的样子,可是这位洲侯最大的乐趣。 一行人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翻过了康捷村西边的泉山。 这行百人出头的队伍,压着从阔礼抢来的十四辆粮车缓缓而行。 八十五名多洲兵除了五名重伤、二十一名轻伤的外,其余五十九名全部在这支队伍中。 其实在康捷村事件中,有两辆粮车已经完全毁损,代替那两辆的是临时从康捷村找出来的,而上面所装载的粮食也是出自康捷村。 领头的多洲兵,不时回头望望这支奇怪的队伍,明明来时是追得你死我活,要把抢粮人赶尽杀绝。而现在其中的九名身强力壮的采药人,却成了他们的同伴。 “老大,我们这么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领头士兵回头的当口儿,一名士兵不安地问道,“上面说守粮仓如有差池,一律问斩的,这都过了五天了我们才回去……” 士兵的话还未说完,其他几名士兵也跟着不安地附和起来。 领头人本就焦躁不安,他又何尝不是同样想法,此时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不耐烦地嚷了起来:“都他妈的给我把嘴闭上,你们不想回去是吗?想跑还是要回康捷村?都不要命了是吗?!”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刚才还嘟囔着的士兵,此刻没一个张嘴的。 他继续道:“想明白了吗?想要活命的,就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不想活的,现在就走人,我绝不会拦你!” 士兵们全都低头不语,安分了许多,他们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天前的那个早上。 吃过早饭后,他们的一个同伴突然倒地,全身开始抽搐。不一会儿就有出气、没进气了。 因为还被关押着,他们只得叫来了牙地城守邰苛。 本以为这位城守会出于人道,给他们的同伴治病,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叫人把倒地的士兵抬出去,找地儿埋了。 虽然情况严重,但这些士兵也不认为他们的同伴就这么突然没了性命,纷纷要求给予救治。结果又换来了邰苛那如恶魔般的脸孔,朝着他们大叫着。 “治什么治!那是病症吗?你们眼瞎了,看不出他已经见阎王去了吗? 你们早上不是都吃饭了吗,小笼包每人十个,味道不错吧?你们一定都吃了吧? 但是刚才那个被抬出去的家伙,一定吃了不止十个,是抢了别人的吧?觉得抢人家的,自己占便宜了是吗?简直是找死!” 听到这儿,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发青。还有人在狠抠自己的嗓子眼儿。 “唉唉唉~”邰苛瞟着想要呕吐的士兵,“省省吧,你就是把自己下巴戳掉了,也吐不出来了。 没看见人都死了一个吗?想活命就好好给我干活,这就是对你们的惩罚。” 郁洲的人真是有够心狠手辣! 想到这一幕的士兵,不禁全身都在打冷颤。那个倒地士兵面部狰狞的摸样,让他们心都收了回来,视线全都投向了他们即将达到的阔礼。 领头士兵也没再多言,虽然前路坎坷,但总有活下去的机会。因为就算他们出卖这些采药人,想到到时谋反那顶大帽子扣下来,也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与前面那些多洲兵沉重的气氛不同,走在后面的一个人则是满脸风轻云淡。身上穿着是与采药人无异的粗布短褐,头上仍旧裹着白色的围巾,几绺葡萄色的发丝从缝隙中垂下。 他的视线不时落在左右两侧,欣赏着沿途秋枫红彤,白露为霜,候鸟南飞。 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圆脸虽然掩饰了她真实的年龄,但皮肤的微微松弛却泄露了天机。 尽管如此,女子仍旧紧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走在她前面的人。那股气势,仿佛随时都会跳上前去,敲打对方的头一样。 尽管被这股逼人的视线盯着,男子还是时不时转过头来,对女子笑笑,但这样只会令女子更加气盛。 “看什么看!你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吗!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当男子再次转头时,女子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要这么生气吗,总皱眉也不好啊,小心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 说完,男子轻盈地将身体往旁边一移,躲过女子轮过来的包袱。 “我邜月为什么会在你这种人的手下做事啊!要是我的上司是个像岁侯那样认真的人,我就不会这么累了。” 郁洲洲相邜月,刚从征洲归来,本有要事与上司相商,但回来却只有空空如也的洲侯府,主人早已不见踪影,也没有人能说得出侯府主人所踪。 就在她寻人无果,心急如焚之际,接到了郁侯要她前来康捷村的消息。 在安排好郁洲府的事务后,她赶了三天路到了康捷村。 第三百九十七章 悠哉之旅 见到失踪多日的上司,邜月心中是又喜又恨。 她本有一堆话想说,最后竟化成一股愤恨,让身材瘦小的女洲相,抄起随身携带的包袱就往郁侯身上一顿乱砸。 郁侯还手不能,只得接受这顿暴力的教训。 旁边的阡聂和邰苛都不禁偷笑,但他们的幸灾乐祸也招致了女洲相的一顿“暴打”,把他俩也划分到了郁侯的狐朋狗友一类。 发泄一通儿之后,邜月接下来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第二天她就随着这支队伍前往阔礼了。 郁洲最有权势的两人身边,只带了四十人的亲卫队,让女洲相这一路都十分紧张。 更让她气愤的是,上司根本没有危机意识。本是危机四伏的前路,倒是被他当成了游山玩水。 “岁茫天啊,跟着那么古板的人有什么意思?一整天都不见他眉毛挑动一下的,说话更像崩豆儿,无趣无趣。” 像想起前段日子,自己和邜月在征洲清缴东面三洲暴动,和岁侯在一起共事简直要他闷死。最后抛下邜月,他自己先回了郁洲。 对于阴晴不定的郁侯,岁侯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却苦了邜月。 好在岁侯做事绝对靠得住,更是擅长行军打仗,东面三洲的余孽倒也应付得来。 郁侯望着四周丹枫,挥了挥手,道:“跟着我才不会无聊,还能在公务中欣赏到这枫林尽染,金桂飘香和硕果累累。 这多洲更是二十多年不增踏足,能欣赏到邻洲风景的,可不是一般人都有机会的啊。” “这种机会我才不想要!明明是秋风萧瑟、悲凉寂寥,现在跟你说话都觉得累!” 邜月没好气地又瞪了一眼上司,征洲之事,她也懒得再与上司计较。接到太后那封书信能够出兵,她对郁侯的表现已经很满足了。 此时,邜月发现走在他们前边的一名年轻女子,正好奇地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她用一根树枝敲了敲郁侯的后脑勺儿,问道:“喂,那女孩就是你说的桂雀吗?” “是啊,怎么样,是个漂亮姑娘吧?” “谁问你这个!”邜月一抬脚就踢在了郁侯小腿肚上,让对方疼得直皱眉头,“就是陛下从青楼中赎出来的?” 邜月打量着桂雀,觉得她确实长得清秀,继续道:“对了,我都忘了,陛下是被你带到青楼去的。一张白纸,可千万别染上杂色,以后去都去不掉。” “哎呦~”,郁侯一阵轻笑,“太后还想要我在这张白纸上多画两笔呢。” “哼”,邜月也是轻笑一声,不过夹带讽刺,“太后是让你挥毫泼墨,写几笔正字。你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东西?简直要将陛下带入歧途。” 郁侯笑着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既然是白纸,就希望上面记载的东西越多越好。 我看王室也有此意,要知道先王在陛下这个年纪,后宫佳丽已经过百。尽快生下继承人,对王室来说可是一件重要的事。” “信口雌黄!” 上司那副赖皮的样子让邜月看了就觉得可恨,她别过头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借此机会,观察我们的小陛下不也挺好的吗?” 邜月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吗,那么观察的结果呢?” 郁侯笑而不语,突然队伍停了下来。从道路两旁窜出几排手持武器的士兵,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拿着长枪的士兵指着他们大声问道。 “自己人!自己人!” 领头的多洲兵也同样大声回应着。两人交谈了两句后,手持长枪的士兵望着这支队伍皱起了眉头,道:“你们已经失踪五天了,你可知道夗将军有多生气。 这期间沛松城那边又派人来催粮,咱们这里根本不够啊。”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这不拼命把粮食全都夺了回来嘛!你看,一车都不少。” 说着,领头人转过身去,指着身后的粮车,“兄弟能否在夗将军那边给我说几句好话呢,你看我还带回几个采药人。上回那次骚乱,咱不是有几个兄弟伤着了吗?” “行了、行了,算你走运,今天上午从明洲来的什将军带着十万人刚到。 夗将军这会儿正忙着接待呢,哪还顾得上你们啊,赶紧进去吧。正好让你的人去厨房帮个忙,都快忙不过来了。” 领头士兵连连道谢后,这支队伍便走进了阔礼的城门。 其中的多洲兵们虽说是回到了自己阵营,但他们此时后背都在发凉,紧张程度不亚于上了战场的士兵。 而队尾的郁侯仍旧是一脸平静,看不到有任何情绪变化,仿佛走进一座陌生城市观光一样。 天色渐渐变暗,阔礼城中升起了一缕缕的炊烟,是时候生火做饭了。 一名刚从康捷村回来的士兵正左顾右盼,他来到城中一口水井旁,再次确认旁无他人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将里面装的粉末状东西全都倒进了水井中。 与此同时,他的另外五名同伴,也在城中其他水井处做了相同的事情。 阔礼城外,十万明洲军正在安营扎寨、生火造饭,赶了十来天路的他们此时疲惫不堪,警备也有所松懈。 而正是这个时候,几名士兵来到了城外名为“涟河”的河水上游,也将随身带来的小瓷瓶打开,将那些白色粉末倒进了河水之中。 毕竟是从明洲而来的军官,就算只是个边境粮仓,不表示一下也不合适。 所以,驻守在这里的多洲守将夗梁,从一大早就叫人开始准备,晚上这顿用来招待人的大餐。 阔礼说是一座城,但也不过是为了边境有战事时,提供粮草而存在的小城,而这里常年驻守着的军队不过五千人,女人是几乎看不到的。 所以,当夗梁看到,这队运粮返回的队伍之中竟然还有几名女性,也便不再动气,而是让他的士兵们各归其位。 不管怎么说,粮食还是抢了回来,且一车不少。 那几名采药人则被安排进了厨房帮忙做事,当然也包括了化妆成采药人的郁侯和洲相两人。 第三百九十八章 潜入阔礼 “哼,我看那个夗梁也是个好色之徒。看见几个女人他就不顾军纪放水,真是怠职!” 对于夗梁的做法,女洲相明显不买账,一边和着面团一边抱怨着,并不时地用拳头捶打几下。 “明明头发都白得看不见黑色了,脑袋里也不忘想这些事。我看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说着,邜月恶狠狠地看了对面的郁侯一眼。 无辜躺枪的郁侯相当委屈,苦笑道:“不要一杆子打死,我可是用情专一啊。” “哼,用情专一和想女人是两码子事!” 对于郁侯的辩白,邜月不以为然,又狠命捶打了两下案板上的面团解气。 “铛铛铛”,对面的郁侯放下了手中的菜刀,将切好的肉馅用刀背一乘倒入了碗中,手法相当娴熟。擦了擦手后,又拿起了一旁摘好的芹菜切了起来。 “为何你总喜欢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那个夗梁马上就要退籍还乡养老了,听说在这阔礼都待了三十年了。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种时候他还能有什么想法,能有个善终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善终……” 邜月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禁陷入了沉思。 遇到这种事又怎样才能善终?不管怎么说,依现在情势,阔礼所有守军都只能算是丞相的帮凶了,不管他们是否知道真相。 就在邜月想事的当口儿,郁侯已将芹菜切好,并把它与刚才的肉馅混合。接着,又开始将揉好的面团切成小块,拿起擀面杖就开始擀皮儿。 这位郁洲的第一人物此时可是乐在其中,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下过厨房了。 当邜月发现这一点时,她的上司已经包出了一屉大包子。 当看到对方举着自己包的包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欣赏时,邜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完全感受不到上司有一点紧张之感,似乎纯粹是在玩乐。而自己则要这样丢下一洲成堆的公务,不明就里地跟他到这里相陪。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她明白上司这么做,是要给周围的人营造一种轻松氛围。只是这么做的久了,就会形成一种错觉,让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安全。 接过郁侯递过来的一屉包子,邜月准备上锅去蒸。这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和这位上司一起在她父亲开的药堂里忙碌的情形。 那时的两人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师兄妹,每天都在药铺当学徒学手艺,打打闹闹,日子简单而快乐,而现在…… 邜月突然觉得时空有些错乱,头脑有些胀痛。而这一切,在姑娘发出的清脆声音后一瞬就消失了。 邜月抬起头,看到桂雀正在探头,向他们这里张望。 “稀渊大哥,里面吩咐上菜了。” 像是被厨房传出的香气吸引而至似的,桂雀步态轻盈地走了进来,看着郁侯已经盛装摆盘好的一碟碟菜肴很是惊讶。 食材虽然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但做出来的成品不仅味香,卖相也极好。 几乎每一道菜中都摆放着一朵萝卜花,对于这种胡乱装饰,邜月十分嫌弃,但是到了桂雀这儿,却连连拍手叫好。 而郁侯似乎也很是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 “稀渊大哥,这盘菜的拼摆真是好极了。萝卜花刻得跟真花一样漂亮。那个白萝卜刻的小兔子也很可爱。” “那是当然,不光卖相好,味道也绝对正宗。 桂雀姑娘,我给你每样菜都留了一份,一会儿你来尝尝!” “好啊!好啊!肯定好吃!谢谢大哥了!” 看着眼前两人一个夸,一个一点也不谦虚地接受。邜月除了叹气,也只有继续狠踹眼前的面团了。 她这位上司,能把这种不着调传染给任何人。 一洲洲侯和洲相不在自己家里好好做事,跑到人家地盘上,还在人家厨房里大秀厨艺,这种事恐怕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桂雀姑娘,我跟你说啊,那些当兵的粗糙男人是根本不懂得品味料理的真正味道的。! 但我们做了这么菜品,一个人总会有他喜欢的。不过,不管他喜不喜欢一道菜,如果端给他吃的人是个可爱姑娘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郁侯说着,端起了一个小方盒,从中拿出一块小点心,塞到桂雀口中,问道:“怎么样,我做的桂花糕好吃吗?” 看着姑娘一边咀嚼一边点头,郁侯面带微笑地微微低下头,稍稍压低声音,“一定要让这府中所有人都吃饱了,当然,如果他们能喝上一两口酒就再好不过了。” “桂雀明白。” 说着,姑娘接过郁侯递过来的一托盘饭菜转身而去,不过郁侯又叫住了她。 “记住,我们的重点可是那两位官爷啊。” 桂雀再次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出了厨房。 傍晚,阔礼城守夗梁在府中花厅,招待了从明洲而来的年轻将军。不管怎么劝酒,这位什将军都以军务在身,不宜饮酒为由推脱了。 倒是夗梁自己喝了几杯,两人似乎都有心事,只是简单地交谈了几句,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后,就各自吃了起来。 今夜的饭菜虽比平时丰富,味道也好了不少,但两人还是食之无味,欲之寡然。 夗梁身穿官服,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色从今天一早就凝重异常。 面对满桌香气四溢的菜肴,夗梁伸手随意夹了一筷子菜,但他却没有送进嘴中,而是放进碗里。 他突然抬起头,面对旁边的年轻将军道:“什将军,下官听说,沛松城战场那边缺粮已到极限,战士们根本无力继续作战。那什将军为何不将粮草直接运往战场?这样不是更能快速补给吗?” 听到这突然而至的问话,似乎正在想事的什尚名先是一愣,一丝踌躇划过眼眸,又迅速被压制了下去。 “多洲边境最近山贼多,上面命令,为了安全起见,现将粮草辎重运到阔礼,再分批运送出去。前些日子,夗将军这里不是也遭到了山贼偷袭吗?”^ 说完,什尚名微微低下头去,立起筷子戳进碗中,但却怎么也不想夹起那不知在碗中躺了多久的食物,脸色似乎比刚才还要沉重。 第三百九十九章 双路择选 看着年轻人那面色,夗梁心中更觉不畅。 他索性放下手中碗筷,问道:“昨天夜里,将军的队伍到达这里之前,是不是也遇到了山贼劫粮?不仅丢了几十车粮食,还伤了上百号人?” 夗梁说这话时并没有抬头,而是空空望着前方。一旁的什尚名则将视线投了过来,眼中有说不出的惊讶。 “是本将失察,定会向上面汇报,请夗将军不必……” “什将军,末将并没有要指责您的意思,我也没有那个资格。” 不等什尚名说完,老将军已经按耐不住情绪了,“末将只想问一句,那些夜袭的人真的是山贼吗?” 望着老将军那投来的认真视线,什尚名无处可逃,他只能选择与其对视,但他的视线却显得那么无力。 “夗将军,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末将想说,我不相信我们多侯会反叛!” 夗梁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这句一直憋在心中的话,“多侯还是个稚子,真有此事也一定是被人利用了。 就算真的反了,多侯肯定早就将陛下刺杀了,又何必非要将陛下作为人质,据城与明洲军对抗呢?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夗梁盯人的视线,让本就心事重重的什尚名更加烦躁起来,道:“多侯的计划未获成功,为了活命当然要放手一搏。劫持陛下也不是不可能。” 看着不肯松嘴,但表情已经表明一切的年轻人,老将军叹了口气:“今天早上我们抓到两名袭击你们的士兵,他们的确是多洲兵,但他们会袭击,是为了给在沛松城的陛下送粮。 他们说,就算抢不到粮也没关系,烧了粮草或是杀你们一些人也亦可。不管做到什么程度,只要能帮到涟延陛下就行。” 听着老将军的话,什尚名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心中已攥出冷汗。 “他们说,真正背叛虹王的是丞相,这支明洲部队就是来绞杀陛下的……” “够了!” 什尚名突然大喊一声,同时快速起身,一下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了夗梁脖子上。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现在将军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我现在只要动一下手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另一条,请将军如常配合我一起完成任务。” 什尚名声音冰冷刺骨,视线仿佛能冰冻眼前一切似的,盯着老将军的眼睛,手持利剑稳如泰山地站在那里。 刚才的左躲右闪已完全不见踪影,是如平常在战场上的决绝。 就像他所说的,只要他稍一动手就能完成老将军的选择。 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次响起:“很遗憾,什将军说的这两条路,末将都不会选。” 老将军声音沉稳,仍如平时说话般,没有半点抖颤,“末将戎守边境三十余载,与家人异地而居,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这把年纪,可以退戎还乡养老,与妻儿相聚共享天伦,末将是不会舍了这条命的。” 老将军说着拿起酒杯,一仰头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而什尚明的的剑锋仍旧不曾挪动,紧贴在他的脖颈处,视线也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知道年轻人正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夗梁慢慢放下手中酒杯,继续道:“我不想死,我更不能让我手下的这些兵去死。 什将军也是带兵之人,懂得这个理儿。这第二条路就等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末将现在接待将军已是犯了重罪,既然已知道真相,末将会就此收手,不会再有任何行动。” 此话一出,什尚明不禁眉头跳动一下。 只这微微一动,就从他的眉梢传到他的剑尖,进而传给了夗梁。 老将军知道他的心思,微微抬起头,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 “我阔礼城的守军不会参与这种权力之争,当然也不会干扰或协助你们任何一方的行动。 也请什将军能够体量末将,还有这阔礼的四千八百六十四名士兵,毕竟军心不稳也是可以搅动这十万大军的。” 老将军的最后一句话似在陈述,又隐带着一丝威胁,什尚明这个从佖洲出来的年轻将才一听就全明白了。 硬要这不到五千人的守军加入他们,并不会单纯增加他们的兵力,弄不好还会拖他后腿,引发更加严重的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什尚明手一松,闪着寒光的利剑慢慢离开老将军的脖颈,重新束入剑鞘,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将就信夗将军的话,我们互不干涉。 但如果本将发现这阔礼有任何异动,便会强制将军走第一条路的。” 说罢,什尚明转身走出花厅,只留下夗梁一人还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饮酒,他想用酒精来压住内心的不安和彷徨。 他知道最后不管是虹王赢还是丞相胜,自己都已推不开干系。 但这么做,或许还能保住他和他手下这些兵的命。 心乱如麻的什尚明走出阔礼府,在城中各处转悠着,巡视着粮仓的安保、侍卫的值守。 检查完毕之后他又出了城,去查看自己带来的那些兵,在昨天遭袭受伤的士兵,也都得到了安置和医治。 正在疗伤养病的士兵们,见到上司如此关心自己,都充满感激。更是立誓,上了战场要奋勇杀敌。 自己带的兵士气高昂,这是任何一位将军都希望看到的,但此时的什尚名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就算带着觉悟上了战场,人也是不愿死的。 什尚名不愿死,他也不愿自己手下的士兵去死。 但是…… 他现在所做的事,和将要做的事,不仅把他自己,也将把他的这些兵一起推进深渊。 此时,一队阔礼的医疗兵从他面前经过,搬运一车车药品进了军营。 什尚名不觉又想起刚才夗梁的话,在老将军眼中,为他提供医疗帮助并不是在协助他,只是出于一种人道而已。 想到老将军不畏胁迫,冒死也要拒绝与他合作,什尚名不禁觉得这位粮仓守将才是真正的将军。 因为他绝不会因为一己私利,而拉他手下兵将去陪葬。 什尚名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厌恶自己。 第四百章 恶幻惊魂 城外已然一片秋天晚景,秋风起、草木落、雁南归。不是月明风清,而是月残缺、夜深沉。 晚霞将西面天空染成一片微红,逐渐所有颜色都在变暗,繁星爬上幕布,露出隐藏一天的光芒。 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年轻将军不禁打了个冷颤,非生理之寒,而是心中之冷。 此情此景都和一年之前的那个深秋之夜如此相近,和心爱姑娘相依相偎互诉衷肠,彼此体恤相誓携手终老。仿佛姑娘的笑颜依旧近在咫尺,温婉的声音仍缭绕耳畔。 什尚名向前伸出手去,但却什么都没有碰触到,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整整一年与心爱姑娘分别不曾见面,他此刻才体会到,世间令人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离愁别绪难以排解,让人憔悴。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究竟何时,他们彼此才能掌控自己的未来? 此时,一缕淡黄色飘入余光视线,什尚名朝之望去,那缕颜色迅速消失在城门之内。 不知为何,恋人的柔声响彻耳旁,促使他翻身上马,再次入城而去。 那缕淡黄色在城中各处飘来荡去,年轻人也随之各处奔跑。就如一缕青烟,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但却无法停止这一追一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一丝慰籍。 突然,那缕颜色一顿。什尚名也勒住手中缰绳,定睛一看,那颜色已经飘入城府门中。 “什将军!” 什尚名猛地睁大双眼,四周找寻着,那的确是他一直渴望听到心爱姑娘的声音。 他想要回应那声音,但脑中残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要他压制下去。 他飞速跳下马背,进入城府。他确信那声音,就是他刚才一直追逐的那缕淡黄色发出来的。 如疯了般冲进府中的年轻人四处搜寻着,仿佛周围只有那缕颜色和声音,其余一切都不复存在。 “珊荣!” 年轻人唤着恋人名字,看着那缕淡黄色立在一扇门前不再动弹。 他有些惊喜,大跨步走上前去,但很快又定住了。视线仿佛从一片朦胧中冒出,那缕颜色呈现出固定的轮廓。 桂雀身着一袭淡黄色长裙,手持托盘,正诧异地看向他。 年轻人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就算是幻影也好,他也不想从这半真半假的梦境中醒来。 被这股强烈视线注视,让桂雀很不自在。 她低下了头,微微屈身行了一礼,道:“夗将军说,将军晚上几乎没吃东西,特叫小女送些晚膳过来。” 说完,这股视线也并未移走,直到桂雀又叫了他一声。这时,什尚名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收回视线,轻声道:“端进来吧。” 桂雀轻轻点了下头,跟着什尚名走进屋中。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将上面的碟碟碗碗摆在桌上,又拿起一个小酒壶斟满一杯酒。 看着姑娘忙绿的背影,年轻人又无法控制,将她和恋人重叠在一起。 他使劲地闭了闭眼,又敲打了下自己的头,那幻影还是挥之不去。 仿佛有人在背后推他一般,不知不觉人已坐到桌前,并且接过了桂雀递过来的酒杯。 杯中透明清澈的液体泛溢着醇香,身旁女子温柔地注视着他,本不想饮酒的什尚名,说不出理由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酒杯刚一落下,马上又被身旁的女子斟满了。 似乎觉得沉浸在酒香中更能接近恋人一般,也不想薄了姑娘面子。什尚名抛开了他一向尊崇的理性,一杯接一杯地咽下醇香的液体。 一直在旁静侍的女子突然开了口:“将军这可是想家了?” 听到问话之时,什尚名手停在空中,愣了一下,重复一遍:“家?” 他眼神有些迷茫的望着前方,似在追寻,却无方向,缓缓道:“我本应该有个家的,但是……” 心中蹿出一股痛,让他一仰头又将杯中酒喝了个精光,“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了……”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自语一般的小声,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会有的”,女子说道,“将军心中有爱,必会有的。” 什尚名笑了笑,也问道:“姑娘也有意中人?” 女子一怔,继而答道:“有的,但却危如朝露。” “姑娘可想过要助他?” “不仅想了,已在做了。” 女子说完,提壶再次将酒杯斟满。 什尚名头有些微微犯沉,不禁用一只手撑住了自己额头。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恋人的音容笑貌,他喜欢这种感觉就没再睁开眼。 眼前的佖珊荣,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慢慢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定睛一看,姑娘已经身着一身大红新娘服,遮着红头盖。 他一抬手,手中出现一把镶嵌着十六颗如意星的秤杆,他将秤杆伸到垂着缠入金线流苏的红盖头下,慢慢向上抬去,新娘那白皙娇美的下巴露了出来。 他胸口一阵狂跳,无法言喻的幸福之感扩散开来。 当他想把这种幸福完全拨开之时,他的新娘消失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张因病弱而苍白的老女人的脸显现出来。 女人面无表情,只是用一双阴郁阴沉的眼睛注视着他,他刚上前去询问新娘的下落。突然一挥手,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发青年站在了他的身前。 青年一脸天真无邪,正用一双玉色眼睛探寻似的看着他,但渐渐地那张不曾沾染过任何尘埃的脸,也染上了一层灰色的烟瘴。 先是从额头处淌下血来,蔓延向下,青年的五官也开始向外淌血,面部变得异常狰狞可怖。 不一会儿,玉色的双眼也完全变成了红色,并死死盯着他不放。 看着血流不止的青年,心中骤然生起一股恐惧,什尚名不觉向后退了几步。但不管他向哪个方向躲去,始终逃不过那双血色的眼睛。 内心的恐惧让他脚下一软,跪坐在地。 当他抬起头来时,一名老者的身影已取代刚才那名浑身滴血的青年。 老者一脸和蔼地朝他伸出了手,他犹豫着抬起重如铅块般沉重的手臂。 但还未碰触到,他就看到老者身后佖珊荣的身影。 一身新娘装的姑娘满脸泪痕,被重重泛着寒光的铁链束缚着。 他的手突然改变方向,朝着老者身后抓去。但佖珊荣所在位置,如同玻璃爆碎一般炸裂开去。 转眼间,伴随着四处飞溅的鲜血,新娘也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什尚名惊恐地大叫一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被黑暗吞噬。 他挣扎着,但眼前的一切在不停地变暗,最后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第四百零一章 上门要账 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什尚名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慢慢地,视线集中在一点,四周的景象再次呈现在眼前。 他仍旧坐在餐桌前,满桌的菜肴已经冷掉。手边的酒杯中,还残留着未尽的酒精。 头依旧沉重,什尚名一手抚上额头,脑中惨象还未完全褪去。 他狠命地甩了甩头,但还是无法挣脱残留在脑海中的残像带给他的冲击感。 “将军醒了?” 似曾听到过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抬起了沉重的头。 一名裹着头巾,身着布衣的男子,正坐在他正对面看着他。 “你是谁?!” 惊到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但他全身如棉花一样绵软无力,不得已又跌坐了回去。不仅如此,他发现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手边的酒杯,又环视了一下四周,早已不见了桂雀的身影。 一股被欺骗的怒气化作愤慨,集中到他的眼神上,直视着对面的男子。 面对这股充满杀意的视线,男子只是笑了笑,并无其他反应。 只见他抬起手将头上的头巾摘下,瞬间,葡萄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什尚名越发觉得眼熟,但却得不出答案,或者说是不敢得出答案。 “看这眼神是知道我是谁了”,郁侯说着,撩了下一直被禁锢得有些打卷的长发,“放心吧,将军现在是身体不灵便,但过个十天半个月就会恢复如常。 不过,将军刚才那面色,可别对桂雀姑娘露出来啊。人家姑娘也是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努力着,这一点是和将军一模一样的,不要吓着人家了。” “你真的是郁侯?为什么?” 什尚名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一样紧盯着他,同时脑中飞快旋转,找寻着这位洲侯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原由。 很快他便得出结论,郁侯肯定是为了援救被困在沛松城中的虹王。 而现在的状况,貌似对方已经成功了一半。 想到这儿,什尚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慢慢退后,将身子紧贴后面墙壁上。 他摸到腰间佩剑,但却使不出劲儿来拔剑。 看着一脸紧绷惊慌的年轻人,郁侯则一脸轻松地将双肘支在桌上,打量着他,也不着急说话。 等到对方折腾得快没劲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要那么紧张,本侯并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如果真的想要做什么的话,那把剑又怎还会让它挂在那里?进一步说,将军现在又怎还会站在那里?” “郁侯大人曾经救过我们佖洲,什尚名一直铭记在心,十分感激。 但现在我们绝不是站在一条战线上,不管大人想要做什么,都请恕末将不能应从。” 就算使不上劲儿,年轻人还是紧紧贴墙而站,目光坚毅地拒绝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倔强的年轻人,郁侯抿嘴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向了什尚名的方向。 “要拒绝的话,也要等本侯把话说完吧。况且,本侯是来要账的又不是来打仗的,跟战不战线的撤不上边儿。” 说着,郁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什尚名有些懵懂,但他确信郁侯没有骗他,况且现在的他处于劣势,反抗也不可能。加上他对这位洲侯一直抱有好感与尊敬,便摇摇晃晃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郁侯将茶杯推到他的跟前,又将另一个茶杯倒满了茶水。 “大人应该知道,末将带着这十万军到多洲来的目的,所说的要账?” 什尚名一头雾水,看着那杯推到自己眼前的茶水,没有去碰,倒是郁侯端起茶杯就喝了起来。 “不管你是带一个人两个人,还是带十万二十万人来,本侯都没兴趣。和谁去干架,本侯也没兴趣。 但是,如果因为你要做的事伤害到了我们郁洲,那本侯就有兴趣了,而且还是很大的兴趣。” 看着仍旧不明就里的年轻人,郁侯抬起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双眼,冷言道:“阔礼的人伤了我们郁洲的村民,还放火烧了人家房屋,践踏了他们的田地。 阔礼这里的粮食根本就不够赔的。什将军运过来的那些粮食,本侯也要当作赔偿金。 所以,不光是将军现在动不了,你手下的那些兵恐怕大都也动不了了。” 郁侯这招是跟赜侯学的,没想到还真好使。 一番话后,什尚名注视着眼前的郁侯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这个赔偿金是不是要得贵了点?” “贵?”郁侯不禁嗤笑一声,“看着我可爱的郁洲百姓哭得那么伤心,本侯恨不得将这阔礼夷为平地。 要不是事出有因,阔礼也是按命行事,本侯是绝不会收了几担粮食就会罢手的!” 郁侯说得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什尚名还是吓了一跳。 虽然有所耳闻,但他没有想到,郁侯会守护自洲人到如此程度。 简直就是护犊子! “虽然不知道阔礼的人和郁洲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末将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所误会。 更何况,末将今早刚刚带兵到此,跟郁洲之间定无冲突。为何大人又要对末将和末将的兵下毒?难道真的不是为了虹王?” 不管怎么说,年轻的将军还是不相信,他对面的大人物会为了这芝麻大点的事大动干戈,亲自前来。 他试探着问道,眼睛也紧盯对方,不管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动,有没有反击机会,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输了。 看着年轻人那仍然紧绷的脸,郁侯眯起了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随之比刚才更加冰冷的话语脱口而出:“在我郁千崖的原则里,是没有任何东西能高过我们郁洲的利益的。” 惊异写满了什尚名的脸,在郁千崖治理下的郁洲,富饶安逸。百姓安居乐业,处处充满笑声。 这也是什尚名尊敬这位洲侯的最大原因,所以,刚才一番话似乎完全颠覆了郁侯在他心中的形象。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想到,郁侯会是以这样一种信念原则在治理郁洲。 第四百零二章 峰回路转 “大人说这话,难道不怕被王室听到吗?” 什尚名定力非常好,他迅速从刚才的惊讶中挣脱而出,他知道他与郁侯之间的对抗还未结束。 他满脸的怀疑,却引来郁侯的一阵轻笑。 “这话,本侯早在十五年前就对先王说过了。本侯还说,如果陛下觉得这很荒唐无法接受,那就请放弃我这个有如此想法的人。 但是,现在先王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在……” 似乎想起了往事,郁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回转继续道:“这话太后也是知道的,我们的小陛下恐怕还不知道,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你们在我们郁洲边上打打杀杀,难免会殃及池鱼。本侯可不想再让我洲之人受这种无妄之灾了。”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什尚名对这位洲侯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和一直衷心跟随王室的邈、权、岁、庄四洲不同的是,郁千崖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推翻前任郁侯,坐上洲侯之位的。 虽然总是特立独行,但先王却是对他赏识有加。所以,他对先王说出上面的话也是极有可能的。 年轻人觉得此刻去怀疑郁侯,对自己毫无益处,于是决定去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一直僵硬的身子,也开始微微放松下来。 “这么说,郁侯大人对于这件事,是处于中立的态度了?” 什尚名眼睛死死盯住对方,生怕漏掉对方任何一个动作,造成自己的判断失误。 可令他失望的是,郁侯此时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根本无法判断郁侯对于王室的真实态度。 此刻的什尚名觉得面对这位洲侯,要比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因为他根本无法找到破敌的办法。 他试探着说:“末将向大人保证,绝不会让自己的兵,碰触郁洲的一寸土地。从明洲运来的粮食,大人想要多少就拿走多少,末将不会对丞相多说一个字!” 说完这句话,什尚名咬了咬有些发干的嘴唇,“所以请郁侯大人高抬贵手,让末将去完成军务!” 说完时,什尚名低下了头。他很清楚,他可以做到用武力去威胁夗梁不要来干涉自己。但面对这位郁侯,他却只能做到去乞求。 不过,郁侯的回答就如一盆冷水一样,让他觉得浑身冰冷得直打哆嗦。 “你只不过是整张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决定不了大局。所以你的保证,本侯是不能接受的。” “我不能不去!” 年轻人突然抬高的声音,响彻在屋内,充满了无奈和悲愤。紧接着,挂在腰间的那把仿佛重如沉石的佩剑,也被拔了出来。 站起身来的什尚名光是握住那把剑,就已累得气喘吁吁,汗珠从额头上冒出,坚毅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有些扭曲了。 而他对面的人仍旧一脸风轻云淡,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拿起了小茶壶开始倒茶。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流窜至年轻人全身,就算拔出了佩剑,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光是维持这样的站姿就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但他就是倔强地坚持着。 像是眼前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郁侯喝了口茶水后,又将视线转向年轻人,幽幽地说道:“你这样能救得了佖家小姐吗?” “咣当”一声,手中的剑滑落地面,像是被完全击垮一样,什尚名体力透支地跌坐在座椅上。 “既然大人都看穿了,为何还要这么残忍地阻止我?为何当初还要把珊荣送到玄景宫里去?” 什尚名情绪有些崩坏,将十指插入自己头发中,双肘支在了桌上。 “本侯不送,自会有人来接,你难道想让佖小姐像奎洲和由洲的家小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去往明洲的路上吗?” 如醍醐灌顶般,什尚名猛地睁大双眼,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郁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珊荣进了玄景宫,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们的小陛下。” 郁侯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当然不了解,我只知道佖洲在向他求助之时,他却选择无动于衷。佖洲已臣服于王室,但为何他还要把佖洲逼向绝路?” “看来丞相给你灌输了不少东西啊”,郁侯喝了口茶,放下手,看着茶杯,“不过,那些都已经过时了。 一周前,佖洲可是收到了大量粮食还有药品,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必需物资。” 看着年轻人那一脸茫然,郁侯继续道,“不要怀疑,因为这些物资都是从我们郁洲送过去的。” 什尚名有些兴奋,睁大眼睛:“难道是、难道是大人您……” “不要误会了,虽说我们郁洲富硕,但那是郁洲百姓用自己的辛勤血汗换来的。就算是本侯,也无权擅自动用百姓的财富。” “那么、那么是谁?” “还能有谁,我们的小陛下呀。从明洲运送物资太浪费时间了,所以陛下就自掏腰包从我们郁洲买了。 这样送到邻洲佖洲速度要快得多,佖洲的百姓也不用再受苦了。” “……陛下……涟延陛下……”什尚名直起身子,慢慢靠在了椅背上,茫然的眼神中透露出内心的混乱,“为什么……” “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能够为你们佖洲做到如此程度,想必也是费尽了心力吧。” 沉默了一阵之后,什尚名还是难掩哀伤:“我相信郁侯大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但是,即使如此……珊荣、珊荣她还是……” “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郁侯又在什尚名那杯没有动过的茶杯中加了些热水,这次年轻人没有拒绝,他握住了茶杯。 “进了玄景宫的女子就等同于成为了王的女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 一抹比刚才更甚的痛楚掠过年轻人的脸庞,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温热茶水,想将那份卡在嗓子眼儿的悲忧咽进肚中。 郁侯发出一阵轻笑,道:“什将军还真是不了解我们的小陛下呢。如果将军真的爱佖小姐,那就大胆向陛下表明好了。” 此话一出,就招来什尚名那股不可思议的眼神,但郁侯并不在意年轻人心中怎么想的,继续道:“但如果将军坚持执行这次军务的话,那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再无可能了。” 屋中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两人都不再做声。 不知这样沉寂了多久,年轻人才抬起了头:“郁侯大人为何要这般阻止末将?” 听到问话,郁侯眼睛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哀伤。 “……因为失去爱人的那种痛,我是懂的……” 第四百零三章 潜回送粮 桂雀举着火把、弯着身子,在狭小的洞穴中爬行着。 她身后跟着百十来号人的队伍,其中有她的采药人同伴,也有从阔礼的来的士兵。 不过,除了桂雀这个姑娘家,其他都是身体强壮的大老爷们儿,他们各个身背一个大布袋,里面装满了粮食,还有各种药材及其他生活必需品。 桂雀沿着当初他们从沛松城逃出来的密道,按原路返回。他们离开的这些日子,这边下了几场雨,地道中多有积水。他们躲不过,只得泡在水中爬行。 不知这样在潮湿的洞穴中爬行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掩藏在沛松城府大牢中的密道入口。 密道本是被关押在此的犯人所挖,被发现后还未来得及填补,虹王和太后就驾临到此了,而被如此利用,也是任谁都未料到之事。 桂雀现在心中十分感激,那个当初挖道儿的囚犯。如果能见到他,定要给他磕几个响头,称赞他的志气、赞扬他的大胆,更重要的是谢他的救命之恩。 已经爬过一次密道的桂雀,驾轻就熟,将遮住洞口的木板顶开,爬了出来,她身后的队伍也一个个地出了洞口。 一帮冒出来的男人们赶紧舒筋活腿,一直呈跪姿的身体早已酸痛不堪。身上沾染着大大小小的泥泞,各个都像在泥巴中打过滚儿一样的狼狈。 大牢中空无一人,阴暗潮湿,阵阵寒气逼人,令人十分不快。 一行人也是提心吊胆,看着静默躺在牢中的刑具,不知有多少囚犯在这里被上刑拷打,顿时一股恶寒爬上全身。 一行人清了清自己身上的泥巴,跟着桂雀,都想尽快离开这块不详之地。 桂雀举着火把向出口走去,而出了大牢门,还是见不到一个人影,仿佛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一般。 桂雀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番景象了,相比那些从阔礼而来的士兵们不安的骚动,她十分冷静,招呼着众人将粮食物资尽快运到城府之中。 在路上,他们终于见到了人影,但都是一些伤员,不是被担架抬着就是被人驾着走。缺肢断腿,嚎叫连天,惨不忍睹。 不时,一些全身覆盖白布的担架从眼前抬过,股股血腥夹杂着阵阵恶臭,扑鼻而来,远方的厮杀声也隐约传来。抬担架的人也是一身血污,各个神情凝重。 桂雀的神经再次紧绷,她脱离了自己的队伍,开始朝着北面的城门奔了过去。 她迫切想要确认,自己心中牵挂之人是否安好。哪怕现在她还有一堆要紧事情要做,她都没有心思去管。仿佛不先确认这件事,其他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一般。 越是接近城门,耳边的嘶喊声就越重。桂雀奔跑着,四周的建筑物开始变得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像是刚刚经过洗劫一般。 突然一道黑影,从旁边半堵墙后窜了出来,桂雀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躲。速度之快让她跌坐在地,随之自己脚边,金属砸地的闷响之声传来。 桂雀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名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士兵,正举起大刀朝自己挥来。 惊叫着的她紧闭起双眼,巨大的恐惧让她根本就挪不动身体。 一声沉闷的呻吟过后,时间仿佛静止一般,那名袭击她的士兵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桂雀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起身,向后挪动了几步,和欲袭击她的人拉开了安全距离。 士兵狰狞的面孔更加扭曲,举着大刀就那样向前倒了下去。 他的身后也露出了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少年手握正在淌血的长剑,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已经倒地的士兵。 桂雀向着少年的方向走了过去,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一样,仍旧盯着倒地的士兵不曾动弹。仿佛在等着他站起来,继续打斗一番似的。 “他已经他死了。” 桂雀对着失神少年说道。 “死?” 少年的眼睛睁大了,好像现在才知道这个事实一样。 “谢谢你救了我。” 桂雀上前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她能感到对方在剧烈颤抖着。 桂雀的体温让少年稍稍恢复了些神智,他慢慢放下手中剑,看向了桂雀。 “这里太危险了,请姑娘到安全的地方躲避。” 少年说完,突然睁大了眼睛,再次注视桂雀。在他记忆中,这沛松城中应该是一名女性也没有了。随着离城的士兵,虹王让城中妇孺也几近撤出。 不过,眼前的年轻姑娘却实实在在站在那里。 “是不是外面的明洲军又开始进攻了?” 看着少年那惊慌的样子,桂雀急切的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那摇摇欲坠的北门,一群士兵正用他们的身体堵在门口,抗击着外面的冲击。 不时还有几个身着竹青色铠甲的明洲兵从城墙头上跳下来,但很快城中的士兵就如白细胞般,开始去清理这些进入到城中的异类。 “明洲军从昨天晚上开始进攻,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快要坚持不住了……” 少年眼神空洞,有些机械地说着,桂雀现在才看清少年那一脸憔悴,皮肤晦暗,嘴唇干裂,衣服上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神情恍惚也不是因为刚才杀死一个敌人造成的,恐怕是在这城中连续拼死作战,已让他的神经快要到崩溃边缘了。 “陛下!涟延陛下呢?” 看着城内如此严峻形势,桂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抓住少年的双肩迫切地问着。 “陛下……”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回过神儿来一样,少年用手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对!我现在要去为陛下拿药,不,要是有些吃的东西就好了……” 说着,少年挣脱开桂雀的手,向前摇摇晃晃地走去,但没走两步他就跌倒在地。 虚弱的少年想要爬起,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桂雀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拿出里面的一块大饼递给了少年。 见到食物,少年的眼睛顿时放出一股如似饿狼般的光芒。 他接过大饼张开嘴刚要咬下去,却停在了半空中。 第四百零四章 摇摇欲坠 “姐姐,你还有吃的吗?我想先给陛下送去。” 看着少年那饿坏的摸样,桂雀心中一阵酸楚。 她离开沛松城时,就是虹王本人也处在一种吃不饱的状态中。而今又过了半个月时间,这城中恐怕能吃的,就是连老鼠或是昆虫都被吃光殆尽了。 眼泪在桂雀眼中打转,她抹了一下泪水,一把将那块大饼塞进了舍不得吃的少年嘴中。 “有!姐姐这里还有很多,你先吃着”,说着,把手里的纸包全都塞进了少年手里,“我们刚从城外运了些粮食回来,一会大家都会有饭吃!” 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一样,少年的脸上立即露出一阵惊喜,很快喜悦之情就化作眼泪,毫无阻挡地流了下来。 “真的吗?陛下还有大家都不用死了吗?!” 少年扑上去,搂住了桂雀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此刻得到了充分释放。 “大家都已经尽了全力,没有吃的,没有药品……每天都在拼死作战……没有吃的,士兵们都没有力气,有的连拿兵器的劲儿都没有。 能吃的东西不管是树皮,还是野菜我们都吃干净了,但还是有人被饿死了…… 陛下的伤根本还没见好,可是、可是他还是减了自己的口粮,自己每天就喝一碗稀粥……那种伤,还在城楼上坐镇指挥……” 少年一边哭一边说,句句戳心。 “先不要哭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听着少年的哭声,让桂雀心中一阵阵绞痛,还有一股惊恐。 她赶紧拉开少年,紧张问道,“你是陛下身边的人吗?陛下受伤了吗?” “我是醨乐,是陛下的近侍。陛下在多洲丞相攻过来那时就受了重伤,但是陛下说不能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否则会影响士兵的士气。 但现在隐藏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家都已到了极限了。” 少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大声哭泣着。 听完这些,桂雀心中也被不免“咯噔”一下,她不知道醨乐口中的“那种伤”到底有多重,但就算是一个健康人,一天只吃一碗稀粥也是支撑不住的,更可况还是一个重伤员。 她定了定神儿,马上提起精神,从身上又拿出了一个小布包,交到醨乐手中。 “醨乐大人,请振作一点,陛下还未放弃,我们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这是些应急药品,您先给陛下拿去。 另外请告诉陛下,说援军马上就会来了,请陛下一定再坚持一些时间!另外,还有这封信……” 说着,桂雀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醨乐怀中,“把这封信交给陛下,再过几天,就会有援军从阔礼过来了。” 说完,桂雀站起身,望了望前面的城门,在那上面虹王还在坚持着,阻挡着想要吞噬这里一切的狂潮。 桂雀深吸了一口气,只要她的虹王还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她转身朝着城府的方向返回,想要尽快把那些运来的粮食变成热气腾腾的美食,来挽救这座摇摇欲坠的边城。 望着城外那喊杀声冲天,一片血色的战场,玹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沛松城战斗的这些日子,这种场面已成了日常。就算玹羽再不喜欢,他也只能这样麻木地看着。 不时有流箭射上城楼,但年轻的主上不避不躲,就如一块磐石屹立在那里。 但他的侍卫们可没有那般淡定,打着十二倍的精神守护着他。 自从头天夜里,明洲军突袭以来,玹羽就站在了城楼之上。身上的伤让他全身都缠着绷带,只得穿上长袍来掩饰。 他还想穿上铠甲,但这一身伤只能说是痴心妄想了。因为那么做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就是这么站着也让他全身剧痛不止。 看着在这并不暖和的深秋时节中,主上额头上那冒出的豆大汗珠,昔立严也是心头捏把汗。 “陛下,还是回屋歇歇吧。” 这句话不知被这位御医说了多少回了,他也知道对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拒绝,但不说出口,会让他更加焦灼不安。 他仿佛能看透主上那件长袍之下的身体在流血一样,而实际上也确实是在流血。 昔立严明白,长此以往不要说伤口愈合,恐怕只能是更加恶化。而现在城中的药品也已见底,在这里根本不可能疗伤。 而这位御医也知道主上为何要坚持站在这里,除了指挥督战,提升士兵士气。玹羽还想要忘记疼痛,他无法忍受自己躺在病床上,只能体味到伤口的痛。 昔立严这句话说完,并没有得到虹王的任何回应,他只得盯着那日渐消瘦的背影。 但是,那背影却像崩倒的土墙一样,慢慢向下滑去。 “陛下!” 昔立严一个箭步走到玹羽身边,并在其他两名御医的帮扶下,将主上抬到一旁的一张座椅上。 浅蓝色的长袍上,胸口处已微微泛红。 昔立严眉头一紧,伸手想要解开主上的衣服,但却被玹羽一把抓住了手。 “不要在这里给我疗伤,本王不想让士兵们看见,他们的主上已经这幅摸样……” 玹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光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已叫人魂不附体,而他身上的伤,恐怕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更不能入目。 “陛下,您这个样子不行的……” 昔立严一边说,一边开始翻找药箱,但除了一些绷带和消毒酒精,其他药瓶都已空了。 “本王不会死的,会坚持的……” 玹羽说着,突然抓住昔立严肩膀想要站起来,但如脚踩棉花,被其他两名御医扶着又坐了下来。 这一动作着实吓了昔立严一跳,刚才还微微泛红的胸口,现在已经殷红了一大片。他不再顾及玹羽阻挡,开始了止血。 “你知道吗昔御医?本王小时候,不管觉得自己做的有多么好,但是姑父从来都没有夸过我。 但那天他却对我说,我很有毅力,你不知道我得到这句表扬有多高兴……” 玹羽倒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那是和妖林中看到的一样的天空,继续道:“但是,我这个优点现在却用在了战场上,姑父又要难过了……” 说着,玹羽的一只手抚上了脸颊,挡住了自己双眼,或许他眼前又出现了敬出那张哀伤的脸。 第四百零五章 晨光熹微 昔立严听着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地清创包扎。 玹羽胸口处的贯穿伤,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不断挑衅着。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这段缺粮短药的日子里,是怎样对抗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伤痛的。 不管有多受上天眷顾,玹羽毕竟是个常人。伤痛的折磨,经常会让他像刚才那样自说自语,有些精神恍惚。 就算是意识模糊,昔立严还是希望玹羽能那样说说话。现在的他,真怕主上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而一旦玹羽无法醒来,虹国必将大乱,历史也将改写。 或许昔立严之前对于历史怎样演变,并无兴趣可言,但经过与玹羽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伴,他变得渴望看到这位年轻王上活跃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坚持着,也头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执着地在挽救一个人的生命。除了医师的天性外,这里或许还夹杂着基于忠诚而产生的动力。 “陛下!陛下!陛下!” 叫声由远及近,在玹羽“嗡嗡”作响的耳边越来越清晰,模糊的视线中也出现了人影。 “枔子?苾子?” 玹羽向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陛下,我是醨乐!醨乐呀!” 少年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主上的手,看着那张意识朦胧又惨白的脸,又无法抑制情绪地抽泣起来。 玹羽胸口的伤,又被重新消毒包扎起来,但因为严重失血还是让他失去了意识,直到醨乐把他叫醒。 玹羽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仍坐在椅子上,耳边又响起阵阵喊杀声。他想要起身,但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做到。突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块大饼。 “陛下,吃点吧”,看见主上那迷惑的眼神,醨乐抹了抹眼上的泪水,“是一个姐姐给我的,还有这些药品”,说着,他把那个小布包交到了昔立严手中。 对方打开一看,里面的瓶瓶罐罐也是一脸惊讶,“那个姐姐还说援军马上就会到,让陛下再坚持一下。” 玹羽使出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抓住醨乐的肩膀,暗淡的玉色眼眸开始微微发亮,问道:“援军?从哪来的援军?” 看着主上那迫切的眼神,醨乐有些着急地摇摇头,答道:“醨乐不知道,但是那个姐姐给了这封信,要我转交给陛下。” 说着,醨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交到玹羽手中。 接过信的玹羽,强打起精神,拆开信。 虹王陛下: 末将是多洲粮仓阔礼城的守城将军夗梁,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桂雀姑娘已将粮食运到了沛松城。 末将罪该万死,虽身在多洲,但并未察觉到沛松城之异动,还一直执行多侯下达的命令,配合明洲叛军之行动。 但桂雀姑娘却将所有的真实都揭露出来,让末将认识到自己的愚蠢,也从而得知,将有一支十万的明洲援军会到达阔礼。 阔礼只是一座粮仓,守军不足五千人,末将决定孤注一掷,来说服领头将军什尚名。 通过交谈得知,什将军也是受叛贼明壁沛的威逼利用,才会率领这支队伍到达阔礼,自身十分自责。 经过末将的劝说,什将军决定悬崖勒马,重新归于陛下麾下。 由于什将军的未婚妻落在明壁沛手中,他宁可冒着触怒圣颜,受天下指责,不去带兵救驾,也不愿意将爱人至于危险之中。 末将以为,什将军此举乃人之常情。更可况硬要一个性情中人带兵前往救驾,实有可能会节外生枝,置陛下于更危险之境界。 只要明洲这十万军不加入沛松城的战场,什将军就已表明了他的心意,请陛下悉之纳之。 末将此时染病在床,还要稳定驻扎在阔礼的十万明洲军,故无法及时赶往救驾,还请陛下赎罪! 请陛下再给末将两天时间,末将定会出现在沛松城战场迎敌。 天助陛下!叛贼必灭! 夗梁 涟延二年十月十二日 看完信后,一丝微笑出现在玹羽的嘴角上,但他却什么也未表示出来。 一旁的醨乐和昔立严都不觉担心起来。 玹羽将信递给昔立严,后者迅速看了一遍。与他的主上相反,一层疑云袭上眉头。 “陛下,这信中之言不可轻信。不管是这夗梁也好,还是这什尚名也罢。他们在知道陛下被围困,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还找各种借口不及时赶来救驾。 此种行为,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一般人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但他们却敢在这里和陛下讨价还价,一定是另有隐情。” 听完这话,醨乐一脸疑惑地看向了昔立严,因为他从未怀疑过桂雀对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但昔立严此时正用一双审视的眼睛看着他,让醨乐不由打了个机灵。 于此同时,他感到手中一空,回过头来一看,他手中的大饼已被玹羽拿走了。 “隐情?什么隐情?”玹羽看着那块大饼说道,“你想说,他们会在送来的粮食中下毒吗?” 这话刚一说完,玹羽就啃了一口饼,咀嚼了起来,吓得一旁的醨乐想要伸手去拦,但他的主上已将那口饼咽了下去。 醨乐自然不能去掐他家主子喉咙,吐出那口饼,只能把求助的眼神转到昔立严身上。 “昔御医,本王受伤,好像脑子也不好使了。明明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脑子还是给自己下了吃饼的命令……或许我是真的饿了……” 说完,玹羽那只拿饼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本王现在好像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用说去思考,也不想去思考了。 本王只知道如果不去吃,我们就算不会战死也要被饿死,那么就让我们选择一种轻松的方式好了。” 说完,玹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醨乐赶紧起身,上前扶住了他。 而昔立严则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明白玹羽的意思。不管信中有多少分真实,他们现在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玹羽在醨乐和两名御医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道:“两天,足矣。” 望着城外那烽火连天、漫天厮杀的场面,玹羽的嘴角再次上扬,“不,一天都用不了!” “……陛、陛下?” 看着视线突然转向自己,醨乐有些紧张,但对方却伸出手,抓了抓他的头发。 “醨乐,那个姐姐现在人在哪里?” “她说要给大伙儿做饭,现在应该在城府中。” “多给她派些人手,叫能抽出身来的人都去吃饭,吃完马上叫下一拨人来吃。争取入夜前,所有人都把肚子填饱。” “是!” 醨乐转身刚要走,又被玹羽叫住了。 “去把晤将军叫来。” 第四百零六章 饱食备战 漫长的一天,并没有随着天色的渐暗而结束,沛松城外将士们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而城内一股股的饭菜香四处飘荡,让闻到的人都从内心深处认为,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感到最为幸福的香气,吃起来也是最为幸福的味道。 伴随着这股让人感到幸福,甚至是重生的味道,侍卫队长晤峰谷,拖着既疲乏又饥饿的身子,来到玹羽面前。 虽然玹羽早就派人去招他回来,但一直在前线的他,此时才抽身回到城中。 此刻,玹羽已回到城府,他身上的伤已不允许他再待在外面。 坐在一张盛满食物冒着热气的圆桌前,玹羽看着朝自己行礼的部下那满是血迹的脸庞。 晤峰谷那墨色的长发已完全挣脱开发绳的束缚,凌乱地披散着,银灰色的盔甲也是处处伤痕。 一侧的护肘更是缺失了大半,殷红的血侵湿整条胳膊。不难想象,这条胳膊是承受了怎样的重击。但从主人的表情,却看不到任何痛苦,依旧是那样的坚毅不动声色。 “晤将军,听说你想辞去侍卫队长的职务?” 看了部下一会儿之后,玹羽突然问道。 “……是。” 本以为玹羽是找他来商议军务的,但显然这问题让晤峰谷心头一颤。 “你有什么不满吗?” 玹羽依旧不带感情地问他。 “没有!相反,末将十分感激陛下的宽宏大量与重用,但是……就是因为如此,末将更加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职。” 说完,单膝跪地的晤峰谷,将自己微低的头垂得更低。 “失职……”玹羽微微眯起双眼,“本王不认为你有任何失职的地方,那个时候……” “让陛下重伤,不,就算只是轻伤,也是末将的失职。” 还未等到玹羽把话说完,晤峰谷的话就已冒了出来。让玹羽不得不停下来,继续打量着自己的部下,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 他知道晤峰谷对他的忠诚,但那股倔强也是任何人都拉不住的,只得妥协。 “好,本王受伤是你的失职。本王最后再问你一句,还愿不愿意待在本王身边保护我?” “还在涞洲时,末将就已在心中起誓,要一辈子效忠、侍奉陛下了,但是……” “好!本王只要你这一句,其他的一概不听!” 玹羽也同样不等部下说完,“本王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入夜后,本王想那群叛军也该打累了。就算他们再怎么想一举打垮我们,人也是会累的,更何况还是在极度饥饿状态下。但我们今天不一样了,我们会有体力灭了他们的。” “……陛下” 玹羽的话让晤峰谷有些疑虑地抬起了头,这时玹羽也已走到他的跟前,蹲了下来。 望着汐峰谷那头墨色长发,玹羽声音阴冷,道:“如果你真的还愿意留在本王身边的话,那就带着晋伴臣的人头来见本王!” 望着主上那双放着异常冷酷的玉色眼眸,晤峰谷不禁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还从未见过主上说出过如此凶狠的话,吃惊的同时,不由心中生出一股兴奋。 “遵命!” 简短的回答之后,晤峰谷再次垂下头去。 这时,他感到年轻的主上,正用手整理着他散乱在前额的头发。 有些惶恐的他抬起头,此时嘴里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调整视线,玹羽已把一个馒头塞进部下的嘴中。玹羽起身,也将部下拽了起来,让他坐下吃东西。 “醨乐!”玹羽摇了一下放在圆桌上的铃铛,近侍的身影出现了,“去把昔御医叫来,为晤将军疗伤。” 醨乐走后,晤峰谷再次惶恐站了起来,但被玹羽按回坐下。 “本王的命令,不仅是让你去取敌人的性命,还包括你安全地返回。 这两样你必须全部做到,否则本王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看着主上那张苍白得不能再白的脸,晤峰谷顿觉一股暖流涌上心田。刚才还在感叹主上那冷酷的话语,但现在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觉得,这位主上永远都不会把部下当作一件工具去驱使。这份温柔可能会成为他的致命伤,但却让人的心更愿意去亲近他,更愿意毫无保留地去保护他。 这是晤峰谷第一次和主上同坐一张桌前吃饭,叫他惶恐不已。但玹羽的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到,仿佛这就是日常一般。 身份的差别、规矩、礼仪似乎统统在玹羽身上都不适用。 这顿饭让这位禁卫队长吃得既紧张也很放松,除了之前的忠诚之外,也在他的心中滋生了别样情愫。 不一会儿,接到传唤的昔立严赶了过来,看到眼前这同坐一桌的主仆后,脸上闪出一瞬的惊讶。不过,旋即便消失了。 这位曾经在涞洲陪伴过玹羽的御医,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过这种情形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和这位不拘小节的主上一同进餐了多少回。 昔立严将药箱放在桌上,开始检查禁卫队长的伤势,但晤峰谷却是一脸难色。 “昔御医,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在陛下的面前宽衣解带,实在是……” 看到晤峰谷那副窘相,昔立严不禁一笑,道:“不妨事的晤将军,陛下就是想看着你疗伤,才会放心啊。” 说着,他从药箱中拿出一瓶清创药水,倒在了一块纱棉上。 “昔御医,现在药品紧张,还是留着给陛下用吧,我不要紧的。” 昔立严并没有理会这句话,径直走到禁卫队长身旁,用药棉擦拭着他胳膊上的伤口,道:“将军放心,陛下要用的药,下官都是单留着的。” “昔御医,晤将军的伤如何?要不要紧?” 坐在圆桌一侧的玹羽,时不时地探过头来问询着。 “陛下,看过您的伤之后,现在臣看到任何伤,都会觉得身心愉悦。陛下现在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听到这句似乎是在打趣又有些许责备的话,玹羽瞥了一下嘴,坐直了身体。 现在的他,的确状态不佳,就连反驳回去的力气都没有。看着满桌的食物,却连一点食欲都没有。 第四百零七章 孤军迎战 “陛下!陛下!肉来了!” 随着欢快的声音,醨乐端着一个砂锅走了进来,一把放在了玹羽的面前。 “桂雀姐姐他们还带来了一些肉,陛下快点尝尝吧”,说着,他掀开锅盖,一股肉香飘了出来。 “是鸡肉啊!”,醨乐捞出一只鸡腿,又舀出一些鸡汤放在一个小碗中,“鸡汤很有营养的,最适合养伤了。” 玹羽没有做声,只是看着眼前那冒着热气的一碗鸡肉。 “陛下,这一桌子饭您怎么一点都没动啊?这都凉掉了啊!不吃些东西的话,伤是好不了的。” “醨乐你真是啰嗦,我要是吃的下早就吃了。你叫厨房不要往这儿送了,去拿给将士们吃吧。” “那怎么能行呢,陛下刚刚不是还说呢吗,吃饱肚子要去指挥的?这么快就变卦了?” 越被人说啰嗦,醨乐就越是要啰嗦给他的主人看,继续讲着他的道理:“君无戏言!陛下今天一定要吃饱吃好!否则怎么立威服众?又怎么去指挥打仗?” 玹羽:“……” 玹羽一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再加上身上的确没力气,也只得毫无反抗地全盘接受这段教训。 看到并未作声的主上,醨乐满意地点了下头,端起汤碗,开始准备给主人喂食了。 看着那对主仆,昔立严又露出了笑容。 他不禁想起醨乐刚到玹羽身边做事时的情景,总是一股怯生生的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如今却能如此直接无畏地和玹羽说话。 不知是醨乐自身的成长,还是这位主上过度放纵他了。 就在这屋中呈现出一片难得的轻松愉快气氛时,外面的一声巨响,立刻将这种气氛吞噬了。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揪了起来。 晤峰谷站起身,刚要冲出屋外查看究竟,一名士兵就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叛军、叛军已经攻破了北面城门!东门也快支撑不住了!” 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通报着,晤峰谷走过去,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肩,问道:“叛军的头目呢?也一起进来了吗?” “是,他们还在城中乱喊……喊……” 士兵有些胆怯,没有说下去。但是对面的晤峰谷一脸凶相,要他继续说下去。 士兵吞了吞口水,继续道:“他们说,陛下是尭国派来的卧底,欺骗太后坐上王位。等虹国消除内乱,现在又在沛松城将太后杀害,这样就可一统虹国。 沛松城内跟随陛下的所有人,都是叛国贼子,一律格杀勿论。能杀了陛下的人,无论出身,封爵赏金。” 士兵说完,已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而屋内也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先是被说成太后捡来的野种,现在又被当成了尭国的卧底,不知玹羽心中作何感想。 昔立严望着主上坐在那里的消沉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陛下……” 璃乐看着主上,他刚塞到玹羽手中的那个馒头,现在已被捏成一个紧实的面团了。 “晤将军!”低着头的玹羽突然发了声,“立即出击迎敌!” 晤峰谷转身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之后,快速冲出了房门。屋外立即响起了他洪亮的整肃声。 “璃乐,把本王的剑拿来。” 璃乐有些犹豫,现在的玹羽别说是拿剑,就是站着都吃力。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昔立严,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 璃乐退出之后,玹羽将一只手撑在了自己额头上,身体上的不适让他闭上了眼睛。 “陛下,不要太勉强了。” 昔立严的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外的侍卫也是一脸警惕,外院一片烟尘四溢,嘈杂声不绝于耳。 “看来沛松城还是太小,他们这么快就攻到这儿来了。” 昔立严皱了皱眉,刚要转身回屋,就感到一阵强风迎面袭来,他下意识地蹲下身子。 金属强烈的摩擦声刺激着他的耳膜,抬头望去,那两名侍卫正挡在他的身前,阻挡着从外院袭来的一阵箭雨。 不时有鲜血飞溅到他脸上,他二话没说,飞快闪身进屋,将屋门关紧。与此同时,数支利箭穿透屋门和窗户,射进了屋中。 “陛下,请到里屋躲避!” 昔立严不等玹羽回应,扶起他就冲到了里屋。利器划破空气之声充斥在外间屋内,让人根本没有多想的余地,只是在本能地躲避。 “陛下!” 醨乐抱着佩剑跑了过来,看到头上冒着汗珠,一脸痛苦的玹羽,不由吓了一跳。 “醨乐,好好拿着剑保护陛下”,昔立严说着,将玹羽扶到床上坐了下来,“这里随时都会有叛军闯进来。” “晤将军不是才刚出去迎敌吗?怎么会这么快……” 醨乐一手抱着剑,一手紧紧抓着玹羽,“那个叫晋伴臣的人……” “是个可怕的家伙,曾经跟在先王身边征战各洲。先王已逝,其骁勇现在虹国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超过他了。” 看到醨乐脸上尽显的惊恐,昔立严脸色依旧阴沉,“下达了那种命令,他手下的兵,恐怕会像疯子一般往这城府里冲。 晤将军就算再能战,也无法一下子挡住那么多兵。 我们只求他能够挡住晋伴臣一人,其余的,我们还能想办法解决。” “但、但是,如果晤将军没有碰到晋伴臣呢?” 醨乐的问题,也正是昔立严此时考虑的问题,他心中对于此的恐惧绝不亚于醨乐。 他总觉得这只不过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种可能,但眼前的少年都能想到的,可能的几率又能有多小呢? 就当昔立严刚刚陷入思考状态,嘈杂声已开始充斥在四面八方,且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把这间屋子挤碎一般。 昔立严屏住呼吸,眼睛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他知道那破门而入的声音,即将撕破四周的空气。 陡然,在几声撕裂的爆破声后,嘈杂声瞬间放大数倍,并迅速向着里屋袭来。 昔立严冲了过去,但此时一股巨大的冲力带着强烈的劲风,从他身后扑了过来。 第四百零八章 生死一线 “咔嚓!咔嚓!几声尖锐的爆响之后,里屋的窗子被外力撞击爆裂,木屑碎片四溅的同时,几名士兵也破窗而入。 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也随着这些突然的闯入者,带着逼人的杀气朝着玹羽伸了过去。 昔立严立即转身,同时一腿也踢了出去,将那把大刀踢飞,刀身一下插入了一侧衣柜上。 离璃乐只有两尺左右距离,吓得少年赶紧后退一步,紧紧抓住玹羽的衣服不放。 旋即,昔立严胳膊肘砸在那名武器被踹飞的士兵脖颈上,对方立即倒地挣扎起来。没有停顿,接着又是一脚,将另一名欲扑向玹羽的士兵掀翻在地。 收拾完最先的闯入者,昔立严借势退到玹羽和醨乐身前,并将那把插入衣柜的大刀拔下,握在手中。 转眼间,这件新入手的武器,就承接住了来自下一波入侵者的攻击。 昔立严虽是医者,但在就职御医院之前,一直供职在军队。身为军医的他,虽谈不上身手有多好,但对付眼前这些小兵小卒,靠他多年从军经验还是应付得来的。 看到平日里行医除病的白衣医者,竟然也有这么疯狂的一面,醨乐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点吸引走了。 这位昔御医的身手好像很不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被昔立严放倒的明洲士兵就有七八个。 醨乐看着,真想给这位御医拍手叫好,心道,怪不得太后如此宠信这位御医,原来关键时刻还能当侍卫来用。不由佩服起太后的远见卓识来。 醨乐要是把心中想的这些话说出来,昔立严一定会打喷嚏。因为他真的没有醨乐想象般的那样强,以他的身手,只能做到自保。想要保护这屋中另外两个人,绝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昔立严也绝对没有想到,这直奔核心人物的索命攻击,会这么突然地降临在自己身边。 在饥饿和疲惫状态下的明洲军,处于破釜沉舟、精神高度亢奋到发狂的状态,但他们的攻击又不是无头无脑的横冲直撞,而是有组织的精准目标攻击。 这说明他们背后的指挥者掌控着这里的战局,他知道怎样才能取得最快的胜利。 昔立严心中的惊恐已到极致,多年的从军生涯让他学会了不能轻易放弃,他也努力思考着如何摆脱眼前的危机。 但面前如洪水猛兽般朝他袭来的刀剑,根本没有余暇,让他的大脑去思考保命之外的事。 “近卫队何在?保护陛下!” 望着眼前交错纵横的刀剑,就是有两个、三个昔立严,恐怕也难以应付。 而外屋的打杀声更加激烈,不管是谁的嘶喊声,恐怕都难以得到回应。 两个士兵越过了昔立严,如饿狼般扑向了他们最为渴望的猎物。 玹羽见状,一把夺过还在发抖的璃乐手中佩剑。眨眼间,两道寒光闪过,那两个士兵也应声倒地。 玹羽喘着粗气,摇晃了两下,被赶过来的璃乐扶住了。 玹羽看了自己的近侍一眼,道:“这样不行。” 接着,他蹲下身,将一名倒地士兵的剑捡了起来,递给璃乐。 璃乐刚要张口,一股杀气又汹涌而来。玹羽抬剑去迎,此时又有两名士兵扑了过来,将玹羽围在中间开始纠缠。 璃乐惊恐地双手握剑,来不及多想,朝着一名士兵的后背砍了过去。 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剑,饥饿又疲惫的明洲士兵,被护主心切的璃乐一下子放倒了三四个。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被夹在中间的主上。 璃乐大步上前,挡在玹羽身前,双手紧握剑柄,警惕着注视着周围。高度的紧张,已然让醨乐忘记了刚才自己也同样疯狂的举动。 涌进屋中的明洲兵越来越多,璃乐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他现在只想保护玹羽到最后一刻。 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主上那凌乱不堪的呼吸,他知道玹羽现在的状况极其不佳,决不能再剧烈活动。 突然外屋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物体被震裂之声,紧接着是人的哀鸣声。璃乐听着,但他眼前的士兵再次攻了过来。 难道是禁卫队被攻陷了不成?醨乐想着,心中恐惧陡增。眼前的敌人仿佛也随着心情,变得异常高大,无法承受。 “陛下!陛下!” 随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过来,醨乐承受的力道也一下子消失了,几名明洲兵倒在他的脚下。 紧接着,夤元那如水桶般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里。他身后带着一队士兵,正在清理闯进屋内的明洲兵。 “陛下您没事吧?” 夤元一手持剑,一手拿着一块手绢擦着脸上冒出的汗水。看着玹羽那糟糕的脸色,沛松城守脸色也同样变得不佳,不禁又擦了下汗。 “陛下,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叛军已经知道这里是陛下的房间,会源源不断扑过来。” “那又能去哪里呢?”醨乐不安地问道,“陛下现在根本骑不了飞马……” “陛下还记得那些采药人是怎么运粮进来的吗?就是通过这城府大牢里一处密道。” “你是要陛下躲到密道里去吗?” 醨乐犹豫地转身,看了玹羽一眼,他知道他的主人最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了。谁知玹羽已经动了起来。 玹羽脸上没有一点不悦,只道:“密道在哪里?快点带路。” “是!” 夤元赶紧应道,招呼着手下断后,自己则跑到玹羽前面,带着一干人从后门出了去。 夜空中到处是浓烟与火光,原本应该一片静寂的深秋之夜,现在充斥着死亡与痛苦的钟声。 夤元带着玹羽向着大牢的方向奔去,他实在想不到到这个他原本要填埋的密道,现在会变得如此重要。 和桂雀的想法相同,如能见了那挖道儿逃走的犯人,他也想跪地向他磕头。 就这么向前奔着,视线中出现一道闪光,突来的外力让夤元向后倒去。 走在后面的昔立严扶住了他,惊恐之际,沛松城守胸前已出现一道冒血的伤口。 第四百零九章 大敌当前 “虹王在这里!杀了他!” 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洲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夤元挣扎着站稳了身体,转过身来:“空御医,顺着这条走廊一直向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之后,再向左转会看到一道大铁门,进去之后就能看到大牢的铁栅栏门了。” “夤大人!” “没时间了,快带陛下走!下官会尽量拖延时间。” 说着,夤元看向了昔立严身后的玹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在陛下身边做事的这段日子,是下官一生最难忘的时光,请陛下保重!” 说罢,夤元艰难起身,他刚要转身,却被玹羽一把抓住了衣领。 玹羽将脸靠近他,道:“想要消罪的话,就不许死!” 玹羽那张如死人般惨白的脸,在夜色之下让人看了胆颤心惊,但在此时的夤元眼中,却是那样温柔,顿时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让他鼻子一酸。 “快走!” 夤元不再做声,转过身去开始招呼手下抗击。 玹羽被不到十个人的侍卫保护着继续前行,他身后的厮打声惨烈不堪。 穿过了那道悠长的走廊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月亮门。 刚抬脚进去,前方又出现数道寒光,昔立严和侍卫们奋力阻挡。但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般,明洲兵越聚越多。 看到不断有侍卫倒在血泊中,玹羽再次握紧手中佩剑。 看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明洲兵,玹羽刚要出手,却被一旁的醨乐拦住了。 同时,他看到有一股新的人流,涌入了这场混战之中。 这些来人并未着士兵服饰,像是一般的仆役。 玹羽正在迷茫之际,突然被一件长袍罩住了身体。 “陛下,这边!” 长袍遮住了玹羽那惹人注目的绿色长发,他看到一名年轻女子侧着身,要引领他们。 玹羽没有多想,跟着女子抬腿就走。醨乐扶着玹羽跟着女子,三人像是隐没了声息一般,悄悄向左转,穿过了那道铁门。 铁门内是一个独立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杨树,树上黄叶在秋风肆虐下几近掉光。 院中积满落叶,踩在上面“咯吱”作响,似是在诉说深秋的悲凉。 醨乐将铁门关紧,外面的嘈杂声顿时变小许多,也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里面就是牢房了,桂雀姐姐他们就是从里面的密道运粮过来的。” 醨乐转过身,对着玹羽说道,他刚要把自己的视线转向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桂雀身上,就听到玹羽大喊一声:“低头!” 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做出了反应。醨乐猛地低下头,马上在他头顶上方就发出了金属尖锐的碰撞声。 紧接着,份量十足的金属落地声,响绝于耳。余光中,一根黑粗的铁枪滚落在地,将地上的落叶掀起一片,成就满眼金黄乱舞。 醨乐惊恐地转过身,视野还未呈像,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弹出老远。直到后背着地,又在地面上滚了一阵后,才停了下来。 他顿感浑身酥麻,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唯有在地上打滚。 此时,耳边传来桂雀的一声尖叫,循声望去,桂雀也在地面上翻滚一番后,停了下来。 醨乐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儿,他慢慢移动视线,找寻他最为重视的那个人的身影。 耳边又传来一声巨响,顿时火光冲天,也照亮了整个院子。 两个人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突显出来,画面简直让醨乐窒息。 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正手握长矛,将锋刃架在了已经侧身倒地的玹羽脖颈之上。 “陛下,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夜色之下,晋伴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露出来,声音依旧洪亮,震人心魄。 “本王去哪儿,难道还要向你这个逆贼汇报不成!” 突然之间发生的事,连让玹羽感到恐惧的时间都没有,所有情感都化作一股愤怒,透过他玉色的眼眸喷向对方。 晋伴臣凝视着玹羽,冷笑一声:“小鬼,你的眼神很不错,让老夫不得不夸奖你几句。 老夫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被人逼到如此绝境的,你还是头一个。” “那是因为你们犯上谋逆,冒天下之大不韪,没有人真心愿意跟随你们!” “被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鬼说成谋逆,还真让人不愉快!” 晋伴臣脸上流露出一股轻蔑,但玹羽并没有退缩。 “本王的父亲是第二十一代虹王明苍王,母亲盛承太后是第一代鼎侯之女。本王幼时为避祸端,被母后送到姑母家寄养。 如此简单之事,你们早就查得不能再清楚了。不要总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你们的暴行,天理不容!” “那个女人说的话,老夫一概不信!” 提到太后,晋伴臣的眼中流露出更深的不屑与轻蔑,“先王在世时,她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先王去世后,她不仅血洗后宫,除了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先王的其他血脉一个都没能留下。 继而她又把持朝政、玩弄权术,将虹国弄得四分五裂。这种女人的孩子,老夫是不承认的。” “但这种女人的孩子,也是明苍王的孩子!你们如此敬重先王,但却要将一个多洲的野种推上王位?” 玹羽的话显然刺激了晋伴臣,让他怒目圆睁。 几秒的迟疑,也让玹羽得到了逃离的时间,他迅速向后撤了一步,同时右手一抬,搪住了那把差点要了他命的长矛。 刚刚逃过一劫,他马上就感到那股向下的巨大压力。不过,这种压力并没有持续多久。 压力减轻的同时,他看到醨乐已经冲了过来。抬手举剑,近侍朝着晋伴臣的右臂劈了下去。 像是有东西横在醨乐面前一般,少年的剑在碰触到目标之时,突然停住。 玹羽眼看着醨乐被晋伴臣发出的内力震飞出去,而当他再次聚焦,掉转视线,那把尖利的长矛又朝他刺了过来。 玹羽以他最快的速度,向旁边一侧身。紧接着,双手朝后,一个后空翻躲过了两次长矛的攻击。 当他刚稳住身体,长矛再次朝他直劈过来。已经没有时间移动,玹羽只得再次举剑去挡。 伴随着惯性的巨大冲力,不禁让玹羽单膝跪地。他的另一只手也扶住了剑身,全力抵抗着。 他能感到,从他跪地膝盖处传来的如针刺般的痛感,以及地面破裂,身体微微下沉的不平衡感。 从长矛传来的力道逐渐加大,让玹羽所在地面完全塌陷下去。 他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无法脱身,他开始运力注入剑中。 但他根本没有自信,现在自己微薄的内力能够抵挡住这股攻击。 第四百一十章 猛将之惧 晋伴臣原是明苍王时期的禁军将军,其骁勇,曾经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疯狂起来的样子就如野兽一般。 曾经见识过尭国凌威王恐怖招式的玹羽,现在又感受到另一种不同形式的威力,但都同样给人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太弱了!太弱了!” 晋伴臣双眼紧紧盯着玹羽,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如果你真是先王的孩子,就不应该只有这种实力。 先王的强大是我晋伴臣一直所憧憬的,而现在的你,连先王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每次看到你,都会贬损先王在老夫心中的形象,老夫真恨不得你赶快消失!” 晋伴臣说着,加重手中力道。玹羽皱了下眉头,但还是接住了这股冲他而来的怒火。 “你那个弄权专政的母后,为了自己独揽大权,把先王时期的忠臣杀的杀、贬的贬,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 老夫也被从禁军将军的位子上拽了下来,塞进了御史台,一个和老夫不论是能力还是经历都不相符的地方。 不过,也托了你母后这种位不对能、才不尽用的安排,才能让老夫有机会参与到各个官员的监察之中。” 看到晋伴臣脸上的微妙变化,玹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怒道:“你们就是靠这种方法,拉拢人脉结党营私的吗?” “不这么做,不管是老夫还是丞相,不知道要被太后杀死过多少次了!” 带着怨恨的力量压下来,让玹羽的身体更加塌陷下去。 宫中太后、丞相不和的传言,自打玹羽进宫就开始听说。但通过他的观察,并未觉得有多大问题。至少面上,大家还能和和气气地说话,商议政事。 一直到这场突然而至的政变发生,玹羽还不愿意相信,丞相就这么反了。 而现在他才知道,反的人是如此地厌恶自己、憎恨太后。就如匡兴所言,如果自己不去做什么,一定会被太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想到这儿,玹羽的心突然“咯噔”一下,那个一直藏在心中的疑问,再次浮出水面。 “是不是连禁军里的人,都被你们收买了?” “陛下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吗?就是因为太后太过自信,以为重用的人都会死心塌地忠于她,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 说着,晋伴臣微微眯起了眼,死死盯着玹羽,“难道陛下现在还信任暄大将军吗?如果没有他,丞相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掌握留守在高翅城的禁军。 虽说他什么也未做,但知道了不去制止就更可怕了。” “那么,去年在宫中要刺杀本王的,也是你们做的了?” 玹羽的眼神发出了怒火。 “陛下知道的太晚了,要是那时乖乖被杀死,也不会有如今的这场政变。陛下不是讨厌看到流血吗?那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为了陛下而死了。” 说着,晋伴臣轻蔑地笑了一下,“那时候,本想把那五洲洲侯也一并解决掉。但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个必要。” 玹羽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你们封锁消息,那五洲自然不会知道的。” “难道陛下眼中只有那五洲吗?!那么刚刚收回的涞、赜、维、炚,这几个还有洲侯镇守,又有出兵能力的洲,为何没有动静? 老夫真希望陛下能够好好想一想,但似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话音刚落,玹羽就感压力倍增。自知无法承受的他,借力将身体重心向后倾斜。在后背着地之时,抬脚顶住了晋伴臣的身体,将他从自己上方推到了后面。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玹羽迅速起身,毫无停顿,出手极快,挥舞手中的佩剑,抵挡再次袭来的长矛之锋。 自己刚刚入主玄景宫发生的涟书殿事件,一直困扰着玹羽。为此,他失去了禁卫队长晤综斗,还让邈侯身受重伤,这让玹羽十分自责。 尽管他即位以来,虹国一直处在战争的阴影之下,但也从未忘记要将这起事件查个水落石出。眼前在这种情况下得知真相,着实让玹羽始料未及。 “天真”两个字再次浮现在玹羽脑海之中,也许最初是因为自己的懵懂无知,才想要依靠别人。 但在知道有人背叛自己、想要自己的命之后,他还是想着要相信。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别人的认可,进而消除他们心中的杂念,一心为己所用。 但经过这一系列事件之后,他才猛然发现,光有努力、大度和仁慈是无法稳坐王位的。 这短暂的思考带来的精神分散,让玹羽一下子又陷入绝境。长矛犹如巨石般向他压来,他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面对长矛的锋刃快速逼近,玹羽不得不再次运功注力。 这时,他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旋即,口腔中就充满了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液体。 巨大的压力让玹羽一下子将口中的鲜血喷了出去,正好喷在了晋伴臣的脸上。 “陛下!快逃!” 桂雀的声音传了过来,玹羽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桂雀扑过来,抱住了晋伴臣那只持矛的胳膊。 玹羽用尽全身气力撑起身体,向后挪动大约两丈距离。剧痛再次袭来,让他不得不停下,捂住了的胸口,嘴中还不断有鲜血涌出。 桂雀那渺小的身体,在晋伴臣身旁就如同孩童一般。犹如黏在上面,不管那支胳膊怎样甩动也无法甩开。 气急败坏的晋伴臣一用力,顿时从那条胳膊发出的内力,将周边气流搅动如刺。 伴随着惨叫与四处飞溅的鲜血,桂雀被振飞出去。 晋伴臣将视线再次集中到玹羽身上,但是刚迈出半步,就被持剑冲过来的醨乐挡住了去路。 晋伴臣随心挥舞着长矛,应付着醨乐那已变得毫无章法的攻击,仿佛在陪小孩子练剑一般的漫不经心。 晃了几下之后,似乎是已经厌烦。他轻手一挑,醨乐手中的剑便飞了出去。 视线中闪了几下,醨乐就感到一只充满力量的大手掐住了自己脖子。 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离地的双脚乱蹬着。 第四百一十一章 愤怒一击 “住手!” 玹羽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捂着胸口,抹了一把嘴边残血,一手拄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脚下已是一片鲜红,“杀女人和孩子,不觉得有损自己威名吗?” 听罢,晋伴臣将手一甩,醨乐的身体飞了出去。 他径直来到玹羽跟前,打量着从玹羽胸口处不断涌出的血来。 “知道先王要是现在的你会怎么做吗?” 满脸血迹的晋伴臣声音冰冷,盯着一脸疑惑的玹羽,继续道,“他会丢下手下的人,竭力逃离这里,而不是站在这里等死!” 说完,晋伴臣一抬手。玹羽随即被打飞出数丈远,趴在了地上。 他想要马上起身,但止不住身上痉挛,接着一大口血又吐了出来。 “看来你受重伤的传闻是真的了……” 晋伴臣又走近了玹羽,“你说的没错,我晋伴臣是不会杀女人和孩子的。放心吧,你那俩个忠实的部下还都活着呢。 可是先王要是老夫的话,他们两个早就断气了,才不会因为性别和年龄就手下留情。这可能就是出身军人的我,和为政者的先王的最大区别。 但陛下不是军人,却如此袒护部下,简直是轻重不分!你身上那些多余的仁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冷血……”玹羽吐了口嘴中残血,嘟囔着,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你们这些人只知道争权夺势,难道连做人的基本情感都抛弃了吗?” “真是悲哀!” 晋伴臣的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失望,“在这种场合只有生与死、胜利与失败,陛下居然说‘人性’这种妇人之语! 现在老夫总算明白,为何太后费尽心机,就算以身涉陷也要把你那个尭国养父除掉了。” 如闪电暴雷贯穿身体,玹羽苍白的脸猛然抬起,恶狠狠地直视着晋伴臣,大叫道:“你说什么?!” “老夫说,陛下身上多余的仁慈,就是从那个尭国大夫身上传来的!” 说完,晋伴臣抬起脚将玹羽踢飞,撞在他身后的那棵杨树上,才停下来。 树干被巨大冲击力撞裂,撕裂的树皮已经翘了起来。 玹羽的身体刚要从粗大的树干上滑下去,如瞬间移动般,晋伴臣已出现在他身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了树干上。 玹羽的剑早已不知被打飞到了哪里,赤手空拳的他,只得用双手死死抓住晋伴臣掐着他脖颈的手。 但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这股强力的束缚。 “老夫这辈子唯一认同太后的,就是她杀了那个尭国大夫。她清楚,如果那个尭国人活着,陛下会一直受其影响。 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杀死的人,养育出来的孩子又怎么能成大器?肩扛一国之责?担万民之幸?” “住口!我不允许你说……” 玹羽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晋伴臣加力的手掐得更紧。 呼吸困难难以发声,他只得用凶狠的眼神瞪视对方,而对方则用更加凶狠的目光回望着他。 两股视线皆杀气腾腾,交错纵横,在空气中碰撞出带血的花火。 “陛下还要袒护尭国人吗?你难道不知道,先王就是死在那个把你养大的男人的亲哥哥手中的吗?!” 晋伴臣的眼中几乎要迸出火花,满腔愤恨溢于言表,怒道:“先王是虹国难得的贤王,他本应该活得更加长久,虹国将会在他的统领下变得更加强大。 但一切都毁了!都毁在了尭国人手上!尭国人最可恨!尭国人都该死! 老夫曾发誓,一定要为先王报仇,一定要让尭国这个国家从穷奇大陆上消失! 不管盛承做了什么令人憎恶之事,唯独在欲毁尭国这点上与老夫相同。 但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跟他们签订了和平条约?!将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一定是那个尭国养父教你这么做的吧?!尭国人把自己的胆小、懦弱、委曲求全,全都教给了虹国的主子。如此阴险用心,陛下居然还认贼作父!” “住口……” 玹羽艰难地发出了反抗之声,但却招来对方的更大力度,一度让他无法呼吸。 “认个贼人当老子的王,老夫绝不承认。老夫现在就送陛下去那边,去孝顺你那个贼父吧!” 一瞬,玹羽五感全部丧失,但心中那股已无法压制的愤怒,强行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妖林中的那个家,承载着玹羽幼年所有的美好记忆,敬出为他营造出的那片纯净天地,时刻都在净化着他疲累的心,他决不允许有人去玷污、去诋毁! 玹羽伸手摸到了身后树干上那爆裂开来的树皮。一把将它撕扯下来,朝着晋伴臣的脑袋划了出去。 转瞬,玹羽就顺着树干滑落下来,坐到了地上。不住咳嗽的他,双眼充血,脸色青白、嘴唇犯紫。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晋伴臣似乎稍稍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但那个高大粗壮的身影依然矗立在那儿。 “……不能原谅……” 怒火未消的玹羽,只能在心中发出声音了。现在的他,意识游离,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他奋力抗拒着,只是不想让晋伴臣的话成真。 模糊的视线中,他能感知到那个身影在向他慢慢靠近,也知道他应该马上逃离。但现在的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 血顺着晋伴臣的脸流了下来,是那样的粘稠,挡住了他的视线。 慢慢散发出来的剧痛,让他突然兴奋起来。这种久违的沙场之痛,唤起了他昔日在战场上的记忆,和明璧沛一起,跟随着明苍王驰聘在战场上,那是他最为满意的日子。 举起手中长矛,他决定这次要使尽全力,来回应给予他足够分量一击的对手。圆睁的双目不再有嘲讽与轻蔑,而是充满认真与敬重的视线。 还在行进中的长矛,突然偏离了轨道,被飞来的重物砸中,即将脱手,但最后还是被晋伴臣握回了手中。 重物在地上翻滚不远,就被满地的落叶拦截下来,只是被它砸中的长矛还有滚过的地上,全都染上了血红色。 第四百一十二章 最后一搏 还没看清那究竟是何物,晋伴臣就迎来了一股满溢杀意的强大力量。 他清楚感到压在自己长矛上,那股要将自己撕裂的杀意。 定睛望去,近在咫尺的近卫队长那头墨色长发,飘荡在两股强力摩擦产生的气流之中,蓝灰色的眼眸似乎要吞噬他一般,发出了红光。 不由分说,晤峰谷就开始疯狂地砍杀起来,像是要弥补他再一次犯下的过失一样,每一击都是致命的。 在虹国无人不知晋伴臣的威名,晤峰谷自然也知道自己面临着怎样一个对手。 但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就是“杀”,其他都已不再重要,也无需再去考虑。 晋伴臣不倒下去,他也会无休止的砍杀下去,已经是一种理智无法控制的状态。 不知他们打了几个回合,只知道一般人都会累得站不起来,但这两个人的厮杀还在继续着。 时不时,从两人身上飞溅出鲜血,但他们就如没有痛感神经的单细胞生物一般,毫不在意。 晤峰谷的长刀向着对方胸口刺去,晋伴臣闪身的同时,手中长矛已深深刺进了近卫队长的左肩。 比起剧痛,发现破绽的晤峰谷更加兴奋。他收力,将长矛头紧紧禁锢在自己身体内,同时毫不犹豫,将长刀横向劈进晋伴臣的左侧腹。 两人鲜血横飞,但谁都没有露出一丝痛苦之状,仿佛表情的轻微变动,都会影响自己手中的动作一般。 二人互视,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与时机。 肩膀上的痛楚微微起了变化,晤峰谷知道那是对方发起行动的信号。 没有犹豫,他开始注力入刀,继续向对方身体深处劈进。与此同时,肩膀上的痛突增到极限,那股向下的撕裂痛窜至全身。 峰谷明白对方和自己想法一样,都要就此将对手身体,完全毁在自己的兵器之下。这就要看他们谁能抢先一步,捣毁对方要害了。 对于全神贯注劈刀的晤峰谷来说,是没有余力抵抗长矛带来的撕裂痛的。 他能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伤口处,而身体的其他部位则在慢慢变凉。 在长矛击碎自己的心脏之前,一定要将对方的腹腔捣烂。 晤峰谷想着,开始发力加速。 而这时长矛突然在他身体中滑进了一厘,晤峰谷的脸瞬时变得煞白,这迟疑的一瞬,已让他完全处在了劣势。 他想要弥补上差距,但身体的损伤程度,已无法达到他想要的速度。 如果他此时控制不好发力的程度,恐怕在对手捣烂他的心脏之前,他的心脏自己就会爆裂。 绝望突然而至,晋伴臣不可能没发觉对手身处绝境,他一定会把握住时机,一举击垮对方。 近卫队长心中一片悔恨,他真希望自己身后的玹羽,能够在他们纠缠的当口儿逃离。越远越好,而不是如同死人一般,坐在那棵杨树之下一动不动。 “快逃!快逃!” 晤峰谷在心中发出最后的呼喊,他几乎停止了进攻,而是将内力都集中到那正在快速逼近自己心脏的长矛上。 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惧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悔恨、不甘,一切情愫都感受不到。这或许是迎接死亡的最好状态。 但他还是觉得愧疚,自己答应的事,又要落空。 突然窒息感消失,长矛的撕裂也戛然而止,身体似乎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我死了吗?” 晤峰谷在心中疑问着,他试着动了一下手,长刀就如切肉一般,毫无阻力地劈进了晋伴臣腹腔深处。 惊讶的近卫队长不禁慢慢抬起头,对手那张因胜利在望而露出兴奋的脸,仿佛定格在那一瞬。 圆睁的双目、微微上翘的褐色眉毛,都被难以抑制的兴奋充盈着。 晤峰谷的心“咚咚”地狂跳着,他要确认一件事,一件他觉得根本不可能的事。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一股细小的血柱,从对方额头上慢慢淌了下来。接下来,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伴着强压喷溅到了他的脸上及全身各处。 近卫队长的心还在疯狂地跳动着,他睁大眼睛,看着从对方头顶上不断喷溅着的鲜红液体。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喷溅才停止。 晤峰谷试着将长刀从对方身体中抽了出来,他向后退了几步,仍旧警惕着看着对方仍旧伫立在那里的巨大身躯。 慢慢地,禁卫队长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一直吊着的一口气才缓缓吐出。 此时此刻,他已完全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一瞬间,晤峰谷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注视着那具尸体好一阵。一阵狂风刮起,将他墨色长发吹得凌乱,也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握紧手中长刀,用力一挥,晋伴臣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晤峰谷提起了人头及刚才砸向晋伴臣的那个物体,走到玹羽的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 听到声音的玹羽,微微睁开了眼睛,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视野里。 他努力睁大双眼,将模糊的视线稍稍变得清晰,刚才还和他大干一架的晋伴臣,此时已呈现另一种姿态,而另一颗人头则是兵部尚书曲达。 一丝笑意出现在玹羽那白如纸的脸上,他伸出手抓住了晤峰谷的胳膊,微微点了下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玹羽这一闭眼,一下子就过去了三天时间。这期间处在昏迷状态的醨乐和桂雀也都苏醒过来,只是桂雀现在还不能下床。 但是醨乐不仅不听劝的下了床,此时还站在玹羽的屋门外当值,而他身边则站着同样裹着绷带的禁卫队长。 晤峰谷身上的伤比玹羽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晋伴臣再晚几秒钟断气,他的心脏就谁也保不住了。 所有的御医都强烈要晤峰谷回房卧床静养,但他就像什么都未听见一样,死死守在玹羽屋外。 或许这段日子经历了太多生死瞬间,晤峰谷那紧绷的神经一时还无法松懈。 每当昔立严提着药箱来为玹羽看诊,看到屋外这一高一矮的两名忠实侍卫,都不禁会摇摇头,但同时心中也会感到一阵暖意。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一诺千金 这天,昔立严看完诊后,将晤峰谷招进屋中,解开他的衣带后,开始为禁卫队长清创换药。 “昔御医,陛下怎么样了?总是这么睡下去会不会……” 晤峰谷的话还没说完,昔立严就哼了一声,语夹他意:“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起码陛下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几天,不像某人都伤成什么样了还在逞能呢!” 知道在暗指自己的晤峰谷只得闭了嘴,生怕再说错话被这位御医执行强制措施,但脑中却在盘算着明洲的情形。 另一方面,他也派人去澈米城打探太后的情况,只是现在还没有收到回报。 他们击垮晋伴臣所率领的三十万明洲军之事,也已向外散播出去,明洲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 不知丞相此刻作何感想,又要采取什么行动,而这一切又都关系到,落在他手中的两位长公主的安危。 虽然刚刚闯过晋伴臣这道难关,但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之后的行动还要看玹羽的决断。 “晤将军,这可真是危险啊!”禁卫队长正想着心事,忽然听到一旁的问话,“你这从肩膀上向下的伤,要是再来个两毫,一定会伤着主动脉。我看就是那位尭国的神医在世,也救不了你了。” 昔立严看着峰谷身上伤口,不由心有余悸地咧了咧嘴,“能让那个跟野兽一样的晋伴臣在这种地方停手,晤将军你现在可以说是虹国的第一勇士了。” 听了昔立严的话,禁卫队长马上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说来惭愧,晋伴臣并不是我杀死的。” “什么?!” 昔立严一脸惊讶,简直比他看到这一身伤还要不能相信。 他的反应让晤峰谷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是陛下,在我到来之前,陛下就已经在那个猛兽脑袋上开了道儿口,还是致命的口。 如果不是陛下,我肯定就没命了。没有保护好陛下,反而被陛下所救……” “如果不是晤将军及时赶到,陛下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不是吗?从这点上来说,晤将军已经完全履行了对陛下的承诺。 而陛下也是,他说过要守护他的国家还有百姓,而他也做到了。” 昔立严说着,望向了玹羽的卧室方向,“接下来就要看各洲洲侯的反应了,之前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情况,没有动作可以不去计较。但现在知道了,再没有行动的话……” “看来丞相这么一闹,倒是可以把那些有异心的家伙全都暴露出来。” “没错,就当是清理门户。那些个一直当墙头草的家伙,也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重新包扎好伤口之后,昔立严开始整理药箱,此时沛松城守夤元架着拐,急匆匆地进来了。 见到两个正注目看着他的人后还没开口,就掏出手绢,开始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昔立严见他这幅样子不禁砸了下嘴,他的这些病人伤得都不算轻,可就是没有一个肯听他劝,老实上床休养的。 “昔御医,陛下、陛下醒了吗?” 夤元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 “陛下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伤成那个样子就是醒了,也不能见客。就是陛下想见客,我也不允。” 面对一群不听话的伤患,昔立严说得决绝,但对面的夤元显得更加焦急。 “知道陛下的情况危重,但下官刚刚接到消息说,邈侯率领四十万大军已经攻陷了高翅城。” 夤元突然说出这样一则消息,让两个听者一时僵住。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几乎同时要转身去告诉玹羽这个好消息,但身后又传来了沛松城守的声音。 “丞相已经逃走,竹旸长公主生死不明。” 两名听者的动作机械地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夤元,等待他进一步的说明。 夤元再次擦了擦脸上滚落下来的汗珠,继续报告:“邈洲大军攻破明洲的守军之后,就直奔京城而去,但丞相以两位长公主为质,要邈侯退兵。 邈侯提出要见长公主为条件才答应退兵,结果就在两位长公主被带到城墙之上,与邈侯见面之时,竹旸长公主突然夺了侍卫的佩剑自刎。 邈侯乘机发起进攻,一举将高翅城夺了下来,但还是让丞相给逃了。” 一口气说完的夤元看着他的两名听众,他们不再像刚才那样兴奋冲动,都表情凝重地重新坐了下来。 在他们的示意下,夤元也坐了下来。 “竹旸殿下……” 晤峰谷额头淌下冷汗,盛承太后的女儿果然也是烈女。 “晤将军不必担心,没有消息说竹旸殿下有事,那就说明殿下安好。” 近卫队长看着对面的夤元点了下头,问道:“那丞相是不是把两位长公主都带走了?” “是的,留守在京城的十万禁军,有一半留下来应对邈洲军,另一半都被丞相带走了。” 近卫队长接着问道:“那他们向哪个方向逃了?” 夤元又擦了擦汗,回道:“这个、这个还不太清楚。” “什么!?连方向都不清楚,邈洲军是不打算追击了吗?” 晤峰谷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据说当时因为竹旸长公主的举动,场面十分混乱,等高翅城被攻下来后,才发现丞相早就不见了。” “五万人的队伍不是个小数,怎么可能会追丢?邈侯大人难道认为,只要夺回明洲就无事了吗?” “我看没准真的就像晤将军说的那样。” 一直沉思的昔立严双手抱着肩,看着桌子上的药箱,发现另外两人一直在疑惑地注视自己后,他才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正色道:“你们可不要小瞧了那位女洲侯,打起仗来绝不比男人差。除非她本人放水,否则绝不会任丞相逃了去。” 此话一出,另两个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昔御医是说邈侯大人故意放走了丞相?”近卫队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面对两人质疑的眼神,昔立严又道:“你们不要误会了,邈侯大人可是绝对忠于王室的,只不过她原先是丞相的门生罢了。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她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当然……” 后面的话,昔立严没有说出,他觉得有前面那句话的原因就已经够了,至于他心中所想的另外一些事,他认为还是不要说出为妙。 虽然没有抓到犯上作乱的丞相,令他们的心结无法完全打开,但这场内乱总算是被镇压了下去。 昔立严暗暗叹了口气,不知是悲是喜,只有一股苦涩掠过心头。 虹国刮起的这场血雨腥风还远远没有结束,要如何跨越,这一切都要等到虹王玹羽醒来之后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不速之客 邰苛站在阔礼城粮仓的门口,看着阔礼的守兵一担担将仓库中的粮食挑出,装上车。自己的部将则在一旁,拿着本小册子记录着数目。 他的身旁站着阔礼城守夗梁,正在指挥手下搬运粮食。 夗梁本来打算身体的麻痹症状减轻一点,就赶去沛松城救驾,但他还未动身,就接到了晋伴臣和曲达已被虹王歼灭的消息,自然他的出动也就变得没有必要了。 相反,这次滞留在阔礼的什尚名则接到了命令,要他带领手中十万大军前往明洲,协助邈洲军,一起追捕正在潜逃中的丞相明璧沛。 其实,就算什尚名没有接到命令,他也打算带兵返回明洲,他担心佖珊荣的安危,不知道她是否还跟在丞相身边。 “幸好上面的命令比他的行动来得快”,听了夗梁的话,邰苛举起酒袋,一仰头灌了口酒,“否则现在这种时候他再带重兵到处乱走动,一定会被认为是乱党,遭到围剿的。” “咦?会吗?”夗梁的脸上现出一片疑虑,“我给陛下的那封信,自己看了都会脊背发凉,真没想到陛下会相信。” “什么相信啊!”邰苛一脸的不屑,“也就是陛下心大,不爱计较。你那封信要是落到太后手里,不,别说太后了,就是落到明侯竹旸长公主手里,你现在也不可能安稳地站在这里了。 陛下身边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看见那种信不知道要怎么怀疑、提防你呢。没让你去沛松城就是最好的证明。” 夗梁当然知道自己遭到怀疑,因为下令不让他去沛松城的不是虹王本人,而是禁卫队长晤峰谷。 且在晤峰谷给他信中的措辞,也是十分不客气,对于他不能及时前来救驾的行为,感到相当不满。 当看到那封信时,夗梁心慌的同时,也庆幸自己即将卸任回乡。否则,他恐怕很难在军中混下去了。 夗梁刚想到这儿,但邰苛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冒出一身冷汗。 “夗将军你也别以为自己就要离任而松懈,要知道上面喜欢秋后算账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他们抓着这个把柄不放,你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邰大人,你可别吓唬我啊。我只不过是个粮仓守军,再说我也没有跟着丞相闹事啊。 我当时的确是被人下了药,才动不了身的啊。要是真有人抓着这点不放,那就让他们去查下药的人好了。” 邰苛咳嗽了一下,虽然做贼心虚,但也不能显露出来,煞有介事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跟我家洲侯大人说了。大人也说,会为老将军你在陛下面前说情的。” “郁侯大人吗?!” 夗梁有点不敢相信,郁侯那种身份的人,会为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小人物去说情? 当然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现在所遇到的一切糟心事,都是和这位洲侯脱不了干系的。 “我家洲侯答应的事,肯定会去做的,而夗将军你自己也要努力一下。 你看这阔礼的粮食除了赔给我们郁洲的。其余的,还是赶紧都送到沛松城那边去吧。稍稍改变一下陛下身边那些人对你的印象,也是极有必要的。” “是!是!末将也正有这个打算呢。” 说着,夗梁用袖口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 这时,一名士兵惊慌地跑了过来,由于速度过快没有停稳,一下子扑倒在夗梁身前。 “将军,不好了!” 士兵还未起身,就抬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还未从刚才邰苛的话中释放出来的夗梁,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士兵,嚷道:“干嘛那么惊慌?!难不成我们这里也跟沛松城那样被围攻了吗?” 听到这话士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不过这次轮到夗梁睁大了眼睛。 “围攻?!我们?” 夗梁一把抓起了士兵的领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谁?难道是什尚名变卦,反扑回来了?” “不不,不是什将军!”士兵连连摆手,“是丞相!” 听到这个人,夗梁手一松,士兵再次跌坐在地上。 虽然得到消息知道丞相正在潜逃,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向着多洲的方向逃跑,而且还跑到了这阔礼城。 “看来这赔偿粮,我今天还运不走了。” 邰苛的话打断了夗梁的思路,他回过头来看着邰苛,而对方在喝了一口酒之后,就将盖子拧上,将酒袋放回了腰间。 “邰大人,末将想,丞相他们还未完全将这里包围。趁着这会儿,大人赶快走吧。 赔偿粮的事情,如果之后我还活着的话,一定会……” 夗梁的话没说完,就看见邰苛在不住地朝他摆手,道:“你在说些什么啊夗将军?阔礼就这点人,你难道还想跟丞相的五万大军干一架吗?” “不这么做,难道我就这么打开大门,束手就擒吗?” 夗梁说着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保住了这不到五千人士兵的性命,没想到又遇到这种事。 丞相去哪儿不好,非跑到这里来?这些士兵跟着我真是不走运。” 夗梁正在沮丧之时,邰苛将自己的部将找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部将点了点头后,快速离开。 邰苛转过身来抓了抓头,看着夗梁那一脸的绝望,不免有些同情:“你要是死了,我这赔偿粮找谁要去啊?任务没完成,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儿。” “邰将军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死在这儿太不值了!快走吧!” 夗梁皱着眉头拽着邰苛的胳膊,但被对方一把挣脱了。 “你怎么知道我留下来没用呢?”邰苛说着又抓了抓头,“虽然我不愿意说这话,但我毕竟是郁洲人。 我家洲侯护短儿,就算再不愿带兵打仗,但他绝不会不管我这个郁洲人的死活的。” 夗梁一脸苦相,唉声叹气:“可就算郁侯大人派兵过来,也赶不及了,这火都已经烧到家门口了。” “所以说你不要老想着去和丞相干架嘛,反正也打不过,不如打开城门好了。” 听了邰苛的话,老将军的脸瞬间变白了,弄得邰苛又赶紧抓了抓头。 第四百一十五章 开城迎客 “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邰苛抓着头,看着一脸不安的夗梁,觉得跟别人分析军情,真不是自己所长。 而且将这件事告诉郁侯,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但现下也没有办法,必须想想办法稳住丞相这五万大军。 “丞相突然跑到这里来,他一定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想丞相可能现在还不相信,晋伴臣会败在陛下手里。 丞相会到这来,极有可能是冲着什尚明手中的十万大军来的,而佖家大小姐也一定还在丞相手中。 极为了解什尚明为人的丞相,一定会利用这点,让他这十万大军重新加入自己阵营。 而夗将军你是多洲军人,保护多侯和太夫人也是自己的职责。所以你就大大方方打开城门欢迎他们,只要能撑过两天,我家洲侯那边一定会有动静的。” 老将军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本希望晚年能有个善终,但这一桩接一桩的事,让他觉得能保下条命来就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虽然觉得邰苛说的有理,但他心里还是打鼓。毕竟外面来的是亡命之徒,一旦知道他们早已背叛,将这阔礼城踏为平地也不足为奇。 况且郁侯真的会来相救吗?这位牙地城守到底哪来的这份自信,能断言郁侯的行动? 夗梁还在犹豫之际,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再拖下去下一秒,迎来的可能就是刀剑了。 “开门!”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老将军还是挺直了腰板,带着手下向城门走去。 城门“吱哑”一声打开了,一名小吏带着几名士兵走了进来,和夗梁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身后出现一大队士兵。这些士兵簇拥着两辆马车缓缓进了城。很快这些身着竹青色明洲军服的人马,就将阔礼完全占领了。 夗梁从未到过京城,更是从未见过丞相明璧沛。他在阔礼府的大厅中不安地站着,等着丞相的召见。 但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跟在丞相身边伺候的人都显得行色匆匆、面带不安。 突然,一名小吏跑了过来,一脸惊慌地大叫着:“大夫!大夫!快请大夫!” “快把大夫叫来!” 至此,夗梁才明白,一定是谁生了病或是在逃亡中受了伤,这队大军才会如此慌乱。 他在心中不禁有些窃喜,如果是丞相身体有恙,那么也会让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变得轻松一些。 正当他这么想着,突感到一股锐利视线,正在注视自己,不由让他打了个机灵。 夗梁没有移动身子,只是移动着眼球,找寻着视线来源。 很快,他发现一名手拿小木箱,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子站在大厅一角,正不时地朝他这边张望。 女子脸上充满疑虑,她停留了一会儿后,还是走进了里屋。 此时,阔礼城中唯一的大夫被带了进来,一头花白的头发腿脚也不灵便,几乎是被人驾着进来的。 大夫看了站在大厅中的夗梁两眼后,一脸惶恐地消失在里屋中。 夗梁十分同情这位跟他一样,一直待在这边境粮仓的老大夫,但他们现在都没得选择。 时至傍晚,夗梁开始张罗着生火造饭,五万大军慌忙赶路至此,已经连续一周都没有正经吃顿饭了。 本想着今天恐怕是见不到丞相了,老将军也准备吃饭,不过这饭刚吃了一口,他就被丞相招了过去。 在阔礼城府的后院中,丞相明璧沛正背着手,站在月色之下,十二月初的晚风已经冰冷刺骨。 院中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孔,夗梁只觉得那背影是那样凄凉。 明璧沛一直朝着沛松城的方向站着,似乎是在凭吊他那在不久前,刚刚为他而亡的友人。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他要找的人早已经在此等候了。 “进来吧。” 明璧沛说着,招呼着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将军进屋。 果不其然,一进屋丞相就开始询问什尚名的去向,而夗梁也是有备而来。 “什将军来此途中遭到山贼袭击,以致耽误了赶往沛松城支援,而且运来的粮食也被贼人抢走了不少。” “那么现在什将军身在何处?” “末将不清楚,什将军出发没多久,沛松城那边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听完这句话,明璧沛沉默了,脸上现出一片阴云,道:“夗梁,这城中可有鬼麻和旋丁?” “鬼麻和旋丁?” 本以为丞相会怀疑自己话的真伪,而继续问他有关什尚名的事情,正在心中盘算着的老将军一时有些懵懂。 半晌过后,他才反应过来,答道:“鬼麻是在春天才有的药材,现在正值冬季,外边是找不到的。而且这种药材数量本就稀少,阔礼城中是没有的。 至于旋丁……恕末将孤陋寡闻,末将从未听说过这种药材。” “那么鬼麻在这附近哪里能够买到?或是找到?” “鬼麻稀有,恐怕只有像是澈米城那样的大城市,才能找得到了。” 话说到此,明璧沛便不再做声。暗淡的神色,跟他挺拔的腰身是那样的不相协调。 夗梁觉得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阴气,围绕在这位虹国曾经的第一权臣周身。 沉重的氛围,让老将军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恐怕是夗梁过得最长的一天了,从丞相那里出来已是深夜。关于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是被丞相一一过问,而他自己为了获得丞相的完全信任,不知编了、说了多少谎话。 他本想探问丞相下一步的打算,还有两位长公主的情况,自己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但对方毕竟不是一般人,只要明璧沛脸上稍有疑色,老将军刚到嘴边的话就不得不吞咽回去。 折腾了一天,虽然身心俱疲,但躺在床上的夗梁仍然没有睡意。 过度的精神紧张让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而这种状态也持续到了第二天。 丞相虽然没直说为何要找那两样药草,但夗梁知道,那些都是疗毒的药材,因此知道一定有要人中了毒。 而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中毒之人是丞相的外孙,也就是现在的多侯中了毒。 第四百一十六章 深夜来客 鬼麻和旋丁两种疗毒药草都十分珍贵,不难猜到此毒强劲,非易解之毒。 跟随丞相而来的都是太医院中的御医,个个都是医术顶尖。他们保住了多侯性命,但却因为缺少必要药草,而未把体内毒素排尽。 多侯身体里就像潜入一条毒虫,随时都有发作丧命之险。 不管多侯是不是丞相的外孙,但毕竟是自己侍奉的主子,而且还是个不谐世事的幼童。 想到自己也有个同样般年纪大小的孙子,夗梁的心就开始痛了起来。 孩子是无辜的,他只是被大人们利用,就这样毁了自己的人生。 他很想帮助这个无辜的孩子,但那两种药草就是丞相都没能弄到手,更何况是他了。 而这个孩子既然被丞相推上王位,理应受到严密保护,又为何会中毒? 阔礼因为五万大军的入驻而热闹了起来,夗梁脑中不断想着这些事,张罗完这边又张罗那边,在城中到处跑。还未觉得做了什么,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不是拥有军人的体魄,像夗梁这种岁数的人还真会撑不住。 累人又累心,还不知能不能活着脱身。夗梁心中道苦,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年卸甲。不,早个半年也是好的。 夗梁虽然心中又惊又怕,但在他的士兵面前还不能表现出来。安稳军心是他目前最大的工作,也是决定他们能否全身而退的关键。 不觉天色已晚,终于感到疲累的老将军回到自己屋中,侍卫端来了饭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却不觉得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中,却发现难以下咽。不是味道不好,而是他心慌到无法进食。 看到贴心的侍卫摆放在桌上的一坛酒,老将军马上想起了邰苛。 他一直想找到滞留在这城里的牙地城守,问问他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但怎么找也找不见他的踪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心紧绷到慌乱,又无人可以诉说。老将军留下了那坛酒,叫侍卫将其他吃食全都撤了下去。 他自斟自饮,想着这几年的发生的众多大事。 不管涟延王到底如何,但确实是在他即位之后,摆平了一直对虹国虎视眈眈的尭国,内乱也被平息。 夗梁不明白丞相为何要反,难道就那么想将自己的外孙推上王位?还是不反他就无法在世上生存下去? 不管怎样,权力之争的代价都太大,最后失去的恐怕要比自己得到的多得多。 又喝了几杯之后,夗梁突然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很倒霉,很苦。但将他桎梏在此,威胁他性命的丞相,还有被背叛的涟延,不也同样过得很苦? 夗梁摇了摇头,只道这世间的无奈,苦难的无穷。 在酒精的作用下,夗梁终于撑不住,打算躺下歇息。不过刚刚躺下,就听到了微弱的敲门声。 他头有些昏沉,但脑中突然出现邰苛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如酒醒一般,他立刻披了件衣服,跳下床,冲到房门口。 他才想抱怨几句,打开门却看到一个身着黄色长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惊讶之余,他脑中浮现出那天在大厅中见到的女子。 正要开口询问,姑娘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然后警惕地向身后看了看,就闪身进了屋。 年轻女子进了自己屋中,而且还是三更半夜,夗梁一脸尴尬,不知所措。 夗梁离着姑娘恨不得八丈远,问道:“姑娘,你这是……” “夗将军,深夜打扰还请见谅。” 说着,姑娘微微一福表示歉意,当她抬起头来时,眼睛就开始死死盯着老将军眼睛,弄得夗梁不敢直视她。 “小女名为佖珊荣,是佖侯佖强宾的女儿,因为种种原因,现在珊荣跟在丞相身边做事。” 听到佖珊荣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老将军立刻睁大了眼睛,开始审视眼前这位胆大的姑娘。 被什尚明一直装在心里的姑娘,居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敢如此行事,也绝非一般女子。 “夗将军,佖珊荣这么晚来打扰,就是想问一件事,是关于什尚明什将军的事。” 佖珊荣开门见山地说着,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什将军他真的没有赶上支援的时间吗?” 已经大概猜出姑娘来意的老将军,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答道:“……是的。” “……我不相信……”佖珊荣脸上现出一片忧伤,脸色有些发白,“什将军从未在战场上出过这种错误,不管是他的实力或是运气,从来都没有……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佖珊荣说得肯定,抬眼再次死死盯着夗梁,眼中竟显怀疑。 “佖小姐,战事分秒变化,这根本谈不上什么错误。” “不!就算支援没赶上,什将军自己也会带领大军,将沛松城攻下的!” 说这句话时,佖珊荣眼中闪着寒光,不由让人脊背发凉,“我了解什将军,他有这个实力。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放弃的!不战而败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的!” 佖珊荣的眼睛变得更加犀利,“夗将军,请告诉珊荣实话,您一定知道其中原因?” “佖小姐,你就那么希望什将军攻下沛松城吗?” 老将军看着眼前情绪有些激动的姑娘,眉头也深锁起来。 “是的!为了救我们佖洲,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所以什将军他绝不会……” 佖珊荣的话还未说完,外面就传来震耳巨响。不一会儿,原本静寂的夜晚就变得人声嘈杂起来。 夗梁和佖珊荣的谈话也就此被迫中断,虽然他们都有话要说。 佖珊荣离开后,夗梁急忙跑出房门,抓着一个小吏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郁洲军!郁洲军将这里包围了!” 小吏一脸不知所措地答道,但他的听者却露出了一丝别人看不到的微笑。 “终于来了……” 老将军心中一阵欢喜,但又紧张起来。 此时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摇晃,不管是老将军还是小吏都踉跄得差点跌倒。 第四百一十七章 郁军到来 听到郁洲军到来,虽然夗梁想就此收手,冷眼旁观,但还是无法逃避自己是个当事者的立场。 不管怎么说,这种程度的攻击也太猛烈了点,之前的内战可没见郁洲军这般积极,如今就像是攻打仇人一般。 为了救出本洲的人,这位郁侯还真是够护短的! 夗梁想着,骑上马,朝着城门飞奔而去。他毕竟是阔礼守将,更何况这城里还有两位长公主。 当夗梁赶到西门时,统领这队禁军的首领昱班,已经站在城门之上了。 老将军朝城外一看,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影。 身着青莲色盔甲的士兵们犹如黑夜中的鬼魅,手中的火把将阔礼城四周照得红亮,人数恐怕在十万以上。 “昱将军……” 夗梁刚张口,就发觉四周气氛有些不对。 身为禁军副统领的昱班一脸僵硬的表情,看不出兵临城下的紧张,反而是一股难以释放的屈辱之感。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夗梁看到城下骑在一匹黑色骏马身上的大将,正拿剑指着昱班。 “昱班,快叫丞相出来。像你这种小角色,根本没有资格和我家洲侯说话!” “无礼的混账东西!城里面还有两位长公主,你们就敢在此张狂喧嚣!” 昱班的眼中像是要放出火来,瞪着大将。 “现在开始为主子着想了?”大将不屑地嗤笑一声,“那当初你为何要出卖她们?不要再在这里扮演衷心护主的忠臣了!还是说,两位长公主根本就不在城里?” 昱班的脸憋得通红,因为一切都是事实,他根本无法去反驳。 这位禁军副统领可跟暄章要不同,是完全站在明壁沛一边的。 大将的手慢慢举了起来,他身后的弓箭手看到手势后,都搭箭上弓瞄准城楼之上。 “我再说一遍,快叫丞相出来说话,否则我阡聂今晚就将这阔礼城踏平!” 此话一出口,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就发出附和将领的吼声。犹如野兽般的吼声响彻在夜空之中,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眼跳心惊。 大将眼中闪着寒光,而昱班攥紧拳头的手则发出了“咔咔”声。 他大叫起来:“你疯了吗!?你们郁洲难道连长公主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话音刚落,大将举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眨眼间,无数箭矢飞向城楼。 夗梁赶紧蹲下身子,他能听到头顶之上那一支支飞啸而过的利箭。 此时的他甚感无力,这已经远远不是他这个阔礼守将能够出面的状况了。 “住手!” 沉稳的男声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气势,从后方传了过来。 “住手!快住手!” 昱班紧张地朝着城外的大将叫嚷着,明白他意思的阡聂再次举起了手。 瞬间,箭雨消失了,弓箭手整肃好队伍,拿好手中的弓箭再次安静下来。行动之快,不得不让人佩服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无疑,明璧沛出现在城楼之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蕴藏巨大杀气的兵林,仿佛在眺望郊外空旷原野一般,站立了一会儿后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看着阡聂没有作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阡聂轻轻踢了一下马腹,将马身稍稍向旁边移了一段距离。他再次举手,并向队伍后方望了过去。 此时原本整齐排列的方队,从中间迅速扯出一道口。 一匹枣红色骏马载着它的主人,慢慢从让出的道路中走了过来。 “久违了,丞相大人。” 看着枣红色骏马上,一身戎装朝着自己拱手行礼的郁侯,明璧沛那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洲侯,身着青莲色铠甲的郁侯,他已有将近二十余年未见过了。 此时一身戎装的郁千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明壁沛没有想到,郁侯会如此认真,再次出现在战场上,而面对的人竟会是自己。 郁侯还是老样子,不管春夏秋冬一把折扇总不离手,脸上总是挂着一层笑意。今日脸上也没有化淡妆,除去了妩媚,露出了原本的英气。只是在这种场合看上去,显得有些可怖。 吃惊转瞬即逝,丞相又恢复了他那面无表情的面容,说道:“消息走的还挺快,不,应该说你们郁洲的行动还挺快。” 一阵轻笑,郁侯回道:“这话说的,本侯那五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多洲边上,想不快都不行啊。” “呵,那可真是怪了”,明壁沛一声冷哼,“攻打匡洲之时,还有陛下在沛松城被围攻之时,怎么不见你们郁洲行动这般之快? 老夫这区区五万人马,前脚刚到这不起眼的小城来,你们后脚就跟来了,这又要怎么说呢?” 郁侯仍旧面带笑意,将手中折扇悠悠打开,摇了几下。 已入深秋,不知这几下摇起的风会不会有些冷。但是郁侯却乐在其中,享受着其中丝丝凉意,不紧不慢道:“我们郁洲向来不与人争,能够为友军坐镇后方,稳固战局,才是我们郁洲所追寻之道。 攻打匡洲用不着我们郁洲军出面,让更适合担此重任的友军打头阵,各尽其才,相互配合,才是各洲联军征战之道。” 郁侯说着,又摇了几下折扇,若有所思道:“陛下被困在沛松城,遭到攻打,这挑起事端之人,又怎能轻易让别人知道? 不光我们郁洲,其他各洲可都没动静,不是吗?” 郁侯斜眼瞥了一眼明壁沛,这充满众多含义的目光砸到谁身上,都不舒服。 不过,明壁沛却迎着这股视线,直逼郁侯的眼睛,问道:“这么说陛下的事,郁侯你是不知情喽?” 郁侯依旧摇着折扇,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知情。” “不知情……” 明璧沛重复了一遍之后,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一旁的阡聂直捏一把汗,这一开场就开始打起嘴仗,火药味隐隐溢出。真不如直接开打来的痛快。 阡聂不知道丞相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清楚明璧沛肯定已经知道,郁洲知道虹王遭遇围攻之事。 在这种人多且杂的场合下,说起这件事,实在令人不安也不快。 这种敏感时期,让郁洲因此遭到猜忌怀疑,后患无穷。 第四百一十八章 相互威胁 笑声过后,丞相声音变得微冷,道:“好一个不知情啊,不过据老夫安插在你们郁洲的眼线说,前些日子有一骑乘白色飞马的使者进了你们洲侯府。 从明洲来的使者一定是向你们传信,高翅城乱成那副样子,陛下和太后人在多洲也是凶多吉少。 你们肯定都从那使者口中知道了,但知道却没有任何行动,这是为何?” 明壁沛也瞥了郁侯一眼,继续道,“郁侯心思,老夫是越发看不懂了。直到在这里看到郁侯为止,老夫一直都认为郁侯是自己人。” “一派胡言!” 郁侯还未发话,阡聂就剑指丞相大叫了出来。虽然口气强硬,但他的心还是“砰砰”乱跳着,有些心虚。 他知道自己上司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但使者在被杀之前被人看到,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有眼线存在的话。 此时,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都出现了一阵骚动。阡聂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上司,还是那张挂着笑意的脸。渐渐,脸上的表情加重,这次轮到郁侯放声大笑起来。 “丞相真会说笑!前些日子是有一来自明洲信使,入了我郁侯府。不过,他应是在陛下和太后南巡之前出发。 信上,太后要本侯出兵协助岁侯。东面那三洲暴动还真是让人闹心,岁侯一人应付,也着实辛苦。” 听着郁侯所说,阡聂突觉有些不对味,刚才还一肚子担心,现在反而有点想笑。 郁千崖可不是那样会体恤别人的洲侯,况且还是要劳动郁洲的事。 这谎撒得,郁千崖脸不红只能说明他脸皮太厚! 此时的郁侯可不知他的部下都在为他扯的谎感到脸红,依旧面带笑意,继续道:“你说这东三洲折腾个什么劲儿,连匡洲那样实力雄厚的闹事者都被一锅端了,他们还不识时务,不知好好看看现在的状况和自己所处的立场。 是要说他们愚蠢,想要自己找死呢?还是要说他们背靠一座大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咸鱼翻身呢?” 