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春枝》 第1章 勾搭 时值盛夏,昌国公府里草木长得密不透风。 寅时三刻,天还黑黢黢的,乐雅就被管事张妈妈一声吼给掀了起来。 “贱婢!都何时了,还在这里睡觉!” 后罩房一屋子下人听见动静,立马弹起来洗脸漱口。 烧火的赶紧捅灶膛,挑水的拎起桶就往外跑,整个灶房眨眼就活泛起来了。 乐雅蹲在灶口前扒拉柴火,眼皮直打架,脸上被火苗烤得发烫发干。 她身上那条葱绿色丫鬟裙洗得泛了灰,可架不住她皮肤又白又亮。 可现在是大热天,没过半炷香工夫,她后背就湿透了。 前头掌勺的吴娘子正颠着锅炒菜,抬眼瞅见乐雅蔫头耷脑,立马把锅铲往案板上一磕。 “乐雅!柴不够!再塞一把!” “来啦来啦!” 她赶紧抓了把干松枝塞进去,咬着牙熬,硬是把一整天的活扛到了尾。 快落日时,张妈妈把托盘往她手上一放:“老夫人要的燕窝,你送去集福堂。” 乐雅一愣:“这差事今儿该思璇跑啊,奴婢已经连送三日了。” 旁边正在捏枣泥糕的思璇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你这是何意啊?若不是我有活要干,这事儿哪轮得到你?” 乐雅咽了口唾沫,瞥见张妈妈面露怒意,马上伸手托稳托盘,转身就往外走。 大家都是丫鬟,可思璇认了张妈妈作干娘,平日不是送新摘的瓜果,就是塞绣好的荷包,早就在灶房横着走了。 乐雅一路小跑到集福堂,把燕窝交给大丫鬟青芽,转身就出了院门。 走到垂花门前,她脚下一顿,拐了个弯,绕向闲云院那边。 闲云院,是大公子薛濯住的地儿。 不过薛濯五月就离京办事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昌国公府可是皇上下旨盖的头号公爵府。 亭台楼阁一层叠一层,回廊转来转去没个头,若不是府内人很容易找不着北。 乐雅刚路过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冷不丁一只胳膊从石头缝里伸出来,拽住她胳膊往里拖! “救命啊!” 她脖子一仰,刚喊出声,一股热烘烘的气就贴着耳朵钻进来。 “好乐雅,可想死我啦!今儿总算撞上你了!” 人是采办处萧容单,管事家的独儿子。 乐雅进府半年,一直窝在灶房埋头干活。 就上个月晾衣绳上晒被子那回,被他远远瞅了一眼。 他惦记了两个多月,今天说什么也要拿下! 乐雅脸色煞白,肩膀直打颤。 萧容单搓着冻红的手,笑嘻嘻往前凑。 乐雅心一横,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猛地扬手。 一把辣得呛鼻子的胡椒粉全糊在萧容单脸上! “哎哟我的眼!” 他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 “嚷什么嚷?” 她鞋跟都快跑掉了,一头撞见闲云院的田妈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田妈妈!快救救奴婢!萧容单把我拽进假山,想……想欺负我!” 田妈妈是薛濯小时候的奶娘,在府里说话极有分量,向来一碗水端平。 乐雅出了集福堂就绕远路,等的就是这一遭。 田妈妈一看乐雅满脸泪,再扭头瞅见萧容单揉着眼睛狼狈爬出假山,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别废话!跟我去集福堂,当面找老夫人评理!” 天刚擦黑,田妈妈招呼两个粗壮婆子,一人一边架住萧容单胳膊,往集福堂赶。 薛老夫人正喝完一小盅燕窝。 听完田妈妈的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乐雅也不怯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儿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 萧容单还想倒打一耙,咬定是乐雅故意贴上来勾引他。 可田妈妈亲眼撞见他从假山钻出来,话没说两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急中生智,突然高声嚷嚷。 “老夫人明鉴!这乐雅可不是个老实丫头!” “小人有好几次瞧见她绕道闲云院门口走!灶房在西边,她偏往东边大公子的地盘晃悠,不是存心往上扑,还能是啥!” 薛老夫人眼角一跳,目光唰地扫向乐雅。 乐雅刚张嘴要说话,门外青芽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老夫人!大公子回京了!” 话音刚落,夜色里一道高挑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薛濯玉冠束发,藏蓝袍子上暗金纹路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又黑又利。 他步子又稳又快,三两步就到了堂前,抬手一撩袍角,单膝点地:“孙儿迟归,耽误了祖母寿辰,实在该罚!祝祖母福如东海、松柏常青!贺礼稍后就送进来。” 薛老夫人眼圈立马红了,快步上前拉他手:“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你替皇上办差,祖母心里有数,哪会怪你?” 他这次是奉旨下江南查案。 原想着三个月准能回,谁料案子节外生枝,硬生生拖到五个月才收工。 人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一点不见倦意。 乐雅只在他进门那会儿飞快瞄了一眼,立马低头站好,和其他丫鬟一样垂着手,可那张细白的小脸,在烛光底下还是格外显眼。 算起来,她也有半年多没见着薛濯了。 如今这个乐雅的名字,还是当初他亲手给取的。 薛老夫人话音刚落,薛濯便抬眼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乐雅身上时,明显顿了半拍。 紧接着,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家里出什么事了?” 堂内烛火随他开口时的气息微微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薛老夫人才猛地记起还有桩事没理清,赶紧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倒了出来。 萧容单一见薛濯露面,立马来了精神,指着乐雅就喊:“大公子您可得替小人做主啊!这丫头今天分明是故意往我身上凑,还老在闲云院门口晃悠,摆明了是想上位攀高枝!” 薛老夫人和薛濯向来最看不上那种靠歪门邪道往上爬的丫鬟,乐雅眼看就要倒霉。 可乐雅只是轻笑一声:“大公子这半年压根儿不在京城,奴婢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勾搭?” 薛濯抬眼扫她一下。 哪怕穿了粗布衣裳当了下人,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少。 乐雅被他盯得心口微紧,那双眼凉丝丝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老夫人刚要开口盘问,旁边孙子已干脆利落接了话。 “她不会去勾搭府里任何一个下人。” 乐雅一怔,抬眼望过去,眼神里全是意外。 薛濯目光只在她脸上略略一顿。 “祖母,乐雅是我半年前亲手带回府的。” 第2章 她是大公子的人 满屋子下人当场傻眼,薛老夫人也愣住,好几秒才回过神。 乐雅没吭声,只悄悄抿了下嘴唇,细白的脖颈绷得格外清楚。 萧容单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底下人一听,立刻脑补了一堆,这是大公子的人啊! 但薛老夫人却皱起眉,不对劲。 要是真看上了,怎会打发到灶房劈柴烧火? 薛濯眼底清亮,却没什么情绪,平静道:“祖母,孙儿想跟您进屋说几句话。” 两人进了内间,薛濯慢条斯理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把之前的事,不疾不徐讲了一遍。 薛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宋时桉家的闺女?” 宋时桉出身江南望族,官做到正三品,名头响亮得很。 薛濯点点头,脸上波澜不惊。 “……四年前宋家卷进一场大案子,虽没直接主谋,可全家抄没,女眷全判了官奴。” 所谓官奴,就是犯官家属,名册清清楚楚挂在礼部,谁都能查。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唉,真是个苦命孩子。” 怪不得她瞧着这丫头举止有度,不像寻常粗使丫鬟。 宋家出事是四年前,而她入国公府才半年。 中间三年多,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再怎么说,当年案发时她还是个孩子,哪来的罪过? 既然是这么个来历,怎么可能反过去勾引一个厨房跑腿的小厮? 薛濯知道祖母一向心善,听了这些,心早就软了,索性垂眸站着。 谁知薛老夫人又迟疑着开口:“你实打实跟祖母说一句,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人确实是濯哥儿自个儿带回来的,可自家孙子什么脾气,她这当祖母的门儿清。 薛濯今年才二十二,却早早就坐上了朝中高位。 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家里家外的事都压不着他,偏生在成家这档子事上,他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别说动心了,就连跟哪家姑娘多聊三句,薛老夫人都没撞见过。 偏偏半年前,这小子竟亲自牵了个清秀丫头回府。 薛濯一眼瞧出祖母心里打的什么结,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祖母别瞎琢磨,那会儿纯粹是看着她可怜,顺手拉了一把。” 可怜这两个字,搁薛濯嘴里,比金子还稀罕。 薛老夫人问:“要不……先让这丫头来集福堂当差?我眼皮子底下照应着,总比在灶房强。” 要是濯哥儿真对她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好歹也该让她养得体面些。 虽说是官奴出身,可当个近身通房。 等将来正经主母进了门,再抬个姨娘,也不算委屈。 将来若诞下子嗣,身份自然不同。 便是主母进门,也须按例抬举,赏个名分。 真这么打算,不如先调来集福堂历练几日。 日后由祖母亲口发话,拨去闲云院,那就谁都说不出闲话。 集福堂规矩严,却不苛刻。 薛濯手指慢悠悠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用麻烦。” “既然是官籍在身,她心里头该明白自己是个啥身份。” “往后您就只当她是乐雅,别的,不必多想。”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点头应下,可眼底那点盘算,压根没散。 等祖孙俩出了门,薛濯目光一扫,落在地上抖成筛糠的萧容单身上:“拖走。公府不是养贼窝,容不下这种害群之马。” 萧容单刚张嘴嚎了半声饶命,就被文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捂住嘴,架胳膊拖了出去。 薛老夫人转头看向仍稳稳跪在地上的乐雅,语气缓和了些:“你抬起头来说,萧容单为啥咬定你老往闲云院门口晃悠?” 乐雅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回老夫人,萧管事三月前头一回见了奴婢,就开始拿眼睛钉人。后来几次,奴婢回头都瞧见他鬼鬼祟祟跟在后头。” “大公子院子外头守着一队铁桶似的侍卫,田妈妈更是府里谁都敬三分的人物,奴婢怕挨算计,才故意往那边凑。” 她早防着萧容单了,每次路过库房门口,她都特意绕远几步。 今儿揣在袖口里的那一小包辣粉,就是她在灶房切菜时悄悄攥在手心的。 薛老夫人听她条理清楚,话里没一处对不上,默默点了下头。 良久,薛老夫人慢悠悠开口:“乐雅啊,今儿吓着了,明儿就别上工了,歇一天。” “明晚我让青芽带你去花房转转,认认地方。你往后就搁那儿干活。” 青芽一听,立马扭头盯着地上的乐雅,眼睛都睁圆了。 今儿虽闹了一场,可从灶房调去花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花房丫头也是二等,但不用天天蹲灶台、捅炉子,光这点就够人眼红了。 更关键的是,这是直接从外院跨进内院! 一步登天啊! 老夫人心里也明白,这姑娘以前不是普通卖身的奴婢,侍弄花草的事儿,她该是拿得出手的。 乐雅赶紧低头磕了个响头:“奴婢乐雅,谢老夫人抬举!” 她规规矩矩垂手站着,脸上恭敬,心里却悄悄塌了一块。 刚进昌国公府那会儿,她就听说薛老夫人仁厚。 想脱掉官奴身份,只等皇帝哪天开恩大赦。 她盘算得好好的。 先熬进集福堂,再慢慢往上蹭,最好能当上老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 只要老夫人肯多看她两眼,下回大赦名单报上去时,说不定就能捎上她的名字。 可眼下…… 集福堂门槛太高,她连东次间帘子都没掀过一次。 算了,花房也挺好。 别人只当她乐开了花,只有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那点没藏住的蔫劲儿。 他冷不丁嗤笑一声,起身就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乐雅一愣,快步跟上。 今晚月光亮得很,集福堂外亮堂堂一片。 她在薛濯后头两步远站稳,低头福身:“大公子,您找奴婢有啥事儿?” “现在倒嘴甜,半年前在宣州,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乐雅嗓子发紧,硬着头皮回:“大公子怕是记岔了,那时在宣州,奴婢也是被逼的。” 她确实怵他。 四年前宋家抄家,他是审案子的官员之一,她当时压根不知道。 她本该送去教坊司,半道上看见他那辆乌木马车停在街口,听人说他断案最讲理,胆子一壮,就冲过去拦了车,求他重查宋家案子。 哪知道,她爹真干了那档子事,不是冤枉的。 他没骂她,也没赶她,只把一张血迹未干的供词甩到她脚边。 第3章 攀上高枝了 她全明白了。 后来她写信求宣州的叔父帮忙,叔父使了钱,上下打点,费了两个月工夫,才把她从教坊司捞了出来,接去宣州养着。 一住就是三年多。 原来叔父与叔母对她好,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她在宣州那几年,日子过得憋屈得很。 她刚满十五岁,叔父就打起算盘,想把她塞给本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 乐雅当天夜里卷了两件旧衣裳,摸黑溜出了叔父家。 结果走到渡口,迎面撞上了正在宣州公干的薛濯。 四年没见,薛濯居然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先把她当成了偷跑的官奴。 后来查清楚她是良家子,也没松口放人。 硬是把她带去了京城,在国公府当起了使唤丫头。 乐雅思绪一收,赶紧朝他躬了躬身子:“回大公子的话,奴婢这半年,一直安分守己,从没跟谁红过脸。今儿这事,真就是个不小心。” “哦?” 薛濯慢悠悠扫着她的脸。 他给她起名叫乐雅,可这名字听着清雅,人却压根不“雅”。 明明是个下人,偏偏在国公府比在宣州时还自在些。 薛濯以前还真没认真瞧过她。 这会儿打量着,耳边却突然浮起老夫人刚才的话。 眼神也沉了几分。 乐雅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大公子要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妈妈,她最清楚。” 薛濯眼神一紧,嘴角忽然往上一翘。 “你怕我。” 乐雅袖子里的手悄悄攥成了小拳头。 “大公子肯把奴婢带进国公府,是天大的恩情,奴婢心里只有感激,哪敢害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会儿天色晚了,张妈妈还在灶房等奴婢回话呢,奴婢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薛濯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反倒低笑一声。 …… 乐雅一回灶房,张妈妈立马横眉竖眼堵上来。 “死丫头,交代你送个东西,磨蹭到这时候?是不是也学那些没羞没臊的,专挑大公子回来的时候,跑去前院瞅热闹了?” 原来薛濯这次提前返府,许多丫鬟早早蹲在角门,就为了瞄他一眼。 乐雅当然知道,薛濯那张脸确实招人。 府里姑娘们对他有想法,再正常不过。 可要说是她也跑去偷看,那真是冤枉到家了。 她三两句把集福堂的事讲清楚。 张妈妈脸色唰地变了。 “你要调去花房?还是老夫人亲口点的名?” 乐雅轻轻低下头,语气很诚。 “老夫人心善,灶房这半年,全靠张妈妈照拂。往后不管去哪儿,奴婢都记得您的好。” 这话一出,张妈妈心里顿时熨帖了。 早先她就觉着这丫头模样出挑,迟早要飞上枝头。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场面话,乐雅才退下去人房歇息。 公府里二等丫鬟四人挤一间屋,窗子只装了半扇,往外瞅能看见树影晃来晃去。 乐雅刚挪到自己铺位边,一眼就瞅见褥子中间摊着一滩水。 这觉,根本没法睡了。 她眉头一拧,心下立马有数,八成又是那人干的。 乐雅这几年颠沛流离,吃了不少亏,照理说早该学会低头弯腰。 可她夜里睡不踏实,总睁着眼听风声,久了便养出一种警觉。 那张瘸腿桌上还搁着她刚倒的热水,杯口正往上直冒白气。 她眼皮都没抬,抄起杯子就往靠墙那张最宽绰的床铺泼过去! 思璇弹坐起来! “乐雅!你抽什么风?!” 乐雅站在昏暗里,眼睛亮得扎眼,语气却平淡:“你往我床上泼水,倒先骂我疯了?” 这间罩房总共住四个人,除开她和思璇,秀妍今儿请了假回乡看老娘,丝竹呢,胆小怕事,这会儿被惊醒,想劝又不敢张嘴。 她俩掐架不是头一回了,但乐雅压根想不起自己哪句话惹着思璇了。 思璇仰着下巴,没否认,反而横眉竖眼:“是我泼的,怎么着?谁让你今儿在张妈妈跟前甩脸子给我看!” “再说了,别以为大公子带你进门,你就真成了主子面前的红人。” “薛濯心软是出了名的,过两天早把你忘光光,就你自己当回事,还当攀上高枝了?哼,充其量就是个没人要的苦命丫头罢了!” 乐雅皱紧眉:“这事……你早知道了?” 思璇眼神闪了闪,抿着嘴,一声不吭。 半年多前,薛濯回府那天,天色微阴,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薛濯亲自领着她去见吴管事。 吴管事本想开口问明来意,再顺势安排个轻省体面的差事。 薛濯抬手一摆,语气平直。 “照规矩来,别特殊。” 就这么着,乐雅被分去了灶房烧火洗碗。 而那天,思璇恰巧在廊下经过,正低头数着边角绣纹。 她是托了好些关系,又等了几个月,才硬挤进国公府的,所以打心底瞧不上乐雅这种走捷径的人。 “话到此为止。我没招你没惹你,明儿我就调离灶房了。你要再这么干,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思璇声音压得极低。 说完,乐雅转身回铺。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叠草纸,仔仔细细叠了四五层,盖在床板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这才躺下去。 身子一挨上草纸,便不再动弹。 思璇气呼呼掀开箱子,伸手进去,拎出家里新做的第二床被子。 思璇嫉妒她是由薛濯亲手送进来的,却不知道,那时候的乐雅,也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孤身逃出来的。 在遇到薛濯之前,她是打算前往上京找亲姐的。 乐雅的本名特别好听,叫宋灵雅。 可宋家一倒,这名字就成烫手山芋,再不敢往外提了。 十二岁那年她去投奔叔父,叔父干脆让她冒充自己女儿的贴身丫鬟。 但说白了,寄人篱下,哪有真正舒坦的时候? 而宋灵雅三字,又只能烂在肚子里。 直到薛濯随口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她亲姐姐宋之瑶,早在宋家出事前就嫁了人,丈夫是荣宁伯府的大公子。 按老规矩,闺女嫁出去就是夫家的人。 娘家塌了天,也牵连不到她头上。 可荣宁伯府听说宋家遭难,转身就把宋之瑶给休了! 自那以后,姐姐就再没半点音讯。 这几年,乐雅从宣州到京城,手头但凡攒下几两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姐姐下落。 姐姐性子软,模样好,说话慢悠悠的,被婆家硬生生踹出门,还能往哪儿去? 第4章 这招使错了 她答应跟着薛濯回京,在国公府当差,明面上是做丫鬟,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 借国公府这棵大树,顺藤摸瓜找人。 等进了集福堂,站到老夫人身边,才有门路查姐姐的踪迹。 夜越来越浓,薛濯先去昌国公那儿走了一趟,才带着人折返回闲云院。 闲云院搁在国公府最北头。 三间正屋配两间耳房。 就连底下人住的后罩房,都比别处敞亮干净。 “大公子回来啦!” 他刚迈过二门,就见廊下站着个高挑姑娘。 是悯枝。 闲云院内院唯一的丫鬟,也是土生土长的家生子。 不过,她可不是薛濯的通房。 起初,是薛濯书房太乱,笔墨纸砚总丢三落四。 屋里小厮粗手粗脚的,实在不靠谱,才把悯枝调过来收拾。 老夫人当初怕也有点别的打算,想试试看。 可几年下来,悯枝看透了。 这位主子不爱跟人拉扯情分。 她也就彻底断了念头。 一门心思把院子管好。 薛濯也不傻。 他压根不想让贴身人动歪脑筋。 所以等悯枝到了年纪,他立马给她指了个踏实能干的管事。 那人姓周,在库房管绸缎十年。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悯枝反倒更死心塌地了。 她婚后仍住在耳房,每日辰时三刻准时来前院听令。 “我走这几月,院里出什么岔子没?” 薛濯的声音裹着夜风,听着有点冷。 悯枝略顿了顿,抬眼往另一边廊下瞟了瞟。 “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喉头轻轻一动,腰背依旧挺直。 “夫人今儿给您拨了两个新丫头,专侍候您。” 薛濯这才注意到,黑黢黢的另一边廊下,果然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 菱香、清芷听见点名,赶紧挪步上前,福身行礼。 薛濯一抬眼,就看见两张清秀可人的脸蛋儿凑了过来。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菱香个子高挑,身条儿细得像根柳枝,瓜子脸,眼睛水灵灵的。 清芷个子矮半头,但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 她俩本是国公夫人姚氏屋里最得脸的丫鬟。 这回被拨来闲云院,心里美得不行。 姚氏,就是薛濯母亲。 母子俩虽是一家人。 可小时候闹过别扭,关系早凉透了。 这些年姚氏想补救。 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让儿子身边多个贴心人,兴许能慢慢把心焐热。 结果呢? 这招使错了。 薛濯眼皮一掀。 “闲云院里头,只留悯枝一个丫头。别的,一律不许进内院。” 菱香和清芷顿时僵在原地。 她们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但她们是夫人亲手送来的,哪能灰溜溜跑去外院扫地? 更别说夫人话里有话。 谁要是能让大公子点头,往后荣华富贵全都有份! 哪个当丫鬟的不想飞上枝头? 生个一男半女,抬个姨娘名分,下半辈子稳稳当当。 菱香咬咬牙,往前挪了一小步,低声说:“奴婢没别的念头,就想听夫人的吩咐,老老实实侍候公子。” 薛濯纹丝不动。 他可不是那种成天混在府里遛鸟斗蛐蛐的纨绔。 这些年南来北往办差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硬气。 光是斜你一眼,就能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文霖。” 菱香一听他开口叫人,立马慌了神,手一伸就想去抓他手腕。 她自认长得不差,只要今晚成了事,往后翻身做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手指还没挨着薛濯的衣袖! 一截剑柄横空砸来,把她胳膊狠狠打开,疼得她当场叫出声! “大公子!求您开恩啊。” 薛濯目光一扫。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直接送回琉璃院。” 琉璃院,就是姚氏住的地儿。 文霖抱拳应下,二话不说架起直哆嗦的菱香就往外拽。 清芷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地了。 “大公子!奴婢愿意去外院扫地、擦门、倒夜壶!求您留下我吧!” 她比菱香精明些,心里门儿清。 夫人养她们这么久,图的就是今天。 要是这么被退回去,往后日子恐怕比以前还难熬! 薛濯连个眼角都没给她,转头看向悯枝,只撂下四个字。 “你来安排。” 说完,抬脚进了内屋。 门帘一掀,人就不见了。 悯枝默默琢磨了一会儿。 菱香挨了二十板子,怕是要躺半个月。 公子这么做,摆明了不给夫人面子。 可真把清芷也赶回去,事儿就闹得太难看了。 不如让她留在外院,离公子远着点。 既守住了规矩,外头人说起这事,也能说得过去。 “夫人派的人,好歹收下了,只是没往里院放。” 她当即拍板,把清芷分去了外院。 清芷一想到大公子刚才那副吓人的架势,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小念头立马烟消云散,赶紧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公子!多谢悯枝姐姐!奴婢一定老老实实,在闲云院好好干!” 次日。 乐雅在后罩房歇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时,瞧见青芽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乐雅妹妹在不在呀?” 乐雅立刻从屋里应了一声,顺手拎起早备好的小包袱就出来了。 青芽是薛老夫人跟前顶红的丫鬟。 连身上穿的粗使丫鬟裙都是上等烟罗绸,手腕上还晃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玉镯子。 乐雅悄悄扫了两眼,心里盘算,将来自己也要混成这样才行。 原来老夫人就爱挑爱笑、嘴利索的姑娘。 那以后得多咧咧嘴,把脸绷住可不行。 她赶忙堆出个温温柔柔的笑脸,声音也放软了。 “青芽姐姐,您晚饭吃了没?我这儿还有灶房刚蒸的几块小点心,热乎着呢!” 她现在身份低,又想着在老夫人眼皮底下站稳脚。 哪敢随便得罪人? 乐雅心里早下了死命令。 打死也不想再和薛濯扯上半点瓜葛,可这事儿她说了不算,只能认命。 不过她也想清楚了,往后在府里碰见薛濯,绕道、低头、快走! 青芽捂着嘴直笑。 “我在集福堂早吃过了!老夫人太慈心,临走还塞给我俩糕点,甜滋滋的!” 乐雅一听,心尖儿都跟着暖起来。 她想起自己昨日饿着肚子守夜,灶房管事连半碗冷粥都不肯舀。 下人能不能分到菜,倒是其次。 关键是老夫人这么宽厚,只要她能稳稳当当留在集福堂干活。 那点盼头,未必就不能变成真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还没跨进门呢,就想那么远,是不是有点傻气? 第5章 花房 “行啦不啰嗦了,老夫人吩咐我带你去花房见人,快跟我走吧!” 青芽抬脚迈出门槛。 乐雅脆生生地应了句:“哎!” 抱紧包袱,颠颠儿地跟在青芽后头出了门。 这时候节气正旺,树绿得发亮,路边的芭蕉叶子厚实浓密。 等进了花房院子,才真正叫人睁不开眼。 桃红杏粉烧成一片,海棠白李花雪。 “余妈妈,这就是老夫人新派来花房的丫头,叫乐雅。” 眼前这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就是余妈妈了。 她身形微胖,腰杆挺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圆髻。 乐雅立马蹲身行礼,膝盖弯到三分之二便停住。 余妈妈初见她模样俏,心里头不大痛快。 她暗自思量,这样细皮嫩肉的丫头,怕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可问了几句话,听她答得稳、有条理,脸色这才松了些。 青芽办完差事,又嘱咐两句,便笑着转身走了。 余妈妈脸一板,威严得很。 “乐雅,你既然来了花房,有些规矩,我得先跟你讲明白。” 乐雅低头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余妈妈抬手一指东边院墙。 “瞅见墙根那片红花没?开得再喜庆,也半朵不能往大公子屋里递。” “不光这红花不行,大公子打心底烦那些香得冲鼻子、颜色扎眼的玩意儿。闲云院里常年摆的,也就几竿子紫竹、几小盆茉莉,冬天顶多再插两枝瘦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枯枝不能断,新芽不能掐,剪刀碰过的地方,得用蜂蜡封口。” 乐雅一想起薛濯那张冷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 她赶紧把话全记进耳朵里。 余妈妈又接着说:“二公子和二房四公子那边,倒没这么难缠。二公子脾气软,从不为这点小事呵斥下人。你要是想凑个趣,送点紫薇、兰草、竹子或者菊花都成。” 她语气稍缓。 “紫薇得是三年生的老桩,兰草要带鞘的新叶,竹子挑三节以下的嫩秆,菊花则专选瓣厚、茎硬、花盘小的墨菊。” “总之比大公子那儿松快多了,你瞧着办,灵活点儿就行。” 她话音刚落,又补充道。 “但送之前,必须先到我这儿过一眼。错一回,扣月钱,错两回,换院子。” “还有安兰小姐,碰不得月季花粉,打个喷嚏都能喘不上气,这事儿可别漏了!” 她嗓音陡然拔高半度,尾音沉下去,像压了块石。 大房的薛安兰是国公爷和夫人捧在手心的金疙瘩,乐雅立马点头如捣蒜。 “夫人呢,最爱牡丹,手指甲染蔻丹偏爱凤仙花汁水,咱们花房专给她种了一片檀香凤仙。” 余妈妈侧身让出半步,示意乐雅朝西厢廊下看。 “靠墙第三畦,全是你待会儿要去认的苗。” “记住喽,染指甲必须用重瓣、红得发暗的品种,单瓣的她嫌假艳,每月初七和二十一,两篮子准时送到,一天都不能拖。” 她伸手比划篮子大小。 “竹编小篮,底垫桑皮纸,花要带露水摘,辰时三刻前必到春晖堂后角门。” 余妈妈还在往下唠,乐雅已经听懵了。 昌国公府人丁旺,房头多,主子一个接一个。 这花房看着清闲,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表面轻巧,里头全是门道。 乐雅缩着脖子小声问:“余妈妈,有些院子我真没去过……” 她在灶房这半年,跑腿送饭只踩熟了几处地方。 余妈妈一听,眉毛立马拧成了疙瘩。 “哎哟,差点忘了你是外院调来的!” “花房里还配了个丫头,叫趣儿,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明儿你空了,让她领你到处转转,认认各院门牌和走道。” 乐雅听说还有个同伴,眼睛瞬间亮了。 训完话,余妈妈便带她往后罩房去。 这儿也是四人住一间,但花房总共才两人,眼下就住着乐雅和另一个丫鬟。 那位趣儿果然是张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一看就好相处。 见乐雅进门,她顺手掏出几颗山楂糖分过来,纸包还带着体温。 “别慌,花房活儿听着零碎,其实不累人。你上手快,过两天送花到主子院里,还能混几文赏钱呢!” 趣儿说话软乎,脸上肉嘟嘟的。 几句闲聊下来,乐雅心里的迷雾散了一大半。 “你这名字挺有意思,为啥叫趣儿呀?” 国公府丫头取名有规矩。 要么按金玉首饰来,要么照四季花草起,偶尔也有另辟蹊径的。 就像二房庶出的薛容泽公子,身边两个大丫鬟一个叫琳琅、一个叫阑珊。 听说俩人后来还真请了先生教琵琶和笛子,如今早进了屋,成了通房。 