郁侯说着,又轻笑了一声:“他们觉得这座大山很牢靠,坚如磐石,不像王室那般外强中干。更何况他们与这座大山相缠相绕了十来年,根本就分不开了。” 郁侯说着,抬起眼看着丞相,像是发现了什么,将手中折扇折起,在自己手心中敲打一下,道:“对,这座大山就像丞相您一样,几十年屹立不倒,在我们虹国土地上开枝散叶,各方势力相继依附。简直是功高震主,连王室都对您怀着百分之二百的敬意。 这不,这敬意一旦多了,提防少了,这门前污水也就把自己鞋弄湿了不是。” 阡聂越听越觉轻松,觉得自己上司不禁把王室嘲讽一番,还把对王室的不满道了个干净。 而他倾诉的对象竟是另一方当事者明壁沛。 “既然王室湿了鞋,咱也不能不帮,何况太后亲自修书。 所以本侯就把征洲闹事的,不管官大官小,年长年幼,全都屠了个干净。 这也是为了帮助岁侯,给还在奎洲、由洲闹事的提个醒,早些收手,或许还能留条命。” 一番话后,阡聂也乐不出来了。他一直在牙地城悠闲着,还真不知郁侯在征洲那一番血雨腥风。 他知道上司不是为王室清理东院,而是因为东三洲长期和明壁沛说不明道不清的联系,才让他恨极而痛下杀手。 而郁侯的这一番话,也完全表明了自己立场,他根本不可能和丞相站在一条战线上。 郁侯会抛下邜月,突然返回郁洲,肯定是回去处理那第二名到来的信使。 否则,依郁千崖的脾气,一定会继续东进,将由洲和奎洲也屠个底儿朝天不可。 “本侯一直在征洲砍人,不知丞相所说的那名信使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郁侯还是朝四周乌压压的士兵扫去,“这样吧,既然丞相说有安插在这边的眼线,不知人在这儿没。在的话就叫他出来说说,是什么样的信使,又是传什么消息来的。” 听到这儿,阡聂又开始想笑。就算有丞相眼线,恐早也被上司挫骨扬灰了。 郁侯眼盯着明壁沛,等待着对方回应。当然,就算那名眼线还活着,郁侯也打死都不会承认。 等了半晌,郁侯耸了耸肩,道:“丞相大人,您看没人站出来?是不是这人不在这里,要不要本侯派人回麟檬城,去把他接来?” “哼”,明壁沛冷哼一声,“人你都弄死了,又到哪里去接?” 郁侯也冷笑一声,道:“丞相又是何居心,自始至终都拿不出证据,却要偏偏把这盆脏水往我们郁洲身上扣?” “是不是往你们郁洲身上扣,你扪心自问!” 明壁沛的视线似乎带刺,直视着郁侯。不过对方却像是一块软皮糖一般,对扎进自己身上的刺,并不感到痛。 “本侯最讨厌别人诬陷我们郁洲了!” 郁侯的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旁的阡聂真是打心里佩服,他们老大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越来越猛烈了。 说得还特别理直气壮,简直委屈死了…… “今儿个不把这事儿捋顺了,本侯也没法给王室一个交代不是?” 说着,郁侯拿着折扇再次敲打着自己手心,而脸上则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这样吧,不如把两位长公主请出来,问问殿下到底有没有派出什么信使。 毕竟高翅城被丞相的叛军搅得大乱,又怎么会让信使跑了出来?” 明璧沛眯起眼睛注视着郁侯,笑道:“郁侯真会说笑,竹旸长公主有伤在身是不方便见客的,而竹映长公主那性子,恐怕会做出和她姐姐同样的事来。 为了殿下的安全,郁侯还是打消见两位殿下的念头吧。” “丞相这是怕了吗?诬陷我们郁洲这事,可不是就这么完了的!不解释清楚,阔礼城中的人,本侯一个都不会放过!” 郁侯的话似乎是凌冽的寒风,既让人体感刺骨又无法呼吸。 城楼之上的夗梁和昱班都不禁咽了口唾沫,面对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甚感窒息,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发起冲锋,将这阔礼城捣毁。 郁千崖是何等人物,不会心狠手辣,他又是如何坐上这郁侯之位的? 不过,明璧沛依旧不为所动,泰然自若的站在那儿,和郁侯对视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公平交易 “老夫不是说了吗,两位长公主都不便见客。而郁侯你也不要在这里演戏。 老夫想,你一定是把自己的飞马带了过来?等着在这里上演英雄救美吗?” 听了明璧沛的话,郁侯一脸无趣地撇了撇嘴:“真是无聊,什么都被看穿了就没意思了。” 相比郁侯一脸的漫不经心,此时的丞相则是一脸严肃。他稍微抬了下手,身后出现一名小吏。 看到小吏怀中抱着的那把琵琶,郁侯的面部表情也开始收紧。 “老夫知道,郁侯想要确认两位长公主的安危,才会在这儿兜这么大圈子。 请郁侯放心,两位殿下老夫都有好好带在身边,否则咱们之间也就没法再谈什么了。” 说着,明璧沛从昱班手中接过一把利剑,不由分说,一下将小吏拿着的琵琶砍成两半,道:“老夫敢砍这把琵琶,自然也就敢砍这把琵琶的主人。” 明璧沛注视着郁侯,等待回应。而收起笑意的郁侯,面部表情沉寂得让人心里发毛。周围气氛也一起跟着收紧。 “丞相想要什么呢?” 郁侯的语气依旧,但是面部也沉寂可怖。 “退兵!将你的这些兵全都退回郁洲境内!如果再踏入多洲,就请想一想刚才那把琵琶。” “好!没有问题!” 这一问一答,毫无时间间隔。 一旁的阡聂不禁看向自己上司,因为他们的作战计划恐怕又要大规模调整了。 “不过就算我们郁洲退出,别洲的军队也会闻风赶来的。” “这一点不用郁侯操心,只要再替老夫找两种药草就好。” “药草?” “鬼麻和旋丁。这两种药草务必要在三天之内,送到老夫这里。” “可以,但是我们的交易要公平。以不伤害长公主为前提,我们郁洲退兵。但这药草,丞相又能给我们什么呢?” 面对郁侯的讨价还价,明壁沛将剑还给昱班,道:“老夫把竹旸长公主交给你们,殿下有伤,在这小城当中不利于疗伤,如何?” “成交!” 随着郁侯的折扇拍打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之后,这场包含着众多意味的谈话画上了句号,而郁侯也依照约定,立即启程退兵。 此时天已放亮,夗梁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黑压压的大军,心跳还是没有恢复本来的速度。 他知道还没有结束,今夜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弃城!弃城!” 朦胧之中,郁千崖耳边响起一个男人沉重的声音。 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青莲色铠甲的男人正心急火燎地爬上马背,命令着手下士兵打开城门。 而另一名像是他部下的男子则奔过来,拽住男人的缰绳。 “洲侯大人,这城中还有十万郁洲百姓,他们在这十天里一直与我们并肩作战,您难道要舍弃他们吗?” “那又有什么办法!明洲军马上就要攻破城门了,我们根本挡不住的。 再说,这城里死了太多人,已经出现了瘟疫。我们除了放弃,还有什么办法! 快让开,趁着他们还没占领东门赶快走!” 男人不顾部下的反对,一脚将其踢开,策马出了城门。 看着男人离去的身影,郁千崖开始恐慌起来。是的,这里就是他曾经的家,也是他噩梦的起始地——峮平城。 他叫喊着、怒骂着那个不负责任的洲侯,丢弃他们这一城的百姓当自己的挡箭牌,自己却逃之夭夭。 但不管他多么声嘶力竭地吼叫,仿佛也没人能够听到他。 突然,一个身影闯入他的视线,那一头葡萄色的长发在战火与硝烟中相当抢眼。 峮平城已经没有了郁洲军,而他则是在知道了郁侯真实意思后返回了城中。 他在城中徘徊着、找寻着、呼喊着。明洲军已破了城门,他不时要与他们交手。 在砍倒几个人后,他自己也变得伤痕累累,已经连站着都有些吃力了,但他还是在找寻着。 一把大刀朝着他后背砍了过去,但他还全然不知。 他只觉被人猛推了一把,跌倒在一旁。回过神儿来一看,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走了过来,一把拽起了他,两人一起躲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在他们刚才所待的地方,一队明洲兵呼啸而过。 “你个蠢货!跑回来送死吗!洲侯已经下了弃城令了!” “我妹妹、我两个妹妹还在城里!邰苛,你不要管我!” 他情绪激动,一把推开胡茬男,又开始在城中找寻起来。 “千檀!千洋!” 他不断呼唤着。 千檀、千洋,是的,这是妹妹们的名字。 像是被从记忆深处唤醒,郁千崖慢慢抬起了头。此时两个人影又显现在视野当中。 “这么说,郁侯那混蛋逃跑了吗?连他的百姓都不要了吗?” “是的,丞相大人!郁洲军都撤走了,能逃的百姓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年老体弱,还有受伤动弹不了的。 您看大人,我们是不是要展开救助?” “救助?”这个被称之为丞相的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去放把火,把这座城都给我烧了!” 他的部下不禁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放完火还要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郁侯不仅丢弃自己人不顾,还放火烧了会传播疫病的百姓。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的侯位恐怕也坐不稳了。” “可是、可是……”部下惊恐的脸上冒着冷汗,“陛下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陛下是绝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这么做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虹国!尽早夺回郁洲,这点牺牲也是必须的!” 对方冰冷的话语深深刺进了郁千崖的心中,却在他身体中点燃了一把,和在峮平城一样熊熊燃烧的烈火。 葡萄色头发男子的身影再次显现,他几近哀嚎般,在烈火中找寻着自己的两个妹妹。 而他的朋友则在试图强行将他带离这片火海。 看着那个几近崩溃的身影,郁千崖感到自己身体也像燃烧起来似的裂痛。 呼吸愈发困难,直到他看到那个身着银色铠甲,绿发披肩的伟岸身影出现,他才再次感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第四百二十章 九世之仇 “陛下,这里太危险了!请您赶快撤到安全地带吧!” 一个同样身穿银色铠甲的人,跑到了那名绿发人身边说道。 “快点叫医疗班的人过来,这孩子还有气息。” 明苍王从一座还在燃烧的民房中,抱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脏污,身上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污秽,从破烂的衣服中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生着不知名的红斑,头发也被烧焦。 明苍王不顾部下极力反对,将孩子交给他后,自己再次冲进民房中,大叫道:“里面还有一个孩子!” 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下来的民房,那名部下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突然,民房上的一块烧得红彤彤的木头掉落下来,部下惊得整个人都呆滞在那里。他想要冲进去,可怀中还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绊住了他的脚。 “太好了,这孩子也还活着!” 正在部下心急火燎之时,明苍王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冲出了火海。而这个孩子比刚才那个稍大的孩子伤得更加严重,似乎还染上了疫病。 医疗班的人看了后都纷纷摇头,只有明苍王一直坚持,要他们继续施救。 郁千崖开始找寻刚才那名葡萄色头发的人,他想要告诉他,他要找的两个妹妹就在这里,她们被本应该是他敌人的明苍王所救。 她们还活着,是的,起码现在还活着! 眼前的一切依旧朦胧,医疗班的人仍然在忙碌着,但生命的消逝任谁也无法阻止。 全身在不住地淌血,心更在流血。 葡萄色头发的人无力地跪着,在那个全身覆盖一层白布的较小的女孩身边,痛哭着。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他还会再经历两次。 郁千崖望着那因哭泣而颤抖着的背影,仿佛那股震颤也传到了自己身上,他开始全身发冷。 葡萄色头发的人站了起来,慢慢两人的身形重叠在了一起。 “哥哥,玄景宫御花园的花虽多,但我还是最喜欢这风雨花了。” 说着,千檀蹲下身来,将脸凑到一朵粉红色的花朵前,仔细观赏着。 “但是不管怎么看,都还是觉得郁洲的风雨花好看,明明是一样的花呢…… 真想回去看看啊,我记得哥哥一直在家中后院种的,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么样了。” “等你的病好点了,哥哥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嗯!”千檀重重点了点头,出现一脸兴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是哥哥不是调入这京城任职了嘛,我看陛下又很器重哥哥,交给哥哥很多重要的工作做,恐怕不会轻易放哥哥回去的……” 郁千崖的手抚上了妹妹的头,一脸怜爱的望着她:“傻丫头,哥哥留在京城,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最有效的药,能治疗你的病。 如果你的病好了,哥哥马上辞官,带你回郁洲。哥哥可以继续经营家里的药堂,离家这么多年,在各地也见到了很多的新奇药草。” “哥哥为何不重开布偶店?”千檀仰望着问道。 “布偶店……”郁千崖的脸色顿时发白。 “千檀很喜欢蔗柠姐姐做的布偶,还有她的妆坊,要是都能像以前那样重开,就太好了!” 听到“蔗柠”这个他亡妻的名字,郁千崖心中一股钝痛。 他顿了一下,强压下心中哀痛,再次露笑:“好!只要千檀喜欢,哥哥都听你的。” 兄妹之间的约定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千檀终究还是没能回去。 只留下郁千崖一个人,独自在这世上悲戚…… 郁侯醒来之时已近戌时,此时他也将部队撤回了牙地城。 当他走下马车,等待他的是一脸严肃,站在城府门口的洲相邜月。 在阔礼配合自己上司演了一出戏的女洲相,已回到了麟檬城,那里还有如山公务等着她去处理。 但一接到丞相出现在阔礼的消息,她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从此时的表情来看,她现在的心情是极度不佳的。 郁侯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反常地什么都未说,径直走进了城府。 邜月微微低着头,但当郁侯走过之后,她突然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阡聂,吓得后者不禁打了个冷颤。 未等郁侯更完衣,邜月就进了屋,弄得伺候郁侯更衣的两个侍从一脸无所适从。 女洲相的不拘小节,和郁侯的放任自流,这些伺候郁侯的侍从早已习以为常。 但看着一脸不快的女洲相,两个侍从还是手忙脚乱地赶紧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后匆匆退了出去。 脱下戎装的郁侯,坐在了茶桌旁,倒了两杯茶水。他示意邜月也坐下,但对方并未有坐下的意思。 “怎么没看见阡聂?你是不是又对他发脾气了,把他吓得都不敢进来了?” 郁侯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望了一眼门口。 “没错,我恨不得把他踢回阔礼城去!” 邜月脸上升起一股怒气,她双手“啪”的一声拍在茶桌上,向前探出身子直视着郁侯。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这回也要让给别洲的军队吗?那不是别人,那个人是明璧沛!是我们郁洲的仇人!” 邜月情绪激动地抬起手,指向了阔礼的方向。 “你难道忘了二十二年前,峮平城的那把火了吗?烧死了多少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如果他没有谋反,如果他没有逃到阔礼,如果他的行动没有威胁到我们郁洲,或许我们也只能把心中的仇恨,永远埋进土壤里。 但是,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居然……” 邜月的话还未说完,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就钻进了她的耳中。 郁侯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杯中茶水四溅。 郁侯声音冰冷地回道:“忘?如果忘了,我就不会跑到阔礼城去见他了!” “那你为何又把部队都撤了回来?” 邜月脸上除了刚才的愤怒,还加杂着一丝哀伤。 “不这么做,我恐怕真的会下令把阔礼踏平!” “咔嚓”一声,郁侯一直握着的茶杯被攥得粉碎,这次是鲜血飞溅。 已经很久没见到郁侯动怒的邜月,也不由吃了一惊。 她看着对方那张未施粉黛苍白的脸,没有表情的脸更加让人觉得可怖。 “敢谋反的人都是疯人,本侯曾经做过这种疯人,知道这种人是什么可怕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为了保证两位长公主的安全,本侯必须保持理智,洲相你也一样!” 邜月慢慢直起了腰,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儿,恭敬地拱手向郁侯行了一礼,道:“请原谅属下刚才的失言与无礼!” 说完这句之后,她从外屋拿来一个小药箱,坐了下来开始为郁侯包扎被茶杯划伤的手。 女洲相此时声音平稳,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模样,问道:“大人已经有对策了吧?” “哼……”郁侯发出一声冷笑,“我郁千崖认定的猎物,是绝不会让给别人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 软禁避嫌 对于郁洲大军会在如此短时间之内赶到阔礼,作为阔礼守城将军的夗梁,是很难洗清自己泄露消息的嫌疑的。 禁军副统领昱班,朝着老将军大发雷霆,气急败坏的他一度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了夗梁。 “不要辩解了!阔礼这么偏僻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走漏消息,怎么会那么快就把郁洲的大军引了过来?” 昱班两眼像要喷出火来,瞪着老将军,“如果不是你这个守城将军做的,那就是你手下那些兵做的! 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本将军就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挂在城楼上!” 说罢,昱班就开始招呼手下,去绑阔礼守军。 老将军见状赶紧拦住了他,跪在了地上,哀求道:“我手下这些兵都是老实人,不会擅自做出卖主之事。 但我身为阔礼守将,不管原由为何,末将都脱不了干系,将军要杀就先砍了我吧!” 听了老将军的话,昱班更加怒火中烧。他举起手中的剑,但这并没有迟疑的剑,还是被拦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丞相,疾步走了过来,眼神犀利地瞪着昱班。 “外面的仗还没打呢,内部就先起火了吗?” “可是,丞相大人……” 昱班的火似乎还未熄灭,但明璧沛已将他手中剑一把夺了过来,走到了夗梁跟前。 “如果夗将军真的串通郁洲军的话,早就趁我们不注意,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了,还会等到现在,让我们发现他的异心等着被处置吗?” 明璧沛的眼睛一直盯着夗梁,老将军不敢回望这双慧眼,他低下头去。 丞相说的不错,他的确有机会这么做,只是这样做的风险太高,毕竟两位长公主还在他们手中。 而更重要的是,丞相的女儿毕竟是他们多洲的太夫人。老将军心中深处,是不愿意和自己昔日的主子拔刀相向的。 虽然丞相嘴上这么说,但夗梁知道,他和昱班一样,是不信任自己的。自己不有所表示,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沉思片刻,老将军再次跪道:“末将知道昱将军的不信任,也无意再辩解什么。 末将本就是一个即将卸甲归乡的老人,现在就将这阔礼的一切,全都交给丞相打理。” 丞相注视了老将军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客气了,请夗将军这段日子在屋中好好休息吧。” 明璧沛当然是不信任夗梁的,甚至比昱班还要提防他。 他阻止昱班,不过是顾及阔礼那四千多名守军。如果一时冲动杀了他们的将领,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骚乱。 明壁沛将老将军扶起,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劝慰话,缓和一下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夗梁也识趣地附和着,交代完一切之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为了不再引起丞相对他的怀疑,他认为自己在别人要求有所行动之前,都不应再动了,这或许可以说是自保的最有效方式了。 而就算自己不识趣,此刻他屋外也已站上两名手持兵器的大兵,再想出去,已是不可能。再有其他动作,恐也不会被客气对待,搞不好就真的得吃上一剑。 到了夗梁这个岁数,人也变得无欲无求许多,不管自己在仕途上走对走错,都已无关紧要。 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是要如何在险境中生存下来。 临近黄昏,终于有人敲门进了屋,是一名来送饭的小吏。 老将军看着眼前情形,不禁在心中苦笑,自己此时之状又和囚犯有什么区别呢? 他看着小吏将饭菜摆在桌子上,那背影不知为何,越看越眼熟。 或许察觉到了老将军的视线,小吏突然转过身来朝着他一笑。 那脸上的胡茬跟他这身装扮真是极不协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醉汉在痴笑。 好在这里没有姑娘、小孩,否则见了,一定会整晚噩梦不断。 夗梁惊得张大了嘴,但他还是努力镇定下来,没有发出声音。 “邰将军,你这两天都跑到哪儿去了?” 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夗梁一下子奔到了邰苛身边。 而邰苛则谨慎地向门口望了一眼,门口看管夗梁的两名侍卫,不知被邰苛用了什么手段,支走了。 “还能去哪儿啊,就在这城里瞎转悠呗。” 说着,邰苛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从他拿来的食盒中取出酒壶,倒了杯酒,一仰头就灌进肚中。 老将军一脸焦急,但牙地城守可不着急,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真不知他心的容量到底有多大,发生什么事,这酒他都能喝得下去。 不一会儿,五杯酒就下了肚。夗梁仍旧焦躁不安,邰苛招呼老将军坐下,给他也倒了杯酒,道:“我说夗将军,别这么瞪着我看啊。这酒你就记在欠我们郁洲的账上,我可不会白喝的。” 夗梁哭笑不得道:“哎呦,我说邰将军,我可不是舍不得这酒,你爱喝多少喝多少。但也得等眼前这把火烧完了,再踏实喝呀。” 邰苛挥了挥手,道:“现在着急也没用,我可没闲着啊。丞相身边到底带着谁、又跟着谁,咱们也得摸清楚才行啊。” 接过酒杯的夗梁,问道:“那么两位长公主确实都在身边吧?” 他并没有见到长公主,虽然丞相也有可能说谎,但几率并不大。 “虽然我没见到人,但在是肯定在的,否则丞相现在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儿了。” 又喝了一杯的邰苛,说着皱起了眉头,“不过,毕竟是重要人质,他们还真是深藏不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想要施救恐怕难度很大。” 老将军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多侯还有太夫人呢?多侯是不是中了毒?” 邰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吃惊,为何他会知道多侯中毒的事,他点了下头:“没错,是中了毒,从明洲来的御医天天聚在多侯房中。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丞相封锁消息的确有一手。” 夗梁看着手中酒杯,一脸担忧,道:“丞相曾经向我打听鬼麻和旋丁两种药草,现在又向郁侯索要,看来要解多侯身上的毒,是非这两种药草不可的。不知道郁侯大人能不能找得到?” “既然丞相都开口了,想必一定是稀罕玩意儿。我家洲侯是学医出身,就算他身边没有,他也知道哪里能弄得到。 不过,他会不会按照约定,老老实实送来就难说了。” 听了邰苛的话,老将军似乎有些沮丧:“多侯还是小孩子,卷进这种事情,绝非本愿,郁侯大人要是能搭救一把就好了。” 说完,夗梁一脸怨愤地一仰头,把酒喝进了肚儿。 第四百二十二章 珊荣暴怒 邰苛听后,不禁瞥了一眼夗梁。他伸出手,要过了老将军手中的空酒杯,又给他斟满一杯,推了过去,问道:“夗将军以为,多侯为何会中毒?” 邰苛说着,一仰头又将一杯酒灌进了自己肚中,但没等对方回答,又继续道:“答案很简单,就是有人想要他死。而多侯要是死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首先,丞相声张的,要推举王室正统血脉就不成立了。而多侯真正的父亲,匡兴也已经死了,进而他这次的行动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场谋逆叛变。 其次,丞相一直想要得到虹国各洲的承认与支持,也就只能化作泡影了。 不管这之前他私下和谁接触过,或是又有谁已经倒向他这边,都会因为多侯的死而完结。 如此一来,既失去了夺权的正当理由,也失去了民心,丞相的败局也就提前奠定了。” “这么说,只要多侯一死就能让丞相死心,也能尽早结束这场叛变……” 再次端起酒杯的老将军,听了这番话后更显没落。虽然明白这是最好的手段,但心中还是不觉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残忍。他仰头吞下了第二杯酒。 不过,邰苛可没有老将军的那种忧愁,他给自己和夗梁又倒满一杯酒:“多侯毕竟是丞相的外孙,匡氏一族的后裔。和他的年龄没有关系,只和他的身份有关。朝他下毒的人就是这么想的。” 说着,邰苛抬手,一杯酒又进了肚,继续道:“话说回来,这个下毒之人可也真有两下子呀! 能在玄景宫里,朝这么一个被严密保护的人物下毒,还得手了,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毒下得稍欠了些火候,要不就是太医功德无量,多侯还活着。 否则现在我们也不见得会遇到丞相,虹国可能已经安泰,夗将军你也可能已经安心卸甲归隐了。” “那么,邰将军,你还探到其他什么消息没有?” 像是要逃避这个令他不太愉快的话题一般,老将军这回自己拿起酒壶,将自己的空杯子倒满,又给邰苛倒了一杯。 “是啊,除了两位长公主外,吏部尚书易广和户部尚书昌条慧,这两个人也在这城里。站在丞相阵营的是倾巢而出啊。” 邰苛端着酒杯哼笑了一声,“我看丞相这么一闹也挺好,像是给现在的朝廷大扫除一般。这一番折腾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丞相一党的人也就都撤干净了。 对了,还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说着,邰苛开始低头,在自己怀中翻找起来。而一旁的夗梁,则一脸忧愁地把玩着手中酒杯。 他抬起头,想要再吞一杯酒,嘴中却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叹之音。 邰苛抬起头,看到老将军张大了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很快,他自己也变成同样表情。 在离他们不远的窗户旁,一个身着黄色长裙的姑娘,正表情复杂地立在那里。 “佖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将军一脸惊恐,但还是马上压制住了,现在自己的被囚困之身,不能发出太大异响。 同时也心道,这位佖家大小姐真是不拘小节,上次她深夜来访,还知道敲个门什么的,这次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就进来了。好在这回有邰苛在,否则又是一场尴尬的会面。 姑娘也知道自己举动不妥,声音有些不稳地说:“我很抱歉擅自闯了进来,但是……” 话说得虽然客气,但佖珊荣的脸色苍白,已是难掩怒容:“我一直以为丞相大人是冤枉了夗将军的,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真的!夗将军你果然背叛了丞相!” 佖珊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不知道他们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但显然对她的冲击很大。 “佖小姐,是这样的……” 夗梁站起身,刚要解释,佖珊荣就已经冲了过来。 老将军下意识地朝旁边一闪,一缕寒光闪过,姑娘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戳进了桌子上。 一上来就动刀,这给老将军的冲击也不小,他大叫道:“佖小姐,请你冷静一下!” “还有什么可说的?什将军没能赶去救援,也一定是你从中作梗,对不对?” 看着老将军一脸为难的表情,佖珊荣拔出匕首,再次刺了过去,“本来我们佖洲还有一线希望,但现在、现在都变得不可能了!” “还有希望的!就是……” 老将军一边躲闪,一边试图与姑娘搭话。但她现在情绪激动,根本无心听别人说什么。 “陛下放任我们佖洲不管,就是想看到佖洲自己走向毁灭。不管我们怎么想办法,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陛下都是不会原谅我们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选择反抗,这是我们佖洲现在唯一的出路。而现在这条路也被你给堵上了!” 佖珊荣带着哭腔,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她疯狂挥舞着手中匕首,追杀着毁了他们佖洲的仇人。 桌上的饭菜也被打翻在地,瓷器爆碎声四起。惊得老将军不时向门口望去,生怕这屋内响动,会招来那些被支走的侍卫。如果真的招来,那他就真的没活路了。 老将军冷汗直流,打了一辈子仗,可从来没和女人打过架。除了躲,不知如何应对,向后退了几步,叫道:“佖小姐,事情不是那样的,你们只不过是被丞相利用了!” “被利用了又能怎样!反正我们佖洲已经被陛下抛弃了,难道要我们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佖珊荣愈发疯狂,她碰倒了桌上的酒壶。 就当酒壶快要落地之际,一直被晒在一旁的邰苛冲了过来,一把接住了。 他刚心道好险,就被逃过来的老将军撞了个满怀,手一打滑,刚刚逃过一劫的酒壶还是摔了个粉身碎骨。 “暴殄天物啊!” 看着撒了一地的酒水,邰苛一脸可惜的叫道。 他一把推开老将军,自己则蹲下身来,看着酒壶尸体,酒香四散,让他更觉可惜。 夗梁看着邰苛那副像是小孩玩具被毁的摸样,真是哭笑不得。 第四百二十三章 手绢传情 “都什么时候了,命都不要了吗?”老将军朝着邰苛大叫。 还未凭吊完那壶酒的邰苛,不禁砸了下嘴,但马上他就向一旁闪开,佖珊荣的匕首向他刺了过来。 在向后撤了一步,转了个圈后,邰苛来到姑娘身后。他刚要抬手,佖珊荣突然转过身来,动作之快吓了邰苛一跳。心道,这小丫头还挺有两下子的。 佖珊荣的匕首再次袭来,邰苛向侧旁一躲,空中只留下一道寒光。 佖珊荣满身怒气,继续伸出匕首去刺。 邰苛退到饭桌前,刚碰到桌板就听到微弱的瓷器碰撞声,回头一看,那杯还未饮的酒,还屹立桌面之上。 这一分神,佖珊荣的匕首又冲了过来,划过邰苛身侧正好挑到桌布。佖珊荣向侧旁一划,被桌布带起,那杯酒飞了出去。 邰苛趁机抬腿,将佖珊荣手中匕首踢飞。在她还未转过身来时,邰苛伸手接住那杯在空中飞的酒。随后,马上箍住佖珊荣的一条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些害死我们佖洲的家伙!” 佖珊荣仍旧乱动着,但怎么也挣脱不开束缚。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佖小姐。我可没有害过你们佖洲啊!” 邰苛一边压制着她,一边庆幸地看着手中那杯还残存着一半液体的酒杯,“而且据我所知,陛下也没有抛弃你们佖洲啊。” “你当然会向着他说话了!” 无法动弹的佖珊荣,扭着头瞪着邰苛。 “向着那个绿发小子?”邰苛露出了一脸苦笑,“我邰苛从来不会向着谁说话,我只会说事实。 你说陛下抛弃了你们佖洲,但他暗中给你们佖洲送了那么多物资过去,又要怎么说呢?” “物资?哪儿有的事?”佖珊荣皱着眉头,一脸狐疑,“我去求陛下,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要再骗我了!” “这就怪了,就算陛下是暗中操作,但这种事还是会告知佖小姐,让你安心才是。我看,这件事是有人故意不让你知道吧。” 邰苛说着,不禁皱了皱眉,“话说回来,这事儿是我家郁侯亲自操办的,绝对不会有错。” “郁侯?郁千崖大人?你是郁侯的人?” 听到这个人物,佖珊荣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她对郁侯还是相当有好感的。 “陛下从我们郁洲买了物资,送到了你们佖洲,这事儿我家洲侯已经亲自告知过什将军了。 而什将军也是在认清了这点之后,才决定归顺陛下的。” “等等!等等!邰将军你说,郁侯大人亲自告知什将军是怎么回事?” 老将军对于郁侯变装,到阔礼一番折腾之事还毫不知情。当然,郁侯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邰苛觉得自己说漏了嘴,但此时不这么说,恐怕是说服不了情绪激动的佖珊荣的。 他赶紧将手中酒杯塞给老将军,要他帮他拿好,不要掉了。 他打算不去理会夗梁,糊弄过去。这是郁千崖的惯用伎俩,作为他的老友,就算心中鄙视,但耳濡目染的,还是被传染了…… “什将军已经归顺陛下了?”姑娘的眼睛睁得老大,但很快疑虑又袭上眉梢,“如果什将军真的选择了陛下,那他一定会为陛下做些什么,而不是远离战场!” “佖小姐,与其说什将军选择了陛下,不如说是他选择了你。” 老将军看着姑娘因吃惊而再次睁大的眼睛说道,“什将军因顾及你的安危,而拒绝带兵前往沛松城支援陛下。在陛下处在危险境地之下,什将军还是提出了那种要求。 虽然陛下并没有怪罪,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所以,什将军四天前带兵离开了阔礼去搜捕丞相一党,为的就是能够将功补过。” 佖珊荣眼圈微微泛红,脸上的表情僵硬,一直想要挣脱的身体此时也失去了活力。 邰苛趁势松了手,重获自由,姑娘身体就像没了支架一样,左右摇摆了两下,靠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姑娘还心存疑虑,但她的样子显然是在强迫自己相信。 看着姑娘那般难受样儿,邰苛不禁挠了挠头,又开始在怀里翻找起来。 直到他掏出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淡黄色手绢,佖珊荣整个人都僵直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他们在一年前分别之时,佖珊荣送给什尚明的自己亲手绣制的手绢。 邰苛将手绢递到姑娘手中,道:“丞相刚到阔礼的那天,我就叫部下去追什将军的部队了。 虽然我个人十分想将丞相留给我们郁洲解决,但这也是什将军立功的大好机会。” 接过手绢,佖珊荣声音微颤,问道:“什将军有没有说什么?” “什将军说,希望佖小姐能够照顾好两位长公主,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样他才能安心出兵。” 佖珊荣会意地点了下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她将手绢紧紧握在怀中,仿佛是在感受着心上人的气息一般。 稍稍控制些自己的情绪之后,佖珊荣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虽然双眼通红,但坚毅之色已经占据了整张面孔。 “今日之事,佖珊荣多有得罪,先给两位大人赔不是了。” 说着,佖珊荣行了个福礼,一派大家闺秀的端庄,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凶狠摸样。 “我们佖洲犯下的错,珊荣一定会想办法偿还!请给我两天时间,珊荣一定会照顾好两位长公主殿下的。” 邰苛盯着姑娘的脸,郑重地问道:“两天之后,就是郁侯和丞相约定用药草交换人质的日子。” “两天之后,请郁侯大人直接攻进阔礼城!” 佖珊荣的话没有迟疑,她坚定地回望着邰苛,在对方轻点了一下头之后,她便快速离开了。 佖珊荣一走,老将军就一脸困惑不安地凑了过来。 “邰将军,这件事交给佖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看到走过来的老将军,邰苛一把抓起他手中的酒杯,道:“正常人都会像你我这样不放心的,但是我家洲侯说了,一定要让佖家大小姐去做这件事。” “郁侯大人何苦要冒这么大风险帮佖洲呢?” 面对老将军的疑问,邰苛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将那杯残酒全都倒进了嘴中。 第四百二十四章 人质消失 时间又向后推延了一天,看似平静的阔礼城,其内部的运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户部尚书昌条慧正在粮仓中清点着物资,还是那具干瘦的身躯,蜡黄的脸色。不管周身的环境如何改变,昌条慧仍然像身在高翅城中时一样工作着。 此时,一个身材细高的身影走了过来,吏部尚书易广那如同一条线一样的细眼,看着身边的士兵们搬运着粮草辎重,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发觉同僚到来,户部尚书转过头来,但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 “这时候叹气,是不是还早了些?你那边的人员安排进行得如何了?” “基本完了……”,易广一脸不悦,“那些个女人还好说,就是那些个孩子,不是乱跑就是哭闹,真是烦死了。 我当初还不明白,丞相为何要带那么多的宫女和小侍从出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难道丞相一开始就料到,我们会在这里遇到郁洲军吗?” “不,当然不会。如果料到,丞相是绝不会到这阔礼来的,丞相是被郁侯摆了一道。”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丞相的确下了步错棋,而且还是致命的。 如果他们能够选择东面三洲,凭借暴乱和当地与丞相相交好的士族之力,或许他们还能逃出虹国。 昌条慧在心中想着,但他始终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不过丞相及时的应对,让他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即使这丝希望并不是照在他自己身上的。 一抹苦笑出现在户部尚书脸上,虽然他从不信命,但此时他也只能说这是天命了。 在阔礼城府,明璧沛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虽然身心俱疲,但他就是无法入睡。 进入阔礼城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他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从这噩梦中醒不过来了。那就只好延长它,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着。 冬天的黎明是那样阴沉,黑夜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凄凄岁暮风夹带着刺骨冰凉袭来,女人的尖叫声响彻在阔礼城上空。 听到动静的明壁沛,朝着城府的后院赶了过去,远远望着那间应是长公主们下榻的房间,他心中已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走到门口,绵儿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明壁沛皱了皱眉。 房间中一片狼藉,显然是绵儿与人发生了争斗后被刺死。而两位长公主也早已不在房间内。 “其他伺候的人呢?” 明璧沛在环视了一遍屋内后,一脸阴郁地向旁边的侍卫问道,手指不断地敲着客厅中的桌子。 “四个伺候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倒在里屋了,其他的侍从和侍女都在旁边的小厨房中。他们现在都昏迷不醒,太医看过了,说是被人下了迷药。”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动静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也赶了过来,两人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无血色地望向了丞相。 “佖小姐人在哪里?” 看着绵儿的尸体,丞相问道,一时无人说话。 但这句问话也点醒了众人,绵儿是佖珊荣的侍女,她会出现在长公主的房间内,一定是和她的主子脱不开干系的。 丞相敲击桌子的手指,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咚咚咚”的敲击声突然变成了“哐当”的巨响。 丞相的一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机灵。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夫快点去把人找来!” 侍卫们被丞相的怒吼吓得赶紧出了屋,去找寻佖家大小姐的下落。 户部和吏部尚书也是一脸惊诧,就算丞相被邈洲大军逼得不得不撤离高翅城,也未见过他如此动容。 丞相坐了下来,刚才的震怒从脸上消失了,但他周身的气氛仍让人觉得窒息。 不一会儿,陆续回来了几个侍从都报告说,没有找到佖家小姐。不过,他们仍旧被打发出去再找。 “丞相,城门别说昨晚,自从咱们入了城就一直没开过。佖小姐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带着两位长公主离开阔礼的。 更何况竹旸长公主还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她们一定就藏在这城中某个地方。” 丞相抬头,看了吏部尚书一眼,道:“比起这个,老夫更想知道,这个丫头为何会突然背叛。” 户部尚书听后,回头望了一眼一旁的早互,这个原本是竹旸长公主护卫长的人。 早互道:“夗梁从前天开始,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房间。我们刚才去过他房里,他还在睡觉。” “夗梁不过是个粮仓守将,他不会有那么大本事,既和郁侯勾结又和佖洲的人暗通。依下官看,这城中必定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作乱。” 户部尚书说着,看向了丞相,但后者似乎是在集中精力思考着,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昌条慧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他们现在讨论的问题已经不再重要,或许他们应该思考最后的行动了。 巳时已过,但天依旧阴沉,仿佛要衬托阔礼城中的气氛一般。不知找了多少遍,仍不见佖珊荣及长公主的踪影。 “一个阔礼城能有多大,你们竟然连个人都找不着!” 看着回来报告的士兵,早互忍不住怒吼了起来,这和他平时都是安静地站在竹旸长公主身边的印象大相径庭。 “再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听着年轻将军焦躁的声音,突然让户部尚书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走到了丞相身边,然而对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并没有注意到他。 “丞相!”户部尚书蜡黄的脸,此时变得有些苍白,“或许现在还来得及,请您赶快……” 明璧沛刚刚抬起头看向他,但此刻士兵慌张的通报声传了过来。 “丞相大人,郁洲派人送草药来了,他们要求我们将竹旸长公主送到东门。” 一股窒息之感顿时窜至全身,并向四周弥漫开去。 户部尚书此时的脸色完全苍白下来,只是此时不会有人会注意到他。 看着站起身的丞相,昌条慧感到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机会对他说出“逃走”这样的话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掌握时机 约定的三天时限已到,郁洲无误地遵守了时间,但在场的人却是紧张到了极点。 吏部尚书突然向前走了一步,道:“丞相,不如让他们在城外多等一会儿吧,下官不信找不到长公主她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会增加他们的疑心。消息一旦走漏,我们也就不需要这场交易了。” “但是……” 易广还想要坚持,但丞相朝他摆了摆手。 “去告诉他们,长公主殿下身体行动不便,要他们把药草先送进城里来。” 说着,丞相看了早互一眼,后者会意地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了城府,骑上马,带着一群御医就开始朝东门进发了。 登上东门城楼,早互观察着城外。 只见全身戎装的阡聂,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他的身后跟着大约千人左右的队伍。左右两侧各跟着一队马拉的箱车,应是运送过来的药草。 “阡将军,竹旸长公主殿下身体不适,根本无法到这边来。殿下要你们先把药草送入城内,待她身体好转些,再同你们一起出城。” “呵——”,阡聂斜睨着城楼之上的早互,道,“早将军是在说笑吗?见不到殿下,你叫我怎么把我家洲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这些草药交给你啊!” “阡将军要是不愿意,那今天就请回吧,以殿下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人交给你们,恐怕也无法跟你们同行。 本想殿下交给你们照顾,能更好地为她疗伤。但现在看来,郁洲比起殿下更关心那些药草啊。” “这话说得……” 阡聂听后不禁笑了出来,一脸鄙视地看着对方,“这时才想起来关心殿下啊,那当初又干嘛要出卖自己的主子?让殿下遭此大难的,不就是早将军你吗?!” 早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虽然听了对方挑衅的话也是气得牙根痒痒,但他还是压制了自己,没有接话。 他知道一旦和对方搭上话,就会没完没了,被激怒也是早晚的事,不如一走了之。 旋即,早互转身就要离开。此时对他们而言,能够尽可能拖延时间是为上策,能够加大找到长公主的几率。 如果能够就这样视为谈判破裂,而将他们至于城外一段时间就再好不过了。 如此想着,早互已完全转过了身,并准备离开城楼。但一股劲风带着呼啸声从他的耳边穿过,紧接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传来。 在他的视线前方不远,一支刚刚从城外射过来的利箭,已经插入了石缝中。 “早将军,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失礼了?” 早互猛地转过头来,但迎接他的是阡聂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对方是认真的。 如果刚才那支箭没有故意射歪,那他现在就已经死了。 早互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心中被激起的波澜,他知道郁洲还不至于不顾及长公主的安危,擅自行动。但是要他们乖乖听由自己在城外等候,也是不可能的。 早互还在想着下一步该怎样做,才能拖住他们的脚步,但他发现那千人队伍中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拈弓搭箭了。 “早将军,和我家郁侯订立约定的可是丞相,而不是你这个区区的原明洲府侍卫。 在谈话未结束之前,你要是再想擅自离开,这次的箭绝不会射偏! 我家洲侯可是最讨厌不守约定的家伙了。” 听了阡聂的话,早互不禁咽了口口水。对方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虽然他还想再拖延一番,但眼前的情势也只能作罢。 “这么说,阡将军是答应我们的要求了?” 阡聂抬起了小臂,他身后的弓箭手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既然殿下身体不适,我们自然不能强求。这些药草就先依你们送入城内,但是现在只能给你们一半,这样交易才算公平。早将军没有异议吧?” 早互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装着药草的箱车,总共不下二十辆,就算只有一半也应该有不少了。想到这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紧接着阡聂下面的话就冒了出来:“鬼麻和旋丁虽是稀罕之物,但用它们解毒,作用时间会较长,所以耗费的量自然就多。” 阡聂说着,眼睛死死盯着早互的眼睛,“早将军明白本将的意思吧?” 早互的眉毛微微皱起,他当然知道城中是谁中了毒,这些草药又是有多么珍贵。 但眼前,他也无法再占到更多的便宜,郁洲的人并不好对付。 早互再次点了点头,阡聂见状高高举起了手臂。他身后的队伍开始慢慢向后撤退,只有身旁一侧装药草的箱车留了下来。 等到郁洲千人队伍看不到踪影,早互才下令打开城门。 他催促着士兵们赶紧将箱车推入城中,生怕郁洲军辉趁着这会儿攻入城中。而东门口也部署着大量士兵,以防有意外发生。 当最后一辆箱车驶入,城门再次关闭,早互赶紧招呼御医上前检查这些药草。 打开箱车车盖,一股刺鼻的奇特味就扑鼻而来。 御医们还没有细看就纷纷开始点头,显然光凭气味,几乎就可以认定这两种珍贵草药的正身了。 看着御医们的反应,早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尽情将身心的压力连同这口气一并排出体外。 但是这口气他只吐了一半,耳边就传来了令他将气倒吸回去的声音。 “早将军,西门、西门遭到郁洲军攻击,几乎是陷落了!” 与此同时,城守府内,也同样报告着相同的事情。 “趁着早将军将士兵大调到东门的当儿口,郁洲军就从离东门最远的西门动手了。 现在敌军已经攻破西门,早将军正在调集队伍去阻击。但郁洲军的数量实在太多,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听着传令兵的报告,在场的丞相以及户部和吏部尚书都是一脸阴沉。 就算士兵退下之后,三人一时之间谁也没有作声,不知是在思考,还是脑中空白。 事态会如此发展,也曾是他们几种推断中的一种可能,但发展成此的前提,却完全出乎他们预料。 第四百二十六章 破城绝路 吏部尚书的两条细眉几乎要拧成一团麻花,苦色道:“郁千崖和他的郁洲兵都疯了吗?他们真的不顾及长公主的死活了吗? 打匡洲不积极,涟延遭围攻也不积极救驾。到了这阔礼,却疯狂起来。 那个郁千崖,自从先王放他回到郁洲后就开始涂脂抹粉。每次见他入京,都觉得此人越发不正常。男不男女不女的,真是败坏朝中风气。 可不管是先王还是太后,都对他放任不管,还处处庇护。 先王所为,下官不敢妄论。但郁侯这个人,绝对是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应该效忠谁?为何所为之事都是如此不可理喻?如此疯狂?” “疯?”户部尚书哀叹一声,“那个男人可能是众洲侯之中最精明的一个,真要论起心机手腕,恐怕连赜博弗都敌不过他。 他这么做,绝不是贸然行动。他一定是知道了阔礼城中发生的事,才会突然出手。” 易广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昌尚书,长公主失踪,我们这些城内之人也是刚刚知道,消息不可能走漏得这么快! 况且长公主人一定还在城内,他们就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攻击,难道不怕误伤了殿下吗?” 户部尚书顶着一张蜡黄的脸看着易广,不觉叹了口气,道:“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处。郁侯做事一向胆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他也绝对会去尝试。 我看他一定是和佖家大小姐有所联系,毕竟当初送她到玄景宫来的就是郁侯。 郁侯曾经救过她,佖珊荣对郁侯有好感并且愿意帮他,这一切都说得过去。” “可他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易广一脸不可思议,“为了佖洲,那个丫头怎么会突然倒戈?下官真想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郁侯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看着仍旧想要讨论下去的两人,丞相站起身,转向吏部尚书,一脸沉重,“去完成你最后的工作吧。” 被丞相突然一说,易广的面部也变得僵直起来,直勾勾看着丞相。 他心中也明白,此时丞相已被逼上绝路,挣扎也是无用。但总觉得就这么答应,还是心不甘。 他不想承认自己输了,但明壁沛却把头扭到了一侧,无声地告诉他,我们已经输了。 见易广没有回应,明壁沛说道:“找机会混在他们当中逃出城去吧,你尚且年轻,没有必要陪我这把老骨头死在这里。” 易广从未预见,自己真的会听到这种声音,就算站在丞相阵营当中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他还是不曾相信。 他直视着明壁沛,摇了摇头。 “丞相……” 易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明壁沛还是不愿看他,干脆转过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明壁沛终于开了口:“去吧,多侯和太夫人就拜托你了。” 易广眼睛有些模糊,说道:“下官会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却有股强烈不安,能否完成最后的任务,他没有把握。 他有种感觉,他会很快再见到对他恩重如山的明壁沛。 不是在这边,而是在那一边。 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易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他还是咬牙站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同僚离去的背景,户部尚书又将视线转到了丞相身上,释然道:“那么就让同是一把老骨头的我,来陪丞相走到最后吧。” “不!”明壁沛摆了摆手,“同依那边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带这么多人过去,他一定要骂我这个上司无能了。” 说罢,明壁沛走出屋子,看着冬日阴蒙蒙的天空,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赶了这么多年的路,真的可以休息了。 郁洲的大军不断涌进阔礼城,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让对方节节败退。 如果跟随丞相的这五万人不是禁军,而是一般部队,恐怕早就被碾压殆尽,但他们还在顽强抵抗着。 而郁洲这边也绝不含糊,仿佛要释放一直积存没有消耗掉的能量似的,疯狂绞杀着这群叛军。 面对着满眼的血肉横飞,阡聂也曾想要对敌军进行劝降,但被郁侯一口回绝了。 郁千崖面带寒光,视眼前一片血色为无物。 “这些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很清楚知道自己在跟随谁、在干什么。但就是在明璧沛败走之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随其到了这阔礼。 这些叛军到死都是忠于丞相的,没有必要同情,也不用给他们机会,留下来将来也是个祸患。” 一席话,让人冷至骨髓。阡聂已有多年未见过上司这般狠态决绝了。 “陛下太过仁慈,要是让世人觉得,就算自己犯上谋逆也会被饶恕,那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反对王室。” 此时郁侯双眼再次满溢出冷酷寒光,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阡聂不再多说,开始执行上司这道残酷的命令。只觉这最后理由似乎与平时不同,郁侯的清剿竟会为了王室! 惨叫、哀鸣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昔日的粮仓已变成一片血海。 突然,阔礼城中心升起一缕青烟,发觉的郁侯双目圆睁。旋即,他就策马飞驰而去,完全不理会部下的叫嚷之声。 “大人!” 阡聂一阵心悸,不知为何,只觉要有事情发生,但他此时走不开,他还要领军作战。他赶紧示意两名侍卫跟了过去。 领命后,两人风驰电掣般追上郁侯时,发觉此时已经来到阔礼城府门口。 面对紧闭的府门及横刀挡在门口的几名士兵,骑在高头骏马身上的郁侯现出一脸杀气。 “让开!” 郁侯大喝一声,但门口的士兵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朝他冲了过来。 跟来的两名侍卫正要冲上去保护,霎时,郁侯腰间佩剑已抽离在手,逼人的寒光闪过之后,守门的士兵已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鲜血溅了郁侯一脸,但他却不为所动。眼神阴冷,犹如凶煞。突然,他视线转下,一名倒下的士兵伸手抓住了郁侯坐骑前腿。 郁侯表情几乎未动,只把剑尖朝下,瞬间刺穿那名士兵脖颈。鲜血霎时如喷泉,向上喷出。 两名年轻侍卫不禁吞咽一下口水,他们还从未见过郁侯亲手杀人,就连拿剑都极少见到,平时只有一把折扇不离手。总是笑盈盈的,从不见这般凶煞,仿佛变了一个人般让人畏惧。 两名侍卫还在消化上司的变化,郁侯已经一甩剑,将剑上残血去除,随后策马后退了几步,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向前冲了出去,一下子将府门撞了开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洗雪逋负 两名侍卫见状,也赶紧策马跟着进了府中。 此时城府中已是一片迷雾,四处燃着火星,浓烟滚滚,视物无形,人根本无法呼吸。 侍卫大叫着,想要郁侯撤离这个人根本无法停留的危险地带,但他们的上司根本没有听见,已经消失在了迷雾中。 明璧沛站在城府后院,自己房间门口的石阶上。他看着已经被火光映红的前院,仿佛思绪随着滚滚浓烟飘向了远方。 而这几近放空的状态,却被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当他调整视线,一身戎装的郁侯,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两人对视着站了一会儿,明壁沛脸上现出一抹笑容。 “郁侯这是想要弥补之前的消极不作为吗?还是老夫的吸引力太大,非需要郁侯亲自出马?” “后者!” 郁侯的声音既僵直又冰冷,完全没有他一贯的漫不经心,连明璧沛都不由有些吃惊。 “郁侯这是想拿老夫的人头去讨好陛下吗?” 明壁沛一脸平淡,跟此时处境完全相悖,“这里没外人,什么话都可以明说。老夫知道你杀了明洲信使,而你也一定猜出了老夫的目的。 你没有出兵,说明你并不在乎涟延死活,所以老夫并没有把郁洲划到敌人一栏。却没承想,你会与老夫拔刀相向。” 明壁沛说着,自嘲地一笑:“不过,不出兵救援涟延一事要是被查出来,不止郁侯你,连整个郁洲都会跟着遭殃。 就算涟延再仁慈,只要太后还活着,郁洲也会受到灭顶之灾。” “丞相不必操心这个,我郁千崖既然敢做,就有自信一定不会被人查出来。只要本侯在位,就绝不会负了郁洲。” 听了郁侯自信满溢的话语,明壁沛又是一笑。他此刻体会到了户部尚书所说的,这个男人的精明和可怕。 不过,自己意识得有些晚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从未太注意过郁千崖。 不知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自己疏忽。直到现在他突然向自己亮出獠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郁侯的话仍旧生硬冰冷,但接下来的话却是难掩憎恨:“我一直都很想要你的人头,但不是献给陛下,而是要献给我两个死去的妹妹!还有被你害死的,十万无辜郁洲百姓!” 看着有些茫然的丞相,郁侯心中怒火猛蹿至极点,倒让他笑了起来。但转瞬,他手中剑在空中一划,一道剑锋凌空飞过。一道血口出现在明壁沛脸上。 “峮平城!”郁侯剑指壁沛大叫道,“我知道你早已忘记,但我就是死也忘不了!那把不知毁了多少人的大火!” 郁侯的声音,混在在四周的厮杀与大火燃烧的爆裂声中,是那样的凄厉。 听到这个词,明壁沛的眉心不禁一跳,彼时的记忆也随着四周的大火被翻找出来。 他的确记得郁千崖有一个妹妹,因为疾患被先王接到玄景宫中疗养,并命令太医院的御医专门侍候。 这种史无前例的待遇,任谁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先王的举动无非是想要牵制住,刚刚以一己之力坐上洲侯之位的郁千崖。 而这个被接入宫的妹妹也就成了人质,以至于牵挂妹妹的郁千崖,最后顺利地被先王调入高翅城,变成了时千崖,成为了京官儿。 但是他这个妹妹最后还是撒手人寰,而伤心欲绝的时千崖则一蹶不振,向先王提出辞官返乡。 记忆翻到此处,人们的注意力都会放到先王和郁侯身上,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个只是充当人质的妹妹。 且一般人都会认为,郁侯的妹妹是身体状况不佳,最后因病去世,也没有人会去探查她真正的死因。 看着此时郁侯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明璧沛才发觉自己一直都想错了。 “看来令妹是因老夫而死了。” 郁侯极力压制着怒火,道:“我两个妹妹当时都在峮平城,小妹妹还那么小,就被你的一把大火夺走了。 如果不是先王及时赶来施救,让我的大妹妹多活了几年,我恐怕会像憎恨你一样去憎恨王室。” “郁侯既然恨老夫,那又为何要隐忍到今日?当初为何不找机会杀了老夫?” “那是因为先王一直在袒护你!” 郁侯的眼中似乎要迸出火花,死盯着明壁沛的眼睛,“先王当然知道我的心思,明里暗里,他不知阻止了我多少回。最后还要我立下毒誓,绝不可对你动手。 先王对我有恩,我不能违背他。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郁侯的一只手放到了胸口处,有些颤抖,继续道:“先王是个伟大的君王,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但唯独重用你这一点,我无法赞同。 我一直都遵守着和先王的这个约定,对这个曾经令我痛不欲生的约定,我也只能用冷眼来对待王室,处处都以郁洲的利益为优先,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就当我认为自己已经麻木,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复仇的机会时,你居然反了!” 说着,郁侯又笑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先王要我立誓,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对你动手。就算你造反,要杀陛下和太后,我也不能对你动手。 但这个誓言,是在你没有做出威胁我们郁洲和郁洲百姓的前提下,才成立的。“ 郁侯说到这儿,断断续续的笑声连了起来。没有喜色,只有悲色的笑声,既可怕又让人觉得悲切。 郁侯再次举剑,指向明壁沛,道:“可恰恰这阔礼城中有我郁洲士兵,你的闯入,威胁到了他们性命。我与先王之间的约定,已不再有制约力!”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郁侯手中的剑已在明壁沛身上开了一道口,顿时鲜血喷溅出来。 “这一剑是替我小妹妹砍的!” 随着郁侯冰冷的话语,四周也开始冒出白烟,火已经烧到了后院。突然被袭,让明璧沛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他还未完全站稳,郁侯的第二剑又在他前胸深深砍了下去。 一个趔趄,他向后倒了下去,碰在身后一根梁柱上,他顺着梁柱滑坐了下去。 几个火星随着被震动的梁柱,从上方飘落下来,落在了明璧沛肩上,发出了“噼啪”声。 “第二剑是替我大妹妹砍的!”郁侯步步逼近,手中的剑再次指向明壁沛,而对方也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的,接下来还有十万郁洲百姓的份儿,每一剑产生的痛,都是被你害死的人的悲鸣!” 郁侯手中剑落下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蹿了过来,鲜血再次飞溅,溅到了郁侯那张惊诧的脸上。 第四百二十八章 愁肠百结 “若仑!”同样惊讶的明壁沛也睁大了眼睛,他挣扎着站起身,扶住了替他挡了一剑的户部尚书,“你为何还在这里?为何不走?!” 无视丞相带着明显责备口气的提问,户部尚书转过身,面对着郁侯。 “我一直好奇郁洲对待阔礼问题的反常举动,原来郁侯一直在对峮平城事件耿耿于怀。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太过执念,反而会伤身。” 郁侯的眉头拧成了结,显然户部尚书的话,让他心头的恨更加膨胀,怒道:“如果峮平城的被害人中有你的亲人友人,你还会说,就让它这么过去吗?让开!我和户部尚书大人没有话可说!” 户部尚书蜡黄的脸此刻变得有些苍白,面对恼怒的郁侯,他没有挪动半步的意思,反而将明壁沛挡在身后。 “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在心中却是赞成这么做。这样的人算不算是帮凶?”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侯的眉头皱成一团,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昌条慧。 户部尚书没有退缩,道:“我说我完全认同丞相的做法,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峮平城的那把火,加速了上任郁侯郁群统治的毁灭,从而挽救了更多百姓性命。 丞相的出发点不是杀人而是救人,你是不是也会憎恨有这种想法的我?” “强词夺理!滥杀无辜就是滥杀无辜,不要为杀人找借口! 我对你的问题没有兴趣,想出这个恶毒点子并且付诸行动的,是你身后的那个人!” 郁侯已达到忍耐极限,他伸手扒在了户部尚书的肩膀上,想要将他推到一边,但是对方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么我说先王也是赞同丞相的,郁侯又会作何感想?” 郁侯的视线充满疑惑,或者说,是自己所尊崇的人,受到了污蔑而产生的愤怒。 还未及郁侯发作,户部尚书继续道:“郁侯以为先王为何会竭尽全力袒护丞相? 如果丞相真的做了先王认为是十恶不赦之事,就算是自己的心腹,先王也绝不会姑息。 奖惩分明,这也是先王被世人所敬仰的原因之一。” 户部尚书的话还在继续,但是被他抓着的郁侯的手却开始颤抖,但却被昌条慧抓得更紧。 “先王嘴上未说,但他的行动就已说明,他心底深处是赞同这种做法的。 只是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不管有什么缘由都不能鱼肉践踏百姓,身边必须有一个人能够替他这么做。” 说完,户部尚书慢慢放开了郁侯的手腕,对方的手也瞬时滑了下去。 郁侯的脸色已变得苍白毫无血色,眼神中流动着复杂情愫,内心的痛苦挣扎尽显无疑。 “本侯不允许你侮辱先王!” 郁侯咬着自己嘴唇,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后,血顺着被咬破的嘴唇流了下来,和溅到他脸上的血迹混为一体。 而这几个字,也让户部尚书听得心如刀绞。 “我绝无半点侮辱先王之意,我对先王的崇敬,绝不比郁侯少半分。就是因为对先王的敬爱,我们才不能忍受太后的专政。 郁侯可以选择对王室见死不救,但我们却不能。推翻现有的一切,建立新的体制、新的王室……” 户部尚书正说着,突然,明壁沛的手从身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身上满是血迹的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户部尚书赶紧扶住了他。 “我们都是先王忠实的追随者,老夫不希望刚才的一番话,动摇先王在你心中的地位。 郁侯与我们不同,不管是太后执政还是涟延王执政,或是其他人掌权,你都能够接受。 这也是你能够活下去的动力,而不是选择在这里终结一切。” 听到最后一句话,户部尚书吃惊地看向了郁侯。而后者的嘴角则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果然是个老狐狸”,郁侯愤恨地盯着明壁沛,“我早就和妹妹们约定好了,报了仇之后就到那边去陪她们。 只不过这个约定却被和先王的约定所阻。但约定就是约定,我最讨厌不守约定的人。 今天,一切都会有个圆满结局。现在,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就是到那边向先王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郁侯再次举起手中剑,砍了过去,此时一根被烧断的横梁掉落下来,砸到郁侯左肩。 不小的冲击,让他的剑有些偏离。丞相和户部尚书也因此躲过了这一剑。 昌条慧护着明壁沛,对郁侯喊道:“你以为先王愿意见到你吗?!就算你问了,先王也不会给你任何答案的!” 四周烟雾缭绕,明壁沛看着郁侯那张愤恨、悲伤、疑惑交叉混合在一起的脸,面部变得异常平静,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由你看问题的角度。 要想知道王室真正的态度,与其去问一个死人,不如去问那个还活着的继任者!” 左肩上传来的疼痛,让郁侯深深皱了一下眉头,四周的火越烧越旺,也映红了他那张原本苍白的脸。 二十余年的幽怨,并不是这短短几句话就能化解得了的。 郁侯心中的动摇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沉淀累积,他的脸上依旧杀气重重。 四周的“咔嚓”声越来越重,这间屋子已完全被大火吞噬到了极限,就像还在屋中之人一样,情绪也达到了极限。 就在郁侯再次冲向丞相的一瞬,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禁锢住。眼前持续刹那的模糊之后,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当视线恢复后,他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到了友人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邰苛依旧紧紧抱着他,就如当年两人在峮平城时一样,他们双双摔在屋外的地上。 而刚才郁侯所在的地方,又有几根烧得通红的横梁掉落下来。 “蠢货!你真的想死吗?!” 对于友人似曾相识的大声斥责,此时的郁侯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脑中、视野里全都是那个他一直憎恨的人。 他看着燃烧着的整幢建筑物,下意识地又开始向着仇人的方向奔去,但邰苛紧紧抱着他,不得动弹。 看着慢慢坍塌下来,变得毫无形态的房屋,郁侯心中的某个地方像是被捏碎了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仰头朝天,发出一声悲鸣。 第四百二十九章 乱了心智 邜月娇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阔礼城中,而这里已不再是她之前来时的摸样了。 在郁洲军疯狂地绞杀下,不到两天功夫,五万叛军已被全部剿灭,此时的阔礼就如一座死人堆。 昔日的粮仓,此刻充满血腥味与尸臭,而女洲相并不在意这些。 她直奔被烧毁严重的城府而去,并在后院一座侥幸没被大火烧毁的房门前,看到了正靠在墙边喝酒的牙地城守。 “大人怎么样了?” 见到邰苛,女洲相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而作为洲相,她的第一个问题既不是询问战况,也没有探寻长公主们的安危,这让邰苛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 但他并未让女洲相发现,只是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受伤了,但不严重。不过就是多吸了点烟尘,伤了内里,差点窒息。还有左肩被掉下来的横梁砸到,伤到了骨头。后背多处外伤,血流多了点,让他的战袍都变成了红色。” 邰苛一口气说完一仰头,又灌了口酒。 听完郁侯的伤情,女洲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还叫不严重吗?!” 面对牙地城守漫不经心的回答,邜月立马显出一脸怒颜,一手夺过了他手中的酒壶。 被夺走酒壶的邰苛立马老实了许多,马上站直了身体,用手抓了抓头,一脸无奈道:“起码比他本人想死要好太多了。” 听了这句话,女洲相的脸色立刻呈现一片死灰。 她十分后悔,自己这之前,在牙地城对上司说过的那些话。 本以为郁侯只是和自己一样的仇视丞相,但实际上他的仇恨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而这仇恨之深刚刚她才知道。 “那么,长公主们怎么样了?” 为了不乱了心智,女洲相硬生生地岔开了话题。 “两位殿下都平安无事,被佖家大小姐藏在她们自己的房间,也真是够胆大的!” “殿下自己的房间?” 女洲相听了,不禁吃惊地看向了邰苛。 “是啊,真是吓了一跳。明壁沛他们一直待在殿下的房间,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却在这间他们认为绝不会是藏身之地的房间内。” 说着,邰苛趁邜月惊诧之际,伸手夺回了自己的酒壶,赶紧又抿了一口,继续道:“佖家大小姐真不是一般人啊,而信任她一定能够做到的咱家洲侯,更是不简单。” “不简单个屁!想要自杀,简直蠢到家了!” 邰苛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因女洲相这句臭骂郁侯的话喷出来。 此时,刚刚忙完手头要紧事务的阡聂,也慌慌忙忙地赶了过来,显然是听说了郁侯受伤之事。 看到两位同僚正站在门口说话,他的心也稍安了些。 三人一起进入了屋中,脱了戎装,裸露上半身的郁侯,左肩和胸部都缠着绷带,一名侍从正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屋中的药味还未散去,医师刚刚为他处理了伤口。没有了往常的散漫之色,郁侯苍白的脸上尽显冷肃。葡萄色的长发再次披散开来,只是给人一种疲惫之态。 话还没说几句,郁侯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还吐出了一口血。 众人吓得立即唤人去叫医师,郁侯却摇摇头。他现在并不想和医师周旋,他还有很多事要问。 “我自己就是医师,不碍的。” 由于吸入了过多烟尘,伤及肺脏,郁侯被医师要求静养几日。看着上司逞强的摸样,女洲相心中不免起急。 从邰苛嘴中听来的话,郁侯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经历了一场自我摧残。 二十多年前的伤口再次被揭开,而且似乎比之前伤得更深。但是,现在明壁沛已死,又还有谁能愈合这伤口? 就在邜月胡思乱想之际,上司有些恼怒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听到,刚才身边这些个男人在说些什么。 “可是大人,那些个女人和小孩中肯定就有多侯母子。丞相将他们混在其中,就是想要他们逃走,我们怎么能……” “我说不要管就不要管!抓到的也都放了!” “放了?!”阡聂睁大了眼睛,看着满脸不快的上司,“大人,那对母子可是要犯,不管他们是不是被别人利用,但他们的身份特殊,是决不能放任他们逃走的。 弄不好,日后他们会在别的地方搞出事端。” “我不想再……” 郁侯说这句话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很小,他似乎有些头痛,将胳膊肘支在了桌上,将手指插入了头发中。 阡聂还想要再争辩,但被女洲相拦住了。 “那么大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您要回郁洲吗?” 郁侯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看了女洲相一眼。 那痛苦的表情,邜月已经多年未见过了,不觉心头一阵酸楚。 “本侯要去沛松城护驾,之后还要去高翅城,可能要有一阵子回不去了。” 说着,郁侯有些摇晃地站起了身,一旁的侍从赶紧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现在要去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说完,他便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 阡聂想要追上去,继续刚才的话,但又被女洲相拽住了。 阡聂不解地看着邜月,问道:“洲相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放任大人胡来呢?” 邜月拽着阡聂的手有些颤抖,轻声回道:“……大人刚才说,他不想再逼死一对母子了。” 这句话阡聂和邰苛刚才确实没有听到,此时听到这后半句都不禁脸色骤变,不再做声,邜月也是一脸凝重。 “不是放任,大人的心乱了,你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 说着,女洲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该做的我们郁洲还是要做,式则你接着去搜捕那些女人和小孩,找到了就直接送到沛松城去,不要让大人知道。” 阡聂他们都清楚,郁千崖为了推翻上任郁侯的统治,而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她的孩子。 那时候痛失爱妻的千崖,整个人都崩溃了,此后这二十几年便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他们不想再见到上司变成那个样子,都默默点了点头。 第四百三十章 护驾沛松 三天后,郁侯带着两位长公主还有二十万大军,向着沛松城出发了。 考虑到带过多的兵力去虹王身边,会招致不必要的猜忌。所以,郁侯下令其余三十万人马撤回牙地城待命。 随行的洲相邜月,看到恢复往常般精明的上司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仍旧放心不下,对上司之前一系列的疯狂举动仍旧心有余悸。 她决定这段时期都跟在上司身边,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在赶往沛松城的路上,一直没有消息的太后,也从澈米城中传来了消息。 丞相虽然机关算尽,但命运的天平并没有倾向他,虹国的未来还是交到了王室手中。 听到太后平安的消息后,郁侯突然笑了起来。 至于上司为何会笑,身旁的女洲相什么也没有想到,也不愿去想,她只要郁侯一直保持清醒便好。 当他们赶到沛松城时,庄洲护驾的军队早已经到了。 虽然他们也得到了丞相逃到阔礼的讯息,不过正当庄侯打算带兵去擒贼之时,郁洲军攻破阔礼的消息也同时传了过来。 “那个懒散的家伙要是有了干劲,什么都拦不住他的。” 得知消息的庄侯在砸了一下嘴之后,也只得作罢了。 在郁洲军抵达沛松城之后的第二天,从涞洲来的信使也到了。 涞洲之所以没有出兵救驾,一是涞洲离沛松城距离较远,无法及时赶到;二是涞侯人一直不在涞洲境内,从信上得知,涞毅久这段日子一直待在赜洲,考察昔庭树相关事宜;三是涞洲刚刚经历大战,就算时间具备,恐怕一时也无法派出像样的兵力。 涞洲的情况比较特殊,看到这封涞侯的亲笔书信后,虹王身边的人都没有任何异议。 在涞洲使者到来之后的第六天,权侯带着十万大军到达了沛松城。比起郁洲和庄洲,他是路途最远的一个。 当这三个洲都到齐之后,人们也看清了一个问题。 岁侯现在在接管奎洲、征洲和由洲,顾及不到这边是在常理之中。邈侯正控制着明洲局势,自不必多说。佖洲势弱,无法出兵,世人皆知。 但是剩下的赜洲、维洲、炚洲,不但没有出兵救驾,更是连一个使者都没有派来,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这着实让人无法不侧目。 时间已经进入十二月,天气愈发冷了。虹王在沉睡了一个半月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这让他身边的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虽说昔立严每天都在为主上诊脉,但玹羽醒来之后,更是一天都不离其左右。直到玹羽的身体状况让他满意为止,他才允许一众官员进来探视虹王。 三洲洲侯一同觐见虹王,这是第二次。与刚登基那时相比,玹羽成熟了不少,脸上的病容夹杂着几分忧郁之色。 明洲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玹羽去做,就算这次彻底清除了丞相一党,虹国的现状并不能说完全平稳。 三洲洲侯都没有过多谈及政事,因为见面之前他们都被昔立严要求,不可说让主上挂心之事。 三人不说,倒是玹羽自己说了、问了很多。显然对他自己沉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想了解清楚,甚至是有些焦虑。 权侯和庄侯都想谈一谈,目前接手管理问洲和荣洲的事情,但看到主上那一身的伤,才真正意识到,之前昔立严对他们那一脸凶相的警告是因何而起。 “郁侯,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就在三洲洲侯要起身告辞之时,玹羽突然的问话,让权侯和庄侯都吃了一惊。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郁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同僚受伤的事。 就连郁侯自己也是吃了一惊,他并没有向他人提及自己受伤的事。 肩上的伤虽然裹着绷带,但在一身厚重的官服之下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在见玹羽之前,他也服了药,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在玹羽面前出现咳嗽。 “我听瑰羽说,太医还要你静养几日。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你可以先回郁洲疗养,本王这里已经没事了。” 郁侯抬头,看着脸色不知要比自己差上多少倍的年轻主上,眉头轻蹙一下。 玹羽那双带着担忧与关心的玉色眼睛是如此真挚,与二十二年前,冲进火海救人的先王的眼眸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郁千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眼神,是给了他希望和活下去的理由的眼神。 或许一切都是假的,但唯有这眼神是真的…… 一阵心痛,郁侯低下了头,闭上了眼。 “臣没事,请准许臣留在陛下身边,否则臣无法安心。” 玹羽脸上现出一片苦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觉得今天的郁侯和之前有些不同,但可靠之感却有增无减。作为商谈对象,他也希望郁侯能够留在身边。 “那等一会儿,我让厨房那边给郁侯做些甜点,吃些甜食会让心情变好,同时也能缓解病痛。” 郁侯没有抬头,却低着头笑了。心道,这位年轻君主恐怕是将自己当成生病的小孩子一样对待了。 虽然还没有吃到甜点,但他现在已经感觉到甜了。 “佖洲那边如何了?” 郁侯知道主上这么问,一定是从长公主那里知道了佖珊荣的事,回道:“请陛下放心,物资都已安全送到,现在的佖洲绝对是陛下的忠实臣子。” 三位洲侯和玹羽谈话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但当他们出来时,还是遭到昔立严的瞪视。 他们知道,主上今天的会客也就到他们为止了。 “看来什尚名今天又见不到陛下了。” 权侯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对着同僚说着。 “禁卫队长晤峰谷似乎对他十分不满,好像已经把他的兵权收回,并软禁起来。” 听到这个,权侯吃惊看着庄侯,问道:“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看到同僚摇了摇头,权侯叹了口气,“虽说晤峰谷是陛下最为信赖的武将,但他这么做也太过随便了。” “陛下对什尚名找借口不来救援的事,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是这样放任下去,陛下很难在部下面前树立威信。 晤将军这么做,恐怕也是被逼无奈。” 想到只是一名御医的昔立严,对比他身份地位高许多的洲侯都毫不客气的样子,也就能想象得到这其中的无奈了。 权侯点了点头,道:“他们这么做也是出于对陛下的忠诚,否则也没必要冒险去僭越。” 默默听着同僚们的对话,一旁的郁侯一边玩弄着手中折扇,一边仰望着冬日有些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四百三十一章 焦思返京 每天被允许和大臣、部下们的见面谈话不过半天时间。一旦超过时间,昔立严就会带领一群御医站在来探视的大臣身后,且他们的眼睛都会直勾勾盯住那人后背。 就算定力再好,也会觉得芒刺在背而不敢再耽搁,急匆匆起身告辞了。 玹羽虽然还有很多想要说的、问的,但他知道昔立严都是为了他的健康,才会如此强硬行事,也只得哭笑不得地接受了。 但等他们一走,刚刚躺下的玹羽再次坐了起来,将一张虹国地图放在腿上,眼睛死死盯着令他这几天都无法释怀的地方。 “臣并没有陛下想象得那么好,臣心中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以后或许还会因这个结而做出不利于陛下的事。” 眼睛紧盯赜洲的玹羽耳边,又响起了赜侯在丙贝城中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候的玹羽不明白,赜侯为何会说出那些话,也绝不会相信对王室忠心耿耿的赜侯,真的会做出对王室不利的事来。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隐约感到了来自赜侯的敌意,不明显,但却强烈。 如果赜侯已经知道洪案真相的话… 玹羽的脑中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虽然只是假设,但还是让他瞬间脊背发凉。 看着地图上和赜洲相邻的维洲和涞洲,和维洲相邻的问洲,还有与问洲南面相邻的炚洲,玹羽心头的疑云更加重了。 抛开赜洲不说,维洲和炚洲这两个刚刚归顺的洲,会在王室遇到危机这种时刻无动于衷,连像涞洲那样派个使者都没有,是极为不正常的。 对比两洲在之前清理匡洲一党的积极表现,就更显不自然。两洲的步调行动如此统一,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玹羽想起权侯和庄侯也都抱怨过,维洲和炚洲在接手管理问洲、荣洲问题上与他们的冲突对立,想要独自接手的愿望相当强烈。 两洲洲侯都认为,这是维洲和炚洲为了积极表现自己,而并未打算与他们计较。 但是,如果维、炚两洲并不是要积极表现,而是出于另一种目的的话…… 赜侯那张哀怨忧伤的脸,突然出现在玹羽脑海中,紧接着是枔子还有苾子幽怨的脸。 他心中一阵慌乱,当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下了床,站在了地上。 “璃乐!” 玹羽的声音焦急而不安,跑进来的近侍看到主上那冒着冷汗的脸,更是吓得不轻。 他把玹羽重新扶到床上,接着就要去找御医,但被玹羽拦住了。 “不要御医,去把晤将军叫来。” “陛下,您说要回高翅城吗?” 赶来的近卫队长听到主上的命令后,睁大了他蓝灰色的眼睛。一同被叫来的还有三洲洲侯,他们也都面露不解之色。 回高翅城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何会如此突然。最主要的还是玹羽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还吃不消舟车的劳顿。 “作为医师,臣不能允许陛下这么做。” 站在一侧,一直观察玹羽状况的昔立严,立即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么我以虹王的身份,命令你允许!” 这是玹羽醒来之后第一次反驳昔立严,语气之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昔立严的眉头深深皱起,即便有满肚子话要说,但此刻年轻主上的气魄,不得不让他把所有都压制下去。 虽然众人都想知道,他们的王上为何突然急着返京,但玹羽除了说有事要办,其他只字未提。 庄侯被派到了澈米城,除了整顿多洲的事务,还有保护盛承太后的任务。 郁侯和权侯则带着各自的队伍随驾回京。 动身就在玹羽做出决定的第二天,面对主上的强硬态度,昔立严也只能绷紧神经,一刻不离地守在旁边。 他手下的御医更是个个精神紧张,玹羽的伤情到底有多严重,此刻也能窥探出一二了。 郁侯与权侯同坐一辆马车,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真没想到这次你也会跟着去高翅城,明明受了伤,连陛下都叫你休养了,还非要跟来,这可真不像你啊。” 权侯的话中带着明显的揶揄,但郁侯最近的状况,的确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说你们这些人,我不积极表现说我懒散,稍微积极点你们又说三道四的。” 郁侯拿着折扇指了下旁边的权侯,“陛下都没有异议,就说明我的随行是有必要的。 暄章要的事,让陛下对禁军完全失去了信任。而明洲的守军中,又不知有多少是丞相的旧部。 虽然明壁沛死了,但这些藏在暗中的敌人会变得更加危险。此时陛下也只有借助我们的力量了。” “难道这次陛下着急回去,就是为了尽快打扫自家后院吗?邈侯不是在明洲吗,难道陛下不信任邈侯吗?陛下的身体要是再垮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陛下恐怕另有目的”,郁侯突变犀利的眼神扫了一下同僚的脸后,转到了手中的茶杯上,“我想可能跟西边那几个洲的事情有关。” 郁侯的话刚说完,权侯的手就抚上了他的额头,似乎是在试他体温,道:“你真的有些不太对劲,脑袋是不是也碰着了? 好像也没发烧,居然和我这么正经地谈论政事,而且还句句戳中要点。 在我的印象里,一说起政事,你只会南辕北辙,一通儿乱说,拉跑话题。” “啪”的一声,郁侯手中的折扇将权侯的手打了下去。 “没有酒喝,又没有姑娘相陪。只有你一个大男人坐在这里,谈什么都是无趣。早知道,我就和夜阑坐一辆车了。” “我不是女人真是委屈郁侯大人了。” 甩着被打得有些发红的手,权侯笑了笑,“你那个女洲相吗?你是不是又惹着人家了?我看她最近一直跟在你身边紧盯着你,不说寸步不离也八九不离十了。 她不是一直都对你凶巴巴的吗,但这些日子对你说话可是细声细语、关怀备至的。不过,这更叫人觉得可怕。” 说完,权侯自己不由打了个冷颤。这虹国最凶的洲相,可真是这位郁洲的女洲相莫属了。 郁侯心中发出一阵苦笑,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他那天在阔礼城中的过激举动。 以至于他身边的人都对他小心翼翼,时刻观察着他的情绪,就像对待一个病人一样。 第四百三十二章 渴望认同 “邜洲相她喜欢你吧?” 权侯突然的一句话,让郁侯一怔。 “就算是部下,但对上司露出那种担心的眼神,还是很不自然的。你们好像从小就认识了,这么多年她待在你身边,你就没感觉到什么吗? 她也没成过亲,我看都是因为你吧?简直和邈侯没两样。自古以来,为了男人踏上仕途的女人,都活得很累,而且还……” 话还没说完,又是“啪”的一声,这次折扇打在了权侯的脑门上。 权侯所说之事,郁侯心中怎能不知。只是,万事碰倒了一个“情”字上,都会变得不可控,再理智的人也会变得疯狂。能做的,也只是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罢了。 “你喝茶也能喝醉吗?” 权侯双手捂着有些发热的额头正要抱怨,突然一个急刹车让他整个人都向前滑了出去,但被一手抓着车窗的郁侯拽了回来。 “怎么回事?”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郁侯探出车窗问道。 侍卫答道:“大人,是前面陛下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是陛下身体不舒服,我们可能要就地休整一下了。” 郁侯点了点头,又回到车内坐好,道;“陛下这么拼命赶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郁侯像是自问的小声,还是被同僚听了去。 “刚见面的时候,陛下还是张白纸,现在也是五颜六色的了,也该轮到我们来揣测陛下的心思了,不过总比猜测太后的要好得多。” 郁侯将手肘戳在车窗前,支着下巴,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道:“陛下这么着急回去,恐怕也是想趁着太后不在的时候,行事自由些。” “只希望陛下不要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就好”,喝了口茶之后,权侯将视线转向了同僚,“对了,你听说陛下在沛松城,被晋伴臣三十万大军围困时,做了什么吗?” 看着同僚一脸兴奋的样子,虽然早已从桂雀嘴中得知,但郁侯还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想听听同僚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哎呀,这事儿在军中都传遍了,你居然不知道!” 权侯那张没有年龄感的脸上,显出小孩子一般的兴奋,让郁侯看了在心底暗暗发笑。 “陛下居然放一直饿着肚子奋战的士兵出城!兵力本来就比对方少,这么做与其说是赌博,不如说就是自杀。 虽说那些选择出城的士兵,攻击了粮仓落里,导致敌军一蹶不振。但陛下这么做的初衷,不过是为了救那些士兵的性命而放弃了自己。” 听着同僚的话,郁侯的脑海中,浮现了那日桂雀悲伤的脸,道:“不过陛下却因此俘获了我们这些臣子、士兵,还有百姓的心。” “话是这么说,但这次或许只是陛下运气好,如果下次再遇到同样的状况,而陛下还这么做,那就不见得会有之前的好运气了。 陛下的仁慈及大度,的确是作为统治者难得的品德,就算是先王恐怕也不及。 但是,光有这些品德,王位是坐不稳的。陛下需要有人辅佐,是个能够在陛下仁慈过头的时候,拉住他并帮他痛下狠手的人。” 郁侯再次将头转向车窗外,看着被御医和侍从紧紧围住的前车。就像守护着至宝一样,紧张的气氛通过空气传了过来。 他缓缓道:“太后一直扮演这样的角色,但陛下却很难接受。除非是一个非王室出身,又受百姓爱戴,而且得到陛下绝对信任的人。” 但是这种人是很难寻到的……郁侯不禁在心中这么想着。 就算是他,自认为对先王绝对衷心,但处在先王的立场却并非如此。否则明璧沛也不会在先王仙逝之后,仍处于权利的核心,无人能够动摇。 从这点来看,比起郁侯来,先王更加看重明璧沛,而且还是对他的绝对信任。 一阵心痛袭了过来,郁侯不禁皱了皱眉头。 视线再次落在前车上,自己现在虽然跟随陛下一同返京,但是涟延王对自己的这种信任到底达到怎样一种程度? 郁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渴望得到涟延王的认同与信任,而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新王时的那种怀疑与试探,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经过了二十一天的长途跋涉,涟延王终于在隔年的一月十七日回到了高翅城。邈侯率领众官出城二十里迎接王驾。 此时的王城在邈侯的管制下已恢复平静,虽然各个部司都出现人员短缺,但各部门已能重新运转,发挥原有职能。 逮捕的人员达到了两千五百六十一人,而在被逮捕前自尽的人也有九十一名之多。其他依旧隐匿在高翅城各处的危险分子更是不计其数。 邈侯与刑部、大理寺联手,正在全力追查漏网之鱼。每天京城中都有人被逮捕、被处死,血气深重,阴霭未消。 看着每天都在更新的人名册,玹羽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明璧沛势力的深度及广度早已超越了他的想象,之前太后对他所说的,那些他认为全是无稽之谈的事情,全部都是事实。 “我的确是天真得可笑……” 看着手中的奏折玹羽苦笑着。想到太后的事,玹羽心中的痛一阵高过一阵。最后,他干脆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桌案上。 看到主上的样子,醨乐有些担心,但此时的气氛又不容他多嘴。就当他想要出去给主上倒杯茶时,玹羽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醨乐,去把沥御史叫来。” 似乎全身的力气已用尽了似的,玹羽一直趴在桌案上,整张脸都埋在自己双臂中。直到那熟悉的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他才抬起了头。 沥有礽那双犀利的暗红色眼睛,盯着主上那张苍白又忧郁的脸,流露出了不满神色。 “陛下这是在偷懒吗?” 玹羽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偷懒?” 在身边的人都担心他的身体,希望他能够多休息的情况下,也只有这位友人,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了。 愉悦的笑容久违地出现在玹羽脸上,他招呼着沥有礽坐下来说话,道:“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沥有礽坐了下来,接过醨乐奉上的茶,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还入不了丞相的法眼。”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能混入玄景宫,并在多侯的食物中下毒,不是吗?” 玹羽没有看友人有些吃惊的脸,而是端起醨乐送来的茶杯,喝了口茶。 沥有礽自嘲地一笑,有些悔恨,道:“陛下已经知道了吗?不过还是欠些火候,没能毒死多侯。” 沥有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甘,玹羽朝他摆了摆手。 “已经足够了,正因为多侯中了毒,明璧沛才会逐渐丧失抗争下去的信心。” 此话一出,立即招来了对方的瞪视,玹羽已经很久没被这双暗红色的眼睛如此瞪视过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友人说教一番。 第四百三十三章 独自承受 “哪里足够了?如果我能够将多侯毒死在玄景宫,我敢保证明璧沛连高翅城都逃不出去。 如果能再早一点下手的话,晋伴臣的军队恐怕连沛松城都到不了。而陛下你也不会带着这一身伤回来了。” 似在指责,实则是在担心玹羽的伤势,也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而让玹羽受了重伤,而在埋怨自己。 深知这位友人性情的玹羽,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不过马上又招来了对方一阵瞪视。 “难道陛下还在庆幸,臣没有毒死多侯吗?” 被友人一下子看穿心思的玹羽,赶紧收回了视线,别过了头去,嗫嚅道:“多侯还那么小,他只不过是被大人利用了而已,所以……” “所以陛下打算放过多侯,让他继续活下去吗?” 沥有礽脸上显出不快,眉毛拧成了一团。将茶杯盖盖回原处,发出的脆响也道出了他心中的担心。 “陛下的仁慈已经超乎了臣的想象,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不就是因为这位多侯的存在吗? 因为他身上有着王族的血脉,所以明璧沛才发起了这场叛变,差点又将虹国拉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不管多侯的年龄大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而且还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玹羽望着手中的茶杯,陷入一阵沉默。沥有礽所说的这些,他完全明白,但自己就是无法狠下心来。 权侯以及幸存下来的工部、吏部、刑部尚书,都上书建议玹羽立即将多侯母子处死,这样才能断绝那些依旧藏在暗处的危险分子的野心,但玹羽还在犹豫。 “你的治世才刚刚开始,请不要忘记心中那份温暖,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执政者,那样只会让你陷入无限的痛苦和孤寂当中。” 养父给他的那封信中的内容,一致盘绕在玹羽耳畔,敬出那张悲伤的脸也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直到此时,玹羽才发现,敬出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难道真的像晋伴臣所说的那样,太后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尽办法对敬出出手?这一切都是真的? 玹羽的心揪痛起来,他不愿再去深究,有些事情知道的太透彻,剩下的也就是崩溃了。 他抬起了头,看着友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道:“多侯的事本王想先往后放放,在那之前本王要先去一个地方散散心。” “散心?” 心领神会的沥有礽,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他站了起来眉头紧皱,道:“陛下不是在说笑吧?臣之前也说过了,舞河决堤之事已经过去十余年,翻旧账恐会对王室不利。陛下完全可以就当不知道此事。” “如果装聋作哑,本王恐怕以后再也无颜面对赜侯了!” 说着,玹羽攥起了拳头,“如果不给他个交代,为了虹国,以除后患,本王一定会杀了赜侯!” “那么陛下就杀了他!而不是被杀!” 沥有礽上前几步,双手戳在了玹羽的桌案上,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玹羽,有些阴冷,“就算告诉赜侯,他会接受吗?他可能会成为第二个明璧沛!” “如果杀了本王,能够让赜侯消气的话,能够让虹国免于战火的话,本王愿意去尝试。” 玹羽玉色的眼睛没有逃避,而是回视着沥有礽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阵都没有说话。 突然,沥有礽伸出手,抓住了玹羽一侧肩膀,眼神由刚才的反对,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傻瓜!” 这次是沥有礽率先收回了视线,他闭上了眼,向后退了几步,又恢复了恭敬的姿态,问道:“那么陛下想以怎样的名义出行呢?” 看到友人终于赞同的神色,玹羽稍稍松了口气,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答道:“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恐怕连晤将军都不能带在身边。” “臣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的。” 沥有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完全变回了一个谦恭的臣子摸样。 虽然他还在心中大骂着这位朋友的疯狂之举,但却发现自己无法反抗玹羽。或许这种做法,才是解决之道。 沥有礽觉得自己也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他已经不再像从前去否定玹羽,他觉得这是只有涟延王才有的治世风格。 而他也愿意去改变自己,开始思考如何协助玹羽完成他的计划了。 沥有礽退下之后,玖羽和瑰羽就被叫了来。 玖羽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欠缺些血色,但已开始打理起明侯府的事务了。 不过看到妹妹原本白嫩的脖颈上那道明显的伤疤后,玹羽还是心疼不已。 两个妹妹刚刚落座后,玹羽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要前往赜洲的计划。 和沥有礽的反应一样,玖羽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玹羽跟前。 玉色的眼睛中充满着复杂,仿佛有一堆话要说。但还是被她压了回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之后,玖羽再次直视着自己的兄长。 “陛下没有说实话吧?挑在这种时候去祭拜姑母,你以为我会信吗?” 说着,玖羽将手扶在了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我知道西边那几洲的动向不太自然,陛下这次去,是不是因为这个?” 对于玖羽想到了原因,玹羽有些吃惊,这也说明太后一定想到了这点,玹羽的脸阴沉了下来,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玖羽、瑰羽,你们两个要好好留守。” 对于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玹羽,玖羽立刻显出一脸不快,刚要张口说话,妹妹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你们这两个伤病初愈的人,居然还有力气在这儿吵架,小心一会儿御医就把你们拽回床上躺着去。” 说着,瑰羽也站起身来,走到玖羽身旁,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姐姐,哥哥这回可是告诉了我们一声他要去哪儿,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是还像上次去涞洲那样不辞而别,我们可又要遭殃了。所以姐姐你就放哥哥一马吧。” 玹羽刚刚朝着瑰羽投来感激的目光,就发现她那平时一贯天真的目光骤变锐利,让玹羽的精神紧绷了起来,他还从未见过瑰羽认真起来的样子。 “不过哥哥,我们可刚刚接到消息说,母后打算这两天就返京呢。要是母后又替哥哥做了哥哥不想做的事,到时候可不要怪我和姐姐没有看好家哦。” 玖羽被妹妹连说带拽地拉走了,涟书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玹羽望着门口,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起来,玖羽那张渴望知道真相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告诉妹妹们,自己就不会感到如此沉重吧。 但是一直崇敬太后的妹妹们,如果知道这件事又会如何看待太后呢? 一直待在太后身边的她们心中的痛,恐怕要远远凌驾于自己。 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好…… 玹羽慢慢吐了口气,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第四百三十四章 赎罪终望 “大人,已经第六天了。” 贡明耀看着站在洲府中昔庭树下的赜侯背影,但对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丝毫回应,只有橄榄色的长发在随风舞动着。 虹王玹羽在六天前突然来到朵昈城,不但没有大军的随行,甚至连近卫队都没有带。身边只有近侍和一个御史,另外还有两名御医和两名侍从。 赜洲洲相贡明耀看到这支队伍的组成,不由大为震惊。 他知道几天前权侯率领十万大军,从高翅城返回权洲,但却不知虹王就是随着这支部队到达了权洲,之后又独行来到了赜洲的。 只是虹王并未前往什喜城,而是一直驻留在朵昈城。而在到达的当天,他就前往了离朵昈城不远的舞河岸边,并且长跪不起。 贡明耀派去的人每天都会远远跟着虹王,据回报说,虹王一整天都跪在河岸边不吃不喝,只有夜晚才会返回住处休息。 第二天天还未亮,虹王的身影就会再次出现在舞河岸边。他的身边除了近侍一人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陛下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城守大人也曾多次去劝说过了。但陛下谁的话都不听,最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陛下祭拜朵昈大长公主自然没错,但又何必做得如此极端呢?” 前来报告的小吏说着,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听御医说,昨天晚上陛下发了高烧,什么东西都没吃,可是今天一早还是跪在了河岸边。 洲相大人,这……” 贡明耀朝着小吏挥了挥手,他知道他要说什么。这样下去,虹王的身体迟早要垮掉,一个小小的城守是承当不起这样的责任的。 不仅是朵昈城城守,就连赜侯也是承当不起的。 一头白发的老洲相,每天都会将虹王的情况向赜侯汇报一番,但赜侯除了第一天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露出了惊讶之色外,之后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反应冷淡,应该说毫无反应更加确切。 没有人明白,一向忠于王室的赜侯为何会如此冷漠,但是贡明耀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上司这几天内心中的痛苦挣扎。 他身上肩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而是整个赜洲,甚至是虹国的命运。 不管做出何种选择,都会让他觉得痛。 舞河之水滔滔前涌、湍急强劲,似乎前方没有任何可以阻挠它前进的障碍。 水流之声响彻耳畔,似乎在向人们强调着,它强大的动力与破坏力。 望着久了,会让人心生畏惧,但此时正面对舞河的玹羽,心中却是波澜不惊。舞河两岸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昔庭树,给了他久违了的安心感。 二月下旬的天气,虽然已脱离了冬日的冷冽,但还绝不能称得上是温柔的温度。玹羽跪在这里已经进入了第九天,绵绵细雨从一早便开始落下。 璃乐想要为玹羽撑伞,但被拒绝了。时间已至午时,玹羽全身早已被濡湿。水珠从他的发梢末端滴落,似乎是有人在诉说着自己的悲戚。 一切都是王室的错,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心中的声音在不停地回响,玹羽微微扬起了头,任凭雨露在自己脸上肆虐。 雨水的寒凉,让玹羽因发烧而滚烫的额头,得到一丝慰藉。他闭上了眼,一只白皙而略带冰凉的手伸了过来,抚在他的额头上。 “发着烧还跑去河边抓鱼,我看我得给你配几服,能让你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病的药才成。” 敬出的声音传了过来,责备又带着担心的深蓝色眼睛,正在床边注视着他。 “小孩子精力旺盛,要是玹羽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才叫人担心呢。” 昔庭走过来,望着玹羽,微微一笑。 敬出疑惑地问道:“你今天怎么袒护起他来了?平时我还未说话,你就不知把他骂上几回了。”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所以玹羽才会到河边去抓鱼的。” 昔庭说完,又将视线转向了玹羽,微皱眉头,“不过你也做得太过火了,你要记住,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全和健康为第一,知道吗!” 昔庭也伸过手来,抚摸了下玹羽发烫的脸颊。 玹羽的心中涌出一股暖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两人的面孔。希望自己永远能够得到父母的关爱,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真是个傻孩子!”昔庭面露温柔的一笑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快回去吧,这里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有很多事要做的吧,不许偷懒!不许逃避!” 说完,昔庭的身影开始渐渐远去,玹羽慌张地睁大了眼睛,但他却无法发出声来,只能向前伸出手去。 “枔子和苾子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敬出的身影也开始远去,玹羽张大了嘴想要嘶喊,但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父母两人完全消失之前,发出了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玹羽的眼角流淌下来,此时他的视野里,只有那只向前伸出的手。 慢慢视野变成了淡蓝色,青纱床幔呈现出来。 玹羽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但他的记忆还没有与现在的情境连接上,只能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一头橄榄色头发的人影。 “陛下醒了”,人影站了起来,向他微微靠近,“臣这就去传太医。” 刚刚转过身去的人影,突然停下了动作,玹羽拽住了他的衣袖。 “赜侯……对不起……” 玹羽突然的话语,让赜侯浑身一颤。他转过了身子,用暗紫色的眼眸注视着主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苍白的脸。 玹羽挣扎着坐起了身,烧似乎还没退,他感到头晕目眩,手仍然抓着赜侯的衣袖不放。一直憋在心中的话,却要迫不及待地说出来。 “陛下已经昏睡了两天了,有什么话……” “对不起!我来赜洲就是想要告诉赜侯一切的。但是怎么也无法鼓起勇气,所以只能先向赜洲的百姓谢罪了……” 不等赜侯说完,玹羽抢先说道,接着低下了头:“那日赜侯在丙贝城的请求,涟延也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 一切都是王室的错。是王室对不起赜洲百姓、对不起赜侯……” 第四百三十五章 信我一次 一阵沉默之后,赜侯将衣袖从玹羽手中拽了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 动作虽然轻微,但所透出来的寒凉,却窜至玹羽全身。 他抬起头看着赜侯的背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像冻结起来一样。 他声音微颤,道:“太后是我的生母,不管她做了什么,身为人子的我都无法去惩罚她。但请赜侯放心,王室不会逃避,太后的罪由涟延来承担。” “陛下就那么想保住,任意践踏百姓的王室吗?这件事要是让虹国的百姓知道了,还会有几个人信任王室?” 赜侯发出了一阵冷笑,让玹羽不寒而栗,“没想到我一直忠心侍奉的王室竟是如此的残忍,没有人性! 虹国百姓在并不重视他们的王室统治下生活,又是何等的悲哀!百姓有权利去反抗,而不是接受和退让。” “百姓有权利这么做,但却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玹羽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他有些焦急,忙道,“虹国今天的和平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我是一道儿看下来的。我不能让那些人的努力白费!” “如果陛下真的这么想,那又为何要来赜洲?为何要将真相告诉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更好?” 赜侯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主上的脸,表情仍旧默然,透出一股麻木的痛。 “我知道我是个愚蠢的王,我只是想让那些冤死的百姓知道,我是重视他们的,王室是重视他们的。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感到惋惜! 我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也很傻。但不这样,我一辈子都会不安!” 玹羽微抬起头,看着赜侯那一直注视着他的暗紫色眼眸,道:“我也要给你个交代,不想再看到赜侯悲伤的样子。希望你能够从这件事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这也是姑母所期望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赜侯不禁颤抖了一下,一直平淡的脸上出现了一阵波澜,是无法平复的波澜。他想再次转过身,但被玹羽抓住了双臂。 “赜侯,我知道就算我赔上这条命,也无法得到你的原谅,那么就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赎罪。 我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再在虹国发生!我希望虹国的每个人都能够得到幸福,就像我在妖林中生活时的那种幸福。 姑母也一定是抱着这个愿望,来到赜洲的……” 玹羽说到这儿,脸上还未消失的泪痕处,再次迎来了热泪经过。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的那种幸福只剩下了回忆。 他不想让赜侯看到他的眼泪,微微低下了头,继续说道:“我知道有关太后不好的传言,但我更加相信,姑母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凭自己的意志来到赜洲的。因为她必须要弥补自己之前逃避的王室义务。 姑母用自己的命守护着赜洲、守护着虹国,我决不能让这样的虹国,再次陷入分裂与动荡之中。” 玹羽抓着赜侯的双手突然加重了力道,但瞬间就向下沉去。赜侯还没有反应过来,玹羽就已经双膝着地了。 赜侯吃惊地睁大了暗紫色的眼睛。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赜侯给我一次机会!请相信涟延一次!” 玹羽抓着赜侯手臂的手向下滑去,就像交接一样,这次换做赜侯抓住了玹羽的手臂。 赜侯想要将玹羽扶起,但玹羽的身体就如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赜侯立刻在玹羽对面跪了下来,双手仍旧抓着玹羽的手臂。他全身的颤抖通过这双手,传到了玹羽身上。 玹羽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赜侯,虽然低着头,但从他脸上流淌下的泪水却清晰可见。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刹那间爆发出来。 玹羽默默看着他,他完全能够体会赜侯心中的痛苦,但越是这样,玹羽就越觉得对不起眼前的这个男人。 和王室扯上的孽缘,遭到的伤害,自己真的能够补偿他吗?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是不是也是对他的一种折磨呢? 玹羽的双手再次扶上赜侯的手臂,陪着他一起落泪。 “到我身边来做事吧,我希望赜侯能够辅佐我、监督我。” “……博弗真的能够相信陛下吗?” 称谓的变化让玹羽心中一阵狂喜,但同时他也感到更深一层的痛楚,这应该是赜博弗这个人给予王室的最后一次机会。 玹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经过三天的调养,玹羽身体状况慢慢好转,烧也已经退了。一直照料他的枔子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时隔一年相见,兄弟俩聊了很多,而谈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母亲昔庭的事。 两人时而欢笑、时而悲伤,就如昔日在妖林中相处时那般放松,仿若又回到了彼时。 苾子似乎还在生玹羽的气,兄弟俩聊天时她一概不参与,不过却没少帮玹羽配药、熬药。 玹羽为了寻求苾子原谅,也是煞费心机,想尽办法哄她开心,虽然他内心中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能够下地了,又没有玄景宫那一堆禁锢的规矩,玹羽又变得无法无天起来。 每到一处新的住处,他抱怨最多的就是吃食。赜侯府的饮食虽然没有沛松城那般差,但厨房还是很快被他霸占了。 他变着花样发挥自己的厨艺,用美食将赜侯府上下,不管是赜侯本人还是扫地小厮,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每天都来议事的老洲相,也快变成天天来蹭饭的了。 还有偶尔找枔子商量昔庭树事宜的责刚,也变得勤快许多,有一阵子也是天天往赜侯府上跑,不到饭点不走。 玹羽不仅天天占据厨房,还接过了照顾炚侯儿子炚连耀的差事。有时一整天,他都陪着这个小孩子在府中追跑嬉戏,上蹿下跳,毫不见倦色。 玹羽拿着自制的钓鱼竿,和炚连耀坐在一起,钓院中鱼缸中的金鱼。看得枔子连连摇头,忍不住数落他不要虐待动物,更不要把小孩子教坏。 看着玹羽那副比炚连耀这个小娃还幼稚的样儿,一直对玹羽不理不睬的苾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冲着他笑道:“长不大!” 自从玹羽住进赜侯府,这里就被他搅得鸡犬升天,平和一点说是充满欢声笑语,仿佛要把他这两年来的伤痛、悲苦洗净一般。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能管得住他。当然,也没人敢管。 第四百三十六章 终章 迎风伴雨 三月初的一天,早春的花儿开了,玹羽带着炚连耀在花园中尽情撒欢,闹得累了,两人便席地而坐。 玹羽开始摘花编花环,炚连耀也模仿着。这种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玹羽也是轻车熟路,小时候没少给苾子编过。 两人玩的不亦乐乎,殊不知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两个大男人正在窥探着。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炚连耀那一直乐着的小脸,已是快落下泪来。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自己儿子了。 炚淮茂心情激动,眼圈泛红,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抱起儿子亲个够。但被炓诚一把拽了回来:“大人,现在不能过去,那个人……”,他指指玹羽,“那个人应该就是涟延陛下了。” 炚侯定了定神儿,点了下头,把视线转向玹羽,仔细打量着。 接到赜侯的书信,炚侯在今天赶到了赜洲。虽说对虹王身在什喜城感到惊讶,但他对赜侯的信任不容他质疑。 不过,赜侯对他说,这阵子都是虹王在照看炚连耀,他就不得不疑虑了。 他心道,赜侯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可赜侯这个人一直都是正派一身,从不开别人玩笑。就算要开,也不会开在虹王身上。此刻一见,他也只能刷新自己的认知了。 “陛下真像个孩子”,炓诚一脸笑意,对着炚侯道,“看来陛下的仁慈如传闻一样,为保护被处决的洲侯家小,不惜与太后闹翻的传言都是真的。” 此刻炚侯已经转身,安心地对部下说道:“我们走吧,陛下对耀儿这么好,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炚洲也算闯过了这一关。” 中午,用餐时刻,同样接到书信的维侯也到了什喜城。 炚侯和维侯在小吏的引导下走进了饭厅,看到满桌香气扑鼻的吃食,立马勾起了两人腹中馋虫。 他们稍稍抬起视线,正座上方,一头绿发的虹王正襟危坐,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他的旁边站着赜侯,见两人进来,便转身面向玹羽,拱手道:“陛下,两位洲侯到了,可以开席了。” 两人看到赜侯毕恭毕敬,也赶紧跪下,行叩拜大礼,忙道:“万岁”。 “两位爱卿,平身。” 玹羽说完这句,就开始招呼两人入座。才刚见过,就要与一国之君同席,两人惶恐,不敢就坐。 赜侯率先坐了下来,向两人示意。两人互看一眼,才敢坐下。 这一简单动作,玹羽就看出,赜侯的话要比他好使得多。 维侯和炚侯可能会不听他这个虹王的,但一定会听赜侯的。要想彻底安定西边各洲,必须依赖赜侯。 当然,适时增加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逐渐弱化他们手中权力,也是势在必行。 就算坐上了席,但两人还是不敢动筷,直到玹羽起身要给他们夹菜,他们才有了反应,如坐针毡般跳了起来。最后还是赜侯要他们动嘴,两人才又坐下,自己去夹了菜。 当得知,这些不仅品相和味道都极佳的菜肴全是虹王手艺,维侯手中的筷子“啪啪”两声,接连掉在桌上。 炚侯更是在心中叹道,这位涟延王真是心大到了极点,竟然下厨给首次谋面的臣子……做菜。 不过,想到这位国君和他儿子一起玩耍,允许炚连耀在他后背上爬上爬下,乱抓他的头发,乱扯他的衣襟,眼前情形倒也见怪不怪了。 正当炚侯心中乐着,他身旁的维侯也乐了出来,原来虹王竟和他聊起了书画,说到了涟书殿中收藏着众多书法大家的作品。 一直战战兢兢的维侯听到这个,似乎也忘了玹羽身份,没了拘谨,吃聊两不误。 席间气氛渐渐变得热络,两人也都放下心中包袱,和国君推杯换盏,殊不知玹羽根本不会喝酒,他杯中液体就是一杯清水罢了。 对于国君想要将儿子接到高翅城一事,炚侯自是知道其中含义。毕竟炚侯之位到他这里,已经传了三代。王室从未承认过侯位世袭,权利收回是迟早之事。 而炚淮茂也并非像他父辈那般执着于此,只要炚洲在他手中能像赜侯那样治理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炚连耀,能够跟在虹王身边,自是前途不差。而听到赜侯也将要拜相,前往高翅城,便更是放心地将儿子交给了玹羽。 维侯本身资质并不适合从政,玹羽并不担心,书法大家多聚于京城,更何况他最崇敬的大家赜侯将要迁居于京城。 日后将他调入京城为官,不难。 一段饭下来,玹羽这趟西行就接近了尾声。此刻他的心才真正安生下来,只差枔子和苾子的事,让他有些蹙眉。 他的两个弟妹,说什么都不愿随他去玄景宫居住。他知二人心中顾虑,又想到太后他无法掌控,最后也只能妥协,不再勉强了。 但是,作为允许他们返回妖林的条件,枔子被册封为居悠公,苾子被册封为芳曦长公主,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 玹羽认为有必要给予他们正式的名分,才能保护他们。 虹国涟延三年四月二十日,虹王玹羽回到了高翅城。 赜博弗跟随玹羽到了高翅城,改名明博弗,成为接替明璧沛的下一任虹国丞相。 作为丞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死了多侯母子。不管玹羽有多犹豫,他始终都是冷酷强硬。认为必须抹杀掉的,绝不手软。 盛承太后在三月便回到了玄景宫,身体还是极度虚弱。当她知道赜侯已经成为丞相时的那一脸惊讶,让御医们都出了一身冷汗。 太后在澈米城养病的时日也没闲着,匡氏一族已被匡兴残忍杀害,倒是省了她的事。 亿竹尽其所能,用最快的时间将匡洲和多洲的事务处理好。撤换、替补的人员名单也已拟好,只需最后玹羽点头便好。 在明博弗处死了多侯母子后,太后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安心在正孝宫养病了。 她知道,玹羽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可以代替她的位置了。 和多侯母子同时被抓的,还有保护她们撤离的原吏部尚书易广,他和多洲母子同时被处死于励枫广场。 据说他临刑时完全没有怯意,脸上竟然露出笑,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就如他在阔礼和明壁沛分别时所料,他马上就会和他的恩师在那一边见面。 时间进入六月,高翅城天牢中,昔立严提着食盒在狱卒的指引下进了一处单间。 房间虽然不大,但却是这天牢中最奢华的一间。房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和一把椅子。 此时,房间主人正站在铁窗前望着窗外,听到响动,暄章要回过了头。昔立严举起手中食盒,朝他笑了笑。 狱卒退下后,又搬来一把椅子。两人坐下后,昔立严从食盒中取出几盘菜,主食,还有一壶酒,放在了木桌上。 “诗安怎么样了?” 昔立严还未摆盘停当,暄章要就开口问了起来。 昔立严没有回答,将食物摆好后,递给他一副碗筷,道:“尝尝。” 暄章要夹了些菜放进嘴里咀嚼,点了下头:“好吃。” “诗安做的”,说着,昔立严自己也拿起碗筷,夹些菜给暄章要,也给自己夹了些,陪他一起吃。 “她几次想来看你,陛下也没有异议,但你都不肯见,她也只能做些菜要我带给你了。” 说着,昔立严看向好友。 暄章要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我对不起她,见了又如何,只会图加彼此悲伤。” 对于暄章要心思,昔立严并不想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吧,诗安身上的毒都清干净了。陛下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就连你……” 昔立严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的好友笑了笑,接着他的话说道:“陛下仁慈,胸怀宽广,知我忧诗安安危,故延期对我处罚。现在诗安身上所中之毒已解,我已了无牵挂,是时候该上路了。” 说着,暄章要望了眼那一直没有动过的酒壶。 昔立严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将已故的荣侯之女荣晴齐接到玄景宫了,就是匡聚的大夫人。许诺病好后,送她回荣洲。 不止荣洲,业洲、匡洲、多洲、由洲、征洲、奎洲、问洲,这些无主的洲,陛下也都挑选了接任洲侯人选,不久名单就会公布。 陛下还下了令,将培养这些原洲侯家小,以及罪臣子女,待他们学业有成之后,可像普通人般参加科举。” 看着对面的暄章要点头却不做声,昔立严问道:“你不问我诗安的去向吗?” “不问也能猜到大致”,暄章要看着满桌饭菜,“陛下会照顾她的。” “反了吧?”昔立严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陛下将她交给邈侯照顾,诗安要我转告你,她说她今后要入仕为官,效忠王室,弥补暄家之过。” 昔立严说着,抬起头看着好友,“她说这话的气势,颇有你的风范,或许日后她会成为虹国历史上第一位女丞相。” 暄章要笑了笑,继而又低下头去。 昔立严又道:“你真的没有话要说吗?我会转告诗安。” 暄章要摇了摇头,说道:“诗安是个坚强的孩子,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怎么做,比我这个做父亲的强很多。” 说着,暄章要慢慢抬起头,“因为诗安的事,已经耽搁了这么久。不能再让陛下为难了。” 说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又看向了那个酒壶。 昔立严沉默良久,才伸手拿起了酒壶,他的手有些颤,打开壶盖,倒了杯酒,眼圈发红地望着好友,说道:“我是个医师,本不能做这种事,但、但……” 昔立严说不下去了,他刚低下头,就感到手中酒杯被人夺了去。他马上抬头,看到暄章要那张释然的脸。 “你的酒会很好喝,喝了会忘记一切的痛”,暄章要笑了,之后将那杯酒仰头而尽,“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谢谢。” 昔立严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只记得友人最后留在自己眼中的,是微笑。 玄景宫,瑞扩殿,什尚名和佖珊荣并肩跪在大殿之上。 玹羽正襟危坐在正堂之上,注视着二人。他身边站着丞相明博弗,左右两侧站列着文武官员。 “什尚名,你之前跟随明壁沛,参与谋逆,但事出有因,又无实举。本王念你迷途知返,协郁侯定阔礼之乱。故此前之过,不予追究。 本王爱才,以你之将才,调你入由洲,担任洲将军一职。望你不惜己能,协由侯,护由洲,固我虹国国土之安危。” 听罢,什尚名叩首、谢恩。虹王饶他不死,已是万幸,现在又给了他新的官职,更让他感激涕零。 而他身边的佖珊荣更是眼含热泪,为他高兴。 玹羽视线微转,看向佖珊荣,道:“佖珊荣,叛军围攻王城之时,你助明壁沛私开宫门,致两位长公主被逆贼所挟,此种恶行理应问斩。 但念你被明壁沛所蒙,后又以一己之力救出两位长公主,将叛军逼入绝境,以致阔礼大捷,故免你一死。” 佖珊荣扣着头,静静听着,只听到玹羽说:“本王现贬你为庶人。你父佖侯,年老体衰,不日将进京养老,你可回家照顾。” “民女领旨谢恩!” 佖珊荣强忍热泪,再次叩首。这一切都已是虹王所能给她们佖洲最大的仁慈了。 玹羽看了两人一眼,准备起身退朝。突然,什尚名的声音,让他又坐了回去。 “陛下!” 什尚名跪着看向玹羽,他一旁的佖珊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请恕臣斗胆一句,末将曾与佖小姐有过婚约。” “什将军!” 佖珊荣惊得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但却被什尚名一把抓住了手腕,贴在了胸前。 “陛下,末将希望能娶佖小姐为妻。”说完,叩下了头。 惊慌失措的佖珊荣,也赶紧扣下了头。 话已出口,仿若心中巨石移出。生死相依,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朝堂之上,一片唏嘘。众人视线都转向了玹羽。 他定睛望着两人,缓缓道:“本王刚才漏说了一句。佖珊荣,从即日起,你被逐出玄景宫了。” 这句话听在这对有情人耳里,如淋甘露。他们喜极而泣,再次叩首。 玹羽又道:“虹国自本王即位起,内乱、战事接连不断,国家患难、百姓凄苦,也是该冲冲喜了。” 此时,玹羽起身,准备离去,“什尚名,到时,本王会亲自为你们主持。” 说罢,玹羽离去。 在两人惊讶得还未开口之时,一旁的明博弗走上前来,目光温和,道:“什将军,如果你在由洲做的出色,这婚礼自是会提早到来。” 什尚名似在梦中般,赶紧回道:“是,末将铭记。谢陛下隆恩。” 走出瑞扩殿的玹羽,抬头望向空中,夏日碧空,行云无定。此刻,醨乐追了过来,问道:“陛下,是去涟书殿,还是回高广宫?” “去后花园转转。” 主仆两人走在路上,醨乐突然道:“陛下,今天一早,暄小姐就随邈侯启程去邈洲了。” 玹羽只是点了下头,没有答话,似是在想心事,醨乐又道:“刚才陛下一走,那些个尚书、将军的,不管文武都跑过来,把丞相围住不得动弹。 他们都在抱怨,说涟延后宫已经无人,要丞相赶紧想办法呢。” 玹羽不禁在心中苦笑,幸好在前朝有明博弗为他抵挡,否则现在不得动弹的就将是自己。 不过,丞相的抵挡也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自己早晚都将面对这件事。 不,不止这一件,以后所有的事他都要独自面对了。 一路上,玹羽都没有说话,醨乐只觉主君心情不悦。直到他们停在了花园门口,玹羽才道:“这阵子,京城中处死的人太多。” 说着,玹羽展开双手看着,只觉得自己满手血污。他叹了口气,走进了花园。 此时,满园风雨花盛开,一片桃红色,香气满溢,惹人陶醉。 “陛下这是觉得寂寞了吗?” 似乎道出了自己心声,玹羽循声望去。只见那熟悉的一头葡萄色长发随风舞动。 郁侯正坐在一棵枣树下,抱着个酒壶,身侧放着一个食盒。 “郁侯,你怎么来了?” 玹羽在他身边坐下,郁侯则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是园丁。” 玹羽会意,笑了笑,改口叫道:“稀渊。” 见对方满意地点了下头,说道:“今年的风雨花开得漂亮,去年时还没有这么多。” “所以我今年过来看看”,郁侯说着,将身边食盒提了过来,“给陛下的。” 玹羽打开食盒,里面是各色糕点,他惊诧地看着郁侯,对方道:“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甜食转换下心情。这是陛下第一次见到我时说的。” 玹羽嗤笑一声:“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吗?这么多。” 玹羽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中,“是觉的有些寂寞,还有些恐惧,总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郁侯将后背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一片花海,道:“人总要向前走的,觉得回不去,就不要回了。后面的风景你记得,但前面的你永远都不知道。 或许那不是一片坦途,但你可以去修改,让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郁侯打开壶盖,喝了一口酒:“坚强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挫折与困难,风雨花说的。” 玹羽一笑,又咬了口糕点,看着无数精神抖擞,亭亭玉立的花朵。这世界上美的、丑的,都尽收眼底。 结束 正文今天结束,明天开始外传,一些大坑没填的都集中在外传了,可能有点长。 第四百三十七章 飘雪忆往 涟延四年十二月中旬,高翅城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滚着寒风强势袭来,一连下了三日,才渐渐放慢了肆虐的速度。 城中一片银装素裹,岁暮阴阳短景,夜晚雪光明朗如昼。 玄景宫中已经点起灯火,如红印点缀白绫。绛雪生凉,冬日烈烈,朔风强劲却夹杂哀伤。 盛承太后站在正孝宫门口,望着残雪庭阴,任凭寒风侵袭。 芒静将一件披风罩在太后身上,道:“太后,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说着,搀扶着她走回屋中,身后房门带上,但还是有残凉溜进了屋中。 自从南巡遇险回朝之后,亿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大不如前。 好在她还政于涟延,不再如从前那般日夜理政操劳,再加上太医院的用药调理,身体状况也算稳定。只是多感疲劳乏困,需时常躺下小憩一番。 太后靠在榻上,屋中暖气氤氲,很快让她进入浅眠。 屋外庭院冬日雪景,梦中北方大雪封山,延绵万里。雪鹰翱翔天际,雪狐奔于冰原之上。 少女骑着白马驰聘这片雪国辽原,衣袂翻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茶露,等等我!” 亿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跑在前面的少女勒住了缰绳,停住了脚步。 她并没有回头去看她的朋友,只是注视着眼前一片逶迤的群山雪景。微卷的金黄色长发上别着一枝雪莲花,清秀淡雅,又不失活力。一袭夹绒白裙,冰清玉洁,袅袅亭亭。 少女杏眼桃腮、朱唇皓齿,惊为天人。她仰面闭目,深吸一口冰原之上的甜凉之气,整个身心都开阔起来。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亿竹已经赶了上来,口气有些责备,橙色长发上也插着一枝雪莲花,只是茶露插在左侧,而她则是插在右侧。 两名北国少女策马并肩而立,委委佗佗美也,皆佳丽美艳之貌。宛如两朵冰山雪莲,悄悄开在山巅,优柔挺立,不畏凌冽寒风,吐露芬芳。 “是你跑的太慢了。” 茶露碧色明媚微微一动,视线便落在亿竹身上。对方此时气息有些急促,呼出阵阵白雾。 “哪里慢了?”亿竹显然不服气,眉头微蹙,“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就蹿出去了。你不是要猎雪狐吗?这边可没有,它们一般都在北面的。” 亿竹说着手指了指她们相反的方向,不过她的女伴却笑了起来,头微微一歪,看向她,道:“上当了吧,我其实是想来这边采雪莲的。” “采雪莲?” 亿竹正在纳闷,她的女伴此刻已经扬鞭,一声亮喝之后,一下子又向前蹿出老远。 “我说你跑的慢吧!”茶露在前面跑着,回着头看亿竹,脸上一直露着恶作剧般的笑,“这次好的雪莲都是我的啦,雪莲花羊肉汤,我一定会比你做的好吃!” “那可不一定”,亿竹毫不示弱,充满自信,嘴角微微一扬,一扬鞭追了出去,“就算食材不济,我的手艺也绝不会比你差!” 少女的嬉笑声响彻在北国的风雪里,是那样清脆悦耳,清灵百旋。 太后嘴角微露笑意,四周冰原寒气渐渐退去,暖意四起,催她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已不再是北国飘雪,而是灯火通明的正孝殿内。那股暖意,正是从摆在桌上的那杯冒着热气的热茶而来。 “太后,您醒了。” 芒静走了过来,将小憩片刻的太后从榻上扶起。而太后仍旧盯着那杯热茶。 看到太后视线,芒静一笑,说道:“太后猜猜是什么茶?” 还未等太后开口,芒静一脸笑意地拿过茶杯,递到太后眼前。 接过茶的太后,看着杯中那漂着的一朵朵小花,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立刻变得清亮起来。 她转向芒静,问道:“雪莲花茶?” 芒静笑着点了下头,说道:“今年的贡品。” “鼎洲的?不可能……” 太后看着茶杯,说完,又自己否定了。 “当然不是鼎洲的,是从奎洲那边来的”,芒静说着,示意太后喝口尝尝看,看到对方泯了口又道,“奎洲多丘陵,不适合耕种,除了矿产也别无其他营生。 奎洲新上任的洲侯不想只靠这一条路,一直琢磨着这奎洲能不能有其他产业,增加百姓财富。便想到种雪莲了。” 太后听着点了点头,道:“奎洲野生雪莲不多见,靠人工种植也是个生财法子。这位新奎侯也是有心了。” 说着她又泯了口茶,似乎是在品味,“看来他们是栽种成功了,不过哀家还是喜欢鼎洲野生的雪莲花茶,这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芒静也表示肯定地点了下头,道:“当然是野生的最好。太后,您再尝尝这个。” 太后刚放下手中茶杯,就看到捧到眼前的一盘糕点,顿时眼前又是一亮。 “雪莲花糕!” “太后尝尝,御膳房刚刚做的。” 太后拿起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当舌尖碰到雪莲花细碎的花瓣时,仿佛从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浪潮,翻涌直上,让太后的眼圈湿润了。 “已经十九年了……”眼泪已经顺着太后的脸颊流了下来,“自从那次从鼎洲回来后,哀家就再也没吃过雪莲花糕了……” 芒静看到太后落泪,有些担心,掏出手绢为她擦拭眼泪。太后摆了摆手,道:“哀家不是伤心,是高兴,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吃到家乡的味道。” 说着,太后看着手中糕点,甜香还在口腔中徘徊,“最后一次吃还是哀家入宫后,先王为我特意从鼎洲买来雪莲花而做的。” “芒静记得,那时太后生辰,先王为给太后惊喜,悄悄准备的。” 想起往事,也让芒静感到一丝喜悦。那时明苍王的眼中只有他这个王后,其他女人都不愿再看一眼。 “他知道哀家喜欢吃,而他也是喜欢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哀家就给他做了雪莲花糕。 当然,那个女人也是……” 说到这儿,太后微微一顿,继续道:“刚才哀家还在梦中见到她,她还想把哀家甩掉,独自去采雪莲呢。” 亿竹脸上蒙上一层笑意,“她做的雪莲羊肉汤,味道从未超过哀家。雪莲花糕也是,哀家和她不知比试了多少次,都未输过。 除了哀家那个蠢弟弟,还从未有人认为她做的花糕比哀家做的好吃。呵~” 太后说的轻松,也笑了起来,但芒静却紧盯着自己的主人。因为她已经多年不曾听到,太后说起鼎洲的人和那些事了。 说起自己的弟弟,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缓缓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弟弟,哀家恐怕已经把鼎洲收了回来。 哀家一直在教导玹儿该狠心的时候决不能手软,但哀家自己也没能完全做到。” “太后,当年的那场打压,鼎洲元气大伤,也不会有太大作为了。只要他们保持现状,不闹事,这样放着也不碍的。” 芒静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就有小吏的通报声。芒静忙起身,从小吏手中接过一封信。 “哪里来的信?” 芒静没有回话,脸色有些凝重,她将信交到太后手中。 看到湖蓝色的漆封,太后先是一怔,随即又露出了笑。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她拆开信,看了起来。太后脸色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一旁的芒静却很是担心,此时收到鼎洲来信,她绝不会往好的方面想的。 看完信的太后并没有说话,她只是又端起了那杯雪莲花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飘散四周。 “她一生都在和哀家较量,到现在也未放弃,不管有没有胜算,她都要拼一拼。” 芒静接过了那封信,看过之后,皱了下眉,道:“她要把鼎小姐嫁给冽王,还要邀请陛下参加婚礼?” 芒静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虽说陛下是鼎小姐的表哥,但要陛下去冽国参加婚礼,这……” “痴心妄想!”太后接下了芒静的话,“哀家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碰到玹儿一根指头!” 太后的话带着一股怨恨与阴冷,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封书信,道:“看到玹儿坐稳王位,她心中怕是焦急,马上就要把女儿嫁出去,拉拢冽国。 要是顺便再把虹王骗到冽国去,就事半功倍了。真是好算盘啊。” “太后!”芒静一惊,忙道,“她是不是也给陛下那边发信函了?” 太后点头:“那是自然,那个女人不做的正式点,怎么能请得动虹国国主。她恐怕是看出玹儿的脾性来了。” “她还真是不死心,一再二再而三的……”芒静有些焦急,“太后,不光是陛下,他身边的人恐怕也没几个清楚鼎洲的事,我们得去支会陛下那边一声。陛下心软,要他们多加提防才是。” 太后并不着急,端起茶杯,抿着茶。视线又放到了那封来自北方雪国的信上,想起那个曾被自己留在宫中住过一段时日的小女孩,不禁一阵苦楚涌出。 那是她的侄女,她很疼爱,也曾想过将她一直留在身边,也曾想过杀了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已过去,但现在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必须重新审视一切,也要她不得不回忆起往事。 第四百三十八章 鼎洲侯府 “公子,我们站在这儿都一个时辰了,还要等多久啊?都快冻死我了。眉小姐不会来了吧?” 年轻的侍从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着,他和他的主人在鼎侯府门前站着,天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 主仆二人身上都落了一层薄雪,但这天寒地冻却挡不住鼎洲世子的热情。 青年一袭淡蓝色云纹夹绒衣袍,玉簪束橙发,腰系玉带,脚蹬高靴。姿态闲雅,但却掩饰不了内心的焦急。 他正翘首以盼,时不时踮起脚看着街头的某一方向。 “你可真烦!都唠叨多少遍了,怕冷就给我滚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听了主人的话,这侍从心中暗笑,正想溜走呢。不过,他主人马上就发出了一声惊喜,他们等的人已经出现在街道另一头。 还是那头金黄色的长发,那身夹绒白裙,头戴雪莲花的婀娜少女。 她骑着白马姗姗而来,见到门前的亿瀚,嫣儿一笑。 “雪这么大,公子怎么在外面站着?” 茶露越下马来,手中提着一食盒。她走上前,抬手把亿瀚肩上的落雪扫了扫。 姑娘这一举动,让亿瀚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顿如沐浴春风,只是更加重了些颜色,像发了烧一般,他觉得额头滚烫。 “我们公子一直在等茶小姐呢。” 见主人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侍从率先出了声。但他马上遭到亿瀚的一脚,踹得他面部狰狞,马上闭了嘴。 “别听他瞎说,我正有事出门,正好撞见到你来。” 茶露一边笑着,一边往鼎府里面走,而亿瀚则跟在她的身后。 “公子不是有事出门吗?” 看着姑娘问询的目光,亿瀚赶紧抓了抓头,难掩兴奋道:“又没事了,约了个朋友去骑马,结果那家伙放我鸽子了。” 亿瀚一边跟在茶露身后,一边没事找话地说着。 “谁放你鸽子了?”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亿竹带着芒静走了过来,看到弟弟那副跟屁虫摸样,不禁觉得好笑又好气,“是盾家的少爷?还是省家的二公子?” 看到姐姐走过来,亿瀚心中一悸,他不觉将身子稍稍躲到茶露身后。 亿竹的话还未说完,视线也似乎拐了弯儿,直捣亿瀚:“上次明明是你放人家鸽子,害得人家一个冻得发烧,一个得了肺病。 结果人家两家人跑到府中抱怨,让我挡了回去。要是让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说着,她伸手从茶露身后揪住了弟弟的耳朵,“说!你今天是不是又找事儿了?” “哎呦~疼啊!没、没有、真没有啊姐!” 亿瀚龇牙咧嘴地求饶着,他的耳朵已经被揪得通红。 他忙示意侍从为他说句话,但那侍从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在心中乐够之后,侍从说道:“公子今天一早就站在门口罚站,悔过自新。发誓以后绝不会说话不算数,怠慢朋友。” “说得一套一套的。” 亿竹松开手,又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对方连忙又躲到茶露身后。 此时茶露笑了起来,却让亿瀚羞得整张脸通红,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出了丑,但又不敢怪罪姐姐。 如果没有亿竹的帮忙,他可能真的会被他爹打断腿,而且还不止一次。 “你对你弟弟可真狠”,茶露说着,看向了亿瀚,“看把他耳朵揪得,跟涂了糖色似的。” “他自找!” 亿竹没好气地说,不再去看弟弟。 茶露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亿瀚,伸手从食盒中摸出一块雪莲花糕,递给他,道:“你姐姐对你太凶了,不如你以后做我弟弟得了。” 亿瀚两眼放光地接过那块糕点,听到这句话又是一阵兴奋,道:“我爹已经收你做义女了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看着自己弟弟那一脸傻笑,亿竹心中苦笑,心道:喜欢人家,还高兴人家做自己姐姐,不知道这小子心中怎么想的。 视线微转,落在了茶露手中食盒上。亿竹也不客气,打开拿起一块糕点就放进嘴中。 旁边的亿瀚有些焦急,虽然心中十分羡慕姐姐,但他是绝没有勇气直接伸手去拿的。 “太甜了。” 亿竹的点评很是简短,但却得不到茶露的认同,反驳道:“是你口味太淡了,每次做的都跟舍不得搁糖似的。”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转向亿瀚,问道,“怎么样,甜不甜?” “不甜,刚刚好。” 亿瀚吃得一脸满足,看样子完全品不出味道。只要是茶露做的,他只会说好吃。 “怎么今天想起做这个了?”收回放在弟弟身上的目光,亿竹问道。 “拿给义父尝尝。” 茶露说着,又开始提脚向前走。亿竹没再做声,她知道她的好友被她爹收做义女,心中有多欢喜。 突然,府中一阵响动。三个年轻人朝着声音望去,只见身着戎装的洲将军在小吏的指引下,正从正门进来。 来人肩宽背阔,一脸络腮胡,他注意到了三个年轻人。 亿瀚见到这位洲将军不觉又向姐姐身后躲了躲,他一直害怕这位他爹手下悍将的面容。 见到鼎侯一双儿女,名为眉捷的洲将军行了一礼。他目光快速扫过茶露,又开始朝议事厅走去。 “你爹还是那么可怕”,眉捷走后,亿瀚才敢出声,“他平时在家也是这么看你的吗?” 茶露笑而不语,一旁的亿竹拉住了她,道:“走,先去我屋吧,你爹肯定找我爹有事谈,你得等会儿再过去了。” 亿瀚也缠着要去,亿竹无法,由着他。 亿竹觉得好友似乎与她父亲相处得并不融洽,因为茶露很少提及自己父亲。 但眉捷的确是鼎侯鼎烈权的得力部下,当年鼎烈权和兄长争夺侯位,如果不是眉捷倾力相助,今天坐在鼎侯位子上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亿竹对眉捷还是很敬畏的,不过最近眉捷老往洲侯府中跑,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脸色也一直紧绷,不如以前那么从容。 三个人不知聊天聊了多久,一名小吏进来通报,鼎侯要亿竹去趟议事厅。 亿竹有些纳闷,觉得今天眉捷和她爹谈话时间很短。 第四百三十九章 碍难从命 亿竹刚走到议事厅门口,就见到急匆匆走出来的眉捷。对方一张微微发红的怒颜,让亿竹不由一悸。 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眉捷就如一团快速移动的怒火,让人怯步。她只得立在原地,目送着这团怒火离去。 一进议事厅,亿竹就看见正在来回踱步的父亲,那一脸阴沉也不比刚离开的眉捷好到哪儿去。 “爹,怎么了?您是不是刚和眉将军吵架了?” 鼎烈权叹了口气,招呼女儿坐下说话,他也停住脚步坐了下来。一脸凝重地看着女儿,开门见山道:“虹王向爹提出求亲,爹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明苍王?” 面对父亲突然抛过来的沉重问题,亿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瞬间产生的空白之后,她定了定神儿,反而乐了起来,道:“爹,您问这话之前是不是还有别的要说的?不然,要女儿怎么答啊?” 看着女儿一如既往的从容摸样,鼎烈权也自嘲地笑了笑,道:“对,是得把这前因后果告诉你。” 他皱了皱眉,如果能掩饰,他恐怕永远也不想说出口。 “你知道现在冽国和虹国正在奎洲交战。虹王本想要我们鼎洲出兵,但爹一直称病没有答应。 当年你祖父带兵从冽国分裂出来,本想自立,但由于重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数年后,我们才归顺虹国。 我们虽然势小,但北国多悍将,我们的军队实力,虹国也是不敢小觑的。 双方权衡利弊之后,虽然我们成为了虹国北方的一洲,但洲侯之位世代世袭,政权、军权也都掌握在手。 说是一洲,但实际上就是一个五脏六腑齐全的小王国。” 听到这儿,亿竹不禁微微一怔,冰蓝色的月牙眼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问道:“爹,你不会是一直蛰伏,等待时机造反吧?” 鼎烈权心中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比他的儿子强得多,不用多说,一点就透。 “你们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吧?”看到父亲点头,亿竹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该不会是帮了冽国?” “……也不是真心想帮他们,只不过想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趁着他们在奎洲交手,掠夺一些奎洲领地。” 看着父亲那一张苦涩的脸,亿竹哼笑一声,道:“看来是被虹王发现了吧?” “这种节骨眼儿,明苍王会突然提亲,肯定是察觉了。他刚登基即位不久,根基还不牢固。我们又据守北方要地,当然要以和为贵不想与我们为敌。 这次向我们鼎洲求亲,就是不想动兵,打算心照不宣地和平解决此事。” 亿竹思忖片刻,道:“爹这么问女儿,自是想与明苍王修好了?” 鼎烈权轻笑一声,道:“被你看出来了,虽说你祖父当年脱出冽国就是想自立为王,但我们依靠虹国这棵大树已经数十年,当年那些想要自立的人也大都追随你祖父逝去。 你爹我也上了年纪,早已风华不再,也没了那个心力。你弟弟又生性怯弱,更不可能担当起自立的霸业。 有些东西,不管你怎样挣扎索取,也是得不到的。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放手,如今只要掌握住这鼎洲的自治权便好。” 鼎侯的一番自白,亿竹自是从未听过。但根据她爹以往表现,会有如此心态也是自然。 鼎烈权说着看向女儿,目光温和,道:“你娘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照顾好你们姐弟,所以爹不想强求你做什么。你如果不同意,爹会想其他的办法。” “女儿不愿意。” 亿竹的回答,几乎是在听到问题最后一个字同时发出的。 似乎早就料到女儿的答案,鼎烈权点了点头,道:“好,既然你表态了,那爹就再想别的办法。 爹也不想你离开,还希望你能在你弟弟身边,帮他守着咱们鼎洲呢。” 亿竹突然抓住鼎烈权的手,说道:“爹,女儿不是难为爹。只是如果我们想守住鼎洲,女儿就不能到明苍王身边去。 如果王室哪天真的想得到鼎洲,到时女儿就成了人质。” 鼎烈权握了握女儿的手,又点了点头,皱眉道:“明苍王当然不傻,这么做既少了个潜在敌人,又多了个夫人,还能得到我们鼎洲势力。” 说着,他再次叹气,“他还是个年轻人,嫩得很,爹有办法应付。只是你眉叔那边不同意,他一直都未放弃我们自立的想法,这阵子可是没少跟他吵架。” 想到刚才眉捷那气呼呼冲出去的样子,亿竹也是一阵皱眉。 当年眉捷会助鼎烈权,也是因为她的伯父偏安不振,早就放弃自立的打算。 如今,他父亲也有了打退堂鼓的打算,眉捷要是知道鼎烈权真心,恐又会生出事端来。 突然,一个念头在亿竹心中升起,她抬头望了父亲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对面的鼎烈权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亿竹有种预感,他们父女似乎在考虑同一件事。 从鼎烈权那里出来后,亿竹一直在想着心事,直到迎面撞上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走路。定睛一看,亿瀚正揉着被撞得发红的鼻头抱怨着。 “不在你心上人身边待着,出来乱跑什么?” 不管亿瀚跟她抱怨什么,亿竹都一概不听,径直从他身旁绕过。 但亿瀚此刻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块被烧红的碳。他这次跟在亿竹身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左甩右甩也甩不掉。 “姐,爹找你说了什么?怎么说了那么久?眉将军是怎么了?生气了吗?因为什么呀?眉小姐刚才被他爹带走了,我没招惹他吧?” 被这串连珠炮一样的提问,弄得无法思考的亿竹,突然停下脚步,后面的亿瀚一下又撞在了她的背上。 亿竹皱着眉转过身,刚要发作,看到弟弟手中提着那个眼熟的食盒,不由分说一把夺了过去。 亿瀚要抢回来,但亿竹已经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说亿瀚个头早就比他姐姐高出很多,但行为举止总是一副小孩摸样,让亿竹忍不住地总想要欺负他。 第四百四十章 棘手难为 姐弟俩打闹着又回到了亿竹房中,此刻亿竹已经从食盒中取出一块雪莲花糕,吃了起来。 亿瀚欲哭无泪,赶紧将放在桌上的食盒拉到自己面前,像守护珍宝一般护在身前。 “问你个问题。” 亿竹一边咀嚼着,一边望着窗外还在下着的雪问道。 “什么?” 亿瀚一脸不悦地看着里面又少了一块糕点的食盒。 “你想不想作王啊?” “作什么王啊?” 亿瀚只顾眼前食盒,问得心不在焉,亿竹眼神也有些游离。 “像明苍王那样的一国之君啊。” “我?”亿瀚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用手指了自己一下,一脸不可思议,“爹都没做成王,还能指望我?再说了,明苍王可是虹国那样大国的国主,听说他打起仗来威猛无比,杀人不眨眼。那种人,我可做不来。” 说着,亿瀚不由打了个寒颤,“我觉得,当初咱们爷爷没有自立称王,做的很对。否则早就被尭国或是虹国给灭了,哪还有机会坐镇鼎洲啊!” 亿竹嗤笑一声,不知她爷爷在九泉之下听到自己孙子说这些话,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她觉得有趣,继续问道:“可是做了王有的是权利,你可以想娶谁娶谁。只要你喜欢,很容易得到。” “算了吧,我可没那艳福”,亿瀚不假思索道,“一个我都喜欢不过来呢,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虽说觉得平日弟弟说话都很幼稚,但唯独这句让亿竹很是感动。 本已很可爱的弟弟,此刻更是可爱了。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但对方却很反感,抗议姐姐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 对于弟弟的反应,亿竹笑了笑,突然伸手再次从食盒中拿出一块糕点,但这次直接塞进了亿瀚口中,问道:“甜吗?” 看到弟弟点头,亿竹又道:“甜得发苦。” “什么?” 亿瀚一脸莫名其妙地将嘴中的糕点拿出,一边品味一边看着姐姐。 “就算是好事,做得过了,也会变得苦。” 似乎听明白了的亿瀚,一笑,看着手中吃到一半的雪莲花糕,道:“那得看对象是谁了,如果是喜欢的人,苦我也爱吃。” 亿竹又是一笑,将胳膊肘支在桌上看着弟弟的吃相,道:“小心糖吃多了,你牙会掉光。” “掉光才好呢,说明我老有糖吃”,说着,亿瀚想起了什么,将身子向前一探,“爹到底找你谈什么事?眉将军为什么会突然把眉小姐叫走?” “没什么。” 亿竹轻描淡写,别过了头,她觉得自己父亲的判断是对的。 鼎洲自立几不可能。 鼎洲的风雪一旦下起来,会持续很长时间,有时会持续两三个月。 天气寒冷,白色永远是这个北方之地的主要颜色。但他的邻洲奎洲,此刻却是一片血雨冲天,虹国与冽国在此激战数月,激起的红色也逐渐侵染了他的邻居。 并未投入过多战力的明苍王,突然从岁洲增兵五十万至奎洲。 为了战胜冽国,这点增兵并不算什么。令鼎烈权心惊的是,明苍王在岁洲北部与鼎洲相接边城——普栋城驻守了八十万军。 明苍王之前,表面一直对奎洲战况不闻不问,实际上他本人正暗中在岁洲收拾不听话的岁侯,并且在一个月之内就将其就地正法。 而新扶上位的洲侯岁茫天是明苍王的心腹战将,这位新贵,擅长行军打仗。明苍王一发令,他立即发兵普栋城,手持凶器,虎视眈眈地朝向了鼎洲。 接到这一消息,鼎烈权便一刻不得安宁,他召见了手下一干辅佐官、众武将。 其实不用商量,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以鼎洲之力根本无法和强大的虹国抗衡。 之前明苍王提亲,不过是想稳住鼎洲,待他收拾完岁洲再对付鼎洲,也想以此来判断鼎洲的意思。 鼎烈权在心中吁了口气,暗叹好险。好在他也是老奸巨猾,回复明苍王提亲的信件写得婉转,信中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写到容他与小女商量一下,再给他些时间。 而明苍王此举,也是警告鼎烈权,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同时也告诉他,他们鼎洲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接受提亲,而另一条就是拼个你死我活。 当然,这第二条路的结果,大家都是知道的。 鼎洲没有选择权,想要存活,只能去选第一条路。不过,想到自己与亿竹的约定,鼎烈权又陷入了沉思。 眉捷自然不愿改变初衷,当着其他洲官的面大肆阐述自己的观点,完全不给鼎烈权反驳的机会。 而其他人也被他说得心生动摇,鼎烈权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直到会议结束,其他人都离开议事厅,只留下他们两人,鼎烈权才开始劝说他放弃。 可想而知,他们又是大吵一架,如往常一样争得面红脖子粗。 两人不知争执了多久,各自背对对方,在厅内一侧赌气。 “你真的要把你女儿嫁给明苍吗?” 眉捷突然抛出一句,见鼎烈权不回答,冷笑一声,“人家不愿意,你难道还要逼人家不成?你难道忘了你夫人去世时说的话了吗?” 鼎烈权被眉捷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要答应明苍,就必须要事先说服亿竹。但让他做一个食言的父亲,他又着实是不愿意。 鼎烈权几次都在女儿房前徘徊,但最终都没进去。 这天,他独自在书房中,对着桌上那封明苍催他最终决定的信件发愣。 此时,温柔清脆的女声传来,他抬起头,看到被小吏引进来的茶露拎着一食盒走了进来。 茶露一进门就露出一张笑脸,冰肌玉骨、一笑倾城。没有人会见到这笑容而不动容的。 鼎烈权这一腔惆怅,也在见到这张笑脸之时,就缓和了大半。 茶露行礼之后,他忙叫她坐下说话。茶露打开食盒,从中拿出一盘雪莲花糕,放在书桌上,道:“义父,尝尝茶露的手艺。” 接过茶露的糕点,鼎烈权一咬,甘甜立即充斥嘴中,和亿竹所做的温和味道相比,是那样的浓烈。 第四百四十一章 请缨自荐 “义父,这段日子,你脸色不太好,不要太劳累了。” 茶露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鼎烈权,“茶露知道现在事务繁多,王室陈兵边境,险象环生,但事情再多也要注意身体。” “你父亲怎么样了?”鼎烈权泯了口茶,问道,“我禁了他的足,他现在一定很气我吧?” 茶露摇了摇头,笑道:“公事上的争执,我爹是不会当真的。都是为了我们鼎洲利益。” “你回去好好劝劝他,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是那般火气旺盛,总有一天身体会吃不消。” 茶露点头,道:“我会劝他的,不过……” 茶露说着抬起头,一脸郑重地看向鼎烈权,“义父,您真的要放弃自立的想法吗?这么多年来,您一直厉兵秣马,积累财富,难道真的要放弃?” 听到这个问题,鼎烈权哀叹一声,道:“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说不想自立称王,那绝对是谎话。但也不能盲目自大,有些事虽然遗憾,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与其水中捞月,自欺欺人,不如看清事实。想要生存下去,就算心有不甘,该放手也要放手。” “我们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茶露微微皱眉,“我爹在家一直念叨我们还有机会,” 如果一拼,或许……” 听到这儿,鼎烈权就摆了摆手,道:“虹国乃穷奇大陆大国,我们鼎洲与其相比,实力悬殊,世人所见。 如真要与其为敌,这鼎洲还是鼎洲,但会变成虹国的鼎洲,而我们这些鼎洲人恐就不会再是鼎洲人了。” 说着,鼎烈权抬头看着对面的茶露,“记住,现在与虹国为敌,就是以卵击石,自掘坟墓。” 茶露再次点头,她拿起茶壶给鼎烈权的空杯斟满茶水,突然问道:“义父,既然您不同意反抗王室,那么有什么法子,可解眼前危机?” “法子?”鼎烈权自嘲地一笑,又泯了口茶,“我要是有法子,还至于和你爹怄气吗?” 旋即又是一声叹息,他望着桌上那封似乎要溢出血腥味的书信道,“明苍王的要求,我们别无选择,必须答应……” 一阵沉默之后,鼎烈权方道:“亿竹那边,我会……” “茶露倒是有一法子”,没等鼎烈权说完,茶露率先开了口,“亿竹是我好姐妹,既然她不愿意,茶露愿意代替她。 茶露没有亿竹那些顾及,这样也可解鼎洲危机。” 鼎烈权一阵惊讶,他看着茶露那张漂亮的脸,一时没有出声,半晌,才摆了摆手,道:“不可。” “义父?”茶露眉头一蹙。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愿意,就让你来代替她。你爹要是知道,非得恨死我。” “我会说服我爹的!” 见鼎烈权不允,茶露玉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焦灼,“事情不能再拖了,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只要明苍王一句话,岁洲的大军随时都会冲进鼎洲。 到时,就是把全鼎洲的姑娘都送他,也于事无补。” 又是一阵沉默,茶露说的是对的。 “你真的愿意?” 见茶露点头,鼎烈权又叹了口气,说道:“我要是答应,你爹真的会恨我。” “义父放心,是茶露自愿的。一切都是为了鼎洲,我爹不会说什么的。” 鼎烈权看着茶露,微微点了下头,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和亿竹是我们鼎洲傲洁双花,不管外貌还是才华,都立于鼎洲之巅。” 茶露微微低头,脸上浮出一层笑意,鼎烈权接着道:“虽说只是一门亲事,但你要知道,不管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 明苍王可能真的是想要一位王后,但也有可能,他想要的只是一名人质。 我们都需要审时度势,随机行事。” “茶露明白。” 她点了点头,只觉自己和亿竹被鼎烈权并列相提,心中甚是欣喜。 鼎洲的雪还在下,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亿竹在鼎侯府中奔跑着,面对着府中的张灯结彩,喜字漫天,她满脑烦躁,怒火渐起。 刚从净冬山行馆打猎归来的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未回,就跑到了父亲的书房前。 门口侍卫见到气喘吁吁的亿竹,刚要见礼。亿竹板着脸,就如一阵劲风一般冲了过去,径自打开房门,大步踏入屋内。 书房内,鼎烈权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鼎烈权抬起头,看到突然闯进来的女儿,刚要开口,只见亿竹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他正在写的那张纸。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鼎烈权眉头微蹙,看着女儿正读着他纸上所写内容,表情也变得僵直起来。 “哗啦哗啦”,看完之后的亿竹,将纸揉作一团,完全不惧她父亲带怒的目光,走上前去,道:“爹,你真的要把茶露嫁给明苍王?” “知道了你还问。” 鼎烈权别过视线,端起书桌上的茶杯,刚打开茶盖,女儿否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行!爹你不能这么做!”亿竹细眉打结,“我不会让你把这封信发给明苍的,现在马上取消这个计划!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能让茶露来代替我,这对她不公平!” “你错了,是茶露自愿的。” 鼎烈权喝了口茶,“你爹我也劝了她好久,但是她主动请缨,担心明苍耐心极限将至,发兵对我们鼎洲动武。权衡上下,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亿竹摇了摇头,一脸哀色,道:“明苍乃是虹国之主,他要立后,自然要对所选之人了如指掌。而爹你是鼎洲之主,你有几个子女,明苍会不知道吗?” 沉默一阵之后,鼎烈权开口:“你虽没有姊妹,但茶露已是我义女,并且已昭告天下,这有何不妥?” “你只是想利用她!”亿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才收她做义女的,对不对?” 鼎烈权将后背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等待她情绪平静下来。 而亿竹也不是一个感性之人,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平稳下来。 鼎烈权招呼女儿坐下,父女俩相望互叹。 “你觉得爹哪里做的不合理?” 面对鼎烈权的质疑,亿竹无法回答。自始至终,鼎烈权也未强迫过茶露,所有一切都是对方自愿。而这么做,也是现在最好的手段。 亿竹心中都明白,但却还是伤感。 第四百四十二章 劝说挽留 “茶露并未有过心上人,所以嫁给明苍,或许对她来说是一件幸事也说不定。” 鼎烈权的这句话,亿竹心中是赞同的。 但她心中的痛却越来越深,刚才放在父亲身上的怒意,开始慢慢转移,转到了明苍王身上。 她一切的烦恼都是源于这个入侵者而起,而他还要将她的好友抢走。 手中那个纸团,不知何时重新落入鼎烈权手中,他铺展开来,又开始写之后的内容了。 亿竹虽未再阻止,在胸口似有巨石堵塞,心慌难耐。她起身离开书房,想要到开阔一些的地方喘口气。 府内一片红装,她看着心烦,想要出府走走。刚到门口,就看到亿瀚一脸没落地走了进来。见到她,脸部更是变得扭曲,未说一字就大哭起来。 “姐,眉小姐她、她……”亿瀚扑在亿竹怀中,有些语无伦次,“我刚从眉府回来,但、但没见到……我不要!我不要!” 亿竹当然知道弟弟心思,若要平时被亿瀚这般纠缠,早就对他捶打一番了,但此时见了几要崩溃的弟弟,亿竹心中只剩心疼。 她扶着弟弟的肩,拍了拍。 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亿竹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如果不马上行动,一切都将无法改变,再无机会。 这个念头不住催促亿竹,让她猛地推开赖在自己身上大哭的弟弟,奔到马厩,飞身上马,直奔眉府而去。 此时的眉府也是一片喜红满天,看着让人心烦意乱。亿竹的眉头一直皱着,她不能理解一直强烈反对和亲的眉捷,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赞成了。 茶露到底是怎么劝说她父亲的,她完全想象不出来。眉捷是个极其固执之人,而他们父女之间的互动,她又从未见过,怎么会如此顺利? 走进眉府的亿竹,望着和洲侯府内几近相同的喜红色,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安。 “你怎么来了?”朋友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以为你还在净冬山行馆住着呢。” 茶露还是那身夹绒白裙,白皙的面颊,吹弹可破。她面带笑容提着个篮子,打发走引路的小吏后,招呼亿竹跟她一起回房说话。 跟在茶露身后,看着友人那婀娜身段,一阵心痛。她觉得今天的茶露要比平时走路要快,她自己也加快步伐,却感到有些吃力,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 亿竹不解,总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远了一些。 进入屋内,茶露将篮子放在桌上,两人刚刚坐定,亿竹就开口说道:“刚才亿瀚来了。” 茶露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她伸手去拿桌上茶具,准备倒茶。 “你一直在家,为何不见他?” 随着热水注入茶杯,一团氤氲白气缓缓升起,伴着茶香飘荡在屋内。 茶露看了看杯内,似乎觉得茶还不够多,于是又伸手去取茶罐。 “我刚才一直在厨房忙,让他多等了会儿,谁知出来时,他已经回去了。” 看着茶露又从茶罐中取出几朵雪莲干花,放入茶杯,亿竹摇了摇头,道:“如果不是你不肯见他,他一定会赖在这里不走的。” 像是没有听出亿竹话中责备之意似的,茶露微微一笑,将雪莲花茶送到她的面前。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以为你们还要在净冬山行馆住上一阵,听说你猎了五只雪狐,收获还真是不小。可不可以送我一只?” “本是要再待上一阵的”,看到岔开话题的茶露,亿竹压了压情绪,继续道,“但是一听到这个消息,亿瀚跟丢魂儿似的,连夜就赶回来了。” 亿竹盯着友人那双碧色眼眸,“今天一早他就来眉府找你,但你却不肯见他。” “你也知道我最近很忙,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多,根本顾及不了其他。” 茶露并未迎接亿竹的视线,轻柔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但她红唇还未碰到茶水,亿竹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突然失衡,差点让杯中热茶溢出。 茶露稍一调整,但还是有几滴滚烫溅到了她还有亿竹手上。 从手背上传来的刺痛,让茶露微微皱了下眉。 同样的疼痛也在亿竹手背上蔓延,她松开了手。 看到茶露和自己均被烫得发红的手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冒失。亿竹收回视线,伸手去拿茶杯。 “每次去净冬山狩猎,你都争着要去,今年没有去,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顶撞你爹,我爹被禁足。在他最难过的时期,难道要我这个做女儿的不顾及他的心情,还要像往常那样到外面游玩?” 面对亿竹的质疑,茶露毫无迟疑地反问,而她的话也让亿竹一阵自责。 “现在鼎洲值此危机,也就只有洲侯府中的小姐跟公子,能如往常一样到外面娱乐啊。” 茶露一番嘲讽,亿竹不置可否,她端起茶杯猛喝一口热茶,想要压制一下自己一肚子的话语。 看到友人那一脸难看,茶露又如往常一样轻笑一声,伸手拉过那个提篮,掀开盖布,里面装着满满一篮子的雪莲花。 她从中挑选出一支大苞雪莲花,转身插在了亿竹头上,不禁笑出了声:“看你这脸色发绿,配这种最合适了。” 说完,她又从篮中挑出一朵绵头雪莲花,戴在了自己头上,“最近我练习了多次雪莲花羊肉汤,相信已经比你做的好吃了。现在还在火上炖着,一会儿端来给你尝尝。” 茶露一直闲话家常,但亿竹想说的话还是压不下去,她咬了咬嘴唇,直接道:“你真的要嫁给明苍王?” 茶露正在摆弄篮中雪莲花的手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笑着回道:“你没看到你爹准备的嫁妆都差不多了,现在还问这个?” “不要去,你说过你以后要找一个只爱你一个的人,但明苍王并不是那个你要找的人。” 茶露的手再次一僵,亿竹的话还在继续:“明苍是一国之君,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据说他登基之前,身边女人就已不下一打。” 亿竹望着手中茶杯,冰蓝色的眼眸水汽氤氲。 第四百四十三章 说真心话 “你真是爱瞎操心”,茶露轻笑,“身边女人多,不代表他爱这些女人。王族婚姻怎么可能会依自己心意来选,几乎都是政治联姻。 想要得到国君的真爱,自己不去争取,谁又会主动给你?” “就算你努力了,但也不见得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会一辈子被困在王宫。” 亿竹说着,转向茶露,一脸郑重,“但是你留在鼎洲,一切都会不一样。你会得到一个人永远的爱,绝不会有那种深宫后院中提心吊胆的日子。” “提心吊胆?你又没去过王宫,怎么会知道?” 茶露表情未变,但她摆弄手中雪莲花的动作却是加重了,花瓣被她一瓣一瓣地揪了下来。 “永远的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又怎么能断定?” “王宫的事是我臆测,但鼎洲的事我能断定。亿瀚他喜欢你,我能断定,他一生都会爱你一个!” 亿竹紧盯着茶露的侧脸,“所以,留下来,不要去。” 当最后一片花瓣被揪下来,茶露将裸露的花心扔进篮中,脸上已经没有了那股淡淡的笑。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迎上了亿竹的视线。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跟我说这些?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实际上你就是为了你弟弟亿瀚吧?” 茶露声音中的冷,亿竹从未听到过,她有些惊讶。 恍惚片刻,亿竹摇了摇头,道:“为了亿瀚,我不会否认有这一层意思,但我主要还是担心你。 明苍王虽然向我们提出求亲,但他与冽国的激战已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就算他们不用联姻来拉拢我们,他们也有绝对胜算。 之所以还提亲,就是想要我们鼎洲完全臣服,顺便得个人质,好在日后更容易对付我们。”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现在就会动武。你又有什么办法?” 茶露的声音依旧很冷,亿竹皱了皱眉,认真答道:“我想过了,既然你可以代替我,那我也会找到一人来代替你,只要我们……” 亿竹的话还未说完,茶露的笑声就传了过来,但这次却是冷笑。 “找一人来代替我?是谁?你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一旦暴露,第一个被杀的就是那个女孩。” 茶露一直没有波澜的脸上现出一股怒意,“当然不管那个女孩是死是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都不会在乎。 反正被送去的,肯定不会是你们这些阶层人家的姑娘。你们会找的无非就是平常百姓家的,当然家奴的话就更省心了。” 茶露说着又是一阵冷笑,笑得亿竹只觉全身发冷。她不解地看着朋友,不知为何她会如此生气。 “你们这些高贵的人,从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那些低贱的人,你们根本就不会正眼去瞧一眼。他们的命根本就不算命,在你们眼中只是一件工具,随时都可以丢弃。” 说着,她突然转向亿竹,“你们这幅嘴脸,我最讨厌!” 亿竹皱着眉头,越发不解。 “没错,我曾经也是在你们眼中一文不值,低贱的家奴之女。” 看到亿竹那惊讶的表情,茶露哼笑一声,“我从未告诉过你,你当然不知道。那还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我和我娘是一大户人家的家奴。 后,眉捷看上了我娘,就把我们母女接到了眉府。但眉捷身边已经有二十四个女人,我娘这种出身根本讨不到好。 不过五年,我娘就在这些女人的冷嘲热讽、处处排挤中病死。 我娘病重那年,眉捷因为军务一直在外,那些女人根本不给我娘请大夫,更不会给她用药。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情一点点恶化,讥笑着看她在病痛中挣扎死去。” 茶露说着,不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亿竹听着、看着她的朋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和那些女人一样,看着我娘被病痛折磨而死。 我能为我娘做什么?向眉捷讨个说法?眉捷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他身边那些出身高贵的女人? 更何况,我跟眉捷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我所能做的就是讨好她们,能让我在眉府有一席之地。想要报复,也得等我有了那个能力之后。”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亿竹的目光中有一种焦虑,而茶露也发觉了,她又露出一笑,似在嘲笑别人,又似自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你想的也对,和你相识的确是个偶然,但和你成为朋友却是我一直努力争取才得来的。” 听到这儿,亿竹心中一沉。她收回视线,双手扶上那热杯茶,但却感受不到温度,只有冰冷。 茶露也沉默了一阵,但能感到她内心的不平和波澜翻滚。 “你有显赫的家室,有美貌,有智慧,还有爱你的亲人。 从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不公? 有的人可以不去努力,一出生就可以拥有一切,拥有别人恐怕奋斗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说到这儿,茶露深吸了一口气,“你是鼎洲的大小姐,和你成为朋友,眉府中的那些女人就不敢再轻视我,她们的子女也不敢再欺辱我,而我在眉捷眼中才会变得有地位。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托了你的福。”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骗不了我的!” 再也听不下去的亿竹,猛地站起身,冰蓝色的月牙眼睁得老大,似乎想要看清朋友的真心。 “我就是在利用你!” 茶露也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和亿竹对视着,“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和你争夺。除了出身,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哪点比你差,并相信总有有一天我会超越你。 嫁给明苍王,成为虹国王后,我就是虹国地位最高的女人。眉府的女人自不必说,就连你以后见到我,也得下跪。” 茶露说着,嘴角微微上扬,“这都是你给我的机会,难道你还觉得我不是在利用你?” 望着茶露那双既美丽又坚毅,不容置疑的眼眸,亿竹攥紧了拳头。 她的眼中有怒火,有哀伤,有不解,也有不舍。 两个人不知这样对望了多久,茶露微微侧过了身,道:“五天后我就要出发了,还有一大堆事需要做、需要准备,如果鼎小姐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亿竹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却不想对茶露发脾气,只得压制自己不要张口。 但现在不说,以后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对她说吗? 一番挣扎之后,情绪不稳的亿竹还是放弃了。 她很清楚,现在开口,她们之间有的也只能是争吵。 第四百四十四章 无望送行 去的时候是骑马狂奔,但回来的时候,亿竹却是手牵马缰绳,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她的脑中全是刚才和茶露的谈话,一直在循环播放。 和茶露作了十年的朋友,她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但现在看来茶露的一切恐怕自己都不了解。 茶露的这段身世,她以前的遭遇,亿竹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茶露真的把她当朋友,会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吗? 亿竹自问着,只觉心中绞痛不已。 回到洲侯府的亿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一直在门口等她回来的亿瀚,不管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应。 亿瀚有些害怕,他叫着、摇着,他还从未见过姐姐这般失魂的摸样。他已经不哭了,但是此时落泪的却是亿竹。 这位鼎洲的大小姐,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天之骄女,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与忧愁。 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就这样不随她愿地离开了她。 之后的四天,亿竹再没有去过眉府,而茶露也没有再来过鼎侯府。 明苍王在奎洲的战事越发顺利,冽国的大军已经退回境内,但他们还未死心,仍然驻扎在边境。而明苍王也并未追击,而是选择与他们对峙。 冽国虽是穷奇大陆上的北方大国,但他们地处严寒地带,国力自是没有虹国强盛。 不过,虹国明苍王虹昔鸣即位不久,朝代更替,新老交接。不管中央朝廷还是国内二十洲,难免在这种特殊时期发出杂音异响。 尤其是郁洲和征洲,两洲洲侯都已明确发出了反对新王之声。而明苍王之前一直无视奎洲边境的战事,不是他不关心,而实属分身乏术。 在暂时平定了国内的风波后,明苍王便马不停蹄地北上,此刻发出重兵也是决意要将国土北方平定。而他不趁胜追击冽国,也是有所顾虑。 国内只是暂时平静,郁洲在前朝便已做大,此时已不受控。 明苍出兵讨伐,也是因为郁洲不仅自己有不臣之心,还拉着他东侧邻洲征洲一起折腾。而这次出兵打压,并未完全伤及他的要害,只是暂时收敛。 明苍知道郁洲的安分是有期限的,所以对北边战事便要速战速决,能不打就不打,保存实力。对付内忧才是他即位初期应该做的。 也就是在这种战略思想下,明苍不想对鼎洲用狠,而是采用刀剑和糖果,软硬兼施的政策将鼎洲平定。 明苍王现在人在奎洲都城耸岩城,他要鼎洲将茶露也送到耸岩城,并且他将要在那片战争还未结束的战场上举行婚礼。 此举为的就是让冽国人死心。告诉他们,鼎洲已经不可能再属于他们,而是完全成为了虹国的一部分。 新娘要去战场上成亲,这是不仅在虹国还是冽国,亦或是鼎洲都是从未有过的。 鼎烈权也以新娘此行过危为由,向明苍提出异议,但此时的明苍哪儿会考虑一个女人的安危。 哪怕那个女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也视为无物。他心中所想的,只有虹国的利益。 鼎烈权无奈,想要生存下去,他必须顺从明苍。 而鼎烈权作为鼎侯此次并不同往,他将在明苍回朝后上京,届时将会在玄景宫再举行一次正式成婚庆典。 茶露在临行前的头一个星期便入住了鼎侯府,这些日子她都在议事厅内,听从高翅城而来的礼部官员以及玄景宫中女官们讲解婚典的礼仪说明。 鼎烈权也在一旁旁听,繁冢复杂的规矩礼仪听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但茶露侧一直保持端庄的姿态,时不时颔首回应讲解官员。 茶露的天生丽质,大家风范,让从京城而来的官员们都不禁点头称道,似乎都对这位虹国未来的王后很是满意。 亿瀚一整天都徘徊在议事厅外,根本见不到茶露。他几次三番去敲姐姐的门,都得不到回应。 亿竹自从那天从眉府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连鼎烈权找她,她都不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最后一天即将结束,亿瀚跌坐在亿竹房门口,看着灰暗的空中慢慢飘落下来的雪花,他的内心也几近崩溃。 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临了,卯时迎送新娘的队伍就准备出发了,眉捷亲自带领五万鼎洲军送茶露前往奎洲。 茶露一身新娘红装,在女官的搀扶下走出了鼎侯府,她回首抬头仰望了一下那金字匾额,从未敢想自己会有一天会从这鼎洲最高首府中走出,而她要前往的地方更是在云端之上。 笑不露齿,茶露微微降低视线,朝着门口望去,盼着那个人的身影能够出现。 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她心中不免落寞。 时不待人,茶露在女官的催促下上了马车。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穿行在鼎洲都城白狼城中,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当年那个遭众人鄙视的家奴之女,如今却成了人们瞩目的焦点,艳羡的对象。 茶露是高兴的,是得意的。但她心中的某一部分却是空的, 这份殊荣、这个地位,并不是她竞争而来,而是别人拱手相让。想着这点,她的心就是一阵隐痛。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一阵喧哗,茶露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亿竹正骑着一匹白马望着自己。 “你还是来了。” 茶露露出她一贯的笑容,下了马车。 亿竹并没有下马,也没有下那座小山丘,而是原地驻马。她看了茶露一会儿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抛向了茶露。 身边的女官惊呼一声,但茶露不以为意,上前一步接住了那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条雪白的白狐围脖。 “送你一只白狐,作为饯别礼。” 没想到她们吵架那天说的话,亿竹还记得。茶露摸着柔软而温暖的围脖,又是一笑。 “谢了。” 说罢,她便把毛茸茸的围脖围在了脖子上。亿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茶露亦然。 在女官的再三催促下,茶露不得不登上马车。她撩起车帘,对亿竹说道:“我在玄景宫等你。” 车轮缓缓滚动,亿竹在茶露视线中慢慢向后移去,她不知亿竹有没有点头。 第四百四十五章 断尾求生 茶露离开后,亿竹又回到了净冬山行馆,不为狩猎,只为清静。失去朋友的洲侯府,她有些住不下去。 亿竹每天都出去骑马散心,奔驰在辽阔雪原之上,每每侧过头,那本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少女身影却已不见。 她不会再陪她一起猎狐、一起采摘雪莲,也不会再和她拌嘴吵架了。这种落寞与孤独,亿竹从未体验过。 那天茶露的话的确让她伤心,但经过这些天,亿竹发现自己并未真心生她的气。相反,她十分心疼,又有些责怪,责怪茶露这些年来为何不对她说真心话。 茶露大可以把自己心中的苦痛都说出来,不管什么她都愿意听。 可那天就算去送了茶露,自己还是没有对她说什么。想到这儿,亿竹自嘲地笑了下。不管是自己还是茶露,都是那么的不坦诚。 亿竹在净冬山一待就是一个月,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只与雪山为伴。 看雪鹰翱翔天际,听劲风呼啸山间。直到那天鼎烈权派人来接她回去,她才知道在她放空的这一个月中都发生了什么。 亿竹在侍卫的护送下,骑马奔回了白狼城。鼎烈权正在议事厅与洲相盾坤说着话,见到亿竹进来,神色一震,随即又沉了下去。 盾坤向亿竹行了一礼,眼神中似乎很是渴望她的到来。 看到并不想未张口的父亲,亿竹微微皱了皱眉,看向了洲相,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盾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谁知这眉捷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现在他已经完全激怒了明苍王,他带去的那五万人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虹国在奎洲有五十万兵力,就算眉捷想要冽国的援助,但现在冽国已经被虹国打怕,不会轻易出兵的。” “眉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亿竹的脑子有些乱,“他不是同意和亲了吗?” “他同意个屁!” 一直没做声的鼎烈权突然大声叫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之前跟我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拿刀子逼我拒绝,我怎么就瞎眼了会相信他突然改变主意?!” 鼎烈权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气得不轻,“茶露答应会说服她那个老爹,没承想竟会是这样!” 听到好友名字,亿竹微微睁大眼睛,走上前一步问道:“茶露呢?她怎么样了?难道是他们父女早就商量好的要如此行事?” 鼎烈权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盾坤接过话茬,道:“小姐,现在这些都说不清呢,我们只知道明苍王和眉小姐礼成之后第三天夜里,眉捷派出杀手刺杀明苍王,但没有成功。 而后他被明苍王绞杀,便带着军队一路向北撤,似乎想去冽国,但现在冽国也未有回应。” “哼!那个蠢货!” 盾坤刚说到这儿,又点起了鼎烈权的怒火,似乎比刚才烧得还旺。让他一推,一下把手边的茶杯掀到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茶水四溢。 “他总以为冽国会是我们的盟友,真不知他脑子中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当年我们从冽国中分裂出来,他们恨我们还来不及,怎可能会帮我们?此时他们刚被明苍打败,更不会这么想不开去飞蛾扑火!” 鼎烈权越说越来气,手握拳,不停地锤着桌面,将桌上的茶壶震得壶身与壶盖分离又合毕,摩擦声不断。 看到火气外喷的上司,盾坤忙上前劝道:“好在眉捷还不糊涂,没朝我们鼎洲撤退。要是他们能逃到冽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鼎烈权没有做声,倒是亿竹的脸色骤变,忙问道:“眉将军他们逃亡冽国,他们没有向我们求援吗?” 看到微微侧过身的盾坤,亿竹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她一把抓住了鼎烈权正握拳放在桌上的那条胳膊。 “爹!他们求援了吧?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向我们求助?就算我们与冽国藕断丝连,但他们是鼎洲的人,不可能跳过我们,直接去冽国寻求援助!” “……引火烧身!” 半晌,鼎烈权吐出了这四个字,但却让亿竹心中一沉。沉得让她觉得脚下不稳,不由得又加重力道抓着鼎烈权的胳膊不放。 “不行,爹你不能这么做!” 亿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摇着头看着鼎烈权,“不管眉将军他做了什么,但他是我们鼎洲人,那五万军也是我们鼎洲的士兵。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们是为了我们鼎洲才这么做的。” “为了我们鼎洲?” 像是被碰触到了痛点,鼎烈权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强烈得让亿竹不禁一凌。 “为了我们鼎洲,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护军,直到将茶露送到玄景宫再回来,而不是去从老虎嘴中拔牙!” 说着,鼎烈权烦躁地甩开了女儿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到大厅中央空旷处,似乎如此才能让他的烦闷散去一些。 不过,亿竹依旧不死心,她追了过来,又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眉将军当年可是帮过爹的,如果不是他,爹你根本就不会坐上侯位,或许还会被大伯所杀。 这么多年,眉将军对爹可是忠心耿耿,一心想壮大我们鼎洲。” “忠心耿耿?”鼎烈权的火气再次上涌,“居然擅自违抗军令,做出这种事,何来忠心?他这是将我们鼎洲往火坑里推!” 亿竹知道鼎烈权说的不错,但她还是无法接受,抓着她爹的手有些颤抖,道:“可是爹,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鼎烈权不等亿竹的话说完,就已经把她否定了,“如果我们出兵救援,马上屯驻在普栋城的八十万岁洲军就会攻击我们。 到时候我们不仅救不了眉捷,鼎洲都要拱手让给明苍王了。” 亿竹浑身一颤,她只觉心很痛、很痛,她真希望此刻的自己能够多一些感性,能够对着冷酷薄情的父亲大发一顿脾气,但她做不到。 那份冷酷薄情,她虽然不喜欢,但却是合理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借刀杀人 “小姐”,看着情绪稍稍稳定下来这对儿父女俩,盾坤走了过来,“事情到了这一步,虽然遗憾,但我们只能选择多数人的利益。 那八十万岁洲军已经开进我洲境内,稍有不慎,他们就会使用手中武器。” “什么?”亿竹转向洲相,眼神中出现惊恐,“八十万军,他们要去哪儿?直接开到白狼城?” 盾坤不置可否,这个他也不清楚,叹了口气道:“我们已经修书告知明苍王我们的态度,他这么做是想试探我们的诚意。” “爹!”亿竹又将视线转到鼎烈权身上,“万一他们不是试探,只是骗我们不动,到时一举将我们灭掉呢?允许八十万大军到白狼城,这太冒险了!” 鼎烈权看了女儿一眼,道:“你要知道我们和虹国开战,绝没有胜算。但这么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能赌一把。” “为什么?为什么明苍要做的这么绝?八十万大军陈兵普栋城,这还不够威胁吗?他这么不信任我们?” “这个……”盾坤一脸愁容,“属下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世子的原因。” 听到这个,亿竹才发现她这阵子一直没看到总是缠人的弟弟。 她放开了鼎烈权的胳膊,转身面向盾坤,一脸焦急与不安,等着他下面的话。 盾坤叹了口气,道:“世子失踪了,恐怕是去了耸岩城。而且很可能被明苍王发现了。” “……那又怎样,亿瀚胆子很小,他不会做什么的。” 表面是在对盾坤说,但实际上亿竹是在安慰自己,她的声音有多么不自然,她自己根本没有发觉。 盾坤并没有像亿竹期待那样肯定她的话,反而摇了摇头,道:“世子平时是胆小,但这次他却偷了兵符,还假拟洲侯大人手谕,私调了一千人马去了奎洲。 或许他是没做什么,但在明苍王眼里可不一般。鼎洲世子带兵,尾随而至,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明苍王还是会怀疑我们。 只是出动八十万军,而没有开战,已是他忍耐的最大极限了。” 亿竹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呼吸急促得让她喘不过气。一直胆小懦弱的弟弟,竟会做出这种事,她无论如何也是想象不到的。 愣了半晌,她问道:“亿瀚他现在人在哪儿?” 看到盾坤摇头,又道:“难道他还在奎洲?” 随着自己疑问,亿竹的眼睛睁得老大,已经被惊恐充满。 盾坤想要再说,此刻鼎烈权走了过来,拉住了女儿。他朝洲相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盾坤行礼之后,一脸愁容地走出了议事厅,只留下父女俩。 “爹,你快点发兵,不是去救眉将军,而是去找亿瀚。” 亿竹心慌得声音发颤,脑中闪过数个不详的念头。 “晚了”,鼎烈权面部紧绷,“想要保住鼎洲,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要做。” 亿竹盯着父亲的眼中显出一丝恨意,但她却不能对鼎烈权发脾气。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了鼎洲,为了避免战火,保住更多人的命。 虽然知道父亲的难处,但她还是不死心,问道:“爹真的要放弃亿瀚?” 鼎烈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了下来,看着散在地上的瓷器碎片。 父女俩相对无语,一会儿,冷静下来的亿竹也坐了下来。 “爹,你实话告诉女儿,你是不是早有这个打算?连女儿都觉得眉将军突然改变主意有蹊跷,我不相信爹会没有察觉。” “你爹我没有预知能力,不知道他会来这么一手。但是他会出事这一点倒是考虑过了,也考虑过如何应对。” 没有外人,鼎烈权也变得坦诚不少,知道瞒着女儿也没用,亿竹应该已经猜到他的心思。 这段日子和眉捷的冲突,鼎烈权已经看出他是不可能回心转意的。而眉捷在鼎洲势力根深蒂固,手握兵权。 如此不知为臣之道,让鼎烈权早就有了杀心。但他不想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想借明苍之手解决掉眉捷。 “所以,爹收茶露做义女,也是为了让她代替我做的打算?” 看到鼎烈权又不答,亿竹心中已经了然。 那天她和茶露吵架时,友人那句“我就是在利用你!”又响彻耳畔。 亿竹心痛,或许最初茶露靠近她是别有所图,但最后她们的确成了交心的朋友,亿竹坚信这一点。 茶露并未真心利用她,如果真心,她绝不会在那天对她说真心话。 可是最后,茶露所痛恨的东西,还是在她自己身上应验了。 一股刺痛从胸口上涌,让亿竹措不及防,她的眼睛一下模糊了。 她不想失去她的朋友,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失去,或许茶露没有认识自己,这样会更好。 鼎烈权的手轻轻扶在亿竹背上,说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你所享有的一切也都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们曾经的左膀右臂,也会变得畸形。如果妨碍自己,那就不得不除去。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烂掉了,但除去烂掉的部分,还是可以活下去。但如果不除,自己就会死掉。” 鼎烈权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话中含义却是冷酷无情。亿竹将泪水压了回去,抬起头看向父亲。 她完全赞同父亲的话,除去眉捷能够解决一切。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那天的确和鼎烈权想的是同一件事。 鼎烈权虽然嘴上说着要放弃亿瀚,对着手下诸官也表明态度,为了鼎洲的安危,他不会顾及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儿子。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鼎烈权还是私下派了些人去找寻儿子的下落,但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要见机行事,千万不可让明苍王的人发现。 亿瀚带走千人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在明苍王盛怒之下,如果他鲁莽行事,想不被发现,恐怕很难。 亿竹天天祈祷,希望弟弟平安无事,能够躲过这一劫。也希望明苍王能够看在茶露与他礼成的份儿上放过她。 不过,她这个想法在接到明苍王发出的公告后,便落空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孤注一掷 茶露虽是鼎烈权义女,但她的父亲却是眉捷。而眉捷却要刺杀明苍,这让这位年轻国君如何都无法容忍。 而且他们并未在玄景宫举行正式大礼。暴怒的明苍已不承认这门亲事,所以也就不承认茶露是他的王后。 接到这个信息,亿竹的心又受到一次撞击。之前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苗,已经被人无情的掐灭。 她明白,在明苍眼里,茶露已经和眉捷被划为一类,就是想要他命的乱臣贼子,是一定要被绞杀的。 虽然他们已经做了三天事实上的夫妻,但在弑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上,不管你是谁,都逃不过被斩杀的命数。 眼泪顺着亿竹白皙的脸颊流下来,她想救茶露,却无能为力。 此时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重要性,如果她能掌握生杀大权,能够决定别人生死,那她就不会有此刻的痛苦。 这几日,亿竹整天待在厨房,做着雪莲花糕,想借此来消愁。 看着蒸锅冒着热气,万般思绪在她脑中横冲直撞,突然一个念头一晃而过,让亿竹抬起头。 她的心“砰砰”直跳,刚才的哀伤与无助瞬间变成恐惧。她站起身,丢掉身上的围裙。不想耽搁,冲出了厨房。 “我爹呢?” 看到红肿着眼睛,突然冲出来的亿竹,正想端茶给她的芒静一脸惊呼。 “小姐,你怎么了?” 亿竹一边向鼎烈权的书房走,一边问道:“我爹呢?我爹在府内吗?” “老爷现在不在家,这几天一直在南城门处。” 芒静赶紧将手中茶具交给一名侍女,看到主子的不寻常,追了上去。 听到这个,亿竹不顾芒静的询问,直奔马厩而去。牵出自己的白马,翻身而上。 “小姐,你要去哪儿?” 芒静问道,心中一惊。 “去找我爹。” 甩下这句话,亿竹一甩马鞭,抽在坐骑臀上。一声嘶鸣,坐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洲侯府。 芒静也赶紧牵了一匹马,追了出去。她被鼎烈权嘱托,一定要看好亿竹,他不再想这个女儿也会像亿瀚那样擅自行事。 白狼城南门城楼上,鼎烈权已经连续一周,天天在此守候了。从奎洲而来的八十万大军,不久将会出现在这里。 每天都会有军报从南边传来,由岁侯岁茫天率领的大军,治军严谨,军纪严明,所过之处,并无扰民之迹。 虽然大军来势汹汹,但他们并无凌人杀气,多少让鼎烈权安了些心。 而后不久,从奎洲边境传来消息,眉捷的五万军已全被明苍王绞杀殆尽。 冽国自始至终置身事外,只以旁观者身份注视着眼前的血腥厮杀。 眉捷本人在混战之中被乱箭射死,冽国恐怕会在心中暗叹好险,自己选了条对路,没有将这场厮杀引到自己身上。 这一战,恐怕也会让冽国安分不少,随着明苍王的脚跟站稳,至少二三十年内他们不会再来挑衅。 而这正是明苍想要的,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集中精力,全力对付国内的异己之声。 明苍王是个行动派,不愿浪费时间,这边摆平,马上转舵直冲鼎洲而来。他在半路与岁茫天汇合,一起前往白狼城。 一听到明苍王亲自而来,鼎烈权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他在正搂中来回踱步,心神不宁,不多会儿又走上瓮城。 “爹!” 循声望去,鼎烈权看到亿竹正火急火燎地奔上了城楼。 “你怎么来了?不在府里好好待着。” 说罢,有些责备地看了眼女儿身后。芒静正气喘呼呼地走上城楼,显然是拼劲全力追着亿竹而来。 “爹,我有话要问你”,亿竹眼睛直盯鼎烈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乱猜!” 鼎烈权别过头,躲过女儿视线,想要逃走,但被亿竹一把抓住。 亿竹皱眉,大叫道:“爹!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你真打算让明苍王的大军把白狼城踏平吗?!” “踏平?”鼎烈权心中窜起一股火,多日的隐忍,似乎也快冲破他的极限,“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要真敢在此动武,我定要杀他个七荤八素、鱼死网破! 虽然无法取胜,但杀死明苍一人,还是有可能的!” 鼎烈权也是北国的一名悍将,此刻他说着狠话,眼中发红,露出凶光,活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野狼。 亿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住父亲的胳膊不放,问道:“明苍本是想用和亲来稳住我们鼎洲,但现在和亲不成,反遭暗算。 就算我们撇尽干净,明苍不再追究,但之前和亲之事还要作数,不会就这么了结的。” 鼎烈权怒火未消,但却不答。 “爹,明苍是不是让你将女儿嫁给他?”感到父亲身体一颤,亿竹继续道,“女儿心中有数,这件事……” “他休想!”不等亿竹说完,鼎烈权转过身,看着女儿,“亿瀚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爹不能再失去你。 就算今天保住了鼎洲,但后继无人,将来这鼎洲还是他虹国的!明苍这个算盘打得也真是太好了。” “爹,你今天就是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这鼎洲也还是会落到虹国手中!” 父女俩正在争执,忽听到士兵惊呼:“那是世子!是世子没错!世子回来了!” 父女俩霎时一怔,也不再争吵。随即两人马上跑到箭楼处,向外张望。 只见一骑浑身血污白马,正向南门奔来。马背上坐着两人,亿瀚那头和姐姐一样的橙色长发已经散开,随风乱舞。而他身前坐着的那人,紧抱马脖,微卷的金黄色头发凌乱不堪。 亿竹月牙眼睁得老大,发出一声惊呼,忙转身向身旁士兵吼道:“快,放吊桥,打开城门!” 亿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见到弟弟。他们来到正楼上,此刻亿瀚扶着茶露也上了来。 亿竹吩咐军医给他们看过,虽然满身血污,但伤得似乎并不严重。 茶露有些神志不清,亿竹让人先扶她坐在一旁。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迎军而上 鼎烈权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的儿子,一脸怒容,半天才开口:“胡闹!” “爹!”亿瀚累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救救眉小姐!救救她!” 亿竹一边用毛巾给弟弟擦脸,一边问道:“你在那边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被明苍王发现?” “我在混乱中救下眉小姐,我带着她一直往鼎洲逃。明苍王他、他一直在后面追杀我们。” 亿竹的手开始颤抖,但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坚持将弟弟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突然,一股劲力将她推到一边,她回头的同时就看到走过来的鼎烈权一巴掌扇在了亿瀚脸上。 本就虚弱的亿瀚哪儿经得起这一巴掌,身体一下子就朝旁边飞了出去。刚刚擦干净的脸上又出现血印,嘴角也流出血来。 这还不够,亿瀚还未反应过来,鼎烈权又冲了过去,揪起儿子的衣领,刚要再出手,亿竹赶紧扑上去按住了父亲的胳膊。 “爹,你今天就是打死了亿瀚也没用!” “打死也无妨!”鼎烈权双眼发红,盯着儿子,“他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自己还不清楚,居然还在这儿为了一个女人求情!” “……义父!” 就在几人僵持之际,茶露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知何时她清醒过来,跌跌撞撞走了过来,跪在鼎烈权面前,抓着他的衣摆,恳求道:“义父,请您出兵救救我爹!他被明苍王追杀,我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鼎洲……” 茶露还不知道眉捷已经被杀,亿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快速看了父亲一眼,生怕他下一秒就拔出剑来。 而此刻外面的异响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名士兵跑上正搂,单膝跪地道:“大人,岁洲军的前锋已经到达城外十里。” 鼎烈权一把甩开儿子,跟着士兵出了正搂。亿竹赶紧叫人将亿瀚和茶露带走,自己则赶紧去追鼎烈权。 突然,她感到被人拽住衣袖,回头望去,茶露一脸憔悴地看着她,焦急道:“明苍王来了吗?让我去和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已经成亲,不该如此的!” 亿竹竟一时无言以对,茶露恐怕不知这后面发生了什么,或许永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我会保护你的”,亿竹轻声道,她叫芒静扶走茶露,对她说,“去厨房把我做的雪莲花糕拿来,要快!” 不等芒静回应,她就向瓮城跑去,来到父亲身边。 透过雉堞,城外道路尽头,积雪扬起,铮铮铁蹄震动地面之声也开始刺激人们耳膜。 父女俩望着城外天际处,那即将出现的黑压压大军,心中如万马奔腾。无法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 鼎烈权脸色煞白,他下令弓箭手上箭楼,各就其位。手下士兵涌上瓮城,摆好架势。锋芒直指城外那不断逼近的威胁。 “爹,你真的要和他打?” “他们追着亿瀚而来,不打难道还要打开城门,伸出脖子,让他们来砍吗?” “先不要打!让女儿来赌一把!” “什么?” 亿竹没有解释,只道:“现在亿瀚已经回来,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丢下这句话,不等鼎烈权回应,亿竹已经冲下瓮城。此时,芒静也赶了回来,手中拿着一食盒。 “小姐,让芒静陪你一起去吧。” 芒静一脸担忧,但亿竹朝她摆了摆手,接过食盒,看了一眼,道:“这是我一个人的战场。如果明苍王是世人所说那般英明,不会对我一个女人怎样。” 吊桥放下,城门慢慢打开,亿竹毫无犹豫,单骑冲了出去。 “竹儿!” 鼎烈权的声音从身后上方传来,亿竹停顿一下,没有回头,一摔鞭,亮喝一声,奔向远方。 亿竹停在了大道中间,望着前方,她已经能感受到大军接近的地面震颤声。 一股狂风刮过,将亿竹橙色长发带起,在风中狂舞。只有别在头上右侧那朵雪莲花,不畏劲风强悍,和主人一样镇定迎着狂风,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八十万大军。 铁蹄踏在积雪上的闷响越发近了,大军行进扬起的陈雪,布满天际。 亿竹望着白雾中隐隐灼灼出现的普蓝色,那是岁洲军的颜色。 他们似乎发现了伫立前方的女子,立刻警觉起来。行进速度渐慢,最后停了下来。 一名武将冲出阵营,朝着亿竹叫道:“前方何人?” 亿竹不卑不亢,在马上微一低头,行一福礼,回道:“小女鼎亿竹,鼎侯鼎烈权之女。在此恭迎虹王明苍陛下。” 那武将闻言撤回营中,不一会儿,一队士兵策马奔了出来。他们各个手持长戟,身着重甲,身下战马也身披马铠。阴冷杀气随他们一冲出阵营就四散开来,可怖之貌让人无法动弹。 足有二十骑的重甲骑兵围着亿竹绕着圈,犹如猛兽围绕自动送上门的猎物,时不时亮出獠牙恐吓。 而他们的猎物却毫无一丝畏惧,冰蓝色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柔弱又坚定的女子,在这些重骑兵中间就如她头上戴着的那朵雪莲花一般,傲视绽放。 一圈接一圈的审视与打量,不知持续了多久。待到他们已经完全确认眼前的女子毫无危险之后,这队重骑兵才慢慢结队退了回去。 之后,又一名武将策马走出阵营,身着普蓝色铠甲,英姿飒爽。他慢慢走到亿竹身前,摘下头盔,抱拳向亿竹行了一礼。 亿竹看着眼前武将,他年龄不大,却有着浓密的一字胡。面容虽显柔和,却有着典型军人的坚毅。 “岁侯,岁茫天。” 见到率领八十万大军的将领,亿竹面无波澜,再次向他行了一福礼,等待着岁侯下面的话。 但这句简短的自我介绍后,这位新晋洲侯便不再说话,而是慢慢向侧旁退了下去,随即恭敬地向前倾身。 亿竹放在岁侯身上的视线赶紧收回急转,此时岁侯身后已经出现一匹雪白骏马。 马上之人一身银色铠甲,反射着四周雪色白光,耀眼凌光,高大挺拔的身姿出现在亿竹视线之中。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一人之战 来人勒住缰绳,停驻亿竹身前,玉色眼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亿竹面对八十万大军都毫无惧色,但此刻面对这股视线,却如一股电流窜至她全身。 她有些承受不住,但仍强迫自己镇静,此刻稍有闪失,她身后的白狼城将会变成一片血海战场。 亿竹狠命攥着手中缰绳,表面平静,但内心早已狂风大作,猛浪翻滚。 眼前这个人,如果没有错,就是…… “陛下!” 一直没做声的岁侯突然开口,这沉重男声也拉了亿竹一把,从那股禁锢她行动的视线中挣脱出来。 她赶紧翻身下马,将食盒放在一旁。双膝跪在雪地上,向明苍王扣下头去,道:“小女鼎亿竹见过陛下,恭迎陛下大驾。” 对方没有发声,亿竹一直保持跪姿,但她能感到那股强烈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游走,就如一柄肃杀利剑,比量着将要斩杀的猎物价值。 就算没有直视,亿竹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她将双手张开,尽可能让地面上冰凉的积雪冻撤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已经被鼎洲人暗算过一次的明苍王,是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她的。刚才大军没有直接从她身上踏过去,已属幸运。 这种注视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亿竹坚持着,为了族人,她不能有半点动摇。她现在只能亮出自己脖颈,等待着对方的裁决。 自己的生死,鼎洲的生死,只能在她这一赌之上。 铁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了“咯吱”声,一直扣着头的亿竹感到对面的明苍王下了马,并且走到了她身前。 她紧张到了极致,生死一瞬,这一刻她反而不害怕了。 “雪地太冷,鼎小姐快些起来吧。” 亿竹还未有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就将她扶了起来。 她的脚早已冻僵,站起身后有些不稳。那只刚离开的大手再次扶了过来,这次除了有力,还让亿竹感觉到了一股温暖。 她抬起头,仰望那只手的主人,此刻的明苍王已经摘下头盔,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头绿色长发。 伟岸身影,英明神武,气吞山河,这是亿竹对明苍的第一印象。 亿竹表谢行礼,再次屈身一福。此时明苍的视线,自然落到了亿竹头上戴着的那朵雪莲之上。 冰清玉洁白无瑕,梅的风骨,莲的柔情,似乎都蕴藏在这朵雪莲之上,和她的主人融为一体。 “这北国之雪甚是冷冽,人心也时冷时热。不知这白狼城是冽如雪风刺骨,还是如这雪莲花般柔美冷香?” 明苍说着,望着亿竹身后的白狼城门,身处箭楼的弓箭手们,虽隐匿了自己身形,但并未离去。 明苍虽然看不到,但他却能隐约感到这股危险。在奎洲遭到的那场暗算,已经让他的神经异常敏锐,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这名女子,让他之前积攒的杀气也只能暂时收住。 亿竹当然知道明苍话中的含义,八十万大军停住脚步只是暂时的。 亿竹伸手摸了下发上雪莲花,微笑道:“不知陛下之前见过什么样的雪莲花,但小女敢保证今天陛下见到的,才是我们鼎洲真正的雪莲花。” “哦?” 明苍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亿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不过,亿竹并未说话,而是俯下身提起食盒,打开盒盖,盒中瓷碟之上摆着六块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糕点。 “陛下远道而来,为国征战,抵御外敌,护我虹国疆土,一路艰辛。 小女力微,不能为陛下、为陛下的大军做什么,只有在此等候,为陛下献上这盒雪莲花糕,望陛下能够品尝到我们鼎洲的真正味道与真心。” 听完这一番话,明苍的视线转向盒中糕点,六块糕点有的通体乳白,有的上面散着小肉粒,有的通体血红,有的上面铺着紫色果酱,各有特色,犹如视觉盛宴。 亿竹单膝跪地,将食盒举到自己身前,道:“鼎洲雪莲有双,但只有一朵才是真,只因这一朵才能拥有雪莲花的所有味道。亿竹相信陛下会喜欢。” 为了完全打消明苍对白狼城动武的念头,亿竹必须重提那件或许早已被明苍抛到脑后的婚事。首发 如果他能够再次接受,联姻礼成,亿瀚和茶露的事,之后才好解决。 明苍看着眼前的女子,又看了看那食盒,准备伸手。但一旁一直警戒的岁侯,此时上前一步,道:“陛下,让臣先来。” 岁侯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尽显担忧。在此种状态之下,为一国之君试毒决不能省。 不过,明苍却并未接受岁侯的提醒,他朝岁侯摆了摆手,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岁侯脸上波澜不惊,但一直保持警惕,稍有不对,一旁的亿竹恐就会被他一剑封喉。 明苍品尝着,不顾身边部下那隐忍的凶相,吃完又拿起另一块掰下一点,放入口中。 这块通体血红的糕点味道酸甜,醋栗的果味充斥口腔。而另一块上面铺着紫色果酱的是山葡萄酱,甜味各有不同,但都适淡,并不强烈。散着小肉粒的糕点,则呈现咸味儿,这让明苍有些意外。 全部品尝完毕,明苍一直肃穆的脸逐渐缓和,他将食盒从亿竹手中提起,交给了一旁的岁侯。 “雪莲花糕,本王不是第一次尝,但今天才第一次吃出了味道。你说的没错,本王很是喜欢。” 明苍说着,又将视线放在亿竹头上那朵雪莲花上,“雪莲只有在净冬山上才有生长,冽国采摘雪莲本王早有耳闻,不知现在冽国是否还再采摘?” “冽国采摘雪莲是几十年前之事,早已成为历史。而现在这净冬山已属鼎洲,自然只有虹国人才能采摘雪莲。 除了虹国,穷奇大陆上再没有其他国家,能拥有这来自自然的馈赠了。” 明苍听完这番话,脸上露出笑意,他朝亿竹伸出了手,道:“如果本王想时刻都能享受到这份自然的馈赠呢?” 亿竹微微抬头,看到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也露出一笑,回道:“亿竹愿意跟随陛下,如果陛下想吃,亿竹随时为陛下烹制。” 随着话音,她将手放在那只大手之上。两手一接触,她便被明苍扶住站起身来。 明苍刚才脸上的浅笑,此时变成大笑,说道:“好!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虹昔鸣的妻子,虹国的王后。” 说罢,明苍将亿竹一把抱起,将她放在自己的战马之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示意大军继续前进。 明苍的行动颇有北方男子的豪爽,这让亿竹有些意外。她曾经拒绝过的这个人,似乎并不像自己之前想像的那样无法相处。 不管怎样,现在的亿竹对明苍还不甚了解,但是她已能确定白狼城避免了一场战火,而亿瀚和茶露也有救了。 第四百五十章 入宫警枕 鼎亿竹和明苍的结合只是一场政治联姻,起初他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对象。 亿竹心中清楚明苍只是想暂时稳住鼎洲,为他对付国内暗流腾出时间,保存实力。只要虹国内部趋稳,明苍早晚还是要对付鼎洲的。 亿竹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时常邀请朝臣女眷,世家小姐到玄景宫中做客,与她们交好,进而结交朝臣、世家。 待与他们关系亲近一些之后,便开始将鼎洲的年轻人安插到京城中做官。 虽然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职,但只要有这些人,再加以培养,日后不难形成一股势力。 亿竹的做法十分隐蔽,悄悄在京城中播撒种子,静静等待作物成熟的那一天。 明苍王登基之初,时常奔波在外,带兵打仗。亿竹也时常为他出谋划策,她不是一朵会安静待在温室中的娇弱花朵,而是一朵长在悬崖峭壁上,不畏风雪侵袭的雪莲。 虽然朝中大臣对于王后插手政事,颇有微词。但亿竹的建议往往最能切中要点,连明苍王都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久而久之,明苍王都会主动征求亿竹意见,那些个大臣自然也就不敢再多言。 亿竹并非眷恋权利,而是认为掌握权利是生存下去的必要手段。在她入宫之前,明苍后宫就如她猜测那般,早已遍地开花。 好在明苍即位后长时间征战在外,与宫中女子接触不多,还未有子嗣。亿竹不禁想起茶露对她说过的话。 想要得到国君的真爱,自己不去争取,谁又会主动给你? 亿竹心中苦笑,这句话没有错,但对于亿竹这个天之骄女,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来说,是不屑与其他女人一般去争宠的。但为了鼎洲,生下子嗣才是最保险的。 她时常想念家乡的味道,如果能再喝一碗雪莲羊肉汤该是有多好。 她几次写信给鼎烈权,要他运些雪莲过来,但都没有收到。她想父亲应该是派人送了,或许是路上出了问题。只不过少了家乡味道,让她倍感寂寥。 玄景宫中,亿竹身边只有芒静相陪,在她大婚之日,鼎烈权和亿瀚都来参加了。 她想念茶露,但知道她是不可能来的。 越是想起以前的人和事,就越是觉得寂寞。在明苍王不在宫中的日子,亿竹常常坐在窗前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上午。 芒静看了有些担心,这些日子,亿竹吃的也极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总是询问鼎洲那边有什么消息。 芒静知她想家,却也无法。只得多陪她说说话。 亿竹入宫的第一个秋天来临,这天傍晚,天色渐暗。 亿竹手拿一柄小扇玩弄着,忽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说完便一脸苦笑,“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 “王后在说些什么呀”,芒静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看奴婢给您带什么过来了。” 说罢,示意身后宫女上前,芒静将宫女手中托盘上的,盖着盖儿的瓷碗端到桌上,在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一股肉香便四溢开来。 亿竹当然清楚这股味道,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家乡的味道。 “雪莲羊肉汤?”亿竹看着碗中食物,有些惊讶,但随即就露出笑容。 芒静也是一脸笑容,道:“王后一直念叨的,快点尝尝。” 芒静舀了一碗肉汤递给亿竹,问她味道如何。 “许久未吃了,当真是好吃。” 看到亿竹满意,芒静又从托盘中拿过一食盒,打开便是一盒子的雪莲花糕。一共十块儿,样态、颜色各不相同。 亿竹睁大了眼,感觉就像自己送给明苍吃的那次的翻版,只是添加的馅料不同而已。 “王后猜到了吧?” 芒静脸上的笑始终没有退去,看到主人高兴,自是心情愉悦,“陛下听到王后这阵子食欲不振,特地派人去鼎洲采买雪莲,回来给王后烹制。 之前鼎侯是叫人送雪莲来着,但这一路上山贼、劫匪太多,始终没有送到。 这回,陛下派了军队去沿途剿匪除贼。这通道顺畅了,以后王后什么时候想吃雪莲,定会马上送到。” 听后,亿竹放下手中碗筷,脸上露出笑,道:“陛下这阵子总在外面,居然还会想起我?” “陛下现在已经很少去后宫其他女人住处了,前天陛下还想要王后去瑞扩殿议事,但王后身子不适,陛下便没有再打扰。” “我怎么不知道?”亿竹疑惑地问道。 “那天王后正在小憩,陛下吩咐不要打扰的。” 亿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想了一下,道:“不行,我得过去高广宫一趟。” 亿竹刚要起身,就听到外面小吏通传,明苍王来了。 亿竹和芒静赶紧过去迎驾,明苍扶住了亿竹,让她坐下。 一番嘘寒问暖过后,明苍视线落在了那碗雪莲羊肉汤上,一脸笑意问道:“味道如何?” “家乡的味道”,亿竹回道,“陛下百忙,还记得为我去鼎洲采买雪莲,亿竹感恩。”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应该早些告诉本王,一直求雪莲而不得,本王也就能早些去收拾那些山贼匪寇。” 说着,他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微品,道:“御厨之手味道不错,但还是王后你的手艺更通精髓”,说着转向亿竹,眼露温柔,“什么时候能再吃到你的雪莲花糕?” 亿竹一怔,转继一笑:“陛下想吃也该早些告诉亿竹,臣妾说过的只要陛下想,随时会为陛下烹制。” 说完,转念一想,亿竹突然起身,眼睛一亮,“有了食材,臣妾现在就去做。” 谁知她被明苍一把拉住,重又坐会原地。 还未及她反应,明苍就压低身子,将嘴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雪莲花糕再好吃,也不及你可口。” 亿竹闻言,脸颊绯红,她想要推开他,却又被一把攥住手腕。她还想要反抗,但明苍笑着一揽,将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 一旁的芒静赶紧示意宫中众人退下,只留下这对新婚夫妇。 ^ 第四百五十一章 初次遇喜 明苍宽阔的胸膛,结实的臂弯,让亿竹放松下来,从对方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温暖着她。 一直感到寂寥的身心,仿佛这一刻都得到了安慰。 亿竹将头靠在明苍肩头,她告诫自己不能总想过去的生活,不将视线放到未来,只会让自己痛苦不堪。 突然,茶露那张怨恨的脸出现在亿竹眼前,不禁让她身体一颤。 “你怎么了?冷吗?”察觉到的明苍扶起她问道,看到摇头的亿竹,又道,“你脸色很不好,多吃些东西,等身子好一些了,下周本王带你去围猎。” “围猎?”亿竹霎时来了精神。 明苍点点头,道:“听说你在鼎洲时时常去狩猎,这里虽没有白狐,但一般的狐狸、野兔还是有的。想要猎些大的,也可以。猎物种类总是比鼎洲多的。” “陛下真的要带臣妾去?” 亿竹满眼放光,一甩刚才脸上的疲惫与寂寥。 “君无戏言,到了秋狝之时,不带王后怎么能行?”明苍宠爱地摸了摸亿竹的侧脸,“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多吃些东西,把身子调养好。” “遵命!” 亿竹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她能体会到明苍对她的关心是真心的。 她舀了些羊汤,递给明苍,两个人一起吃了起来。 明苍王暂时处理完他洲事务,不再离宫,专心准备秋狝之事。 而亿竹也因得了明苍允诺,为了能去秋狝而兴奋不已。这让她暂时忘记了思乡之苦,也为恢复体力而开始尽心进食。 有了明苍的陪伴,亿竹的心情也开朗起来。她每天都去御花园中走动走动,但每次没走多久就觉得乏困。不得已只能回宫休息,且一躺下就会睡两三个时辰,起来后还是困乏无力。 “王后,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看着亿竹这般摸样,芒静有些担心。 不过亿竹只是摇头,眼看去围猎的日子近了,如果此时看太医,就算没大毛病也会传到明苍那边,到时没准围猎都会去不成,这她可不干。 “估计是换季造成的水土不服”,亿竹自语道,“去给我拿些吃的来。” 这天亿竹又是昏睡了大半天,起来时已是申时。她虽然一点都不饿,但还是让芒静端来些吃食,她想强迫自己进食,恢复体力。 但不成想还没吃两口就都吐了出来,这一吐就完全吃不下了,连闻到气味都让她无法忍受。 芒静吓坏了,忙叫人去请太医。亿竹无奈,只得任由赶来的御医为她把脉,还不时告诫他们,决不能将她看过太医的事告诉明苍。 号过脉的御医面露喜色,说道:“恭喜王后、贺喜王后,王后有喜了,已经两月有余。” 亿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芒静高兴得掉下泪来。 这件事瞒谁也不可能不通知明苍,霎时亿竹就被重点保护起来。有了喜脉,她想出去围猎之事自然也就泡了汤。 虽然在宫中待得无趣,但怀了子嗣还是让亿竹高兴的。她心中踏实了许多,有了这个孩子,她可以更好的守护鼎洲。 而比起这个,她与明苍之间的关系也起了微妙变化。 亿竹之前对明苍处处提防,小心行事,但她发现自己做的一切都十分多余。 明苍确实是真心待她,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到她有孕,更是不管政务有多忙,每天都要过来看看她,对她关怀备至,就是心再硬的人也会被软化。 亿竹也渐渐抛开了之前的谨小慎微,将自己真心交给明苍。 从小到大对她好的男人有很多,但她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迷恋一个人。如果错过明苍,她恐怕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什么是爱。 虹国王后怀孕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亿竹也将成为真正的国母。此时的她是幸福的,觉得自己遇到了对的人,一切都是那样顺风顺水。 可每到这时,她眼前总会出现茶露的脸,一张苍白的脸。 从梦中惊醒的亿竹,满脸冷汗。芒静走过来为她擦拭,她抓着芒静问道:“这几天,鼎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王后只是妊娠反应有些重罢了,鼎洲能有什么事”,芒静笑着扶她坐起,“不过今天一早到还真有一封从鼎洲来的书信,是世子寄来的。” 接过书信的亿竹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但她的脸色却越发难看,最后书信从手中滑落。 她的心神不宁不是没来由的,信中亿瀚写到,他们的父亲鼎烈权已经病危。 亿竹简直无法相信,年初她父亲到玄景宫来参加大婚庆典时,还是那么坚朗,怎么还不到一年就会病危?而他父亲身体一直不错,根本没有健康问题。 亿竹想不清楚,而那封信上也没有写具体原因,估计是亿瀚一时心急,草草写了这些就叫人赶紧送了过来。 鼎洲突发变故,亿瀚又为人懦弱,亿竹怕鼎洲形势有变,她马上去见明苍,要求准许她前往鼎洲为父探病。 怀孕初期,自然不宜到处奔波劳顿,明苍是坚决不同意她此时回鼎洲的。 但亿竹却态度坚决,这个行事凌冽的女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 如果强行将她留在宫中,她的心恐也早飞到了鼎洲。孕期还很长,这恐怕要让她一直沉浸在担惊受怕之中。 而如果鼎侯真的有所不测,这将会给亿竹带来终身遗憾。 明苍看着泪流满面的亿竹,一阵心疼。他不禁想起两年前逃婚出走的妹妹,鼎亿竹和虹昔庭一样,都是很有主见的女子。昔庭能做出来的事,他相信他的王后也能做得出来。 或许是有了这前车之鉴,明苍考虑再三,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早些回来。” 出发的前一夜,明苍满脸担忧,现在的他眼中只有自己的王后,已不再去看其他女人一眼。他抱住亿竹,一点也不想与她分开。 被明苍温暖的臂弯环绕,亿竹一直焦虑的心也缓解大半。 放在以前她恐怕会生出就此不再回来的想法,但现在她还未离开,就已开始期盼自己回宫的那天。 第四百五十二章 探病遇险 明苍派了两千人的禁军保护亿竹前行,二十名御医随行,另带去十车药材给鼎侯治病,另有两车药材是为亿竹所备,以防不时之需。 另外,亿竹自己还准备了一些物品药材给亿瀚和茶露,这两个人在她离开鼎洲之后不久就已成亲,而茶露早已有孕,即将生产。 与亿竹同去的还有文官、武官各一名,都是明苍提拔上来的女性官员。也就是日后的邈侯七斓,彼时名为昷七斓,另一名则是日后飞马队队长的暝凛高。 此时二人都很年轻,暝凛高更是还未成年,但一身武艺却可和高手比拟。 让两名女性官员随行,有事方便照料,明苍对亿竹的用心,任谁都看得出来。 由于有孕在身,这队人马行进速度并不快,虽然亿竹心中焦虑其父身体状况,但这是明苍唯一要求她必须妥协之事。 亿竹当然也不想让腹中胎儿受到伤害,速度即便有些慢,她也必须忍耐,只是沿途她都会与亿瀚通信,才能稍微安心。 行进到第九天,他们北上已经越过邈洲,进入鼎洲境内。气候也随之变冷,加上已至深秋,这里气温几乎和明洲的冬天无异。 阵阵寒风刮来,割人面颊。再向前行进,天空已经飘起雪花。 儿时生长在南方的姑娘七斓,还从未到过北国,显得有些不适。她虽和亿竹同乘一辆马车,车中自有炭火,但还是身感阴冷,时不时上下牙打架。 她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北国风情。骑在战马上的暝凛高一脸肃穆,完全看不到冷的样子。 雪花带着寒气从掀开的车帘缝隙钻入,七斓赶紧放下了车帘,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看车内的亿竹和芒静,二人俱神情淡适,完全看不出低温寒冷给她们造成的影响。不免在心中自嘲,自己真是比不过北国女子的强悍。 七斓再次将视线转向亿竹,虽然之前也见过几面,但都是在瑞扩殿进行议事之时,而陪王后私事随行还是头一次。 这位王后从不和后宫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凭借自己的美貌和才华获得了明苍的独宠。七斓心中敬佩,却又有一丝失意。 周围空气也渐渐变得湿冷,但这却是亿竹熟悉的味道。 冷峻的雪山,野性的高原,越来越多熟悉的视物进入视野,亿竹心中也渐渐踏实许多。 “昷大人”,看到蜷缩在车内一角的七斓,亿竹叫道,“觉得很冷吗?” 还未得到回应,她就让芒静将炭火向七斓身边移一移。 “这怎么能行,王后有孕在身,不可冻着。” 七斓大惊,忙又将炭火移回去。 亿竹笑道:“我儿时就长在北方,这种温度早已习以为常,冻着是不会的,只能说温度正好。倒是昷大人你不惯低温,千万不要着凉才好。” 话虽这么说,但七斓哪敢和王后争炭火用,更何况还是一名孕妇。就算她已有些鼻息不畅,但还是坚持将炭火移了回去。 亿竹虽然结识了不少贵族官员女眷,但还从未与女性官吏打过交道。通过这次随行,她看出明苍正在全国大力提拔有为女性参政入仕。 借此机会,她也正好与身边这一文一武两位女官亲近一番。几天接触下来,她能断定,这二人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这样聊了一路,天色渐暗,风雪也渐大。这北国之地,沿路鲜有客栈,他们准备露营搭寨,等天亮了再赶路。 亿竹的营帐内,炭火烧得很旺。虽然外面狂风大作、暴雪飞卷,但在亿竹眼里也甚为亲切。伴着狂风嚎叫之音,亿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夜,亿竹在梦中见到了父亲、弟弟还有茶露,她很是兴奋,刚要向他们跑去,就被一阵杂音惊醒。 画面从梦中转到了现实,睡眼惺忪的亿竹看到一脸紧张的芒静走过来,将一条厚毯子裹在她的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似有厮杀声,亿竹马上紧张起来。 “应该是山贼”,芒静扶起亿竹,“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这北方官道,以往山贼匪寇是不少,但明苍王不久前还专门派军队来绞杀过,难道这么快就死灰复燃了? 亿竹来不及细想,外面的厮杀、喊叫、惨叫声越来越大,不禁让人头皮发麻。 芒静扶着亿竹刚走到营帐门前,一名守门士兵伴着惨叫向帐内倒来,鲜血渐了门前一地。 芒静赶忙将亿竹向后拉去,躲过了一柄利剑的刺杀。转眼间,那把刺杀不成的利剑的主人也发出一声悲鸣,被赶来的暝凛高一剑刺穿喉咙。 “快随我走!” 暝凛高来不及多礼,和其他几名侍卫一起将亿竹接出营帐,向马车奔去。 雪还在下,在耳边“沙沙”作响,突然亿竹警觉地向旁一侧身,一支箭矢擦着她的右臂飞了过去。 山贼似乎发现了她们的行踪,箭矢集中向他们射了过来。 芒静将毛毯搭上亿竹头部,扶着她向前奔跑。侍卫大都退至她们身后,抵挡箭雨。 马车出现在路旁,然而两道儿黑影突然闪现眼前。芒静来不及惊呼,忙拉着亿竹向后退了一步,刀刃砍进地面的声音令人心悸。 另一道寒光从她们侧面划过,亿竹心道不好。但刹那间,一道银光闪过,那道带着杀气的寒光随即消失。两道黑影发出闷哼声,俱向一侧飞出。 亿竹定睛一看,暝凛高飞奔过来,用身体将两名刺客撞飞,此时赶过来的侍卫几剑便将他们砍杀。 “快走!” 暝凛高护着亿竹主仆上了马车,自己也翻身上马,不到十人的护卫迅速驶离了原地。 亿竹惊魂未定,她撩起车帘,向后望去。他们的临时营地火光冲天,众多人影厮打一片,不知这些个是山贼还是匪寇,但人数一定不少。且都是些亡命徒,出手极恨。 亿竹刚刚喘了口气,几丝杂音再次传来,她知道这是箭矢从背后射过来的声音,身后侍卫恐怕再次中招。 紧接着“铛铛”几声,马车微颤,似有箭矢射中马车之上。 这让亿竹惊恐不已,他们身后恐已没有侍卫护卫,完全向那些亡命徒露出了尾部。 第四百五十三章 死里逃生 突然,马车向下一沉,亿竹下意识地望向车顶,一道寒光刺破顶部向下刺来。 芒静惊呼着扑到亿竹身上,亿竹眼见那利刃在接触到芒静身体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此刻,马车也停了下来,车门猛地被人打开。惊魂未定的主仆二人,看到满脸鲜血的暝凛高出现在车门处,也同样骨颤肉惊地看着二人。 确认她们没事之后,暝凛高将那把仍旧挂在车顶的剑拿了下来。 暝凛高翻身上了车顶,将那名行刺不成,却被她一箭射死的刺客尸体抛下了马车。继而又将已被刺客刺死的车夫移下马车。 看着昔日同伴被自己抛尸荒野,虽然心中隐痛不已,但暝凛高没有时间感慨,也没有时间多想。她坐上车夫座位,拿起缰绳,举起马鞭,继续驾车赶路。 她相信禁军会处理好这些图谋不轨之人,只要尽快赶到白狼城,他们才会安全。 一夜的疯狂赶路,早就让亿竹疲惫不堪,她昏昏沉沉,又不敢睡着。朦胧之中她只觉疼痛难忍,这才发现她的右臂已被那支利箭擦伤。只是太过惊恐,竟未察觉到疼痛。 芒静发现异状,赶紧为亿竹消毒包扎,但亿竹脸色却越发难看。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亿竹脸冒虚汗,全身痉挛地抓住芒静。而芒静则大惊失色,知道她必是动了胎气。 “暝将军,快停车!” 芒静探出头,对着仍旧拼命摔鞭赶路的暝凛高叫道。马车渐渐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暝凛高进车查看,亿竹倒在芒静怀中,脸色灰白,冷汗已将她鬓角边碎发浸湿。 暝凛高走出马车,站在冰天雪地里看向来时方向,后面大部队还未跟上,没有御医也没有药品。 这个做事干练,对敌人出手狠辣的年轻姑娘,此时面对一名孕妇有些不知所措。她悔恨自己昨夜没能拽上个御医一起赶路。 “暝将军。” 听到芒静叫她,暝凛高再次回到车中。 亿竹强打起精神看着她,道:“继续赶路,在这里停着也于事无补,赶到白狼城就……” 亿竹痛得一时说不出话,看着暝凛高担忧的眼神儿,又道:“没事的,我会坚持。” 暝凛高已是急得一脑门汗,她不敢再耽搁时间,继续赶路,只是微微放慢速度,尽可能让车身平稳,不再那般颠簸。 马车就如一叶孤舟,在山雪包围下,缓缓前行。这对亿竹来说,也是最为痛苦一段路程的开始。 “王后!王后!快看,那就是白狼城了!我们到了!” 不知又奔波了多久,暝凛高眼前显出了白狼城城池。城楼之上士兵也已经发现她们,远远便见城门打开,一队人马正朝她们赶来。 芒静从窗口看着外面叫道,她马上缩回头,慢慢扶起亿竹。 亿竹疼得有些迷糊,但知道她们已经到达,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眼皮如坠铅块,怎么也睁不开。 她仿佛听到了弟弟亿瀚的声音,是那样的焦急在叫她,但她就是无法做出回应。 朦胧之中,她好像又骑上了她的白色马儿,奔驰在碎雪漫舞的雪原之上,追逐着白狐。 亿竹迷迷糊糊,但保有意识。她知道她们已经安全抵达白狼城,亿瀚亲自出城迎接。 从未见过姐姐这番病弱摸样,亿瀚恐怕是鼎侯府中最为焦急之人。 右臂上又传来一阵刺痛,亿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淡蓝色帷帐,飘浮于空气中的熏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王后,您醒了!” 芒静第一时间发现了醒来的亿竹,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烧了。 亿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恐地看向芒静,对方心领神会道:“王后不用担心,孩子没事,只是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一阵。”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回原处,亿竹点了点头,右臂上的疼痛已根本算不上什么。 知道亿竹一定会问,芒静自己先开了口,道:“王后您昏睡了一天,我们的人马也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死亡二十三人,伤六十人。禁军毕竟是禁军,伤亡不算大。只是那二十名御医俱被杀死,带来的药草也被抢去大半。” 亿竹听着点了点头,突然问道:“昷大人怎么样了?” “受了轻伤,没有大碍。” 亿竹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虽然遭此一劫,还心有余悸,但毕竟她们活着逃了出来,已不能再过多计较。 不过芒静却叹了口气,道:“陛下明明清缴过的,确认安全,才会同意王后上路,怎么又出现这么多匪寇? 我看我们得向陛下报告一声,让明洲那边再派些军队过来清缴。真怕我们回去时再碰上那些亡命徒。这……” 芒静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亿竹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冰蓝色的眼眸带着凌冽看向了她,道:“这件事,决不能让陛下知道。” “可是,王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着陛下?” 芒静一脸为难,但亿竹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道:“再大也要瞒过去,这关系着鼎洲的安危!我不想把我爹牵扯进去。” 芒静似乎明白了亿竹所虑,还想再说。突然,亿竹猛坐了起来,吓得芒静赶紧扶住她,生怕她抻着伤口或是伤到腹中胎儿。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连日的奔波,再加上遭遇匪寇,让亿竹的脑中装满事务。一件被捋过,另一件就挤了进来,完全没有喘歇的余地。 芒静眼神躲闪,没有回答,此时门外传来亿瀚的声音。芒静赶紧起身,将亿瀚迎了进来。 亿瀚见到清醒过来,坐在床榻上的亿竹,一脸欲哭状。他拉着亿竹的手,上下左右问了个遍。还未等亿竹回答他,他就叫跟他一起进来的医师给亿竹看诊。 亿竹看着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弟弟,心中哭笑不得。 她这个弟弟就算是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还是那么毛躁长不大的摸样。 亿瀚还和以前一样,还是自己那个可爱的弟弟,但现在的亿竹却难免有股担心。 第四百五十四章 抱憾未及 进来给亿竹看诊的医师都是鼎洲府最好的大夫,没了御医,亿竹倒也不担心什么。在自己家中养病,她反而更觉得安心。 侯府的医师她大都认识,正想着,她抬头看着正给她诊脉的医师,只觉得有些眼生。 转动视线,屋中的这些大夫几乎都是生面孔,她不由有些疑惑,问道:“府中医师,人都换了?” 亿瀚摇摇头,回道:“没有,姐姐认识的那些老人,现在都在净冬山行馆。茶露四天前刚刚生产完。” 亿瀚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难产,所以我将那些老医师都派到那边照顾她了。” “什么?难产?” 亿竹心中一惊,心情波动,让正为她诊脉的医师也不由打了个激灵。 “姐,你放心,这些医师虽然是府中新人,但在也是享誉鼎洲的有名医师,不会比那些……” “我是问你茶露怎么样了?” 亿瀚的话还未完,亿竹焦急的叫道。 被姐姐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正自说自话的亿瀚赶紧住了口,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看着亿竹。 “她没事,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总算平安生下来了”,看着表情平静下来的姐姐,亿瀚继续道,“是个男孩。” 亿竹露出了笑容,她招手叫亿瀚过来。医师暂时退到一边。 “怎么样?爹现在身体状况如何?他见到自己孙子了没有?” “爹知道了,但茶露和孩子都在净冬山那边,还没来得及……” “对!对!茶露是难产,身子吃不消,不能这么快就让他们母子回来的。” 亿竹又没等亿瀚说完,这次她自己自言自语起来。接连遇到的不幸事,这次府中新添人丁,她只想将感受到的喜悦稍稍提前几秒钟。 突然传过来的抽泣声,让亿竹刚敞亮的心霎时一沉。她将视线对准亿瀚的脸,看着眼泪从他脸颊滑落。 “为什么要哭?” 被姐姐这一问,亿瀚哭得更厉害了。一旁的芒静看不下去,想要将亿瀚拉走,但被亿竹的一瞪,瞬时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亿竹双手扶住弟弟肩膀,狠狠地抓了下他,要他开口。 亿瀚抬起泪眼,艰难道:“爹他、他看不到自己孙子了……” 登时,亿竹的手就从弟弟肩上滑落,她不能相信她爹就这么走了。 她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回来见他一面,又遭遇了那场洗劫,老天不可能这么残忍地对待她。 接连遇到了这么多的不幸事,怎么也会有一件事是好的。 “这不可能,爹身体一向很好……” 亿竹又恍惚了起来,亿瀚只是哭道:“爹自从从明洲回来之后,就染了风寒,半年都不见好,不知吃了多少副药。 他一直叫我不要告诉你,怕你担心。谁知,得知姐姐怀孕的消息后,爹的病就更重了。本该是高兴的才对……” 亿瀚泣不成声,此时亿竹却下了床。芒静赶紧过来扶住她,亿瀚也一脸惊讶的抓住了她。 “姐,你要去哪儿?是我不好,一时没忍住,不该这时告诉你的,你的身体……” “我要去见爹。” 又没等弟弟说完,亿竹就要向外走。她不听众人的劝阻,执意去见了已经躺在灵柩之中的鼎烈权。 这一年当中发生了太多的事,但总算都挺过来了。亿竹在玄景宫中的地位也日渐稳固,且马上就会有子嗣诞生。 鼎洲将会成为虹国地位最高的大洲,而她爹再也不用为鼎洲的安危而担惊受怕。 一切都在变好,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她鼎亿竹一直以来运气都太好,老天非要让她身边的人来付出代价吗? 这么想着,亿竹头一次生出了一股自我厌恶感,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或许是情绪激动,哭晕了过去。当亿竹醒来时,又躺回了自己房中。一干守候在侧的医师又开始为她一番诊治。 “王后,您不能再激动了”,芒静脸色发白,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刚才下面出血了,老爷虽不在了,但这个孩子不能再没有了。” 芒静本不想告诉亿竹刚才是有多么的惊险,但她了解亿竹,只要提醒她,她就绝不会再如此失去理性。 亿竹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声音微弱:“为了鼎洲,我不会了……” 调养了两天,亿竹的情况稍稍稳定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将弟弟叫到跟前。 “你需要尽快继承侯位”,亿竹一脸肃穆地对弟弟说道,“爹走得太过突然,很多事恐怕都没有交代清楚。 而你年龄尚轻,之前又没怎么接触过政事,怕是爹的那些老部下不肯服你。 好在我人现在在鼎洲,还可助你一臂之力。我会写信给陛下,要他尽快下发文书,将你承袭鼎侯一事告知天下。 到时,就算有人不服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亿瀚闻言,又落下泪来,恐怕这些日子,也是担惊受怕到了极致。现在姐姐回来,为他坐镇,着实让他安心不少。也因心放宽下来,多日积压的情绪便一下倾泻下来,让他哭得成了个泪人。 亿竹有时怀疑亿瀚是不是投错了胎,这么多愁善感的,本应该生成个姑娘家才对。 “姐,你可千万不能再有闪失了,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亿瀚又像往常那样赖在姐姐身上,但亿竹只是轻轻抱了下他以示安慰就推开了他,道:“你身边还有茶露,还有孩子,你不会寂寞的。 还有,你是要成为洲侯的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孩子气,否则怎能让一众部下服你?” 亿瀚连连点头,虽然挨了姐姐一顿训斥,但他心中却是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岁月。 “记住,千万不能将我在鼎洲遭遇劫匪一事张扬出去,尤其不能让陛下知道。” “为何?” 亿瀚不解,他正准备在全鼎洲境内追查,为姐姐出气。 “事出在鼎洲,陛下知道一定会追查。正值你继侯位,我怕有变。毕竟朝野之中总有人想要收回鼎洲的军政大权。要是被那些人抓到把柄,事情就不好办了。” 朝中之事,亿瀚并不清楚,但姐姐既然开口,绝对是硬道理,这是亿瀚一贯的思路。 他不再多想,只要听姐姐的就一定没错。 第四百五十五章 隐瞒真相 许久未见的姐弟俩又闲聊了几句,说到茶露,亿竹十分想见到她,也想见见刚刚出世的小侄儿。 不过,她们现在一个在安胎养伤,一个在坐月子,彼此都不方便出行。等彼此身体都好些后再见面也不迟,亿竹心中想着,眉头也舒展了些。 她忙叫芒静去取她给亿瀚他们夫妇准备的礼物,还有一些安胎药和补品。 “王后,除了给老侯爷带的药品还剩下几车抢回来了,其他的东西都被那伙强盗夺走了。” 芒静一脸无奈,因为明苍给亿竹所备的安胎药皆被掠走,一点不剩,这让她十分担心。 似乎看出芒静心事,亿瀚赶紧开口道:“这个姐姐不用担心,咱们鼎洲有的是药草,不比他们王家的差,有些品种他们还没有呢。” 亿瀚说得一脸骄傲,“另外,茶露听说姐姐动了胎气,也让人从净冬山捎了些药草过来。还写信跟我说有什么菟丝子、桑寄生、白术、黄芩、紫苏……” 亿瀚说着,皱了皱眉头,“总之有好多种,你就放心在这里安胎吧。” 亿竹微笑着点了点头,虽说出了这么多事,但能在自己家中静养,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一段时光了。 这日,亿竹服过药,将昷七斓和暝凛高叫到了身边。看到昷七斓腿部受了伤,走路还有些吃力,亿竹忙叫她坐下来说话。 听了亿竹的吩咐,暝凛高不由皱了皱眉头,向亿竹拱手道:“王后,遇到匪寇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陛下?要是陛下查出来,末将承担不起。” “暝将军不用担心”,亿竹目光柔和地看着年轻的女将军,“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我担保将军无事。” 亿竹说着,又将视线转向昷七斓,“这件事发生在鼎洲,陛下如果追查,定会怪在鼎洲头上。我父新丧,弟弟年轻,根基不稳。如若因此事被人抓住把柄,牵连鼎洲,实在是我所不愿。 两位大人就全当帮我鼎亿竹一个忙,看在我腹中孩儿的份儿上,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昷七斓很是理解地点了点,道:“王后担心的确实是个问题,请王后放心,下官不会向任何人说的。” 说着,不由望了望自己的伤腿,“看来为掩人耳目,下官可能要在鼎洲多叨扰些时日了。” 亿竹感激地朝七斓点了点,道:“昷大人想待多久都可以,请一定把伤养好再回去。” 暝凛高并没有昷七斓那般轻松,她的眉头一直未有舒展,她再次望向亿竹:“王后,如果只是末将一人,定会答应。只是这支队伍毕竟有两千人之多,何况还有人员伤亡,难免会漏出风去。” 暝凛高说得的确是个问题,亿竹倒不怕两千人这个人数,只是伤亡人员不可能瞒过。 亿竹想了想,道:“那两千禁军就麻烦将军想想办法,届时我会从鼎洲拨些银两给将士们,谢他们护我周全到达鼎洲。那死去的二十一人中有二十人都是御医,只有一名禁军。 回宫后,由我亲自和陛下讲,就说将他们悉数留在鼎洲,给我前些日子难产的弟妹看诊好了。” 亿竹现在受明苍王独宠,朝中无人不知。她说的话,明苍王必然会信,且只是留些御医在鼎洲,也绝非过分之事。 暝凛高想了想,点了下头,亿竹将封那两千禁军之口的任务留给她,也是想看看她能不能扣得住这些军人。 毕竟暝凛高是名女子,如能降得住那些大老爷儿们,日后毕竟是名猛将,前途无量。 暝凛高的反应并未让亿竹失望,她马上答应了下来。似乎只要能帮她解决死者的问题,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而这也加强了亿竹的决心,一定要把这位女将军收做自己心腹。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不久暝凛高就起身告辞了,她还有许多军务要做。只留下腿脚不便的昷七斓还陪在亿竹身边。 亿竹对这位衣着朴素,也不善装扮的女官很有好感。通过闲聊得知,她现在拜在丞相明壁沛门下。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成为丞相门生,只能说明昷七斓是有实力之人。亿竹不禁想,如果腹中孩儿是个女孩,将来一定要她拜七斓为师。 昷七斓第一次到鼎洲来,对北面的低温一直不适应,亿竹告诉她这北国之地都有什么特殊吃食,以及哪里有好玩的。又叫下人端来了雪莲花糕,让她品尝。 “私下,我常听陛下夸赞王后做的雪莲花糕,今日一品,果然美味。” 昷七斓也是头一次吃这种糕点,自是十分新奇。 亿竹笑道:“等我身体好些,亲自给你做些尝尝。” 昷七斓哪敢麻烦亿竹,忙紧张地摆了摆手。突见亿竹一口也未动眼前糕点,问道:“王后,您不吃些吗?” 亿竹看了看她,勉强笑了笑,道:“没有胃口。” 见她脸色不对,七斓忙叫来了芒静,而芒静见到主子那苍白的脸色,又将医师叫了来。 一番诊治之后,又让亿竹静养,不宜再见客。 或许是见客时间长了些,亿竹在接下来的三天都在房中休息,谁也未见。可状况却并未见好转,腹部阵阵隐痛不止。虽然不适,但勉强能忍。 亿竹忍痛参加完鼎烈权的葬礼,一回自己房中就开始抽搐。她告诫自己是因为过度伤心才会如此,但芒静哪儿听得进她的解释,魂飞魄散般地又把一众医师叫了来。 医师一番诊断,又换了些药方,煎了药,给亿竹服下。调养两日,刚刚有些起色。傍晚,她腹部便又传来一阵刺痛,且这次比上次痛得更急,痛感更加强烈。 亿瀚听说姐姐情况一直不好,前来探望。他将那些医师痛骂一顿,又派人将白狼城中有名的医师都请了过来。 又是一番折腾,药方也重新调整。可亿竹的情况还是很不稳定,时好时坏,最后痛得她连下地都已不能。 整日的疼痛让亿竹根本吃不下什么,但芒静还是坚持为她准备三餐。 而亿竹也坚持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需要体力。 第四百五十六章 穷途末路 夜晚,亿竹又被痛得从浅眠中醒了过来。芒静也被惊醒,她赶紧去看亿竹,为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喂她喝了些水。 夜深人静,只有芒静在她身边忙碌,被连日的疼痛折磨,忍不住的亿竹终于掉下泪来。 她抓着芒静的手,有些颤抖道:“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芒静听得心惊,如果亿竹不坚持,就是有再好的医师和良药也于事无补,忙劝慰道:“王后这是怀孕初期,大夫说了只要过了前三个月,就会稳定。快了,快到日子了。” 亿竹只是摇头落泪,她真的感到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突然,芒静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在自己怀中翻找,从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交到亿竹手中。 “今天白天昷大人来过了,王后正在睡着,就没打扰。她叫我把这个交个王后。” 亿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缕头发。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对昷七斓说过,要她从鼎侯身上剪下一缕头发给她。 “我爹的头发,我想留个念想。” 亿竹说着,将布袋贴在胸口,眼泪又落了下来。现在的她十分脆弱,似乎任何情绪波动都会打倒她。 “老爷在天上,会保佑王后的,也会保佑他的外孙。” 芒静极力劝慰着,才勉强让亿竹止了泪,重又躺了下来。 亿竹又抗争了三天,下体又开始淌血。这一天亿竹什么都没有吃,连药也咽不下去了。 半夜,昏睡了一整天的亿竹慢慢睁开眼睛,只觉浑身无力。 看到她醒来,芒静赶紧端些米粥过来,但亿竹却不肯吃。芒静无法,又去端药,也被亿竹拒绝。 亿竹平躺在榻上,注视着帷帐,脸上冷汗涔涔。她已不像前些日子脸上总挂着苦相,仿佛疼痛已让她麻木。只是她这个样子,着实让芒静吓得不轻。 “我不吃药了……”亿竹的声音很小,“我发觉了,吃药也无用。是药三分毒,吃再多也保不住我的孩儿,还是算了吧。” “王后,您不能放弃啊!” 芒静眼圈发红,她觉得亿竹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寻死。 “我对不起陛下”,亿竹依旧平静地说着,“我应该听他的话不回来,现在不仅连爹最后一面都未见到,还要再失去孩子…… 我也对不起这个孩子,都是我的任性害了他。” 说完这些,亿竹便不再张口,像是与世隔绝一般。也像她说的那样,之后便不再服药,也不见任何人。 她想要与腹中胎儿共赴生死。 不管亿竹怎么想,芒静从未放弃,虽然亿竹不再服药,也不接受医师的诊治。但芒静还是每天为亿竹精心准备餐食,都是她亲自下厨烹制。 她坚持认为总会有好转的一天,因为她的女主人从来运气都不差,这次也一定能挺得过去。 这段难熬的日子过去了一周,这天中午,芒静依旧在厨房忙碌,做了雪莲羊肉汤,还做了雪莲花糕。家乡的吃食总会让亿竹多少吃口。 做好之后,芒静端着食物进屋,却发现亿竹自己坐了起来,正怔怔地看着她。 看到主人那空洞的眼神,芒静又是一阵惊吓,差点没把手中的托盘扔出。她赶紧放下吃食,来到亿竹身边,检查她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亿竹突然开口道。 “真的没事?”芒静还是一脸惊慌,“要不要去叫医师来看看?” “不”,亿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饿了,你今天做了什么?很香。” 听到这几句话,芒静差点没哭出来,赶紧给亿竹去端,但亿竹竟自己走到了桌前坐下来。 芒静盛了一碗肉汤,亿竹全都吃尽了。芒静惊喜,又给了她一碗,也都吃了。最后还吃了一块她做的雪莲花糕。 看到食欲恢复的亿竹,芒静喜极而泣,不知不觉自己也坐在了桌前。亿竹递给她一块糕点,主仆二人便一同品尝甜食带给味蕾的愉悦。 片刻,芒静从激荡的情绪中走出,对着亿竹说道:“还是叫个医师过来看看吧。” 亿竹再次摇头,似乎在想着心事。一盏茶功夫后,对芒静说道:“我今天吃了东西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亿瀚也不能。” 芒静起初迷惑,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觉睁大了眼睛。 亿竹朝她点了点头,再道:“我需要再观察两天。” 之后几天,亿竹也都一直待在屋中,谁也不见。更是滴药不沾,连自己右臂上的创伤药都不再换。 芒静担忧,但看到每天亿竹食欲都在恢复,心也放下了一半。 经过这几天,亿竹也完全确信了自己的怀疑,有人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 她叫芒静按药方去拿一份药材过来,主仆两人在房中研究了半天,也未看出有什么不对。 身边御医都死于非命,没有人可以求助,亿竹皱起了眉头。 “我所服用的这些药,都是谁负责煎制?” 亿竹拿着手中药方,和摆列在桌上一包一包的药草一一做着对比。 “本来应是御医们负责,但现在只能让侯府内的医师来煎药。” “都是固定的人吗?” 芒静想了想道:“本来是固定的两人,后来那些医师因为王后治病久未见效,世子大怒,把之前那波人全换了。” 亿竹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两拨人轮番为她医治,但都不见成效,且病情越发严重。 虽说第一波医师非侯府中老人,但都是鼎烈权招用之人,进府前定对他们身份查了个底儿朝天,不应有问题才对。 而第二波人,都是亿瀚临时招进府中,时间仓促。但府中人手众多,又有禁军把持,他们想动手脚恐也机会渺茫。 “这人说不好”,芒静也在想着什么,“但是他们煎药时,昷大人都会在场,应该不会在那时轻举妄动。且给王后吃的药,之前都会有两名下人专门试药,问题应该也不大。” 越听越摸不着头绪,亿竹顿感疲惫。也有可能药跟人都没有问题,只是她本人体质,换了药方便不耐受了。 为保险起见,亿竹还是决定不再服用任何药物,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尽快动身,返回明洲。 第四百五十七章 皆有所疑 这天傍晚,亿瀚再次来探望姐姐。这次亿竹倒没有不见,让他进了来。 但一进门,亿瀚又是一副欲哭的苦瓜脸。这几天亿竹一直不见任何人,着实让他受到惊吓。 “姐,你可千万不要再吓我了!”亿瀚一进屋就眼圈发红,“这几天都不见人,连药都不吃。你要真有个好歹,让我怎么跟爹交代、跟陛下交代?还有茶露,也要恨死我了。” 面对弟弟的抱怨,亿竹只是苦笑,心中又有一丝愧疚。她怀疑谁,也不应该去怀疑这个胆子还没老鼠大的弟弟。 她招了招手,让亿瀚坐在自己身边,道:“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许再哭鼻子。要有点洲侯的样貌来。” “是……”亿瀚用袖口蹭了蹭有些湿润的眼睛,又仔细看了看亿竹的脸色,“姐,我看你今天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肚子还痛不痛?” “不痛了,是比之前好些了”,亿竹摇了摇头,看着亿瀚的眼睛,“你找来的那些医师很不错,他们开的药方很有效。” 听了亿竹说的反话,亿瀚很开心,马上脸上就露出笑容,问道:“姐,你说哪个医师医术高,我叫他专门来伺候姐姐?” “都不错。” 亿竹答道,仍旧一脸柔和地看着亿瀚。 “那……”亿瀚想了一下,“那我就把所有的医师都赏赐一遍。” 看着弟弟那幼稚摸样,亿竹心中又是哭笑不得,继续问道:“他们用的药材也不错,都是从哪儿来的?” “药材?”亿瀚微微眯起了眼,想了想,“咱们侯府中存了很多药材,茶露又从净东山那边送来了一些,还有一些是从白狼城中采买的。” 说着,看向了亿竹,“姐姐要是喜欢,我到时叫人把所有药材都送到玄景宫去。” 亿竹突然噗嗤一笑,觉得她这个弟弟真是太实诚了,其实她不过是想套套他的话罢了。 看到姐姐的笑脸,亿瀚也不觉笑了起来。他赶紧叫人将他事前准备好的饭菜一一端了进来,摆在桌上。 “姐,既然你今天气色不错,就陪我一起吃个饭吧?” 看到亿瀚那副扭捏样儿,亿竹又不禁想要逗他道:“哎呀,这以前一说吃饭,你可是都躲着我的。除非茶露来了,你才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一起吃。”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好,老偷偷摸摸在我饭里放辣椒粉。放就放吧,那也得挑时候啊,害得我老是被茶露嘲笑……” 亿瀚又抱怨了几句,突然道:“爹走了,现在茶露也不在府内,身边都是些只会喋喋不休的洲官。这几日,我都是一人吃饭,冷冷清清的……” 看着在向自己撒娇的弟弟,亿竹知道他现在心里的苦,便也不再捉弄他,和他一起坐在桌前。 他们边吃边聊,亿竹又问了问现在鼎洲的情况,得知一切过渡得都还顺利,心也便安了些。 虽说前些日子她身体状况不佳,但还是坚持写了信发回了明洲,要明苍王尽快任命鼎亿瀚为鼎侯。而今天一早便得知,正式任命文书下了来。此时的亿瀚已经成为接替鼎烈权的鼎侯了。 “这个消息,我想尽快让茶露知道”,亿瀚一脸兴奋地说道,“这边一直有很多事,我也没空去净东山看她。 现在陛下的文书也下来了,姐姐的状况也好了很多,我想下午就出发去看看她。” “该去的”,亿竹点了点头,“毕竟是难产,一定受了不少罪。她为我们鼎家生下继承人,你一定要善待她。” 说着,亿竹想了什么,忙叫芒静,她想起她还从玄景宫给她们夫妇带来了很多礼物,记得里面装着很多她自己亲手做的小衣服。不过芒静告诉她那些东西都被劫匪抢了去。 亿竹有些失落,不过亿瀚并未在意,道:“以后姐姐再做给我们好了,反正我们又不是只生一个孩子。” 这句话倒是把亿竹逗乐了,想想也对,子嗣当然越多越好,便释然了。 下午,亿瀚便动身前往净东山探望茶露。而亿竹也想着何时回去。不管怎么说,出了这种事,还是令她不安。于是便打定主意,等亿瀚回来就跟他辞行。 亿瀚走后,亿竹又拿出药材,两拨医师开的药方各有一份。她研究着,但里面所用都是常见名贵药草,自是看不出问题。 或许是自己的思路有所偏差,亿竹正想着,此刻芒静推门进了来。她一脸笑意,将端着的托盘放到桌上,将上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放到桌上。 “王后,您看这是雪莲鹿肉煲,雪莲牛筋汤、乌鸡汤,还有……” 芒静一边说着一边快整将张桌子都摆满了。继而又笑道:“我刚想去厨房做点什么,但世子早就叫人为王后准备晚餐了,还一下子准备了这么多。” 说着,芒静捂了一下嘴,“不对,现在世子已经是侯爷了。以前总觉得他长不大,现在看来还真是很细腻。” 看到芒静对自己弟弟赞不绝口,亿竹心中自是高兴的。但对着满桌珍馐,她却觉得提不起胃口。 看出亿竹不对,芒静忙问道:“王后,又不舒服了吗?” 亿竹摇摇头:“不是,只是没有胃口,可能中午和亿瀚吃得多了些。” 随即看着这些美味,又笑了起来,“亿瀚知道我在明洲那边,不怎么能吃到雪莲,这还真是每道菜中都有……” 说着,忽然亿竹心中一阵恶心,想要呕吐,忙站起身来。芒静为她顺了顺背,脸有惊色。 亿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事的,我只是孕吐,这是好事,我觉得我已经恢复到回鼎洲之前的状态了。” 亿竹虽这么说,但芒静还是不放心,忙叫她躺下来休息养胎。 亿竹本想吃几口,毕竟是亿瀚的一片心意,但她实在孕吐得厉害,便只得作罢。这一桌珍馐也只得撤下。 夤夜,洲侯府内一片宁静,众人都已沉睡。只有值夜的守卫打着哈欠,看着四周慢慢飘落的雪花。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第四百五十八章 逃过一劫 听到叫声,暝凛高率先赶了过来。她进入府中下人们居住的厢房,这排屋子是侍女们的住房,两人一间,可谓是白狼城中住宿条件最好的下人房间。 房中,一名侍女捂着肚子,似乎有些不适,而另一名已经倒地。暝凛高上前查看,只见她七窍流血,已经身亡。 暝凛高马上封锁了整个侯府,将医师请来进行查看。 看过之后,医师说是食物中毒,但查看了她们昨夜的吃食后,并未发现任何问题,因为所有府中下人都是吃的同一种食物。 有可能是个人体质不同,会对某种食物产生过敏。事发又在深夜,如救治不及时,很可能会丧命。 听了医师的解释,暝凛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又调查了一圈死者周围的人,死者人缘不错,爹娘早死,从小就在鼎侯府做事,并没有仇家。 暝凛高这才放心,打发众人散去,并嘱咐士兵将死者好生安葬。 折腾了半宿,忙完已近巳时。此时正想为亿竹准备吃食的芒静走了过来,看着不寻常的府内气氛,她拽住了暝凛高,悄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暝凛高将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了芒静,恰巧和死者住同一房间的侍女走过。女将军指了指她,道:“她看上去也有些不适,但没什么大碍。吃的都是同一种食物,不像是食物中毒。” 暝凛高正说着,但一旁的芒静看着那名侍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 天虽然黑,但女将军还是觉察到了芒静的异样。 芒静连忙摆了摆手,回道:“无事,暝将军你去忙吧,我还要给王后做夜宵去呢。” 别过了暝凛高,芒静哪还有心思干别的,赶紧回屋将这件事告知了亿竹。 亿竹闻之也是脸色大变,她理了理思绪,便让芒静将那名侍女带到屋中来。 侍女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抬头。而芒静声音冰冷,问道:“说实话,你们昨天晚上到底吃了什么?” 侍女不敢回答,只是发抖。 芒静又问:“不要不承认,我亲眼看见你们吃了侯爷给王后准备的吃食,还敢抵赖不成?” 闻言,侍女大惊,赶紧跪倒在地,哭道:“王后饶命,我们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倒掉可惜,所以就、就……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人都死了,还能有下次? 本是想试探一下她,没想到这一诈还真被她们猜中。 亿竹当时就脸色煞白,只是强迫自己要镇定,亲自问道:“既然你们俩都吃了,那为什么你会没事?” 那侍女答道:“她吃了许多,而奴婢昨晚已经吃过,并不饿,所以只咬了一小块雪莲花糕。” 听了侍女解释,亿竹心中更惊,医师已经验过,并未在死者身上发现毒素。 可那侍女的确是吃了给自己准备的食物而暴毙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亿竹一时没有发声,只是冷汗从她额前流下。她看着眼前侍女良久,惊恐不已的眼神中生出了一股股戾气。 她杀心已起,却突然感到一阵腹痛。她将手放在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腹中胎儿似在安慰她,要她镇静下来。 定了定神儿后,亿竹声音冰冷异常,道:“你记住,此事决不可向外声张。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本宫必定让你死上一万次!” 那侍女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只剩连连应诺。 侍女退下后,亿竹也瘫倒下来,她不住地颤抖,惊恐至极。如果她昨晚吃了,那么今天死的一定是自己。 “有人真的想杀我,还有我腹中孩儿!”亿竹抓住芒静的手,几带哭腔,“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要马上回宫!” 直接针对亿竹出手,还几近成功,这个人一定就潜伏在洲侯府内。前些日子在药中动手脚,没能成功。如今见亿竹身体状况好转,知道她一定会起疑心。 不过,下毒之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出手更狠,恐怕是怕亿竹离开鼎洲,自己再无下毒机会。 亿竹反复在脑中想着此事,越发毛骨悚然。她现在是一国之后,还怀有身孕,如果在鼎洲发生不测,明苍绝不会放过鼎洲众官。一定会将此事查个彻底,就算查不出也定会让鼎洲人来陪葬。 想到这儿,亿竹不禁打了个寒噤。她觉得这个下毒之人不仅对她恨之入骨,还对整个鼎洲恨海难填。他想要把整个鼎洲倾覆毁灭。 亿竹将手又放到了自己小腹上,如果昨晚不是这个孩子,她可能就吃下了毒药。死的就不是那名侍女,而是她这个王后了。 那个下毒之人如果知道亿竹没死,一定还会再次下手。这次恐怕手段会更狠,不用再让她吃东西就会中毒。 亿竹再也待不住了,觉得自己四周空气都变得不干净,乌烟瘴气的。 她立刻找来了昷七斓和暝凛高,对她们说明了自己想要立即动身返回明洲的意思。 两位女官自是不解,互望一眼。 昷七斓看了看亿竹脸色,虽说比前段时间强了一些,但还欠缺血色,问道:“王后是不是继续留在鼎洲调养一阵再走?” 亿竹故作镇静,道:“陛下叫我这边事情一办完就立即返回。” “鼎侯大人昨天去了净东山,两天后返回,那王后是不是等鼎侯回来之后……” 昷七斓还未说完,就看见亿竹摇了摇头:“现在他也已承袭侯位,接下来的路他必须自己走,我不可能总留在他身边。 虽然不辞而别会让他难过,但当面别离更让人心伤。” 暝凛高话很少,除非必要,一般都是沉默一旁。亿竹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了昷七斓,她的伤腿还未痊愈。 “昷大人,等你的腿伤好了之后再返回,另外我还有几句话要你转告给亿瀚。” 亿竹话说到这儿,暝凛高便告退了,她知道亿竹还有别的事要说,而自己不方便听。 昷七斓也觉得亿竹一定还有别的事,不禁说道:“王后在路上遇袭的事,下官会尽力去追查一番。” 亿竹点头,脸上一片阴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不管大人养伤的这段日子能不能查得出,我都希望大人不要声张。” 看到昷七斓点头,亿竹陷入沉思,她没有告诉昷七斓昨晚侍女中毒之事是冲着自己。 如果让跟在她身边的这两位女官知道,她恐怕就拦不住她们要向明苍王报告了。 而此时她也开始怀疑,半路遇袭和她在侯府中遭遇是否有所牵连。只是越想越觉可怖,让她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第四百五十九章 惊弓之鸟 “王后!” 不知叫了几声,亿竹才从自己的思维中走了出来。而叫她的昷七斓也被吓了一跳。 亿竹抬头看她,面露难色,道:“这一走,我不知何时才会再回来。而亿瀚也着实让我不放心。要是昷大人在的这段日子,能帮我提点一下这个弟弟,亿竹感激不尽。” 看到一国之后这般央求,昷七斓有些惶恐,连连答应。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鼎洲的情况之后,昷七斓也退下了。 亿竹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明洲。她要求不要声张,决不能传到净东山去,越少人知道她离开越好。 她有种预感,只有如此才能降低回程上遇险的风险。 行动如风,当天晚上,亿竹就动身了。在暝凛高的护送下,这一队人马便悄悄离开白狼城。 正如亿竹所料,这一路他们都走得平稳,也不曾再遇到山贼匪寇。 虽然平安回到玄景宫,但亿竹的心却一直都没有放下来。她几乎日日被噩梦纠缠,鼎洲发生的凶险都在梦中重演。 而梦中的她并没有现实中的那么幸运,连连被害。身边的人,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部下,都被她牵连卷入血雨腥风,不能自拔。 看着她的死亡惨状,一个人影仿佛站在她的眼前,对着她在狞笑。亿竹心生怨恨,对着那个人影大声斥责,质问他为何要如此残忍? 而那个人影也在对她狂叫,亿竹仿佛置身在无尽幽怨的漩涡狂潮之中,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甘示弱,虽不知为何自己会招人怨恨,但腹中孩儿却是无辜。 她向前伸出手去撕扯那人影,想要看清他的容貌。但一接触,那人影便化为无数细针,飞刺向他。 亿竹惊呼一声,随即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的她,已经满头虚汗。 她下意识地扶上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确认孩子还在。夜夜惊魂梦醒后,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但每次惊醒,都会让她的神经绷紧一些。 早已过了孕吐期,但亿竹的食欲不但没有恢复,反而更是不振。 御膳房呈上的吃食,每道菜都要经过至少二十人试吃,她才敢拿来吃几口,且绝不会多吃。日日处于恐惧状态之下的她,已经忘了饥饿的感觉。 作为一名孕妇,亿竹不但体重没有增加,反而消瘦了不少。不管她怎样隐藏,也逃不过御医每天的看诊。 不管御医们怎样绞尽脑汁用药、调整饮食,都不见效。亿竹日日郁郁寡欢,精神每况愈下。 看到王后的虚弱摸样,御医们都惴惴不安,生怕有个好歹,明苍怪罪下来,自己性命不保。 亿竹孕期已经过半,虽然腹部还在增大,但母体早已虚弱不堪。 御医们天天聚拢探讨,但多半都是摇头,认为王后平安产子的几率不大。母子俩若能活下一个,已属幸运。 纸包不住火,御医们天天讨论的事情,不知何时开始,在玄景宫和朝野之中幽幽散开,宫人们、官员们都在暗中议论纷纷。 从最初传王后染疾,久医不愈,到后来则渐变为王后已经小产。且说得有声有色,仿佛如亲眼所见一般。 直到最后则变成王后根本就不曾有孕,只是想借此来获得明苍独宠。而这最后蜕变的谣言,更是被大多数人所认可。 事情慢慢发酵,也传到了正在权洲理政的明苍耳中。他将堆积如山的政务匆匆交给刚刚上任的权侯权直古,自己便心急火燎地带着亲卫返回了明洲。 见到数月未见的亿竹,为她的样貌大为震惊。那一脸病容,病骨支离的状态,完全看不到亿竹曾经的钟灵毓秀。 明苍不问原因,旋即大怒,马上叫人将一众御医绑了来。将他们大骂一番之后,也不听辩解,全部拖出杖杀。 这还不够,又叫来伺候亿竹的一众宫女,同样不问原因全部杖杀。 当亿竹听到一回来便大开杀戒的明苍,赶紧起身拖着病体赶到高广宫。^ 此时,明苍正在怒气冲天地朝着几名部下咆哮着,想要将其他伺候过亿竹的宫人全部杖杀。 亿竹在殿外听得心惊肉跳,顾不得其他,慌忙进殿。 看到突然而至的亿竹,明苍大惊。赶走了那些让他心烦的部下,将亿竹扶在他的椅塌上坐好。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再床上好好歇着。” 明苍看到亿竹那苍白脸色,忙叫人去传太医。 亿竹朝他摇了摇头,道:“陛下不记得了吗?那些伺候臣妾的御医都被杖杀了。” “我已着吏部去选拔新的御医了,之前的那些玩忽职守,该杀!” 提起这件事,明苍一脸愤怒。亿竹抓住了他的胳膊,神色焦虑:“不要杀了!我们要为这个孩子增加福泽,这么多人因为我们母子而死,臣妾怕日后……” 亿竹没有说完,就恐惧得颤抖起来,她把头靠在了明苍肩上,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明苍不知亿竹为何会如此脆弱,他抱着亿竹,安慰了几句。 亿竹心中满是愧疚,明苍为了她抛下权洲的政务赶回,但她还是无法打起精神。 鼎洲之事,她不能告诉明苍,只能靠在他身寻求一丝安慰。 此刻,她头一次感到玄景宫成为了自己真正的家,而明苍也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家人。 第二日晚,小憩片刻的亿竹刚被芒静扶起,殿外就有一众宫女提着食盒进了来。 食盒一一打开,熟悉的家乡味道弥漫开。用雪莲烹制的吃食又摆在亿竹眼前,最后摆上的还有一份雪莲花糕。 御膳房的宫女笑着告诉亿竹,这些都是明苍特意从鼎洲采买,派出飞马运回,为亿竹而做的。 本以为亿竹会喜欢,但亿竹表情却有些僵硬,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在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时,芒静赶紧上前一步,笑道:“陛下心意,王后自是喜欢。东西先放这儿,一会儿我会服侍王后用餐的。” 待众人退下之后,亿竹胃部又如翻江倒海,似乎想把能吐的都吐出来。 第四百六十章 嫡子诞生 “拿走!”亿竹转过身,一眼都不想看那些含有雪莲的吃食,“鼎洲的东西,我不会再吃。” 明苍的心意自然可贵,但此时的亿竹主仆都十分谨慎小心,就算要无视这份情意,也不能手软。 毕竟是明苍送来的吃食,芒静处理起来谨慎又谨慎。处理完之后,她又回到亿竹身边。虽说亿竹吃的还是很少,但明苍回来之后,她还是有所好转。 喂亿竹吃了些米粥之后,芒静与她聊天道:“听说朵昈殿下找到了。” “朵昈?”亿竹想起那是明苍妹妹的封号,“昔庭殿下?” “是”,芒静点了点头,“听说人是在妖林中找到的,而且……” 芒静说着凑到亿竹耳边,小声道,“而且听说殿下已经与一个出身尭国的男子成了婚。” 芒静本是想分散亿竹的注意力,不要总挂着鼎洲的事。不过,亿竹似乎对明苍这个她从未谋过面的妹妹很感兴趣。 她从那些王宫贵族或是官员的女眷口中听到过许多,关于这位朵昈长公主的事情。在她入宫之前,明苍最宠爱的就是他这位唯一的妹妹了。 朵昈与赜侯订婚之后又逃婚,这些事亿竹也听到了不少,只觉这位娇宠的公主殿下既胆大又有主意。 而芒静刚带来的信息,更让她震惊。不觉,她心中开始期待见到这位义妹了。 芒静见亿竹有兴趣,继续道:“我还听说陛下将从鼎洲带回的雪莲拿去好多,叫人送到妖林去。不过不是为了吃,说是为了研究。” “研究?” “是”,芒静点了下头,“据说朵昈殿下的夫君是一位医师,而且医术相当好。” “朵昈殿下不打算回宫了吗?” 亿竹若有所思,此时她的脑中生出许多新的心思。 “这个难说,现在陛下仍旧未撤销殿下与赜侯之间的婚约,一定是不承认他们俩的关系的。 毕竟那个人是出身尭国,而我们虹国与尭国的关系并不好。搞不好,过几年就真得大战一场。” 战不战的,此时的亿竹并不关心。她只想如果和昔庭能见面,或许她们会成为好姐妹也说不定。 亿竹的噩梦并没有因明苍的回宫而结束,还如往常夜夜被噩梦惊醒,精神时好时坏。 朝野之上的传闻,因明苍的回宫而消失,但并不代表文武百官心中不怀疑。心中认定王后并未怀孕的大有人在。 因为亿竹在被宣布怀孕后,就再也未和任何朝中贵妇交往,没有人看过她孕期的样子。 而她自己也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更主要的是她心中恐惧,仿佛每个人都有陷害她的嫌疑。 此时,亿竹心中也生出一个想法:如果每个人都认为她根本没有怀孕,那么就算她生下孩子,也没有人会相信。这样,这个孩子也就安全了。 这个想法一致盘踞脑中,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是最好的消愁办法。 就算这个孩子因此将来无法继承王位也所谓,只要孩子能够活下来就好。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亿竹一直在找寻机会将这个想法告诉明苍。但她机会还未寻得,宫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明苍遇刺。 那天明苍在涟书殿处理完政务后,想要到正孝宫去看看亿竹。谁知刚走出不远,就遇到刺客袭击。 明苍亲卫立即上前与那些身着禁军军服的刺客厮打在一起,月黑风高,闻讯赶来的禁军也加入了混战。双方都身着同样服饰,一时分不清彼此,场面甚是混乱。 侥幸明苍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但听到消息的亿竹却被吓得魂飞魄散,自从从鼎洲回来后,她就变得异常敏感。^ 她总觉得那个想要她和孩子命的人已经将手伸到了玄景宫。 让刺客混入禁军,并混进玄景宫,让明苍甚为震惊。他彻查一番,那些刺客全都来自权洲,因为之前明苍清缴了不服他的权洲旧势力。 而他中途却因亿竹之事匆忙返回,只带走了亲卫,跟着他的禁军还留在权洲。而那些刺客就是混在了那些禁军当中,进而混入宫中。 明苍因自己疏忽,险些酿成大祸而有些自责。但最担心的还是亿竹,那夜惊魂之后,她便开始腹痛。 芒静赶紧叫来御医,此时为亿竹看诊的御医只有两名,这是亿竹要求的。 检查还未完,亿竹已是痛得难以忍受。 “这、这是要生了!” 惊慌地御医说了这句话之后,就赶紧着人准备为她接生。 因为明苍的遇刺,让亿竹早产。 而当时亿竹在产下玹羽后,宫中因虹王遇刺之事还混乱不堪,竟让人忽视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孩子。 而亿竹却正希望如此。 她叫接生的御医们不要声张,她怕宫中还有刺客潜藏,从而威胁到孩子。 过了三日,她才叫人通知明苍。此时宫中稍稍安顿下来,明苍也带着伤赶了过来。 看到出生的婴儿,明苍喜上眉梢,这是他的第一个嫡子,让他完全忘了身上的伤痛。但很快,他就发现孩子十分瘦弱,不由皱起了眉头。 亿竹眼带泪光,看着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她这几日天天以泪洗面。而她也必须要把心中的那个念头告诉明苍。 听了亿竹的话,明苍睁大了玉色的眼睛:“你要把孩子送到妖林中去?这怎么可以!” 亿竹早就料到明苍会有如此反应,她也曾犹豫过,毕竟这是她拼死拼活才保下来的孩子。但这三天,本就十分虚弱的婴孩根本吃不进奶水,这简直令亿竹崩溃。 不管明苍会怎样想,亿竹已经铁了心,如果众人所传那个妖林中的神医是真,那她就一定要试一试。 听到亿竹的请求,明苍陷入了沉思。他站起身来,踱到了窗前。 亿竹心中焦急,也跟着起身,站在明苍身后,问道:“陛下不是去过妖林吗?有没有见到过那位神医?” 明苍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在回忆着他那段惊心动魄的旅行。 他突然开口:“妖林绝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说着,明苍看向了身后的亿竹,但亿竹根本不想听为何不是一般人能去的理由,她只想知道那位神医能否治得好她的孩子。 明苍看着她,不觉叹了口气,说道:“我带了五百人的飞马队,不过在妖林上空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只得下地搜寻。 那里剧毒植物甚多,野兽也不少。我们要不被植物刮伤,要不被野兽袭击,五百人最后只剩下二十四个人。本想要放弃,但幸运的是最后找到了昔庭。” 明苍说着顿了顿,想起那时的惨烈视乎让他有些不适。 第四百六十一章 送子之痛 “活下来的部下中有的已是断臂断腿,有的伤口溃烂不省人事。不管伤情如何,恐都活不下来了。 但那个家伙只是稍稍看了眼,根本就未仔细看,就开始施药。我起初并不相信他,但部下命在旦夕,妖林又无医无药,只得让他用药。” 说到这儿,明苍又停了下来,看似很不愿意往下说。但亿竹已经猜到了,不由眼睛发亮,问道:“陛下的部下,伤全都好了?” 明苍点了点头,接着说:“不仅全都好了,而且好的速度还非常快”,说着,他狠狠皱了下眉头,“那个家伙一定学过妖术!” 明苍并不承认他这个实际上的妹夫,但对他的医术又不得不佩服。 亿竹听后点了点头,她确认自己一定要试一试。将孩子留在身边,不知能否养活,也不知还会不会遇到危险。 但如果将他送到妖林,向世人隐瞒他的存在,亿竹相信孩子一定能健康地活下来。 亿竹的心思毫无隐瞒地全都告诉了明苍,虽还有所顾及,但玄景宫都已混入了刺客,明苍心中也有些打鼓。 