趣儿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我就自己挑了这个。” 乐雅一愣,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那你怎么叫乐雅?” 乐雅挠挠头,老老实实答:“大公子给取的。” 趣儿手一抖,刚剥开纸包的糖掉在地上。 她抬手指着乐雅,指尖微微颤着。 “你……你就是昨儿个满府都在传的,大公子亲手领进门的那个新丫鬟?” 乐雅脸一热,赶紧摆手:“别信那些闲话!我与大公子清清白白,一点瓜葛都没有!” 趣儿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嘿嘿一笑。 “我信你!” “要是真有那层关系,哪能把你分到花房来?早去主院伺候啦!” 乐雅咧嘴笑笑,转身就铺床叠被。 这一觉踏实得很,天还蒙蒙亮,她就醒了。 瞅了眼旁边趣儿裹成一团的小被子,被角还露着半截脚丫。 乐雅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闭眼继续养神。 半个钟头后。 俩人爬起来,套上花房统一发的茜红小褂子和素白细线裙,顶着晨光往花房赶。 “趣儿!乐雅!” 余妈妈站在花房门口的青砖台阶上,一眼瞅见她俩。 趣儿早熟门熟路,余妈妈转头就把一把小银耙塞进乐雅手里。 “咱这儿的花,可不是路边野草,得看主子心情下菜碟。今儿主子高兴,茉莉多剪两枝,不高兴,连牡丹叶都碰不得。” “你是新人,手脚要勤快,心眼得更细。” “挨几句训不算啥,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可万一惹毛了主子,我这张老脸也保不住你!” 乐雅垂着眼听训。 “是,奴婢一定用心办差。” 第6章 躲着他 “先去把那盆老叶子剔干净,拿竹镊子夹,不许上手抠!” 乐雅脆生生应了声,撸起袖子就干上了。 每夹一片,都停顿半秒确认是否连根去除。 再轻轻抖落碎屑,不敢让残渣落在新芽附近。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花房门口来了个打扮利落的姑娘星茗。 国公夫人跟前得脸的贴身丫鬟。 “你们花房怎么回事?” “琉璃院那一溜凌霄花,蔫头耷脑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换新的?还得我跑一趟送回来!” 余妈妈连忙赔不是,双手叠在腰前连连作揖,又赶紧推趣儿。 “快,挑几盆鲜亮的,立马送去琉璃院!” 星茗脸色这才缓和点儿。 “对了,大公子昨儿回府了。夫人交代过,闲云院那边,也得备点花装点装点。” 趣儿刚出去,这差事就落到乐雅肩上了。 她当然晓得闲云院在哪儿。 可一想到薛濯,心里就咯噔一下,压根不想撞上。 可余妈妈已经点头哈腰替她答应下来。 乐雅想起余妈妈昨儿的叮嘱。 专挑了几盆素净的茉莉,轻轻放进花担车里,慢慢悠悠朝闲云院走去。 她刚调来花房没几天,搬盆挪土的活儿干得挺猛。 才一小会儿,乐雅后脖颈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跟在厨房灶台前忙活一个样,都得拼力气。 乐雅一边推着花车,一边心里直打鼓。 可别撞上薛濯! 最好他今儿压根没回闲云院。 等她到了闲云院外头,抬眼就瞧见个丫头站在门边。 张嘴一问:“你找谁?” 这姑娘就是国公夫人姚氏昨天刚拨过来的清芷。 乐雅一听这名字,再想想余妈妈昨儿私下嘀咕的话…… 她记得余妈妈压着嗓子说,清芷是姚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 乐雅刚把来意讲完,田妈妈就从院里踱了出来。 清芷立马抿嘴一笑,退到旁边去了。 原来国公夫人盘算得好好的。 让清芷和菱香一块儿给大公子当通房,好让母子俩多亲热亲热。 姚氏早吩咐过,两人须得同日开脸。 结果菱香昨晚挨了二十棍,直接抬出去养伤了。 清芷吓得不敢靠前,只好在闲云院外头扫地擦桌混日子。 可这儿清闲得能数蚂蚁,她一整天瞅不见个人影,今天好容易看见个送花的丫鬟,就想凑上去搭两句话。 偏巧田妈妈盯她盯得比防贼还紧。 田妈妈方才就在耳房帘后站着,直到清芷退开才掀帘而出。 乐雅又朝田妈妈福了福,把话重说了一遍。 田妈妈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她盯着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看了两息,才慢慢点头。 “嗯。” “哦,是你啊,跟我来吧。” 田妈妈转身迈步,脚步已先踏进垂花门。 前天乐雅差点被管事儿子拉进柴房欺负,还是田妈妈站出来指证,帮她挣回了清白。 乐雅心里记着这份情,感激得很。 “妈妈,这是大公子住的地界儿,奴婢就这么跟着进去……怕不合适吧?” 田妈妈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味儿。 “花房送花,历来都得送进内院,还得亲手摆妥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别的姑娘巴不得天天往闲云院跑,她倒好,满脸写着“我怕”。 乐雅喉头一动,没说话,只是把花车扶得更稳了些。 真稀奇。 田妈妈眉梢微扬,没再多言。 乐雅肚里苦笑一下,脸上仍规规矩矩应了声。 “是。” 她推着花车穿过垂花门,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廊子两边、石栏边上,各放两盆正合适。 拿定主意,她卷起袖子就开干。 …… 今儿天蓝得透亮。 薛濯本来坐在窗边书案前练字。 听见院里有动静,顺手就抬起了头。 两扇菱花格窗敞着。 日光泼进来,照见个正弯腰干活的姑娘。 薛濯眼神尖,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他瞥了眼搁在案边的折扇,扇面还是空的素绢。 心头忽然一动,就它了。 他自小在侯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最拿手的,是画画。 抓起蘸饱墨的紫毫笔,手腕轻轻一转,三两下勾勒。 一幅《倚窗采芳图》便浮现在扇面上。 许是他看得太入神,那姑娘原本蹲在廊下理枝叶,冷不丁就直起了腰,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朝他这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乐雅,给大公子请安。” “嗯。” 乐雅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最后一盆茉莉摆端正,朝田妈妈躬身禀了句奴婢告退,就快步退出了闲云院。 她怕薛濯,真不是没来由的。 头一回见他,是四年前闹市口。 他坐在青帷马车里,连脸都没露全,就伸出手把一张纸啪地甩下来。 那是她爹的招供状。 乐雅当时站在风里,脚底发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第二回,是半年前宣州渡口。 雪片子又密又急,糊得人睁不开眼。 她缩在几个逃难妇人中间。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抬了下手。 旁边两个黑衣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拖上船。 “这丫头,逃奴。” 结果真把她一道带回了京城。 路上还撞上了水匪。 谁能想到,一个穿官袍、拿书卷的文官,拔剑时胳膊都不带抖的? 乐雅十二岁前,家里好歹是书香门第。 可薛濯呢? 不笑像在生气,笑了更吓人。 她本能觉得这人难缠,索性躲着走。 “大公子,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让您晌午过去琉璃院吃顿饭。” 闲云院地方大。 内院里薛濯住的屋子和看书写字的地方连在一块儿,下人们管那儿叫秋水堂。 堂内陈设简净,紫檀案几靠北墙摆着。 窗外种了一株老梅,枝干虬劲。 话音刚落,门口就跨进来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穿件豆青色细葛布褂子。 他叫璟才,是薛濯打小的伴读,后来成了贴身长随。 薛濯身边常跟着的,就俩人。 一个叫文霖,不爱吭声,功夫倒是顶呱呱,另一个就是璟才,从小陪读陪到大。 要是薛濯出京办事,行李铺盖、衣裳茶水,也都是璟才一手张罗。 至于闲云院日常管事的悯枝,人一直留在院里守着,从没挪过窝。 “是。” 薛濯站起身,顺手把手里那把川扇放在案头。 可刚放下,眉头忽然一拧,又拿起来盯着看。 璟才壮着胆偷瞄了一眼。 哎哟! 扇面上画了个姑娘! 第7章 碰巧捡回来的 “这扇子,烧了。” 薛濯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璟才愣了两秒,再瞅一眼扇子,心里嘀咕,画得挺好的啊…… 可嘴上不敢多问,麻利接过来,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小炉子边跑。 这事儿搁薛濯身上,早就习惯了。 他会画画,画得极好,可画完多半就毁掉。 薛濯领着璟才到了琉璃院。 屋子里敞亮通透,国公夫人姚氏早等在那儿了。 母子俩好一阵子没一起吃饭了。 姚氏特意叫厨房备了一桌子菜…… 薛濯面无表情地坐定。 姚氏今天挑了件大红底子的对襟长衫,袖口绣着大朵牡丹。 瞧见大儿子这副冷淡样,她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只僵了半秒,马上堆起笑来。 “来来来,云沐,快坐。娘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喝鲫鱼汤,今儿这锅炖得可浓了,你一定得多喝两碗。” 云沐是薛濯的表字,老夫人当年亲口定下的。 说小时候,其实早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这几年薛濯东奔西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姚氏连他现在爱吃咸的还是辣的都拿不准。 薛濯听了,只轻轻点了下头,顺手抄起银筷子。 “母亲操心了。”话是客气,可语气干巴巴的,听得人牙根发紧。 姚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她硬是等到整桌菜都撤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云沐啊……娘前两天给你屋里送的两个丫头,菱香和清芷,你是不是嫌她们碍眼?” 薛濯抬眼,直直望进她保养得当的眼里,嘴角微微一扯。 “儿子屋里,只留悯枝一个。这事儿,娘您不是早知道吗?” 姚氏又接一句。 “可我今早听说,府里有个小丫鬟,是你亲自带回来的?” 薛濯嗓音平平。 “纯属碰巧捡回来的。” 末了补一句:“以后我房里的事,娘就别费神管了。” 姚氏脸色刷地变了,赶紧掏出帕子按住眼角,声音都发颤。 “云沐……你是不是还在怪娘,怪当年那档子事?” 母子俩这些年,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隔着一层纸,捅不破也揉不烂。 薛濯静了一瞬。 “娘记性真好,倒是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国公府的大房,不止薛濯一根独苗。 他底下还有个弟弟叫薛衡,一个妹妹叫薛安兰,都是姚氏亲生的。 薛濯七岁那年,身上突然冒出大片疹子。 不知怎么烧得更凶,眼睛竟渐渐看不清了。 偏巧那时薛衡刚满周岁,姚氏的心全扑在小儿子身上。 薛濯的眼睛一直不见好,姚氏就让老嬷嬷把他送到郴阳老家养病。 一送,就是整整三年。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时,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朱雀门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风沙吞没。 人都爱凑热闹。 从前被捧着哄着的小少爷,一旦跌下来,围观的人比谁都来劲。 七岁到十岁那三年,薛濯在老宅过得实在难。 瞎着眼,被人推搡、讥笑。 要是再晚几年才回京城,怕是连世子的位子都轮不到他坐了。 那时候薛濯身边既没文霖,也没璟才。 老宅里面的下人认定他瞎得认不出人脸,趁机欺负他,他也只能忍着。 等他眼睛好了,立马开始练武,还悄悄拉起一支只听他号令的亲信队伍。 领头的就是文霖。 文霖带第一批十二人入府那夜,没走正门,是从西角塌了半截的院墙翻进来的。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文霖杀回郴阳老宅,把当年下手最狠的几个下人全给收拾了。 有个小厮瘫在墙根干呕,吐出的全是黄胆水。 他站在那儿,心头竟悄悄松快了一截。 身后文霖垂手而立,听见他低声说:“原来,血是这么个味道。”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了。 自己这辈子,注定当不了外人嘴里夸的翩翩君子。 无所谓。 当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反倒更自在。 “云沐啊,从前那些事,都是娘对不起你。这回回来,多在府里住几天,别老往外跑。” 薛濯掀了掀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母亲,调我回京,是陛下和刑部下的令。” “若没别的安排,儿子本就一直在京中。” 他一贯这样,不软不硬,不冷不热。 姚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薛濯嘴角微微一翘,却没真笑出来。 “母亲若没别的吩咐,儿子先回闲云院了。” …… 乐雅在花房上工第一天,算是平平安安熬过去了。 余妈妈交待的最后一个活儿,是往二房齐夫人住的翠玉院送几盆紫薇。 乐雅把最后一盆搬进屋,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她刚踏出翠玉院的月洞门,拐上一条青砖小道,准备往回走。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趣儿。 趣儿一眼瞅见她,立马扬起笑脸。 “乐雅!可算找着你了!快尝尝,安兰小姐刚赏的甜瓜!” 乐雅低头一看,果盘里躺着切成薄片的西瓜。 大热天,谁能不爱这一口? 从前在宋家,她与阿姐最馋这个。 夏天总缠着厨房拿冰镇西瓜,还得用细沙裹一裹,凉透了才肯吃。 她特别想阿姐。 乐雅还没回过神,趣儿已经走到跟前了。 “发什么呆呀?快拿着,我早给你留着呢!” 乐雅哪好意思推辞,赶紧道谢,伸手捻起一片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霎时涌出,顺着舌尖滑向喉咙。 昌国公府的东西,样样都讲究。 这瓜比她小时候吃的更脆、更甜。 可一想到阿姐,嘴里的甜味就淡了,心口反而闷闷的。 乐雅低头看着盘中鲜红的瓜片,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转出一个年轻公子,左右跟着两个打扮鲜亮的丫鬟。 趣儿身子一紧,立马双手贴腿,弯腰蹲下。 “见过五公子!” 乐雅也赶紧把瓜放回盘里,低头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哟,这不就是府里那位爱装文人、其实最爱招蜂引蝶的五公子嘛。 大房那边,俩儿子一个闺女,全是正房生的。 二房呢,一嫡一庶,眼前这位薛容泽,刚好就是那个庶出的。 他生母原是江南教坊司出身,早年因一曲《折柳》入了老国公的眼。 抬进门不过三年就病逝了。 这些年他既不得主母欢心,又未获父亲重用。 只靠一张脸和几分歪才在府里混个闲散名号。 三房更简单,就俩小丫头,都还没满十五。 第8章 这张脸太打眼 薛容泽穿了件青灰调子的斜纹长褂,笑嘻嘻开口:“咋啦?见了我跟见了黄鼠狼进鸡窝似的?吃口点心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乐雅和趣儿一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双眼睛。 他目光从趣儿脸上滑过去,落到乐雅身上时,眼皮一跳,脚底下都顿了半拍。 怪了,公府啥时候添了个这么扎眼的小丫鬟? 真真是个让人多看两眼的主儿。 薛容泽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一步。 “你是哪边当差的?叫啥名儿?” 话音又轻又浮,趣儿当场脸就绷紧了。 乐雅手心直冒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就在这当口,月洞门那儿晃出个穿鹅黄小褂的丫鬟。 她看见薛容泽立马笑盈盈道:“五公子不是说要找二夫人有事?咋磨蹭老半天还不见人影呀?” 薛容泽干笑了两声。 毕竟这是他嫡母的地盘,再浪也不敢太放肆。 立马把乐雅抛在脑后,带着人转身就蹽了。 乐雅长舒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团气终于松开。 转头一看趣儿,也正拍着胸口直喘气。 “哎哟我的天爷啊!我差点以为你要被拉去五公子屋里端茶倒水啦!” 乐雅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捂她嘴。 趣儿咯咯笑出声,凑近她耳朵悄声道:“主要是你这张脸太打眼,主子见了都愣神,怨得了谁?” 乐雅抿了抿嘴,想起薛容泽刚才那眼神,胸口有点发沉。 以前她在外院烧火劈柴,男丁全是下人,规矩死板。 她又不爱出门,灶房门坎都快被她踩塌了。 除了萧容单那次闹得不太平,别的事儿她压根没往深里琢磨过。 可今天这遭,是真真切切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内院不一样啊,主子成群,体面丫鬟小厮也不少。 就算薛容泽只是个庶子,一句话就能把她调过去伺候。 乐雅定了定神,轻轻摇晃趣儿胳膊。 “好趣儿,你帮我想想法子,能不能帮我寻点黄粉,或者黑乎乎的乌膏?” 趣儿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看乐雅抿着嘴不吭声,再想想刚才的事,她脑子一下就亮了。 “你想糊脸?” “可五公子已经看过你啦!大公子房里的人、老夫人跟前的嬷嬷,也都认得你这张脸。光靠抹两把灰,糊得住谁?” 乐雅却早盘算好了,眯眼一笑。 “我心里有数。那点黄粉不显眼,我隔天少加一丁点,慢慢调出晒黑的样子来,谁看了都只当是夏天跑多了!” 趣儿眼珠滴溜一转,立马点头:“成!下回我轮休去街口逛摊子,专给你捎那啥,古铜色的粉!” 乐雅笑得眉梢都翘起来。 她顺手从腰间解下个小香囊,塞进趣儿手里。 “里面装了三颗蜜渍梅子,酸甜开胃,你尝尝。” 俩人一前一后往花房走。 趣儿咂咂嘴:“哎哟,你跟别的丫鬟还真不一样。” 她侧头瞥了乐雅一眼,又加快两步,与她并肩。 “不是我说,府里这些姑娘,十个有八个心里都盘算着,先熬成通房,再捞个姨娘名分,等怀上娃,往后躺着数钱、甩手不管事!” 乐雅摆摆手。 “姨娘就真轻松?伺候老爷、听主母使唤,还动不动被拎出来敲打,这叫享福?” 她顿了顿,脚下一拐。 “再说,主母一个不高兴,罚跪、抄经、禁足,哪个不是当面受着?” 趣儿一伸舌头。 “嘿,你这话听着怪爽利!其实我也不爱凑这热闹。” 她扯了扯耳垂,声音更轻了。 “前儿三等小丫头司琴,不过多给五公子递了回帕子,就被二夫人叫去问话,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乐雅乐了。 “哦?说来听听。” 趣儿脚下顿了顿,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才压着嗓子凑近。 “五公子爱玩,根儿上就随他二叔。” “二叔就是国公爷的亲弟弟,薛迅言。二叔屋里姨娘不少,早年有个胆子大的,当面呛了二夫人一句。” “结果呢?大冬天,二夫人亲手执鞭,那鞭子上全是硬铜丝,抽得人当场没了气!” 乐雅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台阶。 她们刚才还在二夫人院门外递花呢! 乐雅明明瞧见她端坐廊下,捻着佛珠,温声细语问话。 哪有一星半点凶相? 可细想又不奇怪,丈夫天天往外搂人,她脸上越是稳如泰山,心里越可能烧着把火。 但活活打死人……这就不是气头上能干出来的了。 乐雅轻轻问:“二老爷就没拦着?” 趣儿嗤了一声:“拦?当然开口骂了。可那被打死的只是个瘦马,娘家没靠山,这事传出去也没几个人替她撑腰。再说了。” 她指了指自己耳朵。 “二夫人可是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二老爷敢为个妾休妻?他自个儿脖子上的官帽还想不想戴了?” 夫妻俩面子上过得去,背地里早各睡各屋了。 乐雅长长吁口气,没再说下去。 有些事,听个大概就懂了。 昌国公府枝繁叶茂,光主子就有三房,私底下什么事儿没发生过? 外人根本打听不到。 乐雅压根不想掺和。 今儿听来的这些,左耳进右耳出。 她就图个踏实。 好好干活,省点银子,最好哪天能调到老夫人跟前侍候,那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这天趣儿不知从哪儿撸了一兜子青黄相间的梅子。 乐雅顺口就说:“咱仨一块儿煮锅酸梅汤喝吧,正好给余妈妈也送一碗。” 趣儿立马眼睛发亮。 石臼里梅肉渐渐堆高,汁水渗出。 “哎哟,乐雅,你才在厨房干了半年啊?我还当你只会蹲灶前扇风拉风箱呢!” 乐雅咧嘴一笑,没接话。 厨房活儿杂嘛,早些时候她也跟着思璇学过蒸糕、调馅、炖汤。 后来天一热,大伙嫌她手快眼利,怕她抢活,就打发她去烧火了。 可这熬梅汤、制梅酱的本事,压根不是厨房教的。 当年在宣州叔父家寄住,日子紧巴巴的,没人惯着。 不自己琢磨着做饭做酱,肚子就得咕咕叫。 那年雨水多,梅子熟得早,摘回来堆满竹匾。 她就在后院搭个小炉子,熬了三天三夜。 姜末混进梅肉,香气更浓,略带辛烈,却不冲人。 汤一熬好,她端着碗亲自送去余妈妈屋里。 老妈妈正坐在窗边补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接过碗尝了一口,难得点点头。 晚上她和趣儿各捧一碗梅汤咕嘟咕嘟喝完。 第9章 俊俏男人 趣儿还舔了舔碗沿。 “明天还熬不?” 乐雅点头。 “熬。” …… 才过了三四天,趣儿就把乐雅要的黄粉捎回来了。 这玩意儿便宜得很,指甲盖那么一小勺就够用好些日子。 乐雅头天只敢蘸指尖抹了一丁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嘿,果然把脸上那层白得晃眼的皮子盖住了。 她悄悄舒了口气。 “乐雅,这几盆花,送飞羽院去。” “飞羽院?” 乐雅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立马想起来。 府西边那片清静院子,住着一位南公子。 说他是表亲吧,其实不算正经亲戚。 只因他爹跟国公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后来替国公爷挡刀,回京没几天就没了。 临终前把儿子托付过来,国公爷念旧情,一直当亲儿子养着。 这位南公子,名字也挺好听,叫南浔。 趣儿头天领她逛内院时粗略提过几句。 乐雅一边走一边回想,顺顺利利摸到了地方。 她推着花车刚到院门口,还没张嘴喊人,眼角余光就撞上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素白锦袍,袖口领缘缀着银线竹纹。 乐雅脚步当场钉住,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送花的。 她也不是没看过俊俏男人。 可这位南公子,真有点不一样。 乐雅刚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报名字,忽听院里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 “你看这人字,左边一撇,右边一捺,俩人搭着肩膀才站得稳。人活在世上,不也得互相照应、彼此帮衬?” 她压根没想到,一个正经八百的主子爷,居然肯弯下腰,手把手教底下人认字写字。 这一下,反倒把她爹以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给撞了出来。 “谁都能学,谁都该学。这才是真正有心肠的人。” 就在那一秒,哪怕她跟南公子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心口还是轻轻热了一下。 冷不防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哪来的野丫鬟?耳朵都长到墙缝里去了?偷听公子讲话,胆子不小啊!” 乐雅猛一激灵,才发现那叉着腰的丫头,正直勾勾瞪着自己。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忙摆手。 “真没偷听!真没有!” “我是花房的,来飞羽院送兰花。走到月洞门正想开口通报,结果里头说话声就飘出来了……我脚底下一时没挪动,就听了那么两句。” “真的不是存心的……” 那叫韵寒的丫鬟刚扬起下巴又要开腔,南浔那边已沉声截住了话头。 “韵寒,住嘴。” 他抬眼望向乐雅,视线刚碰到她脸,微微一顿。 随即不动声色地滑向她怀里那丛青翠兰草,接着冲她笑了笑。 “刚才是我身边人莽撞了,姑娘别往心里去。” 乐雅当丫鬟这么久,头一回被人正正经经喊作姑娘。 她心口发烫,手指攥紧裙边,慌忙蹲身行了个利索的福礼。 还没直起腰,南浔已经转头对另两个丫鬟道:“韵寒,杜若,帮姑娘把花搬进去。” 俩人立马敛容垂首,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转身就朝乐雅走去。 乐雅哪好意思光站着? 自己本就是花房出身,手脚麻利惯了,立刻卷起袖子跟着忙活起来。 南浔站在一旁没动,目光扫过她指节分明的手背,又落回她微弯的脊背线条上。 她底子生得好,哪怕素着脸、穿着粗布衣裳。 那腰身、那肩线,照样藏不住水灵灵的秀气。 南浔别开脸,又扫见她额角沁出的细汗,顺口就对韵寒道:“去端杯茶来。” 韵寒早习惯了自家公子这份体贴。 平日但凡有下人来飞羽院办事,他从来都是温言软语。 她一扭身就进了屋,片刻捧出一只剔透如冰的杯子。 “喏,公子赏你的!歇口气吧!” 乐雅眨眨眼,有点懵。 她确实渴得嗓子冒烟。 可……主子赏的茶,哪是丫鬟能随便接的? 乐雅立马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接着把空杯子顺手递还给韵寒。 飞羽院的事一办完,她就得回花房报到。 可脑子里老晃着南浔那天站在斜阳底下,手把手教小厮们认字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原来这国公府里,真有肯低头看看底下人的主子。 花房这活儿,乐雅上手飞快。 这几天干得稳稳当当,没翻一回车。 不过送出去的花得常去照看,今儿最后一站,就是闲云院。 上次搬过去的那几盆茉莉,该瞧瞧长势了。 她背着青布包出门,路过西角门时,听见几个洒扫婆子正嘀咕:“闲云院那位爷,连窗纸都要糊三遍,怕漏风。” 她抿嘴笑了笑,脚程更快了些。 闲云院地方敞亮,又安静。 院子里那一片湘妃竹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她走近茉莉盆,伸手拨开枝叶,发现新结了两簇花苞。 花瓣尚未绽开,但已能闻到极淡的一丝甜香。 现在她可算爱上这份差事了。 她喜欢指尖碰触湿润泥土的触感,也喜欢清晨掀开草席时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 薛老夫人真是个厚道人,把她从灶台边调到花架子旁。 八成是觉得这姑娘跟花花草草更投缘。 乐雅想起薛濯回府那天,把老夫人请进里屋说了好一阵子话,也不知聊了啥? 她蹲在茉莉盆前,耳根微微发热。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瞎琢磨,是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 今儿运气不错,薛濯压根不在闲云院。 乐雅蹲下身,一手拿剪刀,一手扶枝条,利落地掐掉歪长的杈。 半个时辰不到就收工。 起身朝悯枝福了福,转身就走。 田妈妈早认得她。 前后看了几趟,见她做事本分、不多嘴,也就放了心。 乐雅忙完手头的事,脚步都轻快起来。 出了内院还不忘东张西望,多瞄两眼景致。 她路过一座临水的小亭子,抬眼一看。 湖水清得能数清底下石头,几条锦鲤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划水。 那几尾鱼通体鲜亮,一见人靠近,立马扭头朝这边游。 乐雅站住脚,笑着伸手摸起旁边石桌上那只小白瓷碗,里头装着鱼食。 小时候爹最爱在院里挖个小池,养一窝鱼。 每到夏天,他就坐在池边,一坐就是半晌,乐雅也爱蹲旁边看。 她捻起一小撮鱼食,懒懒地撒下去。 正玩着,忽听哗啦一声,几片大荷叶猛地晃动,一条赤红鱼尾巴一闪,水花溅得老高。 乐雅眼睛一亮。 这鱼怎么这么大? 还冲她咧嘴,像是饿狠了。 她又抓了一把。 拍拍手,指尖沾着几星水渍,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出了闲云院。 第10章 命里克星 天说黑就黑,月亮一下子爬得老高。 薛濯骑马进门,照例先回书房,把衙门带回的卷宗摊开,一页页翻看。 烛台爆了个灯花,火苗微微跳动。 薛濯宽大的白袖垂在案边。 灯光一照,他那张脸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了。 璟才提着晚饭盒子进门时,薛濯眼皮都没抬。 “搁桌上就行。” 最近刑部忙得脚不沾地。 前两天又甩来个大麻烦。 太师家的公子,活生生把一个姑娘弄死了。 尸首在后巷井口捞出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撕碎的衣料。 一开始谁都没吱声,京兆府也当没这回事。 可都察院那帮御史偏不罢休,硬是捅到了早朝上。 皇上当场发火,拂袖砸了茶盏,京兆府吓得赶紧把案子卷宗塞给了刑部。 烫手山芋? 确实是。 但估计京兆府尹心里盘算过。 薛濯背后站着昌国公府,太师府? 哼,怕什么。 薛濯嘴角微微一扯。 他余光扫见璟才还杵在那儿,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又怎么了?” 璟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悯枝刚跟小的说……您池子里那条红白条纹的鱼,今儿下午翻了肚皮。” “咋死的?” 这条红金相间的锦鲤,是薛濯亲自跑遍三省七家鱼市。 耗时半月挑拣,又托人从岭南老渔户手里重金买下的。 阳光底下,它浑身鳞片泛出熔化的铜色光泽。 它性子极野,不亲近人。 喂食时稍有靠近,立刻钻入池底淤泥不见踪影。 搬进闲云院那方荷花池后,它就神出鬼没。 每次取食,必先净手、焚香、默念吉言三遍。 再用青瓷小勺舀半勺,轻轻撒入水中。 倘若风大,宁可等风歇,也不肯多撒一粒。 璟才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撑……撑圆了,翻白眼儿了。” 薛濯:“……” 当年几两金子换来的活物,最后居然是被硬塞饱嗝儿憋死的? 这死法,属实有点掉价。 璟才瞧自家公子脸黑得能滴墨,赶紧补一句。 “问过外院清芷姐了,不是咱们闲云院的人多手多脚。是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图个新鲜,一口气倒光了一整碗鱼食。” 薛濯眼皮一掀,语气带点玩味。 “哪个?” “刚调来的,还不太熟脸。听说是上月才从西角门进的,登记名册上写的是乐雅。” 薛濯脑中立马蹦出一张脸。 行啊。 见他跟见鬼似的直打哆嗦,胆子倒不小,敢把他宝贝鱼喂成一颗红汤圆。 “明儿让她来一趟。” 璟才默默缩了缩脖子。 公子收拾人的法子,向来又快又狠。 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回廊,已经在替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姑娘点蜡了。 …… “公子找我?” 乐雅盯着眼前这个团脸小厮。 听他把话又嚼了一遍,整个人懵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濯居然点名喊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嘀咕着,她跟着璟才,顶着正午毒辣辣的日头,一步一晃进了闲云院。 璟才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袍角被热风掀得微微扬起。 乐雅落在他身后半步。 等看清那只青花大盆里躺着的玩意儿。 眼珠子朝天瞪着,通体赤红——乐雅当场哑火。 水面上浮着几粒未化尽的鱼食残渣。 “大公子意思是……这鱼,是我喂没的?” 薛濯冷笑一声。 “不然呢?” “外院丫鬟就离开片刻,鱼食碗就干干净净,比舔过的还干净。不是你,难不成是鱼自己爬出来舀的?” 他抬眼扫过来,目光沉沉压着乐雅的眉心。 乐雅眨眨眼,努力回想昨天。 好像是瞥见过一条火红色影子在水里窜。 可就一闪,压根没看清是哪条。 再说,她撒的是整池子的鱼食,大家分着吃才对。 结果它一头扎进去,还怪她撒得太多? 这鱼,心宽体胖得挺有主见嘛。 这话当然不能讲出口。 她喉头动了动,把笑咽回去。 垂下眼,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灰。 “大公子,国公府好几处池子边上都摆着食碗,也没听说哪条规矩说只许看不许喂。” 话音落,她余光瞥见薛濯指节轻轻捻了捻袖口边缘。 “就算真是我干的,可我昨天离开时它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咋就能一口咬定是吃我喂的那口就撑死啦?” 薛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嘴皮子倒利索,净会找歪理。” 他指尖停顿片刻,重新搭回膝头。 “你在公府待了半年,还是一点没长进。既然这样,滚出去跪着吧,就跪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瞅得清清楚楚。” 乐雅胸口一闷,吸了口气,低头应道:“是。” 她压根不想跟薛濯多说一个字。 这人蔫儿坏,沾上准没好果子吃。 薛濯的书桌正冲着那扇雕花窗。 乐雅便老实跪在秋水堂前的青砖地上,抬头就能被他一眼扫到。 这会儿太阳毒得吓人,烤得人头皮发烫。 乐雅才跪了一会儿,后颈就湿了一片。 她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敢抬。 生怕一不小心对上薛濯的眼神,又得挨顿训。 心里却早把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骂他不讲理,骂他偏听偏信。 不知咋的,她忽然想起飞羽院那位南浔公子。 笑起来暖烘烘的,说话轻声细语。 要是换他碰上这事,肯定先问一句,哪会连话都不让说完就罚跪? 这薛家大少爷,八成是她命里克星。 乐雅跪在那儿,脑子却飘远了。 风掠过耳际,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又重又急。 想起小时候爹爹把她架在肩头,挤在人堆里看满街花灯。 想起阿姐出嫁那天,红盖头还没掀,眼角就滚下一滴热泪。 戏台上都唱女子出嫁是喜事。 可阿姐嫁进陈家后,拢共就回过宋家一趟。 每次回来都说:“挺好,夫君疼人,公婆不挑刺,小姑也懂事。” 可要真日子顺心如意。 娘家一出事,咋转头就被休出门了呢? 乐雅那时太小,光顾着羡慕阿姐嫁得体面。 愣是没瞧见她眼底那层遮不住的倦。 三年多了,阿姐究竟流落哪儿去了? 烈日当空,晒得她脸颊发烫。 忽地,眼前一暗。 头顶光晕骤然收窄。 一道高瘦身影罩下来,紧跟着响起个冷飕飕的声音。 “胆儿不小啊?难不成觉得主子见了你,就得腿软站不住,非得把你收进房里才罢休?” 乐雅还没回神,薛濯的手已经伸过来,在她脸上不轻不重蹭了一下。 这动作太出格了。 第11章 低头服软 她脸色刷地煞白,又腾地涨红。 等看清他指尖捻着的是啥,喉咙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 趣儿给她捎的黄粉胭脂本就不咋地。 汗一浸就晕开,馅料直接透了出来。 橘红膏体裹着细碎干花瓣,沾在他拇指腹上。 可乐雅自己试过,只要别这么顶着毒日头硬扛。 吃完午饭再补点,基本不会露馅。 谁能想到,薛濯偏挑这么晒的时候,让她跪这么久? 乐雅抿了抿嘴,垂着眼回道:“奴婢可没想往上贴,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前头萧容单那档子事,闹得人心里发慌,奴婢只想躲远点。” 她也纳闷啊。 公府里丫鬟少说上百个,怎么偏偏薛濯总拿她当靶子? 薛濯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微翘,不冷不热地开口。 “起来吧,别跪着了。悯枝今儿不在,你替我研墨去。” 乐雅心里一轻,差点哼出声来。 不罚跪? 太好了! 可她不是闲云院的人,凭啥听他差遣? 她飞快抬眼瞄了他一眼,小声补了句。 “大公子……奴婢知错了,成不成?” 这会儿低头服软了,他该放人了吧? “要不……奴婢掏月钱赔您?奴婢在花房当差,真不能在这儿久留。” 她觉得这话挺妥帖,谁料薛濯突然笑出声来。 “那条金赤鲤,是我十六岁那年从江南重金淘来的,一百两黄金。你卖身给公府干三辈子,怕是连尾巴尖都赔不上,拿什么赔?” 乐雅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真赔不起啊! 再说那点月钱还得攒着打听阿姐下落呢。 就算把命交出去,这位公子大概只淡淡瞥一眼,吐出一句。 “你这条命,值几文?” 她今儿就套了条素青粗布裙,连个针脚花样都没绣。 薛濯上回见这种料子,还是在一位五十多岁的管事婆子身上。 那婆子替公府管了三十年库房。 可就这么一身灰扑扑的,反倒把脸衬得更亮。 薛濯眼神沉了一瞬,心头微微一动。 这么干净亮眼的一张脸,也难怪她总往素净里裹。 乐雅很快收拾好情绪,心知一百两黄金自己这辈子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只好老老实实跟薛濯去了秋水堂,一声不吭蹲在案边替他磨墨。 她就盼着快点完事走人,压根不知道,除了悯枝,她是头一个被准进秋水堂的丫头。 直到日头偏西,乐雅才算熬完这半天打白工的活计。 她不敢多停半息,转身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灰蓝的云边渐渐染上淡橘。 她估摸着余妈妈见不到人影,定要跳脚骂人。 晌午跪了快一个时辰,又站了半天。 偏偏赶上月事,小腹坠得发紧。 干脆靠树根坐下,打算歇两分钟再挪步。 哪想到今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才眯了不到半刻钟。 眼皮刚沉下去,假山后头忽地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笑声。 那笑声尾音上扬,带着试探的娇嗔。 “二爷刚踏进府门,咋就把我领到这鬼气森森的地儿来了?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话音还没落,那边就响起一声低沉的笑。 “大热天里吹点阴风,不正舒服?还省得扇扇子!” 接下来的话就越来越不像样了。 乐雅身子当场一僵。 可她又不敢动。 生怕一出声,假山里那俩人听见了,反倒惹出更大麻烦。 跑回花房时,简直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余妈妈一瞅见她,脸立马拉得比驴还长。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本以为你是个伶俐的,结果也跟别人一样,偷懒摸鱼玩失踪?半下午人影都不见,躲哪儿乘凉去了!” 乐雅立马垂手低头,手指紧紧绞着袖边,老老实实把闲云院的事讲了一遍。 余妈妈愣了下,眉头松开一点。 “行了,大公子既然已经罚过你,这事就算翻篇儿了。往后干活多长个心眼,不是你该管的,别瞎凑热闹,听懂没?” 乐雅点头点得飞快。 经这一遭,她算是彻底记牢了。 以后薛濯就是拿金元宝堆成山求她喂鱼,她也坚决绕着闲云院走! 她随便扒拉了两口清粥。 吃完便赶紧回了罩房。 乐雅只好又把刚跟余妈妈说的,原样倒腾一遍。 趣儿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我瞅着,大公子对你还挺上心呢!前两天有个扫地丫鬟不小心把茶水泼他衣裳上了,他眼皮都没抬,直接把人发配外院去了。” 要知道,大公子那几条金赤鲤,可比十件新衣裳都金贵! 乐雅一想起薛濯当时斜眼看她的模样,登时咧嘴苦笑。 “趣儿,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就是离闲云院八百丈远!” 趣儿咯咯直乐。 “那可不成。” “差事都是余妈妈安排的,我要能替你跑一趟,早替了。可现在花房就咱俩,活一多起来,谁也躲不开。” 她弯腰从竹筐里抽出一把铜剪。 咔嚓一声剪断枯枝,碎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乐雅点点头。 “我明白,就随口嘟囔两句,当不得真。” 她心里清楚得很。 花房的活,本来就是伺候各院主子屋里的花花草草。 哪能真甩手不管闲云院? 再说人家院里下人也都挺好说话。 以后她手脚放勤快点、眼睛放亮堂点,准没错。 等这茬翻过去,乐雅忽然想起假山那儿的动静,偷偷问。 “咱们府里,二老爷是不是回府了?” 怕趣儿起疑,她赶紧补上一句。 “今儿路上碰见几个小丫头,聊了几句,顺耳听见的。” 趣儿点点头。 “对,二老爷刚从燕州办差回来,听说今儿晌午才到的。” 她侧身从石阶上拿起水瓢。 舀满一瓢井水,手腕一抖,水珠溅在脚背上。 “还捎回来一位新姨娘呢。” 她说完抬眼扫了乐雅一眼。 乐雅心头一跳,脸唰地烧了起来。 假山里那个穿藕色衫子的女人,果然是她…… 二老爷刚踏进府门,屁股还没坐热,身边就跟着个陌生姑娘。 更别提,他连府里哪个角落藏着相好的都摸得门儿清。 乐雅脑瓜子里立马蹦出假山后那个低头喊奴婢的女人。 这人,怕不是见着穿裙子的就挪不开眼? 她一想起前阵子五公子那档子事,心里顿时犯嘀咕。 这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浪荡货! 乐雅舌尖顶了顶上牙膛,胸口闷得发沉。 往后去二房当差,真得把眼皮子瞪圆了。 第12章 藏着个俊丫头 趣儿也挤过来,压着嗓子神神秘秘。 “我跟你掏心窝子讲啊,二老爷、五公子,虽说都是馋身子的主,可骨头缝里的劲儿不一样。” 她往前凑近半寸,呼吸几乎拂到乐雅耳畔。 “五公子呢,看上谁了,你要是咬死不松口,他顶多甩袖子走人,不至于硬来。” 她顿了顿。 “上个月小兰不肯应承,五公子当天就把赏她的金豆子退了回去。” “可二老爷……” 她顿了顿,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 “人家才不管你是点头还是摇头,伸手就拽!” 乐雅听罢赶紧点头,心里直打鼓,嘴上却敷衍着。 “嗯嗯,记住了记住了。” 再不想聊这个,乐雅匆匆拧干帕子,胡乱擦了身子。 水珠还顺着脖颈往下淌,她就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 第二天天刚擦亮。 府里就传开了,国公府要办喜事了! 大房的安兰小姐,过些日子就要行笄礼。 这对乐雅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她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月例,一月才六百文。 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不够十两银子。 可要想打听到阿姐的下落,没银子? 上午刚过,集福堂的老夫人跟前红人何妈妈,拎着个竹篮进了花房。 乐雅耳朵一竖,立刻猜到,薛老夫人年纪大了,觉浅,容易惊醒。 她眼珠一转,凑近余妈妈。 “这些花草要是摆屋里,得挑不招虫、不呛人、好养活的才行。” 她是铆足了劲,想在老夫人面前混个脸熟。 余妈妈笑着点头。 “花房里这类的不少,甘菊、柰子花都成。论省心,还得是甘菊,浇点水,晒点光,它自己就活得欢实。” 像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早把花房建成了小暖阁。 乐雅以前以为,只有春夏天花房才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琢磨琢磨,才发现四季都不闲着,活儿只是换了个花样而已。 她甚至偷偷咂舌。 之前就趣儿和余妈妈俩人,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余妈妈瞄了眼乐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拍手。 “成,这次你就跟着何妈妈跑一趟吧!” 她想着,乐雅进花房这么久了,还从没去过集福堂办事。 趁这机会,也好让她把府里各处院子摸个大概。 乐雅立刻笑弯了眼角,脆生生应道:“哎,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把何妈妈要的几盆花草装好,一一垫稳,系牢藤绳。 临出门,余光扫到角落里一盆白雪塔。 花开得正闹腾,层层叠叠白得晃眼。 她心里一动,主子见了准喜欢! 顺手抱起那盆,一块儿往集福堂送去了。 何妈妈琢磨着这花得搁屋里养着,才压得住心火,便先去跟薛老夫人通了个气。 接着叫上乐雅和集福堂另一个小丫鬟,分头把花往堂屋和里间搬。 乐雅踮着脚刚迈进堂屋门槛,就听见里面有人笑得清脆。 她立马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祖母太坏了!明明知道我正嚼着点心,还偏讲这逗人的事儿,差点把我噎个半死!” 乐雅心里嘀咕。 全府上下,敢这么跟老夫人撒娇打趣的晚辈,也就只有安兰小姐一个了。 她轻手轻脚把一盆甘菊摆到窗边小几上。 刚转过身,就听见薛老夫人笑着招呼。 “哟,是这丫头来啦?” 乐雅一听,赶紧上前屈膝行礼,顺带抬起了头。 只见薛老夫人穿着件松绿色对襟褙子,上面绣着八样吉祥纹样,脸上笑意温温的。 乐雅眼角一扫,发现两边各站了一人。 右边是薛安兰,左边那个白衣如雪的,正是大公子薛濯。 薛安兰穿了件云白色宽袖上衣,下配丁香色镶边长裙。 乐雅想起前阵子她随手赏给趣儿的几片瓜,甜滋滋的。 对这位三小姐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再看薛濯,一身霜白色圆领常服,黑发束得一丝不苟。 “奴婢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公子、三小姐请安。” 乐雅声音脆亮亮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 薛老夫人立刻让她起身,还笑眯眯地问起她这几天在花房干得顺不顺利。 乐雅早想着好好表现。 回话时既不哆嗦也不抢话,答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目光一落,看见她身后那盆白雪塔,略略一怔。 “哎哟,这花开得真精神!是余妈妈让你送来的?” 乐雅低头答得轻巧。 “这花刚打苞没几天,远远看着像一团团小雪球。今儿热得厉害,奴婢寻思着老夫人见了清爽些,就斗胆搬来了。” 薛老夫人点点头,转头让青芽拿赏。 乐雅一瞅那颗黄澄澄的金瓜子,当场愣住。 “这……这可使不得啊!” 瓜子人人都嗑过,可金的? 她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 国公府果然是金堆玉砌的地儿,老夫人更是心软手也阔。 “拿着吧。大热天一趟趟跑,胳膊腿儿都累酸了,姑娘家该买件新衣裳,图个亮眼高兴。” 乐雅看了看自己洗得泛白的衣料,脸一下子热起来。 那颗金瓜子,到底还是揣进了荷包里。 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薛濯,恰好瞧见乐雅圆润的脸颊一鼓,咧嘴一笑。 他心头微动。 原来这小丫鬟,还挺喜欢实在玩意儿。 乐雅攥着那几颗金瓜子,手心都发烫了,立马又跪下去,给薛老夫人磕了个响头。 边上薛安兰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 “祖母!您快瞧,咱府里啥时候藏着这么俊的丫头?” 这模样,搁谁院里当大丫鬟都算高配了。 乐雅脑袋埋得更低,耳根子烧得慌,只小声回。 “三小姐抬举奴婢了。” 薛老夫人轻咳两声。 “哟?你屋里的阑珊、雅楠,还不够水灵?” 她早从薛濯那儿听过这丫头的底细。 官府发落下来的婢女,身份比寻常家生子还矮半截。 可这事,薛老夫人只跟孙子心里有数,压根没往外透一个字。 薛安兰嘟了嘟嘴。 “孙女就是随口夸一句嘛。” “这白牡丹开得真带劲儿!你叫啥?明儿顺道给我凝芳院搬几盆过去,挑顶精神的。” 乐雅垂手答得利索。 “是,奴婢名叫乐雅。明日一早就挑最好的送过去。” 薛老夫人点点头,朝她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退出了集福堂。 她刚走,薛老夫人视线就转到了薛濯脸上。 这丫头是他亲手领进来的,老太太哪能不琢磨两句? 第13章 可惜了这张脸 她早先听人提过几句风声,说那日在角门接人的就是薛濯本人。 可薛濯还是老样子。 眉目平平,神色淡淡的,半点波澜没有。 老太太在心里默默摇头。 长成这样都撩不动他,这孩子啥时候才懂点人事啊? “对了濯哥儿,你妹妹下个月行及笄礼,后头相看人家,你多替她把把关。” 同在京里住着,薛濯认得的人多,见过的世家子弟也杂。 有他在旁边盯一眼,总比瞎撞强。 薛安兰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碟子,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 被祖母、妹妹齐刷刷盯着,薛濯终于把茶盏放下。 “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上心。” 他虽跟国公夫人姚氏面和心不和,但弟弟妹妹跟他却挺亲近。 尤其薛安兰,打小就爱缠着他。 虽然后来各自院子忙,聚得少。 可薛濯只要在外头得了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必让璟才包好,专程送到凝芳院去。 兄妹俩不算整天腻在一块。 可彼此心里都有数,热乎劲儿一直都在。 薛老夫人应了一声,转头笑着对青芽说:“你先陪三小姐回屋歇会儿,我跟濯哥儿说点私房话。” 她话音刚落,青芽便起身屈膝,伸手扶住薛安兰的手肘。 等大伙儿都散了。 薛老夫人慢悠悠地瞅着孙子,犹豫半天才开口。 “濯哥儿啊,祖母听说姚相家那个闺女,已经跟袁王离了婚,回娘家住了。你跟祖母说实话,你不想成亲,是不是因为……” “祖母多想了。” 薛老夫人轻轻叹口气。 “可那姚白芷,从前到底是跟你定了亲的。祖母琢磨着,你心里说不定还记挂着她呢。” 薛濯立马接话,干脆利落。 “祖母,这事我早讲清楚了,当年和姚家那桩婚事,是我爹托媒人搭的线,连面都没见几回。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什么念想?” 老人年纪大了,想事儿难免往细处钻。 “唉,也是。她毕竟是跟皇家离过婚的人。再说当初,好端端的薛家亲事说退就退,转身就攀上袁王去了,祖母心里头,到底还是不痛快。” “祖母也就是怕你钻牛角尖,才多问这一句。往后,再不提她了。” 姚白芷嘛,骨子里确实傲得很。 当初定下跟薛濯的亲事,她高兴得直掉泪。 没过多久,又哭哭啼啼地说袁王看上她了,硬是把婚约给毁了。 现在倒好,又被袁王甩了回来。 就算她肯来给濯哥儿当妾,薛家也断不会点头。 薛老夫人听孙子这么一说,心总算落回原处。 当场留他在集福堂吃了顿午饭。 吃完才叫何妈妈亲自送他出门。 乐雅一出集福堂大门,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这才发现背上全湿透了。 昨儿在闲云院罚跪,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涂了黄粉遮脸。 今早她反复思量,还是薄薄扑了一层。 离远点看,真瞧不出破绽。 谁料今天居然在集福堂撞上他! 她当时就慌了神,生怕他当众揭穿。 虽说薛老夫人脾气温和,要是好好解释,未必会重罚。 可骗主子这事,终究是下人的大忌。 乐雅时刻绷着一根弦。 昌国公府可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门,一步踩歪,就得滚出去。 就像昨儿那条金赤鲤的事。 她心里委屈,觉得那鱼自己贪嘴,怪不到她头上。 可薛濯要是认准了要罚她,她说破天也没用。 “对,不能松劲,半步都不能错。” 她小声嘀咕完,心里踏实了些。 转身朝花房快步走回去。 …… 第二天上午。 乐雅想起安兰小姐交代过,要往凝芳院送盆白雪塔。 她赶紧去找余妈妈报备一声,拎起花筐就动身了。 今儿太阳不算毒,可她正赶上月事。 刚走出一段路,小腹就隐隐发坠。 她只好靠在廊柱边喘了口气。 手头紧得很,每月那点月钱,连买包好纸都不够。 来事儿那几天,只能拿草木灰塞进自己缝的布带子里凑合用。 乐雅刚歇了会儿。 一扭头,就瞅见青石道边那丛栀子花耷拉着脑袋。 在花房干了这些天,她早把花当活物看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点心疼。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板结的硬块。 薛濯领着璟才打花园路过。 抬眼就看见乐雅蹲在路边,正轻轻拨开枯叶,给那几株蔫花松土浇水。 她低头凑近花枝闻香气时,脸上那抹笑也跟着浮上来。 白净脸蛋水灵灵的,嘴角弯得不张扬。 薛濯脚下一滞。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使唤丫头,能笑得这么自在。 当初把她接进公府当下人,本想着图个省心。 没想到她还真能在这儿活得有滋有味。 “大公子?” 璟才见主子突然停步,顺着视线望过去,立马认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昨天把大公子那缸锦鲤喂翻白眼的姑娘嘛! 今儿精神头这么足,,看来昨儿公子没罚她,反倒手下留情了。 稀罕事! 璟才喉结滚了滚,没敢多问,只把身子略略往后退了半步。 薛濯收回目光,语气平平。 “没事,走。” 他迈步继续前行。 乐雅压根不知道刚才有人路过,更没瞧见那一眼。 她直起腰,腰背微微发酸。 掐指一算时辰,不敢多耽搁,拎起篮子就往凝芳院赶。 凝芳院是薛安兰住的地儿。 三小姐的院子嘛,修得雅气又敞亮。 满架蔷薇开着,粉白相间。 刚跨进门,一个丫鬟迎面走来。 她眼角微微上扬,说话清脆。 “你就是新来的乐雅?” “我是阑珊。小姐交代过了,这批白雪塔我来接手。” 她伸手接住花篮提手,顺势把篮子稳稳托起。 乐雅赶紧应声,顺手还帮着扶了一把花篮。 阑珊瞄她两眼,发现这丫头不偷懒,眼神专注,站姿也端直,心下便多了两分喜欢。 不过这身打扮也太寒碜了。 可惜了这张脸。 阑珊暗自摇头,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刚分的糯米凉糕。 “喏,赏你的。” 乐雅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还掏出帕子仔细裹严实,准备回头分一块给趣儿。 趣儿最爱这口,听说有凉糕,立马咧嘴笑成一条缝。 “你看吧!我头天就跟你讲了,府里好多主子,其实都挺好的!” 乐雅一个劲点头,笑得比她还亮。 下午刚过晌。 乐雅头一件活儿,就是往二房的翠玉院跑一趟。 瞅瞅前两天送过去的紫薇长得咋样。 第14章 横生枝节 一想到那爷俩,乐雅心里立马又绷紧了一根弦。 翠玉院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的。 今天更怪,连二夫人齐氏的影子都没瞅见。 比起上回,这儿简直像没人住了似的。 乐雅手脚麻利干完活,转身往外溜,跨过月洞门那一秒,肩膀才敢往下耷拉。 哪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迎面冲来个丫鬟,一把攥住她手腕。 “快去门房喊大夫!郑姨娘要生啦!” 乐雅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啥情况? “哪个郑姨娘?” 乐瑶见她刚从翠玉院出来,就以为她是里头的丫鬟。 听她问得傻乎乎的,急得嗓门都劈了叉。 “二老爷房里的郑姨娘啊!” “羊水都淌出来了!再不请稳婆,怕是要出大事!” 她连声应着,声音发干。 “好!我这就去!马上去!” “你赶紧走!姨娘那儿不能没人守着,我还得马上赶回去干活,千万记得把大夫请来啊!” 乐雅一听,立马点头,撒开腿就往门房方向跑。 拐过回廊时差点撞上提水的小厮。 她只来得及侧身一让,又接着往前冲。 门房的人压根没见过她。 可听说是府里哪位姨娘要生娃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转身就喊了个小跑腿的去叫大夫。 那小跑腿的十六七岁,穿着灰布短褂。 听见话拔腿就跑。 门房管事还追到门槛边补了一句。 “快!西街口福寿堂的胡大夫,认得路就抄近道!” 大夫提着药箱子,跟着乐雅一口气跑到翠玉院门口。 没过两盏茶工夫,稳婆也到了。 她跨进院门时,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气声沉而匀。 乐雅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突然瞧见刚才那个叫乐瑶的丫头,在旁边那座小楼的廊下朝她使劲挥手。 乐雅这才想起趣儿说过。 二老爷的姨娘们,全挤在瑶光楼里住。 大夫和稳婆就这么被带进了瑶光楼。 乐雅在前引路,稳婆边走边解开包袱带,从里面取出几样物事,用布仔细裹好。 大夫则摸了摸药箱搭扣,确保没松动。 乐瑶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 乐雅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小声说:“人我给你带到了,我得赶紧回花房去了。不然今天又得挨余妈妈骂。” 上回在闲云院多留了半晌,回去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这回可不能再耽误了。 乐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花房?” 话刚出口,她才注意到乐雅身上那身衣裳。 粗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毛了。 二夫人齐氏最讲究面子,身边大丫鬟就算不是绫罗绸缎,至少也是细棉软缎。 哪能穿成这样? 乐瑶这才恍然。 “你是花房打杂的?” 乐雅点点头。 “真得走了。” “郑姨娘这儿有大夫看着,稳婆也来了,应该稳妥得很。” 乐瑶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今儿可全靠你搭把手!我跟姨娘都记着你的好!” “以后你在花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瑶光楼随时欢迎你!” 乐雅吓了一跳,慌忙点头应了声,转身就走。 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瞧了好几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说实话,她还是头一回听见女人生孩子时的动静。 加上刚才又是找大夫又是带路,跑前跑后地奔忙,心里多少有点挂念。 可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多想,也不敢久留。 赶紧掐掉念头,低头快步往花房赶。 …… 天完全黑了下来,齐氏和二老爷一道回府。 齐氏圆脸盘儿,身子丰润,穿着件银红色兰草纹对襟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头上插着镶玉金簪,簪头碧色莹润。 她正笑意盈盈地跟薛迅言说着话。 刚走到翠玉院门口。 就见一个小厮从影影绰绰的夜色里飞奔而来。 那小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齐氏心口猛地一沉。 那小厮一见老爷露面,立马小跑着凑上前,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又稳住身子。 “老爷!郑姨娘刚生了个哥儿,给您添了位庶少爷!” 薛迅言脸上的冷意一下就没了。 他转身拔腿就走。 “快!抱去西暖阁!我马上过去!” 齐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一跺脚掉头回了翠玉院。 刚踏进门,抬眼就看见似云垂手站在廊下。 齐氏二话没说,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今早我出门时怎么交代你的?啊?!” 她等这机会等了多少天? 从郑姨娘诊出喜脉那天起就开始盘算。 熬过春寒,捱过暑气,数着日子等产期逼近。 眼瞅着要成了,偏偏横生枝节! 似云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双手死死按在地面。 “可乐瑶那个黑心肝的!她不知从哪儿搭上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偷偷把大夫请进了府!” 齐氏眉头一拧。 “花房的丫头?” 似云用力点头。 “刚问出来的!人是上个月才调进来的,姓虞,十六岁,老家在临安,入府前在城东一家绣坊当过三年针线活儿。她没进过咱们翠玉院,也没跟咱们院里任何人说过话,乐瑶怕是把她当咱们院里的人使唤了!” “哐啷!” 齐氏抓起手边一套粉彩茶盏,摔得满地狼藉! 整个国公府谁不知道,她那位夫君眼里只有女人的腰身和笑声。 瑶光楼藏在芭蕉丛里。 里头住着十几个姨娘,个个梳着油光水滑的髻,专等他踏月而来。 更别提外头那些花街柳巷里,叫得上名号叫不上名号的姑娘们,数都数不清。 这些年齐氏防得跟守金库似的。 怕姨娘生儿子争家产,怕外头养的野种混进来分羹。 可还是冒出个薛容泽。 从小在外头养大,接回来那天穿着锦袍,活脱脱是他爹年轻时的翻版。 齐氏自己呢? 只养住一个嫡子衍哥儿。 今儿特意缠着薛迅言一块儿出城,去弘安寺烧香。 就为衍哥儿今年秋闱讨个好彩头。 蟾宫折桂,一步登天! 除此之外,整个二房空荡荡的。 谁料千防万防,竟让郑姨娘在这节骨眼上,顺顺利利把儿子生出来了! 齐氏早盘算好了。 她和薛迅言本就貌合神离。 若这事沾了她的边,旁人还不得戳脊梁骨? 所以特挑今天拉他远走高飞,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多虔诚。 瑶光楼那边又正好有齐姨娘这个现成的靶子,推搡一闹,早产顺理成章。 翠玉院丫鬟也提前撤得差不多。 大房姑娘要行笄礼,调走不少人手,连借口都不用编。 可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花房丫头! 第15章 花房的事露馅了? 齐氏咬牙切齿。 “你今儿晚上摸去花房,把那个新来的丫头给我拎过来!” 郑姨娘她眼下动不得。 一个小丫头,还收拾不了? 似云悄悄喘了口气,垂头应声。 “是。” …… 再说乐雅,办完了差事已是掌灯时分。 天色完全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转身就拉住趣儿问:“二房那边,啥动静?” 府里添丁可是大事。 前院后宅各处丫鬟婆子都放下手头活计,凑在角门、抄手游廊交换消息。 乐雅听说郑姨娘母子平安,顺顺当当生下一位庶少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趣儿一听说乐雅下午那档子事,立马就凑了过来问东问西。 她挨近乐雅身边,踮起脚尖,压低嗓音连珠炮似的追问。 “你真去了翠玉院?