初为人父的明苍抱着婴儿,看着婴儿瘦弱的小脸,心中犹豫不决。 孩子似乎连哭都没有力气,一直昏睡着。他身为一国之君也无法保证手下这些御医能否救活孩子。 他只知道,如果孩子夭折,亿竹定会崩溃。 考虑再三,明苍同意了,他要派人将孩子送走。但亿竹哪儿肯同意孩子离开自己视线半步,她执意要亲自去送,而且随行人员越少越好。 不得不说,明苍王是疼惜亿竹的,对她的任何任性要求都尽量满足。 明苍事先通知了昔庭,将暝凛高和已经回宫的昷七斓再次派去陪同亿竹前往。随行侍卫只有二十人,都是明苍亲卫,且他们都不知此行的目的为何。 而到了妖林边界,这些亲卫也都被亿竹甩下,只带着两名女官进入。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将孩子交给昔庭夫妇。 亿竹并没有在妖林过多停留,她怕待得久了,自己会舍不得。不过三天,她就离开妖林,踏上返途。 谁都不知道与自己骨肉分离那种如刀割般的痛,是如何折磨亿竹的。 她强忍着,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此时的她,心中也生出了无法拔除的恨。如果不是那个一直想要害她的人存在,此刻她也不会将孩子送人,让她骨肉分离、让她煎熬、让她愧疚。 “王后……” 返途中,芒静看着面无表情的亿竹,有些担忧,希望她能发泄心中情绪。 但亿竹却是一声不吭,她知道芒静在担心什么,说道:“如果我此刻落泪,那就是输了。事情还没完,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尽快把玹儿接回。” 亿竹等了一年又一年,虹国的局势还未稳定。明苍相继降服了权洲、庄洲,还有郁洲这个最大的刺头还未清缴。 不过,亿竹很有耐心,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绝不会贸然把孩子接回。 她也渐渐体会到了,在这个王宫中生活,有时不狠下心是不行的。 将孩子送走之后,亿竹变得更加谨慎。继续与女官、贵妇们交往。仍旧时不时帮明苍出谋划策,甚至在瑞扩殿陪明苍一起议政。 相信亿竹的能力,明苍也常在自己不在明洲时,将政务交给亿竹打理。 有明苍撑腰,即便大臣们有不满、有抱怨,但也敢怒不敢言。只得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等着亿竹出错。 不过,亿竹并没有给他们挑错的机会,他们也只得时不时来吹毛求疵一番。 亿竹与她初进宫时已经有很大不同,那时她也希望自己能拥有权利,但只为自保。 而如今,她希望自己手中的权利不止统领后宫,还要涉猎朝堂之上。不止为自保,还要运用权利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已无法忍受受制于人,想要抓住主动。 亿竹与朝中众女官都有交往,其中最为亲密的文官要数昷七斓,武官中就是暝凛高了。 而这两位女官中的佼佼者,也是明苍眼中的宠臣。他到别洲理政时,一般都会带着她们俩。 暝凛高平时寡言鲜语、不苟言笑,冷艳却不易亲近。 而昷七斓为人则要温和得多,脸上总带着笑,一副文弱模样。但做起事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如男人般的强韧铁腕。在随明苍清缴邈洲的旧势力时,她随军参战,设局几乎将叛军全数清缴。 明苍对这位自己提拔上来的女官甚为满意,回朝之后也时常将她招到身边,除商议政事外,明苍还时常邀昷七斓一起在宫中花园走走。 此时,宫中早已无人能和亿竹抗衡,而她也时刻注意着新的敌人。 亿竹很欣赏昷七斓的才能,但却不能容忍她对明苍怀有爱慕之心。 一切都逃不过亿竹的眼睛。 经过两年的休养,亿竹再次怀孕,并顺利生下了长女虹玖羽。 有女儿陪伴,送走儿子的亿竹心中稍稍好过了些。但每次看到可爱的女儿,她总会联想到儿子,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开心。 虽然她也想过去妖林中探望,但现在的局势还是无法让她放心。而她也怕在见到孩子之后,自己就再无法放手。 她必须狠下心来。 亿竹进宫已经三年,在世人眼中她只有一个女儿,文武百官都希望她能为虹国的贤王明苍再填一子,承袭虹国江山。 不过不管是明苍,还是亿竹,似乎都不着急。倒是以明壁沛为首的一众官员,经常催促明苍尽快生下嫡子,并希望他能够广纳后宫。 亿竹在朝堂之上眼线众多,这些话自然就流进了她的耳中。 似乎就在那时她对丞相明壁沛开始有了一丝敌意,而他的得意门生昷七斓,时常陪伴在明苍身边,也开始让亿竹无法忍受。 玖羽两岁时,亿竹再次怀孕,明苍闻之大喜。一众女官、女眷也都前来宫中道喜。 与亿竹前两次怀孕低调相反,这次亿竹十分高调。进宫求见的,她一概应允。 而求见的众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断言王后这次怀的绝对是男孩。 如此高调宣扬,不管是朝堂庭阁之上,还是民间市井,都在传王后即将诞下嫡子,虹国后继有人,安泰长安。 第四百六十二章 心细如发 这日,出使鼎洲回来的昷七斓入了宫。刚被小吏引进正孝宫的宫门,她就看到小腹已经隆起的亿竹,正站在正殿门口笑着迎接她。 昷七斓有些惶恐,赶紧和亿竹进了屋,已经入秋,生怕她着了凉。 一进屋,亿竹就如姐妹一般拉着昷七斓的手坐了下来。茶还未奉上,两人就已交谈甚欢,不时发出笑声。 昷七斓这次出使鼎洲,是为了给鼎侯女儿庆生。 亿瀚和茶露的第二个孩子今年已经年满三岁,亿竹每年都会给自己的两个侄子、侄女送去贺礼,而这次她要七斓去,当然还是有别的原因的。 昷七斓从鼎洲带回了几车鼎洲特产和药材,都是现在的鼎侯鼎亿瀚强塞给她的,说是给姐姐和姐夫补身子用的。 听着昷七斓的转述,让亿竹哭笑不得。 “我这个弟弟还是老样子”,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见到弟弟的亿竹,说起他的事,一脸温柔,“怎么样?怀真和怀莲都还好吗?” 看着亿竹那一脸兴奋,昷七斓笑着点了点头,道:“鼎小姐已满三岁,很是可爱。总是缠着鼎侯问这问那的,越长越像鼎夫人了。” 听了最后一句,亿竹脸上的笑便止不住了,道:“那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亿竹只养育过女儿,不禁想到了玖羽,便又道,“怀莲和玖儿只差一岁,她们俩要是能见面,在一块玩就好了。” 亿竹只是随便说说,谁想对面的七斓倒是笑了起来,道:“王后,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这次臣去鼎洲,鼎侯大人亲口说他会在下个月初进京。” “亿瀚要来?”亿竹有些惊讶。 “是啊,他说和王后五年不见,甚是想念,现在王后又怀有身孕,趁此来探望一番。 鼎侯大人还说,他希望可以待到王后生产完再走,想亲眼看到虹国未来的继承人诞生。” 听到亿瀚要来,而且还要陪在自己身边几个月,亿竹当即笑逐颜开:“叫他把茶露还有两个孩子都带来,我还没有见过两个小侄儿。” “鼎侯大人自是这个意思。” 说着,昷七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笑着递到亿竹手中。 “这是什么?” 亿竹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小瓷瓶,打开瓶盖,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看着不明所以的亿竹,昷七斓道:“鼎侯大人说这是产自冽国的一种植物研磨成的粉,用它来敷脸,能达到消除皱纹的效果。” 说着,七斓笑了起来,“鼎侯大人说他是从鼎夫人那里偷偷拿了一些,之前他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但看到过夫人用水将它溶解就去问了。 得知是美容佳品,当即就要夫人送一些给王后,但被拒绝。据说是鼎夫人的父亲留给她,很是珍贵。所以鼎侯就去偷拿了。” 听完,亿竹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才能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这个弟弟已经做了五年洲侯,但办起事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这种事跟她这个姐姐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还非要告诉外人。 好在昷七斓嘴严,不然传了出去,会让世人觉得这个鼎侯真是不靠谱到家。 亿竹表面责备了两句,但心里还是很高兴。总觉得她这个弟弟眼里只有茶露,没想到他还会在这种事上想到他这个姐姐。 她又拿起那个瓷瓶,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亿竹的脸看上去变得有些僵硬。一旁的昷七斓问道:“王后,怎么了?气味不好闻吗?” “不,挺好闻的。” 马上收起表情的亿竹又露出了笑脸,将瓷瓶盖上,重又裹好交给了侍奉在侧的芒静,接着又夸了亿瀚两句。 昷七斓又说了说她在鼎洲的见闻,虽说五年前的那次返乡,对亿竹来说就是一场噩梦。但家乡的事还是让她牵挂,昷七斓所说每一句话,她都听得认真。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次亿竹要七斓去追查匪寇的事上了。 那年,昷七斓什么都未查到,仿佛那伙凶狠的匪寇就如魅影一般,根本不存于世。 那时亿竹已不报希望,但昷七斓并未放弃,总觉得要给那些因此而亡的逝者一个交代才行。 这次出使鼎洲,她又暗自追查了一番,而且还有所收获。 “有人看见了山贼?” 亿竹问道,瞬间收起了笑容,看着七斓的眼睛。 昷七斓点了下头:“是的,据说几个月前就有人看到那伙人在鼎洲出没。” 七斓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大概四、五个月前,应该就是王后刚刚怀孕那会儿。” 亿竹皱了下眉,想到那会儿明苍得知自己怀孕,十分高兴,大赦天下。 难道这伙儿人想赶这趟儿集,再次出山,就算被抓到也能被免罪? “他们是否又伤了人?” 昷七斓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听说,只是有人看到一伙像是山贼的人出没在净东山附近。 不过是不是之前的那伙人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时间久了点。” 净东山,亿竹听到了这个地名心中不免一惊,她知道茶露很喜欢那里的行馆,每次和她去狩猎都要在那里留宿一晚。 估计这个喜好现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亿竹心中有些担心,希望她的朋友别有什么事才好。 昷七斓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道:“这是鼎侯大人抄给王后的药方。” “药方?” 亿竹看着那张纸,马上反应过来那是自己五年前在鼎洲养胎时所用药方。 那张药方早就被亿竹研究了不知多少遍了,早已倒背如流。看着眼前这张方子,她不觉又皱了起了眉头。 “鼎侯他说什么?” 亿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不过昷七斓并未注意到,回道:“鼎侯说,王后之前夸过鼎洲的那些医师,也夸过用药。 所以这次鼎侯大人要臣带这张方子给王后,希望王后顺利生产。” 亿竹知道亿瀚不知其中内情,带方子给她自是为她好。 不过送子之痛已经深入骨髓,就算亿竹城府再深,这件事上她也无法伪装完美。 她表情僵硬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第四百六十三章 明争暗斗 亿竹虽然脸色不佳,但她在玄景宫中这些年,早已练就了如何快速收拾情绪,只露出想要别人见到的神情。 刚才还有些僵直的面部表情,此刻已经变得一片柔软温和,那是同样思念弟弟的温柔姐姐的表情。 亿竹将方子叠好,如同珍宝般地交给了芒静。 此时,七斓看着亿竹隆起的小腹,笑道:“看这腹部微尖,臣猜测王后这次定能生个王子。陛下时常念叨这件事呢,一说起来就笑个没完,简直比打下邈洲还开心。” 七斓说着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亿竹郑重一拱手,道:“臣说了这么多话,还未恭喜王后呢。” “大人跟本宫还说这些客套话干什么?王子公主都不重要,只要孩子健康便好。” 亿竹笑着又拉住了七斓的胳膊,让她再次坐下来说话。她脸上笑得灿烂,慢慢将脸靠近了七斓,说道:“说到恭喜,本宫也要和昷大人道声喜才是。” “向臣道喜?” 昷七斓有些诧异,望着亿竹,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最近还有什么喜事。 亿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退去,看着对面迷茫的七斓,故作神秘道:“昷大人马上就要改姓了。” 在虹国,官员改姓意味着洲与洲之间的工作调动。“昷”姓属明洲京官,而改姓则意味着要调离京城,出仕洲府。 事出突然,昷七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器重大人的能力,而本宫更是欣赏大人的才能。昷大人现在是礼部尚书,未免大材小用。 所以本宫就向陛下推荐大人,希望大人能够成为虹国第一位女洲侯,而陛下一听就应允了。” 昷七斓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洲侯,现在的状态她已经十分满意。况且自己还很年轻,能否坐稳侯位她也很是忐忑。 亿竹仍旧一脸笑意,继续道:“昷大人曾经在邈洲立过大功,正好邈洲侯位空缺。而昷大人也将成为邈侯大人。” “臣惶恐……” 昷七斓半晌才挤出这句话,不过亿竹脸上的笑意更浓:“京官已经不适合大人,成为洲侯才能发挥大人的潜力。 本宫也希望大人能够在洲侯的位子上做得出色,大人年轻,大可以在邈洲大展身手,让那些总是嘲损女性官员的男性大臣们,以后都不敢再说三道四。” 看到七斓还是一脸茫然,亿竹再次拉住她的手:“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七斓知道明苍一直在大力扶持女性官员,提拔她做这虹国第一女洲侯自是有深远含义。 既然明苍已经应允,那自己也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昷七斓虽然心中兴奋,但一想到要离开明洲,离开明苍王,她的心中还是感到了痛。 “王后,昷大人可是您的心腹,让她离开京城真的好吗?” 昷七斓退出后,芒静说道。此时的亿竹脸上有些迷茫,似乎被心中诸事所缠。 “心腹之后还会再有,但我却不能失去这样一个有能力之人。昷七斓继续留在京城,或许之后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她那样的女人不适合待在后宫,而是应驰聘官场之上。物尽所用,各得其所。这样才是最好的。” 说完,她就不再去想昷七斓的事了,她示意芒静打开七斓刚拿回来的药方,问道:“看出和我们从鼎洲拿回的那份有什么不同吗?” 芒静当然也记得那份药方,回道:“这份少了一样东西,”看到亿竹点头认可,她继续道,“雪苏,缺少雪苏。” “你再打开那个瓷瓶看看。” 芒静打开瓷瓶,看着里面的白色粉末,也闻了闻。那股清凉味儿,她不可能记错:“这就是雪苏。” 亿竹再次点头,道:“我们从鼎洲带回的那份中也有这味药,但这份方子中不但没写,这瓶雪苏还是亿瀚从茶露那里偷拿的。” 亿竹没有往下说,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阴沉。 芒静似乎感到了什么,忙又看了一遍手中药方,说道:“看来这雪苏是有问题了,他们不知道我们留了一份药方,所以故意隐去。” 说着,芒静抬头,“王后,我这就去太医院问问,这雪苏到底是什么东西。” 芒静离开后,亿竹陷入沉思,她心中渐渐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而且越来越真实。 她感到疼痛难忍,只希望自己的推测全都是错的。 不多会儿,芒静回来了,雪苏的确是稀有药材,且只长在冽国那样的极寒地带。虹国境内几乎没有,只能在一些医书上找寻痕迹,且记录也极其稀少。只记录着服用可缓热腹痛症、止血止漏、健脾安胎,并无其他记录。 “既然如此普通,为何非要隐去?”亿竹冷笑一声,“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王后,我刚刚问了一圈太医,没几个人识得这雪苏,就算知道,也和医书上记录的东西差不多。” 亿竹有些烦躁,她站起身想要出门走走,突然从她怀中掉出一个小香囊。她想去捡,但孕肚让她行动不便。芒静过来捡起,交给亿竹,那是她父亲鼎烈权的头发。 望着香囊,亿竹的月牙眼慢慢睁大了,她的推测范围又扩大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一个趔趄,吓得芒静赶紧扶住她。 “……叫暝将军来!” 此时的暝凛高已属王后亲卫,亿竹对她极为信任。当女将军进殿时,亿竹已经写完了一封书信,正在放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暝凛高刚要行礼,亿竹示意她不必多礼,让她上前。将刚刚那封信以及五年前从鼎洲带回的药方和草药,还有鼎烈权的那一缕头发都交给了暝凛高。 “去趟妖林,将这些东西都交给敬出大夫。” 亿竹没有说里面都是些什么,暝凛高也没有问,只让她一个人去,说明亿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暝凛高出发后,亿竹的心每天都悬在半空,她真心盼望这颗心能早日回归原位,将她的猜测全都推翻。但在那之前,她绝不会妥协,绝不会消除自己的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暝凛高还没有回信,妖林并不是一般人能够随便进出之地,亿竹有些后悔让暝凛高一个人去了。 不过她相信这位女将军的能力,一定能够平安到达。 第四百六十四章 鼎侯上京 明苍六年十月,鼎侯鼎亿瀚上京,这也是他成为洲侯之后的第一次入宫。 和朝堂上的虹王以及一干官员们打完照面后,他终于如释重负,可以轻松地和姐姐见面了。 亿瀚已经二十四岁,个头比起五年前又长了些,但脸上稚气还未退干净。一见到姐姐就开始抱怨在朝堂之上的种种。 “姐,咱们虹国不会真的和尭国开战吧?” 亿瀚喝了口茶,不安地问道,刚才在瑞扩殿上,众官都在讨论此事。 “怎么不可能,尭国前两年已经把肃国吞并了,现在实力大增,早晚会对我们虹国出手的。” 听到姐姐这么说,比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这些更让亿瀚忧心,他皱着眉头:“到时陛下让我出兵怎么办?我又没带过兵。” 这话说得,让亿竹哼笑一声:“谁说洲侯什么都要会的?你不会,找会做的人去做不就行了?善于用人,用对之人,才是你这个洲侯应该会的。” “哦。” 亿瀚的反应还跟以前一样,亿竹真是有些担心这个弟弟,觉得他身边必须有个贴心人提点才行。 遂问道:“茶露呢?她没和你一起进宫?” 亿瀚摇了摇头:“没有,她会晚些日子过来。怀真身体不好,临行前又病了,茶露得照顾他。” 亿竹听到侄子的事,立即愁上心头,道:“我上次送到鼎洲的那些药草,你给怀真用过了没有?那些绝对是补身子的佳品。” “用了!用了!姐姐送的东西肯定是好的,但调养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能心急。” 说完,亿瀚突然将身子倾向亿竹,压低声音问道,“我上次让昷大人给姐姐捎回的那个小瓷瓶,姐姐收到了吧?” 听到弟弟问询雪苏的事,亿竹脸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初,笑道:“收到了。你还真是长本事了,连茶露的东西都敢偷。” 亿瀚砸了一下嘴,道:“那还不是为了姐姐的盛世美颜吗?牢牢抓住陛下的心,姐姐的地位才会稳固,我们鼎洲也会跟着安泰的。” 亿竹听了又气又笑,原来这小子偷东西是为了这个目的,于是又把弟弟教训了一番。 亿竹从未想过靠自己的美貌去拴住明苍,这玄景宫中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实在太多。而亿竹知道,明苍喜欢的是聪明和有想法的女人,不管她们漂不漂亮。 被说教半天的亿瀚终于撑不住了,赶紧去搬救兵,说道:“姐姐不是叫我把两个孩子都带来吗?怀真是不行了,但我把怀莲带来了。” 一听到侄女来了,亿竹一把推开让她闹心的亿瀚,走到了门口问道:“人在哪儿呢?” 亿瀚走出殿外,向四周望了望,不由挠了挠头发,道:“这孩子太调皮,刚才让她一起进来,非要去花园玩”,说着叹了口气,对着侍从叫道,“去把小姐叫回来,王后等着见她。” 亿竹倒不介意,孩子越调皮也就越可爱。女儿玖羽一直乖巧听话,从未做过调皮之事,着实让她省心。 而这个侄女还未见面,就自顾自地跑去玩耍了,倒是让亿竹眼前一亮。而真正见到怀莲时,亿竹的眼睛挣得更大了,这个侄女简直就是小版的茶露。 足足等了有两炷香的时间,怀莲才被一群侍女连拖带拽地带到了亿竹面前。 浓密的金黄色卷发,碧色的大眼睛,樱桃小嘴,让亿竹看了甚是喜欢。估计刚才是在花园中玩疯了,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原本白净的小脸蛋上还擦着几块黑。 亿瀚看到女儿这幅邋遢样儿,直拍自己脑门儿。平日在家这样也就算了,现在是在玄景宫,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儿,亿瀚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亿瀚刚想叫人先带女儿下去梳洗一番再过来,但亿竹已经伸手牵住了怀莲的小手,微笑着将她带进屋中。叫人去端来水盆,自己亲自给她这个小侄女梳洗。 周围人都怕亿竹伤了孕身,但亿竹毫不介意,帮怀莲擦完小脸擦小手。 完了之后,又叫人去取新衣服过来。玖羽和怀莲只差一岁,她们的衣服几乎可以通穿。 玖羽的衣服,怀莲穿上很是合身。亿竹打量着,只觉侄女穿上典型虹国服饰,更显异域风情。 怀莲倒也不认生,跟在从未谋面过的姑母身边倒也听话,估计是亿瀚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怕她在玄景宫中闹出事来。 小姑娘很爱笑,亿竹和她玩了一会儿,她就又开始放松,放飞自我了。在屋中又拍手又跳,还不时地自己转圈玩,让正孝宫中充满欢声笑语。 怀莲很招人喜欢,亿竹让亿瀚每天都带她过来。相处一段时间后,怀莲也变得十分粘人。有时还没等亿瀚过来,她自己就跑到了正孝宫。 后面一干侍女侍从都被吓得脸色煞白,但亿竹却乐得合不拢嘴,让她尽管在自己宫中玩耍,有时也会叫玖羽过来和她一起玩。 “这孩子长得真是太像鼎夫人了,一点也不像鼎侯。” 芒静笑看着正在屋外跑来跑去的怀莲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亿瀚喜欢茶露都有些痴狂,对着这样的女儿一定会更加疼爱。” 看到亿竹高兴,芒静自是安心,似乎侄女的陪伴,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 不一会儿,追着女儿而来的亿瀚跑来了。对着怀莲他有些微怒,而怀莲则一下子躲到了亿竹身后,露出小脑袋看着父亲。 “说了多少次了,要你不要擅自跑到这里来,搅了你姑母清静。要来也要跟着爹一起,听到了没有?” 面对父亲的指责,怀莲并不想听,将身子又往亿竹身后蹭了蹭。 亿瀚想绕过亿竹去抓她,但被亿竹拦了下来,道:“你别吓着她。” “谁吓谁还不知道呢”,亿瀚无奈道,“一时看不住,就不知跑到哪儿去闯祸了。比她哥哥皮太多,也就茶露能管得了她。” 亿竹笑道:“既然你管不了,那你就先把她放我这里吧,反正你每天也要过来。” “姐,这孩子太闹了,怕打搅你休息。” 亿瀚看了看亿竹日渐增大的肚子,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亿竹笑着摆了摆手,“这孩子实在可爱。” 看到亿竹心喜,亿瀚也就不再说什么,让女儿住在了正孝宫。因为他确实拿这个女儿头疼。 第四百六十五章 幕后真凶 怀莲先向上蹦了一下,之后轮到玖羽再蹦一下,两个小姑娘似乎在较量谁跳得更高。 玖羽小一些,明显她跳得不如怀莲高,但她却毫不示弱。经过几轮较量,谁都不肯服输。 对于玖羽那不肯服输的眼神,怀莲也不介意,只是一直笑着,继续比赛。对她来说,比起分出高低胜负,这样来回蹦跳才更有意思。 两个孩子玩得高兴了,会互相捧着对方的小脸,将额头相抵、相蹭,嬉笑声飘荡在正孝宫。 亿竹有时会到院中晒晒太阳,微笑凝望玖羽和侄女在一起玩耍。 但每每看到怀莲都会想到茶露,亿竹的笑脸也会变得僵直,最后只能显出面沉似水的脸。 此时,亿竹的心充满矛盾,她想念这个朋友。她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弹琴作画、一起骑马、一起摘雪莲、一起狩猎、一起进厨房练手艺。 她们之间不管做什么事,似乎总是在较量比试,看谁做得更出色。但对亿竹来说,这种较量只是一种玩耍,就像眼前的怀莲和玖羽一样。 但是,茶露并不这样想,她的一切行动都是在认真较量。 茶露不认命,更不愿意输,尤其是不能输给亿竹。她羡慕亿竹从一出生就拥有的一切,一直在试图追赶她、超越她。 茶露想成为虹国地位最高的女人,但一番努力之后,这个位子还是落到了并不想要的亿竹手中。 对此,茶露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亿竹很想知道。 亿竹发现自从那次吵架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好好交谈过。为了保下茶露的命,亿竹在明苍跟前说尽好话,但却从未听过茶露心中的声音。 亿竹觉得为了这个朋友,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茶露真的会感激她吗? 鼎烈权放弃了眉捷,也就间接害死了茶露的父亲。茶露如果知道这件事,心中会不会对鼎烈权、她的义父产生恨意?会不会认为是亿竹抢走了明苍,而对她也产生了恨?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但亿竹却被一股恶寒所包围。她觉得自己的推测似乎更加可信了。 不管茶露心中到底有没有恨,此时的亿竹心中确实已怨恨四起。 耳边又传来了两个孩子的嬉笑玩闹声,似乎与亿竹记忆中的某处重合了,但那副温馨画面却让亿竹无法忍受。她硬生生将其关闭、封藏了。 此时,芒静走了过来,在亿竹耳边耳语了几句。亿竹便随她一同回了屋中。 此时,暝凛高已经在此等候。她刚从妖林中返回,便直接到了亿竹这里。 亿竹忙让她坐下,唤人奉茶。女将军看上去有些疲惫,出入妖林这一趟绝不会轻松。 亿竹试着问了问玹羽的情况,但暝凛高并未见到玹羽。 亿竹知道昔庭夫妇并不想外人过多打搅他们的生活,既然玹羽由他们抚养,如果不是亲生母亲去探望,他们恐怕不会让玹羽见任何人。^ 亿竹没有时间悲伤,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并不后悔。她这次派暝凛高去也不是为了儿子,而是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揭开真相。 暝凛高的话一如既往的不多,必要的话一说完,她便不再作声,从怀中掏出敬出给亿竹的回信。 亿竹等待敬出的回音已经多时,但她却有些不敢去接,只觉这封信重如铅块。 看着亿竹那不自然的神情,暝凛高起身告辞。亿竹没有告诉她在调查什么,而暝凛高也不便问,她需要给亿竹留下空间。 女将军走后,亿竹打开信看了起来。 敬出的确是名出色的医师,不仅诊疗技艺高超,还更像是一本活的医药典籍。关于雪苏这种罕见药草,他在信中写的极为详细。 雪苏只生长在极寒地带,除了在冽国,肃国和直国都有生长,只是现在这两个国家都已经被尭国所吞并。依现在虹尭两国的关系,想要在虹国见到雪苏几不可能。 而就算是拥有雪苏的国家,知道的医师也不多,所以用到这味药的医师也几乎没有,只有在民间偏方中鲜有用到。 在偏方中,雪苏的确会被用作调养身体的药材。效果是有,但用的人却不多,因确有服用含雪苏的药物而中毒致死的病例。 久而久之,雪苏几乎失传,至于为何会有人中毒,更是无人知晓。 敬出曾在肃国见到过雪苏,但并不知其毒性出自哪里,可以说雪苏本身并不具毒性。 而亿竹写给敬出的信中,详细记录着自己在鼎洲的饮食,记载最频繁的肯定是雪莲了。而这雪莲恰恰是敬出从未接触过的,因为他从未去过鼎洲。 明苍曾经给妖林捎去过雪莲,敬出如获至宝,将这北国傲骨之花研究了个透彻。只是没想到这既具观赏性又可食用的植物,在遇到雪苏后竟会产生毒素。 只要这两种物质的量能够保持持久平衡,只会产生少量毒素,并不会立即致命,只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 但只要其中一种用量增大或者减小,平衡一旦被打破,毒素量将飞速提升,人服下会立即致命。 敬出的研究也验证了亿竹当时的状况,只是当时亿竹误认为是孩子不保,而非自己中毒,才停了药。 而那时她除了吃些米粥,其他一概不吃。一连持续半个月,亿竹渐渐将体内毒素排净,身体状况也明显改善。 看到这儿,亿竹心中的恐慌可想而知,她服药期间两者的量一直保持着平衡,否则她将立即毙命。 而当她身体好转,发觉不对时,她的敌人也发觉了。 他怕亿竹离开,为了尽快杀死她,也不再顾及会暴露自己的危险,在亿竹满含雪莲的饮食中加入了雪苏,且两者的量一定差距很大,不管谁吃都会致命。但被毒死的不是亿竹,而是将吃食撤走的侍女。 侍女的死,只是亿竹的推测,因为已经没有证据,但这一切完全都能解释得通。 亿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而这每一点都叫她痛不欲生。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一个惊喜 敬出的信还没有完,亿竹的视线继续向下飘移,是关于鼎烈权头发的事。 亿竹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在鼎烈权的头发中也发现了雪苏的痕迹。 敬出详细记载了他是怎样找到雪苏残留的,但这些亿竹并不关心,她只关心结果。 这一切只能说鼎烈权也被人下了毒,一点一点想要慢慢杀死他,神不知鬼不觉。 并且利用鼎烈权病危的消息将亿竹引到鼎洲,再对她施以同样的手法。为了让亿竹痛苦,在亿竹到达鼎洲之前就先将鼎烈权毒杀。 亿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想到自己在途中遇到的那伙匪寇,如果自己在那时被杀,那么鼎烈权就将承受丧女之痛。 而无论看到鼎烈权痛苦还是亿竹痛苦,那暗中的敌人都是高兴的。 亿竹的脸色已经煞白,芒静走过来,为她倒了杯水。 “是她做的。雪苏只能用来吃,根本不可能用来敷脸……” 亿竹的心似乎已经沉到了底儿,之前心中还保留的一点希望也被踏破了。 伤心至极,亿竹哭不出来反而笑了起来。 芒静接过那封信看了起来,她的心也是同样的痛。原先是那样要好的两姐妹,怎么会反目成仇至如此地步? “鼎夫人为何要这样做?真是造孽!” “不要叫她夫人!我们鼎家没她这样的媳妇!” 亿竹说的平静,但不难听出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知过了过久,她才又开口道:“她在报复我们,因为我爹没有出兵去救眉捷,放弃了他们。但我爹不那样做,鼎洲就会保不住了……” “啪!”的一声,亿竹突然握紧拳头捶在桌面上,吓得芒静一个机灵。 “不可原谅!我真心把她当朋友,但她都做了些什么!?” 想起五年前的种种,亿竹不能抑制地颤抖起来。而此刻外殿传来两个女孩的说笑声。 亿竹听到了怀莲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中如露闪电,溢出寒光。 她站起身,站在门口看向外殿,怀莲和玖羽正跪坐在矮凳上,两个女孩趴在低案上画着画。 看着怀莲,亿竹眼中不由泛出杀气。芒静赶紧拉了一下她,此时亿竹的表情已是恐怖。 芒静朝她摇了摇头,不管怀莲的母亲做了什么,但怀莲是亿竹的亲侄女,是她弟弟的孩子。 亿竹闭上了眼,转过了身,她想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由把手放在了小腹上。 茶露所做的一切,不但让她失去了父亲,还失掉了儿子的健康以及与儿子相伴的时光,这些个痛混杂在一起,让亿竹的心被戳得千疮百孔。 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不去恨,不去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些痛。 “你画的是什么?”耳边传来了女儿玖羽的声音。 “我在画我哥哥”,怀莲答道,用笔沾了些石青,开始在纸上涂颜色,“他的头发是绿色的,是不是很好笑?” 怀莲说着笑了起来,玖羽听得半懂不懂,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我父王的头发也是绿色的,跟你哥哥头发颜色一样,哈哈哈!” 小孩子的思维,大人很难理解,她们只是笑着、画着,但听到这些对话的亿竹已是僵在了那里。 “你哥哥怎么没来宫里玩?” 玖羽凑到怀莲身边,看着她画画。 “他会来的,他说娘会带着他晚些过来,说要给爹一个惊喜,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怀莲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但我告诉你了,你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玖羽笑着点了点头,闲聊过后,两个小女孩又开始画画了。 亿竹已经有些神情恍惚,她清楚孩子是不可能说谎的。那个她一直心念的侄子,是个有着一头和明苍同样发色的孩子。 而亿瀚则是一头和她同样橙色的头发,他和茶露怎么可能会生出绿色头发的孩子? 亿竹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找理由,来否定她的推测。但这个侄子已经五岁,她却从未见过一眼。细想下来,每当她想见到这个孩子,都会被人以各种理由推阻。 而从刚才怀莲的话中听出,茶露想要给孩子的父亲一个惊喜。 亿竹不由突然冷笑了两声:“给孩子的父亲一个惊喜,那个父亲不是亿瀚,而是明苍!” 亿竹的精神恍惚持续了一个时辰,她也理清了所有的一切。 自从眉捷行刺明苍事发之后,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和茶露好好谈谈。但过去了这么些年,两人一直没有交谈过。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茶露根本不想见她。亿竹离开鼎洲之后,两人更是没有再见过面。 眉捷的事,亿竹很是遗憾,但她不觉得鼎烈权做错了什么。处在那样的位置,换做是谁都会做出一番取舍。 但鼎烈权却因此遭到了义女兼儿媳的毒杀,如果不是鼎烈权后来的周旋,茶露根本不可能从明苍手中活下来。 “恩将仇报!” 亿竹心中反复出现这几个字,心中的恨意更加强烈。她突然觉得茶露竟是如此阴毒,将她父亲毒杀还不够,还要将她引来和肚中孩子一并除掉。 这么做为了什么?当然与她的儿子有关。 真没想到和明苍那短短几日的夫妻竟会让她有了孩子,亿竹心中冷笑着。 茶露当初答应嫁给亿瀚,且着急举办婚礼恐怕也是为了这个孩子。 “她还真是把我们鼎家利用个够啊!” 亿竹又发出一声冷笑,芒静从未见过主人这般摸样,脸上的表情阴森得可怕。 “她真的是疯了!”芒静摇了摇头。 “不!她没有疯!”亿竹仍旧在冷笑,“她清醒得很,她说过要成为虹国地位最高的女人。她会不择手段,直到达到她的目的。 她还没有放弃,对现在的她来说,她的儿子将是最后的王牌。” “王后是说……”芒静睁大了眼睛,眼神中甚是震惊。 “你猜对了,她想要陛下承认她的儿子。她会挑这种时候上京,是怕本宫这次会生下男孩。 只要陛下承认,她的儿子就是长子,将来就有机会与我儿子争夺王位。真是个惊喜!” 第四百六十七章 去子留母 芒静此时也是满头大汗,一切来得都过于突然而且猛烈,她说道:“就算陛下承认这个儿子,但也绝不会承认她,毕竟她已经是鼎侯的夫人。” “陛下当然不会接受她,但只要承认了这个儿子,将来就会对本宫的孩子们造成威胁。她想要和我斗,我会奉陪到底!” 亿竹已恢复清醒,且比平时更要清醒。如果茶露想要挑战自己,那么她也没理由害怕退缩,因为她还从未输过。 她又将暝凛高招了进来,要她带队人马去暗中监视明洲北方的官道,她画了一幅茶露的画像给女将军。告诉她如果发现画中之人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进京,一定马上通知她。 亿竹安排完之后,表情似乎轻松下来很多,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凌冽。 芒静很是担心她大动肝火会伤了胎儿,但亿竹却完全不在意。这次她已知道敌人身份,绝不会再像五年前那次担心受怕,被动挨打,她要把之前的一切都讨回来。 亿竹抚摸着小腹,嘴角上挑,又发出一声冷笑。 看着亿竹这幅摸样,芒静还是担忧。但之后几天,亿竹还如往常一样,对怀莲关爱有加,姑侄俩相处融洽,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时间已至深秋,又到一年的秋狝。这次亿竹又因有孕无法参加,而明苍则邀请正在高翅城中的鼎侯一同前往。 亿瀚并不擅长骑射之术,从小便不喜,长大后更是毫无长进。 他本不想去秋狝,但明苍点名要他去,也实在无奈。这天,这位鼎侯又跑到亿竹的正孝宫来抱怨。 “陛下点名要你去,你还敢不去?” 亿竹正在做着针线活,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制着小衣服。 “姐,你也知道我的技术太差,肯定连只兔子都猎不到的。” “知道自己技术不好,有时间跑到这里唠叨,还不快去练习!” 亿竹没好气地抓起一个线团丢到了弟弟头上。 “我是来接怀莲的”,亿瀚揉了揉脑袋,揪下那个在自己头顶趴窝的线团,“我想带怀莲一起去,到时照顾小孩就不用拼命去追猎物了。” 亿竹被这个弟弟气笑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亿瀚不可能会去练习,到时候肯定是能偷懒就偷懒了,再拿孩子当挡箭牌。不过这么做,倒是也省得丢脸了。 亿竹也只能随他去了,将怀莲带走也好。表面上虽看不出什么,但每次看到怀莲那张和她母亲像极的脸,亿竹内心深处还是痛的。 两天后,明苍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出城去京郊秋狝,玖羽也随着去了,正孝宫难得清静起来。 不过,亿竹的心却和周围环境大不相符,在剧烈翻滚着。 这天,暝凛高带来了消息,她在官道上发现了目标。 “和画像是否一致?” 暝凛高没有见过茶露,亿竹还在跟她确认,自己内心深处似乎还在做着最后一番挣扎。 但是不管她问什么,暝凛高都会给她肯定的答复。 她能确定那就是茶露本人没错。 你终于还是来了…… 亿竹的心在“砰砰”跳着,她注视着前方,视线却没有交集。过了半晌问道:“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征?” “四、五岁,很调皮,皮肤很白”,暝凛高想了想,继续道,“头发绿色,微卷。” 听了这些话后,亿竹又是一阵沉默,她的月牙眼一直睁着,半天没有眨过。 “他们进城了吗?” 亿竹的声音在沉默之后开始变得冰冷。 “没有,这几天一直在城外客栈中住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是在打探玄景宫中的消息,亿竹想道。茶露现在最迫切见到的就是明苍,而她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尤其是亿竹和亿瀚姐弟。 她想暗中见到明苍,让他认下这个儿子。而从暝凛高口中得知,那个孩子和明苍长得很像,茶露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让明苍相信。 不会让她得逞的! 亿竹心中这个声音越来越响,响到让她头痛欲裂。 茶露让她和玹羽分离,而把自己的儿子推到明苍面前。 亿竹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画面。 她要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就像茶露对待她那样,将这一切都毁了! 要让她尝尝同样的滋味,不!要让她更加难受痛苦! 此时,有士兵来找暝凛高,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士兵退了出去。 暝凛高向亿竹一拱手,道:“王后,刚接到消息,他们离开客栈,动身往京南方向去了。” “京南?”亿竹想了想,看向了芒静,“那边是猎场,他们定是得知了陛下正在那边狩猎,追着去了。” 亿竹皱了下眉头,站起了身。隆起的腹部,让她行动有些沉重,芒静赶紧搀扶着她。 “她着急了……”亿竹冰蓝色的眼睛寒光四溢,“我不会让她见到陛下的!这辈子都不会让她见到!” 亿竹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暝凛高,双眼杀气逼人,声音冰冷刺骨:“杀了那个孩子!” 女将军微怔一下,问道:“王后,能否告知末将她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见到暝凛高发问,亿竹笑了下,道:“对,你不是杀手,而是堂堂正正的将军。 暝将军,你放心,本宫要杀的人,都是有足够的理由。还记得五年前,本宫去往鼎洲探亲路上遇刺的那件事吗?” 暝凛高微睁双眼:“他们就是那群匪寇?” “正是。既然已经隐瞒了五年,自然还要继续隐瞒下去,不能让陛下知道。” 亿竹说着,眼神更加凌冽,“除了那个女人,把他们都杀了。尤其是那个孩子,他可能会威胁到陛下,决不能放过!” 亿竹解释得有些含糊,女将军知道她不愿深入解释,但已能够判定那个女人和孩子一定是王后的敌人,而王后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 暝凛高领命,再次朝亿竹行礼,准备离去。 此时亿竹微微向前一步,抓住了女将军的胳膊,说道:“对那个孩子不必手软,年龄再小也是敌人。 为了虹国的安泰稳定,那个孩子必须死!” 第四百六十八章 生根之恨 亿竹的眼睛就像块儿寒冰,杀气腾腾,她继续道:“之后将那个女人还有孩子的首级带到本宫这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只要是威胁王室的,暝凛高从不会手软。五年前的那次截杀,也一直盘踞在女将军的心中。那种狠辣至极的手法,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 暝凛高走后,亿竹一直站在那里,她只觉得身体沉重,根本无法挪动一步。 她感到自己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在改变,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似乎压抑了五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泄口。 亿竹发出了一声轻笑,渐渐变成了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明苍和文武百官在京郊的秋狝进行得很顺利,一连过了五日都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事。期间只传回来两则消息。 一则是明苍发回,告诉亿竹自己猎到了一只白狐,但不是北国的雪狐。因为首次猎到白狐,他准备用其为亿竹做一件皮袄。 而第二则消息是亿瀚发来的,告诉她怀莲很是招明苍喜欢,还发现一只兔子,叫人射猎成功。明苍便将那只兔子赏赐给了怀莲,算作了她的战利品。 看到这两封信,亿竹只是笑笑,都是些狩猎场上的平凡事,再无其他。 她在意的,只是时间拖得越久,茶露就越不可能见到明苍,一切都要结束了。 又过了两日,暝凛高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小木盒,交给了芒静。 亿竹并未打开看,向暝凛高问道:“那个女人呢?” 女将军单膝跪地,拱手:“末将疏忽,让她跑了。其他人已经全部绞杀。” 亿竹眉头微拧,旋即又露出笑:“暝将军,你做的很好。继续追查那个女人的下落,陛下马上就要回宫了,决不能有半点差池。” 暝凛高退下后,芒静不安地走了过来,将小木盒放在桌上,说道:“王后,没有抓到她,是不是不太安全?万一她跑出见陛下……” “哼,她还真是不死心。” 亿竹哼笑一声,伸手打开了那个木盒,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那颗小孩的头颅,绿而微卷的头发和明苍、和玹羽的发色是一模一样。 这血淋淋的一幕,亿竹却看了很久。 “失去了儿子,就算见到陛下又能怎样?陛下会相信他本就想杀掉的女人的说辞吗? 这次她已经输了。现在去见陛下,就等于是去找死!” 不知看了多久,亿竹终于关上了木盒的盖子。憋在心中五年的恶气,终于开始释放。 在觉得痛快的同时,心也如刀割一般地在刺痛着。 之后几日,暝凛高也没有消息。亿竹清楚暝凛高一定尽了全力,但是茶露一定比她更拼命。 茶露绝不甘心被抓住,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承认自己输了。 但亿竹却并不想让她死,要让她品尝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就必须让她活着。 高翅城很大,暝凛高不可能公开搜捕。亿竹叫女将军停了手,暗中则派出其他人继续搜捕。 亿竹想要和茶露见一面,就算她处心积虑地对她多次设下陷阱,她还是想要见她一面。 不管她们见面时是会争吵还是心平气和的讲话,她都想当面将发生在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说清楚。 不过,茶露并没有给亿竹这个机会。她成功地逃走了,逃离了高翅城。 本不想再杀人的亿竹,此刻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仁慈。 五年前自己正在生死间徘徊时,茶露是否也想过放自己一马? 没有! 一次不成功,下次就会招来更狠的一招,毫不犹豫。 “我真是傻!对待敌人居然这么拖泥带水,不干不脆,难道还要等着她再卷土重来吗?” 亿竹自言自语,一只手扶上了有些发烫的额头。怒气在翻滚,心中的怨恨也在加速发酵。 “我会让你后悔的!” 亿竹在心中狠狠念到。 秋狝结束了,明苍也带着众大臣官员们返回京城。亿竹暂时收了手,但她的怒气已是压制不住。 亿瀚还如往常一样,一回宫就跑到正孝宫来报到。他将怀莲也带了来,而小姑娘则抱着那只作为战利品的兔子。 怀莲兴奋地双手举起兔子,给亿竹看她的新伙伴。 亿竹摸了摸毛茸茸的兔子,又摸了摸怀莲的头。她面带微笑,还扮演着和蔼的姑母,但内心中却在想,如果怀莲将来知道她这个姑母是如何待她母亲和哥哥的,会不会也对自己产生恨。 亿竹坐下来喝了口茶,看着眼前这对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女。她之前一直念叨着想要与亲人相聚,但此刻她的心却没有丝毫温度,只觉得冰凉。 怀莲被带到了殿外去玩,屋内只留下了亿瀚一人。他说着秋狝当中的事,赞叹着明苍的骑射之术,捕获的猎物之多。 而他也成功地利用了怀莲,来掩饰了自己半根猎物毛发也没猎到的尴尬。 “怀莲还真是厉害,眼睛比猎狗还尖,一下就发现了那只兔子”,亿瀚似乎还沉浸在兴奋当中,为女儿出色的表现而骄傲,“这点真是随她母亲了,也好,千万别像我。” 亿竹冷哼一声,道:“怀莲哪点像你?长得就一点都不像。” “眼睛像我。” “你眼睛那么小,怎么会像?” 亿瀚又想了想,道:“嘴甜像我。”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女儿和她母亲一个样儿。不知道的人,绝不会想到是你女儿。” 对于姐姐的冷嘲热讽,亿瀚早已习以为常,他并未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 不过亿竹却很是在意,继续道:“女儿不像你,儿子是不是也不像?” “像!儿子当然像我了”,亿瀚不假思索地回道,又补充了一句,“胆小像我。” 对于弟弟的自嘲,亿竹只是以冷笑作为回应,继续问道:“说来听听,怀真哪里像你?是头发,还是眼睛?” “都像!”亿瀚端起了茶杯,泯了口茶,“鼎家的继承人嘛,当然是和我和姐姐都一样的橙色头发。眼睛更像姐姐一些,小月牙眼,就是个小机灵鬼儿。” 亿瀚欢快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亿竹越发阴沉的脸。 第四百六十九章 姐弟反目 “你什么时候打算把他带来,让我看看?” 亿竹阴沉着脸,盯着弟弟问道。 “下次吧,这回他生病。下次等我来京城,一定把怀真带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呵~” 亿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继而又发出一阵冷笑,笑得让亿瀚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刚要将视线转向亿竹,“咔嚓”,瓷器爆碎之声刺进了耳朵眼儿,让他不由打了个机灵。 随着亿竹的怒火,她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和茶水在地上四溅,留下了粉身碎骨的壮烈一幕。 “鼎亿瀚!”亿竹叫了他的全名,“你从小就不会撒谎,这个瞎话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亿瀚已经怔住,他还不清楚自己此时要做出何种反应,他只觉得亿竹的脸色从未有过这般难看,看着他的冰蓝色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怀真,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亿竹已经不想再拐弯抹角了,她的忍耐已至极限。 “姐,你在说什么?怀真当然是、是我的孩子……” 亿瀚还想再抵挡一下,但亿竹冒火的眼睛根本不想再听到他拙劣的谎话。 从小到大,他一次都没能骗得过他这个精明的姐姐,而这次也一样。 他害怕姐姐,尤其是姐姐发怒的时候。亿瀚的双肩在颤抖了几下之后便垂了下来,他放弃了挣扎。 就算弟弟已经投降,但亿竹的怒火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冰蓝色的月牙眼依旧放着逼人寒气。 “这里没外人,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怀真不是你的儿子?” 亿瀚点了点,他不敢再看亿竹的眼睛,微低下头,看着地上茶杯的尸体。脑中却在想着亿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她从未见过这个侄儿。 “你可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亿竹直视弟弟,等待着他的回答。 “姐,你都知道了吧,那我就不用说了。” 亿瀚躲躲闪闪,亿竹却摇了摇头,道:“你瞒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连解释一下都不愿意?你要知道那可是关系着我们鼎家未来的继承人!” 亿竹话中夹带哀伤,亿瀚的心收紧了一下。过了半晌,他才张口:“就是因为过了这么多年,我才不想说的。就算不是我亲生,我们也是一家人了。告诉姐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又什么意义?!”亿竹的火气再次上涌,“虹王的儿子,你觉得你能当亲生儿子来养?你不在乎,可不代表孩子的娘也不在乎!” 说到茶露,亿瀚的脸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阴沉:“我知道她在乎,就算我说要把怀真当成亲儿子来养,她也还是说要让孩子得到陛下的承认,要让怀真成为虹国的太子! 五年多来,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这件事,我都知道。” 亿瀚的声音表面平静,但却暗藏波澜,“我这次上京,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姐姐生下虹国真正的继承人。 我要茶露看清楚,要她死心。现在陛下的眼里,只有姐姐。我要让她知道,自己再没机会回到陛下身边,一定要让她亲眼看到。” “哼”,亿竹冷哼一声,“就算她亲眼看到,也是不会死心的。” “会的!”这次是亿瀚提高了声音,“我一定会让她死心!陛下根本就不爱她,爱她的人只有我!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的。” “鼎亿瀚!” 亿竹再次叫了弟弟的全名,她此时已是怒不可遏,表情扭曲得像是要把亿瀚吞噬掉一般。 “你为什么要娶这种女人?你还看不出来,她眼中根本就没有你。 为了保她性命,我和爹在陛下面前说尽好话,为她求情。而你更是娶了她,给了她生活的保证,还有身份和地位。 我们鼎家为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可她呢?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还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难道不觉得羞辱吗?” 亿竹质问着弟弟,但亿瀚却不回答。他对茶露的爱,似乎能包容一切。 但亿竹却无法去包容,她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爹是怎么死的吗?就是被她毒死的!” 亿瀚慢慢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姐姐:“不可能!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爹是被她毒死的,她在爹每天服用的汤药中加入了雪苏,就是想将爹慢慢毒杀,而不露破绽。” “不可能!我不信!” 亿瀚迎着亿竹的视线,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眼圈有些发红。 “你不信?”亿竹冷笑着,她的眼圈也红了,“那再来说说我,因为听说我怀了孕,她利用爹的病危将我引回鼎洲。 如果我生下王子,那将对她儿子造成威胁。于是她在半路上遣人埋伏,欲将我刺杀,但却没有得逞。 她不死心,就在我驻留鼎洲期间,用毒害爹的同样手法在我的药中添加雪苏。就在我想与腹中孩儿共赴生死,不再服药后,却奇迹般好转。 她还是没有死心,继续对我下毒。但却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一名侍女。” 说到这儿,亿竹突然笑了起来,但是眼泪却流了下来:“天不绝我!让我看清楚了自己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清我这个好友的所作所为。” “我不信!”亿瀚猛地摇着头,“茶露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害我们鼎家还不够吗?你还要护着她?” 亿竹双眼血色浓重,瞪着亿瀚,“我怎么失去第一个孩子的,你可能会不记得,但我永远不会!” 亿竹喘着粗气,将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有些腹痛,坐了下来。 亿瀚心中万般恐惧,他担心亿竹动气伤了胎儿,又担忧茶露安危。亿竹杀气难挡,连他自己都已被割伤。 亿竹甩开亿瀚伸过来扶她的手,冰冷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姐,回去就杀了她。如果不杀,就永远也不要再来见我,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弟弟。” 姐弟间的这场对话是如何结束的,亿竹已经不记得了。她已经杀了怀真的事也没有对亿瀚讲。 而亿瀚更是在当天晚上,就带着怀莲离开了明洲,或许是感到了姐姐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杀气。 亿竹等待着,等待着亿瀚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四百七十章 双花永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但亿瀚却并未向亿竹期望的那般传来任何消息。 不知他回到鼎洲,见到茶露会说什么,知道亿竹杀了茶露的儿子又会是什么表情。还有,她对茶露一路追杀的事,茶露会不会告诉他,告诉了他又会作何感想。 不管亿瀚回到鼎洲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亿竹并不关心弟弟的心情,她只想知道那个答案。 明苍七年二月,春节刚过,亿竹生下了次女虹瑰羽。那些期盼王后生下男孩的朝中大臣,不免有些失落。 前来宫中探望的女眷们,说话小心翼翼,话中也竟是安慰之意。更是说道明苍陛下现在正大力提携女性官员,自然之后也会对女性继承王位一事有所改动云云。 不过,亿竹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她看着刚刚出生的瑰羽粉扑扑的小脸,心中甚是欣喜。 对于有过那段特殊经历的她来说,能够平安生下健康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此时虹国与尭国的战争业已爆发,朝堂之上每每都在讨论战事。王后生女之事,已不再是重点。 即位七年之后,明苍在虹国已完全建立了威信,之前有不服的洲侯不是被打压撤换,就是闭嘴臣服。 只有郁洲还在做顽强抵抗,但明苍不得不从郁洲抽身,将注意力都集中到尭国身上。 不过明苍暂时的放任,却让郁洲完成了自愈。郁洲人自己推翻了洲侯的统治,这也让明苍省了不少心力,开始全力对付尭国的进犯。 尭国先后从赜洲和涞洲开始进军,在赜侯的顽强抵抗下,尭国在赜洲的战线几乎崩溃,最后不得不撤回国内。 不过赜洲方面也付出巨大的代价,支援赜洲的权洲、庄洲和维洲也都伤亡巨大,损失惨重。 最为激烈的是涞洲战场,尭国凌威王尭敬屾在赜洲战场上失利后,集中战力于涞洲。双方激战一个月之久,最后涞侯战死沙场,涞洲几乎被尭国侵占。 明苍在最短的时间内调集各洲军队前去支援,但由于各洲军队间缺乏统一协调部署,战况一直不容乐观。 而尭国方面,在侵占涞洲后,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向虹国内部深入。凌威王更是亲自带兵征战。 在此期间,前去支援的问洲军一战而退,他们迅速向朝廷陈词,希望与尭国讲和。 由洲派出的五十万大军连战场都未达到,主帅由侯便在出征途中一命呜呼了。 而身为虹国王族血脉分枝之一的匡洲,更是连兵都未派出一个。 为了握起这盘散沙,此时的明苍便决定御驾亲征。 朝堂之上,自是少不了反对的声音,但战事不等人,明苍还是前往了战场。 当时明苍手中握有八十万大军,而凌威手中则有一百五十万大军。不管虹国的将士有多骁勇,统帅有多雄才大略、指挥若定,兵力之差还是无法弥补。 更何况对手凌威有勇善谋,带领尭国大军踏平了不知多少穷奇大陆上的国家。 明苍一边积极应战,一边急调援兵。鼎洲自然也在征调之列,亿竹观察着各洲调兵情况,鼎洲更是被她紧盯。 亿竹一直没能等来亿瀚的答案,但这次是明苍在向他要回答,而且是必须快速做出的回答。 各洲虽然对明苍征调兵力的反应有快有缓,但都在行动着,而鼎洲却始终保持不动,也未有任何说明。 虽然清楚亿瀚爱茶露爱得发狂,但亿竹相信弟弟不会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他们毕竟是亲姐弟,亿竹不相信弟弟会舍弃自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几次征调,亿瀚都没有派出援兵。 亿竹不能坐视不管,她写了几次信去催促亿瀚,但都没有得到回音。 明苍在战场上的状况十分不利,但每次他都积极化解危机,利用尭国深入虹国战线过长,补给不足,慢慢将尭军逼退,也慢慢收回了涞洲大片土地。 然而尭国的撤退只是暂时的,除了在涞洲掠夺粮食物资,从尭国境内运来的补给也渐渐跟了上来。双方已经僵持数月之久,彼此都有些疲态。 谁知此刻尭国却突然发起了猛攻,让刚刚缓过一些气力的虹国军,再次大伤元气。 明苍再次急调援军,向紧邻涞洲的鼎洲发出急报,要鼎侯立即发兵援助。但最终明苍也未看到鼎洲的援兵。 这次尭国的进攻异常猛烈,明苍发现他们攻击的重点就是他本人。伤亡大半,明苍已被尭军包围,他只能等待援兵到来,但在那之前必须死撑。 而已是邈侯的七斓正在带领邈洲军急速赶往涞洲战场,赜博弗也征调刚刚经历过战争的赜洲残存兵力赶往涞洲。 援军还未到来,明苍就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战,也是最为激烈的一战。 而虹、尭两位国君也在这次战争中首次正面交手。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不管是战争开始还是结束,似乎都在某个瞬间决定了。 持续了两年的两国大战,在这次国君交手之后就渐渐平息了。 明苍战死,而凌威也身负重伤。赶来的邈洲军和赜洲军立即清缴战场,将尭军彻底赶出了涞洲。 消息传回高翅城,百官恸哭,亿竹更是一言不发地呆坐在正孝宫中。直到三岁的玖羽扯着她的衣袖唤她,亿竹才渐渐拉回了一些意识。 年幼的玖羽似乎也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母亲那张麻木的脸。 还在襁褓中的瑰羽此刻“哇哇”大哭起来,听到声音的亿竹猛地站起来,她这才完全恢复意识。 她抱起瑰羽,看着玖羽,似乎已经嗅到了危险的降临。 两位小公主在明苍出征前就已被册封,但她们过于年幼,政局不稳,朝堂之上更是风雨欲动。 亿竹思来想去,此刻接回玹羽绝不是正确的时刻。 瑰羽还在哭着,怎么哄都止不住。亿竹紧紧抱着她,玖羽也紧紧抱住了亿竹的腿,仰着小脑袋看着她。 亿竹意识到想要保护好两个女儿,自己手中必须要有大权。想要有朝一日接回儿子,现在必须将虹国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四百七十一章 自然凋落 在明苍战死后的那段日子,是亿竹最困难的时期,而现在的她却不能倚仗鼎洲。 亿瀚没有派兵,让明苍陷入了危机,以致最后兵力匮乏,援兵赶到不及时而殒命杀场。 亿瀚的做法也代表了鼎洲的态度,亿竹清楚亿瀚不会将事情做的如此决绝,而能够左右他决定的也只有茶露。 鼎洲对明苍的见死不救,也让亿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对自己母洲的怨恨。 就算是受了茶露蛊惑的亲弟弟,亿竹心中也是生出了恨。恨他不顾姐弟情谊,选择了茶露,而没有选她这个姐姐。 没有了鼎洲的支持,失去明苍的亿竹也就成了宫中的孤儿寡母,想要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生存谈何容易。 茶露就是想要看到亿竹在各洲、朝廷各方的争权夺利中痛苦、消亡。而她也同样憎恨明苍抛弃了她,她就是要看到明苍死在战场上。 亿竹一直在心中嘲笑自己,笑自己那时不够狠绝,她能毫不犹豫地除掉茶露的儿子,但却狠不下心直接对茶露动手。 她在内心深处或许还在渴望,如果能和茶露见上一面,能够和她像往常那般谈一谈,她们之间的恩怨就能化解。 就算希望渺茫,但亿竹还是希望能够和昔日的好友重归于好。 但现在她彻底明白了,她们之间现在只剩下了仇恨,再也无法解开。 想明白了这点,亿竹脸上露出了笑,笑得是那样寒风带霜,夹带着刺骨寒凉卷过了鼎洲全境。 也就是在那时,在亿竹心中生出了万年冰层,可以封住自己的任何情感。 茶露越是狠,就越能激发亿竹的斗志。在明苍去世后的两年内,她就稳稳掌握住了虹国的大权。 虽说朝中还有丞相明璧沛与她作对,各洲也暗藏涌动,但无疑亿竹已经成为了虹国的实际掌权者。 鼎洲已经成为亿竹心头大患,稍稍安定下来后,她就开始着手制裁鼎洲。她已经隐忍了很久,此刻这股压制的恨终于可以释放出来。 强行征收土地、迁移人口、苛收重税。亿竹用尽方法蹂躏自己的故土,在外人眼中看来王后是大公无私,对于鼎侯的不出援兵、不作为,给予重罚,绝不姑息。 朝中许多大臣也因此对王后另眼相看,亿竹执政的铁血和恨绝绝不输于男人,甚至有人认为她的果敢已经超越明苍。 亿竹利用惩罚鼎洲得到了世人认可,她的地位一天比一天稳固。 而她的打压,也让鼎洲的实力大大削减,她将鼎洲大部分土地都分割到邈洲和岁洲。 她祖父和父亲都曾想要鼎洲自立为王的愿望,此时也彻底毁在了亿竹手中。 亿竹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亿瀚能够按她的要求去做。只要亿瀚杀了茶露,亿竹仍会敞开胸怀,接纳这个弟弟,就像以往一样。 但亿瀚始终都没来见她,他宁肯不认她这个姐姐,也不肯放弃茶露。这只能更加重亿竹心中的恨。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亿竹也从王后成为了虹国的太后,玹羽也成为了虹国的国君。 亿竹所有的愿望都已达成,成为了最大的赢家,唯独这个鼎洲还时不时地向她怒吼一声。 亿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飘雪。 “和她斗了这么多年,她也输了这么年,但她就是不承认自己输了。如今虹国国内她已很难找到缝隙,这回又把手伸向了冽国。难道她已经忘记了当年冽国是怎么对待她父亲眉捷的事了吗?” “除了和太后斗,她恐怕已经忘记一切了。” 亿竹轻笑了一声,她完全赞同芒静的话。 “太后,那个女人已经不正常了。不如派兵直接将鼎洲收回吧,您难道不想见见鼎侯大人吗?” 亿竹没有回答,只是嗅着茶杯中飘出的雪莲花的清香。和亿瀚见面的想法,她早已抛弃了。 第二天,亿竹就把丞相叫到了正孝宫,此时已改姓“明”的博弗踏入了正殿。这是他成为丞相以来第一次和亿竹单独会面。 “丞相是不是很恨哀家?” 明博弗刚一落座,亿竹就开口问道。 而明博弗在泯了口茶之后,不紧不慢地反问:“太后您认为呢?” 看着明博弗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亿竹笑了笑,道:“看来是哀家多嘴了”,亿竹把玩着茶盖,继续道,“如今哀家已经还政于陛下,是因为有丞相在陛下身边,哀家放心。 但有些事,哀家比丞相知道得清楚,忍不住需要插一句嘴,还请丞相不要多心。” “鼎洲的事吗?” 亿竹还未往下说,明博弗就已指明了说话方向。 亿竹又是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丞相的眼睛。不过在说鼎洲的事之前,哀家想问问丞相,灭掉冽国,丞相有几分把握?” “十分。” 明博弗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亿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一直在考虑此事。 “我们已经探查到,冽国这几年间一直在屯兵造器。且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边境与我们有冲突。不时出兵骚扰奎洲边境住民,前些日子更是出兵侵占了几座山村。 与其浪费时间和他们周旋,不如直接出兵将他们连窝端掉。” 明博弗霸气的回应让亿竹点了点头,这位看似温和的丞相决定出手时绝不会留情。这一点,有时连亿竹都自叹不如。 正当亿竹的思绪有些飘远时,明博弗又开了口:“另外,冽国与鼎洲交往甚密,臣打算在收拾冽国时,一并把鼎洲的问题解决了。” 亿竹不觉将视线转向了明博弗,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叫这位新任丞相过来,他恐怕不会问自己的意见了,因为明博弗绝不会再让她这个太后干政的。 亿竹已经放手,她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在心中笑了笑。但是鼎洲的事,恐怕是她最后的阵营。 “没了冽国,鼎洲就像汪洋中一座孤岛,再也掀不起风浪。给鼎侯夫妇留一片安身之处吧。” 亿竹说着,望向了窗外仍未停歇的风雪。 雪莲双花,不管是其中哪一朵都不愿被别人摘下,她们只能自然地凋落。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安攸烦恼 尭国王宫昛炴宫中,安攸王尭子册刚刚下了朝。他眉头微皱,面部紧绷,出了议政殿就直奔自己的书房。 知道主君心情不悦,近侍志丰也不敢多言,紧紧跟着。 尭子册在走廊中穿行着,越走越快,心情也随之变得更糟。 突然他停下脚步,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宫墙上。吓得志丰一个机灵,他看了看主君,又看了眼宫墙,觉得不管哪一方都会觉得痛。 尭子册想着刚才议政殿中的情形,不觉脸色发白,他一把拽下了头上的王冠,将一头如瀑布般的淡蓝色长发散开。憋在心中的闷气似乎也能因此而疏散一些。 尭子册继位已经三年有余,继位之初,他并不为尭国众官看好。他的兄长尭子弼才华横溢,一直都是尭国百官的最爱。 但因一些事,尭子弼从尭国出走。就算尭子册再不得众官之心,但能继承王位的也只有他一人。 不过,虽然尭子册成了尭国国君,但这三年他的努力却和百官所期望的越来越远。 因为尭国奉行向外扩张,以武力征服世界。但到了尭子册这一代,他祖父啸通王和父亲凌威王的武力扩张戛然而止。而终结尭国称霸穷奇大陆的正是这位安攸王。 起初,朝堂之上的不满杂音此起彼伏,尭子册并不以为意,认为只要给他时间,朝中大臣自会看到和平的益处。 而他这三年也是竭尽全力理政,消减军队,缩减庞大的军费开支。发展生产,积累财富,斩除前朝弊病。 效果初显,他自己很满意,但并不代表他手下的大臣就会满意。几十年的征战扩张,让尭国成为穷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意识,深植在大臣们的脑中。 而一直奉行和平,自我建设的尭子册,倒成了尭国朝堂之上的异类,得不到任何支持。 刚才的议政,大臣们轮番对这位安攸王进行劝诫,要他再次扩充军力,加强战备。这让尭子册不胜其烦,他知道大臣们都在担心邻国虹国。 因为这位不可小觑的邻居在北面征调了八十万大军,似乎正准备对冽国开战。 虹国的举动让朝中大臣很是不安,他们害怕虹国吞并冽国会变得更加强大。有的大臣甚至提出要尭子册出兵去和虹国争抢,以分得一杯羹。 和虹国签订的和平条约不过三年,尭子册自是不愿再动兵。虽然对虹国的行动有些不解,但他相信玹羽此举,绝不是和他们尭国以前那样为了扩张而动武。 尭子册对大臣们的劝诫不以为意,而大臣们的言辞也因此变得更加激烈。结果双方只能不欢而散。 “已经过了三年了,没想到大臣们还是不认可我……” 尭子册自语着,不由叹了口气。他不禁想起了子弼,如果成为尭王的是这位从小就倍受众官追捧的兄长,大臣们在这件事上,还会不会如此反对? 尭子册自是无心再搞军备,他今天想跟大臣们讨论的并不是虹国要与冽国开战的事,而是另一件一直让他苦思冥想之事。但现在与朝臣闹得极不愉快,恐怕很难再说出来。 想到这儿,尭子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 尭子册还在想着心事,志丰有些犹豫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可怖的表情就转过了头,顺着志丰的所指方向望去,骠骑将军融丕和卫将军融岳姐弟俩正站在走廊外,双手抱拳朝着他行礼。 换做文官见到主君这幅表情,一定心中惊恐,但这两位都是常年征战沙场的战将,毫无惧色。 尭子册知道他们追来所为何事,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但对付文官那套在武官身上并不适用。 他看着姐弟俩人,他们刚才在朝堂之上并未发表意见。尭子册再次叹了口气,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尭子册转身继续前行,两人也跟着主君一起进到了书房。 “你们也跟那些顽固的文官一样,是来劝本王出兵和虹国撕分冽国的吗?” 尭子册刚一落座,就毫不客气地问道。而两名手下大将也不畏惧,融岳首先说道:“陛下,文官担心虹国吞并了冽国而壮大,会威胁到我们尭国,也不无道理。 但末将以为,以此为理由出兵并不可取。我们尭、虹两国之间有和平条约在先。我们贸然出兵,虹国肯定不会答应,恐怕还会指责我们有破坏条约之嫌。” 听到融岳的话,尭子册微微抬起了头,打量着女将军,觉得自己总算听到了不同的声音。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融岳继续道:“虽然我们不宜贸然出兵,但防范之心却不可少。陛下知道我国在二十四年前相继吞并了直国和肃国,两国都位于北方,现在皆已并入囚牛洲。 由于一些原因,先王将并入的两国百姓划分为下等人,不得受教、不得为官、不得从军,也未分给他们土地,以致这两国百姓在这二十多年间生活困苦,更无法融入我们尭国,抱怨四起,更有生恨在心者。 这几年,囚牛洲时有小股动乱。此时,如果虹国对阵冽国,同为北国之民的原两国百姓恐怕也会跟着响应,他们大都想脱离尭国自立。” 有关囚牛洲境内的动乱,尭子册是知道的,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他并未放在心上。但此时两位将军同时找来,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下。 尭子册想了想,问道:“将军是说这两国的百姓和冽国暗中勾结了吗?” 融岳点了点,回道:“是的,我们已经监视这些百姓许久,世人都知道冽国国力不及虹国,如果真要开打,冽国会输十之八九。所以这些原北国百姓也想孤注一掷,最后一博。” 尭子册突然轻笑了一声,道:“他们只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算和冽国有勾结,又能做什么。你们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陛下!” 一直站在旁边听姐姐讲话的融丕此时按耐不住了,这位尭国第一勇士略带怒意的声音将尭子册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第四百七十三章 寻根究底 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过大,融丕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直、肃两国的人口加在一起有将近八百万,虽然他们这二十几年过得困苦,人口或许会有所下降,但总数也不会少于五百万。且他们全都居于囚牛洲,占囚牛洲总人口的七成。 由于先王不允许他们与我们尭国人通婚,这些人从骨子里从未认为自己是尭国人。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闹事,就不怕弄不到武器。” 融丕说着,将自己黑色的眼眸直视尭子册,面带冷肃,继续道:“陛下登基这三年多来一直在消减军队,但和我们签订条约的虹国可未曾削减过一兵一卒。 涟延王一直在宣扬虹国不外侵,只求和平。但如今他们的行动,只能说他们是在招摇撞骗。 今天他们剑指冽国,保不齐明天就会将刀刃架在我们尭国的脖子上。” 融丕越说越激动,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双手已经撑在了桌案上,身体前倾看着主上。 而尭子册也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融岳觉得弟弟有些失态,皱了皱眉,伸出手将他身子扥了回来,自己开口道:“所以陛下,我们并不是劝您出兵,而是出于安全防卫,加强战备是必不可少的。” 尭子册又皱起了眉:“就算他们开战,虹国也不见得会赢,就算赢了也不见得就是要消灭冽国。 你们一个比一个夸张。如果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坐收渔翁之利?”这次轮到融岳冷笑了一声,“陛下可知道这次虹国带军领战的是谁? 就是虹国现在的丞相明博弗,那个以前的赜侯在涞洲时是怎样逼迫我们尭国的,陛下应该还记得吧?” 女将军一直都比他弟弟要冷静得多,但一提到明博弗这个人,她的面貌立刻变得狰狞可怖,冷静和理性也会随之被抛弃。 这次轮到融丕来安抚姐姐了。 姐弟俩的表现令尭子册哭笑不得,但他们都是拥有将才的将军,他们所担心的事自有道理。 尭子册点了点头,道:“你们所说的,本王会考虑的。” 看到主君接纳自己的意见,两人都满意地点了下头,抱拳再次向尭子册行礼。 不过尭子册一直在想着事情,眉头一直不展。 过了半晌,才道:“这两国百姓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反抗,如果我们对他们好些,也不至于此。” 说着,他抬起深蓝色的眼睛,看向了两人,“我父王为何会对他们如此苛严?融岳你刚才说,父王因为一些原因将他们划为下等人,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刚才还虎虎生威的姐弟将军,此时俱是眼神躲闪,似乎并不想说出实情。但这更加深了尭子册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 “虽然我们可以以武力压制这两国遗民,但却不能压制住他们的反心,治标不治本。你们不道出实情,又要本王怎么应对?” 见两人还是不语,尭子册也加重了声音,“二十四年前我国吞并了直国和肃国,那场被称之为‘北国战役’的战争,我父王和叔父都领军参战。但战役一结束,叔父就从尭国消失了。” 说着,尭子册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你们不说,本王也能猜出大概,我父王和叔父一定是在那时产生了隔阂,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件事和我母后又有什么关系?” “陛下到底听到了什么?” 提到万贤王后娥秋,融丕微抬起头问道。 “母后病重期间一直在自责,虽不清楚她因为什么自责,但子弼一定是从母后口中知道了什么,以致让他……” 尭子册没有说完,提起兄长总是让他心中难受。 融岳、融丕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移到这件事上来,但这的确是堵在尭子册心头上的一件大事。 书房中的人都沉默了一阵,尭子册再次抬头看向两人,语带威胁道:“说吧,今天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你们也别想离开这书房。北国战役你们也都参战了,向本王阐述清楚,也是你们的职责。” 将军姐弟俩顿觉深陷囹圄,脸色有些发白。 融家姐弟都是在二十四年前的北国战役中成名,但两人却都不愿过多提及那场战役。 面对主上目不转睛的盯视,融丕真想马上回家去哄自己三岁的儿子。 而一旁的融岳则一脸紧绷,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被卷进了记忆的狂潮中。 尭国啸通二十二年,尭王帅军攻打肃国,期间尭王被流箭所伤。啸通王征战多年,吞并国家不下十个,所受军伤无数,这种箭伤起初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北国寒冷,啸通受伤抵抗力降低,便染了风寒。 军医及身边将官都劝他暂离前线,躺下休息。但此时尭国大军已经攻占了肃国将近一半土地,大军势如破竹,照此趋势,如果一切顺利,不出三个月,肃国将被完全攻下。 如果啸通此时离开,势必影响前军气势。从未在战场上输过的啸通被尭国人称为圣君,这场战争他自然也有信心取得最后的胜利,而自己也绝不能被一点小伤和伤寒所打倒。 肃国军渐渐向北撤去,啸通也率军穷追猛打,打算一鼓作气将其歼灭。 受伤、风寒、连日征战的疲累,啸通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被这些因素打倒。但突然而至的连日高烧,却实实在在拖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本以为休整一两天就会痊愈,但啸通的病情却在一天一天的恶化。 啸通身边的文武大臣都惊慌失措,军医更是认为主君应该立即回国医治。但他们已经深入肃国境内,如果主帅突然离开,势必引发军心不稳。 啸通没有离开,而是将他的两个儿子召到了前线。 尭敬屾和尭敬出这对双胞胎兄弟此时已经年满十九岁,他们此前也追随啸通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场战役,对于战场并不陌生。 但对于没有父亲在前引领的独立作战却是头一次,而这正是这次啸通对他们的要求。 第四百七十四章 北国战役 长子尭敬屾对于父亲的要求虽然心有不安,但还是心中一阵激动。不过,他的弟弟脸上就只有不安与无奈了。 啸通将大军驻扎在肃国的土辽城中,他并未打算归国,而是命御医就地为自己治疗,同时在后方为两个儿子坐镇。 啸通的一连串决定并不能得到众官的认同,其中最为反对的就是当时的丞相元墨。 他一直跟在啸通身边履行军师一职,对于父子三人均上战场的决定坚决反对。 “臣知道,陛下此举乃是为观察两位殿下在战场上的表现,但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万一出了事情,将会影响我尭国根基。” 尭国王族代代都出双子,年满二十就要比武拼个你死我活,来决定未来谁为太子。 如今敬屾、敬出这一代再过一年就要接受这残酷的规定,不过,啸通还是想要看看两个儿子真正的本事。 对于元墨的担忧,啸通并不以为意,只是笑笑道:“肃国已被我军消减得不足为惧,就当给屾儿和出儿练手吧。” “那么,请让臣跟随两位殿下前往。” 元墨还是不放心,主动请缨,但啸通摆摆手表示拒绝:“战场上也要磨练一下新人,丞相就不要跟年轻人抢功了,就让融将军的一双儿女跟着去吧。” “融岳和融丕?”元墨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一个十七岁,一个才十五,陛下真的放心?” “虎父无犬子,你也看到了这两个孩子在战场上的表现,骁勇杀敌完全继承了他们父亲的风骨。现在加以磨练,日后必会成为我尭国的领军大将。” 元墨知道啸通想要培养他看好的将才,同时也能看到两个儿子如何跟手下战将相处配合。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要求两员年轻战将的父亲,大将军融年也一同前往。 啸通同意了,适当的谨慎是必须的。 年轻的融家姐弟接到啸通的命令,显得相当兴奋。他们将分别跟随两位殿下出征,追击肃王。 刚刚见过啸通的融丕,出来脸色有些不好,撇眼瞅着身边的姐姐道:“为什么是姐姐跟在屾殿下身边啊?” 融岳扭过脸,看着一脸不满的弟弟:“怎么,你有意见?” 融丕脸上更显不满,大声道:“谁不知道屾殿下在战场上的勇猛,领军作战像极陛下。而出殿下……殿下他……” 知道弟弟说话总不经过大脑,经常口无遮拦,融岳迅速伸手贴在弟弟嘴上,另一只手将他拖到了角落里。 “说话也不看看周围”,融岳脸有温色,狠狠在弟弟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不知道两位殿下明年就要比武,此时公开议论,不是给爹、给我们融家找麻烦吗? 你不记得上个月,兵部尚书公开质疑王室这种选太子的制度,结果被抄了家吗?” 融丕揉着被敲得生疼的脑袋,用抱怨的眼光看着姐姐,道:“我知道,但姐姐太狡猾了!” “什么太狡猾了!笨蛋!”同样脾气急躁的融岳,又在弟弟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出殿下根本无心战场,在他身边绝对要比待在屾殿下身边能做的事情多。 没准他会把率领大军的任务都交给你呢,但是在屾殿下身边,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听了姐姐的话,如醍醐灌顶般融丕的眼睛瞬间一亮,刚才的不满也随之消失。 他突然跳起来转身,指着姐姐说道:“我这次一定要助出殿下拿下头功,也一定会比姐姐斩杀更多敌将。” 融岳嗤笑一声,对弟弟的挑战不以为意。 而此时屋外传来一阵骚动,姐弟俩同时将头探出窗外查看,只见一队身着华服的人陆陆续续进入了正厅。 “那些是什么人,看他们穿着可不像咱们尭国人?” 融丕歪着头打量着,队中一名金黄色长发的少女犹如一股清风,让少年眼前一亮,不禁脱口而出,“好漂亮。” “是直国的使者团”,融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队人,“直国半年前就向我们示好,打算与我国联手攻打肃国。 那个姑娘应该就是直王的妹妹,她已经与我们尭国定了亲。” 融丕皱了皱眉,道:“直国不过是北方的一个小国,我看他们是怕自己被我们尭国消灭,才迫不及待的来示好。” 融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以前的的老直王还有些骨气,总是不肯臣服于我们尭国,他儿子一即位就完全是另一副天地了。 不过,这位新晋直王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他们不肯低头,陛下总有一天会将直国踏平。” “哼~”,融丕一脸不在乎,“我看陛下完全没有必要接受他们的示好,干掉肃国后就把直国也踏平,不,两国一起干掉更痛快。” “其实陛下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位直国公主很是讨喜,陛下非常喜欢这位未来的儿媳。所以也就接受了直王的臣服。” 融丕虽然对这个理由有点排斥,但想到刚才看到的少女身影,不禁觉得这的确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突然,他直起腰来,转身看向姐姐,一脸困惑地问道:“这位公主是与咱家哪位殿下定了亲?” “还用问吗?”融岳再次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当然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也就是说公主的定亲对象还未确定,融丕揉着脑袋,不知为何在心中有些同情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融家姐弟俩都在军中忙着整备,准备迎接他们人生中第一场独挑大梁的战役。 他们的父亲,上将军融年更是对他们耳提面命,有些话说的融丕耳朵都快要长膙子了。 融年今年五十有二,原本如碳的黑发掺杂着些许银丝,不过常年军旅生涯,让他身板仍旧挺拔硬朗。 对于啸通这次的任命,他确实有些惶恐,尭国将才众多,选中融家自是让他不敢怠慢。 “你们俩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冲锋陷阵,而是要保护两位殿下的安全。” 融丕显然对这句话十分反感,但这确实是老将军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特别是对跟在尭敬出身边的融丕叮嘱得更多。 第四百七十五章 无心战场 “出殿下不善行伍,以前随陛下出征也不是在阵前,而是在后勤充当军医,为伤员疗伤。 此次出征对出殿下来说是第一次站在阵前,他或许……” 融年老将军说到这顿住了,他本想直接对儿子说,这位出殿下什么都不会、什么不知道的。但这样公开讨论王室成员显然不妥,更可况在这种特殊时期。 融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总之,你要给予出殿下足够的建议,如有疑问一定要来问我和你姐姐,也决不能让殿下一个人单独行动。我会尽量让出殿下的军队走在后面的。” 融丕越听脸越黑,不满又写满了一脸,道:“爹,你不能这样做,陛下的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看看两位殿下的领军能力。如果一味让出殿下殿后,这不是很不公平?” 融年也是个急脾气,面对不分轻重的儿子,他真想好好敲打他一番,但身在前线不得不收敛,只道:“公不公平不是我们这些军人考虑的事情,我们要考虑的,只是在保障两位殿下的人身安全前提之下取得胜利。” 融丕不敢反抗父亲,但仍让他心有不甘,斜眼看着身旁的姐姐,觉得她能跟在尭敬屾身边真是太幸运了。 让融丕头疼的不是父亲的嘱咐,而是他将要跟随的尭敬出本人。 在被融年说教一番的第二天,他们姐弟就被啸通叫了过去。 本以为尭王找他们过去是要讨论军情,但一进入正厅就顿感气氛不对。 融丕抬眼看向前方,啸通正坐在桌案前,淡蓝色的长发披散着。虽然身体不适,但却让人看不出一丝病态。 正襟危坐的啸通有股震慑人心的气场,让进入正厅的众人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不过,融丕还是发现了啸通脸上的怒痕,且尚未消退。而站在啸通身旁的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尭敬屾和尭敬出。 两人容貌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融丕虽然见过他们几次,但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次。 融丕还在观察厅内一切,一个文弱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父王,儿臣以前在军中都行军医一职,领军作战儿臣从未做过,也做不好。 为了能顺利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还请父王收回成命,允许儿臣继续担任军医。” 融丕的视线随着声音停留在尭敬出身上,人如其声,这位出殿下长得也显文弱,完全没有站在他身边的兄长尭敬屾身上那股傲气。 观察还未结束,融丕就被瓷器摔在地面上的破碎声惊得一个机灵,赶紧收回视线,朝着发出异声的方向望了过去。 愤怒的啸通喘着粗气,瞪视着儿子,刚把茶杯推到地面上的手还停留在桌案之上。 “军医有的是,不缺你这一个”,啸通话中难压怒火,“要你领军作战,因为你是我儿子,尭氏子孙,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我们尭国尚武,作为王族一员,领军作战是必备技能。不是你说想不做就不做的!” 尭敬出一直低着头,融丕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换做是谁,被啸通这一顿骂都是难以消受的。 啸通的话还未完,看着眼前的儿子:“你和敬屾明年将满二十及冠,按照我们尭国祖制,兄弟之间的比武避不可免。 这些本王早在一年前就已告知你们俩,但敬出你这一年究竟在做什么,不要以为父王不知道。” 尭敬出将头低得更低了,他不喜武,擅医,在尭国是出了名的。而尭敬屾却是练得一身好武艺,前几次随啸通出征都取得不小战功,连融年都对他赞赏有加。 兄弟俩之间的比武谁胜谁负,毫无悬疑。但就是出于这样的形势,尭敬出也并无焦急之色,仍如往常一样钻研医术,培植药草。 “父王,儿臣不想……” 尭敬出刚想往下说,尭敬屾的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他微微抬头看向兄长,尭敬屾正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尭敬屾向前一步,拱手道:“父王请放心,儿臣和敬出定会击败肃国残余势力,我尭国即将成为穷奇大陆上最强的国家。” 虽然之前的气氛令人窒息,但尭敬屾一发话,顿时气氛便缓和许多。啸通的注意力也从尭敬出身上转移走了。 融丕看着意气风发的尭敬屾,感觉自己身上每个细胞都被感染着,恨不得马上出发去战场拼杀。 但一想到自己将要追随的不是站在前面斗志高昂的大殿下,而是旁边精神萎靡不振的二殿下,情绪便一泄千丈。 “屾殿下说的是,尭国一定会取得胜利。” 融丕还在懊恼,柔美的女声就传了来,让他不禁抬起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他这才发现直国长公主也在厅内。 她微微向前一步,向啸通做了福礼,举止优雅得让融丕无法移开视线。 那头金黄色的长发上没有多少修饰物,却给人简淡的美。一袭浅蓝色长裙完美地衬托出少女的婀娜身段,虽不华丽,但却靓丽。整个议事厅都因少女的存在而变得明亮起来。 啸通见到少女,刚才还怒气满盈的脸也变得温和下来。 “陛下”,少女继续道,“两位殿下自是要领军打战,如果需要军医,小女自幼研习医道,虽不精湛,但却可以略尽绵力。” “娥秋”,啸通露出了笑容,“你的心意领了,但战场凶险,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留在这里等着庆祝胜利吧。” 娥秋也笑了笑,少女的笑脸让人如浴春风,她道:“娥秋将来要嫁入尭国,自然要同未来夫君一同在战场上驰聘。还请陛下恩准。” 娥秋的理由简单,就像啸通借此观察儿子们一样,她也同样要观察自己未来的夫君。 啸通对眼前的少女更加喜爱,有主见、有想法,还毫无畏惧去争取。 他认为不能薄了她的面子,便应允了,还要敬屾和敬出两兄弟照顾好她。 啸通一开始时的怒意早已找寻不见,娥秋化解了父子间的冲突。 不过,离开议事厅后,融家姐弟又被自己的父亲叫走了。当然,和他们一同去的还有他们即将服侍的主子敬屾敬出两兄弟,以及刚被啸通应允一同出征的娥秋。 第四百七十六章 双子双心 融年将他们招来才是要讨论军情,而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啸通要将融家姐弟正式介绍给他两个即将出征的儿子。 融丕还是对姐姐艳羡不已,而自己即将侍奉的主子尭敬出,不但实力与尭敬屾相差甚远,连最基本的战意都没有。 此时的融丕已经不是懊恼了,他开始担心起来,担心这样不靠谱的主帅根本就无法踏上战场。 而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样的主帅,他心中简直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真的没问题吗?” 融丕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位殿下,自语道。一旁的融岳看了弟弟一眼,也皱起了眉头。 问题肯定有,而且还很大。 融岳想着叹了口气,她真不明白,为何啸通非要将尭敬出这样毫无斗志的人送上战场。如果是为观察两个儿子谁更具有将才,那更是多此一举。 只能说,啸通还未放弃尭敬出,希望他能缩减一些和兄长之间的差距。可是时间只剩一年,还能有转机吗? 突然前面的两人停下了脚步,融家姐弟也跟着停了下来。兄弟两人正在说话,或者说是哥哥正在训斥弟弟。 “你不该那样冲撞父王”,尭敬屾皱着眉,看着低着头的弟弟,“父王病着,他叫你去打仗你就去,多说无益。不仅让父王生气,还会令文武百官对你不满意。” “我不在乎这些”,尭敬出无奈地摇了摇头,“领军作战,你知道我做不来。 我在乎的只是自己会拖了哥哥的后腿,可能还会让我们尭国将士陷入困境,所以才忍不住对父王说了那些话。” 看着弟弟那无奈又有些委屈的目光,尭敬屾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刚才被啸通打破的茶杯中的水溅到了他肩上。 接着,尭敬屾又整了整弟弟的衣领,看着他反问道:“你什么时候拖过我的后腿?又什么时候让我们尭国将士陷入了困境?不都是你一直在拯救他们的性命吗?” “哥……” 面对尭敬屾的温柔对待,尭敬出的眼神中更显得委屈了。 尭敬屾笑了笑,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走吧,融将军还等着我们呢,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要是能有个像出殿下那样可爱的弟弟就好了。” 看着继续前进的兄弟二人,一直在后面观望的融岳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融丕撇了撇嘴,反击道:“我要是能有个有屾殿下十分之一温柔的姐姐就好了。” 此话一出,融丕的小腿肚就遭到了姐姐一脚猛击,让他“哎呦”地惨叫一声,弯下了腰。 遭到攻击,他嘴上还是没长记性,龇牙咧嘴接着道:“说多了,能有个百分之一温柔就够了。” 姐弟俩一边打闹着一边向前走,突然那刚刚才听过的柔美女声就传了过来。 融丕一惊,身体立刻就挺得笔直。融岳也吃了一惊,不知何时直娥秋走在了他们的后面,正看着他们姐弟微笑着。 少女皮肤白璧无瑕,人淡如菊。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娥秋,看到那双宝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让融丕的脸迅速升温,不过一会儿就红得有些发烫,让他只得低下头去。 融岳还算镇静,对着娥秋抱拳行礼。 娥秋也对她还了一福礼,道:“二位就是此次跟随两位殿下出征的将军吧?” 看到融岳点头,娥秋面露微笑,“娥秋首次随军出征,还请二位将军多多照应。” 姐弟俩有些惶恐,连忙躬身称是。 此时有小吏过来催促他们快些进屋,娥秋似乎还有话要说,此时也只能作罢。朝着姐弟俩再次露笑,便随着小吏继续前进。 看到弟弟那空洞的眼神,融岳毫不留情狠狠踩了弟弟一脚,然后将疼得龇牙咧嘴的融丕拽走了。 融年在土辽城中的临时军务厅中,跟几位年轻的将领见了面,尭敬屾兄弟俩对这位老将军都相当地尊敬。 啸通征战几十年,身边都有融年的身影。尭国能有今天广阔的版图,除了充当军师的元墨就是这位融大将军了。 厅中挂着一张肃国地形图。融年将现在肃国的形势全部分析一遍,继而详细讲给了两位刚到前线来的王子听。 尭敬屾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这么说,肃王带着他的主力部队都撤到了最北面的契库城了?他连都城凉庐城都不要了吗?” “肃国已到穷途末路,肃王只顾自己逃命,都城对他已经没有意义。” 融丕看着地图,有些不屑。 “据细作来报,肃王将家小及一部分大臣都留在了凉庐城中。城中留守的军队约有五万人。 而肃王带去契库城的兵力为二十万,加上契库城原驻守的军队五万,一共有二十五万人。” 融年说着,指了指地图上的契库城所在位置,“肃国北端全是雪山,而契库城背靠这些山脉,易守难攻,肃王恐怕是在要这里和我们做最后一搏了。” 融年的讲解十分简单,经过之前的几场恶战,啸通已经把肃王逼上了绝路,留给儿子的只是这最后的一战。 融年一边讲解一边观察两位王子,尭敬屾始终一脸肃穆,认真地听着。而一旁的尭敬出虽然一直将视线停在地图上,但能看得出他的心并不在此。 尭国这两位王子的状况,众官皆知,但这位二殿下的状态着实让融年担忧。 一个根本无心战场的将领,不要说取胜,就连自保恐怕都难。 融年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啸通不是在考验儿子,而是在考验他这个教官的能力。 在心中开了会儿小差,他继续说道:“我们尭国军现有五十万驻扎在此,需要留下十万保护陛下的安全。 另外四十万由屾殿下和出殿下各领十五万,剩余十万由末将率领。” 十五万,听到这儿,融丕不禁皱了下眉头,将不信任的视线投向了尭敬出,替这十五万将士的性命感到担忧。 他在心中默道,如果上司做出不明智的判断或是决定,他就算要耍强,之后被治罪,也要抢夺军权。 抢夺头功已不可能,至少要保住这位殿下的人身安全。 第四百七十七章 兵分两路 说完己方的部署,融年又将视线转向娥秋,问道:“直王将要率领三十万大军与我们汇合,共同攻打契库城。请问殿下,直国的计划没有变更吧?” 见娥秋摇头,融年点了下头,继续道:“后天出征,我们将赶往凉庐城与直国军汇合,拿下肃王家小再赶往契库城。有人质在手,多少也能制约一下肃王的军队。” 融家姐弟都认同地点了点头,而娥秋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尭敬屾身上。 这位大殿下正思考着什么,没有马上做出回应。一旁的尭敬出则一直处于放空状态,听不听这些对他来说都一样。 融年刚要开口,尭敬屾的视线已经投了过来,说道:“融将军,大军集结需要一定时间,如果我们先攻打完凉庐城再奔契库城,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而肃王已经逃到最北端,如果在这段期间,他们不是老老实实待在城中,而是打算向外逃窜,我们的计划将会被打乱。” “是有这种可能性。” 融丕率先出了声,而一旁的融岳也表示赞同,道:“末将觉得人质对肃王的威胁不大,既然他只留了五万人在凉庐城,就说明他放弃了这座城。 他又没有带走家小,他们的死活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只会被当成累赘。没有这些牵绊,他想逃走也轻松得多。” 看到一双儿女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融年甚是欣慰。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尭敬屾,想听听他的打算。 “那么屾殿下有何对策?” “兵贵神速”,敬屾看着地图说道,“两座城我们可以同时进攻。” 融年马上明白了尭敬屾的意思,他快速看了一眼敬出,又迅速收回视线。他自己不能说出兵分两路的话,只能让提出的尭敬屾自己说出来。 “屾殿下的意思是?” “我和敬出兵分两路”,敬屾看着弟弟,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去契库城,你来对付凉庐城。” 谁都知道凉庐城内守军只有五万,而且连个像样儿的将领都没有,两路兵马的攻城难度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融年给了两位王子相同数量的兵力,这也是啸通的意思,想要看看他们在战场上如何应对。 但是现在尭敬屾却把难题留给了自己,就算尭敬出出色地攻下凉庐城,完成任务,功绩也不如尭敬屾。 谁都不能给兄弟俩分配任务,只有他们自己可以商量。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尭敬出身上,一直置身事外的他,此时听到兄长叫他的名字才回过神儿来。 如同尭敬屾说的毫不犹豫,尭敬出的回答也同样干脆。 “一切都听兄长的安排。” 融丕知道这样会将危险降到最小,这也是尭敬屾提出分兵的初衷。 但融丕在如释重负的同时,还是有些不甘心,心道:要是自己能代替尭敬出领军,在攻下凉庐城之后再快速进军,保准能赶上契库城那边的攻城。 看到尭敬出对兄长的惟命是从,融丕心中不免有些起急。但尭敬屾的能力也的确值得让人信服。 最后讨论的就是尭敬出负责凉庐城,尭敬屾和融年合兵与直国军一起进攻契库城。而娥秋则被分到了尭敬出军中,和他一起行动。 娥秋看上去相当不悦,但碍于身份又很难表达出来,只是目光一直停在尭敬屾身上,一副难以启齿的柔弱之态。 最后还是尭敬屾来到娥秋身前,郑重地请她对尭敬出多加照顾,少女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讨论了物资补给的问题,因为本身就在肃国境内作战,粮食辎重大部分都要从国内运来。如今又要前往最北端,而且还是急行军的状态下,后勤部队恐怕很难跟上。 “所以我们更要速战速决”,尭敬屾信心满满,”只要能在十日内攻下契库城,后勤部队来不来都不重要了。契库城中一定有足够的粮草。” 融年虽很谨慎,但两军对阵数量相差巨大,尭国与直国联军共计五十五万,肃国在契库城只有二十五万人。 对于连连败退的肃国军,心理压力恐已达极限,他们没有理由会输。所以,后勤部队也交由尭敬出来率领,待他们攻下凉庐城一起赶往契库城。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敬屾和敬出一同离去,似乎兄弟俩之间还有话要说。 融丕眉头紧皱,他突然觉得有一个好上司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正想着,一巴掌重重打在了他的后背上,让他差点朝前趴地。 这世界是只有一个人会对他这样出手没轻没重,他怒目转身瞪向自己的姐姐。本就对姐姐跟在大殿下身边充满妒忌,此刻更是被激得一肚子怒火。 “本人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当融岳问弟弟对尭敬出的印象如何时,融丕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行军打仗为何物,人虽然在这儿,心却不知飞到哪儿去种花草了。” 说着,融丕突然一脸严肃看向融岳,“姐,你说他到底清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啊?” 融岳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示意弟弟不要再说这些话。 融丕叹了口气,道:“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出殿下挽回一些劣势,这场战要是打得好,多少也会给自己找回一些自信。但出殿下的样子……” “王族的事,咱们就不要再说了。不管出殿下心中是怎么想的,你的任务都不会变。必要时,必须代替殿下指挥作战。” 说着,融岳伸出手臂勾住了弟弟的脖子,“而且这回,你不仅要保护好出殿下,还有直国长公主你也必须保护好。” 融丕一直在想尭敬出的事,将这件事都忘了,他“啊”了一声,提起头,突然从余光视线中瞥见了一头金黄色。让他一个机灵,一下挣脱了姐姐的手臂,快速向后退了几步。 “长公主殿下。” 对于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娥秋,融岳虽然也是一惊,但倒没有弟弟那种夸张的反应。她抱拳向娥秋行了一礼。 娥秋身后跟着一名侍女,见到融丕那个惊恐样子,不禁掩嘴一笑。 第四百七十八章 心有所属 娥秋微笑着朝融岳还了一礼,接着就将目光转到了还惊恐未定的融丕身上,道:“明天娥秋就将和融小将军一起出征,不懂之处甚多,到时还请小将军多多照顾。” 融丕只觉得娥秋作为一国公主真是太过客气,保护她本就是他的职责。 作为养尊处优的公主,能够主动提出上战场,这不是一般女性能够做得到的。在美丽外表下,眼前的少女有着一颗坚韧的心。 稍稍恢复一些神志的融丕赶紧抱拳还礼,但却紧张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后索性什么都没说,低下了头。 娥秋也不在意,她用那双宝蓝色的眼睛在姐弟俩身上来回游走,似是有事要说。 “殿下……” 融岳刚想张口询问,娥秋有些急迫的声音跟着就传了过来。 “我想请问两位小将军,尭王陛下那时所说的‘两位殿下明年即将比武’是什么意思?” 融家姐弟皆是一愣,原来娥秋一直找机会和他们说话,就是想知道这件事。当然,对于和尭国太子订婚的公主,自是最关心这个。 可尭国王族默认的规矩,要以比武来决定继承人的制度,难道还没有人告知这位长公主吗? 姐弟俩互望一眼,最后还是融岳上前一步,说道:“殿下还不知道?” 融岳试探性地一问,没想到却招来娥秋担忧的眼神,显然她一直在心中有疑虑,但却没人告诉她。 融岳并不想说,总怕招惹是非,但她却晚了一步去提醒神经有些大条的弟弟。 “比武当然是来决定太子……” 融岳重重踩了融丕一脚,后者疼得刚想大叫,但因有外人在场,赶紧捂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人都弯下腰去,脸也憋得通红。 他这个姐姐实在是……太不温柔了。不!根本谈不上温柔,是太粗暴了! 只这一句,娥秋就已明白大半。她还要最后确认,也上前一步拉住了融岳的手,目带惊慌与疑虑地问道:“尭国的太子到底是谁,屾殿下还是出殿下?” 融岳面露难色,最后还是说道:“太子将在明年两位殿下比武之后才会知道。” “真的不是屾殿下?” 融岳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但娥秋还是追问道。看到融岳不再作声,只是低下头。娥秋顿觉身子有些瘫软,向后趔趄了一步,被身后的侍女扶住了。 融家姐弟看到一直端庄万芳的直国长公主,此时花容失色,脸上毫无血色,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融岳本想安慰几句,但在尭国讨论未来太子是极忌讳的一件事。谨慎之下,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娥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自觉失态,赶忙在侍女的搀扶下告辞离开了。 融岳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自语道:“难怪刚才让她跟随出殿下,她一脸的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 融丕似乎脚还有些痛,一脸怨恨地瞪着姐姐问道。 融岳并不理会弟弟的瞪视,又敲了他脑门一下,道:“迟钝!我们未来的太子妃,已经心有所属了。” 出发的日子到了,尭国军兵分两路。 虽说凉庐城守城士兵只有五万,就如一块放入尭国口中的蛋糕。但尭敬屾对于弟弟独自帅军还是有些不放心,直到临别之际,敬屾还在对身边的敬出言传身教,教他如何应对战场上的突发事件。 一直跟在尭敬出身后的融丕,觉得这俩兄弟的感情真是太好,不由担心到了明年两人比武之时,双方真的能下得了手?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从融丕脑中消失,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 凉庐城离尭国军暂时驻扎的土辽城不过一百里地,尭敬出的部队在三天后便到达了这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城池大门,融丕变得越发紧张起来,同时也难掩一股兴奋。 “殿下?” 融丕询问尭敬出的意思,对方已经发现他们,大门慢慢关上。吊桥上本还有人员走动,发现异常后,都赶紧向城门跑去。 此时,城楼上站满了一排手持弓弩的士兵。! 尭敬出一脸僵硬,一直也未回应融丕,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身后大军斗志昂扬,都在等着主帅的命令。 能够感到身后不断膨胀的气势,抵不住的尭敬出终于开口:“融将军,开战吧。” 融丕早就等着这一句了,趁着吊桥还未收回,他抽出腰间佩剑向天一刺,喊道:“攻城!” 顿时,鼓角齐鸣,将士们发出震天吼叫,以摧枯拉朽之势奔向城门。 城楼上射出无数只弩箭,犹如天网。而尭国军也不含糊,纷纷射箭予以还击。 三辆撞车在乱箭飞舞中开始了他们的野蛮作业。凉庐城是肃国都城,城门厚实,但在尭国军的冲撞下也开始变形。 城内守军也注意到城门处的危险,纷纷将箭矢指向城门。但他们稍一分心,城外飞来的利箭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城楼上的那些弓弩手根本对攻城的尭国士兵造不成什么威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门一点一点被扭曲。 虽说攻城进行得顺利,应该感到高兴,但融丕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觉得他的对手太过疲软,本以为这五万守军应该是肃国的精兵才对,但现在看来就像是一群老弱残兵。 “肃王还真是心狠绝情!” 融丕叹道,丢下家小自己逃命也就罢了,好歹也多留下一些兵力保护他们。兵力不济也罢了,好歹留下些强兵猛将。 融丕简直越想越气,看着已经被撞裂的城门,觉得肃王根本就是抛弃了凉庐城。 融丕已经没有了刚开始进攻时的兴奋,对付这样一群无骨弱兵他没有兴趣。 很快,城门被破坏殆尽,尭国军几乎未受到像样的抵抗就入了城。而城内守军的抵抗也就是做做样子,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对付这样一群残兵弱将简直令融丕发狂,他们干脆直奔王宫而去。 当融丕发出撞击宫门的命令时,一直如同透明人般的主帅尭敬出终于站了出来,他阻止了融丕。 第四百七十九章 攻陷凉庐 透明人般的主帅尭敬出站了出来,抬手止住了融丕。 “这些人根本毫无战意,不如对他们进行劝降。这样我们双方都能减少一些伤亡。” 融丕当然还没有打痛快,但跟这种人这么打下去会让他更不痛快。他现在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里的战斗,尽快赶往契库城去打一场痛快的仗。 劝降一经发出,王宫内马上就有了回应,仿佛是在等待他们劝降一般。 王宫漆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尭国军涌入并迅速掌控了一切。肃国王后及两名年幼王子全都被留在城中。 尭敬出在融丕的陪同下前往肃王后的居所,融丕本要将他们母子带到外殿,但尭敬出不肯。就算成为战俘,他也要对他们以礼相待。 他不想劳顿孤儿寡母,自己亲自前往。娥秋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王后的住处。 不知是宫中小吏、侍女都已逃亡,还是躲到了何处,敬出进入一国王后所居宫殿内,几乎看不到人影。偌大的庭院只有几只野猫在上蹿下跳。 融丕一进城中时,就感到不对劲。虽然对付的的确是些残兵弱将,但人数绝对看不出有五万的样子,而这王宫中更是缺乏人气。 难道这五万守军也逃了大半?融丕满腹狐疑,但他们一直监视着凉庐城,没有迹象表明有逃兵出走。 融丕的急脾气又犯了,他只想快点知道,这如鬼城一般的肃国王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想一脚踹开大门,但想到身后还跟着娥秋,怕自己太过粗鲁野蛮,吓着人家女孩。他便强制自己收敛,硬生生把已经抬起的脚又放回了原处,差点没抽了筋儿。 他不耐烦地对身边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将门打开。在这里守卫的,仅有的两名肃国侍卫知趣地退到一边。 门被推开,融丕率先进入,还未看清内部情况,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已经扑鼻而来。 融丕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向内部望去。此时一阵阵女人的抽泣声也传了过来。 走入内殿,终于见到了人影。一个女人正趴在床榻边哭泣,床榻旁边站着两名侍女,也都掩面而泣。 看到闯入的尭敬出一干人,内殿中的女人们一点也不惊慌,就像没有事发生一般继续流她们的泪,伤她们的心。城池被攻破,她们沦为战俘,这一切似乎都与她们无关一般。^ 融丕见不得女人流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尭敬出走上前去,朝着始终背对着他们趴在床边的女人拱手行了一礼。 “夫人。” 尭敬出的声音轻柔,就像怕惊扰别人睡眠一般。但这声音仿佛拥有魔力,让对刚才巨大声响都无动于衷的女人慢慢抬起了头。 她身体有些抽动,似乎是在控制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尭敬出。 女人就是肃国王后,不管怎么抑制,情绪似乎都已不受控,眼泪止不住地从她憔悴的脸上滑落。 她始终没有起身,抱着躺在床上的一名小孩。而在往里一些,则躺着另一名更小一些的孩童。两个小孩都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我的两个孩子都死了,你们杀了我吧。” 女人发出绝望的声音后又开始抽泣起来。 尭敬出皱了一下眉头,走上前去。 “你要做什么?!” 女人发疯般地想要阻止尭敬出碰触自己的孩子,但被融丕一把拦了下来。 “夫人,这位是尭国的二殿下,同时也是位医师。” 融丕不得不替尭敬出做出还未来得及的自我介绍,他只想快些离开这间屋子,周身的药味快要让他失去嗅觉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娥秋,她似乎也想上前查看一番,但又显得有些畏怯。 此时,尭敬出已经检查完毕,他对着躺在里面的小一些的孩子摇了摇头,转过身对着肃王后说道:“这个孩子还有救。” “你在说谎!”肃王后先是一愣,继而面部变得扭曲,不知是伤心还是愤怒,“他已经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了……” 女人再次痛哭起来,尭敬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丸药塞进大一些的孩童口中,让他服下。 紧接着,他让殿内的侍女拿来笔墨纸砚,写了一张药方,要他们赶紧找药去煎熬。 尭敬出还想问一些孩子的病情,但肃王后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孩子还有救,什么都不肯说。 融丕觉得不对劲,他们这是来攻城掠地的,怎么现在感觉倒像是来给人家上门看病的了? 他刚想要向上司提出异议,此时在王宫中四处搜查的侍卫进来报告。 听过报告,融丕便不再想提什么异议了,他走向尭敬出,压低声音拱手道:“殿下,这宫中,不,整个凉庐城正在闹疫病,肃王的这两个孩子也是染上了疫病。 末将看,殿下还是先回避一下,一会儿叫军医过来就好。” 尭敬出似乎早已看出异状,他不惊不慌,更是没有一丝放手离开的意思,道:“这种疫病我没见过,军医们肯定也不知道。我在调制药方,希望能控制住疫情。” “殿下,我们的任务是攻下这座城池。而如今他们因疫病而自毁,天助尭国,我们也没必要冒风险再留在此地。应该尽快赶去契库城,与屾殿下他们汇合,一同攻打肃王才对。” 娥秋就站在不远处,她听到了融丕的话,眼神有些渴望地望向了尭敬出。 虽然和融丕的目的不同,但她也同样想尽快赶去契库城。 尭敬出没有马上回应,他看了肃王后一阵,似乎还是希望她能告诉他一些孩子的病情,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尭敬出也不勉强,他再次向肃王后拱手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融丕和娥秋也跟着出了大殿,此时尭敬出才转过身对融丕说道:“凉庐城即将属于尭国,城内的百姓也会变为尭国人。我们不能对自己人放任不管。” 几句简单的话就将融丕说得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急功近利,完全不顾凉庐城内百姓的死活了。 即便攻下城池,到时也不能把一座死城交给啸通王。 融丕心中一凌,自知有些冒进了。 第四百八十章 疫病阴霾 对于尭敬出所虑,融丕听了赶紧抱拳行礼,之前他一直不喜欢对方的慢性子,不善行军打仗也让他觉得自己的上司不靠谱。 但现在,他发现这位二殿下做事要比自己成熟沉稳多了。 此时又有一名士兵来报:“殿下,我们在宫内东部一间房内发现大量病人,应该都是宫内之人。” 尭敬出只是“嗯”了一声,什么都没问,就跟着士兵前去查看,连留给融丕拦截的时间都没有,他只得也赶紧跟了上去。 尭敬出一干人跟着士兵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房间,刚一进屋,那股和肃王后殿中相同的刺鼻药味儿又扑了过来,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房间虽大,但人员众多,仿佛宫内的所有人都集中在此一般。放眼望去,屋中摆放着四五十张木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将男女区分开。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或是呻吟,或是安静无声。这明显是一间病房,而且住在这里的人都病得都不轻。 只有不到十个人穿梭在这些病床之间,不是给他送水,就是给他喂药,还为病人冰敷、擦身、翻身。他们用小跑的速度奔走着,仿佛有三头六臂也忙不完。 出来迎接尭敬出的是一名老者,穿着一袭白袍,应该是王宫中的御医。 虽然知道尭敬出他们是敌国的将领,但老者根本没有战败者的畏怯悲恸,脸上只有行医者的无奈。 尭敬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疫情如何,但从老者的表情上来看,疫情恐怕已经难以控制了。 “不要说宫中的人了,好歹还有一些药可以用。城中的百姓根本无药可治,疫情蔓延太快,病情也发展太快。大多数人家发现不对时,家中所有人几乎都染上病了。” 尭敬出随着老者又检查了几个病人,他们都是高烧,浑身发冷,咳嗽、呕吐、腹泻,最初都以为是风寒,但不出三天病情就会只转直下,咯血,呼吸困难、抽搐至神志不清,从发病到死亡往往不出十日。 老者正讲着,突然一名病人开始全身抽搐,两名御医跑过来。一名将病人的颈部稍抬高,松解衣领,另一名开始为他冰敷。 娥秋亦可能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看到病人青着脸,抽搐不止,脸上显出惊恐之色。 老者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只是摇了摇头,道:“发生抽搐就是离死亡不远了。” “这人不是还没死呢吗?”融丕突然发声,显然这里见到的一切让他的急脾气又发作了,“你们倒是给他治疗啊!” 老者不生气也不畏惧,道:“肃王陛下离开时,征调走了城内几乎所有医师,宫内只留下我这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另一位一直照顾王后和王子的老御医前几天也……” 老者说着,叹了口气,“宫中药品也不多了,我们此时也只是硬撑,尽到自己作为一名医师应尽的责任。” 出了房间的尭敬出,立刻命人将军中所携的药品拿来分给宫中病人。还命军医们去城中走访,为幸存的百姓治病。 “殿下!”听到这一系列命令,融丕心中又急了起来,“那些药品都是为将士们打仗所准备的,现在在这里都分了,到时我们肯定不够用的。 而且这城中疫病如此严重,末将看,我们还是应该尽早离开。” 这回尭敬出的反应倒是很快,他转过头来看着融丕,道:“谢谢你的提醒,融将军,请你整备军队,凉庐城已是一座病城,他们已无反抗之力。 你让将士们退到城外驻扎,城中只留足够人手便好。另外,饮水造饭也先不要用这里的水源。” 融丕赶紧拱手领命,他还在等待尭敬出说话。但是对方已经迈开脚步,向深宫中走去。 融丕想要追上去,因为他还未听到尭敬出关于分发药品的问题答复。 此时一直跟在身边的娥秋拦住了他,说道:“融将军快去吧,千万不要让我们的军队染上疫病才好。出殿下这边由我来劝。” 融丕着急去领兵,他觉得自己也实在应付不来尭敬出那股慢性子,便同意了娥秋的建议。 娥秋带着她的侍女和几名侍卫追着尭敬出,而尭敬出似乎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是谁并不关心,他在宫内各个水井处停留,取水留样本。 娥秋跟着,看着这位尭国的二殿下一道忙碌。当他们走到第四口水井时,娥秋才开口:“出殿下这是怀疑水源有问题?” 尭敬出一边看着侍卫将水桶投进水井中取水,一边道:“现在只是怀疑,我看过病人,这不像普通的接触传染。在短时间内有大量人员染病,恐怕和他们平时饮食有关。 觉得有道理的娥秋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疑虑的目光投向尭敬出,问道:“但是刚才那位老御医还有那些年轻的医师并未染病?他们不也住在宫中?” 一桶水从井中被提了上来,尭敬出拿了一个小木桶取了些水,回道:“我刚才问过他们,这宫中有三十多口井,宫人们生活在各处,吃水自是取自离自己住处近的水井,而太医院那边也有一口水井。 吃水不同和染上疫病,自是有所关联。不过还是需要一番验证,才能下最后的结论。” 娥秋对尭敬出的考虑分析并无异议,她又点了点头,但她要听的却不是这些,道:“我知道出殿下一直在军中担任军医,但这次不同,殿下不再是军医,而是一军统帅。 我不反对殿下救治已投降的战俘,但倾尽所有来救治就有些过了。” “运粮的后勤部队马上就要到了,直殿下不用担心。” 尭敬出说得十分轻松,他继续赶往下一处水井。 娥秋也跟上,但却摇了摇头:“出殿下,后勤部队运送的粮草辎重都是要运往契库城的,难道您打算都用在这里吗?” 尭敬出忙着赶路,他并没有急于回答,似乎脑中在考虑着别的事情。 此时他们来到了王宫中的厨房,这里还有几名健康的仆役和宫女。 他们一见到尭敬出就奔了出来,根本没有战败者对入侵者应该具有的畏惧,但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第四百八十一章 寻查病因 “大人,这宫中已经没有粮食了,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吃的?” 一名带头奔来的,有些上了年纪的仆役跪在地上乞求。 尭敬出一愣,这肃国都城内普通百姓缺粮少药也就罢了,没想到连王宫之内都是这般惨景。 尭敬出还未来得及回应,另一名宫女又开了口:“宫里人大部分都病了,现在每天只能吃些稀粥。大人的军队要是不来,恐怕用不了三天,我们就得挨饿了。” 说罢,便开始哭了起来。 尭敬出皱起了眉头,问道:“听闻肃王离开时征调医师、带走药品,难道连粮食都未给你们留下?” 仆役和宫女皆点了下头,为了给宫中生活的人们提供饭食,他们这些日子也是费尽心思。如今城破,他们也松了口气。而尭国军并未对他们大肆斩杀,也让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分一些粮食给他们。” 尭敬出对身边的亲卫说道,但娥秋听到这话却有些惊讶,说道:“出殿下,我们的粮食是供十五万将士行军打仗之用。 凉庐城就算遭遇疫病,军队和百姓人数加在一起也有三十万以上,难道殿下想要让我们将士挨饿吗?” “后勤部队马上就会到了,不用担心。” 尭敬出仍旧轻松地再次说道,但这显然让娥秋有些恼怒,柔美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质问道:“出殿下,难道您不打算将那些物资送到契库城去了吗?” 面对面露温色的娥秋,尭敬出只是微微一笑:“一切都会好的,请直殿下放心。” 说完这句话,尭敬出开始和亲卫说起话来。 娥秋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虽是直国长公主,还是尭国未来的太子妃。但现在她毕竟只是军中的一名军医,就算心中有再多不满,她也不能直接对最高将领尭敬出发作。 片刻后,尭敬出转身面向娥秋:“直殿下,我现在还要去太医院一趟。天色已经不早,请殿下归营休息吧。” 娥秋咬了咬嘴唇,虽然极力控制情绪,但忧怨还是写在了脸上。娥秋实在生气,她也顾不得礼仪,一声不吭就带着侍女离开了。 尭敬出赶紧让几名侍卫跟去护送,自己则带着井水样本去了太医院。 娥秋带着侍女来到城外,此时部队已经安营扎寨,士兵们三五成群坐在篝火旁烤火休息,说笑声不绝于耳,都在讲述白天的这场战斗。 虽然胜得轻松,但将士们还是难掩兴奋。有些士兵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他们大声叫着,问什么时候才能开饭。但得来的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因为派去找水源的士兵还未归来。 融丕忙完了手头工作,赶紧来到娥秋身边,看到气鼓鼓的长公主,融丕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娥秋还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融丕。 融丕听到不仅药品被分走,现在连粮食都要拿出去救济敌军,当即怒不可遏。只是碍于在娥秋面前,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脸也被憋得通红。 但娥秋却率先发起火来:“我真不明白出殿下那句‘一切都会好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不想去契库城了吗?” “屾殿下就算没有出殿下帮忙,也一定能大获全胜。” 融丕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也着实不痛快。他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劝别人不要生气的那个人。 看得出娥秋十分想去契阔城,但尭敬出的举动却完全与她背道而驰。 融丕不懂女人,但他还是好言劝了娥秋几句。而娥秋听到融丕对尭敬屾的夸赞,刚才的怒气也渐渐消了,甚至变得有些兴奋。 她问了很多有关尭敬屾的事,而融丕对尭敬屾的敬佩也让这位长公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融岳出征前的提醒,融丕觉得这只是她个人的猜测。但他现在越发肯定姐姐是对的,连他这个神经大条的人也都看出来了,娥秋是喜欢尭敬屾的,而且是非常喜欢。 “大人是说我们的吃水有问题?” 天还未亮,尭敬出就来到了太医院。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融丕,他一夜都没怎么休息,除了军务,还一直想着怎样劝服上司。 但尭敬出却急着跟老太医说话,没有给融丕劝诫的时间。 面对老太医的疑问,尭敬出回道:“我将宫中三十四口水井都查过了,凡是在有问题的水井旁居住的宫人中都有发病。 而没有问题的水井有三处,太医院、厨房还有肃王后的寝殿。” 尭敬出解释得干脆,而老太医似乎受到了惊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道:“大人是怎样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尭敬出拿出一个小木桶,递到老御医跟前,老御医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看到里面的水呈现红色。 尭敬出继续道:“我在有问题的井水中发现了芦苞,它是一种毒草,会影响人的消化器官,继而引起人体发热、呕吐、腹泻。 而芦苞遇到苁草就会变成红色。昨天晚上我把宫中三十四口水井中取来的水都试了一遍,结果只有刚才我说的那三处井水颜色没有变化。” 老太医最初有些迷茫,继而一愣,随即眼神中显出惊恐。显然他是知道“芦苞”这种药草的。 “芦苞”,老太医声音微颤,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年轻的时候,的确有见过一名前辈利用其做解药。 它可以迅速让人呕吐和腹泻,从而达到快速排毒的功效。但因其药性过猛,如果用量稍有差池,就会变成比毒药还毒的药草。 而这种用量又是因人而异,有的人就算多服用一些也不会有事,但有的人却是一点都沾不得。 因为太过危险,所以后来就再也无人去使用了。渐渐地人们也就将这种药草遗忘了。” 老太医说着,抬头看着眼前的尭敬出:“大人如此年轻,怎会知道‘芦苞’的?据我所知,尭国并无此种药草。” “尭国征战多年,我也是在一次战役中为一名北国伤患疗伤,偶然从其口中得知这种药草。 因为觉得它可以迅速排毒,暂时保命,是一种大有可为的药草,所以就找来研究过。” 老太医连连点头,却面露难色,不愿再说什么,而尭敬出似乎还在等着老太医开口。 第四百八十二章 追本溯源 “老前辈真的不记得这种药草了吗?” 尭敬出问道,眼睛盯着他,但老御医却不愿接受这股视线。 屋内又有几名病人开始抽搐,老太医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又新增了几条,表情也是痛苦不堪。 像是承受不住压力,最后他开口道:“如果大人没有说起,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但现在……” 老太医说着,手捂胸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融丕听得有些糊涂,只觉得老太医像是受到了惊吓。 “王宫的井水中怎么会有‘芦苞’?难道老前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尭敬出的这句含义明显的问话,让融丕心中一惊,失声道:“出殿下,不会吧?你是说有人投毒?不仅在王宫,而是在整个凉庐城?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融丕一脸狐疑,看着老太医,“虽说这么做获利最大的是我们尭国,但我们尭国一向光明正大以武力征服,绝不会在暗地里做这种阴险之事。我们尭王……” 融丕的话还未说完,老太医握紧拳头在自己胸口上狠狠捶了几下,继而哭了起来。 此时,娥秋也出现在太医院,她打算过来帮忙照顾病患。刚一踏进大门,她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心中一紧。 她赶紧扫视屋内,看照顾病人的太医们还如昨天一样忙碌着,才吁了口气。她还以为病人全都病情恶化,以致让老太医这般难过。 娥秋以眼神询问融丕发生了何事,但融丕现在却被老太医的表现惊住了。 只有尭敬出还是一脸镇静,不过却多了一层哀色。 尭敬出将老太医拉到一旁坐下,在释放完情绪后,老太医才又张口:“是肃王陛下!一定是他!肃王离开的两周前,院使被肃王叫了去。回来之后,突然一脸凝重地问我‘芦苞’真的可以救人性命吗? 我从未用过,自然答不上来。追问他为何提起早已被人遗忘的‘芦苞’,但他却不再回答,只是说要带两名太医院吏目外出寻找一种药草。 我当时就觉得他要找的药草就是‘芦苞’,而从那天后我就再未见过院使。 一周后,有消息传来说他在家中自杀,而他带走的那两名吏目也再未出现在太医院中。” 老太医还是流泪不止,尭敬出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问道:“院使只是提了一句‘芦苞’,老前辈就能断定是肃王做的吗?” 老太医点了下头,再次缓和了一下情绪后,道:“院使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位使用过‘芦苞’的前辈,他曾经用‘芦苞’成功地为一位皇亲国戚解过蛇毒。他觉得可以推广使用,但第二次使用时却要了病人的命。 他一直无法从这件事中释怀,常常自责。而‘芦苞’,他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连提都不再提起。 但那天他却突然重提,除了肃王的命令,是绝不会有人能让院使再碰‘芦苞’的。而他会自杀,一定是知道了肃王利用‘芦苞’的目的。” 老太医说得悲愤,一旁的融丕和娥秋听得惊心,觉得肃王简直是疯了。 “刚才说肃王后那边的井水是没有问题的,那为何王后的两个孩子会中毒?” 面对融丕的疑问,老太医回道:“前些日子王后染了风寒,为了不传染给两位殿下,便把孩子送到其他殿中居住,没承想……” “他为何要这么做?”娥秋皱着眉头,无法理解肃王的行为,“抛弃凉庐城也就罢了,还要给他们下毒?” “肃王这厮的目的是我们尭国军”,融丕一脸怒容,“城内水井还有城外河流也一定被他下了毒!他不惜自己人被毒死,也要下狠手。就是等我们的大军到来之后也饮用此地的水,来致我们于死地。” 说到这儿,融丕不由看了尭敬出一眼,没有以往的轻视,只有满眼的感激之意和一丝敬佩。 如果不是尭敬出吩咐他们不要饮用此地之水,现在不知要有多少将士中毒倒下。 好在这次尭敬出是将领,如果他只是军中的一名军医,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异状。 融丕后背阵阵发凉,他突然发现,行军打仗只靠武力是不够的。 看到老太医情绪慢慢恢复,尭敬出这才问道:“老前辈既然知道‘芦苞’,那么可否听到过有关它毒性的解法?” 听到问话,老太医摇了摇头:“如果知道解法,院使也就不会那般自责,也就不会放弃‘芦苞’了。” 听到老太医的话,娥秋顿时愁上心头,她看着满屋子的病患,不禁道:“无药可解,那么这些人,还有城中的百姓只能……只能……” 娥秋说不出“等死”这两个字,觉得太过残酷。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给予他们尽可能多的帮助。 她本来今天还想继续劝说尭敬出,放弃为凉庐城提供药品和粮食,但现在她动摇了。 此时,尭敬出转向融丕,要他尽快搬运药品进城,先为城中百姓治病。 融丕也没了昨天那种强烈反对的劲头,觉得自己再对凉庐城中的百姓见死不救,就简直比肃王还不是东西了。 融丕领命而去,尭敬出则站起身问道:“请问老前辈,这太医院的藏书库在哪里?” “大人这是要查阅资料,找出解法吗?”,见尭敬出点头,老太医叹了口气,“‘芦苞’本来资料就少,出了那件事之后,之前的院使就把有关‘芦苞’的资料都销毁了,不知是否还有残存。” “不碍”,尭敬出仍旧波澜不惊,“哪怕只有一点资料也好。” 接下来的几日,娥秋都留在太医院中帮忙照顾病患。尭敬出几乎每日都在更换药方,摸索着解毒之法。 在此期间,他还研制了“叶针”,除了具有一般的针灸功能外,主要用来对伤患伤口处进行麻醉,减轻后续痛苦,便于治疗。 此时,尭敬出将药膏浸如针体,施针后,发生抽搐的病患越来越少。 五日后,所有病患的症状都有所减轻,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 第四百八十三章 娥秋所忧 不光是娥秋,就连老太医也甚为惊讶,不仅是能在短时间内掌控这种猛烈毒素,尭敬出所识药材量更是惊人。 还有些药草老太医从未听过,但这位年轻人就已经拿来治病救人了,据说,都是他这些年随父兄出征转战各地采集的。 在尭敬出的努力下,凉庐城在挣扎中活了过来。城中也渐渐有了生气,原本如死神一般可怕的入侵者,现在倒成为了城中百姓的救星。不仅给他们送来药品,还给他们送来粮食,更重要的是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给了他们新生。 每个人眼中都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充满感激之情,再无敌意,更不会将他们当成敌人。 虽说尭敬出的解毒方子十分有效,老太医已是十分满意,就算不能完全去除毒素,但只要坚持服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尭敬出自己并不满意,一旦没有服药,还是会有复发的危险。 他认为必须找到一种完全可以破坏毒素的物质,否则这种毒素还是属于无解。留有后患,是这位医师不能容忍的事。 太医院中的病患,身体都已渐渐好转,大部分病人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娥秋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但她的心却总是悬着。 凉庐城的胜利不代表这次出征的全部胜利,她的哥哥直王还有她最为挂念的尭敬屾还在契阔城。他们在凉庐城已逗留两周,不知是否还能赶上那边的战役。 娥秋这几天眼皮总是在跳,一直都没有消息从契阔城传来,不知那边战场是否还顺利。 她觉得是时候该出发前往契阔城了,但尭敬出却并无出发之意,一直待在太医院的藏书库中查阅资料,要不就在药房调配草药。 娥秋心中的不满再次抬头。 清晨,娥秋起来,侍女过来为她梳洗。金黄色的长发柔软顺滑,侍女不禁赞叹了两句。 但娥秋脸上却一点笑容不见,可能根本就没听见侍女说了什么,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契库城。 “蓉儿”,娥秋叫侍女的名字,“契库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见蓉儿摇了摇头,娥秋不由叹了口气。 “小姐,我听说出殿下昨天又在药房待了一夜,不知调配了多少副药方。我看他这次跟军医没什么区别,哪里像个主帅啊? 之前攻城也是融小将军在指挥。现在看来,或许他根本就不打算去契库城。” 听到这儿,娥秋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微怒道:“不许乱说。” 嘴上虽然斥责,但娥秋也和蓉儿的看法一样。不管契库城那边是输是赢,尭敬出在这场兄弟于战场上的比试都是不输的。 他在凉庐城中的沉稳表现,不仅挽救了三十万百姓性命,同时也捣毁了肃王的阴谋。啸通王和尭国的大臣们必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小姐”,娥秋正想着心事,耳边又传来蓉儿的声音,“既然出殿下不愿去契库城,那我们可以自己去啊。本来小姐就是冲着屾殿下而来,想看到他驰骋沙场的英姿,不是吗?” “又在乱说!” 娥秋瞪了侍女一眼,觉得她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多,但她所说着实让娥秋有些心动。 尭敬出都已攻下了凉庐城,尭敬屾更不可能会输。而最后取得胜利、成为太子的一定会是尭敬屾,娥秋在心中对自己说着。 娥秋甚至不许自己去想另一种可能,尭敬出成为太子,她绝不会接受,也绝不会嫁给他。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要将这种可能咬碎,一口吞下。 一早就心事重重,娥秋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决定去找当事人谈一谈。 天渐渐放亮,王宫中也有人开始走动,不管是谁见到她都会恭敬地行礼致意,有些宫人甚至会忍不住上前去说一些感激的话。而肃王后的那名已经认定死亡的大儿子也恢复了意识。 娥秋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她却高兴不起来。 药房中有轻微的声响,娥秋带着侍女走进去,看到尭敬出跪坐在屋中一角,周身放置着各种药草。虽然一夜未睡,但人看起来还很精神。 尭敬出一边用小秤为药草称重,一边提笔记录着什么。他似乎没有发觉已经有人走了进来,只顾埋头与药草打交道。 一开始,娥秋并不想打扰他,认为他总会发觉有人到访。但她和侍女两人在药房中站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尭敬出的眼里除了药草还是别无他物,全当两位姑娘是空气一般。 娥秋皱了皱眉头,第一次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不由想到,如果尭敬出成为太子,那么自己将会变得不如一株药草。 脑中瞬间闪过的这个念头令娥秋十分不快,她上前一步,挡住了从屋外射过来的光,叫道:“出殿下。” 光线变暗,让尭敬出看不清称上的刻度,他这才转过头,看到脸色不佳的娥秋正直视着他。 尭敬出并不知道娥秋已经站在屋中有一会儿了,他忙起身行礼让娥秋坐下。 娥秋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后,又扫视了一圈放在尭敬出身边的几捆药草。 “出殿下今天还要调换药方吗?” 尭敬出点了下头,指着放在身侧的三种药草说道:“前几天我已经试过了,用这三种药草调配便可解‘芦苞’之毒,但病患却出现了不成程度的手脚麻痹症状。 这三种药草混在一起会产生另一种毒素,所以必须找到另一种替代品。” 尭敬出平时安静寡言,只有在说起药草的时候才会滔滔不绝。 而听着的娥秋只觉惊叹,之前一定也有人像尭敬出这般想要做出解药,但都未能成功。而尭敬出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让人畏惧。 娥秋想着,不由开始仔细审视起尭敬出的脸,这张和尭敬屾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娥秋不觉有些心痛,如果尭国对于继承人的选择没有那种规定,她现在也不会这般烦恼。 她不讨厌尭敬出,而且十分敬佩他的医术,但她却不能接受他成为尭国的太子,成为自己的夫君。 第四百八十四章 有力对手 看着尭敬出的白皙面容,娥秋心中复杂,慢慢说道:“出殿下,我理解你想要做出解药的心情,但契库城还未攻下,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和屾殿下,还有我兄长他们汇合,一起攻打肃王。 这里的病患状况已经稳定,等攻下契阔城再回来做解药也是可以的。况且我们还要运送粮食物资,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又被人催促,尭敬出仍旧不急不缓,拿着药杵在药臼中捣着药草,道:“我一周前就已给父王去信,告知了凉庐城的状况。 父王答应我会另准备辎重直接送往契库城,所以请直殿下不必担心那边的粮草供给问题。” 娥秋一愣,她不知道尭敬出给啸通去信的事,原以为他的头脑中只会想治病救人的事,其他的事不会想、更不会去应对,但显然是她对尭敬出还不够了解。 尭敬出又道:“我相信兄长的能力,即使没有我助战,他也能成功地攻下契阔城。 别人都在说,这次的战役是我们兄弟俩在明年比武前的第一次较量,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比不上兄长的。” 说到这儿,尭敬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表面上是父王放心才将攻陷肃国交给我们兄弟,但我知道如果父王身体康健,他还是会亲自上阵。 征服一个国家并不是推翻了掌权人都能完成的,要想让肃国人真正臣服,我们还要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 我只想尽可能地帮助兄长,凉庐城中发生的事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要让肃国人知道我们尭国的好,我们就必须尽力去救助他们,而不是中途弃他们而去。 只有让整座城都完全健康起来,我们才可以放心地去宣传。 肃王失德,亦会失去民心。对自己百姓下毒手的消息传到契库城,定会动摇他们的军心,让兄长和直王攻陷契库城更加容易。あ < 消息传遍全国,肃王便再无立足之地。如此,肃国完全臣服也指日可待。” 尭敬出的一番话,让娥秋又是一愣,眼前的尭敬出她似乎第一次见。除了医术,这位尭国的二殿下该做的事还是一直努力在做、该考虑的事也一直努力在想。 只是他的兄长尭敬屾太过耀眼,而他又为人太过低调,容易让人忽视,甚至是轻视。 娥秋也明白了啸通让两个儿子一同上战场的用意,就算所有人都认为尭敬出绝对比不上他的兄长,但在他们父亲眼中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啸通看到了尭敬出优秀的一面,向外扩张征服不只有武力这一种方法可行,而现在的尭敬出正用自己的方法在帮尭国向外扩展疆土。 就算他本人并未意识到,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但啸通并未漏过、并未放弃。 娥秋再次看向尭敬出,他依旧在捣药,刚才的一番话似在安抚她焦躁的心。但现在的娥秋却更加不安,她对尭敬出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承认尭敬出是会对他兄长造成威胁的有力对手。 此时一名年轻的太医过来,将尭敬出叫走了。 看着尭敬出离去的背影,娥秋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焦躁和不安不断在心中膨胀,让她的心有些发痛。 尭国的太子为何会有两个候选人?如果尭敬屾和尭敬出只是一个人的话该有多好,既会领军作战,果敢毅然,又精通医术,仁心仁术。 娥秋胡思乱想着,对自己有这样愚蠢的想法感到可笑,她轻笑出声,最后竟然落下泪来。 坐在清晨的暖阳里,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一旁的蓉儿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刚才尭敬出的哪句话惹到了主子。连娥秋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伤心起来。 尭敬出为一位病患看完诊之后找到了老太医,他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种药草。 老太医看完之后有些困惑,问道:“大人是说这种叫‘巴凡’的药草可破坏‘芦苞’毒素?” 尭敬出十分谨慎,他没有点头,只道:“巴凡药性柔和,又和‘芦苞’毒性相悖。理论上可行,但我还不能确定,必须找到这种药草进行验证。” 老太医听后有些惭愧道:“这‘巴凡’我从未听过,更未见过,恐怕帮不了大人的忙。但如果大人说只是在北国之地见过,想必是生长在北方的药草,我想这肃国之内肯定也是有的。” 说着,老太医想了想,“距凉庐城外十里地有一座名为‘冷山’的高山,山上有众多只在北国生长的药草。 如有需要,我们太医院也会派人去采药。或许那里会有这种‘巴凡’也说不定。” 得到这个情报,尭敬出很是高兴,决定马上动身前往。他派人去城外军营通知融丕一声,自己就带着十名亲卫和两名年轻的太医出发了。 融丕得知消息后,原本就很白的脸一下子白得更加瘆人。他二话没说,带着百名精兵驭马飞奔,追了上去。很快他们就追上了尭敬出的队伍。 融丕虽然不敢对尭敬出大发脾气,但和这位二殿下相处已有一段时间,知道他脾气温和,加之他自己脾气急躁,话一说起就会越来越重,难免说话说会变得很冲,最后已经跟责备没有两样。 当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失态后,脸上还挂着怒意,但怎么都收不回来了。 融丕一横心,索性就这样把自己心中的不满都倒了出来。 “出殿下,您是千金之躯,身边就带着这么几个人出来,而且还是在敌国,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末将怎么跟陛下交代?! 凉庐城还有十五万将士等着您来统领,屾殿下还在等着您来与他汇合,找寻草药之事并不是殿下现在应该做的!” 