可瞧见人了?齐氏当时在哪儿?有没有旁人在场?” 她在府里混得久,耳朵灵,鼻子尖。 一听就咂摸出味儿不对劲。 太巧了,巧得不像话。 果然,没过多久,齐氏跟前的大丫鬟似云就踩着碎步找上门来了。 她鬓角插一支银簪,裙裾未沾半点尘土,直奔罩房。 “二夫人请乐雅姑娘过去说话。” 乐雅当场僵在原地。 脑子里乱哄哄的。 是花房的事露馅了? 还是谁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 又或者……她压根不该踏进翠玉院半步? 趣儿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先去,要是满一个时辰没回来,我转身就找余妈妈。” 乐雅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点头应下,跟着似云出了门。 翠玉院堂屋里亮得刺眼。 三盏羊角宫灯高悬梁下,四壁烛台全数点燃。 齐氏斜靠在坐榻深处,背后垫着大红软枕。 一见乐雅进门,脸立刻沉下来。 “啧,花房里出来的丫头,倒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胆子更不小,连我的事都敢搅黄。今儿不教训教训,怕是要爬到我头上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乐雅膝盖发软,却硬撑着跪好。 “求二奶奶指点,奴婢到底错在哪儿了?” 她其实已经听出弦外之音。 可越是明白,越不敢往深里想。 一琢磨,后脖颈子就发凉。 郑姨娘临盆在即,翠玉院却空得像没人住。 这哪是巧合? 分明是齐氏掐着时辰布的局啊! 而她呢? 偏在节骨眼上晃进去,还碰上人喊大夫……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乐雅正慌神,似云朝外扬声一唤。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架起她胳膊就往春凳上按。 乐雅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凳沿上,膝盖骨撞得生疼。 板子砸下来那一瞬,她疼得眼前发黑。 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脸,脸上湿漉漉一片。 “二奶奶……奴婢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今儿就是奉命来修剪几株草木,路上撞见个慌张的丫鬟说要请大夫……” 她把话说完,嘴唇已经褪了血色。 话是这么说,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自己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被顺手踢开了。 直到门口响起一声通禀。 “二爷到了——” 齐氏猛地起身,连呼吸都绷住了。 薛迅言原本春风满面跨进门,一眼看见地上跪着的乐雅,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今儿好日子,怎么搞得血气冲天?” 他随口问完,目光一扫,正好对上乐雅抬头的那一眼。 小脸白得像新蒸的糯米糕,眼睛水亮亮的。 他脚下一顿,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哟?哪儿来的俏丫头?爷眼皮子底下,竟一直没瞧见?” 乐雅一听这调调,心口一抽。 府里谁不知道这位二爷风流成性? 见了生面孔就爱打趣两句。 别人来,她兴许还敢喊一声救命。 可薛迅言站在那儿,她反倒把嘴唇咬得更狠。 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淌。 齐氏站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二爷净说玩笑话,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还死不认账,不罚怕是要带坏一院子人。” 乐雅疼得浑身发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奴婢真没拿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二奶奶是铁了心要收拾她,干脆扣个偷东西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扣! 乐雅虽说在花房当差,跟齐氏压根儿不沾边,不算贴身丫鬟。 可人家是正经主子。 想动她一个下人,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 上回萧容单那档子事,全靠田妈妈替她搭上老夫人的线才逃过一劫。 这种好事,还能撞上第二回? 乐雅眼前直冒金星,脑子嗡嗡响,咚咚咚给齐氏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就盼着这位奶奶心一软,饶她这一遭。 那边薛二爷听见齐氏发话,眉头立马拧成疙瘩。 再瞅瞅地上乐雅那副抖如筛糠的样子,方才那点心动劲儿早飞到了。 “既然是犯了错,罚是该罚。”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不过今儿刚添了小少爷,血光之气还是少些为妙。” 齐氏哪敢反驳,立马点头称是。 再一瞧春凳上那个原本水灵灵的姑娘,眼下脸青唇白,板子也打得够分量了,便不耐烦地一挥手。 “拖下去!” 薛迅言又跟齐氏扯了几句家常话。 可脑子里还晃着乐雅那张清秀脸蛋,心里直叹可惜。 模样这么出挑,偏偏手脚不老实。 一顿板子下来,屁股腿儿肯定全是淤青紫肿,哪里还能侍候人? 往后别说承宠,连站都站不稳。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 齐氏立刻招来似云,嗓门又尖又厉。 “今晚先塞柴房!明天就叫牙子领走!” “府里,我不想再看见她这个人!” 似云赶紧应下。 她心里透亮。 二爷嘴上不说,临走前却盯着乐雅看了三回。 瑶光楼里女人堆成山。 要是让一个扫地的丫头也翻上身,二奶奶的脸往哪儿搁? …… 乐雅进了柴房,直接被人像扔烂麻袋似的甩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臂弯,大口喘气,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爹从前总说:“人活一世,心存善念,路才走得稳。” 乐雅怎么都想不通。 不过是请个大夫,咋就落得这步田地? 乐雅低着头,后头疼得钻心,手还不由自主往衬裙内袋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硬的几块银锭。 这是她全部的指望了。 原是特意留在京城,帮阿姐打听着消息的。 第16章 救星 可二奶奶要是真把她给卖了。 这点银子,怕是得瞅准空子塞给那牙婆才成! 牙婆姓王,专接府里不要的丫头。 可也有别的去处…… 比如城南那个挂红灯笼的院子。 乐雅听洒扫婆子嚼过舌头。 说里头的姑娘进去头三日,就再没人能直着腰走路出来。 只盼着别被卖进那种脏得捂鼻子的地方啊! 乐雅浑身发烫,伤口火辣辣地疼,全靠一口气硬撑到了天亮。 说是天亮,其实外头还黑黢黢的,连星星都还没散尽。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把拽起她,麻利地往她嘴里塞了块布,架着胳膊就往外拖。 直奔府里那个偏僻的小角门去。 她们一句话不说,只用胳膊肘死死夹住乐雅的肋骨,一颠一颠地往前赶。 但凡丫头犯了事要撵走,都是这么个走法。 乐雅眼眶一热,眼泪又淌下来。 她想喊阿姐的名字,想喊爹。 可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快到角门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见一道竹青色的人影。 那人立在垂花门旁的紫藤架下。 风稍大了些,衣摆轻轻扬起一角。 男子束着白玉冠,眉目清朗,衣摆和袖口上绣着翻卷的云纹。 整个人站那儿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是飞羽院那位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南浔公子! 乐雅嘴被堵着,喉咙里急得直唔唔乱响。 就盼着他能抬抬眼皮,说上一句也好啊! 哪怕只是轻轻拦一下,别让她被拉进那种地方…… 她这辈子都记他这份情! 南浔本是嫌院子里闷,想着天刚擦亮,出来散散心。 哪知道一眼就撞见这副光景—— 天光微弱,风一吹,乐雅耳边几缕碎发轻轻晃,脸上糊着灰,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湿漉漉,全是恳求。 南浔眉头微微一蹙。 这丫头面生得很,不像是常在前院走动的。 可那双眼睛……怎么看着又有点眼熟? 他盯着乐雅的脸看了两息,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薛濯是听底下人跑来喊才赶过来的。 远远就看见翠竹掩映间,他裹着晨雾走来。 乐雅当然看见他了。 她心里早认定,薛大公子铁定是来看她出丑的。 压根没指望过他开口。 薛濯脸色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目光跟狠狠扎向乐雅那边。 “乐雅!” 这一声又冷又厉,乐雅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扭过头去。 府里谁不认识这位大公子? 薛濯几步跨上前,目光在乐雅身上一扫。 衣裳撕破了,嘴角青紫,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盯住那俩婆子。 “她犯啥错了?” 婆子赶紧赔笑。 “哎哟大公子,您有所不知呀!这丫头偷东西,二奶奶亲自吩咐咱们,立刻打发出府!” 年长的那个堆着笑脸,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右手仍不敢松开乐雅的手腕。 薛濯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乌木扳指。 “哦?” “我记得……她是花房当差的?” “二婶屋里丢的是金丝雀笼子,还是翡翠镯子?她一个管花苗的,偷得着啥?”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婆子脸上堆砌的笑容,又落回乐雅被扯歪的领口处。 几个躲在廊柱后头的小丫鬟悄悄屏住呼吸。 那边管事婆子被问得一愣,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慌忙接口。 “昨儿个!昨儿二奶奶跟二爷一块儿去弘安寺烧香,这小丫头就来翠玉院侍弄花草。等二奶奶申时末回来,金簪就不见了,还是支嵌着珍珠和玉片的金簪。” “不是她偷的,难不成是鬼偷的?” 乐雅一听这话,气得胸口直发胀。 薛濯朝身后璟才一抬下巴。 璟才立马把塞在她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 乐雅猛吸两口气,胸脯上下起伏。 “奴婢没拿!真没拿!” “昨儿我进翠玉院,檐下就只看见似云一个人。我剪完花、浇完水就走了,压根儿没往二奶奶屋里多迈一步!” 婆子却马上冲她啐了一口。 转头对薛濯挺直腰板。 “回大公子,这丫头满嘴瞎话!她来时说是奉花房管事差遣,可花房今早才递的单子,昨儿根本没人派她!” “二奶奶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从来不肯亏待谁,更不会随便赖人!昨儿她翻出那支簪子,当场就摔了铜镜!” 南浔站在边上,看乐雅闭着眼默默掉泪。 她这模样不像装的。 他脑中一闪,想起这叫乐雅的丫鬟以前送过兰花到飞羽院。 要是真存了偷簪子的心思,怎么自己身上连个银耳钉都不戴? 公府里这么多丫头,他还真没见过一个这么不爱打扮的。 他琢磨片刻,抬头对薛濯道:“这事,怕是哪儿不对劲。” 话音刚落,乐雅立刻睁开眼,湿漉漉地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谢意。 薛濯心里却突然一沉。 这乐雅是他亲自带进府中的,他早当她是自己罩着的人。 前两天花房的趣儿硬着头皮来找他,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他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所以才赶在这当口现身,想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搅局。 可眼下,她看南浔的眼神热乎得像见了救星。 瞅自己却躲得飞快,像躲条毒蛇。 他胸膛里那股子冷意,一下子往上窜。 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南家老爷子当年对国公府有救命之恩。 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薛濯向来愿意给南浔留几分情面。 只是这一句,他本不该接。 薛濯指尖在紫檀案边轻轻一叩。 他脸色一绷,再盯住那婆子。 “昨儿二叔二婶出门时,你人在哪儿?” 婆子顿时哑了火,结巴道:“老、老奴……就在翠玉院浆洗衣服……” 薛濯微微扬起下巴。 “二婶弄丢的那支金簪,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 那婆子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乐雅,腿一软,咚地就跪在地上。 “大公子饶命啊!老奴昨儿一整天都在后头浆洗衣服,真没进过二奶奶屋子半步!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敢碰她东西啊!” 她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可她刚说了,自己压根没进过二婶卧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雅苍白的脸,又落回婆子身上。 “二奶奶屋里丫鬟七八个,偏昨儿只留一个在院里守着,那人咋不拦着别人进去?别的丫鬟为啥能随便进出?” 婆子额头汗珠直往下滚,嘴张了又合,最后只剩喘气的份儿。 第17章 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薛濯冲璟才抬了抬手。 璟才立马去旁边叫来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架起乐雅,把她轻轻托稳了。 “这丫头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会儿我亲自去跟二婶讲清楚。” 两个婆子一听,哪还不懂? 忙低头行了个礼,脚底抹油似的退得飞快。 乐雅还晕乎着,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边薛濯已经朝南浔略一点头,再示意两个丫鬟扶好她,慢慢往花房方向挪。 她脑袋耷拉着,手脚跟灌了铅似的,软塌塌使不上劲。 “大公子……您这是要带奴婢去哪儿?” 她声音干涩,问完便轻轻咳了一声。 薛濯侧过脸瞥她一眼,凤眼扫过她凌乱的头发、青紫的手腕,才慢悠悠开口:“自然是送你回花房。” “怎么?你是想被牙婆领走?还是想再钻回翠玉院挨骂?” 他尾音微扬,却不含笑意。 乐雅一想到二奶奶翻脸比翻书还快,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薛濯见她这样,嘴角一扯,轻笑了一声。 可再一看她眼下乌青,眉头又不由自主拧紧了。 早前为了金赤鲤那档子事,她还敢当着他的面怼萧容单,嗓门比谁都响。 这才几天? 硬生生被二房折腾成这副样子。 说真的,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这样的人,搁花房确实委屈了。 得给她另寻个地儿。 既不能叫人挑出错来,又得压得住底下那些闲话。 那边乐雅瞧着路越走越熟,远远看见罩房的屋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 心一松,身子也跟着垮了。 浑身又疼又麻,腿肚子打颤。 扶她的两个丫鬟吓坏了,慌忙喊:“大公子——!” 薛濯回头一看,乐雅满脸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脚步一顿,也皱起眉。 恰巧趣儿听见动静跑过来,低头一瞧她裙角那片刺目的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唰地就红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一抬头撞上薛濯那身墨黑长袍,还有他沉下来的脸。 趣儿眼泪硬生生憋住,赶紧上前接过人,小心托着乐雅往床边挪,扶她平躺下去。 薛濯压根没往底下人住的偏屋走。 就站在院子中间随便扫了几眼。 文霖拎着药包过来。 刚巧趣儿从罩房里探出身子,打算磕头道谢。 薛濯眼皮都没抬,顺手把药往她手里一塞。 他说话直来直去。 “这几天别让她干力气活,好好歇着养伤。过两天我叫悯枝过来一趟。” 话音落地,人就转身走了。 趣儿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公子刚才说啥? 让悯枝来? 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不知道悯枝是闲云院里管事的头一号大丫鬟? 莫非……是要把乐雅调去闲云院当差? 这念头刚冒出来,趣儿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掸子。 闲云院的差事不是谁都能沾的。 每月例银多出三钱不说,主子赏的旧衣料子,轮都轮不到旁人手里。 再不然,干脆抬她做姨娘? 趣儿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 抬姨娘不是小事。 要递名帖、过族谱、请老夫人朱批,还要在祠堂焚香告祖。 若真走到那一步,乐雅的身份就彻底翻过来了。 趣儿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脑子里马上浮起乐雅以前偷偷跟她嘀咕过的几句话。 可眼下真闹出这档子事,她又拿不准是福是祸。 乐雅说过:“我宁肯守一辈子灶台,也不愿夜里睁着眼等一个不来的脚步。” 可这话当时听着像玩笑,如今听来却句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惊是真惊,可她也清楚得很,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连跟余妈妈汇报时,她都把大公子那句原话压得严严实实。 只说乐雅被送回来时裙角沾了泥。 可余妈妈毕竟精明,一听说是大公子亲自送乐雅回来的,脸上那表情立马活泛起来。 她放下手中绣绷,目光直直落在趣儿脸上。 …… 薛濯是大房正经嫡长子。 面子上虽对翠玉院那位二奶奶齐氏客客气气,可真要他本人登门? 想都别想。 文霖进了翠玉院,礼数挑不出错,话却句句像冰锥子。 “大公子托小的给二奶奶捎个话眼下是个丫鬟的事,可往深里扒,牵的可是咱国公府将来添丁进口的大事。” “老夫人这两年最挂心什么?就是咱们薛家的香火根儿!甭管是嫡是庶,只要姓薛,就是她亲孙子!二奶奶别光顾着自个儿的身份,倒把这层关系忘了。” 话撂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拱拱手转身就走。 齐氏攥着似云的手直打颤。 “你听听!你倒是给我听听他说的是人话不是!” 齐氏猛地拍向紫檀木炕几。 她手指攥紧又松开。 “一个奴才,也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话?谁给他的胆子!” 似云缩着脖子,肩膀往里收。 “二奶奶……文霖可是大公子贴身的人,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最吓人的还不是这个。 大公子知道了,那老夫人…… 似云眼皮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齐氏身子猛地一抖,肩膀垮下来。 她怕的不是薛濯,是老夫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人时从不眨,盯久了,连脊梁骨都发凉。 谁能想到,花房里那个蔫头耷脑的小丫头,竟是大公子悄悄埋在后院的眼线! 恨是真恨,可更多的还是怕。 果然。 当天晚上,老夫人身旁最得脸的何妈妈就踩着月色来了翠玉院。 她没带灯笼,只由两个小丫鬟提着角灯引路。 进了屋,也不落座,就站在门边。 话不多,意思一点不差。 “老太太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盼着家里和气,可不是让你拿和气当遮羞布,一回比一回踩得狠!” 她说完,转身就走。 原来根本不是薛濯告的状,是老太太早把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就等这次发作。 老夫人难啊。 撕破脸? 家宅不宁,外头还该传她偏心、纵着儿子宠妾灭妻。 可一直装傻? 那齐氏还不反了天? 这回,真不能忍了。 何妈妈前脚刚走,齐氏后脚就发起烧来。 似云试了三次水温,才敢把帕子拧干敷上去。 病是假的,心虚才是真的。 打那以后,翠玉院突然安静了不少。 洒扫的婆子扫地时,连竹帚尖都离地半寸。 第18章 让人头疼 后罩房那扇小窗敞着。 月光溜进来,凉凉地铺在床沿上。 乐雅昏着的时候都直抽抽,疼得身子一耸一耸。 趣儿看着心口直发紧。 余妈妈晚间过来瞧了一眼。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伤口,没说话,只皱着眉把药膏罐子拧开。 用银挑子挑了一块黄褐色的膏体,轻轻涂匀。 嘴上刻薄,心里实诚。 她临出门前停了一下,从食盒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两碗热汤、几个烫手的包子,还有她最爱吃的豌豆黄。 “药别偷懒,一天两次,伤口结痂前不许沾水。” 乐雅是戌时末醒的。 夏天潮闷,屋子里没有一丝风。 她额角、颈侧全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褥子上。 屁股底下钻心地疼,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腿发麻。 趣儿赶紧拧了帕子。 把热水晾到温凉,又用干净的绢布裹好,轻手轻脚给她擦脸。 帕子刚碰到额头,乐雅就微微皱了皱眉。 乐雅眼皮刚掀开一条缝。 “大公子……在哪儿?” 趣儿慢悠悠开口。 “大公子把你送回来就走了,还顺手塞给我一盒药,瞅着挺金贵的。” 乐雅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转过头。 “啊?你……去找大公子了?” 薛濯这种人,平时进出都走国公府正大门。 哪会大清早摸黑绕到那个犄角旮旯的侧门去? 趣儿立马吐了吐舌头。 “可不就是我去求他的嘛。” “你昨儿个一走就是一个多钟头,我坐在门槛上数砖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手心全是汗。等得心慌,立马就去找余妈妈说了整件事。” “余妈妈一听下午那档子事,脸色就沉下来了。本来想帮着去找大奶奶或者老夫人讨个说法,可花房又不归院子管,这事还偏偏扯上了二奶奶,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丫鬟,硬生生跟二奶奶呛起来? 当面驳斥,等于打她的脸。 背后告状,又怕被反咬一口。 余妈妈只叹气,说这事难办,得另想法子。 趣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当初是大公子亲自带进府的,这么晚还不见人影,我就壮着胆子,直奔闲云院找他去了。” 乐雅心头一热,酸酸涨涨的,没多说话,只冲趣儿认真道了句:“谢了。” 这才一个多月啊,趣儿就肯为她豁出去跑一趟闲云院。 这份情,乐雅记下了。 可薛濯那边……怎么还啊? 真不好说。 她压根没料到,薛濯今早真就拎着人冲进花房,把她从那婆子手里拽了出来。 还有南公子,昨儿在场也替她搭了句话。 乐雅心里也都记着呢。 趣儿忽地一拍脑袋。 “哎哟!差点忘了!大公子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安心养着,过两天悯枝要来寻你。” 乐雅一口气没喘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悯枝?” 趣儿脸上顿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看啊,大公子心里是惦记你的。昨儿我上门求他,他还一脸关我啥事的样子,结果今儿天没亮,就冲花房把人给救回来了。” “这次让悯枝来接你,八成是要你搬去闲云院当差享福咯!”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乐雅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可下一秒,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头皮发麻! “你别瞎扯!我手脚笨得很,连盆水都端不稳,哪敢往闲云院凑?” 薛濯真是让人头疼! 好歹把人捞出来,临了却甩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浑身不踏实。 乐雅是真不想进闲云院。 她还记得薛濯刚回京那天晚上,有个小丫鬟挨了板子,血糊糊地被人抬出来,衣服上全是碎肉渣。 那人下手有多狠,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她就想安安稳稳在花房干活。 等哪天老夫人瞧上眼,调她去集福堂伺候,那就彻底熬出头啦! 趣儿见她脸色都变了,也不再打趣,伸伸舌头,转身爬上自己铺位歇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乐雅就在后罩房躺平养伤。 也不知道薛濯给的是什么神药。 擦了才三四天,伤口就不怎么疼了。 可趣儿那句悯枝要来,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薛濯这个人啊,说风就是雨,该不会真要把她弄去闲云院吧? 乐雅提心吊胆熬了三天,最后干脆自我安慰。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呗。”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闲云院的悯枝就来了。 “大公子吩咐了,等你伤好利索,就去凝芳院当差。安兰小姐那儿正好少个二等熏衣丫鬟。” 乐雅怔住一秒。 哪还有半分之前蔫头耷脑的模样? 悯枝一瞧她这双水灵灵的鹿眼,心里也跟着软乎,差点笑出来。 耳边又听见她急巴巴地追问。 “大公子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全是大公子亲口说的。” 悯枝在国公府干了这些年,丫鬟见了一茬又一茬。 可还真没碰上过乐雅这样的。 模样清秀招人疼就不说了。 身上那股子傻乎乎的娇气劲儿,特别惹人怜。 怪不得大公子多留意了她两眼。 可悯枝也纳闷。 真要上心,怎么不干脆叫她进闲云院当差? 她悄悄摇头,立马把念头掐灭。 主子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琢磨? “谢谢悯枝姐姐!替我谢过大公子啊!” 乐雅猛地侧过脸,声音拔高了八度。 结果刚一扭腰,后背伤口就狠狠一扯,冷汗唰地冒出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栽回枕头上。 悯枝本想着端住架子不笑。 可看见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雅臊得耳朵尖通红,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颗团子。 可悯枝带来的消息,真是实打实的好事! 乐雅听见之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听了一遍。 确认没有听错,才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乐雅虽也舍不得花房,舍不得趣儿和余妈妈。 但凝芳院离薛老夫人住的陶然堂,就隔了一堵墙加一条抄手游廊啊! 这可不是地图上标着近,是实打实能天天见上面! 清晨寅时末,陶然堂的晨钟敲过三响,凝芳院就能听见。 安兰小姐是府里头一位嫡出姑娘。 自小被老夫人抱在怀里宠大的。 往后乐雅守在凝芳院,帮着递个帕子、端个茶。 老夫人一高兴,随口问两句,都能沾上光。 第19章 撞上好运了 就算只是二等丫鬟,不贴身伺候,对乐雅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过,还有一桩要紧事。 安兰小姐快及笄了。 姑娘家行过笄礼,就要慢慢相看人家,接着择婿出嫁。 到那时候,还得挑几个信得过的陪房丫头,一道跟着嫁过去。 乐雅心里清楚得很。 陪房人选,向来只从主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里挑。 眼下这个位置,简直卡在点子上! 念夏走前曾悄悄拉她到假山后头,塞给她一包蜜枣,压低声音道:“眼睛放亮些,手脚放勤些,话少说,事多做。” 做丫鬟不容易啊。 好不容易摸熟了国公府的门道、认全了各院主子的脾气,谁乐意重新开荒? 乐雅初进府时,在浆洗房熬了九个月。 后来调去花房,才算喘了口气。 她咧嘴笑开,冲悯枝连连作揖。 “谢谢!真谢谢!太谢谢了!” 腰还没直起来,右肩胛骨就一阵抽紧。 趣儿一看,赶紧笑着拦。 “得啦得啦,安心躺着吧!我送悯枝姐姐出去。” 趣儿顺手抓起搭在床沿的薄毯,抖开盖在乐雅身上。 她转身时瞥见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忽然想起三年前两人在角门碰面,乐雅正捧着半筐枯枝,脸上全是灰。 悯枝是谁? 薛大公子跟前第一等信得过的人。 后来还是薛濯亲自给挑的夫婿。 今年才二十出头,在府里人人都唤一声悯枝姐姐。 乐雅忙不迭点头。 等趣儿送完人回来,一进门就见她还在那儿傻乐。 趣儿鼻子一酸,话里带了点醋味。 “你这下可真是撞上好运了!日后去了三小姐屋里,可别翻脸不认人啊。” 乐雅立刻转过头,眼珠子都亮了几分。 “哪能忘?你有事只管来找我!余妈妈也是!只要我能帮上,绝不说二话!” 在花房才待了一个月,趣儿和余妈妈却是整个国公府里,头两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之前在膳房熬了半年,张妈妈甩脸子,思璇翻白眼。 所以这一个月,乐雅这辈子都不会忘。 趣儿原本就只是撒个娇,听她语气这么认真,反而笑了一声。 后来几天,乐雅照旧养伤。 结果第二天,又来了个姑娘,说是来看她。 “乐瑶?” 乐雅一眼认出来,这是瑶光馆郑姨娘的贴身丫鬟,当场愣住了。 乐瑶脸色发白,眼圈红红的,一看见她趴在那儿动弹不得,鼻子一酸,直接坐到床边,声音发颤。 “乐雅,我对不住你……姨娘前两天生了小公子,我整日脚不沾地地守着,昨儿才听说你的事,今儿立马就赶来了。” 乐雅赶紧摆手,还想说话。 可一扭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编排。 乐瑶急慌慌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只青翠欲滴的镯子,外加一对红得像熟透樱桃的玛瑙耳坠,塞得又快又满,差点把乐雅怀里那块旧帕子都顶了出来。 乐雅一下子懵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啊!” 乐瑶两手直摆。 “收下收下,真得收下!郑姨娘全知道啦,没你她这胎怕是要悬!你要是推了,我回去连句囫囵话都交不了差!” “这可不是二爷给的,是姨娘自己攒下的老底子!” 乐雅咬着嘴唇,犹犹豫豫接过去,问:“郑姨娘现在咋样?” 她本以为人生完娃,总该松口气吧。 谁知乐瑶刚咧嘴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眼眶先红了。 话没出口,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姐姐,我不瞒你,郑姨娘压根不是心甘情愿进瑶光馆的。” 乐雅心头一跳,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乐瑶抹了把脸,声音压低。 “她家原是做琴的,一把好琵琶弹得人心里发颤!早跟一个考中举人的读书人定了亲。谁料有天在河边洗帕子,被二爷撞见了……打那以后,命就拐了弯。那读书人递过三封书信,全被郑老爷烧了,灰烬撒进后巷泔水桶里,混着馊饭一起倒了。” 哭了一阵,乐瑶抽了抽鼻子,用袖口蹭干脸,又硬挤出个笑脸。 乐雅看着心疼,忍不住问。 “那她爹娘呢?不拦着?连句话都不替她说?” 乐瑶叹气。 “咋没拦?她爹那时病得下不来炕,抓药要现钱啊……娘在井台边蹲了整宿,第二天就把郑姨娘的定亲信物包好塞进陶罐,埋在枣树根底下,连土都踩实了才肯起身。” 不是家里卖女儿,是清白被人拿走了,再没退路了。 可郑姨娘心里一直揣着那个举人。 乐雅听着,胸口闷闷的。 唉,也是个被风卷着走的人。 两厢情愿也就罢了。 偏是拿身份和力气硬生生掰断的姻缘,哪还有半分甜味? 她知道自己说啥都没劲,只轻声叮嘱乐瑶多照看点,顺口说了句自己要搬去凝芳院的事。 乐瑶眼睛一亮。 “哎?这是好事呀!听说三小姐院子里光是丫鬟就个个俊,前阵子二爷还相中一个梳双丫髻的,结果一听是凝芳院的,立马收了爪子,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毕竟再馋,也不能从自家侄女屋里扒人啊。 祖宗规矩刻在祠堂匾上,谁敢擦? 薛安兰对底下人又和气,偶尔耍点小脾气,也像糖里撒盐,不多不少刚刚好。 国公府里的姑娘们做梦都想进凝芳院当差。 乐雅愣了一下,心口忽地一热。 原来薛濯那会儿,是真替她留了体面。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几句,乐瑶才慢悠悠晃出院子。 …… 乐雅又歇了四五天,腿脚利索了,能稳稳当当下地走路。 她仔仔细细给趣儿和余妈妈磕了头。 说以后有空一定拎点瓜子花生来看她们。 趣儿也不含糊,一路把她送到凝芳院门口。 临别还踮脚挥了挥手,裙角飘得像只雀儿。 乐雅攥着个小布包,站在圆拱门底下,手指有点发紧。 正张望呢,一眼瞧见阑珊。 就是上次送汀兰塔时见过的那个姑娘。 她赶忙扬声喊:“阑珊姐姐!” 阑珊穿着淡牙色上衣,领子绣着极细的暗花,一张小脸干净利落。 听见招呼立刻转过身,笑容清清爽爽。 “是你呀!三小姐今早还念叨呢,走,跟我来。” 阑珊先领她去见薛安兰。 薛安兰正歪在榻上看绒花。 雅楠托着个朱红梅花纹匣子,稳稳停在她手边三寸处。 第20章 生得真亮眼 乐雅跨门槛前,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真不是她胆小。 三小姐屋里太亮堂、太齐整了。 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站进去活像误闯进画里的灰麻雀。 薛安兰一抬眼,眨了眨眼,上下一扫,脱口就笑。 “哟,这丫头生得真亮眼!” 顿了顿,又皱皱鼻子。 “就是穿得太素了,回头出去,别人该说我不疼人啦!” “来,这盒子里的绒花,你挑一朵喜欢的;回头让阑珊带你去换身新衣。” 乐雅脸刚有点发烫。 一听后半句,立马摆手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 她双手绞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奴婢不敢当,更不敢要。” 那红漆梅花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绒花挤挤挨挨,一看就是宫里赏下来的货色。 她十二岁前在宋家待过几年,也只认得出其中三两样。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哪敢天天顶在头上晃悠啊? 薛安兰偏不松口,非让她挑不可。 她把匣子往乐雅跟前推了推。 “别光站着,挑。” 乐雅磨蹭半天,最后捏起一朵颜色淡、花样简的。 她低头福了一礼。 “谢姑娘赏。” “成,你先去拾掇拾掇吧。下午再来也不迟。” 乐雅又福了福,阑珊便引她往凝芳院后罩房去了。 这会儿她才发觉,原来公府里二等丫鬟,并不是全都四个人挤一间屋。 凝芳院这边,三人一间。 “这屋里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叫慧湘,一个叫慧琳,都是二等丫头。她们平日里住在东梢间,和乐雅隔了一道屏风。” 乐雅赶紧笑应一声,又凑近阑珊,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往后要管三小姐熏衣的事……可我从没干过这个,姐姐能不能教我两句?” 阑珊点点头。 “不难。三小姐衣裳、被褥、帐子,样样都要细细熏透,香料在哪、熏笼怎么用,我晚点带你去看。” “慧湘和慧琳主理针线,眼下全院都在赶三小姐的及笄礼,活儿堆成山,你也得多搭把手。” 乐雅心里门儿清。 熏衣算得上是个清闲差事。 可针线房一忙起来,真是脚不沾地。 早上拿针,夜里收线,眼睛熬得通红都不稀罕。 阑珊是贴身伺候薛安兰的,聊完这两句就转身走了,约好中午再来找她。 她出门前顺手拨了拨帘钩,又叮嘱一句。 “别乱动西次间的匣子,那是三小姐的旧物。” 乐雅自己收拾停当,心里反而轻快不少。 换成旁人,进国公府才几个月,连遭变故、还挨了板子,怕是夜里都不敢闭眼。 可乐雅不一样,她天生会哄自己开心。 十六年里跌过好几个大跟头,寄人篱下也熬过几回。 早就练出一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劲儿。 至于那顿板子? 当丫鬟的,哪有一直顺风顺水不挨罚的? 她起因是动了善心,虽被二奶奶打了,可她心里有杆秤。 该不该做,她分得清。 既然没错,何必把自己憋成块疙瘩? 她把包袱归置好,转身想出门透口气。 谁料走到门口。 哗啦! 一盆滚烫的热水迎面泼来,差点浇她裙角! 要不是她往后撤得快,这会儿怕是湿透半身,狼狈得没法见人。 泼水的人是个穿粉蓝比甲的丫头,眉眼生得俏。 “哟,这就是大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新丫鬟啊?啧啧,这张小脸蛋儿,水灵得不像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勾栏院里精心调教过的粉头!”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扎得人耳朵疼。 乐雅扫了她一眼,瞧那身打扮,估摸着也是丫鬟,但不愿一见面就闹僵,便客气地问:“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儿冒犯您了?” 慧湘把嘴一撇,柳叶眉往上一挑。 “谁是你姐啊?我爹娘都在呢,可没你这么个妹妹” 乐雅脸一下子沉了,心里也腾起一股火。 她盯着慧湘后颈处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 公府规矩,丫鬟轮休都回自个儿家走动走动。 可乐雅在京城压根没家。 日子一久,底下人闲话就多了。 有的说她来路不明,怕是见不得光的。 乐雅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突然插进一道清亮声音。 “慧湘!” 那声音不高,却让慧湘肩膀明显一僵。 慧湘斜眼一瞟,冷哼。 “慧琳,咱俩都是刷马桶、倒夜香熬上来的,人家倒好,一进门就捡了这清闲差事,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乐雅悄悄打量两人一眼,心下明白,原来这就是慧琳和慧湘。 慧琳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往后同住一屋、共吃一锅饭,她本不想惹事。 可慧湘这话,实在有点戳人肺管子。 她不急不恼,只把声音放稳了。 “我可不是勾栏院出来的,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他们种地养蚕,日日早出晚归,从不与人争长短。求慧湘姐姐嘴上留点情,别哪天传到三小姐耳朵里,坏了咱们院里的和气。” 慧湘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拿三小姐来压我?才来一天就敢端谱?你当自己是谁?是夫人亲口点的,还是老爷写了名帖送进来的?” 乐雅抬眼直视她,目光平静。 这时慧琳伸手轻轻拉了慧湘一下,拦住了话头。 慧琳的手指刚触到慧湘袖口,就收了回来,低声道:“姐姐歇歇气,别误了差事。” 不多会儿,阑珊听见动静赶过来,板着脸训了慧湘几句。 慧湘脸色由青转白。 阑珊又温声安慰了几句,顺手给乐雅送了套新衣裳。 中午吃了顿热乎饭,是粳米熬的稠粥,配两样小菜,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酱牛肉。 乐雅坐在廊下小凳上,就着日光慢慢吃完,又眯了一会儿。 可也就一小会儿,就醒了。 下午乐雅就正式上工了。 她穿好新衣裳,理平衣襟,跟着慧琳往东梢间走。 她慢慢认路,记下地方。 大漆雕花方角柜敞着半扇门,里面挂满薛安兰四季换的衣裳。 公府嫡小姐的衣箱,哪是摆设? 单是披帛就十几种花样。 云锦的、缂丝的、薄如蝉翼的纱……堆起来怕是能占满一间耳房。 活儿看着轻巧,其实全是提着心干的。 那些衣裳动辄几十两银子,熏糊一寸边,乐雅卖身也赔不起。 好在她本就是个坐得住、盯得牢的人,一整个下午守着熏笼,眼不眨、手不抖,竟也不觉得闷。 第21章 公子想要什么? 等把最后一件衣服妥帖叠好,日头已西斜。 她挨个把香料罐子归回原位。 刚跨出凝芳院第二道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影。 晚风微起,她先看见那人白衣下摆翻飞。 再一抬头,撞进一双清凌凌的凤眼里。 乐雅呼吸一停,立刻退半步,屈膝低头。 “见过大公子。” 薛濯淡淡应了声,目光却不动声色把她上下扫了一遍。 今儿她没穿那身灰扑扑的旧布裙,换上了凝芳院配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明艳又精神。 脸上也没抹那层黄扑扑的劣质粉,白净的皮肤被夕阳一映,干净得晃眼。 再往上瞧,双环髻上缠了红发带。 是个难得的好模样。 可一想到男人女人之间那些污糟事,薛濯眼底的温度就一点点淡下去了。 “凝芳院这边,还惯不惯?” 乐雅赶紧接话。 “三小姐心善,对奴婢格外照拂。前几日……谢大公子出手。” 她垂着头,乌黑的眼珠悄悄转了转。 大少爷踏进凝芳院,明摆着是冲安兰小姐来的,哪会搭理她这么个打杂的丫鬟? 可乐雅还是把事儿想得太轻巧了。 薛濯瞧见她一见他就往后缩,眉峰微压,话音凉凉地又跟上一句。 “那你说,怎么谢我?” 他往前半步,影子覆下来,恰好盖住她脚尖。 乐雅一愣,心口突地撞了一下。 人家是公府正经嫡长孙,金尊玉贵养大的,从小到大什么缺过? 她能拿啥还他? 只好硬起头皮问:“公子想要什么?” 薛濯眼梢一低,扫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便道:“你现在身上,有什么?” 乐雅觉得这问题怪得没边儿。 她一个粗使丫鬟,每月月例三钱银子。 除去赁屋、买药、寄回乡下,所剩不过几十文。 贴身揣着的,向来只有吃饭的铜钱、换洗的粗布帕子。 但架不住人正盯着呢,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她只得从怀里摸出三个东西。 一块温润白玉佩,一只木头雕的小蝉,还有一只刚完工的香囊。 薛濯本就是随口逗她两句,目光却一下子钉在那小木蝉上。 乐雅立马捂紧,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奴婢阿姐留下的,死也不能给!” 她姐姐宋之瑶最爱刻木头。 坐那儿一整日不动弹,手边刨花堆成小山都是常事。 她又赶紧攥住那块白玉佩,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我爹给的,更不能动!” 薛濯差点笑出声,目光顺势落到那只兰草香囊上。 乐雅犹豫了,手也下意识往回缩。 她是丫鬟不假,可这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的私物。 再说她又不是他院里的人,递过去算哪门子事儿? 薛濯看她为难的样子,垂下眼,唇角一扯,冷笑了声。 这丫头机灵得很,把破铜烂铁当命根子护,压根没打算谢他,嘴上哄人倒是顺溜。 乐雅被那声冷笑臊得耳根发烫,心里也清楚。 今儿要不是他横插一手,自己早被二奶奶拉去后院抽十鞭子了。 她咬咬牙,又开口。 “奴婢会做点心!不如……奴婢给您蒸几碟子?趁热送过去?” 在叔父家时,她蒸的豆沙糕、桂花酥,连邻居家老太太都惦记着要两块。 薛濯鼻子里哼出一声。 “甜得齁人的玩意儿,我碰都不碰。” 乐雅忙补上。 “那……奴婢少放糖,加点陈皮丝,软糯不腻,保准您吃得下!” 这话一出口,薛濯倒真挑了挑眉。 “行。那你送过来。” 乐雅点头应下。 薛濯这才错身走过她身边,袍角带起一阵风。 她悄悄翻了个白眼,盯了他背影两秒,扭头接着忙活去了。 晚上凝芳院几个丫鬟围桌吃晚饭。 乐雅一眼瞧见白天见过的慧琳,却没见慧湘。 她也没多想,正低头咬包子,就听见旁边俩人压着嗓子聊。 话头,正戳在慧湘身上。 “大公子刚才来找小姐,那慧湘不长眼,就蹭了他袖子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当场撕了整条袖边!” 乐雅的动作顿住了。 想起那人站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冷白、疏离,偏又爱较这种真。 另一个丫鬟嗤了声:“这算啥?” “前阵子三小姐借他马车用,车里刚好坐着个外头来的贵女。那姑娘闲着无聊,翻了他匣子里的书,一页没动!结果大公子知道后,全烧了!” 乐雅三口两口吞完手里的包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劲啊。 薛濯那些书,听说随便一本都能换几车米。 可就被人翻了两页,他犯得着全扔了吗? 要真嫌别人乱碰,说两句重话、板个脸也就够了,哪至于甩手就全扔了? 在乐雅眼里,这位大公子脾气就跟六月的天一样难捉摸。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悯枝竖起大拇指。 真服气! 悯枝看着就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可人家硬是稳稳当当地管着闲云院上下事务,有时候还得亲手整理薛濯的衣裳、熏香、笔墨,这可不是光靠长相能混出来的。 乐雅一想到晚上还得给薛濯做点心,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拖不得! 越拖越容易出岔子,今儿动手最稳妥。 他点名要她亲手送? 哼,那我交给悯枝不也一样是亲手嘛。 反正东西到了就行! 她把包好的桂花糕塞进竹编食盒。 系牢丝带,又用青布裹严实。 她瞅了眼天色,估摸着晚上的活儿不多,立马跟阑珊打了声招呼,麻溜儿出了凝芳院,直奔花房后面的小厨房。 凝芳院虽也有灶台,但人来人往太嘈杂。 再说安兰小姐半夜要是想喝碗燕窝。 灶火一烧,她连喘口气的地儿都没有。 灶膛前站三人,后头排队等火的还有四五个。 花房那边清静,灶台干净,顺手还能多做几块糕,分给趣儿和余妈妈尝鲜。 “哎哟,你来啦?!” 趣儿一见她进门就扑过来,笑嘻嘻挽起袖子。 “我帮你搅馅儿!” 她腕子一转,铁勺在陶盆里划出均匀弧线。 俩人边忙活边拉家常。 趣儿听说乐雅第一天上工没挨骂,高兴得直拍手。 乐雅做了莲蓉糕。 掰开两份留作人情,一份给灶房的老嬷嬷,一份给巡夜的小厮。 剩下装进青竹食盒,盖严实了,拎着就往闲云院走。 国公府入了夜,连风都慢了三分。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廊道,眼下只剩灯笼轻晃。 第22章 咬牙熬下去 几只晚归的雀鸟掠过假山,翅膀扑棱棱地扫过池面。 乐雅原计划好。 食盒往悯枝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抬眼一扫。 悯枝没影儿,倒是薛濯正蹲在莲池边,指尖捏着把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 几尾红鲤聚拢过来,尾巴一摆一摆。 乐雅脚下一顿,心口猛地一跳。 想掉头跑? 晚了。 乐雅深吸一口气,小步挪过去,把食盒往前一递。 “大公子,您要的点心。” 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纤细的脖子。 薛濯眼皮一掀,瞄了她一眼,把鱼食罐搁在石沿上,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才掀开盒盖,拈起一块云片糕。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墨梅。 好家伙,当场试吃? 乐雅傻了半秒。 她只想完成任务打卡走人。 至于他觉得甜不甜、软不软、香不香,关她啥事? 反正当初是他亲口答应。 可现在面对面站着,他嚼着糕点,她干瞪着眼睛。 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 还好,他只点点头,语气平平。 “甜,但不齁人。”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寸。 谁知他忽地往前迈了两步,靠近了些。 发梢还带着湿气,随着动作轻轻晃。 一双凤眼清清冷冷,直接钉在她脸上。 “你,到底怕我什么?” 乐雅一怔,赶紧摇头。 “没没没,奴婢真不怕大公子!真没怕!” 她嗓音确实跟府里别的丫鬟不一样。 在宣州待过几年,南边水汽足,说话调子也软。 夜里听来,莫名带点缠绵劲儿。 乐雅怕他继续追问,赶紧补了一句。 “大公子把奴婢接回国公府,又替奴婢挡了二奶奶那档子事……这份恩,奴婢天天记着呢。” 薛濯嘴角一扯,冷笑一声,压根懒得搭腔。 乐雅站在那儿,硬着头皮跟块木头似的杵着,心里直打鼓。 跟这位爷多待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着,度秒如年。 他眼睛跟两把小刀子似的,扫过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估计是手握生杀大权惯了,骨子里就带着股子不容人喘气的劲儿,你根本没法当没看见。 他盯着乐雅那张白净的脸,又落到她眼睛上。 清亮清亮的,水灵灵的。 心口莫名一动,轻轻晃了两下。 半年前宣州渡口那会儿,风卷着雪片扑脸。 她裹着件单薄旧袄子,衣襟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脱了线。 真真是双招人眼的好眼睛。 薛濯隔着漫天风雪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不光是眼熟,简直像透过一层薄雾认出了老熟人。 他站在渡口石阶上,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积雪,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息,便垂眸朝身旁随从点了下头。 他记性向来顶呱呱。 宋家倒台那年,她跪在马车外磕头求饶。 三四年一晃过去,这姑娘抽条长开了,腰身细而直,模样越发水灵。 薛濯以为自己是个对脸蛋无感的人。 结果鬼迷心窍似的,硬是把她带回京城,又塞进了国公府大门。 他打小就嫌脏,尤其讨厌男女那点事儿。 当年在宗祠撞见族中长辈在佛龛前苟且。 他当场反胃呕了半宿。 此后三年不肯进祠堂,从此对这种事敬而远之。 说白了,床笫之间不过凑合应付,图个什么? 照理说,没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可回京路上遇水匪,船身剧烈摇晃,箭矢破空而来。 他一把拽她进怀里护住,竟没觉得膈应,反而顺手得很。 后来在府里撞见几回,也一样。 不烦,不抵触,甚至还有点自然。 满府丫鬟里,乐雅确实算个例外。 但也就……比旁人顺眼那么一丢丢。 说白了,就是个看着养眼的小摆件。 “回去吧。” 乐雅被他盯得快冒汗。 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恨不得当场磕三个响头谢恩。 立马弯腰福身,转身就走。 薛濯却在她背后又嗤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淡。 人影一晃,足尖点地无声。 月光铺满青石地面,泛着微亮的白。 他身影没入其中,再不见半分痕迹,没了踪影。 …… 乐雅一溜小跑回后罩房,额角沁出细汗,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赶紧拎水擦身子。 木盆里的水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温热,倒进铜盆时微微晃荡。 擦到胳膊时,指尖碰着一处旧疤,微微一滞。 是烫伤,泛着浅浅粉痕。 宣州叔父家那会儿。 两个堂姐妹,名义上沾亲带故,实则把她当下人使唤。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院子、烧灶。 那伤,就是其中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堂妹,端着滚水故意泼过来留下的。 水汽蒸腾中,那人嘴角还挂着笑,手稳得很,半滴没洒在自己身上。 她早想明白了。 除了亲阿姐,没人拿她当真姐妹。 她一定得找到姐姐,也定能脱掉官婢的籍贯。 哪怕熬上几十年,也咬牙熬下去。 擦完身子回屋,果然见慧湘歪在床上,正小声抽鼻子。 八成是为白天薛濯当众绞掉她袖边的事,丢了面子,心里窝火。 可她们本就是丫鬟出身,面子? 早被踩进泥里了。 再揪着不放,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要不是慧湘白天那副嘴脸。 冷言冷语、横眉竖眼。 乐雅说不定还真去劝两句。 慧琳也没理慧湘。 慧湘见乐雅回来,抽泣声也停了,翻个身,酸不溜丢嘀咕了几句,翻个身,闷头躺平。 乐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乐雅在凝芳院干了几天活,发现这差事真够轻松的。 清清静静,没多少杂事,安兰小姐脾气也好,从不拿丫鬟撒气。 就是慧湘偶尔支使她描个花样、绷个绣绷。 乐雅手头闲着,顺手帮一把。 要是自己活儿还没干完,就装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谁料这事儿竟让慧湘记了仇,背地里直嘀咕。 “装什么清高?骨头缝里都透着假!” 这天轮到乐雅休沐。 她一反往常,没窝在后罩房纳凉喝茶,天刚亮就起了身。 铜盆里的水还泛着凉气,她匆匆擦了把脸,梳好发髻,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褙子。 踏出后罩房时,晨风拂过耳际。 她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直奔国公府正门而去。 兜里揣着几块碎银,怀里还掖着一幅画像,直奔牙行而去。 “姑娘,这人咱前前后后找快半年啦,您真信她还在京里头?” 第23章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牙行伙计接过画,叹了口气。 他侧过头望向乐雅,目光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不忍。 乐雅盯着纸上阿姐那副温温柔柔的眉眼,心里也打起鼓来。 窗外蝉声忽起,一声接一声,响得人耳膜发紧。 “再帮我查查!银子……我下回一定带够!” 话落之后,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伙计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只把画纸慢慢折好,重新递还给她。 阿姐被荣宁伯府一纸休书赶出门后。 就像掉进井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乐雅根本摸不清她如今是流落他乡,还是就在这京城某处熬着。 若阿姐真在京里,早该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才对啊…… 牙行伙计瞧她眼圈发红、手心全是汗,摇摇头。 “成!有消息,立马差人去国公府寻你。” 乐雅走出牙行,八月的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她站在街口,一时不知往哪迈腿。 一辆运菜的驴车从身边经过。 车轮吱呀作响,压过一道浅浅车辙。 有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身侧跑过,竹签刮过她褙子下摆,留下一道淡红糖渍。 她没擦,只继续往前走。 心里悄悄盼着。 兴许阿姐正巧路过,一眼认出她,扑上来拉住她的手,俩人就再也不分开。 路过枕鸳楼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两个穿锦缎短打的汉子倚着朱漆柱子闲站。 见她走近,只斜睨一眼,并未拦阻。 这可是京城里最扎眼的销金窟。 青楼楚馆,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 她曾听管事娘子提过,枕鸳楼每月进出的客人名单,由顺天府衙门专派书吏抄录备份。 乐雅挑牙行找人,图的就是他们门路野。 卖身的、逃奴的、跑单帮的、做小买卖的…… 没他们不认识的人。 可眼下抬头看见枕鸳楼那两盏大红灯笼,她胸口猛地一抽。 青楼女子,入的是贱籍。 她不敢想,死活都不敢想。 阿姐会不会也在里面? 念头刚冒出来,整个人像被火燎了心口。 楼下老鸨却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乐雅,当场愣住。 姑娘穿着素净,没戴金没挂玉,发间只有一根旧木簪。 老鸨心里飞快算盘一拨。 要是连住处都没着落,那就直接请进门,包吃包住,还能白赚一个! 她嘴角往上一扯,眼里透出精光。 乐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马拐了个弯,直奔国公府方向。 她心里门儿清这是什么角色,半步不敢往窄巷子里钻,怕一进去就被堵死。 转头一头扎进街角那家最大的书肆,掀开厚布门帘,闪身而入。 刚跨过门槛,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灵雅?” 乐雅一怔,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鼻梁挺直,眉目清朗,越看越熟。 她脑子转了半晌,才猛地想起,这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赵君亦。 小时候,爹亲手给她定下的娃娃亲。 她顿时忘了身后那两个人,转身就想往外冲。 赵君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灵雅!真是你?!” 乐雅用力甩开,眼睛清亮亮的,抬脸冷冷道:“赵公子,婚约早解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当年宋家被抄,她豁出脸面求过他一次。 不是要他出头,只是想请他爹在圣上面前说句公道话。 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世上有一句话,打小就有人挂在嘴边,越活越觉得它准得离谱。 人一落魄,亲戚躲着走。 人一发达,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认亲。 “灵雅,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我让赵家上下翻遍京城也没寻见你人影。” 乐雅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现在叫乐雅,不姓宋,也不认识什么赵公子。告辞。” 她那双眼睛,清亮是清亮,可里头没半点热乎气。 这副样子,赵君亦这辈子压根儿没见过。 两家原是老交情。 乐雅娘还在世时,就和赵夫人一道喝过茶、绣过帕子,把两孩子的事悄悄定下了。 乐雅小时候常去赵家玩,赵夫人总搂她在怀里。 可也是这位伯母,让她在靖安侯府那块沉甸甸的匾额底下,从日头刚冒尖站到日头偏西。 最后才懒洋洋甩出一句。 “昨儿受了风寒,底下人手忙脚乱,一时忘了迎你进来。” 乐雅冻得手指发木,硬是当着赵君亦的面,扑通一声跪在赵夫人面前,只求她开口救救她爹。 她哪知道,自己会错了爹爹最后一句话的意。 宋时桉被押走前,手抖得拿不住笔,在衙役眼皮子底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颤得像秋风里的纸片。 “去……赵家……” 他本意是,女儿孤苦无依,好歹还有门婚约,赵家念旧,至少能收留她一条命。 乐雅却听成了,去赵家搬救兵,把她爹从流放路上捞回来。 结果赵夫人当场把退婚书拍在她脸上。 “亦儿虽是次子,将来也要撑起侯府半边天。正房太太,非得是门当户对、娘家能帮得上忙的姑娘才行。” “伯母也难做啊,你体谅体谅。” 那时赵君亦十六七,个子抽条了,胆子却还缩在裤腰带里。 光站在那儿搓手,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愣是不敢往乐雅脸上瞧一眼。 唯有乐雅,小脸白得透青。 后来赵君亦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先把人留在府里?就算发配做婢女,花点银子上下打点,也能保她不受罪……” 赵夫人眼皮一掀。 “她如今连当正妻的资格都没了,留下来做个通房?可亦儿身边早有人了。往后宠着点,最多封个姨娘,你真觉得,这是抬举她?” 乐雅一听,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记。 转身就冲进腊月的大风雪里,连斗篷都没披。 如今在街口撞见赵君亦,她只想把这三年忘得干干净净。 可赵君亦偏拽住她袖子不撒手。 “那俩人是谁?” 他朝书肆门口扫了一眼。 两个歪戴帽子、叼着草棍的汉子,鬼鬼祟祟往里瞅。 再定睛一瞧,脸色刷地变了。 京城里混大的,谁不知道枕鸳楼的打手长啥样? 他脑瓜子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脱口而出:“你……这几年在枕鸳楼?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嗓子就堵住了。 乐雅耳朵一炸,耳垂瞬间涨红。 第24章你脸怎么这么厚 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巴掌扇得又快又狠。 “赵君亦!你脸怎么这么厚?!你凭什么拿这话来问我?!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该去找你?!” 她想不通,娘当年咋就被赵家人哄得团团转。 连媒人递来的庚帖都没细看,就点头应下了婚约。 更想不通的是,那日赵家老夫人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笑得慈和,手上却把一张三寸长的银票悄悄塞进娘的袖袋里。 