说到最后,融丕几乎已经吼了起来,他身边的人都为这位小将军捏了一把汗。 不过,尭敬出似乎并未生气,脸上还是一团温和之气。 融丕说着,他也不反驳,只是听着。等融丕发泄完了,他们也来到了冷山脚下。 第四百八十五章 冷山寻药 冷山的确是一座高山,高耸入云,周围其他山在它身旁都显得极为低矮萎靡。 融丕看到这座山后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他头有些僵直地转过去面对尭敬出,抬手指向冷山,问道:“出殿下,您真的要爬这座山吗?” “嗯。” 尭敬出也看着冷山,点了下头。 看到尭敬出的回应,融丕一直僵在脸上的怒容,在自己狠狠吸了一口这山脚下的凉气之后,将心中欲喷发而出的怒火冷却了下来。一直僵硬的身体也在叹了一口气之后松软下来。 他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一路的话全都白说了,冒着冲撞王族而发的脾气也白发了。现在是必须陪着这位看似温柔,但内心却是极为倔强的出殿下爬一趟山了。 “你说得很对,现在的确不是该来找寻药草的。” 就在融丕泄气之际,尭敬出的这句话让他又立即复活了,双眼发亮,大声道:“是啊,殿下!这山这么高,也无山路可走,爬上去就得花一天时间。还要找药草,没个三四天功夫恐怕不行。 殿下跟末将先回去,让这些人留下先找着。殿下如果觉得人手还不够,到时末将会再派些人过来的。” 看到尭敬出摇头,融丕脸上的兴奋之色又凝固在了脸上。这一冷一热的,融丕觉得自己恐怕也是染了疫病了…… “该来这里找寻药草的不是融将军你。” “殿下!” 尭敬出抬起手,示意融丕让他先把话说完。 “巴凡这种药草十分大众,容易和其他药草混淆,且只有我见过。由我上山去找,绝对是最佳选择。 但是统军作战却是将军专长。我回去跟我留在这里的效果是一样的,没有我将军照样可以领军作战,取得胜利。但这里没有我,能不能找到巴凡就难说了。”^ 尭敬出的一番话充分肯定了融丕的能力,倒是让融丕有些不自在了,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尭敬出看到这位小将军的样子,不禁笑了笑,他稍稍和融丕往前走了几步,和其他侍卫拉开了一些距离。 “出殿下,您才是这支部队的统帅,末将不敢逾越。” 尭敬出知道融丕的意思,点了下头,道:“虽说是统帅,但并不见得就什么都懂、都知。论行军作战,绝非我所长,但选贤任能我却能做得到。” “殿下……” 融丕被说得脸有些发红,尭敬出夸人虽然隐晦,但效果却出奇得好。 “其实出征前我十分担心,担心自己根本做不来。而融将军你年龄比我还要小,那些日子,我真的想要去找父王,拒绝此次出征。但转念一想,父王既然这么安排,是相信我们能做到,对我们是有信心的。 我相信父王,也相信将军。兄长在出征前也一直鼓励我,所以能做到今天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殿下,请容末将说一句实心话”,发觉尭敬出话外之音的融丕抱拳道,“殿下现在已经攻下凉庐城,识破肃王阴谋,挽救了城中三十万百姓性命。和屾殿下的较量,出殿下已经先胜一局。就算屾殿下拿下契库城,出殿下也不见得会输。 现在出殿下只要尽快赶到契库城助战,站在阵前领军,说不定这份军功中还会有出殿下一份。” 尭敬出一直认真地听融丕讲话,温和的面容上渐渐露出了浅笑,道:“感谢将军为我打算,但我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尭敬出说着,抬头望着眼前的高山,呼出一团白气,“站在阵前领军与敌人厮杀,这件事我永远也做不到。” “殿下,不要说这种弱气的话。我们尭国尚武,只要出殿下有心,加以时日定可……” 这次尭敬出没有等融丕说完便摇了摇头:“我无心战场,更不会手持武器杀人,或是指挥别人去杀人。 我志在成为一名医者,而医者的责任不是杀人,而是去救人。”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着融丕:“我没有勇气对父王和兄长说出这些话,但我却要告诉融将军。我知道将军想要在战场上建立军功,虽然方式不同,但将军的军功肯定会有。” 尭敬出再次望向冷山:“虽然父王给我们的任务是攻下凉庐和契库两座城池,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攻陷整个肃国。 只要能找到巴凡,做出解药。让肃王名誉扫地,遭世人唾骂,他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我们完全攻陷肃国也会变得轻松一些,伤亡也能减轻一些。将军的军功自然也在其中。” 融丕头一次听到尭敬出说了这么多医术以外的话,为了他这名部下,想必是逼着自己考虑了许多自己不愿想的事。 看着尭敬出那张无论何时都是一派温和的脸,融丕的情绪也缓和下许多。 尭敬出的话并没有错,尭敬屾是用武力、杀戮来夺得天下,但他却是用医术、用仁慈来获得民心。 想到这儿,融丕也露出了笑。自己这位看似不靠谱儿的上司其实很有主见,且一直在默默努力着。 他抱拳再次向尭敬出行礼,道:“可是殿下,末将也有保护您的义务。” 听到这句,尭敬出又笑了笑,道:“融将军也有保护直殿下和在必要时监管全军的义务。你我二人不可同时离开。 我在冷山的这几天,请融将军掌管全军,如遇紧急情况,将军可先自行决断,之后再报于我。” 融丕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尭敬出放权,而掌握军权、统帅全军也一直是融丕的梦想。 但这位二殿下却是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令融丕心中有些发堵。 就算还有担忧,但尭敬出不找到巴凡是不会回城的,而做不出解药他也绝不会考虑离开凉庐城。 作为军人,融丕不能违背主帅命令,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融丕将自己带来的百人队伍全都留给尭敬出,说是助他找寻药草,实则是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尭敬出也不推辞,多些人手也是好的,只是自己还要多画一些巴凡的草图,供这些士兵去寻找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掠人追截 别过尭敬出,融丕带着几名亲卫往凉庐城返回。不管是尭敬出还是凉庐城,离开哪边都会让融丕不安。 当初他还羡慕姐姐能跟在尭敬屾身边,打一场痛快的仗,但现在的自己天天也是惊喜不断,虽然不够痛快,但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带来的粮食除了自己的份儿,几乎都分发给了城中百姓。尭敬出写信向啸通要来的粮草最快明天也会到达,给契库城送去的粮草也早就发了出去。 但契库城到现在还是没有最新消息传来,只能说明尭敬屾和直国的联军还未将城攻下。 这个肃王还真是禁打! 融丕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想着,肃王既然可以丧心病狂地对自己人下狠手,必定会疯狂地与追击而来的敌军交手,成了亡命之徒自然就不好对付。 一路上对契库城迟迟传不来捷报感到困惑的融丕,一直在寻找各种理由解释。想的事儿一多,时间也就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融丕已经回到了凉庐城。 虽然战败,但城中百姓却并不沮丧,还如平常一样出来活动。见到尭国士兵他们也不害怕,甚至主动走上前去表示感谢,就像见到亲人一样。 融丕虽然还对敌国百姓这种热情态度有些接受不能,但他现在心中却涌动着一股兴奋,再也没有出征之前羡慕姐姐那种萎靡之色了。 尭敬出已经派人将凉庐城发生的事宣扬出去,用不了多久,全肃国百姓就会知道他们的王,是如何对待自己国家百姓的了。 这招甚至比用武力征服敌人更能从根本击溃对手,融丕第一次感受到了攻心为上的用兵之道。 最初因为疫病原因而把大军驻扎在城外,但现在城中隐患已经排除,尭敬出仍不允许大军入城,说是怕惊扰城中百姓。 有尭敬出这样一位慈悲为怀的上司,也真是让融丕哭笑不得。虽然一开始他对尭敬出有诸多不满,但相处久了,融丕也就习惯了,甚至会觉得尭敬出这样做也不错。 回城之后的融丕又在凉庐城中巡视了一番,城中完全感受不到两军交战的紧张气氛,仿佛之前的攻城战不曾发生一般。 融丕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身处敌国,而是身在尭国的自己家乡。 融丕出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折腾了一天他也有些饿了。这些日子为了救济凉庐城,尭敬出率先省下口粮,而融丕就算不情愿也还是照着做了。 不过整日奔波在外,又是处在长身体的阶段,融丕总是感到饥肠辘辘。虽然年龄不大,但身居高职,该有的矜持还是得有。就算再饿,也不能表现出来。 不过这会儿,他想着明天粮草就会运来,今天也不用这么节省,可以稍微改善一下伙食了。^ 想着今天会变得丰富起来的饮食,融丕正有些小兴奋。突然,一名士兵骑马奔来,惊慌失措地下马时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融丕见到自己的兵如此狼狈,刚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他眉头跳动,正想开口训斥,那名士兵还未爬起就先开了口。 “将军,不好了,直殿下被人拐走了!” “什么!?” 融丕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吃了一嘴泥的士兵终于爬了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是真的!我们已经去追了!” 融丕一脸凶相,抓起士兵衣领吼道:“什么方向?” “城北方向。” 来不及细问,融丕二话没说,甩开手中士兵,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奔向了城北。 融丕向北一路狂奔,他很快钻进了一片树林。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林中植被茂盛,影响了他的行进速度。 融丕抽出腰间佩剑,像对着九世仇人一样对着阻碍前行的枝条、断木一通儿乱砍。 很快,挡道儿的植被就在融丕的疯狂之下败下阵来,林中也硬生生被开出一条过道来。 融丕大喝一声,再次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 钻出树林是一片平原,融丕努力向前方扫视着,但仍未发现有任何踪迹。没有犹豫,融丕双腿狠夹马腹,再次长喝一声,加快了速度。 能在眼皮儿底下拐走直国长公主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融丕在脑中开始思考。 肃国人?尭国人?都不能肯定。 融丕自认为治军严谨,就算他和尭敬出当时都不在军营,也不至于让人入侵并将人拐走,而且掠走的还不是别人,是直国的长公主。 只能说明入侵者是朝着他们瞄准的目标有备而来,或许还是娥秋的熟人。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马蹄声,这片平原尽头又出现了一片树林。 融丕皱了皱眉头,觉得肃国的树林真是多得碍眼。等这场战打完之后,他一定要将肃国内的树都砍了! 就在他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树林,在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融丕眯起眼睛继续前行,黑点也越来越大,似乎正向他这边移动。 “……将军” 那个黑点发出微弱的声音,寂静的夜中,融丕一下判断出声音他是听过的。 还未到达跟前,融丕就开始勒住缰绳减速。 “融将军!” 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正朝融丕挥舞双臂。 融丕很快认出那人就是娥秋的侍女蓉儿,在向前缓冲兜了一圈之后,融丕跳下马来。被他甩在身后的侍卫也陆续赶到了。 看到奔过来的融丕,蓉儿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融丕奔过来将她扶起,两人都十分焦急,同时发声,声音交织在一起,双方都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蓉儿一把抓住融丕胳膊,脸上带着血迹。融丕索性闭嘴,压制心中急躁,听着蓉儿张口。 “融将军,快去救殿下!”蓉儿转身指向那片树林,“他们在那片树林里!” 融丕“嗯”了一声,一把拽起蓉儿,让小姑娘痛得叫了一声。她的脚裸似乎扭到了,肿得老高。 融丕将她交给一名侍卫照顾,自己再次翻身上马,直朝前方树林而去。 第四百八十七章 疑窦丛生 蓉儿坐在一名侍卫身后,朝着融丕叫道:“是直国人!他们说殿下的母亲重病,要殿下尽快赶回直国。殿下心急,没有立即通报出殿下就随他们去了。但在半路中发觉不对,去直国应该朝东走,但他们却是朝北。 殿下质问他们,他们也不回应。知道上当,殿下借着与他们说话当口儿,让我跳下马车逃走。 我赶着回凉庐城报信儿,可半道儿却将脚扭了。正在焦急之际,就碰到融将军你们了。” 听了蓉儿简短的描述,融丕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掠人的这些人都是直国王宫中的人,他们说的话,娥秋自然会信。 但这些人的目的又是为何?直国现在与尭国联手,直王本人也领军在契库城。但弄出这一出儿又是怎么回事? 娥秋是直王的妹妹,且已经与尭国定亲,直国此举真是匪夷所思。 融丕还未想明白,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那片树林,但却没有发现娥秋他们。又是一片平原,要比刚才那片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 融丕在心中暗骂逃得真快,一边扫视着左右四周。说是平原,但四周时不时就会出现成片的小块树林。 “融将军,你看!” 蓉儿的声音从后方再次传来,融丕瞥见蓉儿手指前方,定睛一看前方地面上隐隐有光点闪烁。向前奔走一段,光点稍稍向左偏移了些方向。 “这是什么?”融丕问道。 “这应该是我家殿下留下的标记。” 蓉儿说着也在仔细辨认,融丕不由分说,微转马头开始朝左前方行进。 “没错,是夜草!”蓉儿完全确认道,“我家殿下曾说过,夜草只有直国才有,我见过一次,所以……” 蓉儿的话还未说完,就感到行进速度一下子加快了数倍,以至于一瞬让她话都说不出来了。 融丕下令所有人加快速度,朝着夜草微微的光亮指引飞奔,他们不再向北,而是一直朝着偏西方向。 在越过一小片树林之后,开阔的平原上终于出现了他们要找的目标。 “弓!” 融丕说着向左侧一伸手,一名侍卫策马追上来递给融丕一张弓,另一名侍卫则从右侧追上递给他一支箭。 一接到武器,融丕就开始张弓搭箭,下一秒箭矢就射了出去,随即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被箭射中的人摔下了正在逃亡的马车。 融丕带领众侍卫继续跟进,逐渐缩小了与马车的距离。 马车后方出现了几个人影,夜色浓重虽然看不清,但是从黑影的动作来看,融丕判定他们也在张弓瞄准。 “全体散开!” 随着融丕的声音,紧凑行进的马队立刻如绽开的花朵般向周围拉伸扩散。 融丕低下头,箭矢划破空气的破空声从身旁呼啸而过。 抓住时机,融丕再次张弓,连发几箭将站在马车后方的弓箭手全部击落。观察了一会儿,马车上似乎再没有能威胁他们的战斗力了。 “停车!” 融丕开始对他们劝降,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仍旧拼命向前奔赶。 融丕策马飞奔到马车一侧,与马车夫并驾齐驱。没有言语,只有行动。融丕拔出腰间佩剑,瞬间马车夫鲜血飞溅,摔下马车。 此时融丕双脚已经踩在自己坐骑之上,向旁边一跃,跳到马车之上。 两名侍卫也跳了过来,一名开始控制险些失控的马车,另一名侍卫和融丕一道手持武器朝向了马车车厢。 融丕不着急动手,他怕会误伤车中的娥秋,等待马车车速慢慢降下来。 突然,两道黑影从车厢门前挂的棉帘子中窜了出来。融丕和侍卫迅速躲闪,泛着寒光的利剑和他们擦身而过,同时两个人影也从车厢中蹿了出来。 融丕抬手起剑,和车厢出来的人交手。不过四五个回合,融丕就将其手中武器打飞,此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融丕对和手无寸铁的人交手失去兴趣,他用剑柄将那人打晕在地。 融丕已经失去耐心,他一挥剑,砍下的车帘被抛出老远,同时车厢内发出几声尖叫。 借着月光,融丕朝里面探头,两名侍女摸样的女子一左一右坐在娥秋身旁,皆用惊恐至极的眼神看着融丕。 娥秋刚要张口,突然从黑暗中又有一道寒光闪过,融丕条件反射般向旁边一闪身,同时伸手抓住了那只握着武器向他袭来的手。猛向下拽的同时,融丕抬起膝盖,将那只手中的武器磕掉。 一碰触到那只手,融丕就知道暗藏在车厢座位下袭击他的人是个女子。 除了他姐姐融岳,融丕从不和女子交手,便将他刚制服的杀手交给了部下,自己则又转向了娥秋。 车厢内的两名侍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随着娥秋下了车。 此时蓉儿也一瘸一拐地奔了过来,抱着娥秋大哭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擦着眼泪退到了一旁。 “直殿下没有受伤吧?” 融丕走上前去抱拳问道。 “我没事。” 娥秋摇了摇头,夜幕中,娥秋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 看着有些恍惚的娥秋,融丕将视线转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女。融丕还未张口,两人就紧紧抱在一起大哭了起来。 这让融丕十分尴尬,虽然他脾气不好,但自认为对待女性还是很有分寸的,谁让他家有一个威猛如虎的长姐呢。 此时这还没说一句话,就把人吓哭了。他不觉摸了一下脸,这才发现刚才斩杀那名车夫时,被血糊了半张脸。 融丕无奈,只得一边掏出手绢擦脸一边又将视线转向娥秋,问道:“直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末将刚才听蓉儿姑娘说,这些人是从直国来的?那他们为何要掠走殿下?” 娥秋没有马上回答,她紧咬嘴唇,脸色似乎更加难看。随后她摇了摇头,道:“她们也不知道,只是说是我哥哥要他们将我接回,不管用什么手段。” 融丕越听越觉一头雾水,疑惑道:“这边好好的,为何要接回?直王应该知道凉庐城是安全的,没必要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吧?” 融丕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点醒了娥秋,她睁大了眼睛看向融丕,说道:“我哥哥一定觉得我是不安全的,所以才会这么做…… 但他又不想告诉我真相,所以才会如此。” 说完这句话,娥秋自己惊恐至极,她的心“砰砰”跳着,自语道:“不会、不会的!我哥哥他不可能这么傻!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融丕不明所以,又觉得娥秋的样子有些反常,笑道:“直王觉得凉庐城不安全?难道他也知道这城里城外的吃水都被人下了毒?还是他把我们尭国也当成了敌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融丕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第四百八十八章 果断领军 “不会吧?!”融丕惊讶得又将视线投向了娥秋,对方一脸痛苦地低下了头,似乎是在肯定融丕的推测,“直王这是怎么了?临阵倒戈?这个选择未免太不明智。” 融丕还在试图否定,但娥秋却更加肯定,说道:“如果不是这个不明智的选择,那今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无法解释了!” “直王要将殿下接到契库城,那边还在打仗,能比这边安全?” 融丕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开始心中发毛。如果直国真的是临阵倒戈,那么尭敬屾就会背腹受敌。 肃国和直国联手一定占据上风,所以才会着急把妹妹接回,以免尭国知道真相会对娥秋这名人质不利。 如此,所有疑问都可解开。融丕顿感脊背发凉,对面的娥秋也惊恐地看着他,她也是如此判断的。 “快,快去通知出殿下!” 融丕冲着部下大叫道,但娥秋上前一步,拦道:“等等!融将军,你打算通知出殿下后再出兵吗?” “他是主帅,必须通知他!” 融丕心中有些发慌,将一名侍卫叫到身边,将一切情况说明,那名侍卫抱拳领命而去。 娥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来不及的。出殿下去了冷山采草药,我听那些太医讲,冷山山高且陡,爬上山顶也得用去一两天,更何况他们要寻找药草,不知会走到什么地方。 你们去找他,最快也得三四天,要是找不到……” 娥秋声音发哽,说不下去了。缓了一会儿,她声音带着哭腔,责备道:“出殿下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外出采药?这种事交给那些太医做不就好了,为何还要自己亲自去?他是一军统帅,不是军医!” “……出殿下说,只有他见过那种药草,亲自去找比较容易找到。” 面对娥秋的质疑,融丕只得如此解释,但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娥秋发出一声哼笑:“融将军,我们是来攻城略地的,不是来扶弱济贫的。 出殿下这么做有他的原因,有他的理由。但他却忘了他所做的这一切的前提,凉庐城的胜利不代表这次出征的全部胜利。必须拿下契库城,一切才有结论。 融将军,你不要忘了,这场战役也是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一场生死较量。为了个人的胜利,这也有可能是出殿下故意为之!” “直殿下!” 融丕觉得娥秋说得有些过了。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绝不认为尭敬出是怀有这种心机的人。 融丕不擅长应对女性,他示意蓉儿过来安慰她的女主人。但蓉儿还未走过来,娥秋就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胳膊,道:“如果我哥哥他真的做了什么傻事,那么屾殿下现在就是凶多吉少。 事不宜迟,融将军,你现在应该马上帅军前往契库城支援。” 融丕当然知道此时尭敬出是不容易找到的,但他还未下定决心。就算他们的推测是真的,他也不相信尭敬屾会输。但契库城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的确是个不祥的信号。 “融将军!不能再拖了!” 娥秋拽着融丕不放,焦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在冷山的这几天,请融将军掌管全军,如遇紧急情况,将军可先自行决断,之后再报于我。” 融丕的耳边响起尭敬出的这句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部下正色道:“回凉庐城,回城之后,立刻整军出发,前往契库城。” 娥秋喜极而泣,但融丕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使用尭敬出刚给他的这项权利。而他的判断是否正确,也只能赌一把了。 等他们返回凉庐城,天已经见亮。整军开拔,一切有条不紊,将兵们完全服从融丕所下达的命令。 站在阵前领军与敌人厮杀,这件事我永远也做不到。 尭敬出的这句话也印证了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他的存在似乎可有可无。 融丕留下了五万人听从尭敬出调遣,自己则带着十万人向契库城出发了。 融丕想将娥秋留在凉庐城,如果直国真的背叛,那么娥秋就会成为真正的人质。 不过,娥秋却坚持跟着一起去,她似乎比融丕更加不能相信直王会背叛。考虑到直王可能还会派人来掠人,融丕便带着娥秋一同上路了。 融丕带领十万大军开始急速向北前进,他们星夜兼程,两天后便到达了肃国的廉麦城。 廉麦城是通往肃国北部要道,一直以来,肃国都在此城驻扎大军守卫。而据融丕所探,此时廉麦城驻扎着五万肃国军。 想要到达契库城,最近的道路就是通过廉麦城。尭敬屾的大军则是从廉麦城西侧的茂山翻山而过,他没打算在其他城池上费工夫,想要直捣黄龙。 但现在融丕却没有耐心去绕道,他们的目标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毫无消息的契库城。 十万对五万,数量上是敌军的一倍。融丕不会输,他也决不允许自己输。 听完斥候的报告后,融丕双手攥拳“咯咯”作响,凉庐城一战打得闷声闷响,根本无法尽兴。融丕体内的精力无处发泄,再加上首次带兵的兴奋与不知契库城状况的不安,让年轻的将军犹如一团燃烧过旺的火焰。 “哼,正好拿廉麦城来祭旗!” 融丕恨恨道,不管他们的推测是不是真的,他都打算拿眼前的这座城池来发泄一番了。 听到主将的号令,士兵们也跟着发出气吞山河的吼声,不光是融丕一人,他手下的这些兵也是憋着一股劲儿,正苦于无处发泄。 融丕就像带着一群饿狼的首领,对着廉麦城虎视眈眈。就当他们慢慢靠近猎物,张开獠牙、伸出利爪时,城门却从内部打开了。 吊桥放下,一队人马从城中驭马而出。人不多,大概有个十来人,全都文官打扮,没带任何武器。 融丕下令暂停进军,派一名部下去与他们接触。 不多时,那名部下便回来通报,出城的人正是廉麦城城守岿然。他们无意与尭国军交战,自愿打开城门请融丕的大军通过。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攻自破 “啊?!” 融丕听到部下的话,面露怒容,让他身边看到这幅表情的人都不由得一个机灵。 融丕不是恼怒部下,也不是恼怒岿然,而是刚打算跟人干架的焰气被硬顶回去,憋涨得不痛快。 融丕瞪视着远处的那队人马,真恨不得叫他们回城去迎战,哪怕做做样子干上一架也是好的…… 在一番激烈的自我抑制之后,融丕不耐烦地叫人把岿然带过来问话。 廉麦城守下马步行来到了融丕面前,这是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一身宽袖长袍,毫无武将气质。 岿然拱手向融丕行了一礼,融丕还礼。当岿然看到融丕那残留在脸上的怒气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感觉眼前的人随时都会抬手,一剑捅了他似的。 融丕虽然还是个少年,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还是让这名中年男子感到畏怯。 “你为何要背叛你家主子?” 融丕对这种背信弃义之徒没有好感,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问道。 岿然却轻笑了一声,冷声道:“是肃王先背叛我们。凉庐城中发生的事,已经传到廉麦城。连自己的百姓、妻子、孩子都可以不顾下狠手的主子,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跟随?去效忠? 我们这些人对于肃王来说只是个工具,用完便可随意丢弃,甚至还未用,就可以把我们都毁了。” 岿然越说越气,脸色也开始发白,他看向融丕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畏惧,只剩下了满腔愤怒。 “你们尭国虽然是侵略我们肃国的敌人,但你们却救了我们的王后,救了我们的百姓。 肃国其他地方的人是如何看待你们的,我不知道。但这廉麦城中的所有人是感激你们的。” 说着,岿然再次拱手行礼,“将军一定是去契库城讨伐肃王的,我们这群叛徒自是不会阻拦将军的队伍。” 说着,他向旁边一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如果将军不急着赶路,大可在此驻扎休整、养精蓄锐。” 融丕盯着岿然看了好久,他没想到尭敬出在凉庐城所做的一切已经影响到了这里。 融丕虽然还不太信任岿然,但行军赶路的确迫在眉睫。就算岿然使诈,他也有自信能把这廉麦城踏平。 融丕抱拳道:“心意领了,但时间紧迫,我们还得赶着去收拾你家主子,借道而过,不多叨扰。” 岿然点了下头,道:“既然如此,也不强留。我们备了些粮草,请将军一并带走。” 谈话结束,融丕率领大军跟随在前面带路的岿然进了廉麦城。大军整齐地从城中穿过,毫无障碍。 融丕一路都十分警惕,如果岿然只是骗他们入城,并在城中设埋,将会对他们造成巨大损害。 融丕有些懊恼自己的鲁莽了,好在一路顺畅,岿然和他的廉麦城是当真背叛了肃王。然而让他们选择背叛这条路的,却是一直在凉庐城默默努力的尭敬出。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廉麦城北门而出,融丕对能够顺利借道过城感到一丝欣慰。他转身对岿然抱拳道:“多谢岿大人借道,融某在此谢过,还有粮草……” 融丕的话还未说完,一名廉麦城士兵就跑了过来,看样子有些焦急。融丕倒也不介意,示意他们有事先说。 岿然朝着士兵点了下头,士兵方才开口:“大人,东门城外十里发现大军!数量约有十万!” 融丕一愣,立刻警觉起来,但岿然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问道:“是我们的人吗?能看出是哪支部队?” 士兵仍旧一脸焦急,露出苦相,道:“不是的,大人,从旗帜上看,他们是、他们是直国的部队!” “什么?!”岿然终于露出吃惊之色,只是还不能相信听到的,“确认是直国的军队?” 看到士兵点头,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一脸疑惑地看向了融丕,“直国不是和尭国联手了吗,他们这是要单独攻打契库城?” “岿大人这是知道会有大军到来?” 看到岿然的反应,融丕问道。 “是,前天接到肃王书信,告知下官这几日将有一支我们肃国援军从廉麦城经过,要我倒时开城门放行。” “融丕哼笑一声:“看来这直国还真是背叛了。” “什么?将军这是有头绪了吗?”岿然更加疑惑。 “何止是有头绪,本将就是为了这件事赶来的。现在尭国、肃国、直国正在契库城中激战,但不是尭国和直国联手攻打肃国,而是肃国和直国联手攻打尭国。” 岿然的眼睛睁得老大,显然是不知道契库城已是一片战火。 融丕解释道:“我们尭国军从西侧茂山翻过,城守大人自是不得而知。不过掐指算来,那边开战也应有一周左右时间。廉麦城却没有听到半点风声,看来是连自己人都不让知道。” 融丕想着又将视线转向军中方向,这次肃国直接将直国军队放进来,只能说明直国不是临时倒戈,而是早有预谋,就连和尭国太子的联姻恐怕也是一场骗局。 尭国尚武,在这二十余年间,通过不断征战吞并诸国,在穷奇大陆上迅速崛起,威震四方。却从未经历过被两国联手抗击,且还遭此种暗算。 融丕越想越气,对于肃王做出的恶行,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但直王的所作所为更加让他恼火。他凶神恶煞般地转向岿然,问道:“岿大人,你如何打算?” 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肃王抛弃的岿然,此时也顾不得畏惧融丕那张凶相毕露的白脸,回道:“我们已是肃国叛徒,既然已经帮了将军,自然会帮到底。” 融丕闻言,收起怒颜,抓住岿然的胳膊,道:“好,既然岿大人已有觉悟,融某也就放心与大人携手合作了。” 岿然再次睁大眼睛:“将军是说……” 融丕点了下头,调转马头看向廉麦城,说道:“既然已经确认直国确为敌人,那这场战就必须要在此开打了。” 第四百九十章 半信半疑 融丕再次将十万军队领入廉麦城中,部署埋伏在城中各处,等待着直国军的到来。 融丕在南城门楼上眺望远方,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如果不是直王想要接走他妹妹娥秋,他们也不会发现异状,从而决定立刻赶到契库城。而直王又调来十万援军,想必契库城那边的战况也是相当激烈。 融丕有些后怕,如果他们现在还在凉庐城中逗留,那么契库城这边又会变成怎样? 尭敬出他身为主帅却一直按兵不动,甚至将手中兵权全都交给部下,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他不喜欢打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融丕心中开始出现这个疑问。 他能理解尭敬出想要利用肃王在凉庐城中的恶行进行攻心的战术,不管契库城这边如何,尭敬出都会是赢家。 就像娥秋所说,在这场北国战役之后,隐藏的还有敬屾和敬出兄弟俩之间的较量。 如果敬出对敬屾不及时伸出援手,导致尭敬屾没能攻下契库城,那尭敬出就赢了一局。 再往深一点想,如果因此导致尭敬屾丧命于此,那尭敬出也就失去了竞争对手,最后成为太子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融丕想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颤,他用双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尭敬出的为人,融丕是知道的,他恨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 正在融丕懊恼之际,有士兵通报娥秋来了,融丕如临大敌,赶紧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很快,娥秋就在蓉儿的陪伴下上了城楼。姑娘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还带着泪痕,显然是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直国的背叛,似乎让她备受打击。但花容却未因此失色,反而增加了几分憔悴之美,让人看了不免有些心疼。 “融将军,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你一定已经不信任我了。” 娥秋只说了这一句话,表情就开始痛苦起来。 “不不不!”融丕真怕她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赶紧否认道,“直国的背叛都是直王的意思,和殿下没有关系。 如果殿下知道一切,那么那天就会一走了之,根本不会要我赶紧带兵来援契库。” “将军相信,不代表尭国其他人会相信。他一定恨透我了……” 娥秋的声音充满恐惧和无奈。 融丕清楚娥秋嘴中说的“他”指的谁,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女人的心思真是又多又细腻,他又想和姐姐对调了。就算身陷契库的生死之地,也比现在要面对一个内心几乎要崩溃的女人强。 看着眼泪直在眼圈中打转儿的娥秋,融丕赶紧说道:“凉庐城中发生的事,我会如实向陛下和屾殿下禀明,直殿下不必担忧。” 现在对娥秋说任何的安慰话都是苍白无力的。直王对妹妹撒了谎,并让她与尭国太子定了亲,还送来尭国当人质。被自己的兄长完全利用,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娥秋的眼前一片灰暗,但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身在契库城的尭敬屾。 “现在屾殿下加上融老将军手中的兵只有二十五万,肃国和直国联军有五十五万,屾殿下真的很危险。可以把十万直国军交给岿城守对付,我们继续前往契库城。” 娥秋强忍着情绪,对融丕说着心中的担忧。 融丕心中也是焦躁不安,但他却不想在娥秋面前显露出来,故作镇定道:“廉麦城只有五万守军,虽能抵挡一段时间,但一旦失守,将是我们后方的一大威胁。 我手中有十万人,和屾殿下汇合也只有三十五万,人数不占优势。不如趁着现在和岿城守联手的十五万压打这十万军,胜算要大。” 说着,融丕突然抬头,大声道,“不!绝不会输!还要借此打压直国和肃国联军的气势!” “我相信将军一定能做得到!” 娥秋似乎受到了感染,她朝着融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自己的安慰奏了效,融丕也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也请直殿下相信屾殿下,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娥秋嘴唇微颤,看得出心中波澜不断,半晌才开口道:“我相信屾殿下,相信以他的能力就算没有兄弟的支援,也一定能够化解一切危机。 吉人自有天相,因为只有他才是尭国未来的太子。不管是北国战役还是兄弟之争,屾殿下都不会输!” 融丕很想点头赞成,但他却不能表达出来。尭国太子之位确立的方式一直都有争议,且是尭国百官的禁忌,谁都不愿惹祸上身。 尭敬屾和尭敬出这对兄弟,在他们出征之前,两人之间的胜负已经一眼明了,可以说毫无悬念。但战争进行到此,融丕却有些看不准了。 尭敬出为人随和,但绝不是会任人支配,毫无主见之人。他有自己的坚持,绝不会轻易放弃自我。为了自己喜欢的医道,他就必须在兄弟之争中活下来。 融丕不自觉地又想到了这里,他强迫自己掐断思绪,但一看到娥秋又会自动将断了的思路接上。 娥秋早已在心底将尭敬屾默认为尭国太子,她对尭敬出总会时不时表现出一股敌意。 之前她说出尭敬出是故意拖延不出兵契库城,现在更加表达了自己的坚信。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承认尭敬出的一切。 娥秋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期待融丕也能认同她的话。但融丕却始终都未有所表示,他觉得此时的娥秋比起北国战役,更加关注这对兄弟之间的较量。 “融将军!融将军!直国军已经到了城门外!” 岿然急迫的声音传了过来,四周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但这却救了融丕,让他有正当理由不再去理会娥秋的问询。 “岿大人,不必惊慌!”融丕赶紧调转视线,抱拳朝向岿然,“请您照常去开城门,迎接他们进城即可。” “是、是!” 岿然嘴上称是,但看得出来相当紧张,迎接的毕竟不是客。 但融丕已然情绪高涨,他在城内的部署已经完毕,就等着猎物掉进陷阱。 第四百九十一章 廉麦绞杀 岿然骑马带着一队亲卫来到城门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城门慢慢打开,这是今天他第二次主动打开城门了。 如果融丕早些通过,没有留下来,他现在恐怕就要独自面对这十万直国大军了。想到这儿,岿然心中踏实多了,他相信自己的选择。 自己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来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事,自己见了不少也做过不少,他相信自己能够演好这一出戏。也相信能够配合好融丕,拿下这一战。 城门一开,岿然就不再多想,踢了一下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他满脸迎笑,虽然对方是从直国未谋过面的将领,但岿然就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地热情。 好话谁不爱听,赶路而来的直国将领一直僵硬的脸也慢慢缓和了许多。但军务紧急,他也婉拒了岿然的好意,只想在城中稍事休整一番,便要即刻启程。 直国军在岿然的引领下,开始慢慢开进城门之内。 直国军主帅不知其中内情,以为肃王早有安排,所以放心领军入城。熟料,他们刚一入城,刚才还对他们和颜悦色的岿然就露出了杀机。 城门重又重重关上,就像渔网开始收拢,里面的鱼儿还未察觉到危险,便已失去自由。 城内瞬时喊杀声冲天,箭矢密密麻麻地在空中飞舞。直国主帅惊得还想找寻刚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岿然,向他问个明白。 不过,刀剑的攻击可不会给他理清这一切的时间,一时之间,直国军大乱,被乱箭射死,挤压踩踏,死伤者无数。 主帅拼命嘶喊着不要乱,但混乱之下根本不会有人听他的,即使想听也是听不到的。大部分直国军开始掉头冲向他们刚才进来的城门,想要再冲出去。 不过,此时不管城楼之上还是地面上,全都是指向他们的弓箭手,这群待宰羔羊被射死一波又一波。但他们无路可逃,慌不择路之下,只能不断冲向射过来的箭矢。 一部分人冲到了城门之下,还未开始冲撞城门,就有手持武器的士兵冲过来开始与他们厮杀。 城门之下的激斗,被染红的城门记录了下来。 逃窜到城内的,也同样逃不出被砍杀的命运。埋伏在城内各处的尭国军就像隐藏在草丛中的猎手,没有猎物能逃脱出他们的魔掌。 融丕憋着一肚子的火,都在此时得到了释放。就算已经溃乱不堪的直国军向他求饶请降,他也没有停手接受的意思。 他想要亲自上阵,但被亲卫拦了下来,城内的战况实在太过混乱。稍有不慎,就会被流箭击中。 混乱之中,直国军主帅也被乱箭射死。群龙无首的直国军此刻更是变成一盘散沙,已无力反抗,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厮杀持续了一下午终于停止,融丕也在岿然的劝说下接受了残余直国军的请降。 十万直国军被融丕杀得只剩不到三万,廉麦城中已被尸体堆满,血流成河。 释放了多余的能量,融丕的心情也顺畅了不少,而他的部队也从这次胜仗中提升了士气。 稍事休整,融丕便整装再次出发。时间不等人,前方的契库城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 廉麦城战役,也为融丕在北国战役中填上了第一笔军功。 与此同时,在廉麦城正北面的契库城外,正上演着一场持久的激战。 炭黑色的长发夹带着汗水和血水在风中狂舞,融岳原本白嫩的脸此时也是黑红一片,已经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眸还如往常般精明闪亮,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冲过来的敌人。 突然,她手中长剑向右横扫而出,视线未有转动,紧盯着前方向她扑来的敌将。 利剑划破筋肉的顿挫感袭来的同时,她飞速抽剑回防,带着刚刚割破敌人喉咙的新鲜血液挡住了前方劈下来的长矛。 从长矛一端传来的力道之大,让融岳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她身子微向后倾,承受着对方压过来的力道。 此时,余光视线范围内,出现更多手持武器慢慢接近她的敌军士兵。汗水顺着融岳的脸颊淌下,此时稍有失误,她就会被拥上来的敌人的利剑戳烂。 融岳所担心的也就是敌人所想的,她眼前手持长矛的敌将大喝一声突然发力,猝不及防的融岳,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她能够听到耳边传来奔来士兵们的喊杀声,就像群狼冲来撕咬倒地的猎物一样。 “你们俩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冲锋陷阵,而是要保护两位殿下的安全。” 融岳的耳边突然响起融年的声音,她紧咬自己嘴唇,倒地的同时使尽全力,将这股向自己身上压来的力道向头顶方向掰了过去。 融岳抬脚揣着对方肚子,将他整个人都朝头顶后方摔了出去。 被甩出去的士兵撞倒了一片正欲扑过来攻杀的士兵,此时融岳整个人缩成一团向一侧滚去,躲开了这一侧向她袭来的刀剑。 躺在地上与几名敌军交手数回合后,找准时机融岳猛地从地上窜起,一剑劈死了一名站在她正前方的士兵。 没有停留,她左冲右撞,又连续砍杀了数名士兵。鲜血喷溅在她黑红的脸上,犹如一团团绽开的红色花朵。 已经杀红了眼的融岳,眼睛不眨地盯着面前一排蠢蠢欲动的敌人,他们身后百米开外就是契库城的城门,她要保护的人此时就在城门之内。 但是她已经在城外奋战了三天三夜,以五万兵力抵抗敌方的十万军,根本无法接近契库城。 融岳心中焦急,父亲出征之前的那句嘱托一直在激励着她,要她一直苦撑到现在。 她现在就如一具杀人机器,凡是冲到眼前的敌人无差别一律砍杀。 这是她给自己下达的命令,直到杀死最后一名敌军,她决不能倒下去,一定要打开城门去解救城内的尭敬屾和父亲。 自从他们来到契库城,开始进攻以来,融岳心中的愤怒就没有停止过。 没有想到他们被直国完全欺骗,以致陷入如此险地。 第四百九十二章 战场厮杀 三天前,尭敬屾将五万军交给融岳带领,他自己率十万军从南门,融年率十万军从西门,直王则率三十万军从东门,三方一同进攻契库城。 融岳的五万军驻守城外,如此安排一是为了提防契库城外可能会出现的敌方援军;二是作为机动部队接应攻城的大军;三则是为了接应后续即将到来的尭敬出的部队以及补给部队。 融岳虽然也十分想加入攻城的队伍,但她却不像弟弟融丕那样急躁,她知道自己迟早都会加入战斗。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使命。 契库城南面十里外是一片针叶林,就算没有第一时间加入战斗,融岳也时刻保持警惕,部队的布防严密,时刻提防着可能会出现的敌情。 契库城东、西、南三面同时受到攻击,而城内只有二十五万的兵力,不到一个时辰在东门聚集的三十万直国军,就以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撞开了大门。紧接着南门、西门也跟着被尭国军撬开了。 看到攻城进行得十分顺利,融岳高兴的同时也感到一股失落,她觉得恐怕用不着自己上战场了,或许回去之后融丕还会嘲笑自己一番。 正开着小差儿,突然一名士兵来报,告诉她三方军都已进入城内,但紧接着这三面城门却都关闭了。 顿觉蹊跷的融岳马上整队,准备前去查看,但此时从他们后方的那片针叶林中窜出无数敌军。 面对突然朝自己杀来的敌军,融岳全身一紧,她的部下也都开始慌乱起来。但作为将领,她就是再不安也不能显露出来。 迎战! 她马上下达了命令。这支五万人的队伍都是精锐,杀敌说一不二。 但不管将士们有多骁勇,敌军就像是闻到了花蜜香甜的蚂蚁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聚拢过来。 融岳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敌军数量恐怕远超他们。 更让融岳震惊的是,她在攻击他们的敌军方阵中看到了直国士兵的影子。 当夜,趁着敌军攻势有所减弱,融岳命人去活捉几名敌军士兵,从捉来的士兵口中她才得知直国的阴谋。 大惊的融岳立刻看向契库城的方向,她想马上赶到城中支援,但这群在城外的敌军就是专门来对付他们的。除了先将他们铲除之外,根本无法脱身。 说是要去支援,他们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数量上的劣势,让他们随时面临被全歼的危险。 契库城外与融岳交手的敌军中,肃国和直国军各占五成,而城内的肃、直联军有四十五万之多,尭国军只有区区二十万。 一直强迫自己镇静的融岳此时也开始坐立不安,她之前得到消息,尭敬出的部队已经攻陷凉庐城。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现在应该在赶往契库城的路上。但现在出了如此重大变故,不知他们路上会遇到什么阻碍。 融岳一边派人前去探查,一边也向土辽城求援。 这三天三夜是融岳这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她觉得犹如三年一直在拼命厮杀,没有停歇。 自己和她手下的这些兵,好像也都成了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一般。 契库城的城门一直没有打开过,融岳知道城内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尭敬屾还有自己的父亲也都在奋战着。 而她自己也必须撑到亲眼看到他们平安从城内走出的那一刻。 出殿下的部队为什么还不到?融丕那个笨蛋到底在干什么? 融岳不断在心中叫骂着,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战争的激烈与残酷,一时让融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手中的这五万人,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而她的对手更是损伤惨重,十万人只剩下了两万。 城外的肃、直联军被如此重创,决定先要除掉这支尭国军的首领。他们锁定了融岳的位置,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直冲融岳而来。 一阵厮杀过后,融岳的二十名亲卫拼死保护主帅,但全都战死沙场。融岳被赶来的士兵再次围在中间,但敌军的数量还是远在他们之上。 敌军已经发现他们对手的首领是名女性,不觉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他们马上就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战场上的融岳从未将自己看成女性,更不允许别人轻视自己。 当她注意到,敌方士兵对自己这个女将领露出不屑的神色时,融岳心中的怒火像是要燎烧周围一切似的,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敌军士兵一瞬就击倒在地。 面对发起飙的融岳,没有人会再轻视她,也不再有人会将她看成女人。在敌人眼中,她只是一名强悍到让人无法招架的战将。 连日的激战,融岳已经十分疲惫,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敌人想要先除掉她这个将领,她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敌阵中有两名将领,一名肃国人,一名直国人。 融岳已是对直国恨之入骨,她下令要所剩不多的兵力着重攻击直国的敌阵。 突然的猛攻让直国阵营一时慌了手脚,阵型被破坏,指挥者的位置也被暴露。 融岳等得就是这一刻,下令士兵直扑直国指挥官。 一阵刀光剑影,兵器碰撞,嘶喊呻吟,直国阵营已被完全破坏,指挥官也不知跑到了何处。 融岳没有耽搁,又开始指挥士兵朝向肃国军阵营攻击,想要将其各个击破。 肃国军抵挡不住融岳的攻势,边抵抗边后退,最后退进了针叶林中。 尭国军也同他们的将领一样亢奋,对逃跑的敌军穷追不舍。但刚一进入针叶林,融岳就感觉不对,她赶紧叫住部队不要冒进,并快速撤出。 刚刚收到命令的前军还未开始行动,针叶林中就窜出无数人影。紧接着,箭矢就如排山倒海般朝他们射了过来。 融岳恨得咬牙切齿,剩下的兵力本就不多,她不能再冒进。 这场外围的战争就是一场消耗战,兵力本就是敌军一半,融岳只有尽可能消灭敌军数量。 就算自己无法脱身进入契库城救援,但也决不能再让这些敌军进入城内。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丧父之痛 融岳聚拢手下士兵,想要重新排兵布阵。但部署还未完毕,敌军又再度攻了过来,且比之前更加疯狂。 敌军似乎看出了融岳已经达到临界值的状态,想要一口气解决数量并不占优的尭国军。 一阵拼杀过后,让融岳发现,敌军开始缩小战场范围,将他们慢慢包围了起来。 战争的收尾比融岳的预期要早,她原本希望自己能够坚持五天。再有两天,尭敬出的部队怎么也会达到了,但是自己现在确实感到支撑无力了。 眼前不断有扑过来的士兵、刺过来的刀剑,还有用身体为自己挡住攻击的侍卫。 喷溅的鲜血,刺耳的兵器摩擦声,将士们的嘶吼,在这北国之地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手中的长剑越发沉重,融岳不知砍倒了多少敌人,直至最后再无力抬起武器。周围的人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好像只剩下了她自己。 不知自己什么部位遭到敌人的攻击,她开始向后倒去,模糊的视线中一名手握大刀的士兵正向她劈了过来,她已无法躲闪。 虽然心有不甘,但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五万对十万,几乎达成平手,她并没有输。 在融家词典里,是没有“输”这个字的。 拳、脚、刀、剑,眼前不断变换的攻击不知持续了多久,融岳左挡右躲,身心俱疲。 她不断向后退的脚跟似乎碰倒了一块石头,让她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前方一柄大刀朝她直劈下来。 准备承受这一击的融岳从心底发出一声怒吼,她猛地坐起身,眼前一亮。 “将军,你醒了!” 似熟非熟的柔美女声传了过来,融岳从噩梦中惊醒,脸上冒着虚汗。她惊恐未定地将视线投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娥秋正面带喜色的走了过来,一边叫人去拿些水来,一边为融岳把脉。 融岳的记忆出现了断档,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自己似是在军帐之中。 空气中漂浮着各种药品的混合味儿,军帐中有几名身着白袍的军医正在忙碌着。 “将军,你断了两根肋骨,还是先躺下吧。” 娥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融岳再次将视线转到她身上,面露惊色,此时才算完全清醒过来,大声问道:“出殿下的部队到了吗?屾殿下还有我父亲他们都还好吗?” 还未等娥秋回答,融岳就焦躁不安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但还没走两步就跌倒在地,此时从她腹部和头部传来一阵剧痛。 她单膝跪地,一手扶着床边,一手捂着头,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娥秋赶紧过来将她扶回床上坐下,说道:“岳将军放心,丕将军率十万军前来支援,两个时辰前刚刚赶到,正好碰上将军和敌军恶战。 契库城外的那些残存敌军大概两万人,已经全被丕将军歼灭。现在丕将军正在攻打契库城城门,相信很快……” 娥秋的话还未说完,外面就有士兵跑来通报,士兵显得相当兴奋,大声道:“丕将军已经将南城门攻破,并且与城内的大殿下汇合。” 闻言,娥秋和融岳都是一脸兴奋。娥秋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对她来说,只要尭敬屾无事,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她现在对她的哥哥直王充满怨恨,甚至不想知道他是生是死。 融岳却没有马上放下心来,契库城还未攻下,一切都还未有定数。 她又艰难地爬了起来,不听劝地站在军帐之外,看着远处的契库城门,依稀能听到将士们的厮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就算融丕带来了十万军,但肃国和直国的联军还是远超他们。 娥秋再次将融岳劝回床上休息,融岳问了些他们在凉庐城之中的事情,因为迟迟等不到援军,融岳以为那边突有事端。 “没有任何事,凉庐城已完全被肃王抛弃,而城内的疫病也是由肃王一手造成。 但解决完这一切,出殿下却一直不肯动身,非要去找一种药草,说是想要完全解开芦苞的毒素。” 说这些话时,娥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融岳也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但内心中也充满不解与疑虑。 她认为如果尭敬出能够及时赶来,他们也不会被逼入如此绝境,她手下那五万人马或许还能多活下来一些人。 想到不久前的那场恶战,融岳的心便痛了起来,自然心中也生出一丝对尭敬出的不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战斗还未停歇。融岳虽心系战场,但清醒之后,她身上的伤痛也越发明显,有时痛得几乎让她昏睡过去。 但她一旦清醒,就会抓住身边照料她的军医询问外面的战况。 融岳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抓住年轻军医询问,每次军医都会和颜悦色地告诉她外面还在打仗,叫她安心休养。但这次这名军医却不肯开口了。 再三追问之下,军医一脸为难道:“大殿下已经回营了,只是受了重伤。” “什么!现在殿下如何?” 融岳瞬时紧张起来,抓着军医的胳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痛得军医咧了一下嘴,赶紧回道:“没有性命之忧,殿下正在营中休养。” “那就好”,稍稍踏实下心的融岳并没有放手,继续问道,“那融老将军呢?” 军医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不回答,融岳也绝不会松手,只得答道:“融小将军前去追击逃走的直王了,融老将军……战死……” 融岳抓着军医的手不知何时失去了全部力道,一下子滑了下来。她只觉头部遭到重击,剧烈的疼痛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见到融岳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几名军医围拢过来,生怕这名危重伤患再出现意外。 突然,一直对外界的叫喊毫无反应的融岳,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一名军医的衣领,厉声问道:“是谁!是谁杀了融老将军?” 看着融岳那双怒到极致发红的双眼,军医们虽然害怕但也都松了口气,他们的伤患还有力气发怒,说明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第四百九十四章 哀痛指责 看到情绪激动的融岳,为了不让她伤口再次撕裂,一名军医赶紧上前劝道:“肃国和直国联手将我军骗入契库城中后,就大开杀戒。 融老将军为了保护大殿下被弩箭射中,腹部中了一刀,皆是肃国人所为。” 听罢,融岳的脸如万年冰封,散发冻人寒气。她松开那名军医,自己起身踉跄着来到军帐门口,对门外的侍卫吼道:“我的长剑呢?” 军医们都慌张地上前去劝,但融岳根本听不进去,叫道:“融丕去追击直王,那我就去找肃王索命!” “将军!肃王的首级已经被大殿下砍下来了!”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军医上前抓住融岳去拿武器的手,喊道,“将军你看,肃王的首级已经被挂在了军营大寨门前了。” 顺着老军医手指的方向望去,融岳看到军营门前插着数根长木桩,每根木桩上面都挂着一颗人头。其中不仅有肃王的,还有他手下高官们的首级。木桩已被首级淌下的血染红,在大寨门前就如窜天红柱般屹立。 看着血淋淋的头颅,融岳只觉胸口堵闷,悲伤、愤怒,似乎都堵在心口,无处发泄。 她用手狠狠抓着自己刺痛不已的胸口,全身颤栗不已。即便尭敬屾替她报了杀父之仇,但融岳内心的愤慨还是无法抚平。 此时有士兵跑来,说尭敬屾召见她。 融岳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无法自拔,但也不得不赶紧整理一下情绪,回自己帐中换了身便服前往尭敬屾军帐。 融岳的脸色十分难看,情绪还有些不稳的她被军吏引进了尭敬屾帐中。一进军帐,她就看到了娥秋那头金黄色的长发。 姑娘坐在尭敬屾一侧的木椅上,脸带泪痕,还在抽泣。 娥秋之前还在担忧,怕尭敬屾因为直王背叛之事而憎恨她这个妹妹。 但现在看来,尭敬屾还和以前一样待她,并没有牵连到她。将娥秋叫来,也是在询问凉庐城中发生的事。 “出殿下应该早些发兵的,我知道他是为了救人。但凉庐城中的疫情已经稳定,制作解药可以往后推,耽误战机就不应该了。” 娥秋边说边哭,她什么都不再顾忌,只想说出这段时间跟随尭敬出心中的不满,已经忘了她抱怨的对象就是面前这位尭敬屾的亲弟弟。 “他救了尭国三十万百姓的性命,这其中还包括肃王的一个儿子,却不考虑尭国将士的生死。” 听到这句话,一直站在旁边的融岳心中一阵波澜,身体也随之发抖。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将肃王的家小一并手刃。 本就情绪不稳,此时心中更是一阵激动,让融岳脚下有些不稳。她向后退了一步,被一旁的侍卫扶住了。 她觉得头痛欲裂,伸手扶住了额头,此时白色的纱布上又有鲜血渗出。 一直面沉似水在想心事的尭敬屾,发觉了融岳的状况,赶紧叫人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休息。 尭敬屾询问融岳在城外这三天的具体情况,回忆这几天的厮杀对融岳而言也是痛苦折磨,尤其说到舍身保护自己而阵亡的那些亲卫,融岳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强忍着将泪水,吞进了肚中。 “都怪属下无能,没能保住部下们的性命,五万大军,只剩下不到百人,没能前往城内救援,都是属下的过错,” 融岳心中充满自责,她恨自己的无能,就算不能歼灭城外敌军,也希望能摆脱他们,从而前往城内救援。但她什么都没能做到。 “殿下!请您治末将的罪!” 融岳心中的自责让她再也无法平静,她一下跪了下来。 “融将军何罪之有?”尭敬屾还未发话,娥秋已经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看向尭敬屾,“融将军五万人对十万大军,已经拼尽全力。就算殿下要治罪,也一定要找对人!” 此时比起哀伤,娥秋心中的愤怒更胜一筹。她径直来到融岳身边,想要将她扶起。但融岳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无意起身。 尭敬屾的脸色也同样难看,淡蓝色的长发披散着,左胳膊用夹板吊着,右肩上中了一箭的他从战马上摔了下来,左臂骨折。上半身缠满绷带,隐约可见红印,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之后。 他知道娥秋所说“找对人”就是指敬出,心中疑虑,但并未开口。 他示意侍立在侧的军医将融岳扶起,安慰道:“融岳,你做的已足够好,如果不是你拖住城外这十万人,我们恐怕很难活着出城了。阵亡的五万将士都是尭国的功臣。” 不管尭敬屾如何认可融岳的军功,但融岳现在想听的都不是这些。 她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解释,希望有人能告诉她,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王的背叛固然可恨,但自己阵营之中就没有问题吗? 尭敬屾在考虑这个问题,娥秋的指责也一直响彻耳边,不由让他把注意力转到了还未露面的弟弟身上。 尭敬屾并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周围的声音却在牵引着他。 第二天一早,娥秋就带着自己做的参汤来到了尭敬屾的军帐。 昨天尭敬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直搅得娥秋心神不宁。虽是因为受伤而脸色不佳,但她总觉得他的脸色实在太差。 除了外伤或许还有内伤,但不管军医还是她自己都为尭敬屾诊过脉,似乎并无其他。 但娥秋还是担心,竟有点盼望尭敬出尽快赶来,为尭敬屾诊疗。 虽然她不喜欢尭敬出也不信任他,但却信他的医术。 “屾殿下不在帐中?” 娥秋望望还未完全放亮的天空,北国冬天的早上十分寒冷,不由又担心起来。 “殿下说出去走走,透透气。” “屾殿下受了伤,你们怎能让他到处乱走?也不来告知军医们一声?” 娥秋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一眼侍卫,但对方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又问了一下尭敬屾出去的方向,娥秋就焦急地奔去了。 不一会儿,她就在离军营一里之外的一条河流边看到了尭敬屾的身影,淡蓝色的长发正随风飘舞。 第四百九十五章 河边散心 尭敬屾面朝河流,他的两名亲卫及一名侍从侍立在二十步开外。 娥秋很喜欢尭敬屾的背影,伟岸坚毅,又不失柔情,她不觉看得有些出神。一阵寒风吹过,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才想起自己追到这里来的目的。 娥秋快步走上前去,不管是不是打扰到对方,只觉得她这个伤患必须马上躺回去休息。 “殿下,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左臂骨折,右肩箭伤至骨头开裂,全身挫伤,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这个样子最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三个月才能下地! 但是殿下却一早跑到河边吹冷风,而且这里是北国,不是南国的温暖之地!不要说吹冷风,此时殿下是一点风都不能着的。 现在北国战役还未结束,殿下一定要爱惜自己身子,将士们还要由殿下来统领的!” 看到突然而至的娥秋,尭敬屾露出了一丝惊讶。而这一连串的斥责,更是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娥秋皱着眉头,看着尭敬屾那张缺少血色的脸,不免有些心疼。 脱下戎装,披散头发的尭敬屾减去了几分英气,但却平添了几分柔和之色,和尭敬出更加像了。 娥秋突然有种错觉,竟不知此刻自己面对的到底是谁。盯着尭敬屾看了一会儿之后,娥秋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她的脸有些发热,赶紧转移了视线。 此时,尭敬屾却轻笑出声。听到笑声,娥秋不免有些生气,微一皱眉,转身嗔道:“殿下笑什么?” 看到姑娘怒颜,尭敬屾赶紧收敛笑容,将视线转向潺潺河流,道:“抱歉,只是突然觉得军中有女孩子真好。” 娥秋本就潮红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赶紧收回视线,也转向了河流的方向。两人并肩站着,都看着河水的潺动。 娥秋心中一阵小激动,只是这样和尭敬屾站在一起,她就觉得十分幸福,不由希望时间能够停在此刻。 此时,天已经完全放亮,清澈的河水映照着四周的残雪,显得格外明亮。 “以前敬出也时常像你这样斥责我,感觉有点怀念。” 尭敬屾望着河面,神情难得地放松,“但自从他知道我们之间将有一场比武后,他就开始刻意躲避我,更不会像这样斥责我了。” 尭敬屾望着河面的眼神中有些落寞、有些无奈,“敬出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这次让他站在阵前领军杀敌,一定让他十分痛苦。 他迟迟不肯发兵,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听到这儿,娥秋才发觉尭敬屾还是对这个弟弟十分信任的,就算他在契库城差点丢掉性命。 但娥秋却无法理解尭敬出的心情,也不想去理解。 “尭国还将继续强大,但之后恐怕不会只靠武力来称霸,心怀仁慈,对百姓施以恩德也是一位君王所必须要具备的。” 娥秋慢慢将视线再次转到尭敬屾脸上,她似乎听到了自己不想听到的话,但尭敬屾还是一脸平静地对着河面。 他继续道:“直殿下可能对敬出不太了解,但殿下会是将来尭国的太子妃,我希望不管和我还是和敬出,直殿下都能友好相处。” 娥秋的眼睛已经睁大,她的心绷紧了起来,她明白尭敬屾话中的意思。 世人都认为尭敬屾的能力是绝不可能输给尭敬出的,将来当上尭国太子的一定是这位大殿下。 但不管尭国的百官、世人如何评判这兄弟二人,尭敬屾并不认为结果一定如此。不是没有自信,而是他本身不想有这个自信。 尭敬屾是爱他弟弟的,爱到可以不争太子之位,爱到与对方谦让未来的妻子。 但这份爱越是深,娥秋的心就越是冰凉、越是痛。 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这对兄弟自己不去选择,那就让她来选择,但她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拥有这份选择权。 太阳已经从远方雪山上露出了头,将橙光散在河面上,染上暖色的北国让人感觉温暖了起来。 但娥秋却在发抖,尭敬屾的话令她更加不安。她想和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永远在一起,但她的愿望是否能实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突然,一股暖意从后背上传来,娥秋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尭敬屾解下自己的披风罩在了娥秋身上。 娥秋想要还给他,不管怎么说尭敬屾现在都是一名伤患,但尭敬屾只是笑笑摇摇头。 娥秋下意识地朝尭敬屾靠了靠,和他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虽然不知明天会如何,但现在的自己却是幸福的,只希望这一刻能够长一些。 但娥秋的愿望没有实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传令兵跑来,报告说融丕回营了,并且还将直王活捉了回来。 自从尭敬屾在尭国十万援军的帮助下,从契库城突围,并且斩杀了肃王后,直王就率领十二万残余部队从北面山脉溃逃,融丕则带着五万军在后面穷追不舍。 不管是在凉庐城还是廉麦城,这位年轻的将军打得都不够尽兴,再加上丧父之恨,对这些曾对尭国军耍阴谋、玩手段的直国军更是毫不留情,下手极狠。^ 虽然直国军的人数远超这支尭国军,但自从融丕带着十万援军赶到契库城开始,整个战局就开始逆转。 融丕本人如洪水猛兽般自不用说,他手下带的兵也各个如豺狼猎豹,到处疯狂撕咬。 北部山脉常年积雪,融丕带领部队将直国军一支将近一万人的殿后部队全部逼上悬崖。 直国军奋力反击,但尭国军毫不畏惧这支被逼上绝路部队的最后挣扎,将其大部逼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其余部分则被一举歼灭。 消灭这支殿后部队后,让融丕的部队变得更加兴奋,就如野兽尝到了血的腥香,从而激发了藏在体内深处的野性。 直国军很快被再次追上,但此时他们已毫无斗志,一心只想逃命。整个队伍溃散崩坏,毫无阵型。 见状,融丕也不客气,一通儿猛砍猛杀,在雪山上杀了两天两夜,半山腰上的积雪几被染红。 直到最后已经找不到活着的敌人,他们才停手。 第四百九十六章 胜利回营 经过这两天的厮杀,直国军已剩下不到四万,比融丕的兵还少。虽然融丕的兵力也有损失,但总共损失不到两千人。 直王害怕了,但还想要逃跑。他手下的人比他还要害怕,便想要投降。^ 起初融丕根本不接受,他心中的恨只想把眼前的直国军全部掩埋在雪山之上。 但有部下提醒他,直王是尭国未来太子妃娥秋的哥哥。杀与不杀最好交于上层来决定,况且直国还在,杀了直王恐怕会引起直国动乱。 经过几名部下的轮番劝说,融丕终于收起了还想嗜血的刀剑,但内心的悲愤并没有平息,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狰狞可怖的表情,令直国人见之丧胆。 而他“尭国第一勇士”的称号也是在这场北国战役中获得的。 回到营中的融丕安置好军队和带回的俘虏后,赶紧去梳洗一番。 他身上那身铠甲早已沾满了血迹和肉渣,黑红的一团糊在了上面。让帮助他御甲的士兵看到,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换了身便服,吃了些东西,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后,融丕便接到了尭敬屾的召唤。 和娥秋一起回到帐中的尭敬屾立刻召见了融丕,祝贺他凯旋归来。 但融丕脸上却鲜带笑容。他望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融岳,他带着十万援军赶到契库城外时,融岳已经伤重昏迷不醒。 听到父亲战死的噩耗以及看到重伤的姐姐,那时的融丕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的心中只想着杀光所有的直国和肃国人。 此刻,看到姐姐模样依旧憔悴,但已能够参加会议,融丕稍稍安了些心。 融丕将在雪山上的战况全都向尭敬屾汇报了一遍,他说的平静,但一众听众却是听得心惊胆颤,都认为这位少年将军是真的被直国人完全激怒了。 坐在一侧的娥秋,更是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军帐中不仅是融丕对直国恨之入骨,恐怕所有人,包括一直无所表示的尭敬屾,恐怕心中都有无法逾越的坎儿。 “俘虏一共三万四千五百八十六人,如果不是直王的背叛,这些幸存士兵的战友也不会死,他们现在应该和我们尭国军共同庆祝胜利。” 虽然打了胜仗,杀了个痛快,但融丕心中的愤慨难平,不出言讥讽两句还是不够痛快。 “直王愚蠢的举动,只能让直国从穷奇大陆上消失了。” 就算娥秋在场,融丕也毫无避讳。他不开口提,啸通王也绝对会去做这件事。 娥秋的脸色越发难看,站在她身后的蓉儿更是一身冷汗,脊背发凉。她觉得从四周射过来的视线都带着股股杀气,恨不得将她们也当成罪人。 蓉儿不敢抬头,害怕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只得将目光投到自己主人身上。 直国毕竟没有亡国,现在与尭国交恶,势必尭国要对其用兵。而结果没有悬念,直国只有被尭国雄兵踏平的份儿。 不过娥秋并未参与这次背叛,如果尭国还承认这门婚事,或许直国还能避免一场血光之灾。 现在能救直国于水火的,也只有娥秋了。 尭敬屾对融丕的言辞不置可否,他是这支北征军的统帅,日后如何对待直国,心中自然有数。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要见一见罪魁祸首直王,听一听他是如何说。 直王被两名士兵押了进来,他两手被困,束缚在前侧。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显然融丕并未把他当成一国之君来对待。 进入帐中的直王仍旧傲视挺立,见了尭敬屾仍旧一脸漠然。两名士兵碍于娥秋在场,没有动粗。 但是融丕可不在乎这些,他大步走了过来,照着直王膝盖后面就是一脚。 “哎呦~”了一声,直王一下子双膝跪地,险些整个人趴在地上。 融丕这一脚实在是狠,痛得直王浑身发抖,就算他想再次起身挑衅,恐怕也是站不起来了。 他微抬起头,看了坐在一旁的妹妹一眼,对方眼神中充满愤恨与不解。 直王并没有理会妹妹的眼神,而是把视线转向了一直看着他的尭敬屾。 “直国已经战败,大殿下不如给本王个痛快。” 直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惊骇。倒是让一旁的融丕又皱起了眉头,恨不得再给他十脚、八脚,让他趴在地上永远说不出话来才解气。 尭敬屾看着脚下的直王,也同样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不想说些什么吗?直国还在,你难道也想像肃王那样抛弃自己的家人、抛弃自己的百姓?” “抛弃?”直王轻笑一声道,“如果本王想要抛弃,就不会派人去凉庐城接回娥秋了。 本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自我拯救而已。” “自我拯救?你是在自掘坟墓!”融丕恨恨地骂道,“直国已与尭国联姻,只要臣服我国,你们直国便可安枕无忧。而如今,你却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直王不由又轻笑几声,眼睛直盯着尭敬屾,道:“安枕无忧?大殿下信吗?啸通王战场上遇挫受伤,答应与我们直国联手、联姻,不过是缓兵之计。 尭国在穷奇大陆上侵略扩张近百年,试问有哪个表示臣服的国家存活了下来? 等到肃国被灭,这北国之地就只剩下我们直国和东边的冽国。按照尭国吞并他国策略,都是先对弱小出手,再战强国。 而冽国为北国之强国,想要挑战他们,必须经过我们直国。到时候,什么联手、联姻都会化为尘土,一文不值。剩下的只有弱肉强食。直国想要自救、想要反抗都已不可能。” 直王说着,突然眼神中射出逼人的视线,向尭敬屾问道:“这仅剩的一线生机,作为一国之君我为何不去做? 你们尭国从未将我们直国真正视为盟友,本王只不过是将你们尭国将来要做的事,提前对你们做了而已。” “口出狂言!不知好歹!” 融丕气得脸色发红,大叫着一只手已经向腰间模去,如果不是此时他没有佩剑,恐怕真的会拔剑一下劈下去。 站在弟弟身边的融岳也是脸色发僵,如果融丕佩剑,她刚才恐怕也不会阻止。 第四百九十七章 掎挈伺诈 娥秋一脸惨白,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听了兄长的话还是吃惊不小,层层细汗也从饱满的额头上透了出来。 直王从未向她透露过这些,她开始怀疑直王想要将她接回,是否真的出于真心。或许早就放弃了他这个妹妹。 尭敬屾脸色苍白,不知是听了直王的话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或者两者兼具。对于直王的话,他不置可否,他父亲啸通心中真正所想不用说,他当然清楚。 直国早晚会成为尭国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国家。与直国联手、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些,直王自然也明白。 注视了直王一会儿后,尭敬屾才开口问道:“你这样做,难道就能保证自己有胜算? 比起和肃国联手,还是和我们尭国联手有前路。就算最后你们保不住直国,但起码你们不会死,还会得到相应的地位。” “胜算?”直王大笑一声,“没有胜算,我们直国又怎么会选择这条路!”说着,他又盯着尭敬屾的眼睛问道,“大殿下真的想听吗?”^ 融丕又被直王的阴阳怪气气得想要冲上前去,尭敬屾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对着直王道:“说吧。” 直王哼笑一声,看着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绳索,道:“都怪本王顾念亲情,派人去凉庐城接回娥秋,才引起你们警觉,否则凉庐城的十万援军是绝不可能来到契库城的。现在挂在那木桩上的头颅恐怕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了。” 融丕忍不住撸起袖子,要冲上前去揍直王一顿,被融岳拽了回来。 “让他说,听听他这胜算从何而来,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看着姐姐冷肃的脸,融丕狠狠瞪了直王一眼,强压制住了自己的火气。 直王根本不在乎这对儿愤怒的姐弟,不急不缓继续道:“大殿下,到现在你还在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带兵前来救援契库城吗? 本王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不会来。 他就是想要看到你掉入我们的陷阱,被我们杀死。这样,明年和大殿下的那场比武也就将取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得太子之位,因为尭国的继承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一派胡言!难道你是我们出殿下肚中一条蛔虫?知道人家心思?”融丕忍无可忍,骂道,“还是说你和我们出殿下暗通!” “没错,融小将军说对了!出殿下就是和我们直国暗通!” 融丕后一句话显然是随便一说,但直王却毫不迟疑地给了他肯定的回应。 融丕直觉可气,自然不信。但直王又笑出了声,这次不再是轻笑,而是大笑。 “出殿下为人温和,性格内敛。本人又不喜武,行军打仗更是一窍不通,绝不是成为尭国太子的最好人选。 但人都是有私心的,出殿下潜心医道,为此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而大殿下又太过优秀,武艺精湛,出殿下自知无法胜出,只能另寻别径。” 这次是尭敬屾轻笑一声,道:“敬出是我胞弟,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绝不会去做这种事。” “结论不要下的太早,请听本王把下面的话说完,信不信就是大殿下的自由了。” 直王对尭敬屾的反应并不在意,继续道,“你们在出发前制定了分兵两路的计划,那时出殿下私下联络本王,要我们直国和肃国联手在契库城将大殿下的部队歼灭。而他则会一直留在凉庐城,不会前来救援。 出殿下与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起初以为是我们的计划已被泄露。本王已经在考虑取消这次行动,不管是与肃国的合作,还是与你们尭国的合作。 但看到你们毫无异常照常发兵前往凉庐和契库两城,本王也就渐渐放心。 但是肃国并不相信出殿下,便在凉庐城内外投放毒草,不惜牺牲掉都城,也想将出殿下除掉。” “胡说八道!” 融丕虽然表面上不信,但也开始在心中思考。 “人是有私心的”,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就像他,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尭国与直国联手联姻,他希望尭国能够继续起兵征战直国,这样身为军人的自己才能有机会建功立业。 尭敬出也是一样,就算性格再好、与兄弟感情再好,但事关生死,谁又能猜透一个人的真正心思呢? “明知道你们已与我们尭国联手,出殿下还会向你们提出这种建议?” 融岳语气不屑,但却向直王开口提问,显然心中有所动摇,“我想知道出殿下许诺你们什么了?” 直王笑了笑,道:“出殿下的许诺与尭王的许诺异曲同工,都是保证事成之后绝不侵犯我们直国。 但是同一个承诺出自不同人之口,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本王刚才已经说了,我不信任啸通会真的履行诺言。但是出殿下却不一样,一心只想治病救人的他,继位之后绝不会再掀起战争。医师都是不愿杀人的,这点本王非常确信。” 不管直王说什么,融丕都打算骂上两句,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却说不出话来了,只有狰狞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 “我无心战场,更不会手持武器杀人,或是指挥别人去杀人。我志在成为一名医者,而医者的责任不是杀人,而是去救人。” 这句尭敬出在冷山脚下对他说过的话,此时和直王口中说出的话融在一起,让融丕心中一紧。 他转头看了看姐姐,又看向娥秋,最后看向尭敬屾,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疑问,但却没有一个人马上反驳直王的话。 直王的话真假难辨,但所说内容却是自有道理。 “尭国王位继承人之间比武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帐中一阵沉默之后,尭敬屾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生冷。 “自然是从出殿下口中得知”,直王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你们会认为我是在胡说,探知尭国内部情报,还有很多方法。就像本王刚才说的,信不信就是屾殿下的自由了。” 直王斜睨着尭敬屾,又发出一声轻笑。 第四百九十八章 毒伤发作 “殿下!”看到默不作声的尭敬屾,融岳赶紧走上前一步抱拳道,“直王所说皆是一面之词,并不可信,一切都要等到出殿下到来之后,才能有定论。” “没错!”融丕也上前一步,“屾殿下,末将之前一直跟在出殿下身边。攻陷凉庐城之后,出殿下一直尽力救治凉庐城中百姓,从未跟外人接触过。” 听了融丕的话,直王笑了起来:“是啊,出殿下仁心仁术,不光救治百姓,还救治敌国之君家小。以恩抱怨,真是难能可贵。 肃王知道后,真是悔恨交加。幸而出殿下医术高明,一切都迎刃而解,同时也让我们确信出殿下确是我们的盟友。 还有一件事,出殿下拉拢人心的手段真是高明,凉庐城的救死扶伤已开始在肃国境内传开。 肃国民心动荡,否则,融小将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通过廉麦城。这点可能是他唯一失算的地方。” “你说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融丕猛地将视线转向了直王,现在直王的每一句话听在融丕耳中都像是在挑衅。 对于融丕的死亡凝视,直王还是一笑了之,道:“可能出殿下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慈悲怀仁,会让廉麦城守彻底放弃了他的主子肃王。 只要廉麦城抵抗,那么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住口!你想要攀诬到什么时候!” 融丕简直怒不可遏,径直就朝直王而去。 “啪!”的一声,尭敬屾的一掌拍在了面前的书案上,瞬时止住了融丕的脚步和他已经举起的拳头。 “够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一切等敬出到了再议。” 尭敬屾说完一挥手,两名士兵走上前将直王架了起来,准备把他带走。 但直王不肯动身,对着面沉似水的尭敬屾阴阴一笑:“本王最后再说一句,大殿下最好看看出殿下会不会拿出真本事,就像他在凉庐城中一样,尽心尽力救治自己的手足。” 直王被士兵连拉带拽地拖走了,但他的阴笑声却一直残存在众人耳边,挥之不去。 直王被带下后,帐中众人议论纷纷,娥秋一直看着尭敬屾,觉得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虽然想叫他去休息,但现在这种状况,对尭敬屾说什么都是无用。 “敬出什么到?”尭敬屾向一名军吏问道。 “出殿下正在往这边赶来,预计明后两天就会到达。” 尭敬屾点点头,将一只胳膊支在扶手上,手扶额头,显得相当疲惫。 “殿下,之前我们向土辽城求援,丞相率五万军前来,但中途得知我们已攻陷契库城,所以便带一万军急速赶往,预计后天也将达到。” 几名将官军吏都纷纷上前对尭敬屾做着汇报,但尭敬屾很少说话,只以点头、挥手作为回应。 “屾殿下”,融丕上前一步,“现在契库城附近还有将近五千左右肃国残军,他们想要取回肃王人头。 末将现已部署部队进行清缴,同时也在清理契库城中的士兵遗骸。一旦清理完毕,我们就可入住契库城。” 尭敬屾手托额头,一直闭着眼听着。突然,一名士兵跑来报告,称又有肃国残兵来袭。 融丕早已习惯这些残兵败将的骚扰,刚要下令,尭敬屾的怒声便传了过来。 “没想到肃王这种残民害理、破卵倾巢之人,居然在他死后还会有人追随!融丕,不用对他们手软,全都杀了!” 融丕对肃国的恨已是刻骨崩心,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听到尭敬屾的话,更是杀气腾腾,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融丕抬头望去,只见尭敬屾手捂胸口,面色灰白,一口鲜血正从他口中涌出。 娥秋、侍从,还有军医都奔了过去,众人惊慌失措,赶紧将尭敬屾抬到床上。 几名军医轮番上阵,为他诊脉。最后会诊确认尭敬屾是中了毒,但中的何种毒,没人能说的上来。只能判断尭敬屾是因外伤而中毒,但之前他们确实没有发现他身上的异状。 尭敬屾在吐血之后就进入昏迷状态,军医不知何种毒素来势如此凶猛,更不可能知道如何解毒。只得再次清理尭敬屾身上的伤口,并为他煎制一般驱毒的药物先行治疗。 经过一夜的折腾,尭敬屾在第二天早上才清醒过来。 娥秋一直守在旁边,见到尭敬屾睁眼,高兴得掉下泪来。 “殿下,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些东西?” 尭敬屾看着喜极而泣的姑娘,摇了摇头,问道:“敬出到了吗?” 尭敬屾刚醒来就提到尭敬出,娥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马上答道:“融小将军已经带人去迎了,今天午时之前一定会到。” 尭敬屾点了点头,将几名亲信部下招了进来,告诫他们不可将自己的病情外扬。又安排了其他军务后,尭敬屾才再次躺下休息。 他脸上时常冒冷汗,看样子十分痛苦。娥秋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怨恨自己学医不精,帮不上忙。 融岳对几名肃国战俘严刑拷问,希望能从他们嘴里寻到尭敬屾所中之毒的蛛丝马迹,但却一无所获。 只得知肃王平日是喜欢摆弄毒花毒草的,还经常用在自己养的宠物身上,被他毒死的宠物不计其数。 他经常自己配置毒药,但只是实验有多毒,至于解药肯定是不会有的。 融岳真是对肃王恨得咬牙切齿,就算他已经死了,她还是想将他鞭尸一番。 拿自己的宠物实验也就罢了,这次还把自己的都城都赔了进去。不管是宠物、百姓还是家人,对他来说恐怕都是试验品。 融岳心中最为担忧的是这次肃王用在尭敬屾身上的毒,很有可能就是他胡乱调配出来的。虽然不会立刻毙命,但解药更不可能会有。 其他军医还在盲目地翻书寻药,根本没有眉目,只能用之前尭敬出留在军中一些驱毒丸药先为尭敬屾续命。 娥秋一直守在尭敬屾旁边,为他擦汗,喂水喂药。 尭敬屾每次小睡一会儿之后都会被疼醒,但意识还算清楚。看到娥秋忙前忙后,便叫她去休息。 但娥秋始终不肯,现在一刻看不到尭敬屾,就会令她更加不安。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七种毒素 尭敬屾毒发后,这可能是娥秋过得最长的一个上午。心中的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着她。 娥秋精神高度紧张,直到得到尭敬出已经赶到的消息,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屾殿下有救了……” 她心中默念着,出军帐遥望远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把蓉儿吓了一跳。 融丕带着百人队伍向南迎出一百里,每隔十里留下一匹快马。当他和尭敬出的人马接触之后,马上将发生在前方的事情简短地告知了尭敬出。 听到兄长重伤中毒的消息后,本就疲惫的尭敬出不由身体打晃儿,向后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融丕一把拽了回来。 尭敬出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脑门一下,在见到兄长之前,他绝不能乱了阵脚。 融丕马上为他换上一匹快马续前行。之后每过十里就换一匹马,直到飞奔到尭敬屾的大营中。 尭敬出已经连着赶路五天五夜,顾不上在马上颠簸得快要散架的身子,他直奔尭敬屾的军帐。 娥秋和一众军医都在帐中,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盼望着尭敬出的到来。 一边听着军医说明病情,尭敬出一边为尭敬屾号脉。 北国冰雪之地,滴水成冰,十分寒冷,但此时的尭敬出却是满头大汗。连日的奔波,让他白皙的脸庞有些憔悴。 侍立一旁的融丕看着如此情形,不禁凑到融岳耳边小声道:“直王那个混蛋一定是在撒谎!” 融丕会这么说,因他接回尭敬出时,看到的是一个比谁都要焦急的尭敬出。十里一换马,从未停歇。连身为军人的融丕都感到疲累,何况是文弱的尭敬出。 融岳没有接弟弟的话,做出判断的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躺在病床上的尭敬屾。 她现在只希望尭敬出能尽快帮尭敬屾解毒,这是揭穿直王谎话的最好办法。 尭敬屾发着高烧,全身都在作痛的他一直盯着尭敬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从未见过这个弟弟一样。 尭敬出问一句,他答一句。高烧让他有些迷糊,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尭敬出开始检查尭敬屾左肩上的伤口,他一层一层,慢慢将纱布打开,肩上的血洞露了出来。虽然早上已经换过药,但此时又有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尭敬出用银针轻轻碰触伤口,还未用力,尭敬屾已经痛得满头大汗。娥秋只觉是刺在自己身上,也跟着冒出冷汗。 她想开口让尭敬出轻些,但帐中除了尭敬屾轻微的呻吟,没有任何人出声。 娥秋攥紧拳头压制自己,一眼不离地盯着尭敬屾,似乎这样可以为他减轻些痛苦。 尭敬出用银针在血洞中探查着,他能确认就是这个伤处让尭敬屾中了毒,但的确看不出任何异常。 尭敬出手法轻微,几乎不让尭敬屾感到痛,但他必须做进一步检查。他示意两名军医压住尭敬屾,又涂了些麻药在伤口处,拿着银针的手开始用力。 尭敬屾痛得身体痉挛,两名军医赶紧施压。既然皮肉没有异常,也只能从骨头找寻痕迹。 尭敬出手中银针慢慢下放,接触到了骨头。 剧痛让尭敬屾发出呻吟,但却没有力气再动。娥秋简直不能再看,别过了头去。 融家姐弟看着也不觉浑身刺痛,换做他们恐怕下不了手。而尭敬出虽然文弱,但在行医之上却一点也不手软。 这令人窒息的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让在场的人如过数日。身为伤患的尭敬屾自不必说,其他人也几乎累得虚脱。 取到样本后,尭敬出赶紧走出帐外,叫走了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其他人留下照看尭敬屾。 一下午,尭敬出和几名军医都在翻阅资料,配置药草。 融岳思来想去,决定将自己从那些俘虏嘴中拷问得知的情况都告知尭敬出,希望能帮上一些忙。 听了融岳的话,尭敬出点了点头:“融岳将军,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尭敬出脸色苍白,一脸忧郁,“兄长中的的确是多种毒素混合而成的毒,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我可以推断出共有七种毒素。每种毒素都极为罕见,且毒性强弱不一。” 听了这些,融岳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那么可以解吗?” 见尭敬出不语,融岳焦急地大叫出声:“出殿下!”! 尭敬出皱了皱眉,手中拿着一种草药,道:“我有八成把握可以解开其中六种毒,只要药品配置比列成功就可以。” 融岳刚才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立刻回归了原位,她觉得那剩下的一种毒素可能会花些时间来解。 但尭敬出却是一脸愁容,他身边几名军医也是各个苦相。 看到众人的反应,融岳的心又提了起来,问道:“那最后一种毒很难解吗?” “冱毒”,尭敬出说道,“这种毒是从北国雪山上一种毒草中提炼出来的,解它必要用到一种名叫冻草的植物。” “既然知道解法,那就叫人去找就好了。” 融岳的心一会儿上一会而下,几乎快要让她窒息。 “但我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这种药草。”一名军医说道。 “那有什么!赶快叫人去找,总会找到的!” 融岳又高兴又愤怒,不知这些军医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可是时间……” 老军医的话还未说完,那柔美的女声传了来,众人望去,只见娥秋走了进来,不知她已在门口站了多久,但已经将这里的对话都听了去。 她既焦急又有些兴奋地说道;“我知道冻草在哪里有!” 融岳也一脸兴奋,要她快说,“在直国!直国的蒙山!我听直国宫中的御医说过冱毒,只有冻草可解。” 娥秋说着笑了起来,她拉住了融岳的手,道:“岳将军,赶紧派人去直国,屾殿下有救了。” 融岳也露出了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两个姑娘就像是一对儿好姐妹一样,拉着彼此的手激动着。 但她们身后的军医们却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声。 第五百章 冒险用药 两个姑娘同时回头,疑惑地看向发出叹息声的老军医。 “时间来不及的”,老军医摇了摇头,“蒙山在直国东端,从这里出发,最快来回也要二十天。而屾殿下的病情是决不可能等这么久的。” “到底要多久?”娥秋盯着老军医,迫切地问道,“我们还可以再快些,蒙山在直国,我熟悉,我会跟着去的。” “时间只有一天。” 老军医说完后,融岳心中“咯噔”一下,而娥秋更是不能相信。 老军医也是一脸愁容,继续解释道:“冱毒一旦发作,两天之内得不到救治,人必亡。 屾殿下昨天晚上发作,如今已经过了一天,明天傍晚之前得不到解药,就会……” 老军医不敢说下去,娥秋一脸茫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融岳扶住了她。 从这里到直国的蒙山不管有多快,就算是有虹国的飞马,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返回。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融岳只感到怀中的娥秋全身都在颤抖。 她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尭敬出,她认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这位医术妙手都会有办法解决。 但最先开口的却不是尭敬出,而是另一位老军医:“现在只有一种办法,我们只能用其他药物暂时镇住冱毒,等有了冻草之后再为屾殿下续命。” “不是说只有一天吗?” 融岳觉得这些从医的老家伙们说话总是大喘气,不由心中焦急。从他们的表情上来看,就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位老军医说话有些哆嗦,他点了点头,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继续道:“虽说能镇住,但这人恐怕就毁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融岳越听心中越凉,但还是不愿放弃,继续问道:“那么最小的可能呢?还有救是吗?” 老军医有掏出手绢擦了擦汗,似乎不愿说出来。 “死。” 这个字眼儿,军医们没人敢说出来,也没人愿意说出来。最后还是从尭敬出口中说了出来。但融岳却并不愿意听到这个词,她又看向尭敬出,眼神中有绝望也有期盼。 此时,娥秋从融岳的怀中滑落。她跌坐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她恨自己为什么从直国出来时,不把蒙山上所有的冻草都带上。 “出殿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在战场上从不放弃的融岳,此时也不愿放弃,她说着俯下身安慰娥秋。 “有”,尭敬出的声音不大,但听在融岳耳中却是那样铿锵有力,“可以先用芦苞来抑毒,如果拿捏得当,会给我们留出一个月时间去取冻草。” 芦苞?那不就是前些日子在凉庐城,他们这些人才刚刚知道的,肃国的一种鲜为人知的药草吗? 融岳和其他军医还都未有反应,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娥秋却突然站了起来,面露惊恐,说道:“出殿下,你从未用过芦苞,如何能保证自己拿捏得当?” “任何人第一次做,都不能保证自己拿捏得当,但这是唯一办法,如果不试,兄长命不保夕。” 娥秋身子一凌,但马上又转向尭敬出:“刚才军医们不是说过吗,可以先用其他药物暂时镇住冱毒,之后我们尽快找来冻草,不就好了?” 娥秋充满希望的一问,马上就换来尭敬出无情的否定:“发作之后两天没有解药,毒素就会完全侵入骨髓。到时,就是有万能仙丹也救不回来。” “我不同意!不同意!”不管尭敬出怎么说,娥秋大叫起来,“你根本没有把握,怎么能随意决定!屾殿下不是你的试验品!” 融岳不知道芦苞为何物,听着娥秋和尭敬出的对话,能猜到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药草。 娥秋情绪激动,尭敬出虽然面无表情,但能看出他并未让步。军医们不敢搭腔,只能等待他们得出结论。 两人之间的对峙,在尭敬屾的再次发作中被打破了。时隔一天的发作比第一次的持续时间更长,尭敬屾的脸色变得青灰,吐血不止。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只有尭敬出还保持着冷静。他必须马上止住尭敬屾的痉挛,便开始指挥军医们去配药、煎药,自己则开始为他扎针。 尭敬出下针的手法又稳又准,很快痉挛就被止住。娥秋虽然受惊过度,但尭敬出的沉着冷静似乎感染了她,配合着尭敬出也开始下针。 两人全神贯注地合作,尭敬屾也不再吐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只是脸色依旧青灰。 “这是第二次发作”,尭敬出看着全身扎满针的尭敬屾说道,“说明毒素已经侵入骨髓,等到第三次发作,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刚刚施过针的娥秋有些乏力,她认可尭敬出的话,但却不想冒这个险。 “没有时间了,试着去做还有希望。” 娥秋想要阻止尭敬出,但她没有充足的理由。敬出是敬屾的弟弟,是受人信任的医师,还是尭国军的将领。虽然心中还是反对,但她此时却只能看着尭敬出叫人去取来芦苞。 看着尭敬出将芦苞捣碎,研磨,最后溶于沸水之中,娥秋的心在一点点收紧。 此时,融岳、融丕姐弟也被传唤来。 听了尭敬出的说明,融丕大惊。刚刚在凉庐城见识过芦苞威力的他,不敢相信尭敬出这么快,就要将肃国医师遗弃的危险药草运用到实际上来,而且对象还是尭敬屾。 融丕只是领军作战的武将,就算心中疑问再多,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没有发言权的。 他不由看向娥秋,既然这位未来的太子妃都已被尭敬出说服,他们姐弟俩也只有点头的份儿了。只是心中不停地冒出“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这个疑问。 用芦苞制成的汤药被喂进尭敬屾口中,就如凉庐城中那位老太医所说,芦苞药劲迅猛,让尭敬屾马上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娥秋看着胆战心惊,但她知道呕吐是必须的。 呕吐告一段落之后,尭敬屾也恢复了些意识,他朝弟弟伸出手去。 尭敬出抓住那只有些冰凉的手,看着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却说不出的尭敬屾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第五百零一章 话之真假 没有人听清尭敬出的这句话,因为尭敬屾又开始吐血。 娥秋一下慌了手脚,叫道:“怎么会吐血?那位肃国老太医没有说过!” 一众军医们也都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做才能止血。只有尭敬出依旧冷静,又开始施针。 前人留下来的东西并不是一切,只能作为借鉴,想要掌握一切只能靠自己的不断探求与努力。 治疗持续了两个时辰,凡是盯不住的军医都被尭敬出请了出去,他不能够分神,必须集中精神找穴位施针,希望将侵入的毒素全部逼出。 时间已至深夜,忙完的尭敬出终于走出了兄长的军帐。 一直守在帐外的娥秋冲了进去,看到面色依旧青灰的尭敬屾躺在床榻之上,虽然双眼紧闭,但呼吸已经平稳,似乎进入了梦乡。 娥秋终于吐出了一直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但心却没有放下。像是想起什么,她起身就往尭敬出的军帐跑去。 帐中点着数根蜡烛,尭敬出让军医们都去休息了。一直为尭敬屾施针的手早已麻木开始颤抖,但他却一刻不得闲,又开始捣药。一边用小秤称重,一边在纸上记录。 看到娥秋进来,尭敬出没有说话,依旧做着手中的活计。 “屾殿下真的没事了吗?” 娥秋张口问道,虽然不想打搅他,但她实在担心,一秒钟都不愿等。 “我给不了你肯定的答复,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娥秋理解尭敬出,这是他第一次用芦苞,确实无法断定。但娥秋还是不愿听到这样的结论,接着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就等冻草了吗?” “不,必须再用一遍芦苞。” 娥秋睁大她宝蓝色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为何?芦苞药效太过凶猛,用一次都嫌多,屾殿下撑不住的。” 尭敬出点了下头,对娥秋的话表示赞同,却说道:“兄长已经发作两次,毒素侵入骨髓。如果不再用药一次,恐怕日后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娥秋稍感安心,但还是迫不及待地问道。 “发狂、痉挛、全身疼痛,这些是我的推测,但有一点能够肯定。如果不再用一次药,一定会使内脏受损,缩短寿命。” “这些只是出殿下的推测,用芦苞太过危险,不用才是最安全的。” 娥秋一想到刚才用药的惊心动魄不由畏缩起来,但尭敬出却摇摇头:“我能肯定一定会出现后遗症,如果我能早些赶来,在兄长他第一次发作前回来,就不会让他受这种罪了。” 尭敬出说着,脸上现出悲伤之色。但娥秋却有些生气:“没错,出殿下差点害死屾殿下。” 娥秋盯着尭敬出,差一点就质问他是不是故意为之了。 尭敬出在纸上写完了最后的一个字,他放下笔,对上了娥秋的视线,说道:“我想要避免明年和兄长的那场比武。” 娥秋一愣,尭敬出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她感到很是意外。 “兄长的一切都比我强,他才是真正适合继承王位的人。在比武中将我杀死,一定会令他痛苦。而我也不想放弃医道,就这么死了。” 尭敬出边说边把捣好的药粉倒入一个纸包,“这次北国战役,如果没有直王背叛这个意外,我们尭国一定会顺利取得胜利。所以,我早已打定主意一直留在凉庐城,不去契库。 兄长一定不会说什么,但尭国这么多的文官武官,一定会有人看不惯,到父王那里参我一本。 父王治军严谨,微小错误都会处以重罚,何况像我这样不听军令,延误战机的。 我希望父王能够治我的罪,最好能将我发配到边疆。或是不认我这个儿子将我贬为庶民也好,只要能逃避和兄长的比武便好。” 尭敬出的话令娥秋很是意外,但她却能确认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 尭敬出这个人的确很有主见,这也让娥秋心有所疑。但说出这些话的尭敬出又是那样的诚恳。 娥秋心中很乱,尭敬出没有夺胜之心自然是好。但现在他的兄长性命堪忧,此时说这些又有几分可信呢? 做完手上的工作,尭敬出站起身,再次看向眉头不展的娥秋:“都是我的任性和私心,才会造成今天这样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我必须将兄长完全治好。” 娥秋也抬头迎上尭敬出的视线,似乎想要辨出眼前这个男人话中的真假。 尭敬出走到娥秋身边,将刚刚调配好的药包递到她的手中,嘱咐道:“十日后,一定要让兄长再服一次药。虽然我已经对芦苞做了处理,但一定不要找人试药,它的毒性因人而异,或许会让试药之人立刻毙命。” 说罢,尭敬出走出了军帐。娥秋赶紧转身问道:“出殿下,你要去哪儿?” “我马上出发去蒙山找冻草,在我回来之前,兄长就拜托直殿下照顾了。” 看着尭敬出离去的身影,娥秋突然觉得手中的药包是那样沉重。 尭敬出离开的第三天,敬屾醒了,虽然脸上的青灰还未褪去,但却可以吃一些流食,主动喝药了。 娥秋稍稍放松,离开尭敬屾去探望自己的哥哥。 直王被囚禁在一顶军帐中,帐中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尭国对待这位给他们带来巨大损失的俘虏已算是仁至义尽,当然是看在娥秋的面子上。 听了娥秋的讲述,直王哈哈大笑:“傻妹妹,这你就信了吗?尭敬出居然敢用芦苞为他哥哥疗毒,真没看出来,他居然比他爹还要狠。” 娥秋对直王的反应很是生气,道:“可是现在疗效初显,你一定是在诬陷出殿下!” “不过是碰巧罢了”,直王对妹妹的判断不以为意,“他身为受人信任的医师,又是尭国军将领。如果此时束手无策,不做些什么,恐怕会招人诟病。 使用芦苞如果成功,会令他的威信增加,失败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他也会失去竞争对手,成为太子更无悬念。 不管怎么做,这位出殿下都是最大额赢家。” “不可能,出殿下根本无心太子之位!你在胡说!” “如果一个医生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还要怎么去救人?尭敬出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如果真的救活尭敬屾,明年的比武他必死无疑。” 直王说话毫不犹豫,接着又现出一股阴笑,让娥秋想起那日他被带离尭敬屾军帐前一刻说过的话,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尭敬屾中的是冱毒,且只有蒙山上的冻草才可解。” 第五百零二章 试药事件 娥秋惊讶睁大眼睛,问道:“难道是你下的毒?” “不,我只不过把冱毒送给了喜欢摆弄这些毒花毒草的肃王,没想到他真的用上了,那天看到尭敬屾的脸色我就猜到了。 顺便说一句,冻草是生长在雪山的药草,很是脆弱,采摘后需要立即进行处理,否则药效将要大打折扣。 而蒙山离这里需要至少十天路程,其中任何一点出现问题,尭敬屾都得到不到解药。就算失败,尭敬出也不会受到别人指责。” 说完,他看向妹妹,“你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那咱们就看看结果好了。” “你为什么要针对出殿下?” 娥秋虽然满心疑惑,但直王说的也确是事实。 “我没有针对谁,只是担心我们直国罢了。” 听了直王的话,娥秋哼笑一声:“担心直国,要不是你的背信弃义,现在直国也不会处于这种尴尬境地。” “如果不是为了你,现在难过的应该就是尭国”,直王语气突然加重,内含怒气,“作为一国之君就是要狠心,但我没能做到。这么看来,尭国选立继承人的方法虽然残忍,但也不乏道理。” 娥秋心中一凌,望着直王,虽然没直说,但直王对她是有怨恨的。 而不知从何时起,娥秋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尭国人。她别过头,有些不愿看直王的眼睛,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愧疚。 一阵沉默之后,直王转过身看着妹妹:“我知道你喜欢尭敬屾,但你很有可能会嫁给他弟弟尭敬出。依你的性子,就算是悔婚也不会答应。到时尭国会彻底与直国翻脸,与其这样,不如让尭敬出也消失掉。 尭国失去两位继承人,一定会大乱。我们直国或许还有生存的机会。” “……你简直是疯了!” 娥秋看着直王的眼睛半晌,才说出这句话,她心中很是恐惧,觉得她哥哥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她赶紧站起身离开了军帐,害怕自己听了直王的话也会失去理智。 自始至终,直王都在坚信尭敬出不可能解毒成功。娥秋不信,也不愿意信。尭敬屾这几天身体状况确有好转,但尚未拿到冻草,一切都可能会变。 一周之后,契库城已被清理出来。尭敬屾身体虽然虚弱,但比前两日还是好了很多。 融家姐弟率领大军进驻了契库城。已经可以起身的尭敬屾,会召见一些部下议事,虽然会面时间不长,但这令娥秋甚为欣慰。而尭敬出临走时所说的话,她也是越发怀疑。 尭敬出所说的那些后遗症只是推测,但芦苞的毒性却早已得到论证。 这些日子,娥秋已经受到了太多惊吓,只要尭敬屾还活着,她就已经满足了。 当然,她也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做些事,来弥补心中对直国的愧疚。 这日,融家姐弟被尭敬屾叫了去,询问他们肃国残军的清缴情况还有土辽城那边的情况。 剩余的几千残军已基本被融丕的部队消灭,融岳也开始训练士兵,时刻准备再次出征。而从辽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多,但有传闻说啸通王病情加重。 “殿下,这只是传闻”,看到尭敬屾担忧,融岳上前拱手道,“现在肃王被灭,肃国各地不稳,时有暴乱,不能排除是肃国宵小之徒故意传播谣言。殿下现在需要安心养伤,才能早日赶回土辽城。” 尭敬屾点了点头,用手在额头上按了按,似乎有些疲累。但他并未让姐弟二人离开,似乎还有话要说。 此时几名军医端着药碗进到大堂中,告知尭敬屾该服药了。 娥秋也跟着军医进了来,端来的汤药共有六碗,其中有四碗是为尭敬屾解毒之用,其他两碗则是疗伤之用。 汤药被一碗接一碗地送上,先由两名军医试药,而后再呈给尭敬屾。大 堂中瞬时充满各种药味,让在一旁的融丕无处遁形。他既不能擅自离开,也不能当着尭敬屾的面捏住自己的鼻子。 看着尭敬屾将一碗碗的药汁送入口中,他真是庆幸自己这次没有受伤。 终于轮到最后一碗汤药,就当融丕凝神屏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解脱,突然耳边传来瓷器的破碎声以及众人的惊呼。 视线中,一名试药的军医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手中的药碗早已摔得粉碎。 几名军医赶紧上前查看,不一会儿就被判定身亡,而死因不用说就是那碗刚刚被摔在地上的汤药。 大堂中的众人惊恐不已,军医们赶紧去药房彻查。半个时辰之后,军医就给出了结论,那碗药中含有芦苞。 营中军医都被调查了遍,药方、药品都是出自尭敬出之手。而军医们所知的,也只有这幅药剂要在尭敬屾服用芦苞之后第十日服用。至于药剂中含有什么成分,又为何要服用都不得而知。 融丕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凉庐城中是领教过芦苞威力的,那第一次用药的惊心动魄还未褪去,何况是这不明所以的第二次。没人能猜得出尭敬出的用意。 “殿下,芦苞乃是北国稀有毒草,对于它的功效只有出殿下最为清楚。为何在药中添加芦苞,只有等出殿下返回之后,再一问清楚。” “等他回来再问清楚?到时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尭敬屾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那样冰冷。 融岳、融丕同时抬头望向尭敬屾,他们知道此时的尭敬屾是真的生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尭敬屾所服之药都由军医们重新审核、调配,都是对付其他六种毒素的。没有冻草,对于冱毒,他们束手无策。 那副惹出人命的药剂,军医们都认为应该是尭敬出留下对付冱毒的,不过这只是他们的猜测。 尭敬出离开的那天晚上,军医们都去休息了,没有人接到尭敬出的留言。 尭敬出要是留下这么危险的药品,肯定是要有所嘱托,但就是没人知道。 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军医们都不愿多嘴,毕竟事件中的两位当事人是尭国的王子,所有人都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第五百零三章 症状初显 融家姐弟一直在城内校场操练士兵,城守府中那令人紧张的气氛,让他们望而却步。 融岳的伤还未愈,训练累了,她就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不过脑中却在想着那副夺人性命的汤药。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尭敬出为何要留下那副药剂,如果第一次使用芦苞是以毒攻毒,那么第二次的芦苞就只能算作单纯的毒药了。 她听说尭敬出对军医们说过,所有调配的解毒药剂都不要用人来试药,因为除了冱毒其余六种毒素也极为罕见,调配的解药中也含有对人体不利的成分。但现在看来,军医们并没有照着尭敬出所说去做。 或许是尭敬出已经警告过军医不可试药,但军医们不听。毕竟尭敬出过于年轻,就算医术了得,可此次面对的是所有人都不懂的药草芦苞,有所质疑也在所难免。 军医们违背尭敬出的意思擅自行动,出了事就想把责任推到尭敬出身上,也是有可能的。 融岳越想越头疼,觉得怀疑谁都是不好的,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但她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就在融岳苦恼之际,融丕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她的身边。操练告一段落,士兵们都在休息。 看到姐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融丕问道:“还在想屾殿下他们的事?” 融岳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融丕将自己的长剑戳在地上,拿起竹筒喝了口水,继续道:“别想了,只要屾殿下身上的毒被解开,大家都会无事。但如果屾殿下有事,那么恐怕出殿下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融岳正在心中暗笑弟弟这种简单又粗暴的想法时,他们看到几名军医骑着马,正慌慌张张地向城门方向跑去。 不到一个时辰后,这些军医又急匆匆地从城外奔回,每匹马上都挂着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许多药草。 “这些军医又缺药草了吗?不知道多备些。” 融丕摇了摇头,继续去操练士兵了。直到这天傍晚,他们被紧急召到了城守府,才知道白天那些军医为何那般着急。 尭敬屾身上的毒再次发作,且整个人都处在了假死状态。 尭敬屾的状况急转直下,任谁都没有想到。 融家姐弟封锁了消息,同时军医们也全力对尭敬屾进行救治。求助的信函一封接一封地飞向土辽城。 融家姐弟虽是这支军队的高级将领,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各种压力似乎快要将他们压垮。 好在这种状况持续时间不长,翌日未时,丞相元墨就赶到了契库城。 有人来主持大局,契库城中的众官都松了口气,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集中在尭敬屾身上。 冱毒为何会再次发作,众说纷纭。虽也有部分人认为是尭敬出的治疗方案出了差错,但因为前些天那次试药事件,更多的人则认为是尭敬出有意为之。 关于试药事件,元墨听了军医们的讲述以及相关人员的说辞后,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对于尭敬出,他更加注重的则是他在凉庐城中的故意拖延时间、按兵不出。 最先询问的当然就是融丕,而融丕也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在凉庐城的所见所闻,如实向元墨进行了汇报。 “出殿下还真是仁心广播”,元墨听完后眉头皱起,“想要收拢人心,在他查出疫病的真相时就已经够了。 赠送战备物资,去冷山寻草药,看来出殿下是真的想让陛下发怒。” 融岳、融丕听着不觉都咽了口口水,啸通发怒他们见过,任何人都会被吓得只有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份儿。 而他们这位出殿下在凉庐城中的所作所为,真是样样都在碰触啸通的逆鳞。 尭敬出的行动不仅险些造成契库城战场的溃败,还造成了啸通麾下首员大将融年的阵亡。触犯军法,尭敬出被治罪是不可避免的了。 军务、政务上的事都难不倒元墨,但对于尭敬屾的病情,这位尭国丞相却是束手无策,只能依靠医师们的努力。 他从土辽城带来了两名宫中御医,希望能够尽快解开尭敬屾身上的剧毒。 “直殿下现在身在何处?”元墨询问着娥秋的情况。 “直殿下从昨日开始就一直待在药房中,听军医们说是在调配解药。” 融岳答道,自从尭敬屾身上毒素再次发作,娥秋备受打击,也变得不相信别人,开始自己一人钻研冱毒的解毒方法。从昨天傍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歇。 听后,元墨叹了口气,道:“直殿下对尭国倒是真心实意。” 融岳、融丕听了丞相这句话,也稍稍安了心。元墨的态度就是啸通的态度,直王的背叛并没有牵扯到直娥秋身上。 两日后,娥秋拿出了她的努力成果,也得到了御医和一众军医们的认可。 她亲自将煎好的汤药喂给尭敬屾,而尭敬屾也在服药后的第二天慢慢恢复了意识。 众人一阵欢呼,娥秋更是高兴得抱住尭敬屾大哭。此后又过了三天,尭敬屾的伤情慢慢稳定,肩上血洞也开始愈合。 只是他时有头痛,总是不满发脾气。但这些症状都是伤患的通病,没有人在意。 众人都觉得这次娥秋开出的药方最为有效,只要拿到冻草,尭敬屾身上的冱毒就会完全解除。 一开始娥秋也是如此认为,但渐渐地她发现,尭敬屾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尭敬出离开的第十八天,这日,尭敬屾头痛欲裂,前来为他诊脉的御医、军医都被一一赶了出去,就连一直在身边服侍他的近侍也遭到了打骂,甚至冲前来探望他的元墨拔出了剑。 看着尭敬屾发红的双眼,众人都惊得不敢靠近,只能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医师们都认为这是因为冱毒尚未排净所致,必须要等拿到冻草做出解药,才能再下定论。 虽然被尭敬屾拔剑相向,但元墨曾经是历经沙场的老将,并未受到惊吓。倒是看到这一幕的娥秋被吓得够呛,嘴唇发白。 蓉儿也被主人这幅样子吓得够呛,直叫她回屋中休息。 娥秋只是望着发狂的尭敬屾,发白的嘴唇开始颤抖,默念道:“难道真的如他所说……” 第五百零四章 必要一问 娥秋一直在自语,精神有些恍惚,完全不顾身边一直在唤她的蓉儿。 突然她抬起头,面色慌张,开始大步朝着被元墨当做临时办公场所的城守府议事厅走去。 见到突然而至的娥秋,元墨有些吃惊。元墨来到契库城的这几天,这位直国的长公主不是在药房和医师们一起忙碌,就是守在尭敬屾身边。 娥秋根本不会腾出时间与其他人接触,也不愿意腾出时间。此时主动上门,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谈。 元墨请她坐下,姑娘显然很是心急,茶还未奉上就开口问道:“我想请问丞相,出殿下此次触犯军法,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元墨一愣,没想到娥秋一上来会问这个问题,他端起侍从刚刚奉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回道:“尭国尚武,陛下治军严谨。出殿下滞留凉庐城,延误战机,触犯军法,依律重则当斩,轻则贬为庶民或发配边疆。” “出殿下真的会被治这么重的罪?” “直殿下为何会这么问?”这次轮到元墨发问,“难道直殿下是要为出殿下求情?” 娥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娥秋现在还是直国人,出殿下的事属尭国军务,我没有权利指手画脚。 不过娥秋与尭国太子有婚约,但现在屾殿下身体状况尚未明了,出殿下又极可能被治罪。 况且现在兄长直王又背弃了尭国,处于这样的立场,为了直国的未来考虑,娥秋不得不来一问。” 听罢,元墨微微一笑,道:“直殿下的担忧倒也在理。不过请殿下放心,屾殿下的状况已经有所好转,相信在直殿下的照顾下,屾殿下会很快痊愈。 而出殿下确是触犯军法,但同时他也通过救治凉庐城中百姓拉拢了肃国民心,已至让融小将军平安通过廉麦城,继而阻击从直国而来的十万援军。 而现在肃国多处守将表示臣服我们尭国,也都是要归功于出殿下。如此一来,出殿下或许可以将功抵过。” “将功抵过?”娥秋微微睁大了宝蓝色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丞相不是说是重罪……” 娥秋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元墨又泯了口茶:“将肃王恶行公之于众,收拢民心,会除去我们之后的很多麻烦。肃国的抵抗会减弱许多,伤亡也会相应降低,不能不谓是大功一件。 将功抵过是极有可能的。最后就要看陛下如何定夺了。” “那出殿下在给屾殿下的解药中做了手脚,这件事又要如何说?” “直殿下”,看着娥秋有些苍白的脸,元墨慢慢放下茶杯,“触犯军法和兄弟之争是两回事。殿下不了解尭国继承人确立的法则,兄弟之间的争斗不只是在他们及冠之时,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娥秋身体有些颤抖,看着元墨,眼神中还剩下些许期待。不过对方并没有看向她。 “这恐怕是尭国王室的家务事了,除非陛下开口,我们这些外人都无法插手。” 说着,元墨又端起茶杯泯了口茶,“对了,第十一代尭王就是暗杀了他的兄弟之后成为了太子,所以直殿下不必惊忧。 不管最后是哪位殿下成为太子,他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这次谈话之后,娥秋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在尭敬屾房间,而是一直待在药房。 众人都认为她是为了尭敬屾在调配新的药方。但实际上,尭敬屾的状况却并没有改善,除了每次发作时的头痛外,全身各处也开始剧痛不止,甚至再次发生抽搐。 针灸、按摩、食药,医师们用尽所有方法都不能缓解他的病痛,他们只能期盼尭敬出带冻草早些返回。 然而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见到尭敬出的影子。质疑之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猜测,是尭敬出听到了契库城的风声,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不敢返回。 风言风语一多,自然就传到了尭敬屾耳中。就算在契库城中被肃、直两国联合围攻,差点殒没杀场,他也并未怪罪弟弟。在娥秋的责怪之下,他还在为弟弟辩解。 但是现在,经过长时间的伤病折磨,以及那次试药事件,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年轻军医在自己面前中毒而亡,尭敬屾内心中的怒火已被完全点燃,性情也随之大变。 医师们的耐心也在尭敬屾的病情时好时坏中达到了极限,就在他们打算再派出一队人马奔往蒙山时,尭敬出带着冻草回来了。 这一行原本一百二十人的队伍,只回来了九十三人。他们各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在途中被肃国各地动乱波及,耽搁了时间,与部分人走失。 尭敬出那本肃静的脸庞也满是脏污,衣服多处撕裂,不知在这一路中究竟遇到了什么。 但他顾不上这些,叫人赶紧将运回来的冻草送进药房,自己也要跟着过去。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士兵却一脸冷漠,立刻将他控制了起来。 尭敬出得知元墨到来,自知自己为何会被监禁。他急着为尭敬屾疗毒,向士兵百般求情,也请求要见元墨一面,但都未得到回应。 最后,他只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一众军医,却没有一个人敢接受他的视线,纷纷躲避。 尭敬出找寻着,但却没有看到娥秋的身影。 被囚禁在一间屋中的尭敬出坐卧不安,通过给他送饭的侍从口中得知,在他离开契库城之间发生的事,不由大惊。 他想见娥秋一面,但始终没有得到对方回应。 心中焦躁不安的尭敬出在屋中来回踱步,比起自己蒙冤他还是更担心尭敬屾的伤情。 他叫不来军医,只能向站在他门口的侍卫打听尭敬屾的状况。 守门侍卫并未接触过尭敬屾,也只能将他听到的信息转述给他。 而这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已经能让尭敬出断定尭敬屾是出现了后遗症的症状。 尭敬出不免心痛,他自责自己应该留在尭敬屾身边。但事已至如此,责怪谁都已无用,只能尽快想出对策进行治疗。 第五百零五章 蒙冤受屈 自从拿到了冻草,娥秋就和医师们一起研究。但经过多次尝试,他们还是无法掌控冻草。 就像直王所说,冻草十分脆弱,尭敬出一直将它们冰冻保存。但一旦从冰中取出药草,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完全枯萎,根本无法入药。 也有人提议去请教尭敬出,但很快就被否决,想起那日那名军医七窍流血而亡,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再次出事,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除非尭敬屾本人要求,没人敢去接触这位二殿下。 娥秋没有出声,只是听着军医们的议论,但她心中清楚,也只有尭敬出才能做出解药。 她在软禁尭敬出的屋外徘徊了许久也没有进去,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尭敬出。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解药的制作却依然没有进展,尭敬屾的状况也是越来越糟,发狂的次数也在增多。 娥秋再也沉不住气,她决定去见尭敬出,但却被告知,尭敬出已被敬屾叫走。 她心中顿时一惊,害怕尭敬出会对尭敬屾说出一切,说自己临走时明明告诫过她不可以用人试药的事。 如果尭敬屾相信,那么她就会成为挑拨他们兄弟之间关系的恶毒女人。不止如此,再加上之前直王的背叛,不仅她自己,整个直国都会因此而亡。 死,娥秋并不害怕,她只害怕尭敬屾会因此厌她、恨她。 她向着议事厅飞奔而去,在心中下定决心,不管尭敬出说什么,她都不会承认。 然而,还未进入议事厅,就听到里面尭敬屾愤怒的叫喊声。 门口的侍卫向她行礼,娥秋又有些退缩,一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尭敬屾把一直憋在心中的疑惑、不满、愤怒都发泄了出来,质问他为何在凉庐城滞留那么久?为何迟迟不来救援?难道真的与直国勾结?真的想看到他战败而亡? 敬出被敬屾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目瞪口呆,最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尭敬屾竟会怀疑他与直国勾结这件事。 直王也被带了来,融家姐弟,丞相元墨以及军医们都在议事厅中。 不管尭敬出如何否定,直王就是一口咬定尭敬出与他有过密谋,目的就是害死尭敬屾,从而获得太子之位。 起初,尭敬出坚信尭敬屾绝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构陷,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错了,尭敬屾对他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确信,他的每次否定都会令尭敬屾更加愤怒。 娥秋一直不敢走进去,她只是在门口窥视室内一切。对于那天的试药事件,尭敬屾甚至都没有给弟弟辩解的机会。 “你就那么想得到太子之位吗?” 尭敬屾在质问完这句之后,双手抱头,显得相当痛苦。 两名侍从见状,走上前来扶住了身体有些摇晃的尭敬屾,想要扶他坐下休息,但尭敬屾并不肯。 百感交集的尭敬出想要辩解,不管他心中有多委屈,但见到尭敬屾的状况,他生生把话又吞了回去,只是一直盯着尭敬屾在看。 “哥,让我去药房,你现在需要马上用药治疗。冱毒已经让你发狂,如再耽搁,恐怕……” “你还想用药害死我吗?!”尭敬屾不等弟弟说完,猛地推开身体两侧的侍从,瞪着发红的双眼看着尭敬出吼道,“你的药都是毒药!我永远都不会再信你!” 厅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众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声响。发怒的尭敬屾像极了啸通王。 而另一侧的尭敬出则一脸苍白,忧怨、恐惧、无辜、委屈、悲伤,每个人都能在他那张已经僵直的脸上读到不同的讯息。 尭敬出嘴唇微颤,半晌他才压制住内心的狂澜,颤抖说道:“哥,你可以不用我的药。但一定要让我为你诊一次脉,我会告诉其他医师,由他们来配药。” 说完,尭敬出没有等到尭敬屾回答就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向尭敬屾的手腕伸出手。 但对方却向后一退步,双眼已经变得血红,警惕地盯着尭敬出。 看到对方的拒绝,尭敬出简直比被伤痛折磨的尭敬屾还要痛苦。 他将伸出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心中的波澜还未压下。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强迫自己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道:“那么,就让医师们用这份药方来配药。” 尭敬屾看着弟弟手中的那份药方,迟迟没有动作。 如果可以,娥秋真希望自己可以冲过去接过那张药方。医师们也希望看到那张纸上记载的内容,不过他们却并未如愿。 尭敬屾发红的双眼再次充血,脸部因为全身的剧痛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撑起双臂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侍从,转身抽出了一名站在后面侍卫腰间的佩剑。 众人还未及反应,尭敬屾手中的剑就已经刺出,将尭敬出手中那份药方撕得粉碎。 药方碎片纷纷落下,尭敬出感到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儿。 突然,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尭敬出这才发现自己胸口处传来的一阵冰凉。低头望去,刚刚撕碎药方的那把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口。 融家姐弟俩想要上前阻止,但被元墨制止。 尭国王室的家务事,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鲜血顺着剑身滴淌而下,尭敬出感觉不到痛,他现在只觉得某种东西被这一剑斩断了。 尭敬屾抽出了剑,也将一直挂在尭敬出脖颈上的那块半圆形叶状翡翠一并抽了出来。 翡翠的一侧已经碎裂,沾着斑斑血迹。 看到玉佩,尭敬屾一直充血的双眼也渐渐黯淡下来,慢慢恢复正常的深蓝色。 他将带血的剑还给身后侍卫,转过身不再去看尭敬出,冷言道:“故意滞留凉庐城,不来契库城支援的事,就算我不怪罪你,父王也会降罪于你。 至于给我解毒疗伤之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说完,尭敬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 尭敬出手捂伤口,一脸惊恐地看着离去的尭敬屾背影,纵有千言万语,他现在却发不出一声。 第五百零六章 决心一试 目睹了王室家务事一幕的融丕,在那时简直比站在战场上还是让他胆战心惊。 明明感情要好的兄弟两人怎么会走到拔刀相向的一步? 融丕不解,他看着站在那里尭敬出的背影,血正顺着他白色的衣襟滴落。 而那人却似浑然不知,只是一味注视着兄长的决然离去。 那时,融丕只觉得尭敬屾的那一剑已经完全将尭敬出击碎了。 当天傍晚,融丕来到了尭敬出被软禁的房中。尭敬出只披了一件单衣,上身缠着绷带。 由于被玉佩所挡,伤情并不严重。但他眼睛发直,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状态,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融丕并不想接下这个任务,看到尭敬出这个样子,总会令他全身发紧。 他将用绒布包裹的那半块已经碎裂的玉佩放在桌上,道:“屾殿下要末将带话,说他将在一年后亲手来夺取这块玉佩。” 一直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尭敬出,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抬头看向融丕,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哀伤。 这是融丕最后一次见到尭敬出。那个令人神伤的眼神,他永远也忘不了。 听着融丕的讲述,把玩着自己那半块玉佩的尭子册心中一阵绞痛。 他能够体会到,父亲的那句话一定是让叔父心中哀痛不止。 “那么后来呢,我父王身上的毒到底有没有解开?叔父又是怎么从尭国失踪的?” “毒自然是解开了”,融岳接过话头,“出殿下被刺了一剑之后的第二天,万贤太后便做出了解药。而且大为成功,毒素开始排出体外,先王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只是发狂还是时有发生。” “是我母后做出的解药?” 尭子册疑惑地看向融岳,但后者摇了摇头,回道:“万贤太后偷偷收走了被先王撕碎的纸片,将那份药方再次拼接,从而做出解药。但……” 融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不过尭子册却替她说了:“母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解药是用叔父的药方所制。我父王自然也被蒙在鼓里。” “是”,融岳和融丕都点了下头,融岳继续道,“在那张药方下面,出殿下还写下了如何调配治疗冱毒后遗症的药方。 万贤太后曾说过,如果没有那份附加的药方,先王的寿命恐怕撑不过十年。” 尭子册越听心中越发沉重,又问道:“我母后就是因为这个一直在自责?” “这只是一部分”,融岳说着,皱了下眉头,“万贤太后因为从太傅口中得知,以出殿下的情况应该可以将功补过,所以不会受到太大处罚。 而她又担心先王的身体,认为第二年的兄弟比武一定会对先王不利。所以,她打算在大军返回土辽城的途中将出殿下除掉。” 融岳说到这儿,尭子册显然相当吃惊,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会有这种想法。 他不自觉地看向说话的融岳,似乎在问只是想想,他母亲不可能真的会动手。 但融岳却是点了下头,继续道:“万贤太后通过直王找来杀手埋伏在途中,准备进行截杀。但他们在动手的时候,另一队人马也出现了。 虽然他们的目标也是出殿下,但他们的目的却截然相反要将出殿下救出。 他们是肃国的百姓,因为出殿下的仁心仁术从而得救,听到出殿下要被尭王军法处置,为了报恩他们毅然来劫囚,没想到却碰到这些杀手。一阵混乱的打杀之后,出殿下被劫走了。” “叔父就是这样从尭国消失的吗?” “在那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出殿下。” 姐弟二人都是一脸落寞,而尭子册心中的痛则是一阵高过一阵。 融丕再次张口:“先王伤情稳定之后,很是后悔自己伤了出殿下。他派出大量人马去寻找出殿下的下落,但都没有找到。 后来万贤太后才道出实情,是她派出另一批人马去寻找出殿下,但不是寻他回来,而是要将他铲除。” 尭子册再次睁大了眼睛,此时他才真正了解母亲心中自责的分量。 她爱尭敬屾爱得发狂,甚至嫉妒尭敬屾对弟弟的那份爱,想要将他们俩完全分离。 但她所做的一切却让尭敬屾痛苦了一辈子。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她对这对兄弟都亏欠得太多。 哪怕最后尭敬屾会恨她、会废掉她,她也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一切都告诉尭敬屾,告诉世人。 她想还给尭敬出一个清白,哪怕自己会遭世人唾骂。 背负这些实在是太沉重了。 听到这些的尭敬屾自然吃惊,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妻子? 如果不是自己不相信弟弟,别人无论怎么诬陷都不会伤害到尭敬出。 所有过错,都是他一人造成的,真正伤害了尭敬出的应该就是他这个兄长。 是他的疑心与不信任将尭敬出推了出去,推出了尭国,也永远将他的心推离了自己。 “出了这些事,先王一直都在痛恨直国与肃国,所以将这两国人均划为了下等人。” 尭子册思索一会儿,道:“过了二十四年,父王已逝,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应有个了结了。两国百姓并未做什么,我们应该公正对待他们。” 关于直国和肃国,尭子册有这样的想法,融家姐弟并不反对。但他的下一句话说出后,他们却立刻反对起来。 “陛下,现在朝中对弼殿下有好感的大臣不在少数。如果找回弼殿下,一定会引起朝堂大乱!” 融岳有些急躁,而她的弟弟融丕比她还要焦躁,又将双手撑在了桌案之上:“陛下,先王和出殿下那一代,虽然相离了二十四年,但再次重逢,终是逃不出兄弟相杀的魔咒,最后均殒命妖林。 现在陛下与弼殿下也已相离数年,一旦见面,恐怕也逃不出相同的命运! 现在陛下已经即位,这迟来的兄弟相争恐怕会给整个尭国带来一波狂澜!” 尭子册清楚自己想做的事要冒多大的风险,但听了他父辈那一代的往事,他更加坚信不论兄弟相隔多少年,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是福是祸,终归躲不过。既然如此,不如早些积极面对。 尭子册抚摸着手中那半块蝴蝶状玉佩,陷入了沉思。 “希望你能抓住主动,能够做自己命运的主人,不要像我们这样只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尭敬出最后对他说的话响彻在耳边。 想要打破王室兄弟相争的魔咒,不走出第一步,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在他这一代,魔咒能否终结,尭子册已下定决心一试。 第五百零七章 诗安心事 邈洲都城,乐厚城洲侯府中,诗安正在自己房中看书。自从离开京城来到邈洲已经过了五年,此时的诗安已经是一名十九岁的大姑娘了。 花容月貌、仪态万方,个子长高不少,珠圆玉润。当年京城中的黑珍珠,如今已变成邈洲黑玉。 不仅如此,诗安还是邈洲屈指可数的扫眉才子。去年秋季参加洲试成为解元,接着今年的省试又夺取了会元。 紧接着,便是将在今年秋季举行的殿试了,如果一切顺利,诗安经过这场考试之后便可入仕为官。 省试由尚书省的礼部主持,考生都要进京赴考。通过考试的考生大都留在京城,等待参加殿试。但是放榜之后,诗安不愿停留,快速离开了高翅城。 离殿试还有一段时间,诗安依旧每日看书、做文章。有时倦了,她便写写书法或是挥洒丹青。 初夏日光渐足,午后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已让人觉得有些热意。少女握着画笔,沐浴在阳光之下,但心却不知飞向了何处。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吟诗,定睛望去,只见邈侯七斓正站在书案之前,捧着一摞纸读着。 诗安惊呼一声,才反应过来邈侯读的正是自己刚才练字所写的一些诗句。 “怎么全是这种伤感的诗句?” 邈侯又看了看手中其他纸张,但没有再读出来,她将视线转向诗安有些泛红的脸庞,看到她手下那张画纸,露出了笑容,“正想问你为何突然跑回邈洲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到邈侯的话,诗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画了一幅玹羽的画像。 她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将画纸撺成一团,但又觉得对玹羽不敬,慌乱之中只得将画纸调了个个儿,反扣桌上,不想再被别人看见。 诗安站起身,将邈侯请入上座,叫侍女去奉茶。 看到脸色涨得更红的诗安,邈侯脸上的笑意挥之不去,她拉着诗安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边上。 经过五年的相处,邈侯不仅是诗安的老师,更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照顾。虽然邈侯从未有过孩子,而诗安也从未见过母亲,但这两人之间已是无话不谈,亲如母女了。 “你去过明侯府了?”邈侯看着诗安有些落寞的神色问道。 “是,去过了”,诗安点了点头,“省试最后一天,明侯大人亲临考场,结束后将我招进了明侯府。” 听到这儿,邈侯又是一笑,道:“以你前两次科考的成绩,我看明侯大人是想把你提前挖到明侯府做事吧?” 诗安也笑着点了下头:“明侯大人也是求贤若渴,我看现在明侯府中超过七成都是女性官吏。 不过我拒绝了,我还是想通过最后的殿试再正式入仕。” “以你的成绩,通过殿试没有问题”,邈侯说着又转向了诗安,笑问道,“但你不是因为拒绝明侯才突然跑回邈洲的吧?” 诗安脸又微微一红,但她并不想隐瞒,回道:“那天正是明侯大人生辰,陛下在宫中为大人摆了生辰宴,想叫我与她一同入宫赴宴。 但我还未入仕为官,现在的身份不过是罪臣之女,入宫实为不妥。” “不过不管是明侯,还是陛下和太后,他们恐怕可不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邀请你去赴宴。” 听了邈侯的话,诗安陷入了一阵沉思。上任丞相明壁沛叛变之时,她竭力劝说父亲暄章要,又拼力护盛承太后安危。 玹羽感念,对暄家网开一面。除了赐暄章要一人自尽外,暄家其他人都未被牵连,仍旧保留她的贵族身份和田宅。 但诗安并不能接受,她上书玹羽自愿除姓为庶,将家中田产、府宅都上交国家,其他财产分给府中仆役,并将众人遣散,净身一人去往市井。她只想抛下过去的一切,重新来过。 对于诗安的决定,玹羽接受了。但当时诗安只有十四岁,从未独自一人生活过。玹羽担忧,最后将她托付给了邈侯照顾。 诗安本是不愿接受的,但玹羽却向她直接下达了命令,她也不得不领命前往邈洲。 在邈洲的这五年中,诗安不仅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而且一直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前行着。 她在感激玹羽的同时,内心当中更觉自己亏欠他太多。而年幼时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也随着岁月的冲洗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但这却让诗安更加痛苦。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会看淡以前的一切,甚至忘却。但有些事却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既然无法忘记,诗安便选择与这份心情共生。她望着那张被她反扣在桌案上的画像,苦笑了一下。 “我很想去赴宴,但我却不能。想见到一个人,却又不能”,诗安说着又苦笑了一下,“自从那天从高翅城逃回来之后,我就在怀疑自己恐怕连殿试都参加不了了。” 邈侯早就知道诗安心思,她端起茶杯泯了口茶,道:“看来你还是对自己以前的身份充满留恋。” 诗安睁大了蓝灰色的眼睛,看向了邈侯,而对方则冲她微微一笑,继续道:“虽然你在邈洲待了五年,但你还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被逐出后宫的准王妃,所以你才一直不敢正视陛下。” 诗安眉间一跳,她有些困惑地摇摇头表示否定,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你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贵族身份,抛弃了一切。但却不愿放弃对陛下的那份感情。” 诗安身子颤抖一下,她没有抬头,仍旧低头看着那张扣在桌上的画作。 邈侯继续道:“你要记住,自从你放弃以前的一切开始,王室的一切也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陛下早晚都会大婚,而将来成为虹国王后的人,一定是拥有对虹国有着相当影响力的背景。 成为庶人的你,已经完全丧失了这个资格。不管你和陛下之间以前是不是有过真情,都不再重要。” 邈侯的话字字珠玑,令诗安心痛不已。但诗安是个明白人,她只有不断点头。 知道自己的话令诗安伤心,但有些事话不说得重一些是不行的。邈侯伸出手拍了拍诗安的背,以示安慰。 “所以,你只要以一名考生的身份去看待一切就好。” 过了半晌,似乎调整好自己情绪的诗安才又点了下头。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悲伤,问道:“邈侯大人,冽国那边的事是不是已经都处理停当了,所以大人才提前返回邈洲的?” “嗯”,看到能够迅速收拾自己情绪的诗安,邈侯心安地点了下头,“明丞相这个人实在是太能干了,邈洲和岁洲都是接到陛下旨意,随时出兵冽国援助丞相所率部队的。 