娘回屋后怔了半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 可这些,赵家没人提,也没人问。 给她许了这么一门货真价实的烂亲! 还好当初听了那番诛心话。 “乐雅姑娘,你进了赵家门,不过是个摆设,是根顶梁柱的撑杆,不是人。” 她当晚收拾了两件旧衣、半块干粮、一支断簪,一头扎进风雪里跑了。 不然,指不定现在正给谁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呢! “你凭啥打我?!” 乐雅盯着赵君亦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自个儿心里发霉,还非得当别人也长着烂心眼?我真是后悔,后悔小时候就该绕着你们赵家走!后悔没在赵家门口摔了那张帖子,后悔没在你家门房那儿啐一口再转身!” 现在回过头一想。 他娘在堂上甩脸色,用帕子掩着嘴角冷笑。 她站在底下被人当笑话看,几个小厮挤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他倒好,嘴唇紧闭,两手插在袖中,连句软话都不敢漏!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怕是和她阿姐那位姐夫,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 乐雅气得转身就走。 赵君亦伸手来拽,指尖刚碰到她袖边。 她已旋身回手,头也不回,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上! 血丝渗出来,顺着青筋蜿蜒而下,他抽气松手,手腕一抖,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红肿的牙印。 她拔腿就冲出了书肆大门。 “你!还有你!快追!给我盯紧她住哪儿!” 赵君亦攥着胳膊倒吸冷气,还不忘朝两个赵家小厮指派。 这一闹,枕鸳楼那俩人早听出侯府俩字,脸色霎时发白,腿肚子一软,转身就跑。 他们脚下不停,连头也不敢回。 赵君亦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 坏了! 他刚才说岔了! 乐雅根本不是从枕鸳楼跑出来的! 他脑子里一直以为,这五年她就在烟花巷里打转。 念头一转,他脸上浮起一丝懊恼,可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那一眼。 她脸蛋红扑扑的,心口咚咚跳得自己都听见了。 乐雅从小就是个招眼的美人胚子。 赵君亦原本嫌家里早早给他订了亲,心里别扭得很。 可一见她,那点小脾气立马没了影。 整个洛京城里,能挑出五个这么水灵的姑娘,就算他运气好。 当初他还偷偷得意过,往后能娶她进门,光想想都美。 直到宋家一夜抄家,他才明白过来,这桩婚事,早就被娘掐灭了。 他顺从了,退了亲。 可她那张脸、那副身子骨,他真忘不掉。 再加上小时候一块儿捉蜻蜓、偷桃子的情分,他早盘算好了。 要把她接进赵府,搁自己眼皮底下使唤。 今天一见,这念头更烧得旺了。 …… 书肆斜对面。 夕颜楼二楼雅间里,薛濯正和刑部一位官员谈完事。 他刚放下青瓷盏,吹了吹万春银叶的热气。 璟才忽然一扭头,指着对面喊。 “哎哟!大公子您快瞧,那不是府上的乐雅姑娘?” 璟才不过是个贴身长随,对府里丫鬟,向来客气地叫一声姑娘。 薛濯这才慢悠悠抬眼望过去。 他目光沉静,眼尾微扬,视线在乐雅与赵君亦之间缓缓一扫。 随即定格在乐雅扬起的手臂上。 一眼就撞见乐雅抡圆了巴掌,扇在赵君亦脸上! 赵君亦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喉头轻轻一动,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璟才当场倒抽一口凉气,好像那巴掌是甩在他脸上。 “乐雅姑娘……这也太、太能打了!” 夏日的风掀动窗边暗纹锦帘。 薛濯没应声,只垂眸又抿了口茶。 茶汤已微凉,他却喝得极慢。 舌尖在杯沿轻轻一压,才将最后一口咽下。 再一抬眼,正好瞧见乐雅低头咬人。 璟才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连一直抱剑杵在角落的文霖,嘴角也微微抽了两下。 两人心里都犯嘀咕。 怪不得大公子养的那几尾锦鲤,全折在她手里。 这姑娘,真不是省油的灯。 薛濯轻轻挑了下眉毛。 他早知道,她骨头硬、脾气烈,不是个肯弯腰的主。 上回他还琢磨过,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做丫鬟。 可他也真想知道,在国公府熬了这几年,她身上那股子横劲儿,到底还在不在? 直到看见赵君亦又派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乐雅后头。 薛濯那双凤眼,倏地一沉。 那二人穿的是赵府家仆服色,青布短褐,腰间系黑绦,帽檐压得极低,一前一后缀在乐雅身后二十步外。 那姑娘好歹也是国公府里当差的。 这俩赵家仆从追着她不放,等于直接往国公府脸上泼脏水。 “文霖。” 文霖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就出了夕颜楼,半点没多问。 乐雅回府销假时,管事那儿刚盖完章。 申时三刻,太阳还高挂天上呢。 天光还亮堂着,可她心里却像蒙了层灰。 找姐姐的事卡在半道上。 偏又撞见小时候订过亲的赵君亦,一整天都闷闷的。 两人四年没照过面了,但说起来,也算一块儿长大的熟人。 小时候两家走动勤,她和赵君亦又有婚约垫底,见面比寻常孩子还多些。 今儿慌不择路钻进的那家书铺,还是他八九岁时牵着她手带去的。 不过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 记忆里总少不了阿姐插科打诨,或是靖安侯府其他公子凑热闹。 阿姐常拿团扇半遮脸,故意拖长声调喊。 “小妹,快接住你夫君送来的糖!” 惹得众人哄笑。 那段日子,连发愁都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赵君亦每次来宋府,兜里准揣着零嘴儿。 糖糕、山楂卷、桂花蜜糕…… 见着稀奇的小玩意儿也惦记着给她捎一份。 远远瞧见她,牙龈都咧到耳根去了。 可那个毛头小子,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悄悄死在她心里了。 第25章 又被人拿捏了? 爹说过:“你娘给你定的亲,挑得妥帖。赵家是侯府,他是次子,不用扛长房那摊子重担,你嫁过去,只管跟他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正因为他不是老大,乐雅才不必操心管账、管人、管规矩。 这些烫手山芋,压根轮不到她。 她小时候野得很,上树掏鸟蛋、爬墙摘枣子,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不像阿姐,坐那儿绣半天花。 后来女红手艺倒是精进了,那也是在宣州憋久了,闲得发慌才一针一线磨出来的。 爹娘当年相中这门亲,图的就是让她少些负担。 和赵君亦当一对让人羡慕的甜瓜配西瓜。 结果啊,爹娘全看走了眼。 赵君亦? 撑不起事儿,也靠不住。 乐雅漫无目的逛着府里。 一拐弯到了西北方,发现个小院儿。 中间一座八角亭,四周草木疯长,静得能听见蝉鸣。 她左右扫了一圈,连个扫地的影子都没瞅见,便慢慢踱进去,在亭子里坐着发呆。 坐了半天,忽然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小声抽搭起来。 其实在国公府当下人,反而轻松自在。 每月有例银,三餐不缺。 管事嬷嬷虽严厉,却从不随手打骂。 可今天这事像块石头压着心口。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她绷不住了。 墙根下,南浔正靠在海棠树边看书,手指忽然顿住。 他本没打算抬眼。 是风吹动紫藤萝枝条,沙沙擦过亭顶,才让他无意间偏了头。 瘦瘦小小的丫鬟坐在亭子里,肩膀轻轻颤着。 头顶紫藤萝垂下来,一半影子罩着她,另一半身子却晒在斜阳里。 南浔心里直犯嘀咕。 他平时爱瞎溜达,刚才听韵寒随口提了句。 “西角那院儿的海棠开得跟雪似的。” 就顺脚晃过来了,打算消磨半个下午。 他原本想着,看看花,翻两页书。 再顺道摘几枝新绽的海棠,回去插在书房的青瓷瓶里。 偶尔碰上洒扫的丫鬟,人家最多飞他一眼,立马低头忙活去。 谁能想到,今儿竟撞见个躲这儿哭鼻子的? 南浔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真要抬脚走过去,岂不是当场揭短? 她怕是恨不得钻地缝。 南浔心里清楚,当丫鬟哪有容易的? 越是大宅门里的,越像走钢丝。 主子一个眼神甩过来,腿肚子都能转筋。 所以他干脆一声不吭,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琢磨着,哭一会儿,擦擦脸,也就走了。 她肯定不会久留。 日头一斜,管事就要点卯,谁敢误了时辰? 没想到,这哭声居然一路拖到天边泛红。 太阳快落山了,还没停。 南浔抬起眼皮,瞥了眼西边沉了一半的太阳,又低头看看自己膝上的书。 可他晚上早约好了。 国子监几个同窗,在虚白院喝茶谈经,不能爽约。 他昨儿就应下了,连茶单都定好了。 眼看那姑娘还杵在原地没挪窝,她双手仍紧紧捂着脸,却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 南浔叹了口气,把书揣进怀里,慢吞吞地往外踱去。 乐雅低着脑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压根没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眼前只有亭子外几簇野山茶,叶子油亮亮的。 它们枝干挺直,花茎柔韧,既不摇晃,也不俯身,倒像是特意陪着她一起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跟这山茶一个样。 小小一丛,生在墙根。 长在石缝,不挑地方,也不挑天气。 再说了,如今她是府里的丫鬟。 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哄主子开心的。 她也有懒得笑的时候,腮帮子僵了,嘴角发酸,还得硬撑着往上提。 也有憋不住想哭的时候,喉头堵得发紧,眼睛发热发胀。 可这些,哪敢摆在人前? 只能趁天色将暗未暗,,偷偷摸摸溜到没人影的角落,自己抹把泪、喘口气。 直到一双蟹壳青的鞋尖停在她眼前。 乐雅心头猛地一跳,傻乎乎地抬起了头。 南浔穿着件蟹壳青的长衫,暮色里一张脸清俊得很。 他抬手递来一方软绿手帕,上面绣着朵山茶花。 乐雅慌忙擦了泪,赶紧起身蹲了个福。 “奴婢见过南公子。” 南浔只这一眼,就觉得像迎面撞进江南三月的薄雾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再一细瞧,这丫头,他认得。 莫非……又被人拿捏了? 他心里一动,喉结微微一动。 “可是,又遇上什么难处了?” 乐雅迟疑着接过来那方帕子。 可脸上烧得慌。 原来以为这院子没人,谁料偏叫他撞个正着。 她垂下眼,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喉咙发紧。 “回公子,奴婢没受什么委屈……就是……想起家里人了。” 斜阳暖融融地淌进来。 给乐雅的脸蛋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连脖颈上的细绒毛都看得清楚。 南浔静静看着她。 “若是爹娘还在京城,休沐时可回去看看。若不在,他们惦记你的,定也是你开开心心的样子,哪舍得看你为他们掉眼泪?” 乐雅又福了一福,袖口垂落,手背绷得发白。 “多谢南公子宽慰。” 见他没走的意思,乐雅咬了咬唇,舌尖抵住下齿,小声问。 “公子……也爱山茶花吗?” 南浔瞥了眼她攥在手里的帕子,略一沉吟。 “山茶不怕寒,不争春,骨子里一股硬气。我一向喜欢。” 乐雅眼睛唰地亮了。 山茶花在高门大户眼里,算不得名贵。 比不上梅兰竹菊清高,赛不过牡丹富贵。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傻乎乎地稀罕它。 她慢慢说:“奴婢也觉着它好。那些金贵花儿,非得栽在肥土里;山茶呢,随便丢块山石缝,照样抽枝、打苞、开花,活得敞亮。” 南浔听这话,多看了她两眼,笑着接了一句诗。 他忽然一怔。 眼前是个丫鬟,未必识字,更别说读诗了。 正想补两句白话解释,却见乐雅抿嘴一笑,脆生生道:“公子说得真对!草木生来就为活给自己看,可不是为了讨谁欢喜,才拼了命地长高、开花。它们扎根在土里,伸展枝叶,绽放花朵,全凭自己的心意,从不看旁人脸色,也不必在意别人是否欣赏。” 她又细细咂摸了一遍,心口那团堵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松开了。 南浔倒是一愣:“你……念过书?” 乐雅只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奴婢也就跟着爹爹学过几页书。” 第26章 垫脚石 晚风拂过,她眉眼舒展,在余晖里亮得晃眼。 先前压在眼角眉梢的黯淡,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南浔抬眼瞅了瞅天色,声音温温和和的。 “别哭啦,等会儿就有粗使丫头来巡院子,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 乐雅心头一紧。 “公子,这手帕……” 南浔笑了笑。 “送你了,留着用吧,不用还。”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宽大的袖子被晚风轻轻一托,飘得跟云朵似的。 人站在那儿,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乐雅呆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把那方软帕仔仔细细叠好,妥妥帖帖塞进怀里。 南公子……真是顶顶厚道的人啊。 眼看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收走了。 乐雅不敢多留,拔脚就往凝芳院赶。 一进门先奔后罩房,打水洗了脸,对着铜镜左照右看。 眼圈不红、鼻子不肿,这才松了口气。 怀里那方帕子还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 可转头一想,又猛地拍了下脑门。 上回在角门,南公子替她说话的事,竟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好意思。 唉,算了算了,人家是主子,她是当差的。 总不能没事儿就往虚白院门口晃悠吧? 往后若是在府里碰上了,再好好道个谢也不迟。 忙活了一整天,骨头缝都泛酸。 乐雅照例擦了身子,又踩着月光回了罩房。 慧湘不在,慧琳正坐在灯底下编络子。 这丫头手指灵巧得很,线一绕、指一挑,云雀结就活灵活现地蹦出来了。 乐雅凑近看了两眼,一下就被那梅花样式的络子勾住了魂,立刻搬个小凳坐过去,诚心诚意请教。 慧琳被夸得耳根子发烫。 “我、我这……真不算啥。” 乐雅听她说话磕磕绊绊的,略略一怔,但脸上的神情半点没变,也没追问。 慧琳急了,悄悄指了指自己嘴巴,意思是有口吃。 乐雅立马明白了,嘴角笑意更柔了些。 转身从包袱里翻出几股丝线,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学了起来。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调子。 “不、不是,是这儿!” “对,手指要翻过来,线从底下绕出去!” 乐雅轻呼一声。 “呀!” 皱着小鼻子直摇头,手上动作却越练越顺溜。 慧琳眨眨眼,肩膀都松下来几分。 其实她结巴得并不厉害,就是一见生人容易卡壳。 平时跟熟人说话,慢慢来,也就几个字一顿,旁人几乎听不出来。 她的针线活却是凝芳院一绝。 安兰小姐最爱她绣的花样,特意把她从绣房调过来,和慧湘一块儿做丫头。 最难得的是,乐雅这个新来的,见她说话不利索。 既没躲着她,也没装模作样地叹气怜悯。 就和待别人一样,平平常常地说话、问话。 等乐雅也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云雀结。 她眉眼弯成月牙,脆生生道了声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慧琳只说单字短词。 听说才十四岁,乐雅笑着喊了句。 “慧琳妹妹。” 慧琳抿着嘴,嘴角悄悄翘起来,终于笑出了声。 偏巧这时候慧湘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灯下俩人挨得近近的,有说有笑,连哼了三四声。 “傻不傻呀你!人家才来几天?三小姐跟前都混熟了!对你热乎?那是拿你当垫脚石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慧湘这话,像块冰坨子直接砸脸上,半点情面不讲。 慧琳刚想张嘴解释。 乐雅已经先放下手里的络子,语气平和。 “慧湘姐姐,我真没招惹过你,也不晓得哪儿让你不痛快了。” “这几日我在凝芳院就干两件事,熏衣、叠衣。三小姐跟前?我连影儿都没凑近过。阑珊姐、雅楠姐天天在院里走动,她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抢过谁的活,更没跟谁争过一句长短。” 乐雅心里踏实得很。 她清楚自己只是个二等丫鬟,主院压根不归她管。 衣服熏好了,常是托阑珊或雅楠顺手带进去。 平时见薛安兰,全靠主子点名唤人。 不喊她,她就蹲在自己那方小角落里老老实实干活。 那慧湘见了她,咋老爱阴阳怪气? 慧湘叉着腰,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 “少在这儿演委屈!” “谁信你啥都没干?大公子那儿,你背地里说了啥?做了啥?才捞到这差事?嘴上抹蜜似的,小心甜得牙疼!” 话音未落,左手已扯住腰间荷包带子。 用力一拽,把缀着银铃的流苏甩得哗啦作响。 乐雅一怔,没再接话,也没急着辩白。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指节上。 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痕,是去年冬日冻裂后结的痂。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任那点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她早明白一个理儿。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拿你当人看。 越争辩,越显得在意。 “慧湘,乐雅她……真不是……你讲的那样……” 慧琳插了一句。 结果被慧湘斜眼一瞪,又呛回去两句冷言冷语,当场闭了嘴。 慧湘转过身,鼻尖几乎贴上慧琳的耳垂。 “你倒替她说话?莫非你也想沾点光?” 慧琳脸霎时涨红,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开口。 乐雅没抬头,只将手掌慢慢合拢。 乐雅指尖一热,心头一亮,顿时明白了。 她想起前日薛安兰让取新焙的雪芽,她捧着青釉罐穿过垂花门,正撞见慧湘站在假山石后头。 慧湘没看她,只仰着脸,盯着东边抄手游廊尽头那个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鸦青直裰,背手而立,发冠束得端正。 慧湘站得笔直,手指绞着帕子一角,帕子边已有些起毛。 再一回想,每次慧湘提到大公子仨字,眼神就不一样。 乐雅轻轻叹口气,在心中摇了摇头。 国公府里少爷们好几个,姑娘们春心萌动,原也寻常。 可这事跟她乐雅有啥关系? 她连大公子长啥样都没瞅真切过。 她当时正跪着擦地砖,头低着。 余光扫到那一角衣料,便立即移开了视线。 等日子一长,慧湘看清她既不争宠,自然就懒得搭理她了。 …… 乐雅在凝芳院里闷头干活。 先前答应阑珊帮着搭把手做针线。 时间一久,阑珊发现她手上功夫真不含糊。 连慧湘那几件半吊子绣活,都被衬得有些拿不出手。 慧湘自己也悄悄把未完工的荷包塞进柜底。 第27章 当面拆台 阑珊向来公道,回屋就笑着跟薛安兰提了两句。 薛安兰正歪在玫瑰榻上,慢悠悠嚼着松仁糕。 雅楠立在她身后,手里蒲扇轻轻晃着。 八月天毒辣,好在笄礼定在九月初。 这几天闲着,她也能偷个懒,眯着眼晒太阳。 阑珊递上一方乐雅刚绣好的绢帕。 薛安兰拿起来一瞧,帕面上的折枝莲纹样清雅别致。 配色柔润不艳,她手指顿了顿,有点意外。 “哟,这手真巧。等眼下忙完这批活,让她给我赶两条汗巾子,要窄边儿、松针纹的。” 她说完把帕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反面收针处。 雅楠探头看了一眼,点头笑。 “确实利落,颜色也清爽。” 她和雅楠是打小跟着薛安兰的老人,身份稳、底气足,压根用不着踩别人往上爬。 府里新来的丫头想递茶都得先问她们一声。 熏衣丫头再能干,也动不了她们的位置。 再说,两人早就内定随小姐出嫁,将来是陪房大丫头。 爹娘兄弟也能跟着沾光,指不定比留在国公府当管事还体面。 所以她们在府里不结仇、不使绊,只安安稳稳做事。 再加上薛安兰和老夫人亲厚。 平日里常去集福堂请安陪坐,说话也多是软和的家常话。 薛安兰偶尔也自个儿画些花样。 画好后,她便挑几个灵巧的针线丫头一起配线、配布。 每件东西都专程给老夫人送去,只图个老人家开心。 她火急火燎地抓了乐雅。 “这个你帮我垫一手,明儿一早就要!” 乐雅在后罩房里点着油灯熬了三宿,眼睛都熬红了,眼底布满血丝,才把活儿赶出来。 慧湘就着灯一瞧,眼珠子立马亮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了抿,啥也没吭,转手就把东西搁进托盘,跟别的绣活一块儿端上去了。 第二天。 集福堂的何妈妈亲自送赏来了,点名要赏凝芳院两个针线丫头,慧琳和慧湘。 何妈妈站在院里日头底下笑呵呵地说:“安兰小姐屋里送过去那批东西,老太太全都夸好!” 乐雅早打听过,老太太吃斋信佛,日常起居讲究清净吉祥。 她就专挑佛经里寿字的八种写法,一笔一划临摹清楚,再悄悄藏进缠枝花纹的藤蔓弯绕里。 那藤啊叶啊,还全是一对一对长出来的。 左一片右一片,上一簇下一簇,枝干盘绕也讲对称。 图个成双成对、阖家顺遂的吉利劲儿。 慧湘身子猛地一僵。 慧琳心里清楚,那腰带从打样到落针,全是乐雅一手包揽的。 慧琳张嘴就想替她说句公道话。 可她舌头打结,说话像踩在棉花上,一句整话都要憋半晌,这会儿刚提口气,话还没出口呢。 慧湘眼尖心急,抢先磕了个响头。 “谢老太太厚赏!” 她这么一抢功,慧琳当场卡住。 毕竟她和慧湘同是凝芳院的针线丫鬟。 人家都高高兴兴接赏了,脸上还带着笑,她还愣在那儿发呆。 何妈妈怕不以为她嫌赏轻、摆谱耍脾气? 何妈妈常来凝芳院走动,早知道慧琳有口疾。 见她这样也不多问,只含笑点头,眼角略略弯起,照旧转身走了。 慧湘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着灰,眼皮一掀就瞥向慧琳。 “那腰带是三小姐亲手画的花样,配色也是我和三小姐一道挑的,我凭啥不能领赏?” 慧琳气得直跺脚,右脚狠狠碾着地面。 “可……可那是……乐雅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她做的!” 她压根没说慧湘不该领赏,只是想说,这腰带,三小姐出了图,慧湘搭了手,可真正熬通宵、一寸寸绣出来的,是乐雅! 可慧湘半个字不提乐雅,这就太过了。 慧湘却拔高了嗓门,脖颈青筋微凸。 “何妈妈又没说哪处好,只夸腰带做得好!难道光许你琢磨,不许我认下?” “慧琳,你别忘了,咱俩可是一块儿从粗使升上来的!你现在倒要为了个外人,当面拆我的台?” 慧琳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以前慧湘知道她结巴,从来不多逼她说话。 今儿头一回,句句往心口扎。 慧琳实在扛不住,捂着脸扭头就跑。 慧湘说得没错。 她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傻到跑去告状。 告状没有胜算,只会惹得何妈妈发火,连带乐雅也要被训斥。 刚才在何妈妈面前没抓住机会,眼下再去搅和。 别说替乐雅讨公道,自己怕都要吃挂落。 慧琳低头咬着嘴唇,攥紧了袖口,脚步越走越快。 慧琳一路抹着眼泪,跑到后罩房找乐雅。 后罩房离前院远,窗子窄,光线昏暗。 乐雅正靠窗坐着,手里缝的是月事带。 丫鬟嘛,这东西都是自己动手。 忙时省力,闲时攒几条备着。 乐雅的月事常拖七八天。 所以一得空就多做几条,叠整齐压在箱底。 箱子是松木做的,缝隙大,潮气重。 她特意把月事带用油纸包好,再塞进最底层。 慧琳红着眼把集福堂赏人的事儿、慧湘怎么抢功的事一股脑说了。 乐雅听完一怔,心头确实咯噔了一下。 但还是伸手拍拍慧琳的手背。 “没啥,真没啥。阑珊姐姐早跟我说过,针线房人手紧,让我多搭把手。” 要说光管熏衣裳,还能三天两头得三小姐赏块桂花糕,她反倒不好意思。 桂花糕甜腻,她只咬一口就放下,剩下全分给小丫鬟们。 可嘴上这么劝人,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那根腰带,她可是熬了整整三夜,灯油都换了两盏,才一针一针磨出来的。 如今功劳全飞了,谁心里不空落落的? 一开始听说是给薛老夫人做的,她就攥紧了拳头。 这活儿,得往死里认真。 她倒不是冲着薛老夫人手里的好处去巴结,纯粹是心里过意不去。 老太太对她真不错。 替她说话、抬举她,连金瓜子都赏了一把。 乐雅就琢磨着,活儿得干得更出彩才行,才对得起这份心意。 她翻出压箱底的孔雀蓝丝线,拆了三回,才挑出最亮的一股。 又反复比对花样图样,把缠枝纹改得更密些。 眼下这腰带的事儿一出,乐雅嘴上没说,心里多少有点硌得慌。 可她压根没打算找三小姐哭诉去。 为啥? 因为腰带上那些花样,确实不全是她一个人绣的。 慧湘也搭了手,缝了几处边角、盘了几段缠枝纹。 第28章 这事儿闹大了 这点她心里门儿清。 老太太到底爱看哪一块? 谁说得准? 慧湘怕也是拎得清这层,领赏时才腰杆挺得直直的。 “可……你熬了那么久啊!” 慧琳吭哧半天,把手里刚分到的银锞子往乐雅怀里塞。 银锞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掌心发烫。 乐雅赶紧推回去。 “别别别,你该拿的,一样不少!再说了,你那针脚比我细,配色也灵,老太太喜欢你,那是真喜欢。” 话音落下后,她还顺手把慧琳的手腕轻轻往下按了按。 慧琳见她推得坚决,也就作罢了。 可接下来几天,她总觉胸口闷闷的。 连跟慧湘说话,都不自觉少了三分热络。 乐雅却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 熨衣、锁边、理丝线,安安静静把活干完。 慧湘偷偷瞄她好几回,发现她既没告状,也没甩脸子,提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后来薛安兰去集福堂请安,听祖母又夸起那条福禄寿腰带。 低头一瞧,老太太正系在腰上呢。 她眼尖,一下想起阑珊前两天悄悄递过来的绣样。 白底青藤缠福字,底下托着三只小蝙蝠。 乐雅的名字她不熟,可慧琳和慧湘的手艺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当即笑着问:“祖母,这条腰带上的‘百福绕寿’图,怕是凝芳院新来那个乐雅绣的吧?” 薛老夫人一怔,眨眨眼,好像记起了什么,立马喊何妈妈进来。 何妈妈应声而入时,她已坐直身子。 何妈妈一听,额角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那天认错了人! 没一会儿,她就捧着托盘去了凝芳院后罩房。 乐雅正蹲在熏笼边熏帕子。 听见动静手都顾不上洗,胡乱在围裙上抹两把就迎了出来。 看清托盘里东西,她当场愣住。 一对银丁香耳坠、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还有几颗崭新的雪花银锞子。 比前几天赏慧湘和慧琳的,整整厚了一圈。 慧湘得的是两支素银簪子,慧琳分到一条青布腰带加一双软底绣鞋。 这两样东西摆在托盘里时,连何妈妈都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可今儿这三样,何妈妈亲自捧来,放下后还退后半步,微微躬了躬身。 老夫人就是想补补这个亏。 知道她受了委屈,还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是个靠得住的实诚孩子。 赏重些,才压得住人心。 这些事,老夫人没问一句,却全都记在心里。 慧湘站在廊下,脸色唰地一下白里透青。 慧琳却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抬眼时,目光在乐雅脸上停了半息。 随即垂落,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 当着何妈妈面,乐雅傻乎乎睁圆了眼,活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 “老太太说啦,你才是个本分的好丫头。不像某些人,功劳没几分,嘴上倒抹了蜜,硬把旁人的活儿说成自己的,反害得三小姐脸上无光。” 何妈妈这话刚落地,眼角还轻轻扫了慧湘一下。 慧湘顿时头皮发麻,心口砰砰狂跳,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就这一句加这一眼,满院子小丫鬟看慧湘的眼神全变了。 慧湘向来最重脸面,又机灵惯了,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一把捂住脸扭头就跑,跑出老远还回过头狠狠剜了乐雅一眼。 乐雅一脸懵。 “我……我干啥了?” 她茫然四顾,看看何妈妈,看看慧琳,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再说慧湘,这回真栽了。 三小姐嘴上没罚她,可何妈妈那话早传开了。 大家伙儿见了她,要么绕道走,要么笑得意味深长。 慧湘窝在屋里咬牙切齿。 “好个乐雅!原以为你傻乎乎的挺好拿捏,合着是个藏得深的!肯定是你跑去三小姐那儿告黑状,害我在大伙儿面前丢尽脸!” 她铁了心认定就是乐雅捅的娄子。 自己刚得赏,她就眼红。 自己风头被抢,她就背后使绊。 后来每次碰见乐雅,慧湘眼神都像淬了冰碴子,冷飕飕刮人。 乐雅耐不住,当面解释过一回。 “我没跟三小姐提过你半个字,也没去找她说你坏话。” 慧湘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越这么说,越像贼喊捉贼。” 一个字,不信。 乐雅只好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凝芳院倒也安生。 没人找茬,风平浪静的。 这天她正跟慧琳坐在廊下剥松子糖,一颗一颗往小瓷碟里摆。 甜香刚散开,阑珊就掀帘子进来了。 “乐雅,太太叫你去正房!” 乐雅一瞅她那脸色,心口立马沉了一截。 好在她平时从不惹事,阑珊路上才肯多嘴两句,把事儿大概说了。 原来今早三小姐刚睁眼,就发现那条最宝贝的织金罗裙,后摆上豁开个茶碗大的破洞! 那料子还是前阵子宫里赏下来的,压箱底都舍不得穿几回。 每月只熏一次香,挂得最高最远。 乐雅一听,脑袋嗡一声。 出这种岔子,第一个被拎出来问话的准是她! 可她压根儿没碰过那裙子,更别说弄破它…… 一时愣在原地,浑身发凉。 乐雅一进正房,薛安兰早把早饭吃完了。 她刚站定,就看见慧湘和慧琳也喘着气跟了进来。 阑珊、雅楠两个大丫鬟垂手站在薛安兰两边。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真闹大了。 薛安兰打扮得光鲜亮丽,满头首饰叮当响。 她抬眼扫了乐雅一下,没说话。 乐雅却记起花房余妈妈那句老话。 “主子问事,不等开口,先跪下认错准没错。”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 都是丫鬟,又一块被叫来的。 她一跪,慧琳和慧湘也只好跟着磕在地上。 