但我们两洲都未出动,丞相就凭一己之力将冽国拿下了。最后,我们两洲也只是派了些人手过去处理些杂事。其他的一切,丞相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诗安对明博弗这个人很是敬佩,叹道:“听说丞相是个温和之人,我爹和我娘也是因为丞相的一幅画作而结缘,但没想到打起仗来竟如此拔山举鼎、锐不可当。” “是啊”,邈侯再次点头,笑道,“之前我们私下都叫他画家丞相,但现在只能叫他魔鬼丞相了。该出手时,他绝不会手软,冽国已经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了。” “所以陛下才会让他做丞相的,”诗安说着又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那张画,“陛下有时太过心软。” “不仅心软,最近又开始愧疚了。” “愧疚?” 诗安疑惑地看着邈侯,对方点点头,道:“自从与我国签订条约之后,尭国就在消减军备。但现在我国吞并了冽国,这让他们甚为忌惮,所以就提出要与我国和亲。 丞相就提议将鼎侯之女嫁给尭王,也就是陛下的表妹鼎怀莲。 这位鼎侯千金本与冽王有婚约,但现在冽国已亡。陛下不想牵扯到她,也就同意了丞相的提议,但却遭到了太后的反对。” “太后为何要反对?鼎洲的大小姐不也是太后的侄女吗?成为尭国王后,不也能巩固娘家势力吗?” 诗安的疑问也是虹国百官心中的疑问,邈侯也不知具体原因,但她年轻时同盛承太后去过鼎洲。那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到现在也还埋在时间的深层。 邈侯清楚盛承太后不想任何人知道事情真相,所以她也不再深想。 “这个问题众人还未来得及问,玄景宫就接到了鼎洲大小姐自尽的消息。” 邈侯刚说完这句话,诗安就惊呼了一声。邈侯不无惋惜,继续道,“冽王已经年过半百,鼎洲大小姐自是不愿嫁到冽国的。而这次又要被人像物品一样转送到尭国,想必她心中是悲痛和绝望的。而陛下自然心中自责,觉得是自己逼死了表妹。” 诗安心中掀起一阵阵波澜,说道:“鼎洲大小姐不该自尽的,她应该换种方式去反抗。如果能像朵昈大长公主那样……” 诗安的话越说声音越小,但邈侯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每名被逼婚的贵族女性都能像朵昈殿下那般幸运的。” 说着,邈侯抬头望向了窗外,几只鸟正在枝头鸣叫着,“朵昈殿下曾说过,如果不是她遇到了命中注定之人,还是会被先王追回来的。” 诗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为何她会知道一样。 邈侯露出了笑容,说道:“陛下即位那一年,因为涟书殿事件我受伤在宫中休养。期间,朵昈殿下也回宫了。她曾经和我闲聊过些往事。” 说着,邈侯看向了诗安,问道,“想听吗,朵昈殿下的故事?” 诗安双眼发亮,点了下头。 第五百零八章 妖林求生 绿色、绿色,满眼的绿色,仿佛自己全身每个细胞都浸没在无尽的绿色之中。 初到妖林,昔庭被这里的自然景色深深吸引。片片雨雾弥漫,高大的阔叶林争相向上生长,争夺光照和生存空间。 虹昔庭走在林中,向上望去,林冠顶部近圆形,连接紧密,光线只能从丝丝缝隙中透射过来。 林下灌木繁盛,藤本和附生植物借助乔木支持,登顶开花,都在争夺自己的一席生存之地。 耳边不时传来野兽的叫声,昔庭的心也跟着声音的节拍上蹿下跳,但她别无选择,为了寻找食物,她必须继续向前走。 突然,几个黑影从头顶蹿过,昔庭一个机灵,下意识地抱头在原地蹲下身。等了一会儿,头顶上不再有动静,她才重又站起身。 不管刚才是什么动物从她头顶上经过,昔庭都不愿再去想,只想赶快找到她昨天做好的陷阱,看看有什么收获没有。 妖林中根本没有路,昔庭不能确定,她现在走的这个方向就是昨天她来过的地方,她只记得陷阱的位置是在一条小溪的不远处。不知走了多久,林中的阴湿潮热让她汗如雨下。 “真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么远的地方弄个陷阱?被热晕了吗?” 昔庭一边走着一边抱怨着自己,这才想起昨天她是追着一只兔子跑到这边来,但却追丢了,所以才想弄个陷阱。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这边应该是兔子的活跃区。不过转来转去,她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陷阱。 又累又渴的昔庭停住了脚步,她向四周看了看,她能听到远处有水流的声音,这是她来到妖林一个月的时间中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她不打算再往前走了,觉得自己十之八九会迷路。既然没有找到肉吃,那就去摘些果子果腹好了,总比到了晚上找不到栖身之所要好的多。 虹昔庭用衣袖擦了擦脸上流下的汗水,突然感到脚下一滑,脚脖子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冰冰凉凉。 视线下移,一条灰色的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腕,正吐着深红色的信子继续向上攀爬。 昔庭的心瞬时提升到了嗓子眼儿,但她还是将随时都会发出的惊呼硬压了回去。 她不敢乱动,甚至将身体不自觉地颤抖都硬生生抑制住了,生怕这条怎么看都像是条有毒的蛇会突然攻击自己。 她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但刚除去了眼前的威胁,昔庭的心却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飞出去了。 稍稍将视线范围托广,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在蠕动的蛇。 这哪里是兔子的活跃区,明明是蛇的领地!自己真是瞎了眼了! 昔庭此时的想法只有一个,就是逃走。因为她身边根本没有任何药品,一旦被毒蛇咬伤,她根本无法自救。 她一直在奔跑,不敢回头。她后悔自己没有随身多携带些药品,也后悔自己躲进了妖林。 如果能从炚洲穿过,再经过荣洲,自己就能到达海边。虽然被追回的几率大大增加,但也总比死在这个鬼地方要强。 她甚至有些后悔离家出走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踢了回去。 一想到她哥哥明苍王的逼婚,顿时惊恐就化成了愤慨,最后转化成了继续奔跑的动力。 她绝不愿在此时放弃,也绝不会向她哥哥低头。 不过,就在虹昔庭斗志高昂的时候,她的脚下再次打滑。重心不稳的当口儿,她心道不好,不会是那些蛇追上了吧? 但向下的视线中并没有出现蛇的身影,而是一片墨绿色的苔藓。 但在心稍安的下一秒,她就睁大了玉色的眼睛,意识到有苔藓的地方必定是在潮湿的岩石边。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马上前方就出现了悬崖。昔庭立即调转方向,但速度过快,她还是向侧边滑去。而刚才还让她安心的苔藓,此刻却将她拉向了深渊。 昔庭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跑到一处悬崖边,而且还是被无数植枝藤条所掩盖,等到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身体的下落,昔庭眼前飞快闪过无数景物。身下传来的水流声渐大,一条湍急的河流正在奔向远方。 昔庭不知河水到底有多深,但下意识里却感到直接掉入水中的危险。她伸出手胡乱抓着,希望能抓住什么来阻止这种几乎令她呕吐的失重感。 手上传来摩擦产生的剧痛,但却令昔庭一阵欣喜。随着下落的速度减慢,她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留在了一片灰白的岩石上。 昔庭双手抓着一根从上面垂下来的藤条,勉强将自己停在了空中。 她侧头向下望去,自己离河面还有六、七丈高,河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湍急。飞冲的河水撞在岩石上,破碎成无数水花。 这个高度掉下去还是十分危险,昔庭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一边伸出脚踩在岩石上,准备往上爬。 但马上她就发现自己的手已是鲜红一片,而罪魁祸首就是手中那根藤条。上面的利刺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手,稍一用力就会刺得更深。 昔庭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待得时间越久,她的体力就越会不支,她只得忍痛继续向上攀爬。 “为什么我要丢弃那匹飞马啊?!” 昔庭痛得咬牙切齿,在空旷的峭壁边大嚷大叫。 她从玄景宫溜出来时是骑着飞马的,但在半路上被官兵发现,不得不弃马而逃。 这是昔庭有生以来第一次肆无忌惮的大声叫嚷,将一国公主的矜持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在这片热带雨林中,也只有遵循人最原始的本能才能生存下去。 稍稍释放了些压力,减轻了些疼痛,昔庭打算一鼓作气攀上崖顶。 但也就是在此时,让昔庭认识到了,并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回报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只感到藤条上方传来一阵微颤,接着又是那股让她心脏都要跳出来的失重感。 这次,昔庭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就抓着那根已经断裂的藤条一起掉进了奔腾的河流之中。 第五百零九章 贡丘饱食 呛了几口水,从高处掉落砸在水面上的疼痛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昔庭将头扬起,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待体力恢复些时,她开始向岸边游去。但她却发现自己想得有些天真,河水的流速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她只能随波逐流,却不能横向移动。 “妖林当中竟然有这种急躁的河流!” 虽然心中焦急,但昔庭还是不忘抱怨两句。而这句抱怨也让她想起赜侯赜博伏对她讲过的,肆虐在赜洲的舞河之事。 舞河年年泛滥,侵害沿途百姓,极难治理。舞河北起虹国和冽国边境的净冬山脉,流经涞洲、赜洲和维洲,最后途径妖林汇入大海。 而现在将她劫持的这条河流就应该是舞河的末端,只不过在进入妖林时,它就被叫做“灭河”了。 昔庭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现在她会身处险境,全都是因为刚才她想起的那个人。 她一下将自己的思绪斩断,将脑中那人的形象也撕个稀烂,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昔庭随着河流已不知漂流了多远,前方的水流声渐大,渐渐那声音变得天震地骇,震耳欲聋。 昔庭意识到了危险,前方很可能是一条瀑布。 没有时间多想,她快速将自己手中那条已经断裂的藤条末端系成环状,铆足劲儿朝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抛去,但没有成功。随着声音的渐大,留给昔庭的时间所剩无几。 压力越大却越能激发昔庭的潜力,下一次再抛,准确无误,藤条牢牢套在了岩石上。 昔庭用力一拉,阻止自己随水流继续向前。然后再慢慢用力将自己一点点拉向岩石,碰触到这个立脚点,昔庭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 岩石离岸边已经很近,之后她再继续向岸边游去,终于上了岸。 昔庭仰躺在河滩之上,她不知现在自己身处何方,她只想尽快恢复体力往回赶。再次站起身来时,她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向前走不远,就看到一处瀑布。她刚才的猜测没有错,如果再晚一步,她很可能就随河流掉入了那池深潭之中。 难道是仟潭?昔庭在记忆身处搜索着,她在宫中看过介绍妖林的书,这池潭水呈宝石蓝色,跟书中记载的很像。 不过,昔庭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仟潭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吸引了过去,确切地说是被一阵阵飘过来的果香吸引了注意力。定睛望去,那座山丘上似乎长满了果树。 昔庭瞬时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上天给予大难不死的她最好的赏赐。 没有犹豫,她赶快找路朝那座山丘奔去。寻着香气,昔庭没费多大力气便赶到了山丘。 这里有多种果树,最多的一种要属一种有着高大枝干的果树,上面结满了淡紫色的果子。昔庭从未见过,不知是否可以食用。 虽然饥渴难耐,但昔庭还是十分谨慎,她在这片天然的熏香室内找寻着自己认识的果子。 不多时,金黄的大芒果就闯进了她的视线。还在宫中时,荣洲曾经进贡过芒果,所以她认得,也很喜欢吃。 在吃了几颗芒果之中,昔庭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又继续探险一番,摘了一些自己认识可食用的果子。有红番石榴、莲雾和牛油果,都是荣洲进贡过的果品。 之前被当做珍馐的果物,就算她是明苍王最疼爱的妹妹,也不见得想吃就吃得到。但现在,之前的珍品在眼前应有尽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倒让她开始觉得这妖林也还不错。 既然这里盛产贡品,那就将这里称为“贡丘”好了。 昔庭一边啃着一颗莲雾,一边想着,突然觉得自己成为了这里的主人。随之,她露出了逃离明洲之后的第一个笑。 恐怕也只有心大,才能让人在逆境中生存下去吧。 饱餐一顿,昔庭又摘了些果子,准备带回去吃。经过这一番折腾,她又感到身上一阵燥热。身上的伤口也未处理,所以就决定先去仟潭洗个澡,接着找些草药处理伤口。 近距离接触仟潭,池水温暖暾,水清波潋滟,天光云影共徘徊。 昔庭很喜欢池水的宝蓝色,她脱掉满是泥土的衣服,跳入水中。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吹过环绕在潭边绿植的潇潇声。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昔庭面带微笑,很是享受被潭水包围的一个人的寂静。 虽说刚才妖林中的一幕不堪回首,但这里也有如此仙境。这么想着,昔庭闭上了眼睛,仰面漂浮在水面上,觉得心情愉悦不少。 虽然独自一人在外的日子充满艰辛与危险,但却自由自在,没有束缚。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她并不在乎。她只想尽最大努力去争取自己要想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持续的时间不长也无妨。 清洁完身体之后,昔庭又玩了会儿水,直到伤口又开始作痛,她才上了岸。 衣服虽然已经清洗,但还是留些了些许血迹,且还未干。昔庭也不在乎,就光着身子在附近寻找药草。 不一会儿,她发现了一株灌木,很像细枝龙血树。她在记忆中搜索着在宫中看过的医书,在脑中和眼前的植物做着对比。 接着,她掏出匕首在树皮上一划,顿时粘稠如血液般深红色的液体流了下来。 昔庭的判断没有错,这正是龙血树,用它来治疗跌打损伤正合适。 在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之后,昔庭仰望天空,天色已渐暗,她必须找个安身的地方,否则夜里不知会出现什么野兽。 她走回潭边去取衣服,衣服还有些潮湿,但已经没有足够时间,她必须马上动身。系好衣带,昔庭朝着贡丘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手也下意识地伸向了怀中的匕首。在离她不远处一块大石的后面,出现了一团白色的物体。 白毛的野兽?暗淡的自然光下,昔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拥有这样鲜亮颜色毛色的野兽,准备在夜色下偷袭猎物,显然不合逻辑。 她稍稍定了定神儿,但仍不敢放松警惕,慢慢朝着那团白色靠近。 不过,对方像是长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第五百一十章 仟潭之遇 昔庭警觉地注视着那团白色,慢慢向前靠近。渐渐离得近了,昔庭也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而且白色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和她自己现在的摸样也差不太多。 难道也是像我这样闯进来逃难的?昔庭在心中自问着,她在原地蹦了两下,想要用发出的声响试探一下对方。不过不管她怎样试探,对方仍旧没有反应。 “不会是死了吧?这妖林里毒物这么多,猛兽也不少,难免。” 昔庭自语着走到了跟前,那人趴在地上,看不到脸,但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名男子。 昔庭顿觉不妙,刚才自己一直光着身子到处乱转,不会全被这人看了去吧? 不知为何,早已被抛弃的公主矜持毫无道理地涌上心头,让她有些生气。没有细想,昔庭的一脚就踢在了对方身上。 “真的死了?” 昔庭又接连踢了几脚,均没有任何反应。她蹲下身来,摸了摸对方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有些生气。 她将男子翻了个身儿,对方脸上也是一片脏污,和她到仟潭之前没什么区别。 不过,对方身上的穿戴却很华贵,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有些许银两、一块玉佩、食物,还有很多药品。 “看来还是位富家公子,又怎么会……” 昔庭正在猜测对方身份,突然的一声狼嚎让她打了个机灵。她这才注意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她必须马上找个地方过夜了。不过此刻,她还有了一个新的负担。 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子,昔庭皱了皱眉头。 既然人还没死,她就不能放任不管。 男子个子不矮,但好在很瘦,昔庭连拖带拽将他拖进了贡丘之中。她在白天来时就已经发现,这里几乎没有蚊蝇,就连一只蚂蚁都未有发现。 她猜测贡丘果树品种繁多,其中一定不乏能散发对昆虫有刺激性气味的树种。所以她想赌一把,这些气味中也一定有能驱赶野兽的树种。 她找来些干燥的树枝树叶,用随身携带的燧石点燃。她这才发现男子有着一头淡蓝色的长发,手中一直抓着一只竹筒,看样子是口渴了,想在仟潭找些水喝,不过却昏死了过去。 昔庭打开那只竹筒,发现里面已经装满了水。她将男子头部微微抬起,喂他喝了些水。 接着,她将自己的裙摆扯下来些,沾了些水开始为男子擦拭脸颊。不一会儿,一张白净又灵秀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昔庭越发坚信自己的判定,觉得这绝对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 看着男子沾染着血迹的衣服,昔庭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对方毕竟是名男子,总觉得有些不妥。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妖林,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救这个人了。 想了想,昔庭狠了狠心,开始去解男子的衣带。心道,要是以后自己被明苍抓回,没准还可以拿这件事说一说,或许以后就不会再对自己逼婚了。 而且……昔庭想着突然皱紧了眉头,这个男人没准已经将自己看光了。 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 昔庭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就除去了男子的上衣。看着男子如排骨似的的身板,昔庭不由砸了下嘴。 白皙的皮肤上分布着数道血印,应该是被植被划伤所致。左胸口处有一道伤痕,像是旧伤,虽已愈合,但痕迹明显。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上的伤口,相邻有两个血洞,从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昔庭擦拭着血迹,但却不敢离那两个伤口太近,光是看着她就觉得疼痛不已,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而且还是两个伤口。 这伤不像是被植物所伤,应该是箭伤。不过这名男子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文弱像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军人,怎么会受箭伤?难道是受到了仇家追杀?那这得是多大仇恨,下手这么狠? 昔庭越想越猜不透男子身份,此时她手中的临时擦布已经被血完全染红,她不得不再次去仟潭打些水回来。擦了三四便,昔庭才将男子身上的血迹完全擦净。 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自语道:“从来都是别人伺候本宫,这还是本宫第一次这么伺候别人,而且还是个不相识快要死的男人。看来我是上辈子欠你的了……” 一番自嘲之后,昔庭再次观察那两个伤口,发现伤口边缘有些泛黑。她不能确定是因为中毒还是感染,凑近一看,根本看不出伤口有多深。 她轻轻抬起男子的左肩,不由大吸一口凉气,其中一个伤口是贯穿伤,后背也是血红一片。 昔庭有些心急,她可不想费了这么多体力去救的人,最后还是死在她的眼前。 她开始翻找男子随身携带的包裹,她记得里面有许多药品。瓶瓶罐罐是有不少,打开一闻也是药味扑鼻,但瓶子上没有任何标识。 昔庭并不能判断瓶中装的是何种药品,所以她不敢胡乱使用。 “真是,你家是开药铺的吗?”昔庭抱怨道,“这么多瓶子,你真的能记住每瓶中装的都是什么?” 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再怎么抱怨也是无济于事。无奈,昔庭只得又找到了那棵龙血树,取了些树的汁液之后返回,再用这些汁液敷在男子的伤口上。 那些擦伤虽多,但还好说。就是那两个血洞,尤其是那个贯穿伤,让昔庭不知该如何处理。 又经过一番翻找后,昔庭终于找到一个瓶子,里面装的透明液体闻上去有酒精气味。不管怎么说,这瓶子液体既然混在这些药品中,一定是消毒用的。 昔庭用液体擦了擦男子的伤口,之后在这两个伤口上多涂了一些龙血树汁。之后,她又将自己的裙摆撤下一部分,包扎在了伤口上。 处理完伤口后,昔庭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她吃了几个果子,突然想起自己只是喂了身边躺着的这个人一些水。 即便是昏迷不醒,也还是会肚子饿的。 昔庭四处搜寻一番,找来了一根粗大的断竹,用匕首砍下一小段。将一些树莓放在断竹中捣碎成浆,再将浆果水一点一点滴入男子口中。 男子的伤很重,昔庭担心他撑不过今晚。但已经折腾了一整天,昔庭实在是太累了,她刚一躺下就睡着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清醒落泪 第二天天还未全亮,昔庭就醒了。如果可以,她当然愿意再多睡一会儿,这里不是王宫,不会有那么多规矩必须遵守。但身边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伤患,她还是不能安心,早早就爬起来就去查看那名男子的状况。 昔庭有些胆怯,怕昨晚一直躺在她身边的男子已经断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伸到男子的鼻前。 有微弱的气息扫到昔庭手上,她又去试男子的脉搏。虽然还跟昨天一样的微弱不堪,但人的呼吸、脉搏都还正常,起码人还活着。 确定这点之后,昔庭不由松了口气。她跑去仟潭梳洗一番,之后返回也给男子洗了把脸,又取回了些龙血树汁给他换了次药。 吃了些东西后,昔庭看着有些阴沉的天。虽说这贡丘有吃不尽的水果,但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必须找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住处。 她之前找的山洞离这里太远,她需要重新再找一处,最好能在这附近。 经过一上午的寻觅,昔庭终于在挨着仟潭一侧山丘的背面寻到一个山洞,在确认里面没有野兽之后,再经过一番清理,昔庭对这个新住处表示很满意。 昔庭返回贡丘,就地取材做了一个竹筏,不过不是用在水上,而是将男子放在上面将他拉回了她的新住处。 刚一达到新家,昔庭就累得瘫倒在一边,大口喘气。 “明明瘦得跟个鸡架子似的,怎么还会这么沉?”昔庭又开始自语抱怨,“看来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 说完,躺倒在地的昔庭望着天空,虽然身边多出的是个陌生人,但她却觉得自己不那么寂寞了。 新的栖身之所,离仟潭、灭河、贡丘都不远,摘果子、打鱼都十分方便,这让昔庭不愁找不到食物。 不过时间久了,她还是渴望肉的味道。时隔几天,她就会去稍远一些的树林中打猎。不过每次不管有没有收获都会准时返回,因为还有一个伤患等着她去照料。 昔庭在山洞内壁记录着时间,每划一刀就是一天。在墙壁上出现第十条痕迹的那天,昔庭带着一只猎到的野鸡回来了。 她架好火,将收拾好的野鸡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肉香就开始向四周飘出。 昔庭一边等着鸡肉完全烤好,一边将自己采摘的果子洗好、捣碎,准备给她的伤患喂食。 肉香越来越浓,昔庭也变得欢快起来。她将几种水果混合捣碎,觉得这样营养会丰富些。 昔庭总想给她的伤患换些吃食,也试着寻找野菜,但妖林中的植物都很奇特,并没有她所认识可以食用的野菜。 找不到食材,她也只能作罢。但她能确定男子的状况在一点点地好转,这点令她欣慰。 抱着捣好的果泥,昔庭来到男子身边,刚要喂他一口,却一下愣住了。 “你醒了?” 昔庭欣喜,手中木勺险些掉落在地。 男子睁着双眼,对问话毫无反应。昔庭凑上前去,男子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下,打在脸上一层暗影。 眼睛虽好看到让人移不开视线,但眼神明显有些空洞。 昔庭用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但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 不过她已经检查过了,男子除了身上那些外伤外,头部并未有伤痕。 或许是还未完全清醒,昔庭打算在观察一段时间。她拿起木碗木勺,准备继续喂食,但男子很明显地在拒绝。 “为什么不吃?”觉得男子是清醒的,昔庭问道,“难道你不爱吃水果?你昏迷时可是吃得很好的。不过我今天捣了很多种水果混在一起,或许里面有你不爱吃的……” 昔庭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露微笑,“我知道了,你准是闻到肉味,想吃肉了吧!” 昔庭放下果泥,来到烤架旁,从中撕下一只鸡腿又来到男子身旁,说道:“给你,刚烤好的”,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扇风,将肉香扇向男子,“很香的。” 这回,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但却将昔庭吓了一跳。 眼泪正顺着男子的眼角流下,一滴接着一滴,没有间断。 昔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收回鸡腿还有果泥,躲到一边不再说话,任凭男子独自发泄情绪。 这一夜,昔庭并没有睡好。她整晚都在想,是什么事会让一名男子哭得这么伤心,比看到女孩子哭泣还要令人揪心。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去查看男子。对方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睡着。脸颊上还有明显的泪痕,显然是哭了一夜的。 虽然不清楚男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一想到他肩上那两个血洞,光是疼可能就会让人大哭一场。 昔庭不想吵醒男子,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干脆将各种水果都摆放在他的身边,让他自己挑选。还有昨天剩下的一些野鸡肉,以及作为药品的龙血树的汁液,都放在他能够够得着的地方。 昔庭自己吃了些东西后,就又出门去打猎了。到了傍晚时分,昔庭回来了。 她看到男子靠在墙壁上坐了起来,眼神依旧空洞,但已经看不到泪痕。 不过,早上放在他身边的食物和药品却是一点未动。不管昔庭对他说什么,男子还是如一块木头一样没有反应。 “我今天采了很多果子,都是和昨天不一样的。或许里面有你想吃的。” 昔庭并不在乎男子的冷淡,她将篮筐中的水果一一拿出给男子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般。 “这种淡紫色的水果在贡丘最多了,但我以前在明洲从未见过,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过它真的很香,用来熏熏屋子也是好的。” 说着,昔庭在男子身边坐了下来,继续道:“如果你不喜欢吃肉的话,我明天去给你捉鱼来吃吧。原以为仟潭里的鱼已经很多了,但我发现灭河里的鱼更多。多到不用器具,徒手去抓就好。” 说着,昔庭突然站了起来,“对了,我得先去编个竹筐,感觉明天会抓到很多鱼。” 刚走出没两步,昔庭又退了回来,看着放在男子手边的龙血树汁,又看看男子的左肩上的伤口,皱眉道:“喂,你已经一天没换药了。要不要我帮你……” 昔庭的话还未说完,男子就躺了下来,并且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她。 昔庭好歹也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哪受过这般冷遇,心中的火早已蹿得老高。 但她突然发现,这是男子对她说的话第一次做出明显的反应,不禁又不觉有些高兴。瞬时,怒火也被这股小愉快浇灭了。 昔庭只记得自己对别人耍小性子,还从未见过别人对自己这样做,不免觉得新鲜,还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再去骚扰男子,自己跑去编竹筐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强制疗伤 第三天,昔庭仍旧将食物和药品放在男子身边,自己出了门。待她回来时,昨日编的竹篮中已经装满了鱼,当然还有一篮子从贡丘摘来的果子。 她瞥了眼男子,见他仍旧靠坐在洞壁边,不发一语。眼神已不像前两天那般空洞,只是一直盯着手中那块玉佩。食物和药品依旧未动。 昔庭叹了口气,她有些饿了,只想先把鱼做熟。随着袅袅白烟升起,鱼肉的香气也跟着飘散开来。 待烤好之后,昔庭拿着一支穿在竹棍上的烤鱼坐到了男子身边,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而男子始终盯着手中的玉佩,似乎就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样子。 丢掉吃完的鱼骨,已经吃了三条鱼的昔庭一脸满足。她拍了拍手,突然转过身来一下扯开了男子的上衣,不顾男子惊讶的眼神,又开始将缠在他左肩上的绷带解下,查看着男子的伤口。 伤口已经有部分开始结痂,但伤口中央还是能够看到鲜红的血肉。 男子想要将褪掉的上衣拉回原位,但马上就被昔庭打掉。 居高临下的昔庭一脸怒相,看着男子道:“本姑娘现在吃饱了,有的是力气。可不像你,不仅受了伤,还连续几天绝食。 你不是不换药吗,那本姑娘就亲手来帮你换。老实点,本姑娘现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你打趴下。” 说完,昔庭就拿起那瓶消毒药水开始给男子擦拭伤口。 男子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待他反应过来想要反抗,但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倍感无力。 昔庭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可以说是故意下重手。 男子疼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他却强忍着,不肯在昔庭面前发出一声,任凭冷汗顺着脸颊流下。 不一会儿,他就支撑不住,整个身子向下滑了下去。身体蜷缩,有些痉挛。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看着男子的惨状,昔庭不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气愤,“你是自虐狂吗?非要将伤口弄成感染,让自己痛苦地去死吗?看你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对自己竟这么狠! 我告诉你,既然本姑娘救了你,就不允许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想好也得好起来,不想好也得好起来!听懂了吗?” 说完这段霸气的训话后,昔庭依旧手不留情,开始给男子上药。包扎完毕之后,再次将男子扶起,靠坐在洞壁之上。 她剥开了一只芒果,切下一块果肉就塞进了男子口中,之后一脸冷肃地盯着男子。 男子似乎是被昔庭吓到了,一阵对视之后,他开始将口中的芒果一点一点地吃了进去。 此时昔庭才稍稍放松了表情,道:“这才乖!” 她将一整只芒果都喂给了男子吃完,接着又拿起了一颗树莓喂给男子吃,但对方却别过了头去。 这次昔庭并没有强求,她将树莓还有其他几种水果放在了男子怀中,道:“等一会儿,你自己再多吃一些,这样伤才能好的快。” 说完,她一呲牙,看向了自己的小腿,两条腿上都有明显的擦伤,一些地方还有鲜血渗出。 昔庭再次坐了下来,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抱怨道:“你一定要多吃点,我可是为了你才摘了这么多果子的。不知道你爱吃哪种,所以我尽可能将能吃的果子都摘了些。不想会从树上摔下来。又在水里泡了半天抓鱼……” 说着,昔庭又一呲牙,“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昔庭正在给自己上着药,那瓶消毒水散在伤口上砂疼砂疼,昔庭才意识到刚才男子是被她弄得有多痛苦,或许应该说是生不如死。 她开始有些同情起男子了,不觉抬起头看向了旁边的男子,却发现男子正在盯着她的脸看。 昔庭一脸痛苦像,看着男子的眼睛问道:“怎么,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男子没有回应,只是马上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而昔庭则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下又痛得叫了一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有一道擦伤,而且还摸了一手的血。 不知是被疼得,还是被惊吓到,昔庭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天啊!不会吧!伤到哪儿不好,非要伤到脸!要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男子不敢去看昔庭,只是盯着自己怀中那一堆水果。一会儿,他拿起一颗树莓放入了口中,吃了几颗之后,又拿起一颗木奶果吃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多吃一些,就是在安慰身边这位既大胆又一点都不温柔的姑娘了。 之后的一天,昔庭依旧早上出门打猎,傍晚归来。不同的是,男子终于主动进食了。 拿着今天摘来的水果,想要给男子送过去,昔庭突然发现男子稍稍向里移动了些位置,在他原先待过的地方则放着两个小瓶。 昔庭有些不解地瞥了男子一眼,弯腰拿起那两个小瓶。 只见两个瓶子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各有一个字。一张上写着“腿”,另一张上则写着“面”。 昔庭“噗嗤”一笑,觉得这两个字写得真是秀气至极,跟男子那张精致的面容真的很搭。 昔庭的自制药也很管用,但既然男子送药给她用,她也没有理由不收。 昔庭将两小瓶药揣进怀中,拿着水果来到男子身边坐下。她刚转过身,视线还未找到位置,男子就开始向里面移动,深怕昨天被人强制除去上衣换药的那一幕重演。 昔庭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虽然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但昨天的举动着实吓坏了男子,恐怕会让他留下终身阴影。 男子已经给自己换过药。只不过,他并没有用昔庭给他准备的龙血树汁,而是用自己携带的药品。 昔庭很是好奇他是如何分辨,那些长得差不多的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什么药品的,真的不会用错吗? “你家真的不是开药铺的吗?你包裹里的药比你带的其他任何东西都多。” 面对昔庭的发问,男子仍是不发一语。眼神恢复了些生气,但却充满哀伤之色。 昔庭早已习惯了男子的冷淡,但她仍旧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今天在妖林中的见闻。 昔庭已经来到妖林快两个月了,比起没有人可以交谈,能有一个人倾听她说话,她也是很满足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兔子朋友 又过了一天,昔庭回来的比平时都早。还未来得及放下背上的竹篮,她就奔到男子身边,跪坐在一边一脸兴奋地说道:“快看!快看!”她指着自己的脸,“才一天就已经好了,还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说着,她又卷起自己的裤腿,指着昨天还是血印的小腿,“这边也好了,那么长的一道血痕,我想怎么也会留下疤的,现在居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龙血树汁的药效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你这药更厉害,难怪你要用自己带的药。” 说着,昔庭身子前倾,将双手撑在地上靠近男子继续道:“你这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我从来都没见过,我想应该是你家自制的。 那些瓶罐上也没有任何标签,是不是你自己做的?可你看上去很年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么厉害的药的大夫。” 昔庭发现男子一直在向后躲着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实在凑得太近了。 她有些尴尬,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有点姑娘家的矜持。虽说自己自从逃离明洲后,这矜持早就被她不知抛到哪里去了,天天都在放飞自我。 她轻咳两声,立起身来说道:“要真是你家自制药,我想上门去求医求药的一定会踏平你家门槛。” 说着,昔庭又掏出那瓶写着“面”的药瓶看了看,“尤其是这个,我好喜欢!简直是爱动女孩的守护神!” 不管昔庭如何兴奋,似乎都打动不了男子。他依旧一脸哀伤,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一小块空地。 仔细一看,昔庭才发现几只蚂蚁正在那块儿空地上打转。而男子正将手中的水果掰成小碎渣放在那块空地上,让蚂蚁运走。 他在喂蚂蚁! 昔庭静静地看着男子那头淡蓝色的长发,还有那双充满悲戚的深蓝色眼睛。她知道男子一直在压抑自己,不愿与外界交流,不愿吐出只言片语。 不知为什么,昔庭看到男子的眼神总觉有些心痛,她想让他高兴起来。 这天,昔庭打了一头鹿,又捉了很多鱼,可以说是大丰收的一天。 昔庭自然是很兴奋,不管男子是否真的有听她说话没有,她仍旧如每天一样,自顾自地在男子旁边滔滔不绝一番。 “你这个人真的很闷呢!”昔庭架好火,开始烤鹿肉,她又坐到男子身边,说话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开始抱怨,“哪怕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也好,省得我只能‘喂、喂’的叫你。难道你不会说话?”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昔庭。因为和哥哥吵架,所以就跑了出来。” 昔庭没有看到男子听到她这句话后的惊讶表情,她跑到火架旁去翻动她的鹿肉了。不一会儿,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块刚刚烤好的鹿肉。 “来,尝尝。” 昔庭将一块肉递到男子眼前,虽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躲开的拒绝,但男子还是用摇头表示不接受。 “真是暴殄天物!”昔庭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肉,但你只是吃些水果,不吃别的,总这样下去会营养不良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男子身体明显一颤。他迅速低下头去,不想让昔庭看到他的表情,又开始观察起那些一直勤劳搬运粮食的蚂蚁了。 昔庭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触动了男子,不过她现在并不关心这个,手中的鹿肉才是她关注的焦点。 吃完之后,昔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跑到了被她扔在一边的竹篮边,不一会儿又返了回来。 男子始终没有抬头,一直看着劳作不停的蚂蚁。突然,他感到有一坨热乎乎的东西掉到了自己腿上。 他惊得抬起头去看,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正在他腿上蹦着,还是一只小奶兔。 男子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将兔子抱在怀中,摸着它身上的绒毛。此时,他耳边传来了昔庭的笑声。 “怎么样,比你的那些小蚂蚁可爱多了吧?” 说着,昔庭跪坐下来,也伸手摸了摸兔子的长耳朵,“本来今天的晚餐应该是它的,谁让我运气好打了一头鹿来。不,应该是我技术好才对。” 刚说完这句话,昔庭的手就碰不到兔子了。男子将兔子紧紧抱在怀中,微微向里侧了侧身。 对于男子的反应,昔庭刚想笑,却发觉有些不对。 男子抱着兔子正在抽泣。 昔庭一时语塞,她检查着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并未发现有会让一个男人哭成这样的话来。 “有了鹿肉,谁还会去惦记一只没什么肉的兔子啊!” 本是想安慰男子一下,但这句话并未起到任何作用。昔庭抓了抓自己粉色的长发,以前都是明苍王来哄她,不承想自己也会有一天去哄别人。而且还是一个让她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男子。 不过,自从有了这只小兔子的陪伴,男子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左肩上的伤让他的左臂活动起来不灵便,他便用右手去给兔子喂食,当然还有他的蚂蚁朋友。 昔庭几次都想去查看一下他的伤口,但男子就像是个被昔庭非礼过的小姑娘般,处处提防着她。给自己换药都是挑在昔庭不在的时候,这让昔庭简直哭笑不得。 一晃儿,三个月过去了,洞壁上已被昔庭画满了道儿道儿。男子的肩伤已经好了很多,昔庭一直担心其中一个贯穿伤会留下后遗症,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自从那次“非礼”事件之后,男子都是用自己带着的药疗伤。虽然昔庭看不到男子用药,但每隔一段时间,男子身上的药味都会有所改变。 由此,昔庭能够判断,男子一定是通晓医术之人,他知道自己在什么阶段要换什么药用。昔庭也从此放弃了想要帮男子检查伤口的念头。 当初的小奶兔,在男子精心的照料下也变成了一团肥硕的大毛球。似乎经常看到昔庭烤制野味,灰兔不喜欢靠近昔庭,却总是黏在男子身边。 每天回家看到这幅画面,总是会让昔庭笑上好一阵。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你的名字 昔庭渐渐习惯了妖林的生活,本想待上一段时间就继续南下,但现在她却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觉得每一天过得都很有意思。 自从和男子相遇,就算再听到林中的野兽吼叫,她也不再害怕。身边只是多了个陌生人的陪伴,就会给人这种力量,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妖林中的生活自由自在,没有约束,但也会有让人困扰的时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雨开始下个不停。刚开始是小雨,到后来就变成倾盆大雨,且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 昔庭只能趁着雨小的时候出去采些果子回来果腹,但打猎就不行了。 连着几天没有肉吃,让昔庭的小脾气又犯了起来。她站在洞口,唉声叹气地诅咒着这鬼天气。 但老天并没有因为她的诅咒而停止下雨,反而下得更加欢快。连着五天,让昔庭连贡丘都去不成了。 “这生了什么事啊,老天爷竟然哭成这样?” 昔庭仰头望天,“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想想高兴的事不就好了。不要再哭了,流这么多的泪,对眼睛可不好啊。多吃些甜食,心情一定就会变好的呀。” 昔庭对老天爷说的话,估计对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接着流它的泪,还是不间断的那种。 面对不听劝的老天爷,昔庭气得直跺脚,她在山洞里来回踱着步,看着所剩无几的几颗果子,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但男子却一切照旧,就算自己不吃,也要用有限的食物去喂他的兔子和蚂蚁。 昔庭终于坐了下来,看着男子的一举一动,突然说道:“把这只兔子烤了吧。” 男子一惊,正在喂兔子吃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朝昔庭摇了摇头。 但昔庭并未理会男子,继续道:“虽然我当初是嫌弃过这只兔子没肉,但现在它被你养得这么膘肥体壮,也是该它回馈我们的时候了。而且现在食物匮乏,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被饿死吧。” 昔庭一直盯着兔子看,男子似乎受到了惊吓,赶紧将兔子抱在怀中,转过身背对着她。 昔庭本是觉得无聊,想要逗逗他。此时看到男子这般,更觉好笑。 “兔子饿了,还有人喂。我饿了,连吃的都没有,难道我这个救命恩人在你心里连一只兔子都不如吗?” 昔庭只想逗他玩,没承想得来了男子的一句回答:“你不能吃它。” 这是昔庭第一次听到男子说话,不免惊讶,之前她一直认为男子不会说话。 她凑到男子身旁,探过脑袋说道:“为什么不能吃?我快要饿死了。” “……你可以吃别的东西。” 男子显得很紧张,他抱着兔子又与昔庭拉开了些距离,但昔庭却又跟了上来。她觉得男子的声音很好听,只想逗他多说几句。 “吃别的东西?哪儿有别的东西?那些水果我早就吃腻了,而且根本就不够你跟我两个人吃的了。对了,你还要喂这只兔子和蚂蚁。不够!不够!根本不够!” 男子越是躲她,昔庭就越是要追上去。男子无奈,虽停下来,但仍旧背对着她,道:“我可以不吃的,全都是你的。” “你可以今天不吃东西,但你能连着几天都不吃吗?” 说着,昔庭望着洞外的瓢泼大雨,故作为难状,“看这鬼天气,估计还要再下上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就算雨停了,我恐怕也没有力气出去打猎了。” 昔庭就如同闹别扭的小孩,一直叫嚷着肚子饿。虽然她并不是真的饿得受不了才叫,只不过这几个月来,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想听听自己以外别人的声音罢了。 不知闹了多久,昔庭觉得有些累了,她终于老实地坐了下来,望着洞外阴郁的天空。 一时间,洞内安静地没有声音,只剩雨声。不过这倒令男子不安起来,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昔庭,如此安静令他有些不习惯了。 昔庭闭上了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之后,不管雨下得多大都要出门一趟,弄些吃的回来。但突然,她耳边传来了她刚刚知道的男子的声音。 “我现在出门找些水果回来。” 昔庭听到男子的声音,马上睁开了眼睛,此时男子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是男子第一次主动走向她,让昔庭也不免吃了一惊。 “你出门?你的伤……” 昔庭的话还未说完,男子就将怀中的兔子放在了她的身上,道:“我不在,它会和你作伴。” 说完,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昔庭也站了起来,笑道:“你不怕我吃了它?” 昔庭抱着兔子在男子眼前晃了一下。 男子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心,但还是说道:“不要吃它,我出门给你们找吃的。虽然不会有肉,但绝对不会再让你觉得饿。” “没有肉啊……” 昔庭故作失望状,看着怀中的兔子。 “抱着小灰会很暖和。” 男子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阻止昔庭肚中的馋虫。但他这句话却让昔庭大笑不止。 “小灰?” 昔庭指了指怀中的兔子,她真没想到男子会给一只兔子起名字,还是那么俗的一个名字。 男子脸颊微微泛红,不想再纠缠下去,转身就往洞外走去。 “喂!”昔庭叫住男子,“连兔子都有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敬出。” 男子停住脚步说完之后,就冒雨出了门。 男子走后,昔庭还是忍不住笑了很久。虽然这么形容有些不妥,但她还是觉得男子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可爱。 今天男子不仅与她说了话,还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每件事都令她开心。而这份开心也持续到了男子归来。 看到男子带着一大竹筐的水果回来,昔庭的开心中又掺进了些惊讶。敬出带回的水果几乎都是她没见过的,就算有些见过,她也绝不敢摘来吃的。 昔庭已经在山洞中生起了火,连日的阴雨让她觉得有些冷。而小灰也一直窝在她的怀里,就像敬出所说,抱着它确实很暖和。 第五百一十五章 初次交谈 “这些真的能吃吗?” 昔庭挑拣着敬出带回的战利品,现出一脸疑惑。 敬出微微点了点头,将篮中水果分开放好。从中拿出两颗差不多直径有一尺的绿皮果子,将它们放到了火上烤。 看到敬出竟然把水果放在火上烤,昔庭有些惊讶,问道:“这是什么?还要烤着吃?” “面包果,如果有条件,还可以蒸着吃或炸着吃。” “面包果?”昔庭歪了歪头,觉得很新奇。她从未听说过这种水果,用来蒸和炸就更无从说起了,“那这个呢?”昔庭拿起几颗黄色的果实,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那个是蛋黄果。” 敬出看了一眼,手上的作业不停。 “蛋黄果?”昔庭睁大了好奇的玉色眼睛,又看了看手中的果实,“吃起来是蛋黄味的吗?” 敬出摇摇头,道:“只是有蛋黄的口感。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那这个呢?”手中的蛋黄果还未放下,昔庭又拿起一颗长满毛刺的红果实问道,“我之前见过,但一直没敢摘,觉得它长得有些不友好。” “那个是红毛丹。” 或许是听到昔庭说“不敢”两个字,敬出放下手中的活计,剥开了一颗红毛丹,露出了里面白色半透明的果肉,递到了昔庭面前。 “长得有些像荔枝。” 昔庭将果肉取出,放在眼前看了又看,之后放入嘴中,汁多酸甜。味道也有些像荔枝,但却没有荔枝的甜味浓郁。 虽然味道不错,但昔庭还是喜欢味道浓郁的,她那看着满地不知名的果实,从中又拿起一颗黑色的,问道:“这个是什么?长得好像柿子,怎么这种颜色,不会是坏掉了吧?” “那是黑柿,比一般的柿子要甜很多。” “你吃过?”昔庭好奇地看着他,敬出又微微点了一下头,“在哪儿吃过?我连见都见过,你居然都吃过了?你难道是南方人?” 敬出摇了摇头,道:“只是以前去过很多地方。” 敬出简短的回答,更让昔庭好奇。作为一国公主,各地进贡的吃的、玩的,她自认为见的算是多了,但她的这些见识似乎还比不上男子的十分之一多。 昔庭接着又问了几种水果,敬出都对答如流,不仅是名字、吃法,最后就连这种水果所含成分以及它们的功效都说了出来。 不仅是果实,还有它们的根、径、叶各具有什么特点及作用也都做了介绍。 两个人聊着聊着,最后竟说到如何用一种植物的根或是叶片制作药品了。 说到做药,男子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昔庭发现敬出就如一本活着的植物宝典,不管是什么稀奇植物,他似乎都知道,而且知道的甚为详细。 “看来你真的是一名大夫,而且还是一名喜欢钻研植物的大夫。” 昔庭对敬出敬佩不已,因为她自己在玄景宫时也是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自认为搜集了各地的奇珍异草,也算是半个专家了。 但和敬出一比,自己那点知识恐怕连皮毛都谈不上,所掌握的知识也就像个未开智的小孩。 不过昔庭这句判断一出口,敬出脸色微变,又闭口不语了,脸上也是再现那股哀伤。 敬出长得本就眉清目秀,脸上的哀色更是平添了一股清秀。他的头发还很潮湿,不时从发梢滴下水珠。 昔庭虽然并不喜欢看到别人的哀色,但敬出脸上的悲戚却让人觉得很美,她看着敬出的侧颜有些出神,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昔庭不知道刚才自己的那句话是怎么又触动了敬出,虽然很想知道原因,但她还是闭了嘴。 敬出也曾因无法抑制的哀伤将背冲向她,她不想让敬出再次对她现出这股冷淡。 “我是一名不受信任的大夫。” 两人不知在火堆旁坐了多久,敬出终于主动开了口。 昔庭抬起头看着他,敬出的眼神又有些空洞,不知在自己记忆的何处徘徊。 “曾经有人对我说‘你的药都是毒药!我永远都不会再信你!’,最初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伤心、难过,但时间久了,就连我自己都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敬出说着,用竹棍拨了拨仍在烤着的面包果,“我之前为病患用的药,或许都是毒药……” 敬出脸上的哀色微微加重,但昔庭却突然将脑袋伸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问道:“你身上带着的那些药,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敬出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昔庭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觉得她离自己有些近。刚想向后挪动位置,就感到自己左侧上衣被扒了下去,露出了伤口。 敬出一惊,昔庭此时已经将脸凑过去查看了。之前的两个血洞已经愈合结痂,没有缠绷带,只是还涂着药膏。 敬出惊得赶紧挪动身子,飞快将上衣拉回原位。 虽然觉得敬出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笑,但此时的昔庭更觉得愤怒,她道:“我看那个对你说那种话的家伙一定是瞎了。” “瞎?!” 又被“非礼”一次的敬出,惊魂未定地看着昔庭。 “老实说,当初看到你伤得那么重,真觉得你凶多吉少,八成是活不下来了,但现在不也好得差不多了吗?还有……” 昔庭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小腿,“你做的药要是毒药,我这脸恐怕就会破相,腿也会感染。所以说那个人是‘瞎’。要不就是有人嫉妒你的才能,要陷害你。” 昔庭越说越气,继续道:“我要是早些遇到你,一定会把你带到宫……” 觉得说的有些多了,昔庭轻咳一声,“我是说聘请你做我家的专职医师。” 昔庭并非安慰,而是说的真心话。虽然敬出没有做声,但昔庭能感觉到他是接受了自己这番话的。 直到面包果烤好,两人之间的沉默才再次被打破。 昔庭从未吃过这种口味的水果,感觉就像吃到了久违的主食。也就像敬出所说,虽然没有肉,但一定不会让她再觉得饿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林中田地 自从敬出伤愈可以走动之后,他就专门负责去贡丘采摘果实了。和昔庭一样,敬出也十分喜欢贡丘。这里的果树品种众多,里面也不乏敬出不认识的树种。 有时,敬出一早便出了门,但一直到天黑也不见人回来。 坐不住的昔庭去找,才发现他一直都待在贡丘研究,不是骑在树上,就是跪坐在树根下,有时甚至吊在树枝上,用一种看着很难受的姿势摆弄着植物。眼里除了他感兴趣的植物外,其他一切都被视为无物。 昔庭发现,敬出只有在面对植物时,才能摆脱身上那股哀伤,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刚开始,对于忘记回家的敬出,昔庭还有些生气。但到后来,只要敬出高兴,她也不再去管。 不管多晚归来,敬出都不会空手而归。他从未食过言,一定不会让昔庭再感到饿。 刚开始只是被用来熏香的那种淡紫色果实,现在也成了昔庭和敬出的食物了。 敬出从未见过这种高大的果树,也从未在任何书籍中看到过有关它的记载。能够发现新树种,敬出很是高兴。 最后,两人便将这种果树命名为“云树”,它的果实也就被称为“云果”。 云果不仅芳香浓郁,水分大,营养高,渐渐成了昔庭的最爱。 不过,就算每天都有新鲜的水果安抚味蕾,但昔庭还是无法忘记肉的美味。 她时常拉着敬出一起去打猎,但无一例外,敬出都是去的不情不愿。不动手帮忙,当个旁观者也就罢了,昔庭发现敬出竟然还悄悄地为受伤的猎物疗伤。 昔庭每次要发作,敬出都会一脸无辜地护着他的“伤患”,让昔庭总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无恶不赦的大恶人。 无奈,昔庭只得将敬出开除出打猎的队伍,且永不复用。 时间一晃儿已经过去半年,昔庭和敬出已经有了明确的分工。昔庭负责打猎,而敬出则负责采摘水果。 不用说杀生,敬出连肉都不曾沾碰。原以为敬出只是不爱吃肉,但没想到他是一点都不吃。 昔庭总是替敬出感到惋惜,居然自己扼杀了人生中的很多乐趣,真是枉来人间一回了。 敬出虽然不打猎,但总会捡些受伤的小动物回来医治。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小东西,昔庭总会说不如将它们加工成美味,既可以为别人提供养料,也可免去它们的伤痛。 但敬出从未放弃过,没有让一只小动物成为昔庭的盘中餐。不管经过多久的治疗,最后都会生龙活虎地从敬出身边离开。 即便它们不愿离开,敬出也会想方设法将它们放生,就怕昔庭哪天会拿它们来打牙祭。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敬出一天带回一只受伤的琉璃色的兰曲鸟。敬出将它治好之后,不管怎样轰赶,它都不愿离开,总喜欢落在敬出的头上。 “你不用轰它走了,那么小的一只鸟,哪来的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看着敬出使出浑身解数,也赶不走那只小鸟。昔庭终于发了声,做出了承诺。从此,这只兰曲鸟也就成为他们两人继小灰之后的另一名伙伴。 昔庭本是误打误撞来到了妖林,打算待上一段时间继续南下。如今,已将近滞留了一年,如果不是遇到敬出,她一个人恐怕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她时常想问问敬出有何打算,但又不敢去问。因为她在这里过得十分开心,如果敬出告诉她不久就会离开,她一定会失望。 为了不让这份失望来的太早,她决定什么都不问,开心过好每一天便好。 不过敬出却以行动告诉她,他还打算在妖林中多待一段时间。 “我打算在这里种一些土豆和木薯。” 这天一早,敬出站在洞口,看着眼前的一片空地。 “你还会种地?” 昔庭只觉得有意思,顿时就来了兴趣。 但敬出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总是吃水果,营养也会失调的,总归要吃些富含淀粉的主食。” 昔庭万事都是抱着一种好玩的心态,且她也不认为像敬出这样文弱的公子哥儿,会像一名农夫那样劳作耕种。 敬出叫她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翻土、施肥,两人整理出一小块地。之前敬出随身携带来一些食物,其中就有这两种生食。 敬出挑拣出几块木薯块茎放入土中,土豆则是切成小块,待它们出芽后又放置了几天才下土耕种。 看着敬出那娴熟的动作,昔庭马上就收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换做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真的是个大夫?”敬出总会给她惊喜,让昔庭又开始猜测起来,“居然连农活都会干。你是个乡村大夫?” 昔庭递水给干完活的敬出喝,两人席地而坐,看着他们小小的一块庄稼。 “我很小的时候种过,那时不过五、六岁。” 敬出很少说起自己的往事,但一说起,眼神就会变得空洞。昔庭很愿意听,这种时候她都会像个听话的孩子般安安静静地闭嘴。 “当听说粮食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就想自己试试种。在自家花园中偷偷找了一小块地,就开始实验。 其实只是当成一种游戏,但当我真的种出成品来时,还是很兴奋。就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哥哥,拉着他来看我的小田地,但却被他取笑了。” 敬出虽然一直面无表情,从未笑过。但昔庭能够感觉出他说这些话时,心情是愉悦的。 “不知是谁将这件事传了出去,最后竟被我爹知道了,结果被痛骂一顿,说我不务正业。” “你爹一定是要你好好学医,才会骂你。” 敬出露出一脸柔和,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庄稼。昔庭则还在猜测,“我看一定是你哥哥告的秘。” “不,不会的。我哥他……”敬出说着顿了一下,“他以前一直都很护着我的,还常常在我爹面前为我求情,甚至替我挨打……” 敬出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十分微弱,脸上又现出一片哀色。 昔庭没有注意到敬出脸色的变化,敬出的话也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身子向后,将双手撑在地面上,仰望着天空,道:“你有个好哥哥,这么宠你。我哥哥也很宠我,小时候我时常拉他去陪我打猎,不管多忙,他都会挤出时间陪我。但自从他当上了……” 昔庭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为什么我们要长大呢?长大了烦恼也就多了,还是小时候自由快乐……” 两个人都开始沉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一会儿,两人又开始劳作起来,就像守护自己儿时那一小片天地一样。 第五百一十七章 营养不良 在敬出的努力之下,庄稼终于结出果实。敬出也在努力对作物进行改良,种植面积很快得到了扩大,产量也渐渐提高了。 昔庭越发觉得敬出是个植物天才,只要他感兴趣,愿意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他们的吃食也因此变得丰盛起来,就算在遇到阴雨不断,十天半个月不能出门的时候也不用再发愁。 只是昔庭还是会抱怨没有肉吃,而这也是敬出唯一无法为她解决的烦恼。 一天,小灰独自出门玩耍,久久不见它归来的敬出出门去找。一直到了晚上,敬出才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灰回来。 昔庭看着那坨毛茸茸身上的伤痕,觉得应该是受到了野兽的侵袭。 看到敬出那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摸样,昔庭也不再说要吃了它的话,而是帮助他一起照顾这只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兔子。 一连过了三天,敬出哪儿也没去,一直守在小灰的身边。小灰的状况渐渐有了起色,但敬出仍旧不吃不喝地守着。 看着敬出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这让昔庭无法忍受,终于爆发了。 她强迫敬出吃东西,不吃就直接喂给他吃。不仅如此,她还将烤好的肉夹在煮熟的土豆中,一并强迫敬出吃下。 “总是说别人营养不良、营养不良的,你才是那个最不良的!” 昔庭真是怒了,不管敬出爱不爱听,想不想吃,她都不顾。一直盯着他,直到看到他将食物咽下去才肯罢休。 敬出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用手摸摸躺在自己小窝中的小灰,眼神中是无尽的哀伤。 “让你吃肉,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看到敬出脸上的哀伤,昔庭还是有些心疼,虽然她的气还是没消,说出的话也一点都不温柔。 敬出摇摇头,道:“你是第二个强迫我吃肉的人。” “第一个人是你娘吗?” 敬出再次摇头:“是我哥哥。以前我也曾因照顾一只小兔子而几天不吃不喝,我哥很生气,不仅将兔子没收,还强制我吃东西,尤其是必须吃肉。就像你现在这样一直盯着我,直到我将整整一块肉都吃下为止。” 昔庭撇撇嘴,道:“你是自作自受,谁叫你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我说过你有个好哥哥,他一定非常爱你,才会那么生气。” 一阵沉默之后,再次出声的敬出有些颤抖:“他真的爱我吗?爱到最后就是不信任我?说我的药都是毒药?” 敬出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肩,“爱到想要我的命?” 昔庭突然睁大了眼睛,她想起了敬出左肩上那两个瘆人的血洞,都是他哥哥…… 此时,她才意识到敬出之前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如此伤心欲绝,而被她骂“瞎”的那个人竟是敬出的哥哥。 昔庭想不明白,从敬出的话中她能听出这对儿兄弟的感情很好。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兵戎相见? 敬出的手放了下来,他并不想解释什么,他只想忘记一切。 昔庭无法忘记刚认识敬出时,他情绪崩坏的样子,所以也不再追问。 昔庭伸出手摸了摸已经熟睡的小灰,道:“我们的兔子朋友已经没事了,你也不要再愁眉苦脸了。” 说着,昔庭突然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了敬出口中。 看着敬出又现出的那一脸惊慌,昔庭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甜食转换下心情。” 转眼间,昔庭在妖林已经住了一年半,每天都与自然为伴,让她渐渐忘记了尘世的的烦恼。她甚至有时会想念明苍,担心虹国的现状。 如果现在她还是一个人,她恐怕会支持不下去,选择返回也说不定。 敬出的状况也好了很多,虽然昔庭还是未见他笑过,但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哀伤了。 他现在不仅在贡丘、仟潭,甚至会到更远的地方去探险,总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回来研究。 山洞里除了存放食物,就是敬出制作的植物标本了。他甚至在洞里种了很多奇异的植物,有的长成了一张床的摸样,有的则是从洞顶垂下,形成一道植物门帘。 除此之外,敬出还制作了很多具有奇异功能的药水,而昔庭用的最多的就是消痕香了。 她经常出去打猎,血腥味往往会招来野兽的侵袭,用了这种药水,就像穿上了一层隐身衣,几乎可以完全去除自己的气味。 看得出,敬出每天也过得很开心,妖林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动植物,敬出钻研起来,有时会废寝忘食。 而昔庭也在洞口前开辟出了一片小花园,里面种的花也是品种繁杂。这种花刚刚凋谢,另一种花就开了。所以昔庭的小花园中,永远都有盛开的鲜花。 这天,空气中泛着阵阵潮气,正在打猎的昔庭已经嗅到了暴雨即将来临的气味。 她看了看刚刚打获的山鸡,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虽然时间还不晚,但决定就此收工。 回来的路上,昔庭一直在想如何将鸡肉混在食物中让敬出吃下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昏招,昔庭竟自己笑了起来。突然她止住了笑声,更是将笑容收了起来。远远看到山洞前一片狼藉,她的小花园就像经历了万马踩踏,到处都是花朵的尸体。 难道是野兽?昔庭的心提了起来,她朝山洞内望了望,也是混乱一片。里面的物品都倒在了它不该待的地方。 昔庭并不认为这是野兽来过的痕迹,自从用了消痕香,就再也没有野兽来侵扰过他们的住处。 她再次各处仔细查看,在洞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小滩血迹。而从花园中被折断的花径来看,并非被野兽的利齿所咬,而应该是被人类的利剑所砍。 比起野兽,昔庭现在更害怕人。她不禁想起敬出身上的那些伤,他曾说过他哥哥要杀他。 昔庭的心跳不知比正常跳动速度加快了多少,她惊恐至极,大叫着敬出的名字,但却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滚滚雷声从远处传来。 第五百一十八章 追杀而至 昔庭待不住,虽然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敬出,但她必须马上行动。 她刚转过身,就发现从旁边灌木丛中跳出来的小灰。 毛球身上沾满了碎叶断枝,像是刚经过长途跋涉。它快速蹦到昔庭脚下,昔庭刚弯下腰,伸出手要抱它,但它却突然转身向刚才的方向蹦了回去。 重复几次,昔庭明白小灰要为她带路。没有多想,她马上跟了上去。 不知在丛林中穿行了多久,远处的雷声渐行渐近。突然昔庭猛地压低身子,将小灰抱在怀中,屏气凝神隐藏在灌木丛中,从前方交错的植物茎叶缝隙中窥视着前方。 两个人影正在前方晃动,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手中挥舞泛着寒光的刀剑。他们口中骂骂咧咧,抱怨着追丢了的猎物。 昔庭的心阵阵发紧,他们口中的猎物自然是人。 “难怪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原来是躲进了这种鬼地方。让我们损失那么多人,今天一定要给他个痛快!” 其中一人狠狠地说道,而另一人语气更是不善:“要不是他往我脸上泼了什么东西,刚才那一剑已经要了他的命了。” 说着,他抓了抓自己的脸,似乎十分瘙痒,“该死!今天他必须死!” 昔庭听得心惊,天色渐渐变暗,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两个人都穿着盔甲,似乎是士兵。 虹国二十洲都有各洲代表色,士兵装束也有二十种颜色。但眼前的士兵绝不是虹国的士兵。 尭国几乎吞并了所有穷奇大陆上的小国,此时只剩下北面的直国和冽国。 昔庭很难想像眼前的两人会是从北方之国而来,她在心中认定,这两个人应该是尭国的士兵。 敬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士兵来追杀他?一直堵在昔庭心中的疑问,此时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但她现在最在意的,还是士兵刚才的那一句话,敬出似乎受了伤。 心中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向昔庭叫嚷,要她必须马上找到敬出,他处境危险,他需要她。 但不解除眼前的威胁,就算找到敬出也不可能完全脱险。 昔庭轻轻放下了小灰,她掏出怀中的弹弓,瞄准其中一人。 只听“哎呦”一声,其中一人捂着后脑勺儿哀嚎一声。此时,昔庭迅速向令一侧狠命丢出一颗石子,石子冲撞植被之声立刻将另一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士兵大叫着,朝石子飞出的方向冲了过去。等他稍稍走远,昔庭立刻起身朝着另一方向飞奔,她的动静足够引起那名被她击中头部的士兵的注意。士兵嘴中叫骂着,向昔庭追了出去。 成功将两人分离,昔庭朝着她的猎场跑去,她在这一带设置了诸多陷阱。 她祈祷跟在她身后的士兵能够尽快中招,而她的祈祷也马上有了回应,身后又传来一声哀嚎。 士兵整个人都掉进了深达一丈的陷阱之内,昔庭停住脚步,返回去查看。陷阱足够深,人掉下去肯定爬不上来。 昔庭心中还在犹豫,不知要如何处置这名命士兵,但她刚一探头,就感到有数股劲风朝她袭来。 她下意识地向后躲去,只觉小臂和腿部刺痛不已。 昔庭忍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没有犹豫,打开就朝着下面的士兵泼了下去。 不一会儿,刚才还在不断挣扎想要爬上来的士兵就没了动静。 此时,昔庭才再次向下探头,士兵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确认之后,昔庭才坐了下来大口喘气,她的小臂和腿部都在流血,想必是被暗器所伤。 她有些诧异,觉得这不像士兵,倒像是杀手所为。她又看了陷阱中的士兵一眼,心中越发惊恐。她的耳边出现很多声音,但都在告诫她这个人很危险。 昔庭又想起了洞口前的那摊血迹以及刚才这两人的对话,这两个人是来杀敬出的。 而敬出是个连蚂蚁都不会伤害的人,他根本不会反抗,怎么可能逃得过这两个人的毒手! 我要保护他!我不能让他们杀了他! 昔庭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的眼中也渐渐泛出杀气。她摸到了怀中的匕首,但昔庭对这件武器并不满意,她需要一件足够长的武器,能够杀死昏倒在陷阱里的士兵。 没费多少力气,昔庭就发现了士兵手中的那把长刀,被他摔在了陷阱之上。 像是会有人抢夺这把武器一般,昔庭赶紧抓起那把长刀,将刀剑对准陷阱下方。 昔庭并不清楚发生在敬出身上的恩怨,但与他相处的一年半时间,她了解敬出的为人。 敬出可能会做错事,但绝不会做出要让人追杀的恶事来。 昔庭相信敬出,坚信他一定是被人陷害。 握着刀柄的手不知向下刺了多少次,昔庭的意识有些飘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直到小灰跑到她的跟前,她才收回意识,也收了手。 她不敢去看陷阱中的士兵,只看见手中长刀已变成红色,不断滴淌血水。 耳边又传来雷声,小灰不断朝她蹦跳着,显得十分焦急。 这是昔庭第一次杀人,她惊魂未定,身体不住颤抖,但她还是努力爬起来,还有另一个人等着她去解决。 小灰依旧在前方为她带路,而她也清楚那名士兵的大致方向。 在仟潭东北方,有一片危险的食肉林。光听名字就知道长在里面的植物都不是吃素的,昔庭平时也绝不会接近那片林子。 但现在她必须找到那名士兵,不除掉他,极有可能会引来更多的杀手。 昔庭看着手中的小瓶,有些悔恨刚才将药水全部用完。昔庭的剑术还算不错,但她在不知对手的程度下,不敢断定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她不能允许自己失败,如果还有刚才能麻痹人神经的药水,她的胜算将会大幅提高。但现在她只能凭运气了。 一直在前面蹦跳的小灰突然停了下来,昔庭也警惕地蹲下身来。 虽然天色已经暗下来,但昔庭早已练就了在黑暗中视物无障的本领。 她能看清黑暗中的食肉林就在前方。 第五百一十九章 斩草除根 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昔庭又迈开了脚步。 食肉林中总有怪异的声响,昔庭现在还清楚得记得自己第一次误闯进这里时的情形。要不是敬出及时赶来,自己差点就被一朵食人花融掉吞食。 猎物没有逮到,自己倒差点成为别人的猎物,这件事一直让昔庭心有余悸,她甚至发誓此生再不涉足食肉林。 但此时什么束缚都无法阻止她前往那片她永远都不愿去的树林。 只为了一个人。 夜晚没有阳光,会令食肉植物变得愚钝,但昔庭还是不敢大意。 她判断那名士兵不会太过深入,不是一进入林子就被困住,就是根本没来过这里。但小灰将自己引向这里,应该错不了。 昔庭正在想着,她突然感到有东西飞快从自己身侧飞过,她几乎同时挥出那把还残存着血迹的大刀。 她能感到自己切断了什么东西,没有时间细想,昔庭接连不断地挥舞着手中武器。靠着自己练就的眼力和娴熟的剑术,昔庭击退了所有攻击。 昔庭用刀剑挑了挑被她切断的东西,是一根根带刺的藤条。 是捕人藤,它们会伸出如触手一般的藤条将猎物死死缠住。 昔庭心中焦急,她不敢深入食肉林,却又不能放走那名士兵。正在为难之际,她感到有液体滴下,雨已经下了起来。 昔庭抬头望去,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照亮了她的正上方。 随着紧随而至的轰轰雷鸣,一张狰狞扭曲的脸显现出来。 捕人藤的触手将一个人紧紧缠住,不仅四肢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甚至整个身体都如一团被揉捏了半晌的面团。 滴在昔庭身上的液体充满血腥味,她知道那不是雨滴,而是人血。 昔庭整个人如触电一样一颤,心中的恐惧无以复加,让她动弹不得,只是那样直直望着上方。 此时小灰蹿了过来,扒着昔庭的腿不断向上跳,似乎在催促她赶紧撤离。 被恐惧支配的昔庭也异常清醒,她抱起小灰赶紧向回跑。她能够挡住一次捕人藤,但并不能保证能抵挡住下一次,且比捕人藤更恐怖的植物还有很多。 虽然心中恐惧,但昔庭却对捕人藤心生感激。她不用再动手杀人了。 逃出了食肉林,昔庭放下小灰,这回小灰跟在昔庭身后,她知道追杀到这里的只有这个两个人。但昔庭在找到敬出之前,还是不能安心。 她决定再到刚遇到那两名士兵的树林去找,他们一定是在那里追丢了敬出,说不定会寻到些踪迹。 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昔庭心中的恐惧再次升起。她大叫着敬出的名字,但除了雷声、雨声,以及脚下的泥泞声,没有任何回音。 雨下得越发放纵,仿佛在眼前形成万道水帘,也如万道屏障,阻挡着昔庭的视线,也阻止着她的脚步。 无奈,昔庭只得找到一处足够大的树洞,抱着小灰在里面躲雨。 昔庭曾经很讨厌妖林中的雨,会增加她找寻食物的困难。但和敬出相遇之后,她却渐渐喜欢上了下雨,尤其是下大雨时,他们俩都会被困在山洞内,无法外出。 昔庭喜欢和敬出一起观雨,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能和他相处时间长一些,让昔庭心中甚是愉悦。 但现在,她又痛恨起雨来,且是比以往更加地痛恨。 雨刚刚小了一些,昔庭就再次上路,不顾脚下泥泞和身上伤痛,踉踉跄跄地找寻着。 夜中的妖林是可怕的,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仿佛索命般的幽灵缠绕不去。 昔庭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以前她怕得要命的声响,比起自己,她更担心敬出的安危。 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昔庭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循声望去,兰曲鸟正在她头顶上方盘旋。 全身羽毛都被打湿的鸟儿正竭尽全力嘶鸣着,昔庭心中一亮。 “快带我去他那里!” 兰曲鸟无时无刻都粘着敬出,跟着它一定能找到人。 昔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伤痛和疲惫,大步跟着空中的鸟儿。 她觉得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果不其然,仟潭出现在了前方。昔庭有种预感,敬出一定会出现在她刚遇到他时的那块大石旁。 没有猜错,敬出的那身白衣很快就出现在昔庭的视野中,依旧和那时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昔庭没有那时的谨慎与畏惧,有的只是兴奋,就像找到了自己遗失的宝物一般飞奔了过去。 此时一直肆虐的倾盆大雨渐渐变得温柔,发泄完多余的能量之后只剩毛毛细雨。 昔庭扶起敬出,他的胸口处有明显的血印。昔庭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检查他的伤口。 昔庭的手一直在抖,敬出的伤口还在流血。虽远不及那时肩上的两个血洞瘆人,但昔庭还是恐惧、担忧,她害怕失去眼前的这个人。 药!药!要先止血! 昔庭强迫自己恢复神智。她和敬出身上都没有带药,她记得仟潭附近有一棵龙血树,起身便去寻。 突然,她的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道,转身望去,靠在大石上的敬出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敬出!”昔庭面露喜色,转身回了来,“你怎么样?伤口痛不痛?” 不管昔庭问什么,敬出都只是摇摇头,他抓着她的胳膊,眼神涣散,只道:“快逃!” “没事了,那两个人已经……” 昔庭抓住敬出的手,想要安慰他,但敬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依旧让昔庭快走。 “他们是来杀我的,我不能把你牵扯进去……不除掉我,他是不会甘心的。” 敬出的视线没有焦点,他的眼前似有幻象,“他追到了这里,我是逃不动了,但你要走……” 昔庭明白,此时的敬出又回到了两年前他们相遇时的摸样,精神几近崩溃。之所以敬出还会对她说话,只是他强迫自己回神儿,为了护她。 敬出不曾伤害过什么,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小动物,他都抱持一颗敬畏的心。 昔庭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善良的人,她不理解为什么世上还有人想要杀他?哪怕他已经逃离了尘世,哪怕他已经被伤害到体无完肤,还是不肯放过他? 昔庭只觉得心痛,痛到让她难以自持。 第五百二十章 传汝我心 “走……” 敬出推了昔庭一下,艰难地说出这个字。他面部有些扭曲,看样子伤口正在折磨他。 “只要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昔庭执拗地又靠近了敬出,担心地看着他胸口处的伤口。 “不”,敬出还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喜欢妖林,我的确不该强迫你离开。但只要我还没死,他还是会追过来的……” 敬出面无表情的脸更让人觉得心痛,“或许是我该死,早就应该死。如果那时他那一剑能够刺死我,大家都不会痛苦了,都可以安心地生活了……” 敬出的脸上显出一片释然,昔庭心中一惊。她飞扑过去,扒开敬出的手,里面握着一根粗壮的植物硬刺。 她心一紧,一把夺过危险物,使劲甩手将它扔进了潭水中。随即脸上一僵,转向了敬出。 “你是医师!” 昔庭脸上既有愤怒,又有哀伤,“你愿意善待天下所有生灵,唯独不愿善待你自己!医师救人,不会杀人。你要是对自己动了手,你就永远不再是个医师了!” 敬出身体一僵,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投到了昔庭身上。完全回神儿的他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 看到敬出的眼泪,像是一把利剑刺在了昔庭心上。自从和敬出相遇后,昔庭就一直努力想要让他高兴快乐起来。 她不愿再看到眼前这个善良的人伤心的样子,她觉得上天对他太不公平。 如果所有人都抛弃了他,都不再爱他,那么她愿意接受这个男人,愿意去爱他。 昔庭直起上身,伸出手把敬出搂进怀中,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亲吻着。 “你死了,我会痛苦,再也无法安心生活。” 昔庭的举动让敬出露出一丝惊讶,但昔庭并未发觉,将他搂得更紧。 远处一声狼嚎传入两人耳中,昔庭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且不知停了多久。只觉得周围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微弱的血腥味。 敬出和她身上都有伤,昔庭立刻警觉起来。他们必须撤到安全处,否则很有可能会遭到群狼攻击。而最好的避难场所,自然就是离这里不远的贡丘。 事不宜迟,昔庭搀扶起敬出向着贡丘出发,途中找到那棵龙血树,取了些树汁。在到达贡丘之后,昔庭立即为敬出清创上药。 敬出已没有了之前的反抗拒绝,任凭昔庭为自己疗伤包扎。 敬出靠在一颗粗壮的云树上,手中摩挲着他一直挂在胸前的那半块玉佩。 昔庭本想去摘些水果,但还是没有离开。敬出的状况极不稳定,她不敢离开半步,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他。 小灰和兰曲鸟也跟了来,一只依旧落在敬出头顶,另一只则依偎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都在平静内心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昔庭开始感到冷。身上早已湿透的衣服,似乎一直在吸收着她身上的热量。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灰圆滚的身体,也得到了一丝温暖。 “是你哥哥派来的人吗?” 昔庭不想再等,如果真想保护敬出,她就必须知道这一切。 她知道敬出不愿告诉她,就将自己杀死两名追杀者的事告诉了敬出,告诉他自己已经牵扯了进去,想与他一同面对。 敬出的脸上更现哀伤,道:“我哥哥他恨我。过了这么久,原以为他会看淡的,就像我一样选择忘记以前的一切,但是他没有……” 敬出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情绪,“不但没有忘记,反而是对我更加的恨。看来我那时真的对他用了毒药吧……” “你不可能会对人用毒!” 看着敬出痛苦的摸样,昔庭很是心痛。 “可没有人相信我。” 敬出的眼神又有些空洞,看着前方漆黑的夜,“我知道文武大臣都看好我的兄长,他们没有看错,只有我哥哥那样优秀的人才能成为尭国的君主。 他们的眼光没错,他们不信我,我也不怪他们。” “尭国的君主?” 昔庭满脸惊讶,敬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道:“我不会跟我哥哥争什么,也没有能力和他争。哪怕他让我去死,我都没有怨言,只要他信我就足矣。 但他却没有……” 昔庭心中又惊又痛,跟敬出相处的这两年,从他的言谈举止能够感觉出他出身高贵,但不外乎被推测为某位贵族或高官的公子,从未想过他竟是出身尭国王族,还是现任尭王凌威的亲弟弟。 比起惊讶敬出的身份,昔庭更加在乎敬出的心情。 看着他苦痛的表情,昔庭有些后悔逼他说出这些了。她不再细问,不想让敬出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 昔庭自己也是王室中的一员,她能体会到王公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利是有多么的残酷。 昔庭猜测敬出十之八九遭人陷害,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一旦卷进去,除了死,绝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没想过要争,但他的对手和背后支持他的那些人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敬出是善良的,他会天真地认为这个世界都是友善的。而因此受到的伤害也会更大,痛也就越深。 “我信你!” 看着敬出,昔庭的心像是有人在揉捏一样的疼。但看到敬出摇头,她知道自己对他的信,远比不上他哥哥对他信任的重要。 敬出茫然地看着手中那半块玉佩:“我哥哥早晚都要把这块玉佩取回,两块玉佩合二为一才能成为尭国的君王。 我希望他能如愿,我也……”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了!” 再也不忍看到敬出痛苦的昔庭冲过去抱住了他,怕他再做出傻事。 “你已经忘记了两年,还可以继续忘下去。既然选择忘记,你就不再是尭王的弟弟,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就好。” 敬出的身子一颤,昔庭的话似乎给了他很大触动。 昔庭依旧抱着敬出,她感到很冷很冷,只想这样抱着他。 她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一起过普通的日子,很想、很想。 但她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说出这句话,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五百二十一章 不要离开 “婚约已经昭告天下,不可更改。你贵为长公主,不可再耍小孩子脾气! 赜侯赜博伏与你年龄相仿,仪表堂堂,淑人君子,亦有雄才大略。你有哪一点不满意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优秀也是无用!” 面对明苍的指责与质问,虹昔庭愤怒地反击着、哭闹着,但一向疼爱她的明苍却不为所动。 “赜侯你必须得嫁!”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一脸怒相的明苍甩袖离开了,从此不再见昔庭。 昔庭的反抗并没有因此停止,她绝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决定权永远都要握在她自己手中。 昔庭一直在奔跑,她不仅要逃避明苍的追捕,还要逃离自己身份的桎梏。 她也有犹豫、也有担忧,也有孤独、也有胆怯、也有想要放弃的时候。但不到最后一刻,她都坚持向前迈着步,寻找着真实的自我。 昔庭不知前方会有什么,直到视线中出现了那头淡蓝色的长发,她才找到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昔庭一直与他肩并肩走着,偶尔她会走在前面,但都慢慢降慢速度,与敬出保持同速。 而敬出从未走在昔庭之前,都是昔庭在牵动着他在走。 她从未想过敬出会比自己的速度快,且快得会从自己视线中消失。 明明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走,现在只不过又回到了从前。但昔庭却无法忍受这种孤独,这种没有敬出在身边的孤独。 她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小孩,不敢向前,也不愿后退,只有茫然地留在原地。 她找寻、哭喊,却怎么也无法挣脱这种失落。她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于一个人的渴求。 “敬出,你在哪……” 昔庭睁开眼睛,视线中出现灰色的三瓣嘴,小灰正用它圆滚的身体摩挲着昔庭的脸。 她想伸手去摸摸小灰,却发现自己的右臂根本动弹不得。 她向四周观望,她已回到了山洞内,外面仍旧下着雨。 “敬出?” 她试着叫了一声,但除了外面的雨声,无人回应。她回忆着自己这一觉之前发生的事,瞬时脊背发凉。 她想要马上起身,却被身上的痛又打击了回去。不仅右臂动弹不得,右腿也一样使不上劲。 靠着左半身的努力,她勉强支起半个身子,也看清了身上的痛来源何处。 她的整条右臂和右腿都已泛黑,形态就如枯死的树枝。 昔庭知道自己中了毒,被她杀死的士兵曾用暗器伤到过她。她感到恐惧不安,但却不是针对自己的状况,而是因为看不到敬出的身影。 洞内不知被她扫视了多少遍,除了在她身边堆满的水果,还有七八个装满水的竹筒外,根本找不到一丝敬出的气息。 昔庭呼唤着,她不甘心,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向洞口爬去。 她猜敬出一定是在那一小块田地中劳作,研究着如何改良,让作物增产。即便外面下着雨,也不可能阻止敬出。 “敬出!” 她叫着,但外面除了茫茫细雨和一片空田,没有任何生气。 他一定是去远处的林子采集植物标本了,昔庭仍旧在心中对自己说着。 此时耳边传来了兰曲鸟的鸣叫声,它绕着昔庭飞来飞去,似是对昔庭的醒来感到兴奋。 但昔庭刚才还残存在心中的一丝希望却被扯破,她靠坐在洞口,从洞沿儿流淌下来的雨水打湿了她粉色的秀发,眼泪却打湿了自己的脸。 不管敬出去哪儿,兰曲鸟都会跟在他身边,但现在连它都留了下来。 “因为我不走,你才走的吗?” 昔庭自语着,无声的落泪突然变成了号啕大哭。 外面的雨声也掩盖不住一个人伤心的声音,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陪着昔庭哭泣。 哭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去,又逐渐亮了起来。 昔庭还是心痛,痛得不能自已。她昏昏沉沉,哭肿的眼睛已经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好想吃甜食,在她心情不好之时,那入口的甜饴会冲击内心的坏情绪,给她力量、给她希望。 她想念玄景宫中的蜜三刀,那浓烈的香甜会让她忘记一切哀伤。还有蜜贡,厚重的香甜是她的最爱。越甜越好,那种香浓会吞噬一切坏情绪。 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东西。但昔庭却仍想着记忆中的香甜。 “好想吃甜食……” 不知是自己嘴中还是内心发出的声音,但昔庭的确得到了回应。嘴中的味蕾不断传来愉悦的信号,甜绵的味道不断从嘴角流入,温婉柔和,顺着喉咙滑进胃中。 “好甜……” 昔庭抿了抿嘴,不愿一滴甘露外流。很快她希望得到更多的举动又得到了回应,源源不断的甘露如涓涓细流一般流入了口中,也如一股股力量注入了她的身体。 如铅重般的眼皮也变得轻薄起来,昔庭玉色的眼睛再次睁开,小灰的三瓣嘴还在视线当中,而它的后面则出现了一抹蓝色。 “敬出!” 声音随昔庭猛然睁大的眼睛一起冲出喉咙,对面的敬出点了下头,他手中拿着木碗与木勺,问道:“要不要再吃些蜂蜜,很甜,你喜欢的。” 昔庭全身都在颤抖,她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但嘴中香甜犹在,眼前看到的也的确是敬出。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白皙的脸,不是幻像。 眼泪再次决堤,昔庭一下抱住敬出的脖子,再次恸哭起来。 敬出一愣,想要让昔庭平静下来,但昔庭就像起死回生的溺水者一般,紧紧抱着令她安心的岸边不肯松手。 无奈,敬出放下手中木碗木勺,安慰着大哭不止的昔庭。 当昔庭的眼泪将敬出的领口完全浸湿,她才缓缓开口道:“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如果你想离开妖林,我就和你一起离开,去哪儿都行。” 昔庭仍旧抽泣不已,瑟瑟发抖,像是受到惊吓的孩童。 “对不起,你中了毒,如果不尽快找到合适的药草做出解药,你的胳膊和小腿恐怕不保。” “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呢……” 敬出的解释并不能安抚昔庭,她仍在发抖、仍在哭泣、仍旧心存恐惧。 第五百二十二章 致甜之吻 “你中了毒,发着高烧,都是为了我,我怎可能会丢下你不管?” 敬出伸出手抚摸着昔庭的粉色长发,他想要再查看一下昔庭的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泛黑的伤处现在正慢慢朝着正常的颜色转变。 不过,昔庭完全不在意这些,她不要敬出为她检查,只要这样抱着他、碰触他,才能感到安心。 “小灰和兰曲鸟都留下了,唯独你不在……” “是我要它们留下来陪你,做解药我需要找到九种适合的植物做药引,可能会花些时间。我尽量加快速度,只离开了两天就回……” 敬出的话还未说完,昔庭就将他抱得更紧,让他发不出声来了。 昔庭也不再说话,一直发冷的身体也因敬出的体温而变得暖和了起来。虽然停止了抽泣,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出。 敬出一直在轻抚她的背脊,等待她恢复平静。 “你喜欢妖林吗?” 昔庭趴在敬出的肩上问道。 “嗯。” 敬出点头应道。 “喜欢仟潭? “嗯。” “喜欢贡丘?” “嗯。” “喜欢小灰和兰曲鸟?” “嗯。” “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 “能忘掉以前的一切,做一个普通人吗?” “嗯。” “还像以前那样,我每天出去打猎、捕鱼,你负责采摘水果,我们一起种田。” “嗯。” “你可不可以在田里种些小麦,我想用来做甜点。” “嗯。” “我想要扩大花园面积,多种些奇珍异草。还想种些制作香料的植物,你可不可以帮我挑选?” “嗯。”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起设置陷阱?如果猎到大的猎物,可不可以帮我运回?” “……嗯……” 最后这一问,敬出有些迟疑,声音也极小,但他还是答应了。 昔庭笑了,但却哭得更加伤心。敬出对她的温柔和百般迁就包容,让她觉得承受不起。 半晌,昔庭仍旧带着哭腔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总是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总是捉弄你。要你陪我打猎,逼你吃肉。 时不时就说要吃掉小灰,把你最喜欢的植物标本藏起来,偷偷把你捣好的药换掉,笑看你困惑的样子。 就算知道你不想听、不想说,还有别的事要做,但还是缠着你说话,不让你做别的事情。” 昔庭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总是对你做这些事,连我都讨厌我自己。我很任性,脾气也不好。所以才会和哥哥吵架,离家出走。但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昔庭越说越伤心,但她还是要把心中的话都说出来,“我觉得自己很差劲,但即使是这样,我、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任由昔庭抱着自己哭了一会儿,敬出才慢慢和昔庭分开,看着眼泪早已浸湿整张脸的昔庭。他伸出手,用袖口轻柔地为昔庭擦了擦泪。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很感激你。没有你,我早就死掉或是疯掉了。你的任性,你的坏脾气,都很可爱。你的喜怒哀乐都很美,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你的笑。” 昔庭笑了,眼角再次流下泪来:“即使这一切都是谎言,我也愿意听、愿意相信。” 敬出摇头,用手指抹去了昔庭眼角的泪:“这不是谎言”,他慢慢将头凑过去,在昔庭额头上极轻地亲吻了一下,“我真的可以吗?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昔庭点头,敬出在额头上的轻吻还未褪去,他便露出了笑。 这是昔庭第一次见到敬出的笑,她一直盯着他的嘴唇,觉得由笑勾勒出的弧度是那样的美。 情不自禁间,昔庭也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两唇相碰,昔庭觉得这个吻比她吃过的任何甜食都要甜。 互通心意之后,昔庭对敬出更加依恋,她恨不得一天当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敬出。 在昔庭养伤期间,敬出时刻不离昔庭,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昔庭的右臂和右腿中毒颇深,一时之间行动不便。敬出每天都给昔庭喂药、喂食、喂水,昔庭就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的一样,总是不让敬出得闲。一会儿说想吃面包果,要敬出去烤。一会儿又说想吃荔枝,要敬出去剥。而敬出也是乐此不疲,对昔庭有求必应。 昔庭总是盯着敬出在看,越发觉得他清秀英俊,心中阵阵悸动。每次敬出喂药,都会微微垂首去吹凉勺中热烫药汁,此时他那浓密卷翘的长睫毛都会尽显无疑。 昔庭对他的长睫毛情有独钟,时不时会凑近前去亲吻一下他的睫毛。 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吻妨碍视线的敬出,惊得差点没把手中药碗抛开,随即脸颊一片绯红。 昔庭觉得红脸的敬出更加可爱,捉弄他的心思又窜了上来。 不管敬出喂她吃什么,她都要趁机去偷吻敬出一下,之后看着他的红脸痴笑一番。就算昔庭的毒伤已经痊愈,她还是时不时要求敬出喂自己吃东西,为自己的偷袭制造机会。 敬出唯一愧疚的,是在昔庭养伤期间,他没能让她吃上一顿肉食。 昔庭不但不强求,还主动要他不要勉强。知道敬出从不杀生,她不想让他为难。但是等到昔庭痊愈,她肚中的馋虫就又开始发挥威力了。 昔庭要去打猎,但又不愿敬出离开她的视线。敬出为了弥补心中亏欠,虽不愿同去,但还是跟在了昔庭身边陪着她。但他从不动手,只是做一名看客,甚至连看都不看,只要昔庭能看到他就好。 敬出于打猎无法出力,但他还是想尽办法尽己所能来帮助昔庭。他把叶针进行了改良,交给昔庭。告诉她,打猎时可以先用叶针对猎物进行麻痹,这样它们被猎杀时不会感到任何痛楚。 昔庭对于这件新武器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敬出是为了她考虑,还是在可怜那些猎物。不过叶针携带方便,倒是可做防身之用。 打猎毕竟要伴随杀戮,昔庭偶尔也会体恤敬出一下,带他到仟潭捕鱼。 在敬出面前,她放弃了平日粗暴的捕鱼方式,而是换做温雅的钓鱼方式。 虽然收获会减少许多,但能和敬出这样在潭水边坐上一整天,昔庭还是感到快乐无比。 第五百二十三章 明苍亲至 总要敬出陪自己打猎,对于这个菩萨心肠的男子来说,还是太过残忍。在和敬出粘腻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昔庭终于放过了敬出,继续独自一人外出打猎了。 虽然没了敬出的陪伴很是寂寥,但却少了顾虑,可以放开手脚恢复粗野的狩猎手段了。 昔庭之前几天的打猎都和敬出在一起,她的注意力也全在敬出身上,但现在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到猎物身上,才发觉她的新猎场不尽人意。打到的猎物寥寥无几,品种也稀少。甚至一连几天都猎不到任何东西。 自从那两名尭国士兵追来之后,昔庭就再没去过她原先的那片狩猎场,那名被她杀死的士兵尸体还留在他掉进的陷阱中。 她直到此刻还心有余悸,不愿踏进那片林子。但那块地方是猎物出没最多的地方,也还留有大量她曾布置下的陷阱,是狩猎的最佳地点。 放弃着实可惜。 昔庭犹豫了一会儿,马上做出决断,她不能因为恐惧而失去猎场。 重新踏入那片林子的昔庭,马上检查了几处陷阱,她放弃这里不过一个月之久,多少能有些收获。但查看之后大失所望,所有机关陷阱都没有发现捕获猎物的迹象。 光是这样倒也所谓,但连那个困住追杀士兵的陷阱内也空空如也,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昔庭越想越觉毛骨悚然,难道是士兵的尸体吸引来其他猎食者?但她仔细查看过,不管是陷阱内还是陷阱外,都未找到一丝血迹或是人体残骸。 那晚,昔庭的确是疯狂刺杀,不可能一点血迹都没留下。除非是人为清理,否则不可能会不留痕迹。 难道是敬出?但他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我身边…… 昔庭正想着,突然浑身一颤,她站起身来,看着远方。难道还有其他追杀者来过,移走了同伴的尸体?那天不止有两名杀手? 越来越惊慌的昔庭,无法停留在原地,她的脚自主地动了起来,且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她要去查看另一名士兵的尸体是否还在原地。 她开始朝着仟潭东北方的食肉林前进,心中的恐惧也逐渐提升,她不自觉地将手放到了腰间那把追杀士兵遗留下来的长刀上。 越接近食肉林,怪异的声响就越多,有普通野兽的嘶吼,有如怨妇般嘤嘤的哭泣声,也有如婴孩般的哭闹声。无论哪种,都是让人不愉快,甚至发狂的声音。 如果不是疾行,昔庭真想捂住耳朵。懊恼之际,她却在这些杂音之中发现了熟悉音色。 是鸟鸣声。 “兰曲鸟!” 寻着声音,昔庭抬起头,兰曲鸟正在她头顶正上方盘旋。 瞬时,昔庭睁大了玉色双眼,那小巧的身体背后出现一团巨大阴影。 避险的本能让昔庭撤离了原地,瞬间,她刚待过的地方就被从空中落下的巨大物体所占据。 昔庭被落地物体掀起的尘土、杂草和枯枝等物迷了双眼,她赶紧又向后撤了几步,手中长刀已经握在手中。 待尘土、杂物落定,昔庭警惕地盯着从天而降的物体,她马上就发现了物体上的那对儿巨大的翅膀。 随着视线的渐渐清晰,昔庭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那是一匹飞马。 昔庭慢慢走上前去,飞马全身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哀鸣。 昔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那是敬出做的外伤止痛药,她在飞马身上的伤口上涂了一些药膏。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继而开始颤抖。 虽然皮毛尽是血污,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匹白色的飞马。 白色飞马是虹国王室专用,为何会出现在妖林?难道是…… 问题不难,除了以昔庭为目标,没有其他答案。 昔庭迅速起身,开始向四周张望,除了一直在她身边叽喳飞动的兰曲鸟,并未发现其他。 只有坐骑,却不见骑手的踪影。昔庭再次俯身查看,飞马身上的伤口多为撕裂伤,似是遇到野兽撕咬,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兰曲鸟叫的声音更加尖锐,不停在昔庭前面盘旋,似是催促。 昔庭再次迈开步伐,跟着空中飞着的鸟儿前进。兰曲鸟一直跟着敬出,此时见它嘶鸣,必是敬出有事。而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食肉林的方向。 越接近食肉林,血腥味越重,昔庭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已经能看到几匹倒在地上的飞马正在挣扎嘶叫,而他们的骑手则停滞在空中。 和那天雨夜一样,追杀士兵就是被捕人藤的触手缠住,活活勒死。 现在这些身穿银色铠甲的虹国士兵也和那名尭国士兵一样,被藤枝缠绕。他们越是挣扎,藤枝勒得也就越紧,从藤枝中生出的刺也就越多越密。不断有血从他们身上滴下,将下面的草地染成了一块块红色。 捕人藤以血为食,但现在看来它们对人血更是情有独钟,没有去捕食飞马,而是选择了骑手作为目标。 骑手有二十多名,全都被捕人藤的触手缠住,动弹不得。 昔庭再向前走近几步,她一直找寻的那一头淡蓝色长发出现在眼前。 “敬出!” 她兴奋地叫了一声,旋即又变得惊恐,一柄利剑正指在敬出喉咙之前。 当看见握剑的另一方,昔庭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哥!” 听到叫声的明苍一愣,看到妹妹那头粉色秀发时,他手中的剑也被昔庭一把推开了。 “不要伤害他!” 昔庭迅速将敬出护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明苍比面对任何猛兽毒植都要让她紧张。 但马上昔庭的紧张就变成的惊慌,从四周窜出无数捕人藤触手,直扑明苍。 刚被妹妹推开的利剑,马上调转方向劈向袭来的藤枝。明苍的挥剑只有瞬间,就将数根藤枝斩断,碎枝纷纷掉落在地,但一波攻击结束又有更多藤枝袭来。 昔庭惊呼,她这才看到明苍身上有伤,想要冲过去帮忙,但却被敬出拦下。 昔庭转头看向敬出,眼神中尽是焦急与担忧。 敬出朝她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却一把夺过昔庭手中的长刀。在自己的两条胳膊上分别划出一道血印,瞬时鲜血顺着他的双臂流了下来。 第五百二十四章 驯化藤植 “你做什么?!” 昔庭惊呼,但敬出仍旧没有解释,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血甩向那些攻击明苍的藤枝。 沾到敬出的血,藤枝像是受到安抚,立刻对明苍失去了兴趣。缠住他的藤枝开始收回它们的利刺,变软、缩短,最后慢慢收回到树体当中。 昔庭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过头来看向敬出,还在向他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敬出并没有时间解释,只是将视线投到明苍身上。昔庭也马上转头,比起捕人藤的事,眼前的明苍才是最大的麻烦。 看着浑身是血,有些站不稳的明苍,昔庭和敬出走了过去。 但他们一接近,明苍的剑又指向了敬出,并一把将昔庭拽到了自己身边,玉色的眼睛中满是警惕,冲着敬出问道:“你是什么人?竟会操纵妖树?” 没等敬出开口,昔庭就挣脱了明苍的护翼,迅速返回敬出身边,抱住他的一条胳膊,替他回道:“敬出是我夫君。” 这次轮到明苍张大了嘴巴,他只觉天旋地转,踉跄两步,晕了过去。 平时只有昔庭和敬出二人的山洞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明苍和他的二十四名侍卫以及受伤的飞马都被移到了这里疗伤。 他们各个伤得都不轻,被捕人藤折腾了个半死,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平日里威猛俊朗的一众虹王亲卫,如今竟是这一幅狼狈样。 从一名清醒的侍卫口中昔庭得知,明苍得到她的消息便悄悄带着五百名侍卫出发了。 飞马速度很快,飞行了三天三夜他们便到达妖林,但一进入这里便迷失了方向。想要再次驾飞马在空中飞行已不可能,云雾缭绕,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多数侍卫都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更是被毒植和野兽侵扰。五百人的队伍渐渐就变成现在的二十来名。 他们为了躲避狼群的攻击,而闯入了食肉林,在那里遇到了敬出。但又受到了捕人藤的攻击。 “幸好遇到了敬出,否则你们都得没命!” 昔庭心中抱怨明苍的鲁莽,但又感到一丝暖意。她已经离宫两年,但明苍并未放弃寻找她。 但她心中也一沉,亲自体验了妖林中的凶险,明苍更不会再轻易放任自己在外,恐怕这次一定要将她带回明洲。 她看着正在为侍卫疗伤的敬出,突然想带着敬出赶紧离开。如果明苍醒来,他们恐怕就再无机会溜走。 这个想法只是一瞬,身为大夫的敬出,是不可能抛下他这些重症伤患离开的,而昔庭自己也不能就这么抛下依旧昏迷不醒的明苍不管。 敬出的医术精湛,处理起伤口驾轻就熟。有些侍卫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变质,露出白骨,但敬出也不细看,就开始施针用药。 清醒的侍卫自然惶恐,不知这位年轻的大夫哪来这么大的自信,用的药也从未见过,他们都用疑虑的眼神打量着敬出。 但一旁的长公主却一脸轻松地注视着这一切,侍卫自是不敢开口,且他们现在的状况也没有提出质疑的余地。 在这种险恶之地能有人为他们疗伤,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不过,经过敬出的一番治疗,侍卫们伤口的疼痛也减轻大半,这让他们对敬出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他们住的山洞并不大,二十四名侍卫只能暂时被安置在山洞之外的空地上,地上铺些干草,用采来的芭蕉和海芋茎叶为他们遮阳挡雨。 飞马也得到了救治,被安置在洞外稍远一侧,昔庭给它们喂了些食物和水。 小灰和兰曲鸟似乎对这些大家伙很感兴趣,在它们身边蹦跳、飞舞。 而明苍则被安置在山洞之内,与昔庭、敬出同住。据侍卫们说,他从飞马上摔了下来,伤到了头部。敬出为他包扎了伤口,需要再静养观察一阵。 敬出照顾这些伤患已有一整晚,第二天一早,他终于可以暂时抽身休息一会儿,但马上被昔庭拉到了洞内一角。 他双臂上的伤口虽已被上药包扎,但此时又有些渗血出来,昔庭看着心疼,赶紧为他换药包扎,且有些话她也必须对敬出说。 “那两具尸体是你处理的?” 昔庭一边为敬出擦拭伤口,冷不丁地问道。 “嗯。” 敬出靠坐在洞边,点了下头,显然有些疲惫。 “已经有段时间了吧,为什么不早说?” “虽然他们是来追杀我的,但毕竟也是有父母兄弟姐妹的人,暴尸荒野总是不好的……啊——” 敬出刚说完这句话,就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昔庭有些生气,在他胳膊上使劲按了一下。 “那两个家伙是来杀你的,他们罪有应得,你居然还对他们心存怜悯。” “他们只是受人指派……” 看到敬出脸上的哀伤,昔庭知道他又想起了想杀他灭口的哥哥,便不再说下去了。给他上药膏时,无尽轻柔。 “那些捕人藤又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昔庭再次开口问道,“我知道他们以人血为食,但那些藤枝显然对你的血更是情有独钟,而且……” 昔庭说着,抬起头看向敬出,露出疑惑,“那些捕人藤不去攻击你和我,只是瞄准了我哥他们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敬出迟疑了一下,“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我在驯化那些捕人藤。” “驯化?” 昔庭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听说过驯化野生动物的,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要驯化植物的。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个人是敬出,那就绝不稀奇了。 “不止是捕人藤,还有袭击过你的食人花。食肉林中的生物还有很多,稍加培植,可以利用它们来看家护院,你也不用再害怕那片林子了。 本来想成功之后再告诉你,毕竟那种植物很危险,怕你会担心。” 说完,敬出垂下了眼帘,不过昔庭还一直看着他。虽然确实担心,但她还是相信敬出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制服那些食人植物。 而敬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就因为食人花曾经袭击了她,敬出一直在想将整个食肉林降服。 昔庭的眼中充满柔情甜蜜,她不自觉地笑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相伴相随 面对敬出又给了她一个惊喜,昔庭心中泛出一股甜蜜,说道:“你已经成功了,那些捕人藤只袭击你我以外之人,那时我哥哥一动,它们立刻就攻了过去。” “还未完全成功”,敬出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无法自如操控它们,只能用自己的血强制它们停止暴走。” “暴走……难怪我哥哥说你会操纵妖树……” 昔庭笑了起来,但马上又止住了。犹豫了一下,她说道:“关于我哥哥的事,我之前一直没对你说过,他……” “他是虹国的明苍王吧?” 昔庭一惊,看着敬出,他的脸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惊讶。 在给这些人疗伤的时候,他一句也没问,但现在昔庭却要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尭国王室也待了十九年,对虹国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白色的飞马,还有那些拼死保护你哥哥的侍卫,总能猜到的。 我知道明苍王有一位胞妹,他登基时,这位胞妹就被册封为朵昈长公主。” “你猜的没错,朵昈就是我”,过了半晌昔庭才开口,她微微低下头,“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我已经抛弃了过去的一切,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和你过普通的日子。” 昔庭抬头,看着敬出的眼神中有些担忧。但敬出却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道:“你之前是谁都不重要,我只想和现在的你过普通的日子。” 昔庭笑了,鼻子却在发酸,眼泪也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敬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交给昔庭,示意她打开。 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种子,昔庭取出一颗种子看了看,疑惑地看向敬出。 “是什么?” “它需要你的一滴血,才能成长。” 昔庭似乎明白了什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了种子上。 一盏茶的功夫,种子开始发芽并迅速长成了一条开着粉色花朵的花鞭。 昔庭拿着花鞭甩了两下,鞭子上的花香四溢。 “送给你的礼物,我用捕人藤的藤条做的,不同颜色的种子会开出不同种类的花,功能各异,可以作为防身之用。” 敬出说着,看了一眼昔庭那把来自追杀者的长刀,皱了下眉头,“那种武器不适合你。” 这次昔庭笑出了声,道:“我从小练剑,不会用鞭,这把长刀虽长相不佳,但还可以一用。” 说着,看着手中的花鞭,笑容一直挂在她的脸上,“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我自会好好珍藏。等我们有了孩子之后,可以留给他用。” “孩子?!” 敬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但马上脸就红了起来,又惹得昔庭一阵好笑。 不仅昔庭会笑,就连听到这些的诗安也笑了起来,道:“这位敬出大夫确实很可爱。” 邈侯泯了口茶,也笑道:“朵昈殿下讲到这里时,也是笑了好一阵。” 诗安露出了一脸羡慕,问道:“先王不会轻易同意吧?敬出大夫又是尭国人。” “其实那天先王早就醒了,朵昈殿下两人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时值尭国对虹国蠢蠢欲动,先王自是不同意两人在一起,甚至动了杀掉敬出大夫或是以他为质来要挟尭国的念头。 朵昈殿下自然不会接受先王如此对待她的夫君,而先王也知道妹妹的脾气。自己如此紧逼,只会将妹妹逼上绝路,所以只得默许。” “但是,先王始终都没有承认敬出大夫?” 对于诗安的疑问,邈侯点了点头:“不管本人是否承认,敬出大夫毕竟还是尭国王族之人。当时虹、尭两国交战,作为一国之君,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不过,先王对敬出大夫是绝对信任的,否则后来也不会同意把涟延陛下交给他去抚养。 尤其是对敬出大夫的医术,更是佩服。不用先王多说,他的那些侍卫就把敬出大夫奉为了神医。” 此时,诗安又把心思放到了玹羽身上,她觉得玹羽的仁慈绝对是从这位神医身上传过来的,但调皮捣蛋绝对是从朵昈大长公主那边遗传过来的。 “不过,朵昈殿下一直对先王不承认敬出大夫耿耿于怀。”邈侯继续说道。 伤好之后,明苍决定马上离开妖林,返回玄景宫。他已经离开一个月之久,宫中一定已乱做一团。 临行之前,明苍还是想最后一次劝说昔庭,希望将她一起带回。但昔庭的态度很坚决,根本没有商谈的余地。 明苍想和昔庭单独谈谈,但昔庭不肯,不管明苍和她说什么,她都要敬出待在她的身边。 “你难道想一直待在这种随时都可能会丧命的地方吗?” “妖林或许对别人是个野兽横行,毒植泛滥的地方。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因为这里有敬出。” 明苍的火气明显上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着兄妹俩吵架的敬出刚想要说句什么,突然,昔庭伸过手来勾住了他的脖子。还未及反应,昔庭的另一只手就将他的脸掰了过去,同时也吻了过来。 当着明苍的面,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当他们分开时,敬出的脸已经红透了,他不敢看明苍,赶紧转过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苍也看蒙了,眉毛不断跳动。只有昔庭一脸理直气壮,手插着腰,盯着明苍发白的脸,似乎在告诉他,这就是她的回答。 兄妹俩不知互相盯看了多久,最后明苍终于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不成体统!” 听到这儿,诗安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她再次赞叹朵昈的大胆。 “先王最后也妥协了,派人为他们在妖林中修建房屋,更是送去了很多日常物品,还有四名仆役。” 邈侯说着,也是一脸钦佩,“朵昈殿下有胆气,也有幸运。这不是一般人都能得到的幸福。” 邈侯再次端起茶杯,望向了窗外,道:“鼎洲大小姐自尽,据说陛下有意让竹映长公主嫁到尭国。” 诗安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曾经在宫中做过瑰羽的伴读,瑰羽曾对她说过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人,只会喜欢音乐。 诗安心中一阵唏嘘,道:“王室女子真是没有自由。” 邈侯点了下头:“像你我这样的人都是幸运的,起码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要走的路,选择自己想要喜欢的人。” 诗安抬头看着邈侯的侧脸,她知道邈侯曾经和先王有过一段情。 “或许你会忘不了之前的感情,但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有很多方式的。 有些虽不是朝夕相伴,但却可以一生相随。” 诗安郑重地点了下头,她早已决定要像邈侯一样入仕,作为官员辅佐涟延左右,相随一生。 第五百二十六章 京城喜事 北方冽国被灭之后,穷奇大陆上只剩下虹、尭两国。此时,两国已经进入相互信任的和平时期,为了避免各洲再次出现拥兵自重,虹王决定消减军备,缩减军队。 各洲军力不得超过五十万,洲将军由洲侯推荐,虹王直接指派,且任职时间不得超过十年。 涟延的王位早已稳固,但他还是求贤若渴,希望能够挖掘到更多人才,为己所用。同时对自己看中的人才大力培养,发挥潜能,物尽其用。 什尚名就是涟延早就看好的武将,就算他曾经参与叛乱也被赦免,更是被涟延调任由洲,担任洲将军。 而这位青年将军也不负众望,在由洲做得有声有色。经过东面四洲的战乱,由洲军早已溃不成形。经由尚名几年打磨,这支军队又显示出新的生命力,精悍整肃。 涟延对尚名的表现十分满意,同时也对他给予了更多期望。涟延决定将尚名调入明洲,坐镇莲冰城,也就是明洲的洲将军。 历来担任明洲洲将军之人都为君王心腹大将,而尚名恐怕是担任此职中第一个曾经背叛过君主之人。 接到涟延任命,尚名心中自是惶恐不已,更为之前自己的忤逆感到羞愧。而这次调入明洲任职,也就意味着他的心愿即将达成。 虹国涟延八年正月,佖珊荣在等待了六年之后,终于迎来了与自己心上人牵手的这一天。此时尚名已被赐姓“昊”,正式成为明洲武将。 高翅城中的昊府也已修建落成,一对新人即将在这里举行婚礼,迎来他们人生新的阶段。 涟延许诺过要为这对新人亲自主持婚事,不管是将军府的建造,还是府内所需用品的配置以及仆役的安置,都是涟延自掏腰包为其操持。 当一直在京城中颐养天年的原佖侯佖强宾,被人搀扶着来到新落成的昊府门前时,不禁老泪纵横。 比起尚名心中的惶恐,佖强宾心中的后悔更是痛彻。尚名尚可用自身才能再向涟延效忠尽职作为回报,而他这老迈身躯已是再无用武之地,为自己的无以为报感到痛心疾首。 一时之间,涟延王的宽容大度再次传遍全国,百姓都为自己有一位仁慈的君王感到欣喜。 玹羽倒是对这些来自百姓的称赞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担忧,生怕自己被朝中官员指责为仁慈过度。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虽然现在盛承太后已经完全放手,不会对虹王所为多说一句,但朝堂并不会就此放过玹羽。就算别人不说,身边的丞相明博弗也不会不提醒他。 不过,这次不光明博弗说教了玹羽一番,就连礼部尚书昙鹊也找上了门来。 这位女尚书一上来就直言反对玹羽亲自主持一名武将婚礼。 “不合礼制!” 从昙鹊涂着浓厚唇彩的红唇中吐出的这几个字,让还想要狡辩一番的玹羽瞬时闭了嘴。 他不懂这些,昙鹊就将历朝历代朝中权贵忠臣们的婚庆之事,捡了些说给主上听。 听得玹羽只有苦笑的份儿,总之这位女尚书的意思就是,指责玹羽做得太过,完全没有君王的样子。别说去主持婚礼,就连迈出宫门都不可能。 说得再简单一点,就是不务正业! 玹羽并未考虑这么多,除了履行六年前的诺言,还想以这种方式完全得到尚名的衷心。毕竟他需要明洲武将的绝对忠诚。 被昙鹊说教一顿之后,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单纯了。但玹羽还未完全死心,想要再讨价还价一番去讨杯喜酒喝。 “喜酒再好喝也是别人的,陛下想要品尝最美甘露,应该最先品尝自己的。” 昙鹊的这句话顿时噎得玹羽说不出话来,玹羽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尚未大婚。本来他想与冽国结亲,从而缓和与冽国日益恶化的关系。但鼎洲从中作梗,使冽国变得更加蛮横。 玹羽并不想再次开战,但冽国的步步逼近,让他恼怒,且丞相明博弗也力荐出兵冽国。 玹羽终于下定决心发兵,不过冽国被灭,他的婚事却被耽搁了下来。 虽然后宫在太后的主持下早已建立,这几年来,玹羽一直忙于政事,很少涉足。 虹国终于稳定下来,但迟迟不见有子嗣诞生,像礼部尚书这种变相催促君王的大臣也就多了起来。 去不成昊府的玹羽就将这件事委托给了妹妹玖羽,让她以洲侯身份前去庆贺。 若是别人,玖羽只会将这件事当成虹王交给她的一项任务来完成,但这次就算玹羽不说,她也打算来参加这对新人的婚礼。不为别的,只因她看中了佖珊荣这个人。 虽然佖珊荣曾经站在明壁沛一侧出卖过王室,但最后她又大胆果敢地救了她和瑰羽一命。而且珊荣对于感情的坚持也让玖羽对她充满好感。 诗安在去年秋季举行的殿试中又拿得了头注,成为虹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状元。玖羽私下去找玹羽,要求将诗安安排在明侯府中做事。 不过,在玹羽做出决定之前,诗安就已上书,请求前往别洲任职历练。 玹羽隐约感到诗安不愿留在京城为官,而各洲也是缺乏人手之时。玹羽决定尊重诗安的选择,将她派往匡洲任职。 对于哥哥的决定,玖羽有些气恼,没有将诗安招致麾下,实感遗憾。但转念一想,诗安经过几年历练再回到京城中的可能性颇高,到那时再向玹羽要人也可行,只是现在自己得先向玹羽打个招呼,别到时人又飞到别的部司去了。 软磨硬泡了几天,玖羽终于得到了玹羽不那么明确的肯定。谁也无法肯定诗安几年后就一定会回到京城任职,但玖羽还是稍稍安心了一些。也因为这次她又有了新目标,决定一定要将珊荣收拢过来。 佖珊荣在高翅城的这六年中尽量低调行事,不想引人注目。玖羽理解她的难处,虽然一直想让她先到明侯府中做事,但每次佖珊荣都会婉拒。 玖羽虽觉得遗憾,但也并未强求。不过这次,她觉得时机到了,成为将军夫人的佖珊荣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谨小慎微,入仕或许还可以助其夫君一臂之力,她相信佖珊荣一定会同意。 玖羽带着许多贺礼前来恭贺,而来昊府庆贺的不止玖羽这一位洲侯。 正直正月新年,各洲洲侯前来觐见虹王,凡是还未离京的都接到了昊府发来的请帖。 在玖羽之后,郁侯、庄侯、邈侯都陆续前来道贺。即使虹王不能亲至,也是给足了这位新晋明洲洲将军面子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问对了人 正月新年未过,高翅城中万家灯火,歌舞升平,一派欢乐祥和。昊府中更是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一派喜气洋洋。 婚礼仪式复杂繁冢,让跟随郁侯而来的邰苛打起了哈欠。在被身旁的邜月瞪了一眼之后,他赶紧收紧了自己面部的慵懒,佯装出一副僵硬的笑脸,目光也紧随新郎新娘,不时发出一阵喝彩。 仪式终于结束,宾客纷纷落座,开始婚宴。邰苛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变回自己一贯的懒散模样。 洲侯和京城高官都坐在主桌,而洲相和洲将军一级的官员武将也都另有其位。邰苛只是郁洲边城城守,但与佖珊荣有过直接接触,也在受邀之列。 不过,他并不想与那些高官贵人打交道,所以主动坐在了一偏桌。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社交活动,但只要有酒喝,他还是很愿意来的。 同桌人的官阶地位都不高,邰苛也不认识,随便聊了两句,他又开始专心喝起酒来,只觉得这京城喜酒味道还真是不错,打算买上十坛八坛带回郁洲享用。 邰苛自斟自饮,正喝得满心欢喜,不知何时四周飘来了琴音。他只觉得好听,也不问音来何处,闭上眼继续品酒,整个人都飘然起来。 当他睁开眼时,身边却多出了一个人。阡聂坐在他的一旁,正在往自己杯中倒酒。 邰苛似是被抢去心爱玩具的孩童,伸手就抓住了阡聂倒酒的手,不满道:“哎~悠着点,你那桌不也有酒吗?跑到这里跟我抢什么?!” “这又不是你家的酒,是人家昊将军的喜酒,想喝多少喝多少,就怕你不喝呢!” 阡聂挣脱邰苛的手,继续斟酒,也给邰苛的空杯倒满。 一边的邰苛已有些醉意,听到同僚的话笑出了声:“说得对,不多喝一些,主人还不高兴呢。” 两人碰了下杯,各自仰头一口饮尽。 邰苛抬头再次问道:“你跑这桌来干什么,我这桌酒比你那桌好喝?” “那桌的人都没你酒量好。” 阡聂用下巴示意邰苛看向他刚才坐的那桌,庄洲洲将军庐籍和邈洲将军辽富都在那桌,但两人显然已经醉得不成,东倒西歪,如同软泥,不停地乱比划着,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痴语,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哭的。 阡聂刚跟两人喝过酒,自是知道他们在讲什么,道:“洲将军任职的十年之限虽然只在咱们五洲之外实行,但早晚有一天会在全国实施。那两位正感慨将来会与自家洲侯分离呢。” “你不感慨吗?” 听到邰苛问话,阡聂晃了晃手中酒杯,微微一笑:“二十六年了,跟在那家伙身边。” 邰苛也是一笑,抬起头看向了坐在主桌上的郁侯。他正把玩手中折扇,看着一名抚琴女子。邰苛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琴声正是来自那名女子。 “那可是京城青楼头牌”,阡聂也将视线投向那名女子,“一般人轻易见不到,今日能欣赏到兰凌姑娘琴音的,还真是托了咱家洲侯的福。 难怪早已安排离京的庄侯非要多留几日参加昊将军婚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人家姑娘眼里可只有咱家洲侯一人。” “有所耳闻。” 邰苛注视着兰凌,那的确是一名美丽的女子,但能够吸引邰苛注意的不是女子的美貌,而是她的样貌像极了一个人。 他也不惊讶,只是将视线又投到了郁侯身上,他能感觉出兰凌的琴音似乎是为郁侯一人而弹。而郁侯依旧一脸淡妆,屏蔽四周一切杂音,闭眼聆听。 邰苛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此时阡聂捅了捅他,又用下巴示意:“看那边,咱们洲相今天是不是有点怪?人家新娘新郎刚敬完酒,她就哭了……” 说着,阡聂打了个冷颤,“我看我今天还是不要和她说话为妙,最好眼神也别对上。” 邰苛也投去目光,只见邜月坐在另一桌酒席之上,一边掉泪一边喝酒,周围还有几位女宾与她说话,像是在安慰,也都是一脸困惑。 “触景生情。” 只有邰苛不觉困惑,说完这句,一仰头又灌下一杯。 “什么?” 阡聂还没有弄明白同僚这句话的意思,就被人拉回原座位,新人的敬酒到了他们那一桌。 等新娘新郎敬完一圈之后,此时邰苛的手边已经喝空一打酒壶。他正要叫人再拿酒来,自己的杯中就被人倒满了。抬眼望去,新郎昊尚名正面带微笑地拿着酒壶看着他。 邰苛赶紧起身,有些喝高的他不免踉跄了几步,被尚名扶住。寒暄几句,两人都坐了下来。 “新郎官儿不去陪那些达官贵人,跑到这么偏的桌席来做什么?” 邰苛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颊微微泛红,他此时喝得高兴,给尚名也倒了一杯酒,“是不是喝不下去了,跑到这里躲酒来了?” 昊尚名微微一笑,点头称是。邰苛也笑了,将斟满的酒杯塞进新郎官儿手中,压低声音道:“那你可找错地儿了,在我这里喝得更多。” 昊尚名的确找错地儿了,被喝得正在兴头上的邰苛逮到,犹如羊入虎穴,不得脱身。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都很高兴。 不一会儿,酒量还不错的昊尚名也有些醉了。两人说话也变得直白,不再遮遮掩掩、瞻前顾后。 邰苛打了个酒嗝,看着新郎官儿,一脸不可思议道:“昊将军真是厉害,特殊时期还敢在陛下面前提出那种要求。这不就等于在和陛下抢女人吗?” 想起六年前那一幕,尚名现在还心有余悸,不禁摇头:“晚辈哪有那个胆量,根本连想都未曾想过。一句话说错,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都是郁侯大人指点鼓励,才最终迈出了那一步。” 邰苛先是一愣,但随即露出一笑。如果是别人给尚名出的主意,他一定会惊讶到下巴脱臼,但一听到是自家洲侯在背后教唆指使,便也不怪了。他知道郁侯是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 “邰大人,晚辈可不可以问您一件事?” 借着酒劲,尚名终于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一个疑问,“如果不是郁侯大人的鼓励,晚辈绝不敢在陛下面前要人,也绝不会想到陛下会同意。 晚辈很感激郁侯大人,所以想知道那日他对晚辈所说‘因为失去爱人的那种痛,我是懂的’这句话到底是何含义。” 邰苛已经醉了,但听到这句问话还是一愣,他不禁又将视线投向郁侯,投向邜月,投向阡聂,也投向兰凌,不由叹了口气。 他又喝了几杯,过了半晌方道:“你虽然坐错了地儿,但却问对了人。” 第五百二十八章 平泰药堂 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已经化脓的伤口有些发黑,邰苛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向城北方向的一间药堂走去。 上个星期他被打破的酒坛划伤了手臂,他本没在意,连药都没用,认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伤口并未按他的预想愈合,而是越发严重,这几天更是让他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无奈,他只得去找大夫看病。 “为什么偏偏在北城啊?!” 邰苛抱怨着,他家位于南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而汗水渗入伤口,更让他疼痛难耐。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尽头看到了那家药堂。 虽然邰苛从未来过,但他绝不会找错,因为峮平城这座郁洲的边陲小城中只有这一家药堂。 平泰堂,邰苛看着药堂大门之上的门匾,擦着脸上的汗水。自打记事起,身体强健的他就从未看过大夫,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主动上药堂。 邰苛天未亮就从家里出发,虽然用时不少,但到达这里时天才刚刚亮。不过还是有些晚了,此时药堂门口已经比肩继踵、项背相望,来看病的人已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邰苛不由有些惊讶,不知来看病的人会这么多,但看到来排队的人都是一脸平静,似乎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他默默来到队尾,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开始烦躁,甚至想要打道回府。但转过头一看,自己身后也排出了一条长蛇。就此放弃,太过可惜,且手臂上的伤口怎么看也不会像是自己会愈合的。 邰苛砸了一下嘴,一脸怒相地准备继续排下去。 “今天来看病的人好像格外多啊。” 或许是排得时间长了,排在邰苛前面的一名女子有些抱怨。 “不是人多,是看病看得太慢了”,另一名男子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你不知道吗?邜大夫前天晚上去城外看急诊了,今天还未回来。” 女子一惊,问道:“那现在里面是谁在坐堂?” “是邜大夫的女儿还有徒弟。” “大夫的女儿和徒弟?”另一名病人也插了进来,显得有些担忧,“我知道的,他们两个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能给咱们看病吗?” 这句怀疑引来众人附和,都不免有些担心。 “嘿,这种小城里能有人给咱们百姓看病就不错了,知足吧!” 男子苦笑一声,“你去看看附近的村子、小镇,别说大夫,连个买药的人都看不见。 这兵荒马乱的,洲侯各地征兵,抽调人手。要不是邜大夫年岁大了不能从军,早就被征走了!你还挑,过两年连这俩孩子都得征走。” 男子的话显然都是事实,刚才还忧心两位少年医术的人们,此刻都闭了嘴,心中多少都有了些庆幸,但还是无法抑制等待的烦躁。 有些人坚持不住,累了便席地而坐,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听了这些话,邰苛更加烦躁。虽然他还不及弱冠之年,但脸上已长出不少胡须,再加上这一脸不耐烦,不由让人觉得可怖。 前面一名被母亲怀抱着的幼童,在看到这幅面孔之后,被吓得哇哇大哭。 母亲一边安慰孩童,一边回头瞪了邰苛一眼。这倒把邰苛给吓着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自己刚才脸色不善,外加不修边幅,吓着人家孩子,自觉有愧。 他思来想去,决定不再排队。耐心早已磨掉,决定先回家干活,等傍晚有空再来看看,或许人会少些。 邰苛家中开了一间酒肆,因为他不善言谈,一般不在店前接待客人。外出送酒,拉货或是给后厨打下手是他的主要工作。 下午回到家中,他就开始忙碌,想要把浪费的一上午时间补回来,但他越拼命手臂就越使不上劲儿。不仅伤患处,四肢都开始感到麻木。 天已经暗了下来,本想早些休息不再出门,但他的伤口却痛得让他冷汗直流。他不想让家人担心,偷偷溜出了门,向北城走去。 夜晚的峮平城比白天凉快不少,但邰苛却走得异常艰辛,他头重脚轻,浑身乏力。走到目的地时,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裳。 已过戌时,但平泰堂中还亮着灯火,但却不见白天的长龙。 邰苛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一股混合药味扑鼻而来。堂中还有些病人,但似乎不是等待看病,而是等待配药或是煎药的。 一阵清脆笑声传来,邰苛将视线转向连台处,台外站着几名年轻姑娘,正和站在台里的一名少年郎亲切交谈着,说到高兴处,笑声就会传出。 但这笑声却和所在之处格格不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邰苛正被病痛缠身,别人的欢笑不但不能感染他,反而更让他上火。他眉头紧蹙,盯着药堂内这不和谐的一幕。 台内少年一头葡萄色长发梳成马尾,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脸带笑。看上去和邰苛年纪相仿,但这外貌却和邰苛截然相反,很讨女孩子喜欢。 此时少年正将手中药匣微微抬起,展示其中草药,向几位姑娘介绍着。 “这是白芷,可长肌肤,调泽颜色”,说着,少年看向其中一位肤色较黑的姑娘,“这位姑娘出水芙蓉,美丽自然天成,如果肤色再亮一些就绝对是倾国倾城了。” 听了夸赞,姑娘脸色微微一红,但嘴上还是埋怨:“你是说我黑了?” 少年赶忙摆了摆手,笑道:“姑娘肌如美玉,已经足够好。如果能使这块美玉再增加些水头,就是锦上添花了。” 姑娘的脸更红了,问道:“那要如何才能锦上添花?” 少年又指了指刚才介绍过的白芷,道:“我来用它给姑娘开个方子。” 说着少年提笔就写,写完之后将方子递给姑娘,再道:“白芍、白术、白茯苓各一钱,甘草半钱,水煎,温服。保准姑娘补气益血、美白润肤。服用三个月之后,定能锦上添花。” 姑娘看着方子,笑不拢嘴,忙让少年给她称些方子上所开的药材。 看到姑娘喜欢,少年的笑也更加灿烂,赶紧按照吩咐去药柜取药称重了。 第五百二十九章 初识千崖 看到同伴买了药材,其他姑娘也不甘落后,希望自己也能锦上添花,也都争着要买。 少年顿时忙碌起来,但却乐此不疲,手中的活儿还未干完,就继续介绍他的药材道:“这龙胆草也是美容极品,能舒缓、镇静及滋润肌肤。植物珍贵,要经过五到十年才能成熟。 贵妇小姐们都争用,平时总是断货。不过我还私留了些,本是给老客户准备的,但今日见到几位天仙姐姐,不敢再私藏。就如将军配宝马、豪侠配仙剑、乐师配名琴,这种好东西自是最配绝代佳人。” 几个姑娘听了这番夸赞自然受用,都争着要买。少年脸上乐开了花,变得更加殷勤,还在不断介绍别的草药。 几个姑娘都被他轮番夸奖一遍,他介绍的草药也都销售一空。甚至他有介绍,但手中无货的药草也被预定。 邰苛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越发厌烦。他等得已经够久,直想冲过去问问现在是否还能看诊,但他实在不善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女性,只能等待几位姑娘离开。 不过,姑娘掏钱卖完药后,并不着急走,仍旧和少年交谈着。山南海北,无所不谈。姑娘们都盯着少年看着、笑着。不知过了多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位最后离开的小姑娘,更是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放在连台上,含情脉脉地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也不客气,拿起苹果亲了一口,然后向姑娘挑了挑眉、眨了眨眼。见状,姑娘的脸一下子也变得如苹果一样红,赶紧转身逃似的跑掉了。 “下次再来玩啊~”少年依然带笑,朝着门口摆了摆手。 让邰苛无法迈步的姑娘们都走了以后,他终于可以上前问询了。但他刚向连台走了没两步,那名少年就“哎呦”了一声,一脸痛苦地弯下了腰。 邰苛一愣,看到少年身后出现一个圆脸少女,个头不高,但那表情比邰苛还要凶煞。 “你闹够了没有?”少女瞪着少年。 “我哪里闹了,这不是给咱们药堂挣钱呢吗?”少年揉了揉被踹得生疼的小腿,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脸上又露出了笑,“邜月,你看。” 少年拿出账本,似乎对账上的数字十分得意。 不过,这名叫邜月的少女对那些数字不敢兴趣,仍旧一脸凶相:“卖药?你分明是和女孩子打情骂俏!快点去配药,还有那么多病人在等着呢。” “耽误不了的,剩下这些病人有的药还在火上煎着,这段时间够我配药的。” 少年的正经话在这几句之后又中断了,“邜月,你要注意,你这脸上已经有要出现皱纹的征兆。别再生气了,要不我刚给那些姑娘开的方子都救不了你了。” 邜月脸色发红,抬脚就要踹去,但却被少年躲过去了。此刻少年拿出刚才那只苹果,笑道:“送你,你现在的脸和这只苹果绝搭。” “千崖!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了!” 少女怒火上涌,在连台中追着少年要打。邰苛看着面前追逐打闹的两人,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进错了地方。 如果邰苛不主动发声,这两个人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而千崖第一次见到邰苛时,足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邰苛自认为粗皮厚肉,但被他这样盯着看也有些心里发毛。 突然,千崖笑了起来,将身子探过来,就像面对一名老朋友那样对着邰苛道:“我还从未见过比我身边这位小姐脸更凶的人呢,你赢了。” 要不是身旁有人,邜月的一脚早就踹过去了。她又瞪了嬉皮笑脸的千崖一眼,转身对邰苛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是来看病的吗?” 面对女孩,邰苛很是紧张,他想收回凶相,但怎么也调整不过来,反而弄巧成拙,面部更加可怖。 一般姑娘恐怕早就被吓到要逃,但这位邜月姑娘却并不在乎,因为她脸上的凶相也未压住。 两个人真是半斤八两。 邰苛点了下头,抬起胳膊,露出伤口给他们看。 邜月还未发声,千崖就走出了连台,脸上的玩世不恭立刻退去,将他引入了药堂内的一间诊疗室。 千崖仔细检查了一下邰苛的伤口,问道:“多久了?” “有一周了。” “怎么弄的?” “被碎瓷器划伤的。”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觉得头晕乏力?肌肉酸痛?” 看着少年那一本正经发问的脸,和刚才截然相反,倒让邰苛有些不自在起来。虽然的确是人们口中的“孩子”,但这位年轻大夫的推测还是挺准的。 邰苛点了下头:“就是觉得很不舒服,这么晚才来的。” “你应该再早些来”,千崖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伤口已经感染了,再不来看可能连胳膊都要锯掉。” “啊……不会吧,那个什么,大夫……这不过是个划伤罢了。” 邰苛一愣,觉得对方说的有些夸张了。但千崖仍旧一脸严肃,完全没有刚才在连台旁顽皮的影子。 “我可没跟你说笑,你这是破伤风,且已经发作了。要不是你体格强健,早就趴下了。” 千崖说着拿出药箱,开始为邰苛清理伤口。 邰苛勉强露出一笑,还是觉得有些夸张:“不至于的,我以前也经常受伤。从未看过大夫,不也没事。” “那是你运气好,没有感染。但这次你中招了,不及时治疗,恐会危及性命。” 看着千崖认真为他清理伤口的摸样,虽然并不以为然,但邰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问道:“大夫,能给我开些见效快的药吗?我这几天四肢僵硬得要命,家里活儿又多……” “先别干活了”,邰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千崖打断,“你这几天得静养,我会给你开些见效快的药,虽说贵了点,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最适合用。” “贵!”邰苛听到这个字,似乎比他听到他这病会致命还要惊讶,“不!不!不用贵药!用普通的就好了,好的慢点也没关系。” “不行!不用药劲猛的,你的病发展起来就会不受控制。作为大夫,我不会允许。” 千崖说得坚定,不容置疑。 第五百三十章 上门看诊 千崖的拒绝不容分说,他重又拉回想要逃走的邰苛,继续为他上药。 邰苛的力气不小,但此时的他却如脚底踩棉,根本无力反抗,只得恼道:“大夫,贵药我可付不起帐,到时可别怪我赖账。” 邰苛猜测眼前的少年是个爱财之人,否则刚才也不会那样花言巧语,百般讨女孩子欢心来推销他的草药。 不过,他这明显带着威胁的话语,说出来似乎没什么效果,千崖竟对他这位明确说出会赖账的病人不以为意。 “我不怪你赖账。你可以先赊账,有钱再还。这种金疮药确实贵了点,但破财总比丢掉性命强。” “……” 邰苛再也坐不住,使尽全力收回手臂,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大夫喜欢强买强卖,但我邰苛绝不接受!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邰苛说的这句话真是言不由衷,他连站都有些不稳,但还是强做镇静,慢慢走出诊疗室,回到大堂。 他将药费结算清,准备离开。但千崖还是追了出来,一再告诫他普通的药不是没用,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讲效果不佳。只有用贵的药,才能确保疗效。 不过邰苛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眼中,这个少年大夫就是个逐利之徒。不管你需不需要,只要能将药卖出,赚取利益就好。 邰苛不喜欢这种厚脸皮的人,也不想跟千崖再纠缠下去,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药味的地方。 趁着千崖被别的病人缠住,邰苛赶紧加快脚步,终于钻进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邰苛还一如既往地早起干活,早就把千崖的医嘱抛之脑后。送酒、运酒,到后厨洗菜、淘米,不得空闲。 这一天下来,邰苛并没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反而觉得比昨天好了许多。暗暗窃喜自己没有上了那名少年大夫的蛊惑,花了冤枉钱。 一连两天都没有什么异常,直至第三天早上,邰苛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起不来床了。四肢僵硬得连弯曲都不能,稍一用力,酸痛之感窜遍全身。 他头痛得厉害,发着高烧。只得向家人告假,先休息一天再说。 以前他发烧从未在床上躺着超过两天,这次他觉得也绝不会例外。 不过例外还是会发生,邰苛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都还不能下地。家中的父母都十分担心,要他好生休养,不必担心店面,甚至要为他去请大夫。 邰苛当然言词拒绝,一想起平泰堂中那名少年大夫,他就发怵,觉得自己稍不留情就会被他榨干。 高烧一直不退,邰苛一天都在昏睡,他觉得自己可能好不了了。那名少年大夫并非危言耸听,他这病的确会致命,不由有些后悔。 “恩情尚未报答,就这么死了……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听那个家伙的,破财换命……” 邰苛迷迷糊糊地自语着,一脸不甘心。 “说的就是呢,当初要是听我的,你现在已经好了。” “对,是该听你的,现在简直得不偿失……” 邰苛回应着少年的声音,突然觉得不对,猛地坐了起来,但马上又瘫了回去。 他睁大眼睛,看着坐在他床头的一脸笑意的千崖。盯了半晌,又看了看四周,确认这的确是他的家,才转回视线,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用问,你病得不省人事,你娘心急如焚,找我上门来看诊啊。” “什么!”邰苛一听就激动了,又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没事!我没事!有劳大夫白跑一趟了”,说着,邰苛想要下地,“别听我娘瞎说,我已经好了,什么事都没……” 还没说完,邰苛身子就往下滑,被千崖一把拽起,扶回了床上。 “好了?这身上还滚烫滚烫的?站都站不起来?” 千崖脸上依旧带笑,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邰苛知道这小子在等待自己屈服,等待自己承认自己病重,需要他的救治。 邰苛也是个倔脾气,放在平时,他说什么都不会服软。但现在这位被请上门的大夫待的时间越长,费用肯定就越高。为了赶紧打发他走,只得松了口。 “大夫,把上次那种金疮药开给我吧,我会自己上药。峮平城就平泰堂一间药堂,每日都有很多病人等着看病,大夫不要把时间都花在我一个人身上,要雨露均沾才是。” “知道我忙就好。” 似乎就等着这一刻,千崖终于开始有了动作。他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银针,准备为他的病人施针。 但邰苛依旧不肯,这种上门服务他可承受不起。 “骗你的。” “什么?”邰苛莫名其妙。 “我不是你娘找来的,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 “啊?” 就当邰苛茫然之际,千崖手中的针已经刺进了病人的手臂。不等邰苛反应,他加快速度,一针接一针地扎了下去,手法相当熟练。 “好了,可以动了。” 扎完最后一针,千崖开始收拾器具,同时呼出一口气。 “你是故意的吧?第一针下去我就完全动不了了。” 邰苛皱着眉头问道,脸露温色。 不过,被问者不但对这张可怖的脸不怕,反而笑了起来,道:“对付不听话的病人就该如此。” 邰苛气得青筋直跳,他真想伸手去掐千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完全不懂得别人的痛苦,还竟拿来取笑,直让他火大。 “不要乱动了,我早就说过你这些日子要静养”,说着,千崖站起了身,朝邰苛眨了眨眼,“知道你还想留我,不过药堂确实忙碌,我这就告辞了。” “谁想留你啊!自作多情!”邰苛小声嘀咕着。 “放心吧,我不会抛弃你,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啊?”邰苛惊得又坐了起来,“你还要来?求你抛弃我吧,金疮药的钱我会还给你的,还有上门看诊的钱,我都会给你的。只求你别再来!” 千崖又露出了笑,坐回床头,道:“别害怕,虽说我这人爱财如命,但说过的话绝对算数。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收费,金疮药就当我送你的。” 面对千崖,邰苛的脸上总是挂着惊讶,他真是搞不懂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思。 第五百三十一章 药酒生意 邰苛实在想不出这么做对这位年轻大夫有什么好处。在大夫紧缺的峮平城主动上门看诊,不收取费用不说,还免费赠送昂贵的金疮药。这个家伙脑袋进水了吗? 邰苛疑惑地盯着千崖,还是觉得蹊跷,不由身子向后挪了挪,问道:“我又没说过我住哪儿,你怎么会找来的?” “因为你身上的酒味儿啊”,看着不断后退的邰苛,千崖不再逗他,又起身开始收拾药箱,“我猜你家一定是卖酒的,而我又碰巧好酒。 峮平城能有多大,卖酒的也不过就那十几家,稍一打听就找到了。” “为什么要找我?” 听到千崖说自己好酒,邰苛眼睛一亮,顿时对眼前的少年好奇起来。 “你是我的病人,那晚要不是你逃走,我绝不会放你走的。凡是来我们平泰堂看病的病人,我们都要对他负责到底。” “我病得有那么严重吗?” 邰苛小声嘀咕,但却对千崖有了新的认识和认可。 “是谁刚才说恩情尚未报答,就这么死了的?” 邰苛脸一红,觉得自己刚才的胡话恐怕都被这小子听了去,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千崖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放心,我说过不收你钱”,像是看出邰苛心事,千崖继续道,“那晚没能劝说住你,是我失职,害你被病痛又折磨了几天。这药钱就算我赔你的。” 邰苛睁大了眼睛,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他不能理解为何千崖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但能感受到他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心中不由对他产生了好感。 接下来的三天,千崖都按时跑到邰苛家中为他看诊,就如他所说,分文未取,让邰苛很是感激。 邰苛身子底子好,凶险的伤病,并未击垮他。一周之后,他又如以前一样康健了。 虽然千崖没有收取邰苛一文钱,但邰苛心中却是过意不去。时不时会去平泰堂给千崖送去几坛酒,以表谢意。 一来二往,从不上药堂的邰苛倒成了这里的常客,更是成为了他之前并不喜欢的千崖的好友。两人都好酒,经常会闲时聚在一起喝酒。 邰苛每次到药堂来,几乎都会看到千崖和女孩子闲聊,顺便再推销他的药草。 每当这时,邜月就会在一旁瞪着千崖,直到他肯收敛,才会收回自己刺人的视线。看着这两人打闹也是平泰堂中的一道风景。 出于好奇,邰苛和千崖喝酒时问过他为何这么爱钱,千崖笑道:“这世上有几个不爱钱的呢?不过我爱钱,是为了以后不爱钱。” “别跟我这儿弯弯绕绕的,爱钱也没什么不好,不用装清高。” 两人熟了之后,邰苛说话也直白很多,相互揶揄是这两人的乐趣。 “清高?”千崖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我只想开一间药堂而已,你也知道峮平城中只有平泰堂一间药堂,很赚的!” 这话让邰苛笑了半天,道:“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给人看病分文不取的,这辈子也甭想靠行医发财!不如早点改行的好。” 千崖难得认真想了一下,道:“你说的有理,或许我应该像你家学习,开个酒肆也不错。” “别!换个别的,你这么能说会道,别抢我家生意!” 说着,邰苛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为何非要自己开一家药堂?我听说你师父很想要你继承平泰堂的,邜月姑娘似乎也希望如此。” 千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液体,道:“我家以前也是开药堂的,只是我爹娘死的早,我那时还小,自然药堂是开不下去的。我爹临终前将我托付给我师父,要我学成之后重振家业。” 邰苛点了点头,也喝了口酒,道:“你要是真自立了,邜月姑娘会伤心吧。” “她伤心?你没看到她有多嫌弃我呢,恨不得我赶紧离她远远的。” “我看是你老招惹人家。” 两人相视一笑,撞了一下杯,千崖道:“邜月她家祖上是郁侯府中的医官,邜姓也是洲侯所赐,要说到清高,是那丫头才对。” 说到这儿,千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邰苛,“你姓邰,你家祖上也是个大人物吧?” 邰苛苦笑一下:“我爹只是个行军校尉,但死的早,我娘在我爹死后就把我寄养在现在的爹娘家中,从此以后音讯全无。” “看来你现在的爹娘对你很好。” 邰苛一愣,一般人听到这些,肯定会同情他的遭遇,但千崖的反应却很特殊,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的,就算自己要病死了,你还是一分钱都不肯花家里的。那句恩情尚未报答就足够暴露你了。” 邰苛再次苦笑,心道这小子太敏锐,以后决不能再在他面前乱讲话:“他们本来有两个儿子的,不过都被洲侯征兵走了,快六年了,生死不明。” 说到这儿,邰苛脸上泛出一股忧伤,“如果我没有被寄养过去,或许他们的小儿子就不会被征走了……” 千崖为邰苛斟满杯中酒,道:“好在咱们洲侯还有底线,让各家中留下一名男丁。” 邰苛点点头:“我不能完全代替他们的亲生儿子,但我可以替他们尽孝。”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要不要和我合伙做生意?” “啊?”邰苛一愣,抬头看向正朝自己笑的千崖,“做生意,我哪有钱做生意?” “别着急拒绝嘛”,千崖拿起酒壶又为邰苛斟了一杯酒,“只要你家有酒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邰苛疑惑地拿起酒杯。 “药酒,我来提供药材,你来提供酒。我现在尚未有店铺,所以先放在你家出售,我们可以五五分。如果你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商议,如何?” 邰苛对做生意赚钱完全不在行,但却觉得千崖的主意不错:“容我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毕竟不是我自己的店铺。” “那是当然”,千崖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在他看来,邰苛已经同意了他的建议,“我需要钱开药堂,而你需要钱来孝敬爹娘。我们合作一定会大赚。” 邰苛再次点头,他有预感,跟着千崖做生意,一定不会吃亏。 之后的两年,两人一直合作销售药酒,虽然谈不上大赚特赚,但的的确确赚到了不少钱。 第五百三十二章 出城采药 邰苛家的酒肆也请了帮手,因此邰苛不再像以前那般忙碌,可以抽出空来和千崖一起出城采集药草。 这天,两人一早便出了城。城外道路不宽,向前走个两里地,拐进另一条小路可直奔峮平城外的一座小山。越过这座山是一片丘陵,他们常去采集草药。一路上他们总能看到衣衫褴褛,背着大包小包前来逃难的异乡客。 “最近这阵子,跑到咱们这小城来的人更多了。” 邰苛看着一名老妇还有几名年轻女子,正负重前行着,她们脸上充满疲惫与不安。 千崖也看了看沿途的逃难者,道:“咱们洲侯总是为所欲为,明苍王继位以来北边和冽国的战事一直吃紧,所以一直隐忍。这回看来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发兵郁洲,所以洲侯又开始新一轮征兵。” 千崖说的轻松,似乎毫不关己。 “你就不担心吗?” 邰苛刚问完这句,被问者就跑去路边帮着一名女子去捡散落在地的物品。不知他又说了什么,那名女子笑了起来,并送给了他一袋子香梨。 “喂,逃难者的东西你也要,他们已经够惨了。” 面对邰苛的质问,千崖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想要的,可人家偏要给我,总不能薄了人家姑娘家的面子吧。” 说话当口儿,千崖一眼一扫,他转眼间又跑到一名怀抱小孩的少妇前面,将那袋香梨全都送给了少妇。不一会儿,这对母子都露出了笑容,并且一再感谢千崖。 看着朋友的举动,邰苛只得挠了挠头,不再发表任何评论。心道他这种助人还真是成本低廉。 不对!是零成本…… 又回到邰苛身边的千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担心什么?” “咱们洲侯这般拥兵自重,圈地为王。早晚会把全郁洲都卷进战火,咱们这种安生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峮平城是个小城,郁侯看不上眼。否则他闹腾了七八年了,也不见咱们这儿受什么影响。再说现在担心有什么用,除非你舍弃一切离开郁洲。 但我想郁侯肯定不会允许本洲百姓轻易离开了,毕竟洲内正缺人打仗。 所以,上面的人愿意打仗就打,既然咱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什么也左右不了,那还是该干嘛还干嘛吧,起码自己的人生还是可以掌控的。” 城中不安之声早就有了,但千崖像是什么也听不到,邰苛觉得他这位朋友很是心大。不过想想也对,这些事并不是他们能操心的。 两人很快就登上了那座小山,翻过山就能达到他们的目的地。不过在这之前,这座山上也有他们要找的药材。 他们在这座山要找的不是植物,而是动物。千崖尤其喜欢的就是蜈蚣和蛇,用蜈蚣泡酒可以用治疗肝炎,癫病。外敷还可用来治疗跌打损伤。而蛇酒可以镇痛,活血化瘀。这两种药酒很受人们欢迎,卖得都很好。 两人分头行动,开始搜寻他们的猎物。千崖掀起石块,用铁铲翻挖土层,看到隐藏在下面的蜈蚣就用竹夹将蜈蚣夹住,放入准备的小竹篓内。 经过一番努力,千崖的小竹篓已经满载猎物。此时他发现一条乌梢蛇,悄悄跟过去,但出手有些晚,没有捉住。千崖皱了皱眉头,他挽起了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这边的邰苛也小有收获,此时他发现了一条银环蛇,顿时眼睛发亮。毒蛇的药效要比非毒蛇好得多,所以价格也就更贵。 邰苛找准蛇头的位置,立即用手掌将蛇头压住,另一只手则轻捏蛇的颈部。正当他为自己的成功捕获欣喜之时,一声惊叫惊得他差点将手中的猎物扔掉。 他收好猎物,赶紧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这座山邰苛已经来过多次,几乎看不到人影。此时这山上除了他和千崖两人,应该不会有第三人。 邰苛的心跳加快了,希望千崖不要出什么状况便好。 不过当他寻到千崖时,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只见千崖站在前面,双手抓着一条尾部不断乱动的蛇,而他自己的脚腕也被身后趴在地上的一个人紧紧抓着。 千崖也吃惊不小,以为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的猎物,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确定自己没有危险。 抓着他不放的人是一名女子,浑身是伤。 “……救救我弟弟……求你……” 女子发出虚弱的声音,邰苛和千崖两人听了半天才听出她的意思。 缓过神儿来的千崖将手中猎物交给邰苛,自己转身蹲下,查看了一下女子的伤势。 女子身上有多处擦伤,似是从高处跌下所至,但都不重。只有她的左腿伤得很重,伤口已经溃烂,部分露出了白骨。 “救我弟弟……” 女子再次吃力地说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了指山后的方向。不过几秒,她的手就掉落下来,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 千崖朝邰苛点了点头,邰苛会意,向着女子刚才所指方向找去。而千崖则掏出随身携带的创伤药,赶紧为女子简单包扎一下。 邰苛去的并不久,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背着一个人回来了。那是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邰苛将他放在地上,摇了摇头。 男孩和女子一样,浑身血污,不同的是,早已没了生气。 千崖没有死心,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也只得摇头。 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已经昏迷不醒的女子。 “我们得救她。” 千崖说着将女子扶到背上,将她背起。不用说邰苛也和他想的一样,现在除了救人,完全没有别的心思。 邰苛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男孩身上,再次将他背起。两个人就这样各背一人返回了城中。 “不去平泰堂吗?” 看到千崖并非往北城走,邰苛问道。 “先去我家,这边近,这姑娘的伤必须马上治疗。” 邰苛看着女子那露出白骨的伤腿,不禁点了下头。 去平泰堂他们最快还要花上半个时辰,而这段时间内,这姑娘很可能会丧命。 第五百三十三章 救人破财 一到家,千崖便一刻不停地开始对女子进行施救,她腿上的烂肉早已坏死。虽然千崖一脸镇静,但邰苛知道,这姑娘就算能保住命,但她的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剔除坏死部分,清创、上药、包扎、施针,足足治疗了三个时辰,千崖才停下来休息。 邰苛看着努力的友人,虽说他第一次见到千崖时就认定他是个逐利之徒,但在面对病患时也绝对是个称职靠得住的大夫。 千崖为女子开了张方子,邰苛不懂医术,救治期间帮不上什么忙,但煎药还是可以的。 煎好药,喂女子喝下,千崖的救治也告一段落。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管女子能不能熬过来,作为大夫,他已尽了全力。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邰苛起身走向门口,问道:“千檀和千洋还在平泰堂吧?” 看到千崖点头,邰苛走出门,“我去帮你把她们接回来,你就留在家里照看那姑娘吧。” 千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没等他回答,邰苛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女子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千崖几乎不出门,照看这位他捡回来的病患。 邰苛也每天都过来帮忙,虽然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人毕竟是他们两人一同带回来的,总不能全都扔给千崖一个人照顾。 三天后,女子的状况开始有了起色,千崖说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她什么时候能清醒还不知道。 邰苛和千崖商量,先把女子的弟弟安葬,遗体总不能老放在千崖家里。 安葬男孩全都是邰苛一手操办,但钱几乎全是千崖所出。邰苛的钱都用来补贴家用,自己手里很少留钱。这让邰苛很过意不去,不过爱财的千崖在这种事上却很大方。 千崖还得留在城中照顾他的病患,而邰苛也就手再次上山去找寻药草。 想起那天在山上发生的事,邰苛摇了摇头。本来是上山寻财,没想到倒破了财。 千崖那么拼命地赚钱、攒钱,但一遇到需要救治的伤患,他就握不住手中的钱了。 “果然,那家伙靠行医是发不了财的。” 想着千崖的事,邰苛笑了笑,他越来越喜欢他这位朋友了。 女子的状况不再需要时刻看护,千崖白天才又返回平泰堂做事。 千崖不在的这几日,平泰堂简直忙坏了,不过知晓内情的千崖师傅和邜月都表示理解,没有怪罪千崖反而送给他很多药材,要他回去给受伤的姑娘使用。 重返平泰堂的千崖每天都忙碌到深夜才返回,想要犒劳一下他的邰苛会带上几坛好酒,在半路等他。 看到千崖手中提着平泰堂送给他的几包药材,邰苛笑道:“虽说你这人挺会赚钱,但破起财来比我还甚。连你师父都看不下去了,开始接济你了吧。” 对于邰苛的这句玩笑话,放在平时千崖早就回击过去了。但今天他却老实地点了下头,苦笑道:“耽搁了几日,亏损不小。” “怎么了?你师父不是都送你药材了吗,应该不会怪你撇下平泰堂不管了吧?” 觉得千崖今天有些反常,邰苛放慢了脚步,与他肩并肩走着。 “我师父不会怪我去济世救人,但他希望我永远都不要抛下平泰堂。” “看来你师父还是希望你继承平泰堂。” “嗯”,千崖点了下头,“师傅今天对我说,他年岁大了,干不动了”,千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夜空,“你知道我一直在攒钱,最快一年,我就可以重整我家药堂。 我从来没犹豫过的,但今天看到一向严厉的师傅那般弱气,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无情了。害得我都没有勇气说出自己想要独立的话了。” “是不是还对你说,要把邜姑娘托付给你?” 邰苛凑近千崖,故作神秘的问道。 千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件事。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后,发现邰苛依旧盯着自己,忍无可忍的千崖抬起脚,照着邰苛的屁股就是一下。邰苛并不生气,仍旧笑嘻嘻地盯着他。 “说了。” 千崖像是放弃似的坦白道。 难得将千崖逼入死角,邰苛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追问道:“你同意了?” “师傅对我有恩,他的嘱托我怎么能拒绝。但我同意有个屁用,那个丫头不同意。说我这种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她最讨厌,要我趁早离她远点儿。还说就算平泰堂没我,她一个人也能支撑得起来。” 邰苛有些惊讶道:“邜姑娘真这么说的?” “当着我师父的面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那丫头怎么样了呢!” 千崖的眉毛拧作一团,看样子这件事对他打击甚大。 “我看邜姑娘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是啊,哪个姑娘见了本公子不都是笑脸相迎,喜欢得不得了。唯独那个丫头,见了我就像见到瘟神。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她心里就不舒服。” 对于千崖这份自信,邰苛真是哭笑不得。 此刻千崖也将脸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他说:“这件事不要外传,被女孩子拒绝我还是头一次。”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不对,那丫头比男人还凶悍,根本就不能算女人。对,不算!不算!” 邜月的确凶悍,邰苛唯独这点认同他的好友。 “不过邜姑娘拒绝你也算是好事,起码你不必再为自己想要自立而自责了。” “希望如此吧。” 千崖正在叹气,前方传来了叫声。透过夜色,一个小女孩正朝他们跑来。 “千洋?” 见到妹妹,千崖立马甩开刚才的哀叹,脸色就如盛开的花朵。他将手中的药材随手放在地上,蹲下身去迎接自己的小妹妹。 千洋今年六岁,跑过来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千崖宠妹妹是出了名的,心疼地又是给妹妹擦汗,又是拿衣袖为她扇风降温。 “怎么了,千洋?等不及来迎哥哥回家吗?” 千崖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刚才的糟心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小女孩缓了缓,一把抓住千崖的手,叫道:“哥哥,快跟我回家。那个姐姐醒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照顾病患 千崖反应过来是他救的那个姑娘醒了,心中一喜。 他起身准备随千洋回家,但千洋很是着急,拉着哥哥的手就要往回跑,叫道:“快点!快点!那个姐姐醒过来之后一直在哭,我和姐姐怎么劝她都不听。” 千崖回头看了一眼邰苛,邰苛点了一下头,他们当然知道那姑娘为何哭泣。 邰苛得去千崖家中一趟,毕竟那姑娘的弟弟是他亲手安葬的,怎么也得对姑娘有个解释才行。 还没进家门,他们就听到了屋中女子的哭泣声。 千崖自然很快进了屋,不过邰苛本就不擅长应对女性,此时听到哭声,更是让他望而却步,不敢跟进屋去。在门口打了两圈转儿,在责任心的使然下,最终还是抬腿进入屋中。 见到千崖回来,大妹妹千檀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跑到哥哥身边,扯着他的衣角,一脸委屈道:“哥哥,我尽力了,但姐姐她哭得还是很伤心。刚才还非要下地去找他弟弟,但是她的腿……” 千崖一脸怜爱地摸了摸大妹妹的头,这些天都是他这两个妹妹在照顾病人,而她们自己还都是孩子,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千崖不免有些歉疚。 醒来的姑娘坐在床头,依旧哭泣,似乎根本没有察觉进入屋中的两人。 千崖猜测姑娘已经知道自己弟弟去世的事,才会如此悲戚。 他没有去打搅姑娘,任由她发泄情绪。将两个妹妹送入里屋去休息后,他和邰苛才坐在一旁,静静等待姑娘平复情绪。 邰苛极不擅长与女性打交道,更不用说要他面对一个伤心欲绝的姑娘。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责任硬将自己押在这里,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夜已过半,姑娘的哭声终于止住。邰苛早已昏昏欲睡,想要努力睁眼,却视线朦胧。 他看见千崖正坐在姑娘身边说着什么,姑娘不时地点一下头作为回应。 邰苛很是佩服千崖能够这么快就和姑娘交谈,帮助她恢复情绪。他很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无奈,邰苛实在太累太困,败给睡魔,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也因此庆幸,只要有千崖在,他就不用再直接面对姑娘,对她说起那件伤心事了。他相信千崖会告诉姑娘一切,处理好一切。 第二天天还未亮,邰苛就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千崖的床上,正在琢磨自己这个大老爷儿们是怎么被他移过来的,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昨天他睡着时也已经是后半夜,而千崖一直在和姑娘说话,估计是一宿没合眼,但他在床上却没有看到千崖的身影。 邰苛穿鞋下地寻人,并不难找,寻着饭香他就在厨房发现了千崖的身影,他正在做早饭。 千崖正在米粥上撒芝麻,再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邰苛也是个闲不住的人,经常在自家后厨帮忙的他,厨房的活儿都会干。看到千崖忙活,他便动手去切咸菜。 “你昨天一宿没睡吧,不困吗?” “困?给我两个宝贝妹妹做早饭怎么会困?” 看着千崖那两只熊猫眼,邰苛只觉得好笑。不过,照顾两个妹妹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件苦差事,而是一种享受。 邰苛经常借宿千崖家,对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都跟那姑娘说了?” 邰苛还是很关心这件事,问道。 “嗯,都告诉她了。不过她也早就猜到了,遇到我们之前她弟弟就已经死了。只是还不死心……” 千崖说着,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吧?怎么会伤成那个样子?” “从航青城那边过来的,与明洲接壤的重镇,明苍王正派大军在那边与咱们洲侯打得正酣,自然需要的兵力也就越多。 远水解不了近渴,航青城中的男子几乎都被征走上战场。但兵力依然不足,所以十五岁以下的男孩也被征丁。” “所以那姑娘的弟弟……” “她叫蔗柠”,千崖点了下头,“家中的父兄接连被征兵,都战死沙场,最后连十岁的弟弟也被征。 无奈之下,她和母亲带着弟弟从航青城逃出,却遭到郁洲军的追杀。母亲病死在路上,弟弟也在逃亡中中了一箭,最后不治。” “这么说,这位蔗柠姑娘也是被咱们郁洲军打伤的了?”看到千崖点头,邰苛眉头深锁,“咱们洲侯还真是对谁都不手软。” “他连虹王都敢打,何况是本洲百姓呢。只要不听话的,都不在话下。” 虽然说起郁侯,两人都是一肚子不满,但不管再怎么咒骂也是无济于事。马上两人就不再讨论,对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他们都不感兴趣。 此刻,千崖的两个妹妹都起来了。见到妹妹,千崖马上就忘记了一切不愉快,招呼妹妹们赶快去洗漱,马上就可以开饭。 蔗柠的伤还未痊愈,依旧留在千崖家中。平日千檀千洋两个姐妹会跟随千崖去平泰堂,方便照顾她们,或是由邻居代为照顾。 而蔗柠滞留的这段日子,她们就从被照顾者转变成了照顾者。蔗柠醒来之后,行动不便,她们依旧行使着看护者的职责,代哥哥照顾这位病患。 千檀今年九岁,哥哥不在家,做饭都由她来负责,且做得已经有模有样。 但千崖还是不放心,中午一有空闲就会飞快跑回家中,给两个妹妹做做饭,或是带来些好吃的。 蔗柠养伤的这段日子,他更是每天中午都跑回来。除了照看妹妹,还要为蔗柠诊脉换药。 蔗柠的腿伤得很重,没被截肢已属幸运。但千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依旧努力为她医治。 看到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千崖,蔗柠心中很过意不去,劝他不必再管自己,照顾好两个妹妹便好。 “那怎么行,在你伤未痊愈之前,都是我的病人。我会负责到底。我将来要开一家药堂,不能让别人指责我说对病人不负责任。” 蔗柠很感激千崖,没有他的相助,自己恐怕早已死在了那座野山上,成了野兽口中的美食了。 躺了没几天,蔗柠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千崖为照顾自己而奔波忙碌,她想要报答千崖,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第五百三十五章 惨绿愁红 蔗柠看出千崖很是疼爱妹妹,而自己也不能总是依赖两个小女孩的照顾。 这天在千崖还未起床之前,蔗柠便起来了。她的右腿因为受伤已经变形,不能弯曲。忍着剧痛,她一点一点蹭到厨房,开始为千崖他们准备早饭。 过了五更,千崖起床。还未完全清醒的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从厨房射出来的烛光。 “咦?我昨天忘了熄灯了吗?真是浪费……” 千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着那光亮走去。当他看到吃力地站在厨房内蔗柠忙碌的背影,更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饭香飘入鼻中,刺激了嗅觉,他才确认眼前一切的真实。 “你起来了?”看到正在门口呆看自己的千崖,蔗柠露出了微笑,“赶紧去洗漱吧,早饭马上就好。” “……嗯”,千崖木讷地点了一下头,他本想说她伤还未好,不要乱来。但蔗柠身后传来的饭香,生生让千崖吞回了想要指责的话,转而问道,“你做的什么,这么香?” “馎饦。” 千崖走近前去,看着锅中还在煮着的面片,一旁的碗中盛着已经做好的汤料,散发着阵阵香气。 “真的好香。” 千崖的再次称赞,让蔗柠的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她催促千崖赶快去洗漱,来尝尝她的手艺之后再做评论。 被赶出厨房的千崖,心中万分感慨。爹娘死得早,一直都是他早起晚睡地照顾两个年幼的妹妹和这个家,被人照顾的滋味他已经都不记得了。 千檀和千洋也被香气唤起,都赶紧洗漱,迫不及待地坐在餐桌前等着品尝这位姐姐的手艺。 一刻钟之后,三人碗中食物已被吃光,除了争说好吃之外,都抢着再要一碗。 千崖虽然也想再要一碗,但他绝不会去和妹妹们争抢,只是向蔗柠投去感激的目光。 饭毕之后,蔗柠依旧不让千崖帮忙收拾,说道:“你赶紧去药堂吧,午饭也由我来做,公子不必再劳累返回,我会照顾好千檀和千洋妹妹。当然如果公子想回来吃,我也会多做一些。”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 见蔗柠点头,千崖也不再多说。他知道蔗柠这阵子心中不安,如果不让她做些什么,她也绝不会安心养伤。 虽是如此,但千崖决不能就这样将家务都丢给身体不便的蔗柠,头几天他中午依旧返回。不过每次到家,他都能闻到扑鼻的饭香,且每天都不重样。吃过之后,他不得不佩服蔗柠的手艺。两个妹妹更是拍手叫好,这更让千崖高兴。 一周之后,他也就完全放心,将家中事务都交给了蔗柠打理了。 一个月之后,蔗柠身上的伤都愈合了,她打算出城一趟去祭奠弟弟。 她想一个人去,但千崖怎可能放心她一人前往,向师傅告了假。邰苛也跟着告了假,陪他们一起去,因为是他安葬了蔗柠的弟弟。 这天一早,邰苛如约而至,还带了一副拐杖。 “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你用合不合适。” 蔗柠接到拐杖拭了拭,非常合适,她连声向邰苛道谢。之前她都是扶墙而行,或是借助千檀千洋的帮助移动,但现在有了拐杖,她就可以自己行动自如了。 听到蔗柠的致谢,邰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的。” 蔗柠还是十分不忍让他们陪自己,而耽误自己工作。不过千崖和邰苛都表示没有关系。 “现在城外兵荒马乱,匪盗横行,一个女孩子外出还是不太安全。由我们两个给你当保镖,咱们大家都能安心。” “嗯。” 邰苛除了点头表示同意,说不出别的话。 蔗柠勉强笑了笑,她心中只觉更加亏欠。为了蔗柠,千崖还特地找来一匹马,让她骑上去。 邰苛和牵着缰绳的千崖走在前面,他们速度很慢,生怕蔗柠受到颠簸。 “喂,你从哪儿弄的这匹好马?”邰苛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借的。”千崖漫不经心地一答。 “跟谁借的?”邰苛一笑,“我知道了,是不是东城那家开茶馆的,他家亲戚是做马匹生意的。听说那家的小姐可是十分地喜欢你。” 千崖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道:“那是,本公子这么玉树临风,倜傥潇洒,当然是人见人爱。不过跟姑娘借匹马,不在话下!不在话下!” 千崖的表情令邰苛哭笑不得,他踹了一脚嘚瑟到不行的好友,继续道:“不过你最近都没去找过人家吧?那天她来我家买酒,跟我这儿好一通儿抱怨。 还有西城早点铺子那家的姑娘,和北城布店的千金都跟我抱怨过。 我说你能不能收敛点,怪不得人家邜月姑娘会嫌弃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啊。你确实是到处留情,拈花惹草嘛。” 千崖快速向身后瞟了一眼,突然伸手勾住了邰苛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小点声儿,这话可别让蔗柠听见。” “你也知道这话让人家住在你家的姑娘听见不好啊?蔗柠要是知道,她肯定连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听到邰苛的话,千崖又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想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邰苛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注意的。” 邰苛笑出了声,他有时真搞不清他这位朋友脑中在想什么。 来到城外坟前,邰苛和千崖站在后面看着蔗柠伤心的背影,姑娘在和她最后的亲人告别。 “不知道洲侯的疯狂,已经造成多少个像蔗柠这样失去家园、所有亲人的人”,邰苛感叹,“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将洲侯拉下马,郁洲百姓已经快禁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明苍王现在不是在收拾他吗?” 千崖看着蔗柠因伤心而颤抖的背影,很是心疼。 “现在内忧外患众多,我看明苍陛下是自顾不暇,不可能将全部心思都用在郁洲身上。等陛下他完全腾出手来,估计那时郁洲早就被洲侯毁了。” 千崖笑而不语,邰苛所说的事情,他并未深想。此时他脑中所想,只是要让蔗柠高兴起来。 第五百三十六章 暗下决心 回去的路上,蔗柠一直没说话,坐在马上,眼神涣散,似在想着心事。 邰苛和千崖见状也都不再乱讲话,他们也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苦痛,感同身受,默默陪着蔗柠伤心。 回城之后,千崖顺道儿买了些蔬菜水果还有牛肉。他难得请假有时间,准备回家好好做顿饭,让两个妹妹和蔗柠都能开心。 邰苛也被留下吃饭,但条件是他必须下厨协助。这个条件对邰苛来说一点也不难,他在千崖家中下厨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两个妹妹也对邰苛的手艺感到满意。 正当两人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蔗柠拄着拐来到他们面前,道:“今天让我一个人来做吧。两位公子陪了我一天,辛苦了,请先去休息。饭好了,我会叫你们。” 两人顾忌蔗柠伤腿,自是不肯答应,但一向温婉的蔗柠此时却坚决己见,不肯退让。邰苛还想再劝阻,被千崖拦住。 “既然蔗柠姑娘这般坚持,那我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千崖又露出了他那一贯对待姑娘的笑脸,“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公子,叫我千崖就好,还有他”,说着,头也不转地指了一下身边的友人,“叫他邰苛就行。” 邰苛尴尬地笑了笑:“对,姑娘直呼我名字就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公子,只是个酒肆杂役。这个词用在我身上还真是浑身不自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邰苛真想给千崖一脚。他总觉得自己还未与蔗柠达到能够直呼姓名的亲密程度。 不过,他也确实不喜欢“公子”这个称呼。 蔗柠笑着点了下头,抬起头看向两人:“那么,你们也不要再叫我姑娘,叫我蔗柠便好。” “没问题”,千崖答应得很快,“这样也好,省得公子、姑娘的,叫起来那么生分。” 邰苛在心中苦笑,他从未觉得千崖在蔗柠面前有生分之感。 此刻,邰苛才发觉,蔗柠笑了,是他们将她捡回来之后的第一次笑。 她笑得是那样的美,仿佛将之前隐藏在哀伤之下的美丽都绽放了出来。 邰苛不觉脸颊发烫,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千崖,这家伙还如往常一样,和漂亮姑娘直视从不脸红心跳,更是追着人家说话跑到了厨房。 不过没一会儿,就被蔗柠赶了回来。姑娘想要独立做完这一餐,谁都不能动手帮忙。 蔗柠用心做的一餐既丰盛又美味,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赞口不绝。 饭后,蔗柠也还是一个人收拾,不要别人帮忙。 千檀和千洋睡了之后,蔗柠才端着沏好的茶水,将千崖和邰苛叫了过来,她有话要对两人说。 “托大家的福,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我在这里叨扰的时日已经够长,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 “你打算去哪里?” 千崖还未说话,邰苛先开了口,他看了看蔗柠的伤腿,有些担心。就算伤口愈合,但那腿还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恐怕再也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走路了。 “我也不知道”,蔗柠微微低下了头,“我出来时,身上还带了些钱,想先租个房子,之后再找份工作。” 邰苛刚想说工作的事我来帮你问问,身边的千崖就开了口:“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在药堂工作?” 邰苛转头看向了千崖,他以为说的是平泰堂。的确,那里总是一副人员紧缺的样子,就算有十个、八个蔗柠都能接受。 “药堂?”蔗柠抬起了头,有些兴奋,“只要有活儿干,有口饭吃,什么都可以。” “好”,千崖点了下头,“不过,还要等段时间,要等这药堂开了张才可以。” 邰苛一愣,原来这小子是在说自己将来要开的药堂。 “可是……”,蔗柠面露疑惑,“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最快一年半。不,一年。” 蔗柠知道千崖想开药堂的事,但一年对她来说还是久了点。 “我不能再打扰你们了……” “哪里打扰了?你一直帮我照顾两个妹妹,料理家务,真是帮了我大忙。” 说着,千崖看了看蔗柠的伤腿,“你的腿我还想帮你继续治疗,或许还能再有好转。全网 . 不过,你不再是我的病人,药堂开张前期也会有很多事要做,你就当提前在我药堂中工作就好。” 蔗柠再次低下头,将手放在了自己的伤腿上。她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会有人愿意雇佣一个残疾人。思忖片刻,她终于点了下头。 蔗柠自觉欠了千崖很多,再次住了下来,她比以前更加勤劳。除了照顾千崖的两个妹妹,料理家务,她还找来了些医书学习,希望等千崖的药堂开起来之后,自己能够学有所用。 但光是做这些,蔗柠还是觉得不够。她拿出自己的包裹,在里面翻找半天。 “姐姐你在做什么?” 千檀和千洋看到一直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的蔗柠,好奇地跑了过来。 此时的蔗柠正手执一根细小毛笔,画着眉毛。 “姐姐你好漂亮!” 千洋看到蔗柠脸上刚施的粉黛,不禁叹道。千檀也看得目不转睛,她觉得这位一直素颜的姐姐已经十分清丽,但此刻的蔗柠让她觉得简直美若天仙。 女孩子都爱美,两个小姑娘此刻更是缠着蔗柠,对她手中的胭脂水粉兴趣盎然。 蔗柠没有姐妹,但和两个小姑娘相处起来很是开心,在她们的再三央求下,也帮她们化上了淡妆。 三个人嬉闹了一阵,蔗柠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上,邰苛又带着几坛好酒在半路上等千崖,并与他一同回来,打算喝上几杯。 累了一天的千崖迫不及待地从邰苛手中抢过一坛,打开就往嘴中灌了一口。 邰苛也爱酒如命,看着友人大口大口往下灌,心中焦急,伸手去抢。 千崖左躲右闪,趁着间隙不停下灌,等到了千崖家,他手中的一坛酒也快见了底儿。 千崖挑衅般朝着邰苛晃动手中酒坛,而邰苛一脸阴沉抱怨着,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两人正扯闹着,此时房门打开了,看到站在门口的蔗柠,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五百三十七章 妆坊开启 蔗柠被两人紧盯的视线弄得脸颊发红,微微低下了头去,声音怯怯:“回来了就赶紧进去吧,饭我已经做好了。” “……嗯……” 两人的脑袋像是生了锈般,同时僵硬地点了下头。 眼前化了妆的蔗柠他们第一次见,瑰姿艳逸,闭月羞花,和之前的清丽完全不同,让人移不开视线。 最后,还是千檀和千洋跑出来将如同石化般的两人推了进去,才斩断了他们被蔗柠美颜禁锢的身体。 饭菜的美味刺激味蕾,让千崖和邰苛恢复了神志。但千崖还是忍不住要问蔗柠为何突然化了妆,因为他发现自己两个妹妹脸上也被施了粉黛。 两个小女孩看上去很高兴,争相将脸凑到哥哥面前,让他夸一夸自己。 “其实我家之前在航青城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我娘会自己做胭脂、粉黛,我虽然没我娘做的好,但从小跟在我娘身边,还是可以试着做一做的。” “你是想继续胭脂水粉的生意?” 见千崖提问,蔗柠似乎有些难言,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我想做的跟药堂毫不沾边,但我实在想在你开店之前做点什么,如果能赚钱也能助你药堂早日开张。” “当然没问题!你想做什么我都没意见!” “真的?”千崖的回答十分干脆,刚才还有些惴惴,不知千崖会不会同意的蔗柠抬起头,一脸兴奋,“我会占用你家大堂的一部分空间,不会很大。我保证药堂开启之后,我就不会再做的。” “没事,就算我药堂开起来,你想做还可以继续做,只要你开心就好。” 说着,千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钱袋交给蔗柠,“你钱如果不够,先用这个。” 蔗柠一愣,随即赶紧将钱袋塞回千崖手中,道:“我想重操旧业,本就是想要助你,要是用了你的钱岂不是与初心相悖?” 千崖一笑,将钱袋再次塞到蔗柠手中:“等你赚钱再还我,我现在不过是投资,将来可是要收利息的。” 邰苛泯了口酒,笑了一声:“收下吧,蔗柠。这小子虽然很会挣钱,但有时候破财破得更厉害,所以不如将钱放在你手里保险些,省得他开药堂的愿望又会往后拖几年。” 听了邰苛的话,蔗柠看了看千崖,又看了看手中钱袋,最后终于点了下头:“好,钱我收下,到时一定如数奉还。如有盈余,连本带利都还于你。” 千崖满意地点了下头,拿起酒坛给蔗柠倒了杯酒,说道:“从明天起,我们就是生意伙伴了,希望我们都能生意兴隆,盆满钵满、堆金积玉。” 看到千崖他们喝酒,千檀和千洋也吵着要一起喝。 “你们两个还小点儿,想跟哥哥喝酒还得再等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哥哥的药堂也发达了,你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哥哥都会满足你们。” 邰苛又是一笑,千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自信。蔗柠也笑了,她似乎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第二天,蔗柠就开始着手自己制作胭脂水粉,并用自己的成品化妆,在千崖家开了一间小小的妆坊。 前来的姑娘、妇人看到蔗柠脸上的妆容,顿觉惊艳,都很愿意买来一试。 蔗柠以自己为模板,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种新妆。改变脂粉颜色,在配以合适的眉形和唇色,总能给人一种全新的美。 不管她换什么妆,都是倾城之色,前来采买的女性也渐渐多了起来。三个月后,这间妆坊便在峮平城中小有名气了。 半年后,蔗柠已有盈利,她连本带利将钱还给千崖。但千崖依旧没收,他希望自己能够继续投资,来赚取更大的利益。 蔗柠这回并未推辞,她也有新的打算,希望有更多的本钱来实施计划。 除了胭脂水粉,蔗柠又开始缝制布偶,小兔子、小狗、小猫、小鹿,用各种色彩的布料缝制出的成品很是可爱。 每次蔗柠做完一件成品,就会拿给千檀和千洋。只要她们喜欢,蔗柠就会继续缝制拿去贩卖。 城中的女孩都很喜欢,又因为这是城内第一家的布偶店,有时生意好得供不应求。 此时,不仅千檀和千洋会来帮忙,就连千崖也会在回家之后帮着她一起秉烛缝制。 千崖从小就照顾两个妹妹,针线活不输给女孩子。 胭脂水粉和布偶搭配在一起,蔗柠的生意蒸蒸日上。不到一年,她手中的本钱已经番了五倍。 她觉得自己手中的钱已经足够帮助千崖开药堂了,但她还是想要再多赚一些,让千崖能够开一间峮平城最大最好的药堂。 这天晚上,蔗柠料理完家务,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想再设计一款新妆,于是打开漆盒黛砚,云彩纹的胭脂盒,开始在自己脸上试妆。 几番修改之后,蔗柠看着镜中自己,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突然,她面露惊色,她在镜中看到了千崖的脸。 看到突然转过身来的蔗柠,站在门口的千崖也是一惊,有些窘迫赶紧道:“那个,我敲过门的,不过你太专注了,完全没听到。” 千崖似乎有些紧张,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蔗柠从未见过千崖这般表情,不觉有些好笑。蔗柠想要站起来,但千崖示意她不必起身,自己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了蔗柠身边。 “你这新妆真是漂亮,不止倾城,已经是倾国了。” 平时千崖没少夸赞蔗柠,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还是让蔗柠有些羞涩,她微微低下了头。 “有事找我?” 生怕千崖会再说些别的,让自己的脸红得像个苹果,蔗柠赶紧将他引上正题。 “想和你谈谈有关开药堂的事。” “药堂?你准备开了吗?” 蔗柠有些惊讶,千崖的动作似乎比计划早一些。从她决定继续留下,到现在还不过十个月。 千崖点了下头:“下个月开始,我打算把房子修缮一番,之后再进一批药材。可能、可能会影响你的生意。” 蔗柠觉得千崖今天说话总是有些吞吐保留,不像平日那般顺畅。不过,她的注意力都在药堂上面,并未在意。 听到千崖终于能够开启药堂,此刻,她心中只有高兴。 第五百三十八章 求婚定情 蔗柠脸上露出了笑,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意会受到影响,道:“我说过的,我做这些只是暂时的,如果你开药堂,我就不做了。” “不!不!你的生意做的这么红火,怎么能不做了。堵人财路的事我可做不来”,千崖急忙摆手,“我打算专门为你留出一块地方,妆坊、布偶店一个都不能丢掉。” “可是,这里是药堂,妆坊和布偶店掺在里面不太好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打算把房子扩建一层。一层还是药堂,二层都留给你。” 蔗柠很是惊讶,随即露出喜色。嘴上虽说是暂时,但这段日子,自己生意确实做得不错,就此放弃着实可惜。 实际上她很想有间自己的店,就像之前她在航青城中时一样,不禁问道:“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你的生意做得红火,我这新开的药堂可能还要你的妆坊和布偶店来帮衬呢。” 千崖十分肯定地点了下头,看着眼前有些兴奋的姑娘,又顿了顿,“那个,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是关于药堂的。” “药堂忙的话,我一定会帮忙的。” 蔗柠对于刚才千崖的肯定还未退去兴奋,她很高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绣花小钱袋,递给千崖。 “本来想再多赚些钱,一并给你的。但你马上就要开工,很多地方都需要钱。你收下吧,连本带利,我说过都要还你的。” 钱袋虽小,但却很有分量。不过一向爱钱的千崖,此时却对这只钱袋完全没有兴趣,反而觉得有些碍眼。他仍旧紧张地盯着着蔗柠,欲语又止。 蔗柠终于发现了千崖的异常,刚要张口询问,千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这药堂缺个人。” 蔗柠一愣,马上道:“只有我一个人还不够的话,那就再招名伙计。” “药堂不缺伙计,只缺一名老板娘。” “嗯?”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作我长缘堂的老板娘?” “长缘堂……” 蔗柠这才知道千崖的药堂叫什么名字,但她下一秒便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千崖。^ 而千崖紧咬着嘴唇,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脸忐忑地等待着回答,完全不见平日的自信。 蔗柠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觉脸颊发烫,赶紧收回视线,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那条伤腿上。 像是看出蔗柠心中顾忌,千崖又道:“你的伤腿也很美,世上独一无二。” 蔗柠没忍住,“噗嗤”一笑,顿时紧张的气氛被打破,两人也都稍稍恢复镇静。 心中似乎有很多疑问,半晌,蔗柠才开口问道:“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喜欢你,我想知道为何你会选择我?” 蔗柠慢慢抬起头,看向千崖。不过此时千崖却更显紧张,还有一丝尴尬。 虽然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从不在蔗柠面前与其他女孩打情骂俏。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最后还是被蔗柠知道了。 千崖抓了抓头发,他很善于辩解,尤其是面对女孩儿。但此刻面对蔗柠,他却笨嘴拙舌起来,于是打算破釜沉舟,鼓起勇气说道:“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心悦你、想要娶你就足够了。 所以,我也想知道在那些喜欢我的女孩当中,有没有你?” 两人再次对望,都没有逃避对方的眼神,似乎都想从那眼神中找到答案。 蔗柠一直没有说话,这让千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还从来未如此紧张地面对过一个姑娘,只觉得等待答案的时间是那样地漫长熬人。 蔗柠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千崖的脸颊,柔弱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皮肤,是那样轻柔。 蔗柠看着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柔和,又有些悲伤,轻声道:“我早已站到了喜欢你的那些女孩们的队伍中,只是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身体也有残缺,只是站在队伍中最末尾的一员,真的能够得到你吗?” 听到回答的千崖,心砰砰乱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抓起蔗柠的另一只手,也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声音有些颤抖:“当然可以,你是我千崖唯一看上的女孩。只要你高兴,我把我这条腿锯下来给你都可以啊。” “又在乱说!” 蔗柠心中很是感动,眼中的热泪却被千崖的这句话压了回去。 她望了千崖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而千崖也将心爱的姑娘紧紧搂在怀中,耳鬓厮磨,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彼此的体温。 抱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千崖从怀中掏出一块红色绒布包:“送给你。” 千崖打开绒布,里面是一只玉镯,盈润无暇。 千崖将玉镯戴在蔗柠手腕上,拉住她的手,说道:“美玉配美人,收了这镯子,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说完,千崖慢慢将脸凑过去,在蔗柠额头上轻轻一吻。 蔗柠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这是千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而蔗柠也想送给千崖点儿什么。 “把脸凑过来。” 看到蔗柠朝他招手,千崖以为姑娘是要回赠给他一个香吻,顺从地将脸再次凑过去,并且闭上眼睛,等待着美好一刻。 不过左等右等,令人期待的美好始终没有到来,他倒是感到有一把刷子在自己脸上来回扫荡。 不解地睁开眼睛,千崖看到蔗柠正拿着粉刷在自己脸上铺着香粉儿。 “等等!什么情况?” 千崖不觉使劲眨了眨眼,侧过脸,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他本就细白的皮肤,现在更是和女孩子一样的白嫩。 “别乱动!”蔗柠伸手将千崖的脸搬回正位,笑道,“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 千崖不明所以,但蔗柠要他不动,他也就听话地不再乱动,任由蔗柠在他脸上肆虐。 铺完粉儿,又去修剪千崖的眉毛,上胭脂,涂唇膏。不一会儿,蔗柠才满意地叫他去照镜子。 “一直想给你化妆看看,你的底子不错,效果一点不输女孩子。” 看着自己那张被化了淡妆的脸,虽然是第一次化妆,千崖倒是没怎么惊讶。对于蔗柠的赞叹,他也毫不客气的全盘接受,又恢复了以往的自信。 “这份礼,你喜欢吗?” 蔗柠捧着千崖的脸看了又看,甚是喜欢。看到千崖点头,更是露出会心一笑。 这个笑,让千崖全身酥麻,不禁在心中暗道:“如果能看到蔗柠的笑,自己愿意天天化妆。” 因为这个淡妆是蔗柠送给千崖的定情礼物,所以之后的三天,千崖都不曾洗脸,天天顶着一张彩脸到处乱窜,生怕别人看不到他,简直有些疯魔。 有人笑、有人赞,有人怪,不管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千崖心中都是高兴的。 他只要让人们知道,他已经和蔗柠定了亲,想和别人一起分享他心中的这份喜悦。 邰苛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早就看出千崖对蔗柠有意,只是没想到他出手会这么快。 他衷心祝福他的这位朋友,只是每每见到千崖那张化着油彩的脸,都适应不能。不过,碍于这脸妆是蔗柠送千崖的定情之物,邰苛才强迫自己去适应。 他知道,千崖以后恐怕会时常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迎客相量 房屋的修缮很顺利,三个月后,长缘堂已经落成,只差室内装潢还有家具需要置办。 蔗柠腿脚不便,这些事全都是千崖一手包办。蔗柠的生意也都暂时暂停,不过她也闲不下来,看着院中只长着杂草的花园,决定种点什么。 她找来曼陀罗、马钱子、景天、忍冬、半夏、紫萱、重楼、风雨花,种在园中。 这些植物即是药材,也可作为观赏植物,不过千檀和千洋还是最喜欢风雨花。 室内的装潢也渐近尾声,二层首先完成,如何布置千崖全都交给了蔗柠。 妆坊、布偶,完全分开,蔗柠觉得有些生硬。这两者皆是女孩子的喜好之物,不如将两者混合在一起。奔之其一者,也绝不可能将另一种完全屏蔽。两者相互提携,生意也自然会好做。 做出决定之后,蔗柠也开始动手布置。房间四周各摆着一座六层货架,蔗柠将布偶摆放在上面,再将胭脂水粉、铜镜、花簪、步摇等物点缀其中。 千檀和千洋看到满屋的布偶,自是十分欢喜,争着要帮忙一起布置。对于哪里摆放小动物布偶,哪里摆放人形布偶,小姑娘心中自有一套想法。 蔗柠任由她们去发挥想象力,自己则盯着一些细节,再做调整。 房间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蔗柠则将视线转向了房间门口,她总觉得门口显得有些空旷,应该放置一些更加吸引人的东西。 一番考量之后,蔗柠决定做一只大型布偶放在门口。 二层布置好之后,虽还未恢复营业,但蔗柠已经开始着手备货了。整天,她不是在房间内缝制布偶,就是在后院中制作胭脂水粉,一刻不得空闲。 药堂开张在即,千崖出城去采买药材,要一周之后才能返回。在这期间,邰苛每天都会过来帮忙照看。蔗柠腿脚不灵便,他会送来一些蔬菜水果还有其他吃食。 邰苛是常客,但是这天,蔗柠却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当听到平泰堂的千金来访时,蔗柠正坐在二层她的世界中缝制着一只小鹿布偶。她马上放下手中活计,拿起拐杖下了楼去迎接她的客人。 此时,邜月正在打量一层药堂的布局结构。她和千崖是青梅竹马,千崖这里她不知来了多少回,从未把自己当成过客人。但此刻看着修缮一新的大堂,不禁顿觉陌生。 再看到向她笑脸而迎的未来女主蔗柠,邜月才真正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外人。 邜月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但见到蔗柠,她迅速将情绪收了起来。 虽然这是邜月第一次见到蔗柠,但几乎天天听千崖在她耳旁念叨,所以并不觉得陌生。不过,邜月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蔗柠。 本觉得应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千崖形容得过于夸张。但一见到真人,邜月才知道千崖并非夸大,蔗柠确实是个美人。 围在千崖身边的漂亮姑娘不少,蔗柠并非最漂亮的那个,但千崖选择了她,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邜月脑中涌出无数个念头,连蔗柠叫她她都未听见,直到千檀和千洋去拉她的手,邜月才反应过来。 她赶紧叫人将她从平泰堂带来,送给千崖的药材放到一边,自己则随着蔗柠上到二楼。 看着蔗柠拄着拐杖,艰难地爬着楼梯,邜月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知道千崖一直在查找有关医书,调配药方,为的就是要医好蔗柠的伤腿。 邜月不断想着心事,这会儿将她神志拉回来的,是摆在二楼门口的一个半人高的兔子布偶。两只下垂的长耳朵,胖胖的身躯。千檀和千洋两个姐妹很是喜欢,一直在叫邜月过来看看。 邜月自小失去母亲,本人又十分好强,对这些女孩喜好之物并不是很上心。但邜月还是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柔软的手感她并不讨厌。而更让邜月惊奇的是在进入房间之后。 二楼的房间中都挂着淡粉色的帷帐,布偶摆满了四周的货架。女孩的各种头饰、首饰也都点缀其中。 邜月惊得微微张开了嘴,她仿佛进入了梦境之中。 蔗柠一直想听听年轻姑娘的意见,对这间妆坊和布偶相结合而布置的店铺是否满意。 邜月不觉在心中苦笑,觉得蔗柠真是问错了人。邜月一直觉得自己投错了胎,肉体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内心却堪比男人。 对这间满溢女孩子气息的店铺,邜月只觉惊奇,并无他感。对于一般女孩子的心思,她也只能猜测。不过像她这样的人都觉得不错,其他女孩定是喜欢的。 两人都是从千崖口中得知彼此的存在,但此次见面交谈,她们才算正式认识。 蔗柠一直在问有关千崖的事情,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千崖,希望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千崖十二岁时就失去了父母,那时两个妹妹都还很小。不过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不愿过度依赖别人,自己扛起来了整个家,并一直攒钱准备重开自家药堂。 邜月从未向别人说起过小时候的千崖,那些日常的打打闹闹在她眼里是那样平常,但听在蔗柠耳中却是另一番新奇。 邜月说着也不觉怀念起过往,与千崖相处的点点滴滴。 曾经,邜月很讨厌千崖,这个时不时就会戏弄她的顽皮少年,甚至希望他滚得越远越好。但渐渐,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一切,并认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世上没有一成不变,马上这些都将成为记忆。那个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弄鬼掉猴的少年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夫君。 邜月的心开始痛了,和蔗柠说得越多,她就越觉得痛。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邜月起身打算告辞。蔗柠则将几盒胭脂水粉塞进了邜月手中。 “我一直要千崖将这几盒粉黛带给邜姑娘的,但是他不肯,说姑娘不喜欢这些。但我觉得邜姑娘略用些脂粉,会更加漂亮。” 邜月又是一番苦笑,她从来都不化妆,甚至连脂粉如何使用都不清楚。 她能肯定,千崖对蔗柠说的绝对不是她不喜欢脂粉,而是说她根本不会化妆,所以才没有带给她的。 “那个家伙!” 邜月不由又想揍千崖两拳。 第五百四十章 花好月圆 虽然千崖说的没错,对他这位青梅竹马了如指掌,但邜月还是有些生气,觉得千崖践踏了她女孩子的自尊心。 她将这份礼收下了,决定今天回去就去学习化妆,决不能让千崖小瞧了自己。 邰苛依旧每日拎着蔬菜水果送到千崖家,在路上他碰到了邜月,对方一脸落寞。 他叫了几声也未得到回应,邰苛抓了抓头发,不解道:“我没得罪她吧?那就一定是千崖招惹她了。” 觉得不对劲,邰苛不由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看出邜月心情不佳,邰苛邀她去喝几杯,但邜月拒绝了。她神情有些恍惚,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邰苛自是不会坚持,其实他在心中还是有些怕邜月的。 长缘堂终于开门迎客了,蔗柠的妆坊和布偶店也再次恢复生机。 但这些对于千崖和蔗柠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让他们高兴的是他们终于成了亲,成为了携手共度人生的夫妻。 千崖和蔗柠都没有父母,他们的婚礼也没有那么多的惯例与规矩。加之千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他的婚礼办得颇为热闹。 不管是不是朋友,只要是认识的人,千崖都发出了邀请,他只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幸福。 刚刚开张的长缘堂此时也穿上了红装,真正迎来了它的女主人。门口鞭炮响亮,除了宴请的亲友,闻声而来的街邻也全都被请了进去吃酒。 有些好奇的人,会上到二楼去参观妆坊和布偶。有些姑娘,更是会当场就要预定这里的商品。 新郎新娘当然没有时间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此时也只有邰苛能担此重任。 邰苛真想狠狠地踹对他嬉皮笑脸的新郎一脚,不过却被对方勾住了脖子。 “你的脸已经够可怕了,别再皱眉头了,小心吓跑了人家小姑娘。这可是蔗柠的客人,你总得给点面子,帮把手吧。” 这话说得邰苛只有咂嘴的份儿:“你小子真是,连口喜酒都不让我踏实喝,太不够意思!” 千崖将嘴凑到邰苛耳边,小声道:“之后咱们小聚,专门补偿你,想喝什么酒,喝多少,都由你。” “这可是你说的啊!” 邰苛斜睨着千崖,对方笑着点头,道:“来,笑一个,面对女孩子可不能是你刚才那个表情。” 被千崖支去干活,还被要求卖笑,邰苛虽然非常不满,但之后的补偿却极具诱惑力。 来祝贺的人很多,客人也多。邰苛真是苦不堪言,他开始怀疑是千崖故意请来这些不相干的人,为的就是给自家药堂和蔗柠的生意做宣传。 以千崖的精明,这种可能性的确很高。不过只要回报有酒,对邰苛来说就足够了。 处理完临时事务,邰苛再次回到了酒席上。看着新郎新娘那满溢幸福的笑脸,邰苛也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酒杯为他们祝福。 不过,他的视线中却突然闯进了一张与此时气氛格格不入的圆脸。 邰苛作为新郎的大亲友,与邜月同坐在主桌。坐在他对面的邜月,乍一看虽然面无表情,偶尔还会挤出一丝笑容。但在无人之时,她脸上却写满了哀伤。 她一直手持酒杯,时不时泯上一口,但邰苛看得出她喝得并不开心。 闹完洞房之后,邰苛继续回席喝酒,此时大部分女宾都已离场,只剩下几名前来帮忙的大娘、姨婆还在忙碌。 就算没有人陪,邰苛自己喝得也很带劲儿。千崖的喜酒都是特意从麟檬城运来的郁韵春,平时很少能喝到。 本应喝得开心,但邰苛却越发浑身不自在。将视线从酒杯上挪开,却冷不丁地碰上了另一股刺人视线,吓得邰苛差点没把手中的酒杯扔出去。 不知何时,邜月坐到了邰苛身旁,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邰苛顿时浑身僵直,只得放下手中酒杯,朝邜月狠命挤出一个笑。 “这么晚了,邜姑娘还没回去?” 被邜月这样盯着,邰苛心里直发毛,马上自我审查了一番今日的言行,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更是没有和邜月说过一句话,不可能招惹到她,但现在邜月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可怖。 邰苛正在不知所措,邜月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上次你邀我喝酒,改为今日可好?” 邰苛人长得很凶,但心却不硬。今天的邜月的确有些怪,就算要放弃作为喜酒的郁韵春,邰苛也不能拒绝她。 离开了千崖家,邰苛和邜月坐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肆。 虽然店里没有郁韵春,但邜月叫来了这里最好的酒,且一上来叫就了十坛酒。桌上摆不下,就叫伙计放在了他们脚底下,伸手就可以取上来喝。 酒菜都上齐后,邜月马上打开一坛酒,先给邰苛倒了一杯,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邰苛接过了酒杯,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就看到对面的邜月已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没有耽搁,邜月继续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依旧一饮而尽。一眨眼功夫,四杯酒已经下肚。 邰苛吃惊不小,没想到邜月喝酒这么猛。见她不开口,邰苛也没有出声。 不管是闷头喝,还是边说边聊,邰苛都没有问题,他一仰头也将杯中酒饮尽,之后再倒再喝。如此往复,两人各自都喝了十来杯了。 邜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邰苛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从未和邜月一起喝过酒,不知她酒量到底如何,如此猛喝,他有些担心,于是劝道:“邜姑娘,酒不用这么着急喝,喝快了反而品不出滋味来。喝口酒,吃口菜,各味相撞,方能品出酒香。” 说着,邰苛拿起筷子给邜月夹了些菜肴,但邜月只是看着,并没有动筷子去吃。 半晌,她又开始倒酒,继续喝。看这势头,桌上的佳肴对她来说就是多余。邰苛无奈,只得继续陪她干喝。 桌上的两坛酒很快见底,邜月不想停歇,从脚边又拿起一坛倒了起来。不过,这一轮的速度明显下降,邜月的圆脸已经红彤彤一片。 不过,本人并未有所觉察,反而嫌酒杯太小,干脆将酒直接倒在了碗里,捧起碗就开始往下灌。 第五百四十一章 借酒消愁 邰苛看得目瞪口呆,看到邜月要再倒满一碗,他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碗口。 “邜姑娘海量,但饮酒要有节制,多喝伤身。” 听到这话,邜月突然笑了,她抬头看向邰苛:“别人说这话或许还有三分说服力,但出自你口,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邰苛的脸也变得微红,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因为他就是喝酒不讲节制的典型。什么多喝伤身,在他这里就得反过来是少喝伤身。 他缩回手,抓了抓头,改口道:“用碗喝酒的都是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爷儿们,姑娘家还是用酒杯的好。” 说罢,邰苛开始往邜月的酒杯中倒酒,而自己则改成了用碗。 邜月看着邰苛推到自己手边的那杯酒,没有去碰。她不顾邰苛的惊讶,继续往自己的碗中倒酒,之后又仰头一碗。 放下碗,邜月发现邰苛已经将那坛酒挪到了他的那一侧。 “邰兄,你从未和我一起喝过酒。你不知道,我和千崖一起喝酒都是用碗的。他从未对我说过,女孩子不能用碗。” 邰苛一惊,他惊的不是邜月的这句话,而是她眼中闪现的泪光。 就在邰苛愣神儿的当儿口,邜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着那碗酒,一直在邜月眼中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女人看待。” 说完,邜月将那碗酒一干而净。此刻,邰苛才反应过来,邜月今日的反常究竟是因为什么。 邰苛马上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但每说一句就更加愧疚。 千崖曾说过邜月比男人还凶悍,根本不算女人,而他自己也赞同。用谎话来安慰一名伤心的姑娘,这让邰苛心中很不是滋味。 邜月的泪一旦落下便不再中断,这让一旁的邰苛如坐针毡。不断在心中自我反省,更是将千崖痛骂千遍、万遍。他种下的恶果,却要让自己来替他解决。 总是看着邜月落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邰苛也一口喝尽一碗酒,将心一横,问道:“邜姑娘既然对千崖有意,又为何当初要拒绝他呢?” 听到问话,邜月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千崖做事有时很不靠谱儿,还很可恨,但他却是心地善良。 知道他一直打算重振他家药堂,如果我不主动拒绝,他一定会答应我爹的请求。 我不想要他为难,不想让他多年心血白费。本想将他暂时推远一些,却没想到将他一下子推出了自己的生活,无法再伴他前行。” 邜月说着,眼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她顿了顿:“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比蔗柠要更加了解他,但却无法走进他的心里。” 说完,邜月将邰苛推给她的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千崖从小失去父母,他的两个妹妹还有他这个哥哥来疼,但又有谁去心疼他? 他的确需要一个像蔗柠这样既温柔又能干的姑娘,来和他携手共同面对生活中的一切。” 邜月看着空酒杯和空碗,有些醉意、有些恍惚。 邰苛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仿佛能看到姑娘内心的波澜。 “蔗柠是个好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邜月才说出了这句话。 “邜姑娘也是。” 这次轮到邜月一愣,她抬眼看向邰苛,慢慢抿嘴一笑,但马上眼泪就如断了线般的珠子般再次落下。 邰苛这回主动将邜月面前的空碗倒满,说道:“邜姑娘是千崖的青梅竹马,不管你怎么推,都无法将他推出你的生活。而你也不是无法走进他的心里,而是一直在他的心中。 蔗柠是他的妻子,而你是他的朋友。方式虽然不同,但只要你想,永远都能伴他前行。” 说完,邰苛端起酒碗在邜月的碗边碰了一下,之后仰头喝尽。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这几句安慰话,会给邜月今后的人生带来多大影响。 虽然再不敢说邜月不像女人,但她喝起酒来确实有几分男人的豪爽,邰苛愈发觉得邜月强悍。通过这次喝酒,两人的关系也拉近许多。 本是邜月找邰苛诉苦,最后竟变成两人共同数落千崖。直到酒家打烊,两人还在醉醺醺地吃喝,互相爆料,他们不知道千崖在自己的新婚之夜中,是打了多少个喷嚏。 婚后,千崖和蔗柠小两口恩恩爱爱、和和睦睦,千崖更是辛劳工作,想要家人过得更好。 他的药酒生意还在继续,不过千崖将阵地从邰苛家的酒肆转到了自家的长缘堂。 自己做老板,千崖没有了以前的空闲,外出捕捉动物药材,几乎全落在了邰苛身上。 干这一行收入不错,邰苛倒也乐此不疲,还能时不时地出城转转、散散心。 这天,邰苛难得休息一天,他一早便打算出城去寻猎一番。不过卯时,城门处就聚集了一大批人,吵吵嚷嚷不知在说些什么。 邰苛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今日是什么日子,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城门。上前去询问才发觉不是有活动,而是这些本想出门的人被堵在了城门口。 有人在和守门士兵高声抗议,生活不易,聚集在城门的百姓几乎都是要出门劳作,讨生活的,但现在却不得出入。双方争执不下,甚至发生肢体冲突。 邰苛观察了一会儿,也问了身边被挡的众人,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一清早各处城门都已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被挡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不时传来叫骂声,不断有人想要冲撞城门,而闻讯赶来的士兵也是越聚越多。 看来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城,邰苛找了块儿人稍少些的地儿,掏出怀中酒袋灌下两口。他觉得火药味有些浓重,真要发生什么,他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不一会儿,一队骑马疾驰赶来的士兵终于带来了城守的命令,领头的士兵当众宣读着手中的文书。 邰苛一边听着一边喝着酒,但马上他就喝不下去了,且和身旁的众人一样面露惊色。 他知道不仅今天出不了城,今后也是出不去了。 他扒开人群,快速往回跑,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千崖。 第五百四十二章 强制征兵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邰苛将忙碌的千崖拽到一边,将他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之后,千崖也同样是大惊失色,有些不能相信。 “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洲侯疯狂征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再疯狂也没到要征走全部男丁的程度啊?!” 看到千崖皱起眉头,邰苛也是一脸无奈。他现在养父养母的两个亲生儿子都被征兵,且生死不明。如今又轮到了自己,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年迈的养父母的泪眼。 而千崖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除了两个年幼的妹妹,他现在还有了妻室。他要是被征兵,这个家就只能靠腿脚不便的蔗柠了。仔细想来,这以后孤儿寡母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明苍王继位以来就对郁侯不满,早就想削其侯位,换做他人。嗅出端倪的郁侯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很快就拉拢了征洲入伙。而其他洲虽未公开表态,但谁都心知肚明,明苍不满的不止郁侯一人。 虹国到了明苍这一代,洲侯手中权力过大、过强,不光有世袭洲侯存在,洲侯在位时间过长也是明苍要解决的问题。 邻近明洲的岁、邈、权、庄、多洲的洲侯已被明苍调任,下一个便是郁洲。 如果郁侯被明苍拉下马,其他洲也很有可能会步其后尘。所以不帮助郁侯,但也绝不会出兵帮助明苍。 郁侯已被认定谋逆犯上,多侯是明苍心腹,率先发兵进攻郁洲。郁洲与多洲接壤的边城牙地城本来守军就不多,由于事发突然,牙地城守和他的五万守军几乎被全歼。 郁侯大惊,紧急往牙地城方向调兵遣将,但郁洲兵力常年耗损,调往西侧的人数不足以抵抗多洲军。郁侯便开始在全洲范围内大量征兵。 郁侯征兵早就征出了经验,知道一定会有人闻风而逃,所以在发出通知的前一刻便命人封锁了城门,任谁也别想逃出去。 就算郁侯不做得这样狠,邰苛和千崖也不会逃,他们还有牵挂的家人在。而蔗柠一家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这就是事实。” 邰苛叹了口气。 千崖总认为郁侯还是留有底线,不会把百姓逼得太紧,总会给人留条活路。就算城内已经发出明文,但千崖还是觉得会有转机,并没有着急去登记。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都等待着洲侯能够体恤到他们的难处。 三天过去了,除了家中有多名男丁的去登了记,其他只有一名男丁的家庭几乎都未去登记。 邰苛这几天过得一点都不踏实,他觉得官府的反应太过平静,有些反常。 邰苛的养母这两天已经不允许他出门,也不再让他出来接待客人。恨不得将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甚至想让别人忘记他这个人的存在,这让邰苛哭笑不得。 为了不让养母担心,就算在屋中憋得发慌,邰苛还是老实地在家中待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听到外面传来的叫喊、打砸声,他才不安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养母一看见他出来,脸色更加苍白,狠命将他往回推。但从街道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哭喊声震慑着人们的耳膜。 官府来抓人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邰苛瞬时紧张起来。他悄悄打开一道儿门缝朝外望去,一队士兵正在斜对面一家门前拉扯着两名少年。两人年龄都不大,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十一二岁。 少年被士兵带走都十分恐惧,一边走一边回头向身后哭喊着。他们身后则跟着一名妇人,哭喊着请求士兵不要带走她的孩子。 士兵根本不会理会她这个女人,但作为母亲就算没有力量,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带走。 她跪下来抱住一名士兵的大腿,哭喊求情,但换来的却是士兵无情的一脚。 被踢倒在地的母亲一脸血污,被几名赶来的妇人扶了起来。她们劝说着,但这名母亲却是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脑中现在只有她两个要被带往战场的孩子。 这回她没有冲向士兵求情,而是直接冲向两个儿子,护子心切的她企图将他们抢回。 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场面十分混乱。不止这一家,还有几家男孩被强行带走的,他们的母亲也都冲了上来。 邰苛看着这场面,母亲们护子的力量也感染着他,他真希望官府也能为之感动,对征兵政策能够放宽。 但是母亲们的哭喊、哀求都没能撼动官府那颗冰冷的心。 对于他们的反抗,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刀。这不是威胁,而是没有犹豫地砍下去。 邰苛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也不能相信郁洲的士兵会对自己的百姓痛下杀手,而且还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女人。 哭喊声、惊叫声还在持续,但已经没有人再敢去阻拦。 邰苛第一次感到了透彻的恐惧,心中那仅存的一点侥幸,现在也已荡然无存。 外面的士兵今天似乎抓够了人,没再侵扰更多人家,但他们杀了一名反抗的母亲,以儆效尤,明天他们就不用再亲自抓人,而是等着城中百姓主动去从军了。 邰苛被惊恐不已的养母再次推回房内,此时邰苛已经待不住,在房中来回踱了会儿步之后,他将房门反锁,从窗户溜了出去。 他的目的地是长缘堂,士兵在城中抓人只是随机,他担心千崖会受到泼及。 长缘堂这几日也关了门,邰苛直接从后门进了去,他叫了两声,没人答应。平日千檀和千洋看到他来,都会奔过来去揪撤他脸上的胡须,但今天却不见这对儿姐妹的身影。 邰苛心中一沉,他快速跑到千崖房门前,急切地敲了两下门。正想着如果没人开门,他就直接踹开门进去。此时房门从内部打开了,露出了千崖有些苍白的脸。 “你脸色很不好,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千崖无事,邰苛稍稍安了些心。他在千崖身后看到了邜月,还有他两个妹妹的身影。 她们都围在房中的一张软塌前,蔗柠正躺在上面。 第五百四十三章 从军牙地 “蔗柠她怎么了?”邰苛的心又是一沉。 “没什么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千崖说着关上了房门,和邰苛走进了药堂。平时挤满人的大厅,此刻冷冷清清,只有满屋子的药草味还和以前一样。 “官府的人是不是到你这儿来过了?” 蔗柠就是因为洲侯毫无底线的强制征兵而家破人亡,能让这个坚强的姑娘受到惊吓而昏倒,邰苛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 他的猜测没错,千崖点了下头。一向乐观的千崖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似的,表情凝重。 邰苛看着他,觉得他比晕倒的蔗柠受到的惊吓还要重。知道千崖宠妻,邰苛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友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们没事就好。” “怎么可能没事!他们要不是看我是个大夫,刚才就把我抓走了”,千崖说着叹了口气,“但明天我就得去军营报道,他们要我去做军医。” “军医?” 邰苛听到这个词,又安心了些。不管怎么说,军医都是在后方照顾伤患,不会直接上阵杀敌,倒是比普通士兵安全不少。 看着千崖忧郁的脸,邰苛抓了抓头:“其实,我赶来就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反抗。洲侯要我们去从军我们就去。因为官府的人已经不讲道理了,他们开始杀反抗的人了。” “可我不能去……我得留在蔗柠身边照顾她。” “我知道你心疼蔗柠,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总不能不顾……” “她已经怀孕了。” “怀……” 邰苛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后,也慢慢变得和他的朋友一样愁眉不展了,自语道:“对,蔗柠需要照顾,她腿脚不便。你还有两个妹妹……你不能去、不能去,可是……” 邰苛正被这个刚知道的消息搅得脑中一片混乱之际,突然听到千崖的一声惨叫。 他刚抬起头,站在他对面的千崖就朝他倒了过来。他赶紧扶住千崖,脚下一个趔趄,抱在一起的两人差点同时摔倒。 邰苛抱着千崖,看到出现在他身后一脸怒气的邜月,刚踹在千崖屁股上的脚还未来得及放下,就骂道:“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磨叽什么!要是不想害死蔗柠还有千檀、千洋,明天就赶紧老实地去军营报道。” 邰苛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禁吞咽一下,没敢吭声。 千崖则一脸委屈地揉着他被踹得生疼的屁股,指着邜月叫道:“你也忒狠了,屁股都快成四瓣了!不如你再狠点,干脆把我踹残了,我也就不用去作什么军医了。”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过来!” 邜月也毫不客气,冷笑一声后又抬起了脚。 见状,千崖赶紧躲到了邰苛身后。 邰苛更是一惊,赶紧朝邜月摆手,道:“邜姑娘,有话好好说,明天我和千崖一早就去军营报道。如果他不去,我就把他打晕扛走。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牵连家人的。” 邜月慢慢放下抬起的脚,看着眼前被她吓坏的两人,表情缓和了下来,不由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去说道:“我爹年岁大了,这次不会被征入军营。所以你们走后,我可以时常过来,帮你照看蔗柠,还有千檀和千洋。” 邰苛看着邜月的侧脸,感觉得出她内心恐怕比千崖还要忧郁,但她却不愿当面表达出来。 邰苛转身,将身后的千崖推到邜月面前,说道:“你们俩之间的事好好说说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偷跑出来的,我娘要是找不到我,非得担心死。” 邰苛知道这次是绝对躲不过的,离开峮平城,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进一步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不管是千崖还是他自己,都要利用所剩无几的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第二天,邰苛和千崖就去城守府登记报道,之后马上被带进了军营。 千崖成为了从峮平城被征出的唯一一名军医,而邰苛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不过,他父亲曾是郁洲军的一名军官,加之他从小练过几年功夫,马上就成为了这支新军的一名什长。 自从一名反抗征兵的母亲被杀,前来主动从军的人也猛量增加,只有极少数还不肯交出自己儿子的家庭。 身在军营中的邰苛,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很不容易,但他能推断出这些仍旧不肯投降的母亲们也是凶多吉少了。 又过了一周,这支将近一万人的新军开拔离开了峮平城,前往西侧的牙地城。 城中妇孺皆出城相送他们的父兄、夫君或是儿子,哭喊声响彻天际,不知走出了多远,那声音还在耳畔盘绕不去。 跋涉了十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牙地城。郁洲军和多洲军正打得火热,但他们毕竟是临时征招组建的军队,不可能马上就上战场,还要经过一番操练。 但前线的厮杀生死却时时都能传到他们耳中。还未真正踏上战场,就让邰苛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想起自己离开的那天,养母的泪眼婆娑,邰苛心中很不是滋味。 军营中规矩甚多,想喝酒几乎不可能。邰苛常常在操练之余跑到千崖那里,向他讨来一些医用酒精,来解解酒瘾,也想借酒来消消心头忧愁。 千崖虽然也是新兵,但他毕竟是军医,前方如有伤患送来,他也必须去帮忙救治。邰苛每次见他回来,神情都有些恍惚。 邰苛小时候总听父亲给他讲军营中的事,他知道战争就会伴随大量人员的伤亡。千崖一直待在边陲小城,虽然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病患,但和军营当中所见绝不是一个层次。 新兵的训练本来是半年,但由于战事吃紧,不过一个多月,邰苛就被派上了战场。 临行之前,千崖拉着他的手,说道:“千万不要死!活着回来!不用多杀敌,只要保住命就好!” 邰苛忍不住一笑,他从未在千崖的眼中看到过恐惧,但现在,千崖的眼中满是恐惧不安。 千崖在军医营中见过了太多战死的士兵,不希望他的朋友也成为其中一员。 邰苛很是感动,远方有养父母,军营中有千崖还在担心着自己。 但真正让他体会到战争恐惧的,还是在上了战场之后。 第五百四十四章 出军支援 对于一名普通士兵来说,战场上没有胜败,有的只是生死。 邰苛上了五次战场,作为一名新兵经验实在不足。好在他反应机敏,身手还不错,头两次都是有惊无险,幸存下来。 后几次,他一共还砍杀了十来名敌军士兵。因为表现突出,他被晋升为百夫长,还得到了一点赏赐。 上战场不受伤的几率很小,不过邰苛的伤势不重,胳膊和腿上的刀伤稍稍包扎一下,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对赏赐的银两兴趣不大,但对上司封赏的酒肉却爱不释手。 他不吃独食,带着酒肉直奔千崖的军帐,打算和朋友好好喝一顿。身在军营当中有太多的不确定,他不知道今天幸存活下来的自己,是否还有明天。 千崖不在,不管打胜仗还是败仗,伤患永远都是那么多。 邰苛边等边小酌一口,不敢多喝,生怕千崖还没回来,他就把酒都干掉了。 一个时辰后,千崖回来了,老远他就闻到了酒香。还未等邰苛张口,他就夺过酒壶灌下一口。这让邰苛很是恼火,直骂他没义气,早知如此就不等他,自己先把酒都喝了算了。 千崖也已经习惯了军营,每次从伤患那边回来之后的恍惚劲儿也消失了,脸上又出现了一贯的笑。对邰苛的抱怨他只会自鸣得意,从未有过反省之意。 不过抢了这一口酒之后,千崖并没有坐下来再饮,而是抓紧时间拿出笔墨纸砚,写起信来。 邰苛知道他在给蔗柠写信,战地根本发不出信,但千崖却坚持不懈,几乎天天都写。写给蔗柠的信已经落成一座小山。 “你要不要给你爹娘也写封信?” 面对千崖的询问,邰苛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长得更加凶悍的胡茬,对着夜空中的明月举起了酒壶。 邰苛不会像千崖那样,用细腻的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他来说,最好的报平安方式就是活着回去去见爹娘。 不过,千崖在自己的信中也提到了邰苛,如果这些信能寄出去,在峮平城中留守的人们都会知道他们的平安。 “听说你晋升为百夫长了?”看到邰苛点头,千崖叹了口气,“不是告诫过你不要逞强的吗,你这回只受了皮外伤,下回可就不见得会这么幸运了。” 邰苛无奈地笑了一下,道:“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活下去才杀的敌”,他泯了口酒,想了想,继续道,“我在想,如果能当上大点儿的官儿,到时候请辞回乡是不是能痛快点。” 千崖撕了一块肉放入口中,笑道:“想什么呢,当上大官儿说明你有本事。现在郁洲这么乱,缺人,尤其缺军人,更缺有能力的军人。 到时别说痛快请辞回乡,恐怕你一辈子都要被耗在军队里了。劝你出手慎重。” “你说的很有道理”,邰苛想了想,又泯了口酒,“下回再上战场我应该弄个重伤回来,再也打不了仗的那种,让他们直接把我踢出军营。” 千崖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笑道:“这种阴招我还以为就我能想得出来,没想到你也变得这么油滑了。” 邰苛砸了一下嘴,很不爽地瞟了一眼千崖:“还不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被传染的。” 千崖再次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信,满意之后,对着信纸亲了一口,之后折好放进信封。 他再次拿起酒杯,道:“不过乱世之中机会也多,升迁也快。你要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到大官儿,能一句话就把我放回家的那种,就最好了。 我可不想三五年之后才能回家,让蔗柠独守空房不说,到时候我的孩子恐怕都不认我这个爹了。” 邰苛“嘿嘿”笑了两声,但又觉得千崖说的不无道理。郁洲的战火并不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的,至于会持续多长时间,谁都不知道。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起仰头灌下一杯酒,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他们都希望能尽快从军中抽身,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 这个愿望他们都认为不会在近期实现,但没呈想三天之后他们就被派往了峮平城。 多洲集中五十万兵力在郁洲西侧掀起的战火,吸引了郁洲绝大部分注意力。 牙地城本来只有十万守军,郁侯从北边的航青城调去三十万军,又从各地紧急征兵来了六万人马,才算稳住了西边。 不过西边刚稳,北面又出了事。多洲的出兵不过是个前奏,明洲军的进攻才是主戏。 初时,来袭的明洲军只有十五万。此时航青城留有十万守军,为了打压明洲军,彰显自己实力,郁侯决定亲率麟檬城的二十万守军支援航青城。 此时的郁侯是在自己的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才决定亲征。但还未到达航青城,他就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来袭的明洲军并不只有十五万,当他到达的时候,边界已经聚集了二十万明洲军。 虽然心中打鼓,但郁侯的兵力还是远在明洲军之上,这场战他还是要亲自坐镇的。 不过,数量的优势只是暂时的。激战当中,明洲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聚来,很快便超过了郁洲军。 新加入战斗的明洲军精力充沛,气势正旺,而接连打了几场恶战的郁洲军早已呈现疲态,战况每日欲下。 郁侯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撤到离前线稍远一些的峮平城再做打算。 郁侯刚撤到峮平城没有两天,追逐他而至的明洲军就到了。 郁侯大惊,但经过探报,尾随而至的明洲军只有五万。郁侯稍安,他带在身边的军队有十万,是对方的两倍。 他决定就在峮平城迎战明洲军,并打算将五万明洲军全部歼灭,再行北上去支援航青城。 同样的错误,郁侯犯了两次。五万明洲军只是个暂时数字。前三天的交战,郁洲军占据绝对优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从航青城赶来的明洲军再次增多, 不过一周时间,明洲军的兵力已和撤到峮平城的郁洲军相差无几。 第五百四十五章 拦截混战 没有了优势,郁侯心中再次打起了鼓。但这次他没有急于退缩,因为他听说明苍王也将亲至战场。 郁侯打算奋力一搏,与明苍一战。他必须给他的同盟洲以及正在观望中的各洲一个信号,他反对王室、反对明苍绝不仅仅是嘴上功夫。他急切想要一场胜利,好将心怀鬼胎的各洲拉入他的阵营。 但是取得胜利谈何容易,明苍既然亲征,定是势在必得。很快郁洲军就陷入了守势,但郁侯不甘心,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洲侯并不把年轻的明苍放在眼中。 他向牙地城发出了命令,要正在与多洲作战的牙地守军派来援军。 坐镇牙地城的洲将军邯普手中兵力并不富裕,但接到命令不得不执行。从峮平城征来的一万新兵几乎都被派去支援,外加五千精兵一同前往。 邰苛和千崖自然是愿意去的,虽然那边也是战场,但毕竟峮平城是他们的家。 千崖身为军医,本不在这次支援军列之中,但他回家心切,自愿放弃军医身份,成为了一名普通士兵,跟着大部队踏上了支援的道路。 他们行军速度很快,邰苛和千崖都很兴奋,从未想到自己会在离开两个月后就能回到峮平城。 但兴奋之余也倍感忧心,郁侯已经在峮平城滞留了半个月。而待的越久,峮平城处于战火的时间也就越长。 半路上,从峮平城发来的加急军报如雪花般飞来,不断催促着这支支援队伍加快行军速度。每个人都知道,如此急行军意味着什么。 峮平城的形势不容乐观。 邰苛和千崖心中早已没有了兴奋,只剩下担忧。千崖更是一路祈祷,希望峮平城中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峮平城时,前方又传来了消息,郁侯已经离开峮平城,要他们在半路拦截追击而来的明洲军。 听到这个消息时,邰苛的心瞬时一沉。之前郁侯一直坚守峮平城,誓与明洲军一拼。而现在支援部队还未到达,郁侯就已弃城而去。 郁洲军败了,郁侯逃了。这些都不是邰苛需要关心的。他只想知道现在的峮平城情况如何?城中百姓是否也已安全撤走? 邰苛的心一直悬着,但他身在军营必须首先听从上级的命令,随军去拦截明洲军。 他们不知道追击而来的明洲军一共有多少人,只是将大军摆列在官道上,等待着敌人的袭来。 郁侯的率领着军队已经从官道上撤走,尾随而来的明洲军也很快和邰苛身处的这支支援部队相遇。 追来的明洲军人数不多,大约三千人左右,但他们带来的冲击力却不小,又是乘胜追击,士气正旺。 而邰苛他们这支部队经过五天的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来不及休整就要踏入战场。人数虽然占优,战斗力却不强。 明洲军人数少,但调动灵活,行动迅速。一时之间将这支支援部队打得瞻前不顾后,很快双方就进入了混战。 邰苛在乱军之中不断挥舞武器,不为杀敌,只为自保。身为百夫长,他还要兼顾手下士兵的安危,尽可能地让更多的士兵活下来。 他根本听不清军令,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混乱,没有章法。 这次的战场,要比邰苛之前参加的任何一次战役都要凶险。邰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第一次上战场的千崖能够平安无事。 这场拦截战持续了一天一夜,三千明洲军终于知难而退,但这支郁洲军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们折损了将近两千人,可以说是大败。这还不算,他们的将领也在混战中身亡。 主将战死,两名副将接手指挥,但他们之间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一名副将主张追随逃走的郁侯大军,另一名则主张返回峮平城与明洲军开战,来挽回因这次惨败而丧失的颜面。 由于没有接到下一步的命令,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无奈,两人都各自退让一步,清理完战场之后,先就地安营扎寨,休整一番,再做下一步打算。 邰苛安置完伤员,给部下安排任务之后,开始找寻千崖的身影,但找了几圈也没看到友人的影子。 越找邰苛心中越慌,但他不愿把事情往坏了想,觉得他这个人运气向来很好,打了几场仗,人也都完好。他的这位朋友运气比他更旺,更不会有事。 各营都没找到人,邰苛决定去伤员中去找。但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远处的营寨中一阵骚动。 此时营中已经升起炊烟,士兵们开始生火造饭。谁都没想到骚动是从何而来,更不会想到是刚刚被他们赶走的明洲军又回来了。 明洲军这把回马枪彻底将这支郁洲军打散了,两名副将再也无暇吵架争执,只能联手对付眼前的危机。 但明洲军出手实在太快,在他们防备正弱的状态下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明苍王手下战将还真是有能人。” 邰苛已经慌乱了到了极点,但还是忍不住发出感慨,觉得能任用贤将的明苍也不会是一个昏君。相较之下,己方的郁侯则要差得多了。 邰苛并不在乎郁侯昏庸与否,只希望自己能有一名贤能的上司。值此危难之际能够统驭大军,做出正确的判断,得当的指挥。就算不能得胜,但起码能让他手下兵将不枉死。 但眼前的状况着实令邰苛失望,两名副将争权夺势时皆气焰嚣张,但真遇事之时,却都争着向后躲退。只顾保全自己,完全不顾手下众将死活。 找不到千崖,邰苛心中很慌。看到眼前郁洲军将官丑态,他心中有气。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上战场,又是为了什么要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了。 为了毫无底线征兵,把人逼上绝路的郁侯?还是为了这些完全不顾他们死活的将官? 邰苛不由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即举起手中大刀,砍向了一名朝他扑来的明洲士兵。 鲜血溅了他满脸,他来不及擦拭,又砍了一刀,将对方一刀致命。 他不恨明洲士兵,但为了活下去,只有斩杀眼前的一切阻碍。 第五百四十六章 放火烧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也会变得麻木,在这里拼杀已经毫无意义,邰苛也不想为了那些无能的上司去送死。 他左冲右撞,找寻着远离战场的道路。他并不想做逃兵,只是想将自己的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 峮平城,那儿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被征兵之后,城中只剩老弱妇孺。邰苛怎么想也不认为只会自保的郁侯会带着他们撤离,最可能的就是将他们全部抛弃,任由其自生自灭。 邰苛不知道明洲军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但郁洲军撤走,他们应该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如何,他必须返回。需要他保护的不是郁侯,也不是那些将官,而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 邰苛坚信,千崖如果没事,也一定会去峮平城。他们一定会在峮平城相遇。 经过一路拼杀,邰苛终于逃离了战场,并且从敌军手中抢夺了一匹战马。 他飞奔上马,直奔峮平城而去。 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峮平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邰苛忍不住一阵兴奋,但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心也开始下沉。 城中上方被滚滚黑烟笼罩,惊叫、哭喊之声也越发清晰。 从城南门中不断有人涌出,他们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像是刚从地狱中逃脱出一般。 一名孩童跌倒在地,身上都是血,哇哇大哭。邰苛跳下马,扶起了孩子。刚要开口,就被赶过来的一名妇人推到了一边。 妇人将孩子护在身下,恶狠狠地瞪着邰苛,指着他大叫道:“你们这群散尽天良的!不得好死!进城时口口声声说会保护我们百姓安全,我们信你、助你,甚至拿出家中口粮来支援你们。但到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 你们战败,城中瘟疫肆虐。榨干我们,就把我们当成了累赘,你们不但抛弃我们,还用一把火要把我们全都烧死!你们早晚会得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妇人的叫骂声在烟尘和火光之中是那样凄厉,邰苛也是听得惊恐万状。 妇人的叫骂还未停止,他就再次翻身上马,直奔城中而去。 郁侯居然在离城之时,放了一把火。震惊之大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爹!娘!” 邰苛边跑边叫,没有人回应,只有浓烟和火光。记忆中的街道已经扭曲,大火无情地吞噬着自己曾经的家。 火势太大,他根本进不得屋。就算有人还在屋中,也绝不可能生还。 或许他们早已安全撤离,邰苛不断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再默默注视了那间在大火中摇摆的房屋很久之后,他才急匆匆地离开,因为他听到了喊杀声。 此时明洲军应该已经攻入了城中,除了邰苛之外,还有别的郁洲军也在城中。 不管是谁和谁在厮杀,邰苛都没有心思去想。他现在根本不把自己当做一名士兵,只是一名被战火吞噬了亲人和家园的普通百姓。 交战的双方他全都厌恶。 邰苛的下个目的地就是长缘堂,蔗柠还有千崖的两个妹妹都令人担忧。 坐在马背上狂奔,邰苛却被突然从街旁伸出的一柄长戟绊倒,他连人带马都摔了下来。 在地上翻滚的同时,他也将战刀握在了手中。刚一停稳,战刀便抵住了几柄攻过来的长枪。 他和明洲士兵相遇了。 邰苛心情正糟,家园被烧,父母生死不明,火气正不知如何发泄。他大吼一声,将压住他的长枪全都挡了回去。 趁对方还未站稳,他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阵狂砍。血水飞溅,五名明洲士兵都被砍到不能动弹,他才停手。 战马腿已折断,不能再骑,他便跑向了长缘堂。离得很远,邰苛就看到那座今年才修葺过的二层小楼也已燃起大火。 邰苛的心再次一沉,但他视野中突然出现了那头他再熟悉不过的葡萄色。 邰苛已经沉入海底的心猛地向上一提,他刚要张口去叫友人的名字,却发现不远处的拐角出现了一队明洲士兵。 他飞奔向前,一把抓住了千崖的胳膊,将他快速拉入了街边一间破败的房子。 明洲士兵没有发现他们,从街上快速通过,似乎是在找寻幸存者。 邰苛猜的没错,千崖也回到了峮平城,也如同他一样,无法抑制内心的担忧,找寻亲人。 邰苛叫了千崖几声,但对方根本无暇回应,有些神经质地向外冲。 此时街上的明洲士兵多了起来,邰苛几次三番地将他拽了回来。 “你个蠢货!不要命了吗?!” “不要管我!千檀和千洋还在屋里!” 千崖回头瞪了邰苛一眼,又拼命向外跑去。邰苛拦腰将他抱住,阻止着已经失去理智的千崖。 大火中的长缘堂外,正围着一圈明洲士兵,一名身披银色铠甲的士兵,怀抱着一名受伤的女孩焦急地朝屋中张望。 不一会儿,一名一头绿发同样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抱着一名孩童从火中冲了出来。 那些士兵围绕着那名绿发男子,“陛下陛下”地叫着。 邰苛嘴巴微张,他已猜出了绿发男子的身份,而他所救出的那两个孩子正是千檀和千洋。 明苍招来医疗班,为两个女孩紧急医治。而看到这一幕的千崖也终于停止了挣扎,任由邰苛将他拖回屋中,藏了起来。 邰苛发现自己手中全是血,仔细查看才发现血的来援在千崖身上。他一条胳膊上的伤口正在“咕咕”冒血,顺着臂甲滴淌下来。 “郁侯疯了放火烧城,你也疯了要在这里白白送死吗?!” 邰苛一边骂着一边撤下自己身上的衣料,赶紧给千崖包扎。无法消毒,但先要止住血。千崖脸色和嘴唇也是一片惨白,不知已经流了多少血。 “振作一点,千檀和千洋会没事的。虹王陛下一定会救她们的。” 看着像失了魂一样的千崖,邰苛担心不已。 半晌,千崖才终于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郁侯是疯了,他居然抛下他的百姓不管,只顾自己逃命。但这些明洲来的家伙更是疯子!” 邰苛不解,问道:“陛下不是在救人吗?这些明洲士兵也在到处灭火救援。” “骗人的!骗人的!” 千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邰苛的双肩,盯着他的双眼充满了怒火和仇恨。 邰苛从未见过千崖这样的眼神,不禁为之一震。 “虽然郁侯着实可恨,视人命如草芥,完全不顾及他百姓的死活,但这火却不是他放的,而是这些明洲士兵放的!” “什么?!” 邰苛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外面明苍所在的方向。 “放火的人不是明苍王,而是手下的爪牙。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明壁沛!” 第五百四十七章 撤离峮平 “疯了!疯了!真是他妈的疯了!” 邰苛忍不住暴出粗口,不断将拳头捶向墙壁,墙皮纷纷坠落。他还是觉得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踹去,愣是将墙壁踹出一个大洞。 丞相明壁沛为了尽快摧毁郁侯郁群的统治,不惜放火烧城。他要让峮平城变得越惨越好,好将这一切都推到郁群身上。 从峮平城中幸存下来的百姓会痛恨他,郁洲的百姓也会厌恶他。失去民心,他在郁洲的统治也会变得风雨飘摇,早晚有一天会全部坍塌。 明壁沛让明洲士兵换上了郁洲士兵的服饰,对被瘟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城中百姓不去救治,而是用一把火将他们全部铲除,他们的惨死只是为了换取政治利益。 听了千崖的讲述,邰苛怒火中烧,他不断在屋中徘徊,也想要冲出去与明洲军干上一架。 但刚才明苍不顾安危,冲入火海救人的画面又浮现于眼前。他只得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将拳头砸在了墙上。 “明苍王并不知情,全是明壁沛一人所为。” 看出了邰苛的心事,千崖开口道,显然他也因为明苍的善举而得到了一丝慰籍,甚至对明苍心存感激。 听了千崖的话,邰苛不住深呼吸,又一口一口吐出气,终于将心中这股怒火勉强压了下去。 他靠着墙坐了下来,问道:“你说我们是为了什么上战场的?为了郁群那个王八蛋?” 邰苛自问自答,他拽下了肩甲,狠狠摔在地上,大叫道,“从今天起,老子不会再为那个挨千刀儿的卖命了! 明苍陛下舍身救人,心系我们受难百姓,我们不如出去向他乞降。不管怎样,老子都不会作为郁群手下的一名士兵而丧命在此!” 说着邰苛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但他这次却被千崖拽住了。 邰苛转头看着他,千崖脸上虽没有表情,但却冷如冰霜,散发着阵阵寒气。 “我不会向明洲军投降!”千崖的声音也充满寒意,“我感激明苍陛下,但却无法原谅他手下的明壁沛! 峮平城在他一念之间就这么毁了,有多少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可你能怎么做?”邰苛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千崖,“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丞相,而我们只是蝼蚁,他根本不用用力就可以把我们轻易碾死。你想要他付出代价,想要向他复仇?怎么可能!” 邰苛说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只是用投降来反抗郁侯。” “不!”邰苛的话刚说完,就遭到了千崖的否定,“我说过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什么也左右不了,但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所以我绝不会再倒向任何一方。” 千崖说完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又抬起头,看着满脸血污的邰苛,眼神犀利,恨恨道:“我现在杀不了丞相,但一定要先宰了郁群!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藏有异心,拥兵自重,蓄谋造反,峮平城又怎会有今天的劫难?是他毁了我们的生活!毁了这里的一切!” 邰苛虽然也和千崖同样心情,恨不得将郁侯千刀万剐,但刺杀洲侯又谈何容易。 不过,对面的千崖却不像是在说笑,他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可怖,他是认真的。 邰苛不得不压制自己高涨的情绪,劝道:“我和你同样心情,但我们不可鲁莽行事。如今千檀和千洋都已平安,且都在明洲军中……” “不!我不会去的!”没等邰苛说完,千崖再次否定了他朋友的劝说:“蔗柠现在还下落不明!不止是她,还有邜月,我的师傅,还有你的爹娘,全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千崖说着,抓住了邰苛的胳膊,“你要指望明洲军去找他们?去救他们吗?那个明壁沛可能会制造出下一个峮平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千崖情绪激动,突然他身子一沉,向下滑去。邰苛一把抓住了他,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止住没多久的鲜血又涌了出来。 千崖意识有些模糊,他只觉得被邰苛猛地拽到一边,耳边似有兵器碰撞之声。他并非做梦,一队明洲士兵发现了他们,破门而入的同时也将手中长枪刺向了他们。 邰苛一边护着神志不清的千崖,一边左躲右闪。在此生死一线之间,他脑中还在想着千崖刚才的话。 虽然自己微不足道,但却不能轻易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邰苛刚强力压制下去的怒火又被点燃,他抬起脚朝着一名明洲兵狠狠踹去,飞起的士兵向后摔去,又撞倒了身后的几名士兵。没有迟疑,邰苛夺过敌人手中的一把长枪就朝他们刺去。 惨叫、惊恐、鲜血,刺激着邰苛,他觉得千崖的话是那么正确。想要达到目的,自己不去做点什么,却总指望别人,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即使成不了刀俎,但也绝不做鱼肉。 邰苛越战越猛,杀得明洲士兵哭爹喊娘。他已完全被千崖说服,掌握自己命运的第一步就是先从这里全身而退。 邰苛带着千崖踏过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的明洲兵,冲出了屋子。 他背着千崖奔跑在街道上,既然已有目标,在城中藏身已没有意义,他们必须先离开这儿,保住性命。 邰苛不知道何时会再遭遇明洲兵,他只有不停的朝着南门奔去。他来时,城中百姓都是从南门出逃,说明那里的明洲军还未有聚集。 前方有马蹄声传来,邰苛皱起了眉头。他一手扶着背上的千崖,一手紧握长枪,准备迎接马上到来的冲击。 随着马蹄声的渐大,邰苛也在计算着出手的时机。就在对方手中的长枪即将击中他的前一刹那,邰苛手中武器已经打到了马腿。 敌方摔下了马背,街道不宽,他身后的骑手来不及收速,相互躲闪碰撞,乱作一团。 邰苛想趁机逃走,但他发现除了这些骑兵,后面又迅速聚拢过来几名士兵。 第五百四十八章 保命逃亡 邰苛的眉头拧紧,对方有七八个人,如果只有他自己,他还有五六成把握可以突围。但现在他还要顾及千崖,冲过去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不怕死,只是不想白白送死。他内心激烈地斗争着,盘算着要不要先乞降,保住性命再作打算。 不过,他马上就摒弃了这个念头。他背上的千崖醒了,脚步虽还有些不稳,千崖还是站在了邰苛的身边,他眼中充满了愤恨,完全没有要乞降再做打算的意思。 邰苛将自己的胯刀递给他,笑道:“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可千万别丢了性命。就算要去,也得杀他个百八十个再走,否则到了那边儿,脸上也不好看啊。” 千崖使劲睁了睁眼,尽力让还有些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也轻笑一声:“这边儿的事儿还一堆没办完,就连我日思夜想的老婆也还未见到!我才不去那边儿呢!你也不许去!” “好!” 邰苛笑着,重重地点了下头,握紧武器,两人共同向前和敌兵拼杀起来。 有了千崖做帮手,邰苛觉得他们活着出城的希望更大了。但这份兴奋还未浮上心头,他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 邰苛心中一紧,听声音是一队骑兵,大概十来人。就算他和千崖有三头六臂,此刻也不可能一下应对这么多敌人。 难道连第一步都没法走下去吗?邰苛心中不平,但他绝不会放弃,转过身准备迎接新一轮骑兵的冲击。 正与他们撕斗的明洲兵也发现了这队骑兵,他们的视线被吸去的一刹那,千崖出手了。 他连砍数刀,毫不手软,直击要害。邰苛也反应过来,跟着出击。现在哪怕多砍倒一个敌人,也能大大提高他们生存的几率。 两人的配合十分默契,但能合作的时间却不长。 马蹄声已经到了二十步之外,邰苛不得不将注意力分散出去。 当他举起长枪准备刺向头名奔来的骑手时,一名明洲兵已经跃起,泛着寒光的刀刃直朝他头上劈来。 “邰苛!” 发觉不妙的千崖大叫着,但他却分身乏术,被几名明洲兵纠缠不得动弹。 一瞬间,温热的液体顺着邰苛的脸上淌下,但他却感觉不到痛。 那名欲攻击他的明洲兵已经迎面向他倒下,邰苛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那名士兵变成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邰苛用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迹,仍旧警惕地观察着刚刚救了他一命的骑手。但马上他的心就放了下来。这队闯入的骑兵身着青莲色的铠甲,是他们的同僚。 那名骑手扫了一眼邰苛,之后飞快转动手中长刀,再次砍倒两名明洲士兵。他朝邰苛使了个眼色,顺着这个眼神,邰苛发现站在街边的一匹马。 此时,这队郁洲骑兵正与明洲兵交手。没有犹豫,邰苛翻身上马,之后冲进厮杀的人群,将困在其中的千崖一把拽上了马背。 邰苛跟着这队郁洲骑兵一阵砍杀,将这群敌兵全歼。冲过了这道关卡,他们在前往南门的路上又遇到几波明洲士兵。 所有人都没有迟疑,除了杀死眼前的敌人,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领头的骑手身手了得,他的攻击既狠又准,几乎一刀致命,从不做多余的攻击。他领着这十几人的队伍一路砍杀,终于毫发无伤地从南门冲了出去。 邰苛和千崖保命的第一步也终于迈了出去。 邰苛他们冲出南门外,又跑了一天一夜才停了下来。此时他们正身处一座山中小村庄,村民们听闻峮平城的战火,都惧怕不已,大都已经逃离村寨,只剩下几户老弱病残的人家还留在村中,整日提心吊胆地度日。 见到这队突然闯进来的士兵,留守的村民被吓得魂不守舍,纷纷紧闭家门,不敢外出。 邰苛和千崖想回到郁洲军中,心情迫切,但身体却跟不上节奏。他们实在太累了,随便在村中找了处空房,便倒头大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才起来。此时两人都已饥肠辘辘,肚子“咕咕”直叫。 虽然腹中空荡,但千崖必须首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虽然身处山中,但这里也是最容易找到药草的。 邰苛经常陪着千崖上山寻药,对草药也十分熟悉。一个时辰后,他就把千崖需要的草药全找了来。 “你已经可以做药堂的伙计了。” 看到邰苛带回的大量战利品,千崖点了点头,就像是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一样。 “饶了我吧”,邰苛抓了抓自己的乱发,“我可不想一辈子跟这些气味奇怪的药草打交道,如果这世道儿能变得太平,我还是回我家酒肆继续卖酒吧。跟美酒作伴才是我毕生的归宿。” 两人相视一笑,几日来的紧张、悲愤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但他们都清楚,他们可能永远都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 “咕噜噜——” 邰苛的肚中馋虫再次发声,他又抓了抓头,一脸懊恼:“刚才上山应该顺道打两只山鸡来,一忙道儿都给忘了。” “一会儿我们再去弄些吃的”,说着,千崖拍了拍邰苛的肩膀,站起了身,“在那之前,我们得去和那位军官打声招呼,毕竟人家救了我们。” 邰苛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和千崖向屋外走去。他们现在都对郁洲军官心存怨恨,但这位郁洲军官却出现在峮平城,还是让他们有些吃惊。 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了。一名士兵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几个馒头。 “吃点东西吧。” 士兵说着将食物递到邰苛面前,邰苛道了声谢,接过馒头。拿给千崖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他实在是饿了,三口两口,一个馒头就下了肚。 “你们从哪儿弄到的吃的?” 千崖不像邰苛,他吃得还算斯文。但他们昨夜进村时,村民们那惊诧摸样,他不认为会有人愿意给他们送来吃的,除非是用抢的。 不过,他却猜错了。 “是村民们送的。” 看到千崖和邰苛两人一脸不解的摸样,士兵笑了笑,解释道:“我们是从牙地城赶来的支援部队,大部队被明洲军打散之后,我们校尉就带着我们这些人马赶去峮平城救援。 我们途中到过这个小村子,正好赶上一伙山贼在抢劫。我们顺手就把那群强盗解决了,所以村民记得我们的好。 昨天夜深了,村民们没有认出我们,才会躲着。今天认出了,就赶紧给我们送来了食物。不过,他们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馒头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听到这儿,邰苛伸向第二个馒头的手又悄悄收了回来。 第五百四十九章 军官阡聂 “我们也是从牙地城来的。” 千崖手中第一个馒头还未吃完,他就已经吃不下了。 他恨郁侯,厌恶那些无能的郁洲军官,却没想到他厌恶的人中会有人和他有同样想法,还没有放弃峮平城。 他不觉心中有些歉疚,不该对所有郁洲军官一概而论。 “原来我们是一家”,士兵苦笑了一下,“看来是我们校尉把人想太好了,说一定会在峮平城中遇到不愿撤走的郁洲军。但除了你们两个,我们救下的人就只有普通百姓了。 郁侯的直属部队打仗没什么水平,论逃跑还真是一流无人能及的。” 士兵倒也不忌讳,大声抱怨着郁侯。邰苛和千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不约而同地点着头。 士兵说着嗅了嗅鼻子,问道:“这屋子里是什么味儿?你们身上带着药?” “我受了伤,刚刚调制了些药汁止血。” “你懂医术?” 士兵眼神突然发亮,有些期待地望着千崖。 “我来峮平城之前一直是军医。” 千崖说完,就被那名士兵紧紧扣住了肩膀,像是发现了珍宝一样,双眼放光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一旁的邰苛都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我们头儿,我们头儿他有救了!” 士兵有些兴奋,拉着千崖就往外走。千崖赶紧放下手中那半块馒头,朝邰苛使了个眼色。邰苛赶紧拿起他刚找回来的那些草药,跟了出去。 “你们头儿受伤了?” 一边走,千崖一边问道。 士兵点了下头,回道:“我们头儿在去峮平城之前,为了救我们一个弟兄就受了腿伤。到达峮平城之后,为了救城中百姓,又被烧断掉落下来的横梁砸到。 身上到处都是外伤,本不应该再上战场的,但峮平城那种地方进去就得拼命。 这一下,头儿伤势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忍着,直到我们都安全逃出才松下劲儿来。哎,昨儿个夜里就开始高烧不退,这村里又没医没药的。” 听到这些,还未见到人,千崖就已经对这位军官产生了好感。跟在一旁的邰苛也是满脑子心事,根据他的观察,这位军官身手不错。虽然带兵不多,但如何指挥作战,心中明晰。 更重要的是他重视部下,跟随他到峮平城救援的士兵一个不落,全都被安全地带了出来。 这点让邰苛自愧不如,他这个百夫长,早把手下士兵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村中已不像昨天夜里他们刚来时那般静寂,许多百姓摸样的人聚集在这里,三五成群,或哭或叫,脸上都写满了悲伤与愤怒。 来不及细想,千崖和邰苛就已经被带到了军官的临时住处。屋中,几名士兵正围在一张破旧的木床前,与坐在床上的人说着话,讨论着什么。 士兵拉着千崖来到床前,迫不及待地说道:“头儿,这两位也是咱们牙地城守军的将士。这位千崖兄弟以前是军医,正好给你看看伤腿。” 听到这话,众人皆面露惊喜,赶紧向两边散开,给千崖腾地儿。 坐在床上的年轻军官脱掉了铠甲,没有了这层掩护,他就只是个一脸病容的伤患,完全没有了昨日在峮平城中的疯狂。 军官朝千崖笑了笑,看得出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脸色苍白得如纸一般。 千崖不想耽搁,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就开始为他诊脉,之后又查看他的伤腿,不免眉头微皱。 腿伤看上去有一阵子了,已经出现了溃烂。这不禁让邰苛想到了蔗柠那条伤腿,他看了看年轻军官,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无法根治,他以后恐怕很难再上战场。 军官看到千崖脸上的难色,又微微一笑,似乎他早已想开,并不在意自己的伤情,道:“能在战场上保下命来,我已别无所求了。还能遇到千崖大夫为我医治,阡某已是感激不尽了。” 千崖没有做声,他示意邰苛去村中找些酒精来。不管腿伤能否治愈,他现在都要尽己所能为他医治。 他现在高烧不退,说明体内炎症已久,如不好好好应对,还会危及生命。 邰苛走出屋子,其他的士兵也都跟着退了出来,只剩千崖还留在里面诊治。 此时村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都都是逃难至此的百姓。 看到邰苛充满疑问的眼神,一名士兵说道:“这些都是从峮平城还有附近村庄逃难而来的百姓,我们一路上救助了不少百姓,知道我们现在暂住于此,他们也都跟着过来了。” 邰苛听着点了点头,丞相将一盆脏水扣在了郁侯身上,郁洲百姓人人厌恶郁侯和他的军队,但这支郁洲军却是身受百姓爱戴。 听说军官受伤,百姓们纷纷解囊相助,不一会儿,邰苛手中就有了消毒用的酒精,还有一些百姓随身携带的药品。 再次推门进入军官所在的房屋,邰苛听到了笑声,千崖和他的病人正有说有笑,就像老友一般。 邰苛苦笑一下,感叹他这位朋友的交际水平永远是他望尘莫及的。 这位军中校尉名叫阡聂,字式则。自幼长在军中,长大后自然也就成了一名军人。年龄与邰苛千崖他们相仿,一直驻守在牙地城。之前立过几次军功,从一名普通士兵被提拔为校尉,手下有将近一千名士兵。 “我是军中孤儿,父母都曾在军中供职,后皆因公而亡。‘阡’姓,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不过一周时间,阡聂就成为了邰苛和千崖的酒友,虽然穷乡僻壤并没有可供他们消遣的好酒,但兴趣相投的人自然就会走到一起。 没有美酒相伴,守着一杯清茶,三个人聚在一起也能天南海北地聊上半天。 “看来你和邰苛的经历类似了。” 千崖端起茶杯,看向了邰苛,后者点了下头。 不过,阡聂却摇了摇头,道:“邰兄尚可脱离军队,但我从小长在军中,就像签了卖身契,走不了了。” “怎么,你不想做军人吗?” 千崖看着阡聂年轻又不缺豪气的脸,对方再次摇头:“我喜欢军人这个职业,但却不想待在郁洲军中。 一洲之军的首项任务就是保护本洲百姓的安危,再有则是听从王室调遣,对抗外敌。 但现在这两点,郁洲军全都没有做到。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地。” 一般人都会将这两项颠倒一下顺序,但显然阡聂对现在的王室很是不满。 这点千崖和邰苛也是亦然,就算他们对明苍王充满好感,但因为丞相明壁沛的行径,他们还是无法完全信任王室。 第五百五十章 有瞒之事 “既然郁洲没有可以保护百姓的军队,那就由我们自己来建立一支。” 千崖的话立即吸引来了邰苛和阡聂的视线,“不要去指望别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自己动手去争取。” 对于千崖的话,阡聂很是惊讶,但邰苛却早已见怪不怪。 他举起茶杯和千崖碰了一下杯,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说着,又举杯转向了阡聂,“如果阡兄真的不愿待在郁洲军中,那不妨加入我们,自己给自己建立一块容身之地。” 阡聂笑了,也举起了茶杯,一直以来他都很迷茫,不知前方的路要如何走下去。但现在却有人指出一条路,不管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这条路的目标却是他所期望的。 三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心也随着被拴在了一起。 千崖为了给蔗柠治疗腿伤,一直在钻研医术、调配药品,就算入了军队也从未停止过。不过他的诊疗方法有没有效果,此时都可在阡聂身上检验了。 经过千崖的精心治疗,再加上阡聂年轻力壮,他的腿开始复原,一个月之后就又像以前一样,可以蹦跳踢踹自如了。 阡聂很感激千崖,但看着阡聂高兴的摸样,千崖心中却在想着蔗柠。 他真希望现在蔗柠就在身边,用他研制的药,为她继续治疗伤腿。想着想着不觉竟流下泪来,着实吓了阡聂一跳。 得知是千崖的妻子在峮平城战火中失踪,阡聂也开始在逃到村中的百姓中寻找,但不管是蔗柠、邜月还是邰苛爹娘一家,都没有见到踪影。 五个月过去了,聚集在这里的百姓已经超过了三千人。还有之前从牙地城赶来,却被明洲军打散的郁洲士兵也渐渐聚拢过来,人数将近千人。 之前千崖所说想要建立一支自己的军队,那时阡聂还觉得这个愿望很是遥远,但现在他发现如果下定决心去做,愿望终究是会向实现转变的。 虽说他们手中已经有了一部分力量,但千崖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他不仅需要一支能够自保的军队,还需要一支能够夺回峮平城的军队。 邰苛早就看出了千崖的目的,自是十分支持,他们开始在百姓中招兵。 因是自愿,且愿意追随他们夺回峮平城的百姓不在少数,很快他们这支队伍就扩充到了四千人。 阡聂日夜操练新兵,而千崖则一直在监视着峮平城那边的动向。 明苍王的大军撤走了。 此时,虹国境内不止郁洲这里与王室兵戎相见,北面的奎洲也正燃着战火,他们交手的对象是北面的冽国。 不过,将明苍吸引走的不止是冽国,还因为北面的大洲——鼎洲似乎也参与其中,令明苍不能安心。郁洲的形势稍有见色,他便急转马头直奔北面而去。 千崖笑了,他从中看到了战机。本想再积攒一些实力,但现在却可以提前实现自己的心愿了。 留守在郁洲的明洲军大部分都在航青城,数量有五万,但峮平城的明洲军只有两千人。千崖建议阡聂立即出兵,不过阡聂却有些犹豫。 四千对两千,数量上的优势让阡聂有足够的信心胜利,但他担心的不是是否能够夺城成功,而是在成功之后,很有可能会招来驻守在航青城中的明洲大军。 哪怕对方只是派出一万大军,他们这支新兵占半的军队恐也招架不住。 “明洲军不会轻易出击的”,面对阡聂的疑问,千崖说道,“之前因为郁侯身在峮平城,所以明洲军才会大举进攻。 但现在峮平城对他们的意义不大,这五万明洲军只会继续留守航青城,以稳住郁洲,好方便明洲军在北面的作战。” 听了千崖的解释,阡聂点了点头,道:“峮平城虽然是座小城,但也比我们现在驻扎在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庄中要好得多。只要夺回峮平城,一定会有更多的百姓前来投靠我们。” 商量妥当之后,他们便开始制定具体的攻城计划,而正式进攻开始则是在五天之后。 就像千崖猜测的那样,明洲军已经不在乎峮平城这座小城,一旦发现形势不妙,人数相差悬殊,便不再恋战,弃城北上,逃到了航青城。 夺回峮平城并不难,但意义重大,千崖他们的这支队伍的士兵都十分兴奋,信心倍增。 没有停歇,占据峮平城后,他们又开始发布告示,招揽流民,扩充队伍。 不过,邰苛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之前他们躲在山中小村庄,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虽然为了夺回峮平城,不得不暴露自己,但接下来的招兵买马却显得过于招摇。 邰苛一早就去找千崖,但他却没有在房内,溜了一圈军营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邰苛思忖片刻,终于想到千崖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经历了那场人为大火,当年繁华的街道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在被明洲军占领的这段时间里,峮平城一直保持着被大火肆虐过后的惨状,向人们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悲哀。 邰苛沿着残败的街道,向着他曾经天天跑去的地方走去。果然,在长缘堂的残体前,千崖正驻足在此。 两年前的今天,千崖和蔗柠在此成了亲。那时的欢声笑语,锣鼓鞭炮还犹在耳畔,但如今只剩下留在人们脑中的记忆。 现在还不是停下来追忆往事的时候,邰苛抓了抓头发,走上前去,开门见山道:“千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千崖没有转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过了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将视线移到了邰苛脸上。 “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喂,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邰苛皱了皱眉头,“我们现在的任何决定和行动已经不是只牵扯到自己了,还有将近五千人的队伍,我们必须对他们负责。” 说着,邰苛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向天下宣告要夺回航青城,赶走明洲军。打着招兵的旗帜,其实只是想要招来郁洲大军,是不是?” 看到千崖再次露笑,邰苛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他现在可笑不出来。 第五百五十一章 长风破浪 “你有跟阡聂商量过吗?” “没有”,千崖回答得倒也痛快,“阡聂是个将才,但他有时太过优柔,过分谨慎。我不想耽搁时间,他会同意的。” 不管是用在女孩子身上还是军务上,千崖的这份自信有时候真令邰苛抓狂,他正色道:“好,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会不知道招来郁洲大军意味着什么,你难道想要放弃这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队伍吗?” “放弃是为了获得更多”,千崖弯腰捡起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木块,“你觉得只靠我们,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夺回航青城吗?” “航青城有五万明洲守军,现在我们人数不足,实力不济。但假以时日,我不信我们夺不回航青城。” “那么你说的‘时日’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或者是十年以后?” 邰苛再次皱眉,他已经猜到千崖想要说什么了。他心中焦急,什么韬光养晦、来日方长,此刻都不能用在他好友身上。 “郁侯不会给你时间,任由你在他的地盘上壮大,而明洲军也不会给你时间,等你变得足够强大来威胁他。 我们既然不信任王室,就必须用自己的手来解决本洲的问题。先借郁侯之手来赶走明洲军,只有边境稳定,郁侯才不会再无底线地征兵,才能让郁洲百姓先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那么之后呢?只要郁群在位一天,我们郁洲人就永远都不得安生。” “咔嚓”一声,千崖手中的木块被捏得粉碎,冷声道:“我说过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邰苛看到千崖眼中泛出寒光,不由打了个冷颤,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兵权!唯有握住兵权才能与郁侯抗衡。郁洲有将近八十万大军,我们要努力奋斗多久才能拥有能和郁侯抗衡的兵力?五年、十年?谁又能保证?所以,比起我们自建,直接窃取不是更快吗? 郁侯在北面战场一败涂地,他定会再派大军讨回颜面。失去这支队伍着实可惜,但我们却可先用其获取战功,得到郁侯信任。 西面的牙地城守军才是我们的目标,那里有四十五万守军,比郁侯的直属部队人数还要多。 如果能够利用这区区四千人换到那四十五万人,这可是个不错的买卖。” 说着,千崖将脸凑到邰苛耳边,轻声道:“驻守在牙地城的洲将军邯普已经年近古稀,身体再康健,也会有意外发生,毕竟军人是要上战场的,而战场上的意外更多。” 千崖的话让邰苛听得胆战心惊,但慢慢便化为一股兴奋。邰苛只想到了眼下的一两步路,但千崖已经想到了五步开外。 他并不认为千崖的想法是天方夜谭,手中握有筹码,就要想方设法将利益最大化。 千崖从小就懂得做生意之法,胆子也足够大,这种押命的买卖也只有他敢想、敢做。 看着已成一座废墟的长缘堂,邰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笑一声道:“我早就说过,你靠行医根本发不了财。如果是做别的生意,那就另当别论了。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富甲一方。” 千崖也笑了,但这笑却让人心痛。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也发不了财。 千崖的计划,阡聂虽然思考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他和邰苛一样,从未像千崖那般想得如此长远。 阡聂对郁洲军失望、对郁侯更是愤恨。他想要反抗、想要改变,却不知该如何着手去做。但自从遇到了千崖,这一切都改变了。他的愿望似乎也跟着千崖变得越来越大,且知道该如何去争取实现了。 目标一致之后,他们更加高调地招兵买马,用了半年时间,他们手中的军队已有小一万人,且成功地引起了郁侯的注意。 就如千崖所推测,郁侯对于自己败走峮平城一役一直耿耿于怀,更是怨恨明洲军将放火烧城的脏水扣在自己脑袋上,让他百口莫辩。 为了挽回颜面,重拾民心,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派出十万大军,在峮平城与千崖他们这支新组建的新军汇合,一道儿去攻打航青城。 此时,明苍正在北面的奎洲和冽国与鼎洲周旋,根本无暇顾及郁洲的战事,航青城也就被郁洲军一举夺回。 可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之战,但在郁侯眼中却意义重大。 不管航青城是如何夺回的,郁洲反抗王室的举动,还是给周围心怀鬼胎的各洲带来了不小的震荡。 千崖清楚,郁洲越是猖狂,明苍王越是不会放过郁洲。只要王室腾出手来,一定会将郁群铲除掉,这个时间绝不会太长。 而千崖也暗暗在心中定下目标,一定要在在明苍再次出手之前掌握住郁洲兵权。 为了防范明洲,郁侯将之前调往牙地城的三十万守军再度调回,加上他之前派出的十万大军,一共四十万坐镇航青城。 为了重新立威,他更是将自己的嫡子送到航青城,成为守城大将。另外派出几名心腹文官武官,共同辅佐自己的儿子。 邰苛看出郁侯绝不会允许有人私组军队,他们手中这一万“私兵”肯定是要上缴充公的。而航青城完全成为了郁侯的直属管辖区,邰苛他们自是不愿留在这里的。 邰苛不得不佩服千崖的远见,早就料到他们不会留在航青城。 牙地城那边与多洲之间经常交手,兵力并不占优。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没多久,三十万的守军又被郁侯抽调走,加之之前派去支援的将官均未返回,现在的牙地城是极其缺人的。 也只有那里他们才能大展拳脚。 千崖、阡聂、邰苛因在夺回航青城和峮平城战役中立了大功,皆被提拔升官,且三人均如愿地接到了调往牙地城的调令。 在此期间,邰苛他们从麟檬城而来的士兵口中得知,当年郁侯败走之前,曾在峮平城征走了一批年轻的女子入军作战。 千崖一直在寻找蔗柠的下落,她会不会被征走,不好说,毕竟她有腿疾,且当时已经怀有身孕。 但千崖能肯定的是,邜月一定被郁侯征入军中。毕竟她是峮平城中唯一的一名女性大夫。 第五百五十二章 重逢痛哭 峮平城在战火中被榨干了心血,可以说是郁洲中最不幸的一座小城。 城中百姓不是死于战火就是流落异乡,就算郁洲现在已经收回了峮平城,但也没有人再回到这里,不是不敢回就是不愿回。 邜月也没有再回去,但她既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愿,而是她根本回不去。 在峮平城时,因为之前的征兵,城中的男丁早已干枯殆尽。即便如此,郁侯还是没有放过这座小城,继续他的压榨,目标自然也就落在了城中的女性身上。 