雅楠生得白净伶俐,嗓子清亮亮的,手里托着薛安兰那条翠蓝织金罗裙,眼睛在她们仨脸上来回一溜。 “这料子是宫里赏的雨丝锦,公府就两匹!三小姐今早发现裙子破了个口子,你们说,谁干的?胆子倒是不小!” 阑珊、雅楠平时管着薛安兰屋里大小事,忠心得很。 薛安兰压根儿没往她俩身上想。 乐雅悄悄抬眼一看。 果然! 裙子腰侧有指甲盖大的破洞,边还毛毛躁躁的,不像是熏衣时烫的,也不像熨的。 这裙子,她昨天亲手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 叠之前根本没破! 可熏衣这活儿,打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干。 眼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更没人能替她作证。 得另想法子。 第29章 搅局 薛安兰盯着乐雅,开口就问。 “乐雅,昨儿这裙子,是你收的?” 她可稀罕这条裙子了。 日头底下金线闪闪发亮,像浮着一层金粉。 几场宴席穿下来,早当成心头好了。 乐雅垂着眼,声音稳稳的。 “奴婢收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糊弄三小姐,收的时候,奴婢一寸寸瞧过,包得严严实实,放得高高的。” 要是她真弄坏了,早掖进角落藏起来了,哪还敢明晃晃搁在最上面? 薛安兰抿了口茶,又问。 “那你说,这破洞怎么来的?” 乐雅正琢磨,旁边慧湘倒先开了口。 她歪头瞅了乐雅一眼,声音软软的。 “乐雅才来几天?天天碰这些娇贵衣服,说不定哪回不小心勾到了,自己都没注意呢……” 乐雅猛地抬头,没看慧湘,直直望向薛安兰。 “请三小姐让奴婢再瞧瞧这裙子。” 薛安兰点了下头。 乐雅快步上前,借着窗格透进来的亮光,凑近那破口细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阑珊、雅楠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慧湘手指头一缩,掌心全是汗。 乐雅不急不慌,朝薛安兰福了一福。 “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薛安兰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讲。” 乐雅站直身子。 “昨儿熏衣,奴婢用的是配的蔷薇香。” “这香料,还是前天慧湘姐姐帮奴婢去领的。奴婢觉得味儿太冲,少放了一半。”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 “三小姐心里清楚,这雨丝锦,最扛不住啥?” 薛安兰把茶碗搁在炕桌上。 “扛不住啥?” “扛不住火,也扛不住烫。” 屋内炭盆余温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气浮在空气里。 “这布经纬线粗细不一样,一遇热,横着的线就比竖着的缩得快。” 她顿了顿,抬手捻起一小截残布边角,指尖将断口处轻轻展开。 “你们瞧,横线收得紧,竖线还松着,一拉就崩。” “要是熏笼里炭烧得太猛,或者离衣裳太近,横线一抽,当场就断,那断口歪歪扭扭的,瞧着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的。” 慧湘袖子里的手猛地一攥。 “你瞎扯!我哪会……”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紧,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内侧。 乐雅压根没看她,只飞快抬眼瞅了下薛安兰,头立刻垂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拍胸脯说准是这么回事,可今儿那香,是慧湘姐姐亲手领的,炭,也是慧湘姐姐添的,偏不巧,三小姐的衣裳就在熏的时候坏了。” “奴婢管熏衣这摊子,出了事,本该奴婢担头一份。可三小姐向来眼睛亮、心明白,奴婢不敢把话掖着藏着。” 她说得软和,但句句都在往一个地方带。 这事要真查起来,旁人第一个盯上的不会是她乐雅,而是慧湘。 领香、加炭、碰料子…… 环环都是她经的手。 慧湘要是真动了歪念头。 再小心,也难免露点马脚。 薛安兰真要深挖,头一句准问慧湘。 “那会儿你在干啥?” 那不用多说,心虚两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其实乐雅刚来正房那阵,根本没疑过慧湘。 可刚才三小姐才开口问话,慧湘就急吼吼地插进来搅局! 这一搅,反倒把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乐雅心里已有七八成笃定。 就是她干的。 旁边慧琳也早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慧湘,眼神都变了味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慧湘身子一晃,嘴唇发抖。 薛安兰揉了揉太阳穴。 默了会儿,才道:“乐雅、慧琳,先退下。慧湘,你留下。” 慧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小姐又不是傻子。 若真跟她半点不沾边,她这会儿咋会跟丢了魂似的? 八成是想到这料子金贵得吓人。 卖了她全家,怕都赔不起! 乐雅朝薛安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 她没替慧湘求情。 要不是刚才脑子突然转过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眼下跪在那儿挨训的,早就是她乐雅了。 她可从来没招惹过慧湘,更没挡过她的路。 人家凭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里踩她? 乐雅和慧琳一块儿回后罩房。 慧琳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乐雅的手,声音还在颤。 “乐雅……你、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想不通。” 乐雅抽回手,掸了掸袖口。 慧琳也想不通。 想起刚才那场面,胸口还咚咚直跳。 好在三小姐不是那种听了风就是雨、张嘴就打板子的人! 三小姐去年罚过一个偷藏银簪的丫鬟,只让那人抄了十遍《女诫》,抄完便放去了浆洗房。 不然那张春凳,只怕她们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已经抬到屋门口了。 春凳上铁链子磨得锃亮。 每次抬出来前,总要有人拿布蘸醋反复擦三遍。 明明灵妍院这活儿,是慧湘熬了好几年才争来的,她图个啥?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慧湘初来府里时才十一岁,扫了两年马厩,又熬了三年洒扫,才得了灵妍院的差。 乐雅拿起手边一只半成品络子,慢慢穿起丝线。 打算给爹留下的那块白玉佩编个新穗子,颜色鲜亮些,看着也精神。 她挑了一束鹅黄丝线,对着窗光照了照,确认没有断股。 没过多久,慧湘回来了。 一进门就冲乐雅瞪眼,脸色青白交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慧湘脸上烧得慌,越想越憋屈,一咬牙,大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扇过去。 “不过是个几两银子买进来的下人!你装什么清高,非要跟我撕破脸?!” 乐雅一下子愣住了,眼瞅着慧湘突然扑上来抓人,下意识就想往旁边闪。 可她本来就是坐在小杌子上的,身子歪斜,根本来不及站稳。 慧湘气疯了,指甲哧啦一声就划过乐雅左脸,腮帮子上立马显出三道红印! 眨眼工夫,血珠子就渗了出来…… “乐雅!慧湘!住手啊!” 慧琳撂下手里的笸箩。 她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死死架住慧湘胳膊。 慧湘哪肯罢休? 眼珠子都红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咬下乐雅一块肉,手指直戳到她鼻尖。 “要不是你告黑状!三小姐能把我打发去扫茅房?!” 她从晌午起就得扛扫帚、拎粪桶,连凝芳院堂屋门口那块青砖地,都得蹲着拿清水搓三遍! 第30章 飞上枝头 可这些活儿,她刚留头那会儿就干过啊! 那时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针线,在后罩房昏暗的油灯下,手指扎破多少回? 就盼着有一天能穿上体面的靛青比甲,别再天天闻臭味! 结果呢? 全让乐雅这个才来没几天的小丫头,一句话就给搅黄了! 乐雅摸着火辣辣的脸,指尖沾了点血,倒抽一口冷气。 “这话真亏你说得出口!我啥时候欺负过你?” “我倒想问问,慧湘姐姐,我到底是哪根头发惹着你了?你要是觉得我碍眼,直说便是,何苦使这种手段,又打又骂,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折辱我?” 慧湘脖子涨成紫茄子,扬起巴掌就要扇! 慧琳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骨头硌着掌心,一边喘气一边朝外喊。 “阑……阑珊姐姐!快来!” 话音还没落,阑珊冲进来,裙角翻飞,发鬓微乱,劈头盖脸一顿训。 慧湘咬着嘴唇,下唇渗出血丝也不松口,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包袱卷就走,头也不回地摔帘子出了后罩房。 门帘晃了三下才停稳。 阑珊一眼扫见乐雅脸上的刮痕,心口一揪。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遭的什么罪哟……” 又赶紧宽她心。 “慧湘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别跟她较劲。” 乐雅扯了扯嘴角。 “今儿多亏阑珊姐姐赶得巧。” 阑珊转身取来药膏。 慧琳接过轻轻涂开,凉丝丝的。 又举铜镜一照。 还好,伤口浅,血止住了。 白嫩脸上只浮着几道淡粉印子,瞧着像被猫挠了下。 就怕留疤,毕竟这张脸往后还要见人呢。 这事对乐雅来说,纯粹是天上掉块板砖,正正砸中脑门。 慧琳眼圈发红,声音有点抖。 “我……我真没料到……她会这样……她平日连绣花针掉了都要帮人捡起来……” 八成是薛老夫人赏东西那事,让她面子上挂不住,气炸了肺。 乐雅摆摆手。 “不提了。针线房本就忙,现在慧湘走了,也不知下回派谁来搭把手。” 她在这儿待了小半月。 各屋丫鬟的名儿和脾性都混了个脸熟。 可论起熟络,还是不如慧琳。 慧琳掰着手指头数。 “凝芳院里……还有两个绣娘,针脚不差……王婶子专做缎面活,李姨娘擅长盘金绣……” “三小姐的及笄礼……东西都齐得差不多了……估摸着…… 得等过几日才有人补进来。管事妈妈说,要等上月考绩发下来再定人选。” 跟乐雅处熟了,慧琳说话也顺溜多了,不像以前总卡壳。 乐雅笑着捏捏她手心,塞过去一颗糖。 时辰一到,两人各自端起针线筐,低头忙活去了。 慧湘这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 但都在一个院子里讨生活。 哪怕干的活不一样,每日进出垂花门,撞个照面总免不了。 头两天,慧湘见着乐雅还绷着脸,斜眼剜她。 可乐雅压根不接茬,该走走该笑笑。 后来慧湘自己先撑不住了,远远瞧见乐雅,下巴一扬,扭头就走;袖口蹭过廊柱,裙角扫过青砖,脚跟踏得格外重,像是要把地砖踩出个坑来。 没过三天,凝芳院上下全知道了。 后罩房那俩,彻底不对付。 乐雅心里清楚自己没做过坏事,可后院里丫鬟成群,嘴多手杂。 慧琳是唯一知道来龙去脉的,好歹还肯帮她一把。 其他人? 哪说得清谁信谁不信啊。 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只好照常干活,扫地、叠衣、熏香。 阑珊给的药膏挺管用,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淡了不少,远看几乎瞧不出来。 可要彻底消掉? 少说还得养个十天半个月。 药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七八天,乐雅都快把慧湘这事忘了。 结果人家又找上门来了。 晾在竹竿上的几件纱衣刚收下来,她正打算理平褶子,就听见西边廊下传来一阵响动。 那天她正抱着几件安兰小姐的新衣裳,打算送去正房。 刚走到垂花门,慧湘就堵在那儿。 人变样了。 头发梳得油亮,裙腰勒得细细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乐雅一眼瞥见她伸手往托盘边探,立马往后退两步。 “你又想干啥?” 慧湘斜着眼瞟她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五公子点名要我,把我从三小姐这儿调过去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根微翘的碎发。 “往后啊,咱俩可不是一个灶台吃饭的人喽。” 说完,她侧身让开一步。 乐雅现在连三小姐的面都难得见一次,整天守着熏笼打转。 可慧湘? 马上就要睡进翠玉院的暖阁里了! 乐雅一愣,脑里立刻蹦出薛容泽那张脸。 翠玉院那个五公子,前两天还在廊下逗鸟,手里捏着半截青竹枝。 旁边站着两个早被收房的丫鬟,琳琅和阑珊,一个捧着漱盂,一个托着巾帕,垂首敛目,连眼珠都不多转一下。 慧湘咋就飞上枝头了? 凝芳院在大房西边。 青砖矮墙,檐角微翘,院中两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头。 翠玉院在二房东角。 灰瓦高脊,朱漆门扇常闭着,门环铜绿沁得深。 平日连洒扫都不搭界,更别说递茶送水、传话跑腿。 再说,五公子是二房庶出,生母早殁,养在杨姨娘名下。 哪会主动往大房嫡小姐跟前凑? 更别说伸手要个贴身使唤的丫头。 想到这儿,乐雅脱口就问。 “你真是自己愿意去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白送把柄给人家踩吗? 要是真不愿意,慧湘能跑来这儿叉腰晃裙摆? 她就是被薛容泽那风流名声膈应得慌,才顺嘴蹦出这一句。 果然,慧湘眼神一飘,跟看傻子似的。 “哟,眼红啦?” 乐雅后颈一阵发凉,干脆闭了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选了这条路,以后在哪我都懒得管。只一条,别做出对不起三小姐的事。” 毕竟一起在凝芳院烧过水、倒过茶。 哪怕走法难看了点,人总还是从那儿出去的。 可她自个儿乐意低头钻人门槛,旁人拦不住。 慧湘脸一下子拉长,踩着碎步往前凑。 “你这哭丧脸给谁看呢?!” “我过几天就是五公子屋里的人了!生了儿子就能抬姨娘!你以后要是被三小姐随手塞给马房小厮,可别跪在我门口嚎丧!” 乐雅听着直反胃,一句话不想接,端紧托盘,侧身就从她胳膊底下绕了过去。 第31章 总算翻篇了 到了正房,她照例喊阑珊来接托盘。 刚开口,屋里啪啦一声脆响。 三小姐向来温和,轻易不动怒,这又是撞上啥事了? 乐雅压低声音问阑珊,阑珊朝里努努嘴,小声嘀咕。 “还不是慧湘惹的祸。” “她自己往五公子眼皮底下钻,还要打包搬去二房,这不是明晃晃打三小姐的脸吗?” 慧湘当通房是光宗耀祖,却不知道翠玉院里躺了多少通房? 个个熬着等升位,可这么多年,连个姨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别提凝芳院的规矩。 宁肯被罚抄经,也不干这种攀高踩低的丑事! 乐雅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原来慧湘不是找靠山,是拿三小姐当垫脚石呢。 外头人肯定暗地里嚼舌根。 三小姐是不是太刻薄? 逼得贴身丫鬟都待不住,只好另投别院? 再听阑珊一讲,她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 还真是慧湘自己往上凑,想攀上五公子这条高枝儿。 姑娘家把脸面当草踩,这不是往泥坑里跳是什么? 三小姐以前念着旧情,还肯让她在跟前多站一会儿。 这回一出事,怕是连瞧都不愿多瞧她一眼了。 “行啦,我得赶紧回屋侍候去了,这些衣服我顺手带走。” 乐雅立马把托盘往前一送。 “多谢阑珊姐姐费心!” 当晚乐雅回到后罩房。 果真看见新来了个针线丫头,叫暖儿。 暖儿和慧琳一样,手巧、心细、活儿利索,年纪也差不多大。 这么一算,乐雅反倒成了屋里岁数最大的那个。 暖儿嘴巴像抹了蜜,性子活络。 见了乐雅就姐姐喊个不停。 凝芳院上上下下,谁见了她不笑呵呵的? 慧湘走了,暖儿来了。 慧湘图的是往后能当公子爷的小妾。 暖儿盼的是一步登天做个一等针线丫鬟。 俩人都得偿所愿。 乐雅倒落了个清静。 没了慧湘阴阳怪气地挤兑人,罩房里说话声都轻快多了。 好像除了那天发了一顿火,其他人都挺乐呵。 没过几天,乐雅领到了进凝芳院的第一笔月例银子,心里甜滋滋的。 她把银子仔细裹进帕子里,才推开屋门往厨房去领早饭。 慧湘那档子事儿,总算翻篇了。 …… 转眼就到了安兰小姐行笄礼的日子。 太阳亮堂堂地挂着,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 九月天不燥不潮,风也软,正适合办大事。 安兰小姐是正经嫡出的姑娘。 这及笄礼自然办得体面又热闹。 乐雅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精神头足足的,一点儿不犯困。 她净了手,梳好头,又把新领的靛青比甲熨得平平整整,才提着熏笼出了门。 为啥? 就因为她如今是凝芳院的人! 等今日礼成,全院上下赏钱比别处多整整一倍! 正房那边,安兰小姐要梳头换装。 乐雅头一回大清早进正房伺候。 不光是她,阑珊、雅楠都在。 暖儿和慧琳也来了,连国公夫人姚氏身边最威严的齐姨娘都亲自到了。 听说齐姨娘在琉璃院向来板着脸说话,乐雅一进门就绷紧了皮。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齐姨娘今儿瞅她的次数格外多。 有两次目光扫过来,乐雅甚至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下。 老太太那儿刚派人催过。 阑珊端铜盆、雅楠捧手巾,乐雅抱着熏笼、暖儿托青盐盒。 一群人排成一串,悄没声儿地进了屋。 “昨儿三小姐睡得踏实,今儿气色真好!” 齐姨娘一见薛安兰就先笑着夸。 雅楠马上拧了块玫瑰露浸过的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脸上。 这下,安兰小姐才算真正醒了神。 她扫了一圈满屋子人。 “那……开始梳妆吧。” 乐雅平时本不用管晨起这一摊。 但今天不一样,屋里站满了人。 等安兰小姐穿好衣裳,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乐雅偷偷从那面小铜镜里瞄了一眼。 铜面映出她自己低垂的眉眼,还有身后安兰小姐斜倚妆台的侧影。 结果一下就愣住了。 在大齐,女子一到十五岁行及笄礼,就是真正长大成人了,也能正经议亲、挑人家了。 她身上那件朱红褙子,镶着两指宽的牡丹缂丝。 袖子收得利落,露出一小截白净手腕。 安兰小姐起身,裙裾轻摆,又走到那面高大的鸾镜前,缓缓转了一圈。 衣料上金线闪闪发亮,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还有一条大红长裙,裙摆绣满五彩翟鸟。 齐姨娘已让绣娘把裙子平铺在紫檀箱盖上,用雪白细绢盖得严实。 乐雅自己及笄那年,在宣州老家,没人张罗,更没人请客。 就她一个人,包了几样爱吃的点心。 晚上对着月亮悄悄许了个愿。 月光清冷,照在她摊开的手心里,也算把这人生大事给办完了。 但她亲眼见过阿姐行礼。 那场面,她至今记得清楚。 阿姐那天穿的是家常靛蓝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住。 正宾是族里最年长的婶娘,用的也不是金簪,是一支磨得温润的玉簪。 虽说比不上安兰小姐那般光彩照人。 可那天的阿姐,真真是美得扎眼。 在乐雅心里,连阿姐成亲那天都比不过这一回。 乐雅鼻子一酸,又想阿姐了。 可今儿是安兰小姐的好日子,她怕自己绷不住,被齐姨娘抓着说她没眼色,赶紧把头一低,飞快抹了把眼角。 忙完手头活计,乐雅和几个丫鬟就退下了。 从凝芳院走到正厅,要过垂花门,再穿一段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 乐雅刚踏出内院,耳朵里就灌满了人声。 各府来的小姐夫人,个个金簪玉镯、珠光宝气。 乐雅一眼就认出了国公夫人。 府里人人嘴里的奶奶,穿了身沉甸甸的紫缎子衣裳,在女客堆里招呼来招呼去。 乐雅只远远见过夫人,压根没见过国公爷。 她偷偷瞄了眼薛濯,觉得他和夫人不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像是把夫人的眉眼直接描在了自己脸上。 尤其是那双眼睛,翘起的尾梢都一模一样。 乐雅赶紧垂下眼皮,生怕多看一眼惹祸。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喊她。 “乐雅!快去膳房端几碟牛乳菱粉香糕来,专给女宾用的!” 乐雅立马应下。 “哎,这就去!” 转身拔腿就跑。 她沿着游廊快步走,两手稳稳托着一只白瓷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香糕。 秋老虎正发威,太阳毒得很。 第32章 门当户对 乐雅额头上早沁出一层细汗。 她怕汗珠子滚下来脏了糕点。 回头吃不了兜着走,干脆在假山边顿了两步,抽出腰间汗巾擦了擦。 就这一停,迎面撞上了薛濯。 乐雅吓一跳,立刻蹲身行礼。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薛濯一身青灰长袍,袍角干干净净。 乐雅只敢看自己鞋尖,大气不敢喘。 谁知他目光一扫,落在她脸上那道未褪的印子上。 “这伤,怎么弄的?” 乐雅一愣,忙答。 “不小心磕的,不打紧,过两天就好了。谢大公子挂心。” 慧湘那档子事哪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她瞥见薛濯袖口还沾着半片落叶,叶边微卷,颜色已泛黄,分明是要往男宾那边去。 哪敢扯着人家公子哥儿,絮叨一个丫鬟的破事? 薛濯也没再多问,顺眼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摆摆手,示意她走。 乐雅如蒙大赦,低头疾步往前挪。 薛濯却没急着抬脚,反倒侧头看了眼旁边石阶旁开得雪白的栀子花,眼神忽然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略带水痕。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小片碎瓣,停在他靴尖前三寸。 刚迈步,余光却扫到地上躺着一方青布汗巾。 跟内院丫鬟用的差不多,只是左下角细细绣着两个小字乐雅。 他弯腰拾起,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地低笑一声。 “倒是个心宽的。” 接着把汗巾往袖口一塞,转身就走,一步没多留。 乐雅送完香糕回来,立刻又被派去摆果盘、续茶水。 有个小丫鬟饿得慌,偷掰了半块糕塞嘴里,当场被齐姨娘拎到墙根下,啪啪甩了两个脆响耳光。 脸瞬间肿起来,小姑娘咬着嘴唇死死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端着空托盘哆嗦着去别处了。 乐雅心里轻轻叹口气,转头就拎起茶壶继续斟茶。 壶嘴稳稳悬在青瓷杯沿上。 她在月洞门底下碰见了膳房的丝竹。 丝竹端着两碟点心,像是刚送完茶回来。 一张小脸却煞白,眼圈泛红。 以前在膳房时,对乐雅唯一伸过手的,就只有丝竹。 这姑娘胆子小得像只猫,走路总是贴着墙根。 但有回乐雅烫了手,指尖红肿起泡,正用凉水冲着。 丝竹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过来一小罐药膏。 乐雅瞧着不对劲,上前轻声问。 “丝竹?出啥事了?” 丝竹抬头看见她,先是怔住。 随即脸一红。 “乐雅姐姐……我、我好像……来月事了……这会儿得赶紧回后罩房一趟……” 乐雅心头猛地一揪,目光扫过她手里托着的盘子,立马开口。 “这碟子……是往东亭送的?” 丝竹一个劲儿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乐雅往前凑半步,伸手接过那青红缠枝瓷盘。 “那边我顺路送过去,你快回去一趟,别耽误事。” 丝竹冲她咧嘴一笑,转身就蹽开了腿。 乐雅端稳了盘子,往东亭去。 那地方挨着荷花池盖的,一步一拐都有景可看。 她刚走到池子边,抬眼一瞧。 好家伙! 水榭里坐了一群千金小姐,个个眉目清亮、衣香鬓影。 可乐雅脚下一顿,没往前迈。 宋家倒台那年她才十二岁,自己也是十二岁那年离的京城。 那时候年纪小,府宴都没去过几回,脸蛋模样早跟从前不一样了。 但架不住有人当年见过她一眼。 她心里嗤地笑了一声。 如今不过是个管熏衣的丫头,还计较什么旧名头? 当下低头垂眼,踏进水榭,把点心轻轻搁在桌上。 刚想退身,一道女声冷不丁劈过来: “站住。” 是姚白芷。 乐雅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胸口猛地一窒。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福了一礼。 眼角余光扫到裙角。 海棠红绸子,金线密密绣着云纹,料子厚实泛光。 一看就是宫里的妆花缎。 她飞快抬眼一瞄,认出来了。 这位就是刚和离、回相府住下的嫡小姐,姚白芷。 薛大公子早年订过亲的事,府里几个丫鬟背地里都嚼过舌头。 “哪个院子的?” 姚白芷斜靠在栏杆上,团扇慢悠悠晃着。 她眼睛从乐雅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叫什么?” 乐雅心里打鼓,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嘴上只低低回。 “回小姐,奴婢叫乐雅,在三小姐屋里管熏衣。” “乐雅。” 姚白芷把这俩字慢慢嚼了一遍。 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笑出声。 “这名儿倒是稀罕,听着挺水灵。” “刚才在后院,大公子跟你说了啥?” 她其实打老远就看见了。 去东亭路上,正好撞见薛濯拦住这丫头问话。 乐雅仰着脸听,下巴微扬。 人一进水榭,她就盯上她了。 确实长得扎眼,一笑一眨眼,活脱脱勾人魂儿的模样。 乐雅胸口一紧,脑子转得飞快。 “回姚小姐,大公子只问三小姐什么时候换衣,奴婢答说阑珊姐姐和雅楠姐姐正在跟前伺候,他就走了。” 其实薛濯就随口问她脸上那道伤怎么来的。 乐雅早听人讲过这位姚小姐和大公子过往,哪敢说实话? 姚白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凉飕飕的。 “哦,我还当是你这个下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呢。” 乐雅膝盖还蹲着,后脖颈全是汗。 亭子里还有四五个京里有名的贵女,这会全停了话头,齐刷刷望过来。 “这水榭里闷得慌。” 姚白芷啪地把团扇撂在案几上。 “过来,给我扇风。” 乐雅垂着眼应了声是,挪到她身旁,伸手接过扇子,一下一下匀着劲儿摇。 扇骨是老檀木的,沉手得很。 乐雅哪有心思看这些景儿? 手心早湿漉漉的,黏糊糊直冒汗。 就因为跟薛濯多说了两句话。 相府大小姐立马变脸,拿她当出气筒使唤。 那两句闲话,一句是问薛濯可曾见过今年新运来的南洋香料,一句是他答说前日刚在户部账册上瞧见名录。 乐雅心里头,对薛濯那点残存的好感,又淡了两分。 “我倒想起件事来……” 旁边的齐七娘忽然脆生生开口。 “姚姐姐行及笄礼,不也是这个月份吗?那时满京城的太太们见了面就念叨,姚家姑娘和薛家公子,简直是天生一对、门当户对!” 姚白芷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后来咋黄了呢?” 齐七娘歪着脑袋,眼睛弯弯的,可眼尾一挑全是冷光。 第33章 小脸长得倒是勾魂 “哦,对啦!是袁王殿下亲自去求了皇上,一道圣旨把姚姐姐抬进了王府!” “啧啧,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福分,咱们连梦都不敢做这么高啊!” 她话音落下,旁侧一位蓝衫少女低头抿了一口茶。 乐雅手上扇子猛地一顿。 谁不知道当年姚白芷一封退婚信甩得干脆利落。 墨迹未干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到薛家门上。 她连薛濯的面都没见,更别说回头望一眼。 结果在王府没熬过几年。 王爷病重,世子尚未袭爵,府中事务混乱不堪。 姚白芷先是失了掌家权,继而被指纵容婢女私通、苛待庶妹。 桩桩件件坐实,最后由宗人府出面裁定离异。 她收拾细软回了姚家,箱笼不多,随身只带了两匣旧物和一把断弦的琵琶。 不到半年,她便开始频繁出入薛家老宅后巷,专挑薛濯归府时辰。 “唉,可惜喽。” 齐七娘轻轻叹气。 “好命这东西,能抢到手,还得扛得住才作数。”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细碎的笑。 姚白芷脸色泛白,手心攥紧帕子。 她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今儿你倒格外爱说话。” “可不是嘛,”齐七娘眨眨眼,装得比兔子还无辜。 她把团扇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嗓音软软的。 “我就替姚姐姐心疼,要是当年没撕婚书,现在稳稳坐着世子夫人的位子,何苦……” 何苦啥? 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她如今连正经名分都没有,还急个什么劲? 真让人笑掉大牙! 乐雅埋着头,装聋作哑。 可那些话还是劈头盖脸往耳朵里钻,一阵接一阵,跟涨潮似的。 “扇这么磨蹭,打算把我热晕过去是不是?!” 姚白芷猛地扭过头。 乐雅肩膀一抖,扇子立刻快了起来。 风忽地变急,刮起姚白芷鬓边一缕碎发。 姚白芷垂着眼打量她。 一张脸水灵灵的,像刚摘下来的莲蓬心。 手指一伸,拈起她鬓角不知何时粘上的一片花瓣。 “小脸长得倒是勾魂。” 乐雅死死攥住扇柄,指节发白,手心更潮了。 “这亭子太闷。” 姚白芷突然拔高嗓门。 她将手中团扇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今儿日头足,你出去站会儿,替我把身上这点晦气晒干净!” 乐雅咬住下唇,齿尖压进软肉里。 她慢慢起身,裙裾扫过青石阶沿,退出凉亭。 头顶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脑仁发烫。 池水静得反光,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荷叶。 偶尔有风掠过,只荡开几道细纹,又迅速平复。 才站了没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 亭子里隐约飘来几声笑。 大概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阑珊才匆匆过来,招呼各位小姐往正厅去。 马上要开始了。 乐雅这才算松了口气。 “唉哟,你这小可怜,怎么摊上这么个差事?” 阑珊拉住她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乐雅摇摇头。 “谢谢阑珊姐姐,我没事儿。” 姚白芷纯粹是拿她撒气。 薛濯跟她说了几句话,就犯了天条。 但这是国公府的地盘,再气也不能真把她打死。 顶多罚站、折辱、憋屈罢了。 阑珊挽紧她胳膊,狡黠一笑。 “晚上回正房,我替你跟三小姐多讨几吊赏钱!” 乐雅眼睛一下亮了,忙不迭蹲身谢了又谢。 膝盖刚弯下去,阑珊就托着她肘弯把她扶了起来。 阑珊拍拍她手背。 “走咯,正厅开席啦!” 