城中年轻女性皆被征用,邜月自然是跑不掉的,她这个大夫身份十分吃香,被郁侯征入军中成为了一名军医。 之后郁侯败走,她也跟着军队来到了郁洲都城麟檬城。 她担忧年迈的父亲,但她人还没到麟檬城,就听到了郁侯已经放火烧了整座峮平城。 震惊、悲愤时刻都在折磨着她,她想马上跑回峮平城去找人,但她根本逃不出军营,更是亲眼看到了逃出又被抓回的人都被处以了极刑。 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她逃不出去就托人到处打听。知道希望渺茫,但她并不介意。只要没有确切消息,就说明父亲还可能活在世间,能在她心中留下一丝希望。 但打听了一个月之后,她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名从峮平城中逃出来的女子,曾在逃亡的路上见到过奄奄一息的邜月父亲。 他被大火灼瞎了双眼,一条胳膊已被烧得焦黑。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就算同行的难民拿出食物和水,却无法解除这名重伤老人的伤痛。不过两日,老人便撒手人寰了。 这个消息对邜月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一样,竟落不下一滴眼泪。 但她缓过神儿来时,耳边竟是同僚的惊呼之声。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几名同僚正在为她包扎手腕上被割开的伤口。 同僚的呼唤和责备之声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死成,但却将她的悲痛从麻木中唤醒。不管如何哭喊,心中的痛都无法减轻。 我为什么要死呢?错的人又不是我! 几天之后,邜月终于恢复了平静,也想清了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做错事的人应该接受惩罚,而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就应该去死! 复仇的种子已经在邜月心中埋下,如何让它发芽成长结果,邜月已有打算。 想要复仇,她就必须接近郁侯,而现在能让她有机会接近郁侯的,只有成为有资格为他诊病的医官。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想要走进洲侯府为洲侯看诊,她第一步就必须进入洲医局供职。 邜月只是军中一名普通的军医,想要进入洲医局又谈何容易,且郁洲的洲医局从未任用过女性医官。 邜月并不放弃,她坚信只要努力,终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想要往上爬,她就必须在众多军医中脱颖而出。 当郁侯决定再次出兵峮平城时,她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为的就是能够争军功,早日得到上司的赏识。 邜月应该感谢自己的执着与努力,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千崖和邰苛。 千崖在得知郁侯征走一批女性的消息之后,便决定托人先在麟檬城中寻找邜月的下落。找到了邜月,也一定会有蔗柠的下落。但他没有想到,他要找的邜月会出现在这支军队中。 没说两句话,千崖和邜月都激动起来。看到两人都是一副情绪即将崩溃的状态,邰苛赶紧将他们拉到了空旷无人处。 说到自己父亲惨死的时候,一直压抑自己的邜月还是被情绪打败,痛哭了起来。 不光是邰苛,连千崖也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在人前大哭不止的邜月。 千崖伸出手,用袖口帮邜月擦拭脸上的泪水,安慰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在。我一定会为师傅报仇的!” 听到这句话的邜月,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以来的强撑似乎都被这句话中的温柔融化了。 邜月搂住了千崖的脖子,在他怀中再次放声痛哭起来。 大约两刻钟后,邜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次她自己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冷声道:“我爹的仇,我会报的!”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被千崖扣住了双肩。 邜月一愣,抬起头,千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问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刺杀郁侯吗?” 邜月不想说出自己的计划,她微微别过头,不想承受千崖咄咄逼人的视线。但千崖却没有移开视线,仍旧紧紧盯着邜月的侧颜。 “你想成为有资格进洲侯府看诊的医官,之后利用医官的身份去接近他,再找机会对他下手,是不是?” 沉默半晌之后,邜月才点了下头:“他该死!” “不”,千崖摇了摇头,“这太过冒险,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千崖的话音刚落,就招来了邜月的瞪视,她一把推开千崖,“我爹惨死,家破人亡,什么都没了,这一切都是郁侯所赐!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面对情绪激动的邜月,千崖则是一脸平静,说道:“那么,你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接近郁侯? 你想入洲侯府就必须先进洲医局,但他们从不招女性。且在里面任职的医官都要在麟檬城的医学馆中学习至少五年,之后再经过层层筛选,每年选出十人去参加洲医局的考试。 十人中最多只有五人能被录取,有些时候洲医局可能一个都不会要。 就算你经过之前的重重考验进入了洲医局,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已成为了医官。 你还要在局中实习至少两年,再经过考核合格之后,你才有机会去为麟檬城中的高官贵人们看诊。但是不是洲侯府中的贵人,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 千崖所说的这些,邜月都清楚,但她心中只想着报仇,其他一切困难都被她下意识地放小了。 但现在经由千崖之口,她才发觉自己的鲁莽。 第五百五十三章 要你信我 “你可以花将近十年时间去接近郁侯,但也不意味着你就一定会成功要了他的命。 你可以等,可以蛰伏十年,但郁洲的百姓却等不了。在这十年中,不知又会有多少像峮平城中的百姓,被他折磨祸害致死!” 千崖的话让邜月越听脸色越发渐白,但千崖的话还未完:“就算你成功了、得手了、郁侯被你杀死了,但他的死必定导致郁洲大乱。 郁群有六个儿子,都在觊觎着侯位。他们绝不会团结一致拥戴嫡子即位,到时候郁洲大乱,各股势力打打杀杀,争权夺势,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郁洲百姓。” “你说够了吗?”邜月脸色已是惨白,目露凶光,看着千崖,“郁侯不仅抛弃百姓,还放火烧城!他丧尽天良,却杀不得吗?他活着只会继续祸害百姓!” “峮平城的那把火不是郁群放的,是丞相明壁沛!” 千崖的声音更加森然,眼神阴冷。他看着邜月,对方显然十分震惊,“郁群抛弃百姓自顾逃命,自然可恨,他是该死!但明壁沛更是我们的仇人。 只要郁群一人的性命还不够,我们还要将他手中的权利全都夺过来。如此,才能向王室发难。” 邜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千崖的计划早已超越她的想象。她只不过想向郁群一个人报仇,但千崖不仅要掌控整个郁洲,更是想要对抗王室。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千崖有些陌生。 “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会杀了郁群,让郁洲百姓全都脱离苦海。” 千崖说着,再次扣住了邜月的双肩,“答应我,不要做傻事。我答应过师傅要照顾你,我不想食言,也不能食言!我不想失去你!” 邜月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不容易抑制住的眼泪,再次溢出。 “我要你信我!” 千崖眼神坚定,邜月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的神情。 邜月对抗着内心中的狂澜,半晌才让自己点了一下头:“我信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千崖的眼神缓和了起来。他慢慢松开手,再次为邜月拭去脸上的眼泪。 “我和邰苛马上就要动身前往牙地城,在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帮我找到蔗柠?替我照顾她?” 邜月仍在落泪,但马上点了下头。 看到这一幕的邰苛不禁叹了口气,千崖爱的是蔗柠,但他最信任的还是邜月。但这恐怕会让邜月陷得更深。 很快,邰苛和千崖出发去了牙地城。被说服的邜月也跟着郁侯的大军返回了麟檬城,但她却一天也不想再在军中待下去。 她不想再为郁侯的军队服务,作为一名大夫,为普通百姓诊疗治病,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值郁洲相继夺回了北面的两座城池,郁侯大喜,军队人数稳定,邜月趁机赶紧请求脱离军籍。 上司也没有过多的为难,批准了邜月的请求。但战时郁洲对医生的需求还是紧缺,所有行医之人都要登记在册,以便战事再起时可以快速征集到足够医生。 邜月并没有打算离开麟檬城,继而再次请求进入医学馆去进修医术。 麟檬城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医学馆,原本只有二十几家。除了兼顾普通药堂的接诊病人、收方抓药功能外,最重要的还是为洲医局培养医学人才,为郁洲军队提供军医。 以前能够进入医学馆的都是医药世家的公子,不是想要从医就能随随便便进入的地方。 但自从上代郁侯开始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开始,郁洲与周边各洲时有冲突摩擦,兵戎相见也不在少数。 大批军医被派上战场,伤亡也是跟着飙升,原有的医学学员人数早已跟不上军队所需。 为了保证军队的正常运作,郁群在坐上侯位后的二十几年间,医学馆的数量直线迅猛增长,一度达到了二百余家。 这些医学馆对招收的学员也放宽了限制,只要有过一两年从医经历,且愿意一直从医的人员都可报名进入医学馆中学习。 邜月自幼从父学医,十五岁时出师,在峮平城时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夫了。像邜月这样条件的大夫,医学馆中很是紧缺。上司自然对邜月的请求很是赞同,马上就批了准。 经过军中的一番磨炼,邜月见过了太多伤患,有治好的,也有自己束手无策的。 一个人的生死,往往就取决于自己的医术水平上。邜月在军中有太多的遗憾,她想要拯救更多的病人,希望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医术水平。 邜月挑选了麟檬城中规模最大的医学馆,渴望遇到资深老医师能为自己传道授业解惑,但入馆第一天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里资格最老的医师也不过三十出头,有经验的老医师不是被调入洲医局,就是被征入军中无法脱身。 像她这样不过二十出头,且有几年从医经验的人已能算得上是馆内的中流砥柱了。 邜月白天最大的工作便是为百姓接诊看病,余暇则是给一群十几岁的少年讲课。 虽说没能遇到心仪的老师有些失望,但却能接触到更多的病患,积累实际经验。毕竟这里是郁洲的都城,人口要比峮平城多出数十倍。 而她选择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蔗柠的下落。邜月也和千崖一样,认为蔗柠那种情况应该不会被征入军中做事。 但邜月在寻找自己父亲的时候也一并打听过蔗柠的下落,但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邜月只能转换思路,将不太可能的征入军中作为下一步的寻人路线。 邜月认为,如果蔗柠也被郁侯征入军中,那么现在应该还在麟檬城。 既然自己都可以在战后脱离军籍,那么还有腿疾的蔗柠就应该更容易成为自由身。 蔗柠的伤腿时常会痛,要经常服用药物镇痛。而峮平城遇险时,蔗柠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在这座麟檬城中最大的医学馆中,邜月每天都会接触上百名病患,她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蔗柠。 当然,邜月不会守株待兔,她在充分利用自己在医师界中的人脉,托人在麟檬城中大小医学馆,还有各处药堂找寻蔗柠的音信。 第五百五十四章 览迹寻踪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但丝毫没有蔗柠的半点下落。转眼间,邜月已经在麟檬城中待了四年。 千崖每月都会给她寄信,告诉她自己的现状。 千崖没有食言,他正在军中一步一步向上爬,屡立军功,已经成为洲将军邯普手下的第一副将,深得其信赖。 “五年……” 邜月口中念叨着,此刻她正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市上。医学馆的工作虽然很忙,但也有假日。每到休息日,邜月便会出来走走,逛逛城中药堂、药铺。 她似乎能在当中找到自己当年生活的影子,这会令她安心。 “五年”,邜月又在口中念道,“千崖一直在学习杀人之术,而我还在寻求医人之道。” 邜月不由苦笑,也感到了痛。 千崖从小就立志从医,十多年间从未改变过心意。但现在他不得不放下医者的济世救人之心,拿起武器去夺人性命。 邜月能够想象得到这个选择对千崖来说,会有多么的痛。 千崖没有食言,而邜月也不愿食言。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发誓要找到蔗柠。 走着走着,邜月在一家药堂前面停下了脚步,借着空中传来的微弱气味,她能判断出这家药堂中新进了一批止血化瘀的药草。 当年千崖为了给蔗柠治疗伤腿,经常会拿着三七、乳香、伸筋草等药草大做文章。这些药草的混合气味,早已深植邜月嗅觉之中。 寻着气味,她下意识地走了进来。 邜月看着连台上放着的几匣子药草,甚觉怀念。她的视线在那些药匣子上一一扫过,就像当年检查千崖有没有将药草做好分类一样,此刻的邜月也在检查着。视线慢慢移动,却突然卡在了一个匣子上面。 邜月眨了眨眼,想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心中给出了肯定答案之后,她的视线就再没有从那个匣子上移开过。 那是一个装着几个布偶的匣子,里面放着几个小动物形状的布偶,而其中那只兔子布偶和在千崖家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邜月的心开始因激动而加快了跳动速度,她的视线移到了持有这只匣子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上衣着虽然朴素,但衣料却是名贵之品。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姑娘脸带泪痕,正一脸焦急地与掌柜说着话。 “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这些东西又有何用?我家中又没有女孩子,要了也没用。” 掌柜是个消瘦的中年男子,一脸不耐烦地打量着小姑娘,“看你这身儿打扮不像是穷人家的,怎么会没钱?现在这年头儿,出来招摇撞骗的多了。走吧!走吧!” 掌柜挥了挥手,但小姑娘仍旧不肯离去,求道:“我真的没钱,我家主子病的厉害,求您给我些药吧!这些布偶很多大家小姐都很喜欢的,可以换不少钱的。” “你家主子?”掌柜再次打量小姑娘一眼,“果然是个大户人家。你家主子要是真病重,就赶快告诉我姓名和住址,我立马拿上药箱亲自登门看诊。要不然就别怪我猜忌你是个骗子!” 掌柜说罢挥了下手,不想再与她争辩。两名店中伙计走过来,想要将小姑娘架走,却被邜月一把拦了下来。她最见不惯大男人欺负弱女子,不由狠狠瞪了那两名伙计一眼。 突然迎面挨了如针刺般的视线后,两名伙计不由连连向后退了一步。 邜月将后背冲向一直朝她叫嚷不满的两名伙计,对吓得一脸苍白的小姑娘说道:“你这匣子布偶多少钱,我全要了。” “……大人看着给吧,够买些止血化瘀的药钱就行。” 邜月的脸色比刚才那两名伙计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小姑娘有些怕她,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有人随时会伸手去抢一样。 邜月点了下头,将小姑娘再次拉到连台边,对着里面的掌柜说道:“给她想要的药,我来出钱。” 说完,掏出怀中钱袋,全都放在了台子上。刚刚还一脸狐疑的掌柜,听到银子隔着布袋撞在台子上的闷响,不由笑逐颜开。赶紧吩咐伙计取药、称重,包装之后亲自递到了小姑娘手中。 走出药堂的小姑娘对邜月连声道谢,问道:“请问大人尊姓大名?如果大人喜欢布偶,日后我家主人还会为大人缝制。” 看着被小姑娘塞入手中的匣子,邜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家主人是开布偶店的吗?我在麟檬城住了也有几年,从未见过这种店铺。” 小姑娘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隐。邜月的视线很是逼人,她微微低下了头。 街上人来人往,看到两名女子抱着大包草药扯在一起,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 邜月不顾小姑娘反对,将她拉到了一处偏巷之中。看着小姑娘惊恐的神情,邜月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和了一下焦躁的表情。 “你家主人是不是叫蔗柠?” 闻言,小姑娘立即抬头,一脸疑惑地看向邜月。而邜月从她的反应就能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你不用害怕,我是蔗柠的朋友,以前都住在峮平城。跟随洲侯大军到了麟檬城之后,我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听了邜月的一番解释之后,小姑娘终于放下心,但紧接着又落下泪来,哭道:“邜大人能不能救救我家主人,她腿上的伤一直不好,发着高烧,人都烧糊涂了。 但她们就是不肯请大夫为她看病,我只能偷着出来,拿主人的这些布偶去换些钱买药。” 小姑娘情绪激动,邜月还未理清头绪,只得先问道:“蔗柠现在身在何处?” 压制了一下情绪,小姑娘抽泣道:“她在洲侯府。” 小姑娘名叫彤珠,自从蔗柠入了郁侯府之后,她就被派到蔗柠身边做事。 听着彤珠的讲述,邜月气得双手颤抖。 蔗柠的确是被征走了,但去的不是军中,而是郁侯的房中。 在峮平城大战明洲军的时候,郁侯居然还有心思想女人,霸占别人妻子。 在峮平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彤珠不知情,具体的也只能在见到蔗柠之后才能知晓。 第五百五十五章 再见蔗柠 邜月心中怒气正在上涌,从彤珠口中又得知现在的蔗柠过得很不好。 “洲侯的几位夫人对我家主人很不友好,冷语刻薄是家常便饭,还时常不让厨房给主人送饭。 这些,主人都忍了。但是这一次,她们竟然将主人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主人身上全是淤伤,头上也磕破,一直在流血,动弹不得。我要去扶主人,她们就把我推倒在一边。 我看见她们竟然拿起一块大石头猛地砸向主人的伤腿……” 彤珠说不下去了,哭了起来。 “这些事,郁侯都不知道吗?” 邜月痛恨郁侯,但此时却想着郁侯可以护着蔗柠,这让她厌恶不已。但接下来她听到的更是让她厌恶到想吐。 “郁侯刚开始时很宠爱主人,所以才会遭到其他几位夫人的记恨。但现在郁侯又有了新的女人,对主人已经是不管不问。就算主人想要去告状,那几位夫人也绝不会让主人见到郁侯的。” 邜月的眉毛已经拧成麻花,心中怒火让她的脸颊发烫,不由在心中骂道:“这些人都应该去死!” 邜月努力压制了一下心中怒火,再次看向彤珠:“蔗柠现在身体怎么样?” 彤珠一边落泪一边摇头:“不太好,那几位夫人不肯请大夫,就是想害死主人。” 邜月思忖片刻,拉住彤珠的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严肃道:“如果你真想救你家主人就不要再哭了,现在马上想想怎么把我带进洲侯府。” 彤珠是家奴之子,从小便在洲侯府中为奴,生性胆小又常遭人欺凌。 她伺候过几位主子,都不把她当人看,对她都是张口就骂,抬脚就踢。 长期的虐待,让她身上时常伤痕累累。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她却因为经常吃不饱饭而面黄肌瘦,完全没有同龄人的风貌。 彤珠活得十分麻木,就连洲侯府中的看家狗都比她过的要好得多。 在遇到蔗柠之后,彤珠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有尊严,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蔗柠是主,她是奴。但蔗柠却从未将她当成下人看待,甚至吃饭都要叫她同席。 府中女人憎恨蔗柠,经常使拌不让厨房给她送饭,这也一并牵连了彤珠没有饭吃。 所以,但凡她们能有吃食时,蔗柠都会尽可能多地给彤珠留下些食物。为了让彤珠长身体,有时宁愿自己挨饿也要让她吃饱。 蔗柠腿脚不便,但不管做什么事都尽己所能,自己能做到的,决不麻烦别人。 初到洲侯府时,蔗柠寂寞,时常找彤珠聊天解闷,将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彤珠心中感激,府中生活不易,彤珠更是时刻护着蔗柠。 但这次,看着被病重折磨的蔗柠,彤珠无力,走投无路,冒死出府寻药。只要能够救蔗柠性命,彤珠什么都愿意做。 彤珠出府时,用一个布偶贿赂了看守后门的小吏,正好小吏家中有一女孩过生辰,小吏对这种玩物自然受用。如今回府,还带回一人,彤珠用邜月给的银子顺利通关。 邜月不禁在心中冷笑,郁侯府中小吏都贪婪至此,那郁侯身边的侍卫也不见得能好到哪儿去。如果自己真是刺客,根本不用花费十年时间,只需多花些银子就可接近郁侯。 一瞬间,杀念又在邜月心头升起,但千崖临别时的话,她始终都不会忘。她对千崖的承诺,也不能违背。她找到了蔗柠,还要替千崖照顾好她。 在洲侯府中还没走几步,邜月就已迷失了方向。府邸之大,她从未见过,只得跟着彤珠,左绕右拐,一刻钟之后,她们才来到后院女眷居住的地方。 彤珠抱着一包包药草兴冲冲地朝着房门走去,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拉着还不知发生何事的邜月躲进了墙角一侧。 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还未见到人,就听到了几名女子的奸笑声。随后,三四名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走了出来。 “我看这个贱人这回是好不了了。” “没错,这回她死定了。她已经失宠,自己又不知道积德,谁还会在乎她的死活啊。” “洲侯大人也真是的,居然会看上这种贱货。跟这种下贱的人住在同一府邸,我都觉得恶心。” 几名女子的冷嘲热讽一阵高过一阵,随着嬉笑声的渐渐远去。彤珠也再次现身,焦急地冲向房内。 “柠夫人!” 屋内,蔗柠披散着头发,整个人趴在地上。 彤珠惊慌失措地跑过去将她扶起,查看着蔗柠身上,马上她那条伤腿上的正在冒血的伤口就让彤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到她们从这里出去了,是她们做的!”彤珠又气又慌,不停地唤着蔗柠,“夫人,我带回来很多药草,还有一位夫人的朋友给夫人看病。” 蔗柠有些神志不清,她能听到彤珠的声音,却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被人抬到了床上。 “朋友、看病……”朦胧中,记忆中那头葡萄色的头发出现在眼前,那人正朝她微笑并伸出了手,“千崖!” 就如从噩梦中惊醒,蔗柠猛地睁开眼睛喊道,她的一只手向前伸出,但抓住的不是那双她熟悉的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而是一双小而温暖的手。 “蔗柠!是我!” 邜月的声音,邜月的面容,让蔗柠愣在了那里。 她默默地注视了眼前的邜月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邜月,真的是你?” “是我!是邜月!”邜月将她的手抓得更紧,贴到自己胸口,“我一直在找你,四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蔗柠发着高烧,气息微弱,盯着邜月的脸,虽然情绪激动,但却没有力量表现出来,只有眼泪不住地向下流淌。额头上有一处伤,血水已经渗出了包扎的白纱布。 比起叙旧,邜月清楚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为蔗柠疗伤治病。 她看着蔗柠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为她清创、上药包扎。而她身上的淤青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稍微缓过些劲儿来的邜月,示意彤珠先退下。 虽然担心,但彤珠还是顺从地去了外屋,守住门口,以防此时再有外人闯入。 第五百五十六章 疗伤送药 蔗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她刚张口,就感到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由轻叫出声。 “忍着点儿,这药可迅速消炎除菌,就是药劲儿猛了些。” 看到蔗柠痛苦的表情,邜月微微放缓了涂药的速度,“这是千崖调配的药膏,找你的这几年他一直也没停过为你配药,钻研药方,就希望有一天能治好你的伤腿。 他现在正在牙地城守军中,我们每月都会通信,每月他都会给我一份药方,说如果找到你,一定要用他的药方为你配药。” 不只是千崖,邜月也每月按照最新的药方调配药膏,就为着哪天见到了蔗柠能够马上用上药。 今天,他们多年的准备,终于派上了用场。 没等蔗柠开口询问,邜月就告知她千崖的现状。邜月没有抬头去看蔗柠的脸,但却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啜泣声。 自从遇到彤珠,邜月就在盘算怎么将蔗柠从洲侯府中救走。但真进入府中,邜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洲侯府太大,各处都有侍卫看守,再加上蔗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出府。 “我对不起千崖!” 邜月还在脑中想着心事,蔗柠的声音传了过来。抬头望去,蔗柠早已哭成了泪人。 邜月很想问清楚在峮平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郁侯会盯上蔗柠,将她掠走。但一见到蔗柠本人,她也只能将满腹疑问咽了下去。 那段记忆对邜月来说只是事实真相,但对蔗柠来说却是永久的伤痛,她不能再在蔗柠的伤口上撒盐,所以决定什么都不再问。 “我对不起千崖!”蔗柠再次责备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郁侯那个混蛋害的!” 邜月想要安慰蔗柠,但蔗柠却哭得更加伤心,将已被泪完全打湿的脸微微向里侧了过去,哽咽道:“我没能守住清白,早就应该自裁,但是……” “你怀着孩子,怎么能……”邜月突然一愣,话也卡在了嗓尖儿,“难道孩子……” “孩子也没能保住……”蔗柠泣不成声,“那是个女孩儿,已经成形的女孩儿,是千崖一直都想要的女儿,但我却没能把她生下来……” 邜月心中的怒火翻江倒海般袭来,她现在恨不得冲出去,一刀要了郁侯的狗命。 她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又把千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虽然想将郁侯千刀万剐,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冷静下来的邜月再次将视线放到蔗柠身上,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要保护这个精神和肉体上都备受摧残折磨的女子。 邜月坐下来,开始写药方,她必须先治好蔗柠的伤病再考虑其他。 写完之后,她坐到了床头,将千崖的计划都告诉了蔗柠。 听到千崖的事情,蔗柠慢慢坐起了身,不住地摇头,眼中竟是担忧:“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居然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能不能要他收手?” 蔗柠有些心焦,但邜月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他不可能收手的,只要郁群在位一天,我们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当初听到千崖的计划,我也很是犹豫,但现在我越发坚定千崖的选择是正确的。 牙地城守军的实力越发强大,与多洲的冲突中从未输过。因此郁侯也从未再不正常地征兵,千崖的所为不知挽救了多少郁洲的家庭。” “可是,千崖他……” 邜月知道蔗柠想要说什么,她再次摇头:“千崖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他会活着结束一切的。 我信他,你更要信他!我帮他找到你,会帮他照顾你。而你是他的妻子,你更要帮他。” “我要怎么帮他?” 听了邜月的一番话,蔗柠眼中的犹豫已经减少许多,但还是充满担忧。 “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又与蔗柠说了会儿话,邜月才起身离去。她把药方交给了彤珠,要她为蔗柠煎药并按时服用。 另外,她还交给彤珠另一些药物,并耳语告诉她应该如何使用。邜月不可能时刻待在蔗柠身边,但她必须想办法保护她。 邜月不可能常来洲侯府,但她把蔗柠所需的药品都通过彤珠送了过去。 彤珠侍奉蔗柠很是上心,不管是口服还是外用涂抹,全都按照邜月的嘱咐,按时给蔗柠用药。 除了药品,邜月还时常送吃食过去。洲侯府中那几个女人对蔗柠的暴行,让邜月很是担忧,她不能再让她们靠近蔗柠。 一个月后,邜月又入了府,她要为蔗柠诊脉复查。 还未坐定,彤珠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说道:“邜大夫,你的药可真管用,那些疯女人这几天都不曾来过了。” 邜月看着桌上香炉吐出的袅袅细烟,不由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她们已经腹泻到不能下床,还硬要跑到这里撒野的话,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蔗柠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邜月,又看向彤珠。 小姑娘走到蔗柠身边,说道:“柠夫人,那些个疯女人前一阵子不是天天到这里闹事吗?她们就是想要夫人的命,但是她们却看到夫人身体日渐好转,肯定起了疑心。到时肯定会妨碍夫人用药,甚至用更阴险的手段对付夫人。 所以,邜大夫就给了奴婢一种药,将药放在香炉中点燃。这种药除了可以帮助夫人镇痛醒脑,还可以排毒。稍微调整用量,就能让正常人出现腹泻。” “这……”,蔗柠很是惊讶,看着彤珠,“可你我天天在这屋中也没有腹泻啊?” “那是因为我已经给了彤珠解药,而在你的药中也加入了解药,当然会没事。 但是那些个女人就一样了,我今天过来就是要看看效果如何。如果她们还敢再来闹事,我一定加大剂量,让她们再也站不起来。” 看到邜月那一脸愤恨,蔗柠有些担忧,抓住邜月的手:“你不要伤她们性命。” “她们那样对你,你还要替她们说话吗?” 邜月不解地看向蔗柠,心道这女子的心真是太善了,难怪千崖会这么不放心。 不过,邜月可不像千崖那么温柔,在和蔗柠相熟之后,对她说话也变得直接起来。 第五百五十七章 绝望书信 对于蔗柠的反应,邜月微微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又渐渐狰狞起来,如果面对的不时蔗柠,可能会变得更加恐怖。 “你看不出来吗?她们对你充满了杀意,她们嫉妒你之前备受宠爱,就这样心狠手辣地对付你。 你为什么要忍受?她们来闹,你就应该还击回去!打死了也是她们自找!” 邜月一番霸气的话,让站在一旁的彤珠连连点头。生性胆小的她在遇到邜月之后也变得自信了许多。 此刻小姑娘正握紧拳头,想象着如果那些女人冲进来,自己该如何应对还击。 蔗柠和邜月接触并不多,但却从千崖口中听到不少关于邜月的事。虽然时常笑话自己夫君太过夸张,但如今直接接触,才真正知道了千崖并非危言耸听,这位药堂大小姐的脾气的确是非常火爆。 邜月开始检查蔗柠的伤腿,看着邜月为自己忙前忙后,蔗柠不由也想起以前的种种。 如果没有发生战争,她现在还应该在峮平城。千崖还是长缘堂的老板,而她不单是老板娘,还是妆仿和布偶店的老板。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的女儿现在也应该有五岁了,正是可爱的年纪,千崖肯定会十分疼爱,只要有空闲就会抱着女儿不愿撒手。 这幅情景蔗柠不知在心中想象了多少遍,但现在想起也只能现出一脸哀伤。 她对着正给她擦药的邜月说道:“还击可以,但千万不要伤人性命。” “不,如果她们敢再来骚扰你,我一定会要了她们的命!” 邜月也不抬头,直接拒绝了蔗柠。 蔗柠摇头:“你是个大夫,不应该用这种手段伤人性命,将来还要如何行医?” 说着,蔗柠脸上的哀伤更重,“如果可以,我真想让千崖停手。他身在军中,作战无数,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人了。 本是救人的双手却浸泡在了杀戮当中,他的心一定很痛。” “他现在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 邜月清楚蔗柠在担忧什么,但她现在必须站在千崖一边,支持他,不能有任何迟疑。 千崖的药膏疗效显着,擦完药后,蔗柠的腿已经不需要包扎。 邜月开始为蔗柠诊脉,一边看着蔗柠的脸,觉得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道:“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带你出府。我这两次进府出府,觉得他们的守卫也没有那么严。如果将你变装一番,或许可行。” 蔗柠摇了摇头,拉住邜月的手:“不要冒险。我已是残破之身,但千万不能牵连到你。” 邜月盯着蔗柠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觉得自己不该说出那些鲁莽的话,但又心有不甘:“把你丢在狼窝我真是不放心……那个郁侯真是禽兽不如!” 说到郁侯,邜月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连对面的蔗柠都能看出她眼中冒出的怒火。 “郁侯喜新厌旧地很快,我想他一定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说起郁侯,蔗柠早已变得平淡,但邜月却做不到,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到蔗柠手中:“千崖给你的信,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千崖才是你真正的夫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一直把你搁在心里。” 蔗柠一愣,看着手中的信,虽然轻薄,但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沉甸。 分别了六年,蔗柠突然感到千崖回到了她的身边。她不由将信贴到了自己心口。 “上次见到你之后,我就给千崖写信告诉他你的近况,我昨天接到了他的回信。 知道你平安,他十分高兴。他现在正在郁洲西北部的峭雷城训练新兵。” “峭雷城?他不是在牙地城担任副将吗?峭雷城只是个挨山小城,一直也未听说过有驻军。” 蔗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信。 邜月微微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这还是个未公开的秘密,千崖现在是秘密练兵。峭雷城虽是小城,但地理位置却很重要,南下可到牙地城,北上有航青城。 现在明苍王已经战胜冽国,相继收治了奎洲、鼎洲,正在收拾邈洲。用不了多久,明苍就会再将矛头指向郁洲。 所以留给千崖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明苍王转身之前,他们就必须要有所行动。” 邜月说着千崖在信中告诉她的他们的计划很是兴奋,她看向正在看信的蔗柠,如果她不用照看蔗柠,或者蔗柠不是身在洲侯府这个狼窝中,邜月真想加入千崖的队伍,和他一同奋战,实现愿望。 正想着心事,邜月却发现蔗柠拿信的手在抖,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蔗柠的脸色发白,一脸惊恐,似是受到了惊吓。 听到问话,蔗柠赶紧定了定神儿,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没、没事,就是看到千崖写来的信,有些激动。” 说着,蔗柠有些慌乱,赶紧将信叠好再次放入信封。 邜月看着蔗柠的举动,突然轻笑了一声,道:“是不是千崖那个家伙在信中写了什么肉麻的话?” 蔗柠似乎还有些出神,之后马上僵硬地点了下头:“嗯,千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不管是当面还是写信,总是想法儿让我开心。” “哼”,邜月露出了一脸嫌弃,“我就知道那个家伙还是不正经,明明你现在还在洲侯府中受罪……” “千崖他真的和你说了五年期限?” 邜月的抱怨还未说完,蔗柠就开口问道。 这回让邜月一愣,赶忙点头:“是,起初我认为五年时间根本不够,但千崖说到做到。他现在不仅是洲将军的副手,更是被委与重任。 让他在峭雷城中驻守,既可支援牙地城,也被北上支援航青城。没有实力,是绝不可能担下这个担子的。” “这么说,最迟明年、明年千崖就……” “不是最迟,明年千崖肯定会来麟檬城”,看到蔗柠脸色苍白,邜月觉得她是过度担心,遂拉住了她的手,“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就会和千崖团聚。在这期间,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 蔗柠的手还在发抖,邜月有些奇怪,突然一直守在门口的彤珠慌张地跑了过来,说道:“老夫人回来了,她在郊外行馆住了三个月,听说夫人病了,一会儿很可能会派仆妇过来询问情况。” 彤珠说着看向了邜月,邜月心中明白,站起了身:“那我先告辞了,有事一定要联络我。” 彤珠点了点头,带着邜月向后门方向走去。 邜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说道:“这个老夫人倒还不错,知道体恤病人。” 彤珠微皱眉头,似乎并不赞同邜月的话,道:“其实、其实老夫人是看在柠夫人为洲侯……” “彤珠!时间不早了,赶快送邜大夫出府,要是被人撞到就不好了。” 小姑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蔗柠叫住了。将邜月送走之后,彤珠又回到了蔗柠身边,此时蔗柠又将那封信打开,看了起来。 蔗柠认为自己第一遍一定是因看得太快,看错、理解错了,她必须再读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为止。 千崖的信并不长,看得出他现在在峭雷城练兵十分忙碌,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字数虽不多,但信中流露出的欣喜、思念之情却能让蔗柠强烈地感受到。 “我现在恨不得能像飞马一样长出翅膀,飞到你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你,再也不要分离。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你等我,明年我就会去麟檬城,进入洲侯府接你走。 这一切噩梦都快结束了,我们还回峮平城继续开药堂,还有你的妆坊和布偶店。” 这的确是千崖才能说出的话,让蔗柠倍感亲切和温暖。但继续往下读,她心中的痛再次涌起,伤口裂开,又开始向外冒血。 “是郁侯杀死了我们的孩子,我知你悲痛,我也同你一样心如刀割,我不会原谅他的!我会让他也尝到失去孩子的痛苦,我会杀了他所有的孩子!” 看到这里,蔗柠的心不再是痛,而是感到冰凉和恐惧,从内而外的冰凉刺骨、不寒而栗。 她能感到这几年接连的重大变故,已经让千崖彻底变了。多年的战场厮杀、官场的尔虞我诈,早已将原先那个身为峮平城长缘堂的青年老板,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看到蔗柠脸上毫无血色,彤珠大惊,急忙倒了杯水递给蔗柠,说道:“老夫人虽然也对夫人刻薄,但念在小公子的份儿上,她对夫人比那些疯女人强多了,夫人不必害怕。 老夫人回府,起码那些疯女人就不敢再到这里来撒野了。” “娘!娘!我是盼儿,盼儿回来了。” 彤珠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幼童稚嫩的叫门声。 “小公子回来了!” 彤珠面露喜色,转身就要去开门,但却被蔗柠拽了回来。 “小公子的事,千万不要告诉邜大夫。以后邜大夫来,也绝不能让她见到小公子。” 看着蔗柠苍白的脸,彤珠心中不解,她能感到蔗柠拽着她的手在一直颤抖,一种恐惧也通过这只手传递了过来。 彤珠僵硬地点了下头。 第五百五十八章 运计铺谋 峭雷城,这座山中小城,已经在此练兵一年的千崖,今天迎来了一位从牙地城而来的贵客——郁度。 郁度是郁侯的庶出长子,一年半之前被郁侯派到牙地城,跟着洲将军邯普学习驭军之术。 能得到这个机会,郁度十分高兴。因为在这之前,他的弟弟,也就是郁侯的嫡子被派到了航青城担任大将。郁侯还专门派去了他的几名心腹战将教导、辅佐这位嫡子。 郁侯这样费尽心机培养嫡子意味着什么,郁度是心知肚明,但他不甘心,自认为自己的才能并不比弟弟差。这次被派到牙地城,他更是打算好好表现,争取得到父亲的认同。 牙地城守军和多洲边城廉雍城守军多有冲突,但规模都不大。郁度每次都想带兵出城与敌人战斗一番,不过每次都被忧心过重的邯普拦下。 能否教给这个徒弟真本事并不是洲将军要担心的问题,他的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郁度刚开始还对邯普充满敬意,不管老将军说什么,他都悉心听之。但久而久之,总是得不到实战机会的郁度便开始不满了。 既然邯普那里说不通,他就找到了身为副将的千崖。从将士们的口中得知,想要接近千崖十分容易,只要带上一坛好酒即可。 郁度倒也不吝啬,带上的不是一坛,而是十坛上好的郁韵春,叫人直接送到了千崖的房中。 和传闻中的一样,千崖只要有酒,就能和你推心置腹。几杯酒下肚,郁度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本来郁度还有些忐忑,毕竟让自己上战场这种事,邯普是怎么说都不同意的。 但千崖一听说他是为这事而来,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倒让郁度有些不知所措了,之前想好的所有说辞全都派不上了用场。 从千崖那里出来之后好几天,郁度一度觉得是千崖喝醉了,就算他答应了,到时也不见得真能带他上战场。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过了不到一个月,他真的被千崖带上了战场。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但一直跟在千崖身边,看他如何指挥军队作战。 郁度的兴奋劲儿还未褪去,战斗已经结束。意犹未尽的他,整个人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军营。 之后的几次战役,千崖都把他带在身边,更是有一两次让他冲锋陷阵,他也都毫发无损。 郁度渐渐觉得战争也不过如此,邯普的担心简直是杞人忧天。他认为自己跟着千崖,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像他一般指挥军队,领军作战取得胜利,获取战功。 不过,他的愿望却在半年之后被打破,千崖被邯普调到了峭雷城训练新兵。 千崖一走,再无人敢带郁度上战场,这让郁度很是烦闷,认为是邯普故意为之,才调走千崖。 师徒二人第一次发生不和,郁度摔门而出,几天都不愿再见自己的师傅。 之后的一年,做出让步的邯普虽偶也会让郁度上战场,但绝不允许他冲锋陷阵,与敌拼杀。每次出征,都会派出大量卫兵守在郁度身边,这让郁度觉得比在城中还要不自在。 这次来峭雷城,郁度就没打算再回去。马上与多洲的大战即将打响,郁度知道邯普是根本不可能会让他上战场的。 “公子要是想立功,就不要留在末将这里。” 千崖品着杯中美酒,一脸满足。 “为何?”听到千崖的否定,郁度立刻皱起了眉。 “还能为何?”千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邯将军给我的命令就是在此地待命,最后能不能上战场还不好说呢。 这将是一场大战,据说多侯将亲临战场指挥。你说大公子你要是留下来不就亏大发了吗?” “可那个老家伙绝不会让我上战场的,在哪儿待着都一样。在你这里,或许还有可能。” 郁度一脸憋屈,闷头喝了一口酒。 “大大不一样!” 千崖拿起酒壶给郁度和自己各倒满了酒杯,“不管能不能上战场,只要公子身在牙地城就算参与了作战,将来论功行赏多少都有公子一份,但这里可就不见得会有半点好处了。” 虽然觉得千崖说的都对,但郁度心中还是不痛快。虽然会有军功,但如何得来的自会有人详细地告知他老爹郁侯。 想起自己的弟弟郁登,身为航青城的守将,什么时候想上战场,什么时候不想,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我要是有郁登那样的地位就好了……” 郁度的话中充满羡慕嫉妒,更多的还是无奈。 但千崖听在耳中却不以为然,道:“大公子要是真想上阵,又何必非得听邯将军的呢?” 千崖说着,看了郁度一眼,又端起了酒杯,而对方已经听出了其中深意,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让我直接……” 千崖一笑:“公子本是奉洲侯之命来前线学习驭军之道的,但这一年半邯将军几乎什么都没教公子吧?” 看到郁度点头,千崖继续道,“所以违命的人是邯将军才对,就算公子不得允许率军出战,但那也是奉命学习的一环,邯将军在郁侯那边也说不出什么的。” 郁度转了转手中酒杯,思忖片刻,突然一笑:“对啊,是他抗命在先,我不去我爹那里告他一状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不教我,我只能自学啊。” 说着和千崖撞了一下酒杯,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了。 郁度的烦恼在千崖的几句话之后消退得很快,在他心中千崖才是他真正的师傅,虽然千崖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再给千崖斟了一杯酒之后,郁度再问:“将军以为这场大战咱们郁洲的胜算如何?” “必胜!” 千崖想都没想就给出答案,郁度听后哈哈大笑,两人再次各自饮尽,郁度又问:“我虽然向邯老头要了一些兵,但老家伙不会让我出兵,所以在作战计划中根本没有我的事。 如果我贸然出动,总归不太好。统领全军作战的是阡聂,那位将军做事一板一眼的,可不像崖将军这般好接触。” “你只要在我军稳操胜券之时出兵即可,只要不妨碍阡聂行军打仗,那家伙还是好糊弄过去的。” 说着,千崖又端起了酒杯,瞟了郁度一眼,“公子只要把握好了时机,带上你的人马对溃散的敌军冲杀一阵便可立下大功。 军功慢慢累积,郁侯定会对公子刮目相看。到时候公子想要对付北面那位,也是指日可待的。” 郁度早就对千崖透露过自己的心思,千崖一直都表示自己支持他的立场,此刻更是不忘,往郁度心中的那把用野心作燃料的大火中多添加些燃料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违命之行 郁度和千崖两人早是酒友,又聊得投机。这次郁度更是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郁登那小子有什么呀?!从小,读书、写字、做文章,骑马、射箭、舞抢弄剑,他样样不如我,但我父亲就是重视他!为什么呀!就因为他是嫡出,是嫡子!所以他样样都用最好的,不管他配不配!值不值!” 郁度早已喝醉,将自己心中的苦闷全都抖落了出来。 千崖一边听一边也不忘喝他的酒,时不时点头作为回应,在郁度说到激动处,他就开口大骂世道儿不公,安慰郁度。 而郁度则像是找到了知音,拉住了千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得更起劲儿了。 这顿酒喝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了,邰苛走了进来,看到屋中满是喝剩下的空酒坛和摔碎的酒杯,还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郁度,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这一夜也没有合眼,一直守在屋外。 邰苛挥了下手,几名侍卫走进来将郁度搀回了他的屋中。 邰苛坐下来,毫不客气,拿起一坛还有些残酒的酒坛往一个还算完好的酒杯中倒了一杯。顿时,一股酒香就钻进了他的鼻孔,开始刺激他的嗅觉。 “真是无情,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坛”,说罢,他迫不及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立刻出现一丝满足,“郁韵春就是郁韵春,味道就是不一样。” 解过馋之后,邰苛才将视线转向千崖。 虽说喝了一夜酒,但千崖一点都没醉。他注视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酒坛,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你还真能忍,我在外面守了一宿,一直以为你肯定会动手。只要你出声,我马上进来帮你掐死他,还能给老子多留点酒喝。” “郁侯的子嗣都得死,但他们怎么死也得按照我的意思。” 千崖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这个郁度还是让他死在战场上吧,我们不能过早引起郁侯的怀疑,和多洲打完后,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整顿。” 邰苛点了点头,刚要张口,就发现自己手中的酒杯被千崖夺了去。当他视线追着酒杯寻去的时候,杯中的酒已被千崖灌进了肚中。 “这么一口酒还跟老子抢,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邰苛大怒,跳脚起来和千崖抢起了酒,“喝了一晚上还没喝够?都说酒后吐真言,你吐不出真话我知道,但好歹也教教人家真东西。居然教那傻小子去违抗军令。” “我教的可都是真东西,马上我们就要去违抗军令。” 千崖这句话说得倒是不假,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真正服从谁。 两天后,郁度启程返回牙地城。而千崖和邰苛也开始着手整军备粮,准备他们的违命之行。 郁度离开半个月后,郁洲和多洲的战役再次打响。明苍这几年相继收拾了接邻明洲的几洲,并派遣了新洲侯上任,实力越发稳固。 但郁洲的不断挑战王室之权,着实让明苍恼怒。郁洲的嚣张,也会牵动他洲的异心,此时的郁洲已经成为明苍眼中钉、肉中刺。 邈洲之事已经接近尾声,明苍便下令让多洲出兵,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将郁群拉下侯位。 多侯多拓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洲侯,其祖上三辈都在多洲为官,对王室极为忠诚。 多拓本人也是才华横溢,能力出群,年纪轻轻就已担任了多洲洲相。上任多侯死后,明苍便提拔多拓成为了新一代的多侯。 接到明苍命令,多拓自是要积极表现。郁洲的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牙地城,多侯认为只要打垮牙地城,就相当于打开了郁洲的半扇门户。 用不了多久,明苍王便会亲自挥师南下,那时郁洲早已没了还手之力。自己再从西侧而进,郁群的统治必不久已。 多拓早就向郁洲军宣布自己将亲临战场,指挥五十万大军作战。而牙地城这边也早已做好准备,迎接这次大战。 不过,牙地城的兵力还是不及多洲军,好在这几年也在陆续征兵,兵力差别在十万上下,还能应付得来。要比七年前兵力悬殊,必须急调重兵支援的情况不知要好上多少。 洲将军邯普一直坐镇在牙地城,他已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身体强健。不过,在他硬朗的外表之下却有着一颗谨小慎微的心。 邯普排兵布阵都要稳扎稳打,绝不用奇招、暗招。所以比较他手下的两员大将千崖和阡聂,他还是最喜欢阡聂的沉稳作战风格,更是将这次战斗的统兵之权全都交给了阡聂。 而对于善用奇招的千崖,虽然每次奇招都能凑效,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但邯普已不再年轻的心却经不起这番担惊受怕。 为了避免千崖的折腾再折他的寿,遂将他遣去了峭雷城。这次千崖别说用奇招,恐怕是连参战的机会都渺茫了。 对于邯普的军令,换来的只是千崖的一声冷笑。这场仗他当然要参与,而且还要取得首功。 峭雷城这五万军经过一年半的训练已经是跃跃欲试,士气高昂,就等着上战场建功立业。 邯普那张要他们在原地待命的军令,早已被千崖烧成了灰烬,士兵只知道自己将要跟着这位将军去完成一项重要军务。 牙地城那边的主战场还未打响,千崖就带着这队人马出发了。他们的方向不是牙地城,而是多洲境内的一座粮仓。 峭雷城地处深山之中,千崖的军队需要越过重重山峦才能到达多洲的地盘。 因为耗时,所以他们才提早出发,在主战场那边已经开战了一周之后,他们才到达目的地。 直奔粮仓阔礼的这条路线,早在千崖调往峭雷城上任时就开始遣人探查。虽是第一次带军行走,千崖却早已烂熟于心。 夜幕之中,他们看到了前方阔礼粮仓的轮廓。 此时阔礼北面的大门大敞,为了供应廉雍城中的五十万大军,多洲正在加紧往阔礼运送粮草辎重。 运粮官根本想不到此时有一支郁洲的军队正朝着他们虎视眈眈。 第五百六十章 刀俎鱼肉 邰苛策马来到千崖身侧,解下腰间酒囊喝了一口之后递给千崖。 千崖的手臂在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之后举了起来,军中各将官此刻都聚精会神,皆在等他的一声令下。 在千崖的手臂落下之时,这支军队发出了震天吼声。霎时间,阔礼城四周火光暴起,正在忙着运粮的多洲士兵只觉地动山摇,四周都是喊杀声。 多洲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郁洲军已经近在咫尺,靠着火光他们才看清这队人马身上的青莲色铠甲。 多洲的地界之内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郁洲军?大部分多洲兵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命丧敌人军刀之下,再也不用思考了。 当运粮官和守城将官大喊“关闭城门时”,城门早已被多洲军所占领。 千崖带人冲进城内,见人就砍,见粮就烧。不一会儿的疯狂,阔礼就已变成了一座火城。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郁洲兵凶神恶煞般和多洲士兵惊恐不已的脸。 邰苛带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截杀还在陆续向阔礼运粮的队伍。 面对突然而至、来势汹汹的郁洲军,阔礼守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抗。不过一个时辰,七成以上的阔礼守军再也挨不住,开始乞降。 不管是邰苛还是千崖,他们都对乞降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手起刀落,毫无犹豫,能多杀多少就杀多少,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尽量减少敌人的数量。 后方粮仓被烧,这个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廉雍城,传到多侯耳中。 而多侯肯定会迅速派出援军支援阔礼,因为从多洲各地还在源源不断地运来粮草,他们必须要保证后续粮草辎重的安全,才能继续在廉雍城作战。 千崖和邰苛一个城内一个城外,分工协作,大开杀戒。就如一群饿狼闯进了羊群,对猎物疯狂撕咬,嗜血屠命。 经过了火与血的一晚,千崖带着满身血污及还未燃尽的腾腾杀气,和他的部下冲出了还在燃烧的阔礼城。 此时,邰苛已经整队等在了城外,一见千崖出来,他便下令队伍开拔,目标直指廉雍城。 成功夜袭阔礼,烧毁敌军粮仓,将士们都十分兴奋,士气更旺。 望着千崖那张布满血迹但却难掩冷肃的侧脸,策马与他并立而驰的邰苛问道:“我们会遇到吗?廉雍城的援军?” “会!” 千崖毫无迟疑地简短答道,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道路,此刻他们正在急行军,必须迅速撤离阔礼。 “数量呢?”邰苛接着问道。 “不会超过一万。现在的廉雍城中只有五万多洲军,多侯抽调不出过多兵力。” 已经完全放心的邰苛不再开口,也开始集中精神策马狂奔。 他们在阔礼留下了五千人马应付后续事宜,现在这四万五千的人马马上就要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不过难度不高,他们的数量占绝对优势。 疾行军大约两个时辰后,千崖下令放慢速度,之后便停下来开始造饭休息。 经历了一晚上夜战,士兵们虽然士气高涨,但身体并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补充能量。 千崖和邰苛两人一停下,都是拿出酒囊灌酒,之后又来到临时营地旁的一条河流边,将脸上血污洗净,那不知是多少被他们斩于刀下士兵们的血。 现在,他们已不再是多年前的青涩少年,而今都顶着一张饱经风霜、跨越生死的面容。 他们互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血染刀剑还在后面。 经过短暂的休整,这支队伍再次上路。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遇到了预料之中的从廉雍城赶过来的援军。 通过斥候回报,这支援军数量一万左右。 策马站在一处小山丘上的邰苛不由大笑出声,对着身旁的千崖说道:“你的预测一直都是这么准!” 说罢,他一手已经将长刀紧握在手,另一只手握紧缰绳,只等令下出战。 千崖一旦上了战场便很少露笑,脸上只有肃穆,但此刻肃穆全都转变为杀气。 “杀!”千崖举剑一喝。 随着千崖的冲杀命令,将士们冲向了这支刚刚赶来的援军。 显然这支多洲军不知他们对手的虚实,当发现他们数量是己方数倍之后,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被这支数量庞大但又不失活力的郁洲军紧紧包围。 厮杀一阵之后,多洲军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惊恐过度的士兵一心只想要逃命,根本不再理会军令。但他们遁逃无路,四周都是敌人。 邰苛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看向了千崖,得到对方肯定之后,便带着两千精兵一阵呼啸冲进了敌阵。 千崖如牧羊犬般牵制着整个敌军阵营,此刻被邰苛的冲锋切成了两块。 横切之后,邰苛迅速调转马头,和他的一名部下朝着相反方向再次疾驰而去,将刚被分成的两块敌阵再次分为四块。 如此往复,横切竖斩,敌营最终被分割成若干小块。但始终未变的是,多洲军一直被郁洲军紧紧包围着,不管他们是聚在一起,还是变成了各个小块群体。 千崖再次举起手,传令兵注视着,迅速向各支分队传达大将的命令。 千崖的手势变换了多次,他依旧驻马停在高处,望着遵循他的命令不断变换阵型的战场。 被分成若干的敌军阵营在郁洲军的紧逼之下越收越紧,就如一团团被攥紧缩小的面团。 当他们的体积不能再缩小时,就如因外力而爆裂的浆果一般,鲜血四溅,战场上各处都浸润着红色。 厮打、哀嚎、呻吟,千崖早已听得见得麻木,只想快些让敌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战斗一直持续到晚上,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已经杀人杀到麻木的邰苛,才发现已经找不到可以砍杀的敌人了。 他依旧提刀在战场上巡视,不敢放松警惕,直到听到千崖传来的命令,才开始收敛部队,收拾整理战场。 这场战斗他们全歼了一万敌军,耳边只有将士们的欢呼声。但邰苛却笑不出来,他已经在考虑接下来的硬仗了。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但是否能成为真正的刀俎,就要看下一仗是否能够得胜了。 邰苛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千崖,他的好友依旧镇定自若,完全看不到一丝忧虑。 邰苛轻笑一声,每次看到千崖这幅严肃表情,他便会安心。 邰苛摸索腰间酒囊,激战过后的酒变得更加甘醇。 第五百六十一章 诱敌反击 廉雍城后院起火的消息还未传到主战场上的郁洲军耳中,而他们派出的一万援军被全歼的消息也还未传到廉雍城中。 郁洲军的大将邯普对于千崖的行动一无所知,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不知情。 在前线指挥大军的阡聂这些天一直在掐着指头过日子,他虽知道千崖带军出发的日子,但之后的进程如何,他就只能估算时间了。 阡聂打仗,无论大小都会事前做好充分准备,不管是排兵布阵、铠甲兵器还是粮草辎重,他都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势必做到万无一失,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对于千崖的做事风格、行事大胆,他有时也会像顶头上司邯普那样感到头痛。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些小惊喜或是惊吓也挺有意思。 这一点邰苛也赞同,但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千崖知道的,防止他会得寸进尺,更加放飞自我,让他们的心脏承受不住。 千崖做事看似没有章法,但都是经过充分思考论辩,只需有人大胆一些,看似绝无可能的事也会变成现实。 稳扎稳打固是重要,但有理有据的奇招穿插其中,更是能事半功倍。 阡聂相信千崖,但他也必须承担这份信任的风险。 所以,这段日子他过得都很煎熬…… 多侯率领五十万大军坐镇廉雍城,他毫不吝啬地派出了四十五万军出城激战。 但是牙地城这边只有四十万军,一向小心谨慎的邯普可不像多侯那般大方,只给了阡聂三十万军去迎战,自己则留下十万人守城。 十五万人的差距,让阡聂在战场打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准备充分在此时充分发挥了作用,弥补了兵力不及人的缺陷。对敌人的每一次攻击,他都想好了几种对应之策。 多洲军虽比他们多出不少,但开战以来也一直没讨到什么便宜。 邯普对战况、对阡聂都感到满意,他常年驻守牙地城,和多洲军交手不下百次。之前多少次比这回兵力还要少的时候,郁洲军都未败下阵来,这次更不可能会输。 邯普的目标很明确,不求胜利,只要守成,他相信阡聂做得到。 阡聂也相信自己能够胜任,但他的目标已经不止于此。自从千崖对他说出自己的计划后,他就开始制定能够配合千崖行动的作战计划了。 自千崖从峭雷城出发之后一周,阡聂推算他们应该已经烧毁了阔礼粮仓,但多洲军却未有异常。 阡聂在心中冷笑,觉得多侯快速封锁消息的事做得还挺到位,而且还挺能沉得住气。不过,就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了。 阡聂继续观察,他发现两天后多洲派出城出战的士兵开始减少。由此他推断千崖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二步计划,多侯正急于调派兵力去扑灭后院大火。 得出这个结论后,阡聂抛弃了他一贯的谨慎,开始将阔礼被郁洲军烧毁的消息放出去。 己方将士听了士气高涨,而敌方听了则是一片惊恐与质疑。 这还不算完,阡聂开始率军全面进攻。之前的十天他都是保守作战,但是此刻开始他便放开手脚,对多洲军再不客气。势必要让多洲军知道,他们身后的饭碗已经被烧毁的消息真实可信。 没错!不久他们就将挨饿,还将弹尽粮绝。 多洲军不可能不受影响,一天之内接连败退,已被郁洲军逼回了自家界内不说,郁洲军更是挺军进入了多洲边境。 阡聂的猜测没有错,多侯对于千崖的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军感到恐惧不已,在得到他派出的一万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更是惊到全身颤抖。 在身边随行官员的劝慰和医师的治疗之后,他才慢慢恢复状态,重新开始思考对策。 他将派出城作战的四十五万军抽回了十万守城,准备迎击从后方而来的威胁。但还未等到这支敌人,主战场就开始出现败退之势,并且郁洲大军都已经打到了自己门口。 多侯终于从极度惊恐中找回了理智,对于己方领军作战的将领十分恼怒,大骂他们意志薄弱,不堪重任。甚至不惜斩首数名将官,以儆效尤,决不允许有人再在战场上退却,否则一律问斩。 为了掩盖后院起火的事实真相,多侯不惜将刚抽调回的十万军又遣出了城。多侯深知如果不先将正面的敌人击退,他恐怕连守城的机会都会失去。 多侯一连串的措施,让濒临崩溃的前线再次绷紧,士兵们也恢复了斗志。 多侯又接连提拔了几名新的将领来代替丧命于他刀下的那几人。而不管是新晋将官,还是留任的旧人都知道,自己此刻不努力向前冲,回去等待他们的还是多侯的屠刀。 对于多洲军的再次亮出獠牙,阡聂很知趣地避开它的锋芒,缓慢而有秩序地收敛队伍,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阡聂驭军的能力在郁洲军中谁也比拟不了,快慢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郁洲军先前的溃退显得极其自然,会让多洲军不自觉地继续跟进拼杀。但渐渐地,后退的速度开始加快,虽不显慌乱,但却能大大提高多洲军的士气,让他们认为是自己的英勇打退了敌军。再接下来,郁洲军虽还有抵挡,但已出现明显溃乱之态。 郁洲军表现出的疲软之态,激起了多洲军的杀心,连日来的压力急需找到一处发泄口。 他们对败退的郁洲军穷追不舍,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越过边境,进入了郁洲的地盘。 阡聂就如一名垂钓者,何时撒饵,何时收线,拿捏得恰到好处。多洲军主力部队就像追着鱼饵的鱼群,一直对退走的郁洲军穷追不舍。 阡聂将手中三分之一的兵力当做饵食,吸引多洲军的主力部队,他把这十万军队伍拉长、拉宽,给敌人的感觉就是溃散而逃。 多洲军张大嘴巴,努力前冲想要一口吞下猎物尾部。 当他们如愿以偿地与郁洲军尾部接触,准备撕咬吞食猎物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早先一步成为别人口中的食料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夹击分势 阡聂一声令下,一直佯装败退的郁洲军诱饵,立马转身反咬了已经停不住脚步的多洲军一口。 遭到突然反击的多洲军一时手足无措,当他们准备迎接突然变脸的郁洲军时,从他们两翼突然各窜出一路郁洲军。 率军追击的多洲将领发现形势不妙,知道自己上了当,为了避免己方被三面包抄的危险,急忙下令大军停止行进,急速掉头。 但他们之前冲得太猛,前军已经调转了方向,但后军却无法跟上前军的节奏。前后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此刻,两翼的郁洲军开始合拢,郁洲军从三面围剿已经自乱阵脚的多洲军。 反击的时机很重要,杀敌的时限也很重要。阡聂知道自己套住的只是多洲军的先头部队,他们还有一半兵力在后方观察。 一旦他们冲过来支援前军,郁洲军别说绞杀已经落网的猎物,恐怕连这张网都被要冲破。 他们必须趁后军有所行动之前,尽可能多的消灭网中猎物。 混乱中的多洲前军,自己人的相互碰撞践踏,已经让很多士兵命丧黄泉。各队将领一时半会儿,很难重整队形,展开作战。 而就是在他们混乱不堪之时,郁洲军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吞噬。 阡聂给所有士兵下达的命令就是能杀一百绝不只杀九十九,战后按人头领赏,杀敌越多,赏金系数越高。 千崖在去峭雷城前,曾经告诉阡聂,邯普那个吝啬的老头手里有不少金银珠宝,除了小部分是郁侯赏赐外,其余都是他这辈子到处搜刮而来的财物。要他不用客气,想用就用。 阡聂心中暗笑千崖,连收买士兵的钱都是零成本。 不过不管千崖说的是不是真的,阡聂压根就没打算客气,只要能够得到他想要的战果,他可以不惜重金为麾下士兵推波助澜。 多洲前军被疯狂的郁洲兵绞杀了五、六成时,后面的多洲军终于扑了上来,想要解救自己的同胞。 此时是阡聂最紧张的时刻,前军虽是困兽犹斗,但后军超过二十万人的加入很可能会让这只困兽冲出牢笼,到时被反噬的将是自己。 阡聂必须小心应对,拖住这只已经丧失理智的大军。 他不时抬头看向远方,心道:“是时候了。” 阡聂不仅驭军能力超群,对时间的估算也极为精准。这只困兽的疯狂反噬让阡聂的部下们惊魂不已,他的亲卫都劝说他尽快撤到安全的地方指挥。但阡聂不肯,仍旧直视着远方。 亲卫不知道上司在看什么,只是心中焦急。不过他们的忧心持续时间不长,一直保持冷肃面孔的阡聂突然大笑了起来。 “准时!准时!那小子还真是说话算话!” 亲卫们不知上司在自语些什么,但他们得到的命令却很清晰:“谁也不许后退!继续前冲!违令者杀无赦!” 疯狂的困兽被这张稍显薄弱的网缠得更紧,虽在挣扎,但獠牙的攻击却尽显犹豫,它的尾巴不知被什么利器狠狠夹了一下,让它发出阵阵哀嚎,无法专心咬破束缚它的这张网。 从尾部传来的恐惧很快就窜至到全身,多洲军军心大乱,他们似乎遭到了前后夹击。 很快,疑惑的多洲兵便确认了消息的可靠。没有人知道怎么会有一支郁洲军会出现在他们的尾部,且又有多少人,一切都是未知。 率军的将领满脸惊恐,接连发生的意外几近让他们崩溃。 将领的不安迅速传染了手下的士兵,他们只知道自己回家的路线被人截断了。 困兽因尾部的疼痛而陷入了迷糊状态,而猎人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杀!” 阡聂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天空,一身长吼过后带领众将冲入了敌阵中拼杀。 “咔嚓”一刀砍下去,鲜血又溅了邰苛一脸。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连几场战斗的疯狂厮杀,让邰苛连擦掉糊在脸上的血迹都感到麻烦。 刚解决完眼前的敌人,一转身,他抬手又将一名冲过来的多洲士兵砍倒在地。 他清楚这场战役不到完全结束,脸上永远有擦不完的血。 看着已经完全被他们打乱阵脚的多洲大军,邰苛开始找寻千崖的身影。 他们这支队伍在歼灭了前去阔礼支援的一万多洲军后,又开始了急行军。 他们不是朝着廉雍城,而是又绕了远道,避开多洲军的视线,直接冲入了主战场。从后方开始攻击,正在追击郁洲主力部队的多洲军尾部。 按照事前约定,千崖他们加入主战场,应该正是阡聂诱敌深入郁洲境内的时刻。 邰苛一直对千崖约定的这个时间很是担忧,战场上的形势分秒变化,谁也不能保证这次作战计划各个步骤、各个阶段都能按计划进行。 就算他们这边进展顺利,但也不能保证阡聂那边的作战就能一切顺利。 不过现在看来,邰苛的担忧是多余了。 千崖和阡聂他们两人的配合堪称完美,时间对接拿捏得恰到好处。 结果虽然令人欣慰,但过程却是惊心动魄。 千崖带着他们这一通儿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地绕道,途中没有一条是人能走的道儿,不是和天险对着干,就是挑战山中野兽们的底线。 所以当他们赶到了战场,见到了数量是他们几倍的敌军,他们反而倒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只要对手不是那些深山老林中的猛兽,都好对付。 邰苛对此也深有感触,和一个人干架总比和一头熊干架要轻松多了。 当他看到五名多洲兵同时朝他扑过来时,心中没有半点畏惧。手中长刀一抖,发出一声长喝,一挡一挑一挥,三下五除二就将眼前的敌人全都撂倒在地。 面对倒地呻吟不止的敌兵,邰苛没有犹豫给与了他们最后一击。 “啧……” 邰苛砸了下嘴,他突然对如此杀伐果断的自己感到了一股陌生。 邰苛再次抬眼在战争中的硝烟中搜寻,终于看到了离他不远的那头葡萄色头发,也找到了让他有如此变化的根源。 千崖虽然在从军前是名大夫,但他在战场上砍杀敌人时,从未被自己从前的身份所束缚,该杀的人他从不眨一眼。对认准的事,就绝不再犹豫。 千崖的这种果断也影响了邰苛,否则邰苛早就不知在战场上死了多少回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出其不意 望着头盔已不翼而飞的那头葡萄色,邰苛在又砍倒两名敌人之后,快速朝他奔了过去,之后一跃而起,将一名企图从背后袭击千崖的多洲兵劈成了两半。 落地之后仍不停歇,他左出一刀,右出一脚,再次放倒两名敌军。 此时,千崖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异状。这不禁让邰苛皱起了眉头。 “你的那些亲兵呢?” 邰苛背靠着千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敌情,问道。 “这波敌军冲得太猛,被冲散了。” 这简短的一问一答之后,两人又分别开始对付眼前的敌人。 忙完这波之后,邰苛再次靠了过来:“你说说你,想尽办法在途中训练你的这些新兵,连带着我们这些老兵也跟着倒霉。 现在我看他们胆量确实练出不少,武艺也精湛许多。倒是他们老大的武艺没什么长进,没准还倒退了。” 听到这句带着嘲讽的责备之言,千崖只有苦笑的份儿。他这几年除了研读兵书,就是钻研医道,留给练武的时间的确不够。 但千崖的胆子不小,就算武艺不精,也敢在战场上肆无忌惮地乱窜,与敌人拼杀。 哎,邰苛在心中叹道,他朋友身上总是有一股迷之自信。 千崖身边的五十名亲兵,都是邰苛精挑细选出来保护千崖安全的,但想得再周到,也难免有意外的情况发生,就比如现在。 不过,千崖并不以为意,只淡淡道了一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邰苛直在心中骂街,真想知道他朋友心中的侥幸还有多少存货,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整天让他提心吊胆的。 邰苛懒得和千崖废话,把心中的怨气都撒到了敌人身上。 他已经放倒了一圈敌人,后面赶上来的多洲兵看到邰苛那一脸胡子拉碴,不知凝结了几层已发黑血污的脸,都吓得不敢靠近。 邰苛再朝他们一瞪眼,对方就像触电一样,发出一声变了调儿的惊叫之后逃掉了。 “这些个亲兵,都跑到哪儿去逍遥了?!” 邰苛守在千崖身边,就像个保护罩一般,帮他驱赶着时不时会扑过来的攻击,“放着主帅不管,看之后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邰苛抱怨着,他抽空瞪了千崖一眼,“你也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主帅要是死了,这仗就没法打了!老子可不想前功尽弃,以后喝酒都没个人陪!” 对于邰苛的抱怨,千崖没有做声。别说十二分,自从从峭雷城出发后,他就打着二十分的精神。 别看表面风平浪静,但内心可一直是波澜起伏。此刻更是如此,他紧盯着战场上敌军的动向,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多洲军的回防如上涨的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但这潮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蹿向各个方向,毫无规律可言。 “马上召集队伍!快!” 看出端倪的千崖下令道,而邰苛早在赶到他身边时就开始召集队伍了。除了千崖的那几十名亲兵,还有他们下一步计划需要的士兵。 邰苛一边召集整顿队伍,一边将这支千人队伍,连同他们的主帅都慢慢转移到战场一侧。 这些士兵有一部分是邰苛从牙地城带到峭雷城中的老兵,还有一部分是新兵,但他们都是精兵中的精兵。 战场的硝烟仍在继续,被郁洲军前后夹击的多洲军就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远处传来了鼓声,那是郁洲军发起全面反击的声音。 战场上的人都被这鼓声所影响着,或鼓足勇气、冲锋陷阵,或丧胆销魂、抱头鼠窜,或前瞻后顾、不知所措。 此刻,没有人会注意到有支千人队伍已经悄然来到了廉雍城下,兵分两路,隐藏在一片小树林中,窥视着城门。 邰苛带领一队,屏气凝神,眼睛死盯着城门,就像等待猎物走入自己攻击范畴的猛兽,他已能听到从城内传来的嘈杂声。 一刻钟后,吊桥缓缓落下,城门打开,一队骑兵快速从城内涌出。 邰苛在心中默数,骑兵数量大致千人,之后出来的是步兵,数量将近两万人。 邰苛不由在心中叹道:多侯用兵打仗真是大方,现在廉雍城内所剩兵力不过四万。现在这一通儿往城外派兵,城内所剩不过万人,还真是倾巢而动啊。 看到这里,邰苛不免有些担心。如果多侯只是派出大军前去支援,那他们这第四步计划就要泡汤了,而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关系着整个战役的胜败。 就在邰苛看着如蚂蚁般涌出洞穴的多洲军担心不已时,在步兵之后又有一队骑兵出现。这队骑兵要比最早出城的那些骑兵穿戴、装备华丽得多。 在百名骑手涌出后,一面黄栌色的大旗出现在了邰苛视线中。 心跳瞬时加快,邰苛将视线戳在那面旗帜上,借着夕阳,旗帜上的“多”字清晰地刺激着邰苛的视觉神经。 千崖说的没错,如果在天黑之前不想办法制止住濒临崩溃的战线,稳住军心,多洲军这次想要扭转战局,恐怕是回天乏术。 而最快速、直接有效的办法的就是多侯本人亲临战场指挥。 多洲军已经被他们逼入绝路,唯有破釜沉舟,才能起死回生。而千崖瞄准的正是多侯的孤注一掷。 当这支支援的部队全部从廉雍城走出时,邰苛用脚一夹马腹,带着他的这支五百人的骑兵直冲多侯的旗帜而去。 另一侧,千崖也带着五百骑兵冲了过来。 刚走出城门没有多久,就遭到了敌军的埋伏。刚才还士气满满的支援部队立刻变成泄了气的皮球,从空中一下落到了地面。 他们不知道偷袭他们的敌军有多少人,只觉自己的行踪、目的都被人看穿。还未及思考,他们的队伍就已被冲乱,不知应是继续前去主战场支援,还是应该即刻返回城中再做打算。 将后部冲乱之后,邰苛和千崖收拢队伍,将旗队完全包围。 见时机成熟,千崖举起手中长剑,冲天一指,大声吼道:“杀!一个不留!” 第五百六十四章 意外频发 千崖的吼声还未散去,邰苛已经策马横冲直撞放倒了一众骑兵。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多侯多拓。 但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去找寻多侯本人,只能抱着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无差别的大开杀戒。 千崖的这支刺杀队伍只有千人,他们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否则他们必死无疑。 千人队伍个个精壮,在锁定的敌军范围内,他们见人砍人、见马砍马,严格遵从千崖的命令,绝不留一个活口。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在残阳之下,血气更重。比起之前的偷袭阔礼,千崖他们这次不过是一次小型屠杀,且持续时间不过两刻钟。 在确认这队举着各种旗帜的骑兵队伍人马具亡之后,邰苛冲到了坐在马上,不断喘着粗气的千崖身侧。他的一条胳膊已经被鲜血染红,动弹不得。 邰苛二话不说,拉住千崖的缰绳就开始向侧旁撤退,大叫道:“多侯已亡,全体撤退!” 待他们安全撤离之后,多侯阵亡的消息也开始在整支多洲军中蔓延开来。 至此,千崖这一队人马的任务已全部完成。 邰苛带着受伤的千崖以及部下撤回了郁洲境内,在一处离牙地城还有些距离的哨所安了身。 不管邯普猜没猜到从背后袭击多洲军的是千崖的部队,他们现在都是不能返回牙地城的。 千崖手臂的伤比想象中的严重,他被一名多洲兵的长枪贯穿了上臂。伤口处已经肿起了两圈,血更是止不住地向外冒。 邰苛看着他的伤不觉就是一阵牙疼,怀疑他的痛觉神经已经坏死,才能让他坚持在战场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指挥部下厮杀。就是此刻,他的脸上除了冷汗,还是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迹象。 千崖不肯卸甲脱衣,让军医为他疗伤,只是粗略地包扎了一下伤口。 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整场战役尚未结束。千崖不敢松懈,神经依旧绷得很紧,时刻关注着战事进展。 看着脸色惨白,强撑着坐在那里的千崖,邰苛不由咂了一下嘴,说道:“阡聂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他那边也一定没问题。” 对于邰苛的话,千崖不为所动,脸上也缺少表情,仿佛稍一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一般,让他看上去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邰苛不由用满是血污的手,抓了抓已经被凝固的血液黏在一起的头发,思忖片刻道:“你瞧瞧你那条胳膊,肿得跟个水萝卜似的。你不是总念叨见了蔗柠,要用双臂紧紧抱住她,绝不再放手的吗? 就你胳膊现在这样儿,十有八九是要废了,看你到时用什么去拥抱你老婆。” 说完这几句,邰苛自己都恶心得想吐个七荤八素。如果不是被逼得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说出这些肉麻的句子,但显然这些话让千崖有了反应。 他看向邰苛,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忧惧之色。 邰苛本想豁出去,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再说两句刺激刺激他。没承想话还未出口,眼前的千崖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刺激大发了…… 邰苛皱着眉头,又抓了抓手感不佳的头发,连日来的征战和伤痛都没能打垮这位主帅,想不到竟被几句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闲话击倒了,真搞不懂他是意志坚定还是内心脆弱了。 邰苛挥了挥手,一直在旁边待命的军医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千崖抬到一张软榻上。手刚碰到他身上的铠甲,又都缩了回来。 军医们想起刚才千崖拒绝疗伤的恨绝眼神,都不免有些后怕。 “别停手!赶紧的,趁着他没知觉赶紧收拾”,邰苛看到军医们的反应有些抓狂,千崖在军队中说一不二,有威望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会让他行事偏激,“他那条胳膊要是废了,你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虽然知道邰苛是在危言耸听,但军医们还是在职业操守的助力下开始了救死扶伤。就连邰苛本人也被军医按了下来,他头上有一处伤口,已经流了不知几茬儿的血,而他还全然不知,以为自己脸上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勋章。 一通儿折腾之后,邰苛头上缠上了厚重的绷带,脸上、头发上的血迹也都清理干净。他身上的铠甲也被军医们强行解下,经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也不下十处,和千崖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正当邰苛因为军医处理他身上一处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时,一名士兵跑了进来,兴奋地叫道:“大捷!大捷!我军大捷!多洲军已经完全溃散,阡将军正在围剿多洲残兵。” 邰苛因伤痛而扭曲的脸,并没有因听到这则消息而有所缓和,仍旧沉着脸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看到士兵摇头,邰苛挥了下手:“再探。” 多侯都被他们乱军杀死,阡聂不可能不取胜。这一战除了打压多洲,让他们一时半会儿再也不能和郁洲动手,另一个目的也是最最重要的。 邰苛身上疼得厉害,等得也心烦,叫人去拿酒来,但遭到了军医们的强烈反对。 不过反对无用,亲兵都听从军医,那他就自己去寻。找到酒,也不管口感好坏,一通儿猛灌,像是要把行军打仗的这段日子积攒的压力全都压下去一般。 当他在军医们虎视眈眈的视线注视下,将一整坛酒全都灌下肚去时,他也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他顾不得放下手中酒坛,就跑到了千崖的榻前,不顾军医们的劝阻,狠命摇着还在昏睡中的千崖。 “喂,别睡啦,快起来!你听到没有,郁度那傻小子还真听你话,最后关头带兵出城追杀多洲军。邯普老狐狸拗不过,只能跟着他一起出城,结果就是意外频发,一老一小都葬身敌阵啦。” 邰苛说着,旁若无人地大笑了起来,“阡聂那小子干得还真不错!” 邰苛的大笑还未结束,就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稍稍移动视线,就看到千崖如诈尸般坐起了起来,正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第五百六十五章 疑心已起 邰苛心中一惊,随即手中分量变轻,低头一看,自己手中那空酒坛已被千崖抢了去。 发现是空坛后,千崖明显不悦,大叫着让人拿酒来。军医们一拥而上,想要制止重伤主帅的胡闹。 不过,邰苛倒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取了酒回来,等着千崖将军医、亲兵和侍从都打发走之后,才又溜进他的屋中。 两人推杯换盏,将军医的医嘱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我让她等得太久了。” 喝着喝着,千崖突然冒出了一句。 邰苛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给千崖倒满一杯之后,道:“牙地城守军已经尽落我手,除了驻守航青城的四十一万军,还有麟檬城直属郁侯的十万军,郁洲将近一半的兵力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说着,邰苛端起了酒杯,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千崖:“接下来的计划有吗?一半对一半,我们的胜算……” 邰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千崖的一声冷笑打断了:“我可不做没有赚头的买卖,要做只做稳赚不赔的。” “怎么个稳赚不赔?” 邰苛饶有兴趣地等着千崖的回答,连手中的酒都没急着下肚。 “接着窃取啊”,千崖不经意地一答,也端起了酒杯,脸上却掠过了一丝寒光,“郁度是郁群的长子,也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儿子。接下来他将会失去嫡子,也就是航青城中的那位。” 说罢,千崖用他那唯一能动的一只手举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邰苛到没急着喝,他现在对千崖的计划很感兴趣,想要他接着说下去。但千崖现在除了朝他咧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是他口无遮拦,饮酒过度,还是碰了伤口,足足有一刻钟功夫,千崖都在捣气儿。 吓得邰苛连酒都喝不下去了,正要去找军医,千崖终于开了口:“要是伤我这一剑的那多洲小子还活着,我真想问问他是怎么做到让我疼得生不如死的!” 邰苛:“……” 就在邰苛哭笑不得,准备酝酿揶揄他一句时,千崖又用他现在唯一能动的手搭在了邰苛的肩膀上,抬起有些发青的眼圈,看着他的眼睛中透着一股忧怨。 “你可别乌鸦嘴,这条胳膊要是废了,我就不能实现对蔗柠的承诺……哎呦……” 千崖疼得五官扭曲,再次低下头去。 看着千崖的难受劲儿,邰苛倒笑了起来:“放心吧,废不了,疼就说明这条胳膊还活着。” “那我脸上的伤呢?”千崖对邰苛的安慰并不满意,指了指自己左脸上那道并不深的伤口,“要是留下疤痕,岂不是更让蔗柠嫌弃。我一会儿得让军医给我弄点祛疤的药擦擦,实在不行就涂点脂粉遮遮。” 被千崖的这一通儿搅和,邰苛已经忘了刚才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只知道千崖想念蔗柠,想念过去的生活,而邰苛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随着他们计划的一步一步实现,似乎找回原来的生活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待阡聂收拾完多洲残军,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千崖和邰苛也回到了牙地城。 三人胜利会师,相视轻轻一笑。多洲的五十万大军被他们歼灭的将近一半,伤者更是超过七成,俘虏了八万多人,多侯多拓的尸体也被找到。 这场对多洲的大捷,很快便传遍了郁洲全境,也传到了虹国的各个洲。 有人欢喜有人忧,千崖清楚,郁洲的这次大胜一定会令明苍坐卧难安,他一定会用尽办法来铲除这颗紧挨明洲的毒瘤。 郁洲下次迎来的对手绝不再会是多洲一洲之兵,而将是忠于王室各洲的联军。 除掉了邯普和郁度,千崖和阡聂已经完全成为了郁洲西侧这支庞大军队的主宰者。 论功行赏、赏罚分明,这次战役之后,这支大军也就完全从郁群麾下转到了千崖和阡聂两名年轻将领的麾下。 眼前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一周之后,千崖便接到了从麟檬城而来的命令,郁侯要他带领五万精兵前往航青城,教他的嫡子郁登驭兵打仗。 “郁群那个混蛋为什么突然调你去航青城?” 邰苛一仰头灌下一杯酒,一脸不满地问道。 千崖和阡聂坐在他的身旁也都相继喝下了杯中之酒,和多洲的仗打完之后,他们各个都是军务缠身,忙活了将近半个月,三人才有机会一起坐下来喝上一杯。而明天千崖就要收拾行装,前往航青城。 “这酒味道真差!咱们以少胜多打赢了仗,还把碍眼的多侯也弄死了。这个郁群居然就让人送来这种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犒劳酒来,真他娘的……” 骂街的话还未说完,邰苛就打了个酒嗝。虽然骂着难喝,但只要是酒他还是会往死里喝。 邰苛很少会抱怨酒不好,今天如此,显然是心情不佳。 “别抱怨了,邰兄”,阡聂给邰苛倒满了喝空的酒杯,“要是郁群知道也是我们弄死了他的儿子,估计送来的就是鸩酒了。” 郁侯送来前线犒赏的酒的确不怎么好,有点烈,邰苛多喝了几杯有点上头,听了阡聂的话,又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鸩酒?那混蛋要是真敢送来,老子就让他先尝尝!”说着,他抬起手,指向了千崖,“我说你真要听那混蛋的去航青城?” 千崖没有做声,只是一直蒙头喝酒,这更让邰苛恼火,大叫道:“教那小崽子驭兵,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带着大军直接攻下航青城,保准教学生动形象,又让人刻骨铭心。何必去跟他浪费时间!” 邰苛将喝空的酒杯砸在桌上,似乎桌上饭菜都跟着蹦跳起来。 阡聂知道邰苛生气,再次好言相劝,又给他倒了杯酒:“虽说郁群抽调走了二十万军回麟檬城,但航青城中还留有二十一万大军。我们手中的兵力虽可以与之一战,但意义不大。 我们的目标不是航青城中的郁登,而是麟檬城中的郁群。况且……” 说着,阡聂看了一眼千崖,“我们五年前召集的那一万军还在航青城中,把他们再次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也容易得多。” 说完,阡聂也端起酒杯哑了一口酒,思忖片刻又看向千崖:“我知道你去航青城的目的,但现在形势有变。我们已经接到命令,郁群不久就会再派他的一个儿子到牙地城。 说是接替郁度要我们扶持教导他,但实际上郁群是要调查邯普和郁度的真正死因。 他这个儿子的随行人员中有不少的刑司官员,我看郁群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所以你只带五万军去航青城,我担心这是个陷阱。” 听到阡聂的担忧,邰苛也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千崖:“喂,阡聂说的有理,你最好还是找个借口不去,要不就多带些人马过去。” 不过,对于两位友人的相劝,千崖只是微微一笑。 第五百六十六章 步步为营 千崖泯了口酒摇了摇头:“绝非陷阱。郁登这小子比他哥要机灵的多,我在峭雷城时他就联络我,想要拉拢我。 他觉得他老爹派郁度去牙地城,参加和多洲的大战是在给他压力。也怕郁度在军中壮大了势力,对他不利。毕竟郁度这个庶出长子一直觊觎着洲侯之位。” “可为何要你只带五万人马?” 阡聂还是有些担忧,千崖朝他笑了笑:“五万这个数,是我提出来的。我说过我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本钱太高的不合我胃口。” 邰苛觉得脑仁一阵生疼,千崖有自信固然是好事,但他却忽视了别人对他的担忧。 “我看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在那边毕竟势单力薄,况且还……” 邰苛的话还未说完,千崖就朝他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你们放心,半年之后,航青城中的大军都将是我的。” 千崖不容置疑地说完,端起酒杯又泯了口酒。似乎察觉到了旁边两位友人疑虑的目光,他放下酒杯,煞有介事地给了两人一个放松的微笑,是那种他经常在姑娘面前露出的暧昧的笑。 这一笑,让阡聂全身像过电一样直起鸡皮疙瘩,邰苛更是把含在口中的一口酒全都喷了出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看到我撒谎的样子。” 两人不但没从刚才那个笑中得到一丝安慰,还被恶心了一把。邰苛是彻底放弃了抵抗,接连闷了几口酒来压惊。而这个解释更让两人一头雾水。 但阡聂知趣,话说到这份儿上,知道千崖有足够的把握,也就不再多说,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牙地城这边。 “这次到牙地城来的是郁群的第三子,也是郁度的同母胞弟,名叫郁真。 据说他对他哥哥的死很是介怀,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所以,他这次绝对是来者不善。” 对于阡聂的话,千崖不置可否,只是冷笑一声:“既然是来找茬儿的,那就一个都别让他们回去。 如果他们有远见,愿意为我们所用,那就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不愿意,那就只能送他们上路了。” 突然,千崖一改刚才的漫不经心,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阡聂:“只有那个郁真,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路只有一条,就是黄泉之路。” 阡聂明白千崖的意思,点了下头。 千崖拿起酒壶给阡聂和邰苛各倒了杯酒,最后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可惜我不能亲自送他上路了”,他端起酒杯放在鼻前嗅了一下,瞬时浓烈的酒气刺激着他的嗅觉。 “既然郁群送来了这么难喝的酒,那我们就用它来招待他的儿子好了,当然还要比这更加难喝,是让人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难喝。” 说这话的千崖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玩世不恭,而是裹挟着仇恨的阴鸷。 第二天,千崖带着他的五万人马前往了航青城。十天之后,郁真则带着他的一众随行人员,总共两千人来到了牙地城。 郁真还不及弱冠之年,但却油腔滑调,心机颇深。不过城府还不够深,年轻气盛常使他心浮气躁,掩藏不好内心的真实想法。 几番交锋下来,阡聂已经能够断定自己的推断没有错,这些人就是来找茬儿的。 刚开始时,郁真对阡聂还算客气,毕竟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敢过度造次。但日子一长,郁真暴戾的本性便暴露了出来。 他经常无缘无故殴打军士,虐待下属,稍不顺意,说杀人就杀人。他的眼中没有军法也没有王法,更缺少人性。 “郁度那个混小子不知要比他弟弟好出几座山头儿去!” 看着渐渐把自己当成牙地城真正主人的郁真,邰苛真是恨得牙根痒痒。 他尽量避免和郁真接触,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暴脾气,会一刀捅了他。 阡聂虽然表面还能和郁真说得过去,但内心也和邰苛一样,不知拔出刀捅死这小子多少回了。但他必须忍耐,给在航青城中的千崖留出时间,实现他的计划。 郁真的小心思不难看出,他本打算查出郁度和邯普的真正死因,把阡聂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掌握这支郁洲中最为庞大的军队。 但真到了军中,他才发现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控制这支军队。 而阡聂一直对他执下属之礼,恭谦有佳,他便又转变了方向,开始向阡聂示好。打算效仿郁登,将阡聂拉入自己阵营,为己所用。 郁真在牙地城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阡聂隔三差五就被他叫去喝酒,想要和他拉近关系。 阡聂心中纵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稳住郁真,他还是得去赴约,对其虚以委蛇。 不过面对厌恶之人,他的脸还是僵得有些面瘫,真希望自己能像千崖那样,不管面对何人都能游刃有余。 和多洲的仗一打完,阡聂就开始安排将士们的家属进入牙地城来探视。 这是牙地城守军的传统,为了缓解士兵们的思乡之情、夫妻分离之痛,邯普每隔两年就会安排家属来前线探望亲人。 邯普死了之后,阡聂也没有丢掉这项传统。这段日子,不断有亲属来到军营中探望,还有一些商贩也会入城来做生意,牙地城也因此热闹了许多。 邰苛这段时间也时常会去城中转悠,因为他听说有商贩从麟檬城带来了郁韵春,且每次,他都会一脸满足地提着几坛酒回来。高兴了,就会叫来手下士兵一起喝一杯。 不过今天士兵们不仅不见他手中提酒,更是挺着凶神恶煞的脸回来了。士兵们见了他都挺直了腰板,生怕那张凶脸会转向自己。 邰苛径直来找阡聂,却被告知主将正在军营中巡视。 邰苛因为怒气而使血气上涌,脸色通红。没见到人,他在原地踱了不下二十圈步,才总算压下怒火没有发作,气哼哼地走了。 士兵们也都舒了一口气,待阡聂回来之后,赶紧将这件看上去很严重的事情上报。 邰苛虽然脾气不好,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发作。而现在能激起邰苛如此怒火的,阡聂也能猜出十之八九。 忙完一天军务,虽已至戌时,但敏感时期,阡聂不敢怠慢,晚饭都顾不上吃,就披星戴月地去找邰苛,要把白天的事问个清楚。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上好下甚 叫了半天门,屋里没人答应,阡聂就径自推开屋门走了进去。一只脚刚踏进屋,一股刺鼻的气味就迎面扑来,阡聂不自觉地掐住了鼻子找着屋中主人。 此时邰苛正坐在屋中一隅,抱着个捣药罐正在捣草药。 “邰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满地不知名的药草,阡聂不明就里地走近查看。 听到问话的邰苛将视线转向他,在烛火的映照下,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犹如从地狱之门冲出来的恶鬼,更显凶煞,让阡聂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给那小兔崽子做点药,他病得可不轻。” 邰苛声音低沉,夹杂阴凉,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邪笑。他宽阔的背影打在旁侧墙面之上,飘曳闪晃,犹如鬼火。 这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邰苛。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阡聂咽了口唾沫,问道:“邰兄,虽然千崖是要我们毒死他,但现在时候还早了些,才三个月而已,再等等吧。” 提到郁真的事,阡聂马上认真起来,一直掐着鼻子的手也放下了,对邰苛做出了一个阻止的动作。 “放心,吃不死他!就是让他先消停消停,不要那么精力旺盛,盛到一连十天半个月,天天去调戏良妇,辱人妻妾。” 一听到这话,阡聂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也清楚了邰苛白天为何会那么生气地去找他了。 “士兵们敢怒不敢言,毕竟那崽子是洲侯之子。今天要不是被我撞见,这军营被那崽子祸害成什么样子,咱们还不知道呢!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到了蔗柠的事,更让邰苛气儿不打一处来,拿捣棍狠狠在罐里戳了两下,就好像那对父子在他的药罐里一样。 此时的阡聂也如同白天的邰苛一样,开始在屋中来回踱步,他心中的怒火绝不比邰苛逊色微弱。 纨绔子弟的恶习,他都能忍。但破坏军纪、扰乱军心,欺负女人的事,他实在无法容忍。但为了大局,他必须先吞下这口气。 不知道走了多少圈,阡聂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邰苛手中的捣药罐,怒道:“多加点量,最好叫那小崽子一个月起不来床!不!他妈弄个半死最好!” 就算再恼怒,阡聂也从不爆粗口,这是邰苛见过的最亲和的将官。但此时的阡聂的确是怒不可遏,不找个缝隙来发泄一下,恐怕真的要憋出内伤了。 正当邰苛想要张口表示赞同之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焦急声。 获准进屋之后,这名满头大汗的侍卫一脸惊恐,说道:“不好了,两位将军,三公子、三公子他被人捅死了!” 正怒火中烧中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两人脸上同时放光。 捅得好!太他妈好了! 这是此刻邰苛和阡聂的真实心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阡聂遏制住心中发出的阵阵冷笑,板着脸问道。 侍卫抹了一把脸上流下来的冷汗,回道:“三公子前些天非礼了一名士兵的妻子,士兵气不过,去找三公子理论,反被其打断了一条腿。其妻不堪其辱,在昨天夜里上吊自尽了。 结果今天那名士兵在三公子住处门口守了一天,挨到天黑三公子出府时,他便扑过去,一刀就……” 侍卫的话还未说完,邰苛就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真他妈活该!让他到处滥情!那名士兵呢?把他带过来,老子要重重赏他!” 邰苛可不像阡聂那样隐忍,忍不住干脆就将心中实话全都倒了出来。 他瞥了阡聂一眼,对方脸阴沉得像能招来霹雷。 侍卫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邰苛会跟他这么坦诚地说话,有些结巴地说道:“那名、那名士兵被、被三公子的侍卫杀死了。” 这回轮到邰苛沉下脸来,因为兴奋,一直没停下的捣药的手突然一用力,将捣药棍生生捏成了粉碎性骨折。 被这清脆的一声吓得一机灵,侍卫的结巴马上就好了,焦急道:“两位将军,现在外面已经乱做一团了。被三公子欺凌的女子不止一名,那些遭到欺辱的女子的丈夫或兄弟,此刻正在与三公子的人对峙。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抓人啊!” 邰苛将手中捣药罐一摔,站起了身。 “抓谁?” 侍卫疑惑地来回在邰苛和阡聂身上扫视。 “还能有谁!” 邰苛又露出了一脸凶煞,瞪着侍卫。 “三公子的那帮狗腿子!” 阡聂接上了邰苛的话。 郁真的随行官有俩百多人,还有两千人马保驾护航。但这些堪称精兵的人马,在庞大的牙地城守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这些人本是来调查阡聂的,但没想到阡聂倒不打自招了。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耀武扬威的随行官也随着主子的死亡变成了牙地城的阶下囚。 那些士兵本是豁出命,想要为妻子姊妹讨回公道。却出乎预料地发现,他们已经可以被认定为谋反犯上的暴行,竟得到了上司的认可。 不仅如此,上司还义无反顾地站到了他们这一边,并且将这些外来人员全部幽禁了起来。 阡聂一一召见了那些家中妻子姊妹被郁真欺凌过的士兵,对他们进行安抚。 牙地城的士兵大都是被郁侯强征而来,长期的压抑让这些士兵在阡聂面前失声痛哭。他们已经将阡聂当成了自己人,更是把对郁侯的不满吐了个淋漓尽致。 阡聂和邰苛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个发起攻击的绝好时机已经到来。 不过离和千崖约定的时限还有两个月,一向谨慎的阡聂自然不会马上出兵,但他已经决定提前着手准备,并且立刻写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远在航青城的千崖,要他也早些做好准备。 邰苛了解千崖,虽然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是半年,但千崖绝不会卡着时间,他一定会提前达成他的目标。 阡聂虽然想象不到千崖会用什么方法来夺得航青城守军的军权,但他相信千崖一定能做得到。 只不过他不能像邰苛那样的释然和乐观,他必须要把每种可能性都考虑到,才能让自己完全安心。 看着阡聂拟定的详细作战计划,邰苛直皱眉头。 作战计划共有五套,第一种:他们和千崖可以按照事先约定顺利会师,共同攻打麟檬城。 第二种:他们最后顺利会师,但是中途却遭遇敌军。 第三种:牙地城守军已经开始攻打麟檬城,但千崖那边却晚了一步,但最后还是赶到了战场。 第四种:牙地城守军攻打麟檬城,但千崖那边却迟迟未有动静,无法赶到战场。 第五种:牙地城守军攻打麟檬城,但千崖那边失败,航青城的守军会作为郁侯的援军赶到战场。 每一种情况,阡聂都做了具体的设想和说明,以及详细的对应策略和具体的排兵布阵方法。 邰苛看完头都大了两圈,觉得阡聂这个男人天生就是个打仗的料儿。阡聂总会问他的意见,并希望他能提出疑问和补充。 邰苛觉得自己要是真能提出疑问,那就是吹毛求疵。非要他提出补充,那也只剩一天限制他喝几顿酒这种小事了。 邰苛对阡聂打仗是一百个放心,他现在只希望千崖能够一切顺利,希望阡聂设想的五种情况,他们只用到第一种。 第五百六十八章 元戎启行 阡聂的战前准备足有半个月之久,在这期间不光是作战计划、粮草辎重的准备,也包括军队士气的积累。 跟随郁真而来的随行人员中,也不乏他的一群狐朋狗友。郁真能做的龌龊事,这帮人也照样能做的出来,且比他更加隐蔽也更加不堪。 现在郁真已死,阡聂就先拿这帮人开刀。 经过受害女子的指认,阡聂将所有参与其中的全都揪了出来。不管他们有多么显赫的家世或是强大背景,在阡聂眼中都是一帮罪不容诛的恶人。 而在邰苛眼里,这些油头粉面的世家公子就是一堆垃圾,还是有害而不可回收的垃圾。 这些人或怒吼、或威胁、或哀求、或哭诉、或求饶,都不能打动阡聂。在一个接一个将他们的恶行调查清楚之后,阡聂毫无留情地对他们全都处以了极刑。 不只是这些直接参与者,那些包庇这些恶行的官员也都遭到了阡聂的清缴。 “阡聂,你真的要造反吗?” 一个已经被压上刑台的官员瞪着他大声质问着。 阡聂斜睨着那名官员,轻笑一声:“我都杀了这么多人了,你还觉得我不是在造反吗?” “别得意的太早!”官员大笑数声,“你在这里的逆天之行,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用不了多久,洲侯大人讨伐的大军就会将这里踏平!” 一旁的邰苛早就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得令的士兵手起刀落,让他永远都闭了嘴。 谁踏平谁还不知道呢! 阡聂对这些人的处置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士兵们都跃跃欲试,急待出军麟檬城,去争取自己真正安稳的生活。 所有的准备都异常顺利,他们这些年一直隐忍,韬光养晦,终于等到了冲破天日的这一天。 不过,一直没有得到千崖的消息,这是困扰阡聂的唯一一个问题,但他不能再等了,决定立刻发兵。 按照事先的计划,他先带领十万大军打前锋,剩下的三十万人则由邰苛统领。 兵贵神速,做好万全准备的阡聂带领大军疾驰而去。而邰苛也在阡聂走后的第二日整军出发,但他走的路线却不是西侧的直线,而是绕行北侧,准备最后与阡聂从西侧和北侧共同夹击麟檬城。 而从北侧走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航青城中二十一万驻军的动向。为了预防阡聂作战计划中的第五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邰苛这三十万军也起到了防范航青城守军的作用。 邰苛这一道儿,的确遇到了小规模的抵抗,那名被处死的官员说的没错,郁侯应该已经知道了牙地城叛变的消息。 但事发突然,就算消息知道得快,但一时之间他还无法组织大规模的讨伐大军,只是把要讨伐的命令传到了郁洲各地。 不过,牙地城的叛军不是个小数目,各地守军在这支庞大的军队面前就如蝼蚁仰视大象,根本无法伤之分毫。 郁真在牙地城的丑闻也被散播出去,各地守军不是敌不过纷纷溃逃,就是直接加入了这支大军,随他们一起去征讨郁侯了。 他们都从这风雨欲来的前夜,嗅到了郁洲即将山崩地裂的气息。一直处在乱世之中的他们,早就意识到必须做出正确选择才能保命这一点了。 邰苛从牙地城出发时带着三十万大军,当他们到达麟檬城北侧,这队人马已经膨胀到了三十八万。 就算千崖的行动失败,航青城的守军不能成为友军,以他们现在的兵力也足以对抗郁侯的军队了。 这个结果也在阡聂的计划之中,此时天色已晚,邰苛在距离麟檬城不足二十里地的一处高地扎营休息。 他已经接到了阡聂的前锋部队围城的消息,准备明日一早就开拔与阡聂会师。 依照眼前的情况,他们应该要按照第四种方案来作战了,但邰苛怎么也不能相信千崖会赶不到战场。 夜晚,他站在高处看向北方,期待着千崖能够带兵前来。不过他站了半个时辰,北面除了浓重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出现。 此时,邰苛心中的担忧,已经比他刚从牙地城出发时膨胀了不知多少倍,但他却不能在部下面前显现分毫。 时间不早,他不能再想千崖的的事,回到自己帐中休息,明天麟檬城之战一打响,恐怕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脑中事情太多,辗转方久,邰苛才渐渐进入睡眠状态。不过持续时间不长,外面便传来阵阵骚动,让他迷迷糊糊,睡不安稳。 “将军!将军!” 最终,他的战前休息还是被侍卫的叫声打搅了。 邰苛阖衣起身,一名侍卫进了帐抱拳道:“将军,我们在营寨外抓到了几名形迹可疑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不说,但能看出来他们是赶着去麟檬城的。” “麟檬城?” 邰苛的眉头瞬时皱了起来,现在麟檬城正被阡聂的部队围攻。一般人躲还躲不及,这些人居然还要往里钻? 这些人定有来头! 邰苛正要叫人将他们带来亲自审问,此时又有一名侍卫进了帐,道:“将军,营外出现一队骑兵,数量有百人。” “骑兵?” 因为数量不多,邰苛只是有些困惑地眯起了眼。麟檬城被围,周围能调用的兵力恐怕都被郁侯调走,又怎么会冒出一小撮骑兵? “哪里来的?” 邰苛打了一个哈欠,盘踞在身上的睡意还未完全褪去。 “看他们的装备,应该是航青城的守军。” 听到“航青城”三个字,邰苛猛地站了起来,残存的睡意也顿时烟消云散。 邰苛的兴奋一直在延续,他心中的那份期盼没有令他失望。 航青城守军已经易主,这队骑兵的主人正是一直没有消息的千崖。 从这队骑兵口中得知,千崖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成为了航青城守军的掌门人,而之前的主子郁登则在一次巡视过程中遇刺丧生。 这些骑兵也说不清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行刺的是军中士兵,因为七年前郁侯在峮平城放的那把大火而怀恨在心,遂对郁侯的儿子动了手。 之后郁登遇刺伤重不治,千崖也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这支二十一万的大军。 不过这件事并未到此结束,那名刺杀郁登的士兵本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他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晋升数级,成为可以参加军议的将校,更是得到了金银无数。 千崖用这种方式向将兵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峮平城的那把大火引发的仇恨再次被点燃。 没有停歇,千崖趁势将郁登的一干心腹全都收拾干净,将航青城守军的军权及军心全都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里。 第五百六十九章 勒棱之袭 听到这里,邰苛忽然明白了千崖离开牙地城时的那句话的意思。 郁群并不是峮平城大火的罪魁祸首,但千崖必须撒谎,将人们的仇恨都引向郁侯,他才能实施他的计划,夺取航青城的军权。 千崖痛恨郁群,但他对明壁沛的恨也同样刻骨铭心。 邰苛微微皱了下眉头,心中突然一紧。这七年来,千崖一直浸泡在仇恨中,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复仇做准备。他想要找回昔日的生活,这也是全郁洲百姓的心愿。 但现在他却必须对受害的郁洲士兵和百姓撒谎,而且今后可能很长时间都必须将这个谎言说下去。 千崖心中有痛,所以才独自一人去了航青城。 邰苛叹了口气,将游离的视线又聚焦到骑兵队长身上,问道:“那你们这些人是在追击什么?” “我们是在追击郁侯的家小。” “郁侯的?” 邰苛瞬时睁大了眼睛,骑兵队长点了下头,继续道:“半个月前,主帅率大军突袭了勒棱城,当时郁侯的一众家小正在勒棱城中度假。” 勒棱城是一座位于郁洲东北侧的小城,依山而建,风景秀丽,地热资源丰富,温泉随处可见。也因此这座不起眼儿的小城早已成为达官贵人、富商名人的休闲游玩之地。 郁群的家族作为郁洲士族中最大的名门望族,自然在勒棱城中拥有数座行宫别馆,他的家眷每年都会到此城中小住,奢侈挥霍一番。 “度假?还真是悠闲!” 邰苛不禁冷笑一声,心道度完这个假,你们就永远也不需要度假了。他示意骑兵队长继续说。 “我们得到消息,说这月是郁太夫人的七十五岁大寿,她率领族中一众女眷和儿孙前往勒棱城,打算在那里贺寿。 主帅马上制定计划,先带着一万军直奔勒棱城而来。 勒棱城有两千军守卫,但他们不堪一击。不过一个时辰,城池就被攻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俘获郁侯的一众家小。” 骑兵队长说到这,声音亢奋,双手更是攥紧了拳头。显然他们这次的行动是成功的,让他到现在还处于兴奋的状态。 “我们抓住了郁太夫人以及郁侯的两个弟弟及三个妹妹,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不过我们进攻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正好在山上泡温泉,所以被他们侥幸逃脱。 主帅发现人数不对,遂先派我们过来追赶,之后就遇到了邰将军你们的队伍。” 听了骑兵队长的讲述,邰苛点了下头,他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给千崖发出消息时,正好赶上千崖出击偷袭勒棱城,所以才一直没有得到回信。 而千崖的出击本也是给牙地城一个信号,告诉他们合击的时机到了。 想到这儿,邰苛轻笑了起来,不管怎样他们终于要合兵一处,向着最后一步迈进了。 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骑兵追击的和邰苛他们拦截到的人数相符。 不过出于谨慎,邰苛还是让骑兵队长去确认他们所抓之人的身份,自己则开始等待即将到来的千崖大军。 折腾了一宿,遁去的睡意再也没有现形。邰苛再次站上高地,看着沉重的夜色渐渐退去,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不久,大道远方便出现了一片尘满,随着震天的马蹄声,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愈来愈近。 邰苛睁大了眼睛,迎接着千崖从北方带来的这支大军。他从牙地城离开时只带了五万军,如今翻了四倍。 邰苛从心底感叹千崖的只赚不赔理念,只要不是开药堂,他的这位朋友永远都是一把做生意的好手。 当天完全亮起来时,两支军队已经合兵一处,总兵力已经接近六十万。 当年如天方夜谭一般的计划,如今已经成为了现实。 见到千崖,邰苛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过多感慨,这个男人已经让他见到了太多的不可能。 到达大营的第一件事,千崖就去确认他捕获的俘虏了。 郁群这一大家子,人还真不少。郁群的母亲郁太夫人本是心高气傲,郁洲最尊贵的女人,没承想高高兴兴来勒棱城庆贺自己寿辰,竟一转眼成了谋逆乱党的阶下囚,落差之大让这位飞扬跋扈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接受不能。 她本就年事已高,再受此惊吓,指着千崖,唾沫横飞的谩骂与诅咒还未倾出十分之一,一直猛蹿的怒火就已让她的血压冲破了临界值。两眼一抹黑,不省人事了。 这次抓到的还有郁群的十一个妻妾,她们被聚到一起带到了千崖面前。 她们有的低头掩面、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哭哭啼啼。也有胆大的不卑不亢,打量揣测着站在她们面前的千崖,或疑惑、或悲楚,看得出这些女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郁群的妻妾当然不止这十一人,邰苛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但却知道郁群经常从各地搜罗美女,自打他上位以来就一直未停歇过。眼前这些女子当中肯定也有被强迫,不情不愿做了郁群的女人的。 邰苛的视线落在了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女子面容清秀,一直抽泣不止。 想到郁群已经年过五旬,邰苛不由心生同情。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千崖,千崖的视线也在那名年轻的女子身上,一直冷若冰霜的视线此刻也变得柔暖了许多。 这些女子大都也是受害者,千崖无意为难她们,本就尊重女性的他只是想问一些事情,并对她们进行安抚。 不过他的柔声抚慰之词还未发出半句,就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 一名女子突然冲过来,抓着千崖的胳膊,大叫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快点还给我!” 千崖一愣神儿的功夫,侍卫已经打掉了女子的手,并将她从千崖身边拉开,按在了地上。 女子仍旧不死心,挣扎不断,艰难地抬头仰望,发红的双眼带着泪痕:“我的儿子是郁侯之子,是何等尊贵身份,你们要是敢碰他,小心日后郁侯将你们千刀万剐!” 还未待千崖有所反应,另一名女子也扑了过来。 她并未像她的姐妹那样对千崖威胁指责,而是跪在了他的面前,哭诉道:“这位将军,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她才九个月大,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她?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要伤害她!” 哭诉的女子也同样被侍卫拉到了一边,她同样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邰苛只觉得千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刚才的柔和已经完全被淹没其中。 第五百七十章 杀子祭旗 “将她们都带下去,看好了,不可怠慢。” 邰苛一挥手,替千崖打发走了这些女子。他转过身刚要开口,就听见千崖下令把抓到的郁侯的几个孩子带过来。 很快,郁群的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都被士兵带了过来。加上已经变成死人的郁度、郁登和郁真,郁群的八个儿子他们全都见到了。 活着的这八名子女中,最大的男孩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就是刚才那名女子口中九个月大的女婴了。 千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了那名正在哭闹的女婴身上,注视良久,最后还是邰苛要人将这些孩子带下去的。 “一个不差。”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千崖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对邰苛说道。 “这些就是郁群所有的孩子?” “蔗柠在信中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他还有一个儿子留在洲侯府。不过,麟檬城已经被阡聂围得连只老鼠都跑不出来,已经无须担心。我会让他们这些兄弟姐妹团聚的。” 说完,千崖冷笑了一声,透出的冰凉不禁让邰苛打了个寒噤。 “是蔗柠告诉你,郁群家小的行踪的?” 见千崖点了下头,邰苛沉默良久,才问道,“你真的要杀了郁群所有的孩子?除了已是死鬼的郁度、郁登和郁真,剩下的这些都是半大的孩童。里面还有女孩,最小的那个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你真的……” “你是要我放过他们吗?” 邰苛的话还未说完,千崖冰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同时他那充满仇恨与阴鸷的视线也直杵邰苛。 每当提起郁侯的一众子嗣,千崖就会露出这种眼神,那是化身冷血厉鬼杀戮者的眼神。 “那个女婴已经九个月大了,她已经出生,见到了这个世界,见到了爹娘。但我的孩子呢,她还未出生,未曾看过这个世界一眼,不识父母就被郁群无情地杀死了。 郁群在杀人时有没有想过要去怜悯同情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他可以这样残忍地杀死别人的孩子,我自然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这些话的千崖眼中似有莹光闪过,他微微别过了头。 看着痛苦的千崖,邰苛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就算觉得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但他还是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家园毁于战火,亲友死于当权者的谋略,更有夺妻杀子之痛在折磨着千崖。 他必须给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给蔗柠一个交代,给跟随他的将士们一个交代,给郁洲百姓一个交代,更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不知何时,千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邰苛。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整军一日,明日一早开拔麟檬城,我要拿郁群这些子女的血祭旗!” 麟檬城外硝烟弥漫、锣鼓震天。千崖、邰苛、阡聂,三方的军队已经合兵一处,向着麟檬城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此时的郁洲都城已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参与其中的士兵,或亢奋、或恐惧、或绝望,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之中。 城内的气氛更是令人窒息,闭门不出的百姓,街道上慌忙奔跑的士兵,大声喊叫的军官。 往日的盛世华城已经褪去了它傲视自若的颜色,披在身上的只剩下战争的灰色阴影。 洲侯府中也是一派森严冷肃,各处都有侍卫站岗守卫。每个人都是一脸紧绷,严阵以待,仿佛下一秒就会拔出刀与人拼命一般,让人见了就会无端生出一身冷汗。 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是抵抗反击,还是放弃遁逃,亦或是乞降求饶,府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思量。 蔗柠心中也有一份思量,她面沉似水,无波无澜,正握针缝制着手中的一只兔子布偶。身旁一小儿趴桌跪凳,正手握一杆毛笔在纸上涂抹着。 桌上摆放着各色布料、线团、铜扣和笔墨纸砚,还有做好的几只布偶,一角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母子二人专注着眼前小趣,各得其乐,完全不去理会这屋外府中、城内城外的嘈杂。 与周身所处环境格格不入的母子二人仿佛与世隔绝,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娘,你快看我画的。” 四岁的郁盼举起手中的大作,一脸期盼的等待着母亲的评夸。听到声音,蔗柠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面露微笑地转向了儿子。 画中有两个小人,看得出是一对手牵手的母子。一堆横竖交叉的线条横在母子四周。 “画的是我吗?” 蔗柠指着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小人问道,郁盼笑着点了点头,对于母亲能一眼看出他所画为何人而感到高兴。他兴奋的指着画中内容,又做了一遍解释。 “这个是娘,这个是盼儿。这些是娘经常说起的那些漂亮的药草,还有小兔子、小熊、小乌龟,都是娘做的布偶。” 小孩子的画作天马行空,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原来有着这么丰富的含义,织绘出一幅蔗柠经常在儿子耳边念叨的画面。 那座记忆中的二层小楼,也是她的新家,充满着药味、童趣与女性的清丽。是那样的怀念,一旦想起,就不想再从记忆中走出。 一时陷入记忆之中的蔗柠被郁盼的声音叫醒,拉回现实之中。 小男孩想要得到母亲的赞赏,伸出小手拉扯蔗柠的衣袖。 蔗柠无限怜爱地抚摸着郁盼的小脸,她当然要夸赞儿子一番,因为他画出了自己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 这对母子独处的空间倏地一下被打破了,彤珠一脸惊慌地推门而入,也将外面紧张的气息带了些许进屋。 蔗柠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外面那窒息的气息并不感冒,她拿起布偶继续缝制了起来。 “夫人!”彤珠也同样不能被屋中闲淡的氛围所染,她六神无主地揪着自己的衣襟角,“今早外面围攻的叛军又多出好多,听外面的侍卫说,起码是城内军队的两倍。” “是吗,看来这城是守不住了。” 蔗柠风轻云淡地丢下这句评论,手中的针线还再继续穿引,仿佛外面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一样。 但彤珠却不能无视这一切,她有些惊恐地面向蔗柠,道:“夫人,那些叛军刚刚杀了、杀了郁侯的公子和小姐们。 听说他们先去袭击了勒棱城,将老夫人她们都抓了去。本以为叛军会以老夫人她们为质来要挟郁侯,没承想他们杀了郁侯的全部子女。 舒小姐才不过九个月大,也被……” 彤珠有些恐惧,说不下去了。 一直镇静自若的蔗柠,听到这些,捏针的手也不由一滞。 第五百七十一章 等不到你 蔗柠捏针的手悬在空中颤了颤,但很快她就将心中的波动压制下去,指尖再次动了起来。 “叛军人数不是咱们两倍吗,为什么要去要挟?他们本来就是要推翻郁侯,杀了他的孩子正好用来祭旗。” 看着仍在穿针引线的蔗柠,彤珠心有余悸地点了下头:“幸好咱们盼公子没跟着去勒棱城,躲过一劫……” 彤珠将手放在胸口上,她的心跳还徘徊在正常速度之上,突然她睁大了眼睛,三步并两步来到蔗柠身前。 她看了一眼又开始埋头作画的郁盼一眼,道:“可是夫人,这叛军早晚都会攻进来,到时候要是让他们看到盼公子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现在就逃出去!邜大夫,我们可以去邜大夫那里躲一躲。” “彤珠!” 蔗柠伸手抓住了彤珠有些发颤的手腕,看着她的脸还是那样平淡:“彤珠,现在府内上下的侍卫比住在这里的人还多,你认为我们孤儿寡母的能走到哪儿去?”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彤珠,看了看蔗柠那条伤残的腿,僵硬地点了下头。 蔗柠又握了握她的手腕,继续道:“叛军都是不堪忍受郁侯统治才起来反抗的,我们也是郁侯的受害者,叛军是来解救我们的。 城外开战杀子祭旗,是为了鼓舞大军士气。等他们破城入府,握住胜利的时候,还会去伤害盼儿这么小的孩子吗?” 说着,蔗柠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不用怕,虽说是叛军,但他们是来解救我们于水火的自己人。你应该感到高兴,他们破了城,我们都将成为自由人。” 蔗柠朝她露出了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彤珠也因为这微笑才渐渐舒缓起来,她这才发现蔗柠今日化了淡妆。 她脸上的胭脂水粉涂得恰到好处,掩藏了平日的憔悴哀容,将蔗柠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好地衬托了出来,让她宛如温润如玉的少女。手腕上佩戴着一支和主人一样盈润的玉镯,相得益彰。 自从生下郁盼,蔗柠就病病殃殃,也不再梳妆打扮。她就如一株被人抛在了阴暗角落的水仙,黯淡无光。 如今,这株水仙接触了外界而来的一丝光线,便开始伸枝昂头,吐露芬芳。 看着蔗柠这张清丽的面容,也不难想象当初郁侯为何会把已为人妻的她强抢入府。 彤珠被这充满阳光乐观的笑,镇住了一直七上八下到处乱窜的心,也开始把城外疯狂攻城砍杀的叛军试着当成自己人看待。 虽说心中打鼓,但她已经做了帮助“自己人”的事。此刻想了起来,说道:“夫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洲侯的飞马喂了巴豆。” 蔗柠心领神会地再次朝着她微微一笑,她握着彤珠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拿起摆放在桌上的一只小女孩的布偶放在了彤珠手中。 “送你的”,彤珠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此时蔗柠又把一盒胭脂塞进了她的手中,“我和你说过,我之前开过妆仿和布偶店。没什么能送给你的,我很感谢这些年来你对我的照顾。 将来出了侯府,你就不再是奴仆,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了。 我真心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找到喜欢的人,能和他厮守一生,不要像我这样半途而废。” 彤珠看着手中的物品,有些惶恐。蔗柠很少跟她说以前的事,她只知道蔗柠在进入侯府之前已经嫁作人妻。 刚才蔗柠的那一番话,彤珠听得有些含糊。似是与所爱之人分离而悲伤,但蔗柠的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彤珠觉得蔗柠的话有些怪,仿佛在与她告别一般,她心中有些焦急:“彤珠就是出了府,也要跟着夫人,彤珠要一辈子伺候夫人和盼公子。” 蔗柠一直拉着她的手放开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但我不需要你伺候我,而是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妹妹。” 彤珠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总觉得今天的蔗柠的确有些怪。还未等她细想,就又迎上了蔗柠那张笑脸。 “我有些口喝了,能给我和盼儿拿些水过来吗?我又有些饿了,叫厨房去做些吃的一块拿来吧。” 思路猛地被打乱,彤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水壶,马上应了一声。 她现在脑中很乱,不过在洲侯府中这么多年,彤珠早已养成一切以主子所需为第一行动要务。自己的事不管轻重都要先放下,先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彤珠离开之后,蔗柠脸上的笑似乎僵在了原地,过度紧绷的心弦越过临界值一下子崩塌下来。 郁盼稚嫩的童音再次传来,拿着他的另一幅大作给蔗柠看。 画上一个有棱有角的物体就是郁盼口中的药堂,旁边还有一个小人,郁盼一直叫她“妹妹”。 蔗柠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哀伤,眼泪不受控地滴滴滚落。她时常在儿子耳边念叨憧憬的未来生活,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娘,是不是盼儿说错什么话了?” 看到母亲哭泣,郁盼忍不住伸出小手抹了抹蔗柠脸上的泪水。 蔗柠摇了摇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想对儿子再笑一笑,但却失败了。 不想让郁盼看到自己的眼泪,她一把搂过了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娘,你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蔗柠不知失神了多久,才在郁盼的抗议之下缓过神儿来。 已经可以隐约听到屋外的嘈杂声,定是战况起了变化,或许外面千崖的大军已经破了城,正在朝她这里奔来。 当“千崖”的名字盘踞在脑中时,蔗柠才完全地清醒过来。 她拭去了脸上的泪,轻轻放开搂在怀中的儿子,伸手将桌上那碟桂花糕端了过来。 “盼儿画了这么久的画,肚子饿了吧?”蔗柠说着,拿起一块糕点放在了儿子手中,“娘也饿了,先吃块桂花糕,一会儿叫彤珠给盼儿做最爱吃的水饺好不好?” 郁盼看了看母亲已经没有泪痕的脸,又看了看手上的甜点,确认刚才母亲落泪不是因为自己,遂放心地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蔗柠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瞬时桂花的香甜四溢口中,也让她想起了在峮平城中生活的那段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每咬一口,口中的香甜就会在脑海中折射出一副那时的幸福片段。 那一帧帧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让蔗柠又露出了微笑。 和千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乐。 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此该有多好。 已经能听到外面的厮杀声,那个人似乎比预计到来的要快,但是,我却等不到你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念兹在兹 “哐当”一声,当蔗柠的意识陷入模糊时,破门而入的声音又将她整个人震得清醒了。 她下意识地搂紧了已在她怀中睡着的儿子,镇定地看着突然闯进屋中的府中卫兵。 “夫人,末将奉洲侯之命带走盼公子。” 披肩戴甲的卫兵朝蔗柠一抱拳,并无意冒犯她。 蔗柠慢慢吐出一口气,平淡地问道:“怎么,叛军已经破城了吗?” 对于蔗柠的冷静,卫兵显现一惊,但他没有多余时间解释,只道一声“冒犯了”就大步走上前去,想要将郁盼抱走。 蔗柠闭上眼睛,低下头,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怀中的孩子,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反抗。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但并没有人碰触到她。 蔗柠抬起头,看到离她不远处,手拿一把已经撞成两半破碎不堪木椅的邜月。 跟前的卫兵已经被她砸倒在地,没了生气。 “娘……” 郁盼似乎被身旁的嘈杂吵醒,从睡梦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蔗柠收回了放在邜月身上的视线,看了怀中孩子一眼,再次搂紧他。而郁盼也闭上眼睛,再次进入睡眠。 “娘?” 邜月还没有从刚才痛殴卫兵的惊恐中缓过劲儿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她扔掉手中木椅的残骸,奔到蔗柠身前。本该先问一句“你有没有受伤?”但邜月的视线却无法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更是无法开口。 “是我儿子,郁盼。” 蔗柠率先回答了邜月还未问出口的问题,接着问道:“千崖他们已经破城了吗?” “郁盼……”邜月像是没有听到蔗柠的问题,重复了一遍男孩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提起过这个孩子?” “……我对不起千崖”,蔗柠又说了一遍她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他的孩子我没能保住,却生下了仇人的孩子…… 我还给这个孩子取名叫‘盼’,我到底在盼着什么呢……” 蔗柠眼神空洞,显出一丝苦笑。 邜月脑中有些混乱,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麟檬城已被攻破,千崖他们马上就会杀到洲侯府。为了避免意外,趁着侯府大乱,溜进来的邜月想要先将蔗柠接走。 “我们赶紧出府,一会儿千崖他们杀过来,这里太危险!” 邜月一把抓住蔗柠的胳膊,想要将她拽起,但蔗柠却稳如磐石,根本无意站起。 邜月焦急地看着蔗柠,刚想发作,却看到了蔗柠眼角的泪。 “我对不起千崖。” “不要再说了,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对得起千崖。” 蔗柠摇了摇头,伸出手将邜月抓着她胳膊的手推开了:“我无法再陪千崖走下去了。千崖说要回到从前,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蔗柠!” 邜月瞬时皱起眉头,看着拒绝她的蔗柠。 而蔗柠脸上虽挂着泪,但却一脸的释然。 “千崖不是那种人,就算你生下了别人的孩子,千崖依旧会爱你、敬你,将你一辈子都捧在手心里。 我了解他,他虽表面轻浮,但却用情专一。你如果放弃,才是伤害他、践踏他!” “千崖给我的第一封信中就说了,说他要杀死郁群所有的孩子”,说着,蔗柠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我也了解千崖,他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失去了孩子令他那么痛苦,我不忍心再看到他因为盼儿的存在而痛苦。” 听着蔗柠平静无澜的声音,邜月一时无言以对。 千崖一早便在城外斩杀了郁群的一众子女,他对郁群的恨已经深入骨髓。 “我在回信中也答应他要支持他,所以我将郁群家小的行踪都透露给了千崖,但我却不忍让自己的儿子一起跟去勒棱城。” 蔗柠说着又搂了搂怀中的孩子,“千崖是我夫君,我定要助他一臂之力,我不能食言……” 像是有电流穿体而过,让邜月猛地睁大了眼睛,她蹲下身来,看向蔗柠怀中的孩子。 郁盼紧闭双眼,面色发青,嘴唇黑紫。 邜月握住孩子的手腕,为他诊脉,她的心一沉。 “你……” 邜月的视线从孩子扫向了母亲,随即露出更加惊恐之色。 蔗柠的脸色也和他的孩子一样发青,只是有脂粉的掩盖,让人不易察觉。 “你们吃了什么?” 邜月问着,同时向桌上一扫,看到了那碟桂花糕。 她拿起了一块闻了闻,大声问道:“这是什么毒?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毒?我、我马上为你解毒,快告诉我!还来得及!” 邜月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这样说才能镇定住自己。 她抓着蔗柠的双肩,用惊恐和恳求的眼神注视着她,希望蔗柠能给她一个希望,也能给自己一个希望。 “来不及了……”蔗柠的回答一下捣碎了邜月最后的期望,“这是我能为千崖做的最后的事了,我会帮他杀死郁群最后一个孩子…… 可是盼儿他还太小,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我得陪着他……陪着他走……” 蔗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邜月:“我得陪盼儿,所以、所以……” 蔗柠感到自己吐出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边流下。 邜月在叫嚷着什么,但她却听不清。不过她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没法陪千崖了,不能跟他一起、一起走下去了。” 蔗柠开始在自己怀中翻找,掏出了一个信封:“把这个给千崖,顺便帮我带句话给他……跟他说声‘抱歉’……” “夫人!公子!” 彤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滑落在地,各种吃食散落一地。 “我不会帮你的!你要跟他自己说!”邜月顾不上扑过来的彤珠,她的身体有些发僵,踉跄地站了起来,看着吐血不止的蔗柠,“我去把千崖找来,你等着,你要亲自跟他说!跟他道歉!” 邰苛端起酒杯,闭眼将液体倒入喉咙中。 那一年那一天,邜月奔跑呼喊在战火纷飞的麟檬城中的一幕又显现眼前。 他和千崖攻入城内,对着节节败退的敌军做着最后的绞杀。 郁洲的都城已经化为一片血海,街道上疯狂着的都是满身鲜血的魔鬼。 邜月在这些魔鬼中间穿行着,找寻着魔王。 邰苛到现在还无法想象,邜月是怎样做到毫发无损地找到他们的。她当时脸色苍白,双眼发直,只是不住地喊叫,叫千崖快些去洲侯府见蔗柠。 千崖将邜月拉上自己的战马,直奔洲侯府。 邰苛看出事情的不自然,也跟着策马疾驰而去。 守卫洲侯府的侍卫早已失去斗志,不是乞降就是遁逃。 千崖和邰苛很快就控制住了侯府,千崖叫人去寻郁群的下落,自己则跟着魂不守舍的邜月前往内院。 不管千崖问什么,邜月都不答,只是拉着他疾行。 邰苛留在前院,指挥着手下清缴侯府。得知郁群想要驾飞马从空中逃离,但关键时飞马却腹泻不止,根本无法飞行,从而成为了他们的阶下囚。 这当然不是偶然,他们很快便在飞马的石槽中发现了巴豆的痕迹。 邰苛一阵大笑,不管是谁对飞马做了手脚,他现在心中都是难掩的高兴。 他迫不及待地赶往后院,想要将郁群落网的好消息告诉千崖。 不过到了后院,邰苛所见并不是心中所想的一番摸样。 没有庆贺胜利的欢呼声,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气。直面而来的竟是生死离别的撕心裂肺之痛。 蔗柠一脸安详地躺在榻上,她的身旁还躺着一名孩童。 千崖跪倒在塌前,双手紧握着蔗柠那只带着他们定情信物玉镯的手。 千崖整个身体都在不停颤抖,他的手边落着一张打开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生无缘相伴,来世再聚相随。望珍重。” 邰苛将一口酒含在嘴中,用酒的醇香来缓解深藏的记忆给自己带来的冲击,视线不自觉地又放到了坐在主桌的千崖身上。 “真的很痛”,邰苛闭上眼,脑中全是当时千崖那颤抖不停的背影,“如果不是郁洲还有一堆烂摊子事要处理,他还有两个妹妹要照顾,恐怕也就没有今天的郁千崖了。” 千崖是后悔的,但他又不能后悔。他解救了郁洲百姓,却没能解救他自己。 说罢,邰苛仰头又咽下一杯酒,随即将视线转向昊尚名:“昊将军,就是因为知道失去爱人的痛,他才不想看到别人也因此而痛。 能够看到你们今天大婚,执手而行,他的心中定是欣慰的。” 昊尚名点了点头,和邰苛又推杯换盏了一番,才起身道:“晚辈再去给郁侯大人敬杯酒。” 邰苛朝他挥了挥手,新郎官儿走后,邰苛的视线又落在郁侯身上,他正闭目倾听兰凌抚琴。 邰苛不由想起他脸上的淡妆,和蔗柠那时送给他的一脸妆容如出一辙。 邰苛轻笑一声之后,又叹了口气。 有些事一直放在心上,只会痛苦一辈子,还是忘掉的好。但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么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念兹在兹,无日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