两人一进正厅。 薛安兰还没露面,可旁边那间花厅早就被收拾得鲜亮夺目。 三小姐行及笄礼,全府上下都打起了精神,花房那边更是下了血本。 除了各色当季的娇艳花朵,角落里还特地摆了个菊花小宴。 一群穿金戴银的小姐们,像刚出笼的彩蝶似的,在花丛里来回穿梭。 乐雅眼尖,一眼就瞅见趣儿正踮脚搬花盆,双手托住盆底。 她等了会儿,趣儿忽然一抬头,俩人目光撞个正着。 趣儿立马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乐雅噗嗤笑出声。 刚才在东亭攒的那点闷气,早被风吹跑了。 可偏偏那身海棠红的织金罗裙太扎眼。 她一偏头,又撞见姚白芷正侧身跟人说话。 乐雅下意识往柱子后头一躲,只留半张脸露在外头。 这位相府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乐雅心里嘀咕。 薛濯少爷眼光咋回事? 难不成真打算娶这么个冰坨子进门? 听说这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两人估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想到这儿,乐雅反而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位没进国公府的大门! 她一个丫鬟,主子脾气越软和,日子就越舒坦。 底下多少人巴不得少个挑刺的主子呢。 正想着,前头人群忽然动了起来。 吉时到了,薛安兰挽着两个贴身丫鬟的手,款款走了出来。 乐雅这还是头回见国公爷。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平日总板着脸,今儿却难得弯了嘴角。 一看就知道,安兰小姐在他心里有多金贵。 他起身主持开场,薛安兰才缓步上前,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薛老夫人、国公夫人姚氏坐在上首,脸上全是笑。 赞者慢条斯理给安兰梳头。 一梳顺发,二梳理意,三梳安神。 姚氏一身一品诰命朝服,端庄沉静。 起身从漆盘里拿起两支簪子。 一支是素雅的檀木簪,一支是镶着鸽血的金簪。 在司仪的协助下,她亲手绾起女儿青丝,稳稳插进乌黑发间。 接着三加冠、三拜礼。 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就此落定。 酒席一开,乐雅终于喘了口气。 外院派来的丫鬟们早已候着,专管招呼客人。 她趁空溜去小厨房扒拉了几口热乎饭。 今儿好日子,灶上炖了肘子、蒸了鱼。 乐雅吃得眯起眼。 估摸着快到该回去听差的时辰。 她抄近路穿过花园。 刚拐过假山,就见紫藤萝架下立着两个人影。 她脚步当场钉住,琢磨着绕道走。 可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对面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乌桕树挡着半边,望春花掩着另一半。 只看见那水蓝裙衫的姑娘微微屈膝,声音有点抖。 “世子爷……今日冒昧,想……跟您说两句话。” 江亦珩神色未动,只淡淡点了下头。 “你说。” “那日……” 盛晚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第34章 舍不得松手 “那天木香馆着火,世子爷把我从火堆里捞出来,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没别的想头,就盼着能守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扫地擦窗,干啥都行!” 大齐人爱听曲儿,京城里最出名的乐楼就是木香馆。 盛晚柠在那儿弹琵琶。 一拨一挑都是功夫,手指头比别人多长三分灵气。 那天火来得急,她抱起琵琶往外冲。 结果被浓烟堵在后头一座小阁楼里。 楼梯烧塌了半截,木阶噼啪断裂,火星子直往脸上跳。 屋里黑烟翻滚,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像骨头在嚼。 她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眼睛睁不开。 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时候,安武侯府的江亦珩世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她头上一兜。 她脚不沾地,全靠他带着跑,才活了下来。 “姑娘别这么说。” 江亦珩摆摆手,声音温温和和的。 “碰上了哪能不拉一把?换谁路过,都不会扭头就走。” 盛晚柠仰起脸,正撞上他笑弯的眼梢。 心口猛地一跳,咚咚直响。 她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混着烟灰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后来她就在木香馆门口来回转悠,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整整六天,都没再瞧见他一眼。 再听说昌国公府给嫡女办笄礼,请乐班子进府吹拉弹唱。 她咬牙求人、托关系、练到手指头起泡,硬是抢下了这趟差事。 “民女晓得自己身份轻、门第低,配不上世子。只求做个粗使丫头,扫院子、洗帕子、看门帘,连饭都不用管我吃,这点念想,世子也不许吗?” 木香馆里的姑娘,出路窄得很。 哪怕没去眠月楼卖身,外头人说起乐伎俩字,嘴上没明说,心里早画好了圈。 不就是靠脸靠身段吃饭的么? 没人真当她们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更没人肯信她们还留着清白。 前两天还有个老商贾盯上她,年纪快赶上她爹了。 家里庶女庶子加一块能凑一桌麻将。 正妻病歪歪地躺着,妾室们争着抢着给老爷添丁。 谁还顾得上她这个外头来的唱曲儿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盛姑娘。” 江亦珩开口,比刚才还慢了些。 “家里刚替我定下亲事。那日救你,是顺手的事,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盛晚柠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眼泪啪嗒掉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慢慢晕染开来。 江亦珩看着她,眉尖微微一蹙,像有话没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半步,双手一拱。 “席还没散,姑娘多照应自己。” 临走前还朝她微一点头,像是道了歉。 等她抬手抹了泪、轻轻点了下下巴,他才缓步退开两步,转身走了。 盛晚柠站着没动,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 这位安武侯世子,说话从不高声,对扫地的婆子都叫您。 对她这么个弹琵琶的,照样客客气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舍不得松手啊…… 乐雅脚底抹油先溜了,压根没看到后头推让拉扯那一套。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一进府就撞上这些麻烦事。 就算不是真勾搭。 可被她一个三等丫鬟撞见男子女子私下说话,传出去也是塌房的事。 尤其那人穿得齐整,那姑娘喊世子。 乐雅心道:八成跟薛家那位少爷差不多排场。 她连影子都不敢碰,更别说往上凑。 …… 那边江亦珩刚同盛晚柠作完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折回前厅。 初秋阳光敞亮,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花枝猛晃两下,花瓣簌簌抖落。 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指尖轻轻扶正花茎。 低头那会儿,嘴角自然弯起,眼神也跟着柔了两分。 他没多想,只是顺手护住那枝花,不让它歪斜倒伏。 再一抬眼,却见一个姑娘站在不远处,睁圆了眼,直愣愣望着他方才托花的手。 眼前这姑娘,可不就是宴席上打过照面的国公府大小姐。 薛安兰? “薛三小姐。” 薛安兰脸蛋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瞅见是位外头来的年轻爷们,立马在雅楠胳膊上借了把力,往后轻退半步,规规矩矩蹲了个礼。 “安武侯世子。” 两人互相一揖一福。 男的斯斯文文,女的清清爽爽,站一块儿就像随手翻开一页画册。 她刚在正厅行完及笄礼,正急着回凝芳院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好去前头招呼客人。 谁成想,半道上就在花园里撞见这么个人。 其实真没多稀奇。 薛安兰从小长在高门大户,每日出入的都是朱门绣户,往来所见皆是锦衣华服之人。 自家两个哥哥薛濯、薛衡,更是京城上下公认的玉面郎君,常引得街巷妇人驻足议论。 她从小便见惯了这些,心里头压根儿不觉得稀罕。 可刚才江亦珩伸手去扶那枝斜出来的木芙蓉时,眼神也温温软软的。 不像旁人拿花当摆设,倒像真把它当活物疼着。 她自己最爱侍弄花草。 可她头一回见男人对一朵花也能这样上心。 不是胡乱摘、随便掐,是真懂它,惜它。 他知木芙蓉喜阴畏晒,知秋深时花期将尽。 故而只扶不折,只护不移。 更妙的是,那花枝明明横着挡路,还刮了他袖口一道浅痕。 丝线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素白里衬。 薛安兰心里头咚咚咚擂鼓似的,自己都懵了。 咋突然这么慌? 再抬眼看他。 眼前这位姑娘,穿一身累丝嵌宝的吉服,领口袖缘密密缀着赤金丝线。 江亦珩脑子里还晃着她方才在加簪时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耳根悄悄发烫,飞快瞥她一眼,赶紧垂下眼帘。 “薛三姑娘……你、你发间沾了片花瓣。” 薛安兰一愣。 雅楠踮脚替她掸掉了。 雅楠转头冲江亦珩抿嘴一笑。 “江世子,我们还得赶回去帮小姐换衣裳,这就先告退啦!” 江亦珩回过神,连忙抱拳作揖。 薛安兰也低头屈膝,又行了一礼。 直到那抹藕荷色裙角拐过假山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向来稳得住,分寸拿捏得准,从不越界。 可刚才那一小会儿,竟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几息。 这事儿搁平时,他自己都觉着丢人。 脸还热着,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正厅方向走。 第35章 强吻 天边染成蜜糖色,屋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薛安兰累得眼皮打架,一回正房就歪在榻上不肯动了。 阑珊和雅楠却按她吩咐,麻利地给凝芳院上下人手发赏。 体面些的丫鬟,一人一叶银箔。 干粗活的小丫头,阑珊直接捧出一把铜钱,倒在托盘里,挨个抓、挨个发。 乐雅比暖儿、慧琳多领了一片叶子,乐得龇出小虎牙。 “乐雅,你、你凭啥、比我多?” 慧琳结巴着问。 乐雅吐了吐舌头,顺嘴把东亭里被姚白芷使唤扇风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慧琳气得脸涨通红,脱口嚷了句。 “太欺负人了!” 连一贯酸溜溜的暖儿都不吭声了,反倒凑过来拍拍她肩膀。 “别气,咱三小姐心里门儿清。” “那些贵人啊,眼里哪有咱们?稍不如意就摔盆砸碗,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相府千金又咋样?大公子能要才怪!” 乐雅眼珠子瞪圆,慌忙伸手捂住暖儿的嘴。 “小祖宗!这话才离了三小姐的屋子!叫她听见,不打你板子也得关你三天茶房!” 暖儿猛地打了个激灵,抬手拍自己嘴。 “呸呸呸!我这张破嘴!” 俩人都才十三四岁,暖儿比慧琳还小一岁,正是叽叽喳喳爱说话的年纪。 乐雅年长两岁,偶尔端端架子,她们非但不烦,还觉得踏实。 “乐雅姐姐说得对,暖儿我以后再不敢嚼大公子的舌根了!” 乐雅嘴角刚翘起一丁点,立马又绷紧了脸。 “府里头哪位主子,都不兴背后乱叨咕。” 她说话时眼睛扫过旁边两个丫头。 暖儿脑袋点得飞快,跟磕头虫似的。 另外两个也赶紧垂下头,小声应着是。 几个人一路说笑打闹着回了后罩房,早热得后脖颈子全是汗。 头顶的日头正毒,青砖地被晒得发白。 暖儿用袖口扇风,嚷嚷着要喝凉井水。 三人按着规矩轮着去擦身。 乐雅刚解开腰带,忽地一愣。 汗巾子没了! 那巾子不是她自己绣的,是库房统一分发的粗棉布。 贴身穿的东西啊,咋就凭空没了? 乐雅倒抽一口冷气,心口像被攥了一下。 她真不是心疼那条旧布巾。 她是怕,万一落到哪个小厮手里,那小子再拿着东西往三小姐跟前凑,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再说她还是奴籍,真配了小厮。 将来孩子生下来,照样是低人一等的奴才命。 乐雅后背霎时湿透,手心全是汗,可她咬牙把慌劲儿往下压: 事情未必就那么糟。 她这人就是爱往坏处想。 她没敢耽误,转头跟暖儿说了句我出去一趟,拔腿就出了后罩房。 国公府夜里处处点灯,亮堂得很。 可这么大的宅子,内院外院绕来绕去。 一条巴掌大的汗巾子,上哪儿找去? 乐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她先绕了一圈凝芳院,然后闭眼回想。 当时碰见了薛濯…… 他从东角门进来。 可谁会留意她擦手用的布巾? 他更不会上心。 乐雅先奔东亭,蹲在罚站的荷花池边翻草丛、扒石缝。 又赶到前厅外头。 白天宾客满座的地方,此刻静得能听见树叶落水声。 门扇半掩,门槛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泥印,是丫鬟们方才扫地时蹭上去的。 她蹲下身,顺着门槛缝往里照,手里的纸灯笼晃了几晃,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里火烧火燎,最后脚一拐,去了闲云院。 她真没打算找薛濯。 大公子是什么身份? 犯得着为这点小事惊动他? 只是路过附近,想着万一撞上田妈妈,她就赶紧把丢巾子的事说清楚。 日后万一东西露了脸,好歹有人证,她也算占了个理字。 要是实在找不着,她明儿一早就去找阑珊,让阑珊帮她记一笔。 总不能白担个嫌疑。 可她不想欠人情,也不想麻烦谁,就想趁天黑再细细翻一遍。 刚踏进闲云院外院,抬眼就看见薛濯。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立在荷花池边,身形挺拔得像棵青竹。 乐雅脚步顿了顿,心说都到这儿了,躲也躲不过,索性上前几步。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薛濯转过身来。 他声音平平淡淡。 “你来这儿做什么?” 乐雅抬眼撞上他的眼睛,一时怔住。 今儿这双眼,怎么瞧着格外暗? “我来寻个物件,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了大公子。” 她与薛濯隔开几步远,双手交叠在身前。 总觉得今晚的薛濯不太对劲。 他站得笔直,肩背却绷得过紧。 薛濯一闻到她身上的淡香,眼皮就轻轻一掀。 可下一秒,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塌,喉咙里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这下可真不对头了。 乐雅往前快走两步,仰头去看他脸色。 见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嘴唇泛起青紫。 乐雅慌了:“大公子?您哪儿不舒服?” 她伸手想扶他胳膊,指尖刚触到衣料,又被自己收了回去。 薛濯眼前一阵阵发花,视线模糊成大片晃动的光斑,只勉强听见她清亮又发急的声音。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就凑了上去。 哪是亲? 分明是咬,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发狠。 乐雅眼珠子一下子瞪圆,瞳孔骤然收缩。 她双手胡乱捶他胸口,掌心发麻,手腕酸软。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中炸开。 两人刚松开一点。 乐雅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跌跌撞撞冲出闲云院,早把找汗巾子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她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扶着院墙大口喘气。 迎面撞上个小厮。 正是薛濯身边那个叫璟才的长随。 他一见乐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提着灯笼,光晕晃动,映得乐雅面色惨白。 乐雅也顾不上赔礼,低头闷头又是一通跑。 “大公子?!” 璟才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往院子里冲。 靴子踏碎几片枯叶,衣摆被门环勾住。 他一把扯开,直奔正房。 只见薛濯弓着背站在那儿,手臂上青筋直跳。 “大公子!!” 璟才扑上前去,架起他左臂,脚尖一勾带上门,侧身撞开内室帘子。 璟才赶紧扶人进屋。 文霖也赶忙奔进来,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薛濯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苦味弥漫。 薛濯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才将药汁咽下。 第36章 公子这脸,是她打的? 薛濯额头全是冷汗,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气。 “这是毒又犯了。” 他七岁那年突然看不见,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 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银针扎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查出是慢性毒,潜伏在血脉里,无声无息,慢慢蚀掉视神经。 毒源至今未明,只知发作时双目干涩灼痛。 十岁虽然重新能看见东西,但这些年时不时还会发作。 不致命,可比挨刀还难熬。 眼前糊成一片不说,骨头缝里像有成百上千只小虫在钻。 硬扛过去,少说也得熬上几个时辰。 薛濯歇了会儿,摆摆手。 “没事。” 璟才和文霖这时才注意到他左脸那一道鲜红的指印。 璟才结巴起来。 “公、公子这脸……” 他脑中一闪,立马想起刚才在闲云院门口的那个慌里慌张的丫头。 就是先前把大公子那条鱼喂死的那个丫鬟! 难道……是她打的? 胆子也太大了吧! 薛濯脑子里浮起刚才那一幕。 小姑娘又惊又怒的脸,眼角挂着泪,吓得浑身发抖。 他毒一上来,神志不清,偏偏不讨厌她身上的味儿,本能就想往她身边贴。 好像靠近点,那股撕心裂肺的难受就能轻两分。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可再怎么糊涂,也不能成为她动手打主子的理由。 薛濯一双凤眼倏地沉下来。 文霖默默瞧着,斟酌片刻,低声问。 “要不要……属下去请那丫鬟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听说少爷小时候眼睛出毛病那会儿,差点被国公府直接当废棋扔了,连夜打发去郴阳老宅蹲着,整整三年,连个问话的管事都没有。 这事太掉价,谁敢往外嚼舌头? 可少爷向来有个铁规矩。 月夜在池边独处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绕道走。 谁也没料到,偏有个别院的小丫鬟,莽撞撞就闯了进来。 还偏偏赶上他毒症发作那会儿。 薛濯皱着眉琢磨片刻,嘴唇泛白,声音冷淡。 “算了,一个扫地的罢了。” 明儿他亲自找她聊聊,吓一吓,保管她把嘴缝得比针脚还密。 再说,她总共瞧见他不到一炷香工夫,估计连他喘气急不急都没看清。 “贺见青,给我翻地三尺也得挖出来!人一落网,立马押到闲云院来。” 文霖低头应下,垂手立在门边。 这位贺大夫,江湖上都传他是活阎罗手里的判官。 治不死人,但能起死回生;解不了命,却专克奇毒怪蛊。 薛濯小时候也信了邪。 真以为十岁那年眼睛突然亮堂,是高烧退了。 哪晓得两年后又猛地一黑,眼皮底下像爬满蚂蚁。 这些年他背地里请过多少名医? 药汤喝得比茶还勤,没一个敢拍胸脯说能治。 倒是有位老道摇头晃脑断定。 这病不是后来染上的,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可他也悄悄查过姚氏。 吃得好睡得香,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压根不像有这毛病的人。 眼下,只能指望那个姓袁的了。 薛濯按了按太阳穴。 …… 乐雅跌跌撞撞跑出闲云院,脚底发虚。 一口气奔回凝芳院后罩房,扑通一声栽上床,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好像只有这么蜷着,才不至于被风一吹就散架。 想起昨夜的事,她猛地抬手抹了抹嘴唇。 当时慌得脑子空白,这会儿一桩桩想起来,才发现薛濯那会儿跟平时简直换了个人。 往常再冷淡,薛濯也始终绷着礼数。 那眼神、那力气…… 还有那乱七八糟压过来的唇。 活脱脱一副被人下了迷魂散的样子! 可就算他神志不清,府里那些眼巴巴等着攀高枝的丫鬟。 哪个不是拎着帕子排队等他抬个眼? 犯得着冲她这个小扫灰的下手? 她怕他,原来早早就埋了根。 每次靠他近一点,准没好果子吃。 乐雅心里发苦,想着自己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今早推门出去,还不知等着她的是板子、牙婆,还是乱棍打出府? 虽说她是托薛濯的光,才进了凝芳院伺候三小姐。 可三小姐心软仁厚,待人从不刻薄。 这儿已是全府上下最安稳的一处差事; 真要砍她脑袋,三小姐顶多叹口气,绝不会替她开口求一句情。 薛濯那样的贵公子,只怕这辈子头一回尝到巴掌味儿。 乐雅望着后罩房小窗里漏进来的那道清冷月光。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水上浮萍。 风吹哪边,命就漂到哪边,由不得自己喘口气。 月光斜切过案几,照见她摊在桌上的手指。 他肯定不会放过她。 乐雅越想越焦,心口烫得像揣了块炭。 她数着更漏,一遍遍推演可能的罚责。 若打二十板,腰胯先废。 若交牙婆,从此再不能叫乐雅。 若乱棍打出府,天寒地冻,不知能否熬过今夜。 不知熬到几更天才蒙蒙睡过去。 第二天睁眼。 乐雅手一摸嘴,发现下唇有点胀。 好在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低头避开慧琳和暖儿的视线。 暖儿轻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摇摇头。 “没事,昨儿磕了一下。” 照旧该扫扫、该擦擦、该跑腿跑腿。 等到下午,她抱着托盘刚跨过洞门。 余光一扫,就见阴影里立着个穿鸦青袍子的男人。 那人凤眼微抬,目光沉沉朝她砸过来。 乐雅腿肚子一软。 薛濯盯着她,嗓音低而硬。 “别动。” “一见我就跑?犯什么怵啊?” 她赶紧压住扑通乱跳的心口,扭过身,又赶紧把脑袋埋下去。 “大公子喊奴婢有啥事儿?” 薛濯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吭声。 这丫头脑袋圆乎乎的,扎着两个小环髻。 这会儿缩着脖子耷拉着头,活像看见黄鼠狼的小鸡仔。 自己昨儿之前到底干啥了,能把她吓成这样? 躲自己跟躲瘟神似的。 要说昨夜的事吧,倒还有个由头。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早在昨儿之前,她就见他绕道走! 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也就只想到当年在马车上那一遭。 她跪在车辕外替家里求情,他坐在上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那会儿真不是他偏心不办,公事公办罢了,怪不上他。 她爹要是本分点儿,流放地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薛濯低头瞧着她乌黑的发顶,慢悠悠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青布汗巾。 乐雅眼角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布料她认得! 第37章 太招人惦记了 昨儿晚上她翻箱倒柜找半宿。 结果这玩意儿竟在他手里? 她心里猛地一沉,嘴上没出声,肚里却早骂开了。 恨不得一把夺过来,扭头就蹽! 薛濯又把刚才那句甩出来,嘴角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 “我让你走了?腿痒是不是?” 他当大少爷这么多年,没哪个丫鬟敢当他面装没听见。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昨儿夜里那记耳光。 这辈子头一回挨女人打。 乐雅当然也想到了那一巴掌,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她垂着眼,眼神空茫茫的。 “大公子有啥吩咐?” 薛濯声音凉了下来。 “抬起头。” 乐雅只好仰起脸,直直望着他。 男人五官俊得很干净,说话声听着温润。 可这酒味儿,偏入不了乐雅的喉。 她忽然想起凝芳院那个已经调走的慧湘。 要是哪天碰上了,非得问问她。 图薛大公子哪一点? 念头一闪,就没了。 慧琳说慧湘喜欢大公子,结果呢? 二等丫鬟的差事一丢。 人立马转头奔了二房五公子那儿去。 说白了,也就是爱他这张脸、这身份罢了。 薛濯长得确实招人眼。 姚白芷临走那副舍不得的模样,就挺说明问题。 薛濯的目光从她雪白的脖颈往上挪。 撞进她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又慢慢滑下来,停在她唇上。 昨儿夜里药性突然上来,他只模模糊糊记得。 那嘴唇软得很,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甜香。 别的,全断片了。 “昨儿我中了招,不是存心冒犯你。” 乐雅睫毛抖了抖,抿了抿嘴,没接话。 果不其然,他真是中了药。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乐雅。” 早知道就不该往闲云院跑。 像薛濯这种主子,搞不好压根不觉得那是事儿。 说不定还认为亲她一口,是抬举她呢。 她顺着他台阶下就完事儿。 乐雅福了一福,低头时后颈那粒小骨头露出来。 “是奴婢昨儿不该去闲云院,啥也没瞧见,大公子放宽心。” 她猜得准,薛濯确实没把那一吻当回事。 他只是有点纳闷。 怎么偏偏不讨厌她身上的味儿? 看她这么懂事,薛濯也不想再逗,转身就走了。 乐雅长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按着胸口,硬逼自己把昨儿的事咽下。 还好汗巾子找着了。 昨儿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就怕出岔子,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薛濯压根没想拿她怎么样,只让她把嘴管严实点,别往外漏一个字。 所以啊,她还能继续留在三小姐院里当差。 乐雅嘴角终于松动了点,露出个浅浅的笑。 凝芳院底下有个小丫鬟跑来找她。 “乐雅姐姐,我这手笨得很,针线活儿干不来……您看能不能帮我在腰上多收两针?紧一点儿,穿着精神!” 府里丫头们谁不爱捯饬自己? 虽说统一分发的衣裳都是库房早就备好的。 可但凡会点儿缝补的,都要悄悄改一改。 不少人压根不是为了讨好主子,就是图自己看着顺眼。 管事嬷嬷们眼睛尖,哪能看不出? 可只要没闹出乱子,主子们又没吱声,那多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乐雅也没多问为啥不找专管针线的慧琳和暖儿,只是轻轻一笑,痛快应了下来。 她在府里根基浅,能搭把手、换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不过是个顺手的小忙。 小丫鬟立马嘴跟抹了蜜似的夸了两句,还从荷包里掏出粽子糖塞给她,才高高兴兴蹦跶走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安兰小姐的及笄礼办完不久,外头就传开了。 说国公府开始给小姐相看人家了。 乐雅一想到婚事,心口就微微发沉。 安兰小姐要是嫁出去,她咋办? 陪房? 她资历太浅,连门槛都没够上。 别说小姐不会带她走,她自个儿也不愿一头扎进个新府邸,重新看人脸色、学规矩。 可要是留在国公府……又能去哪儿? 哪个院子缺人? 谁能容得下她? 这事得赶紧动起来。 得想法子让老夫人记住她、喜欢她才行。 这天清早,乐雅刚梳洗完,正房的雅楠就过来唤她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甜劲儿。 “阑珊今儿回老家探亲,歇一天。走前还在三小姐面前夸你懂事呢!今儿你就先跟着我,一块儿在小姐跟前侍候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今天一整天啊。” 乐雅愣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阑珊对她真没话说,平时分块糕、留块糖,都想着她。 妥妥当当一个暖手暖心的大姐姐。 这份情,乐雅一直记在心里。 她把雅楠递来的那块糖含在舌尖。 甜味化开时,连喉头都泛着暖意。 她忙垂下头,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是。敢问雅楠姐姐,奴婢今儿该做些啥?” 雅楠摆摆手。 “小姐已经起了,暂且不用进去伺候。” “不过老夫人那边刚派人来传话,让三小姐上午过去集福堂一趟。你拾掇利索些,待会跟我一起跟着小姐过去。” 一听要去集福堂,乐雅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露,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她向来本分,做事不多嘴。 雅楠早瞧在眼里,对她印象不错,笑着点点头,转身就忙别的去了。 巳时刚过,乐雅和雅楠一左一右,跟在薛安兰身后,沿着抄手游廊往集福堂去。 脚刚踏进堂屋门槛,乐雅抬眼一扫,心头咯噔一下。 璟才正站在廊柱边,低眉垂手。 她脑中一闪。 薛濯……该不会也在里头吧? 乐雅猜得挺准,薛濯今儿个真被叫到集福堂了。 听说老夫人要议件要紧事。 乐雅和雅楠压根没往屋里迈一步,就跟璟才一样,规规矩矩杵在廊子底下候着。 璟才老远就瞅见她了。 看她两手交叠贴在小腹前,一副老实丫鬟样,心里一动,就想凑过去搭句话。 他对这丫头实在好奇。 太招人惦记了! 连向来连丫鬟脸都分不清的文霖,居然也记得乐雅这两个字。 头一回是大公子破例把她从外头带进府。 第二回更绝,随手喂几口食,就把大公子养了五年的金赤鲤给喂没了。 再后来,在西角门外撞上靖安侯府的赵二爷,抬手就是一耳光。 还有前几晚。 璟才悄悄琢磨过,大公子左脸上那个鲜亮指印,八成也是她干的。 单拎出哪一件,都不算稀奇。 可全堆一块儿? 第38章 求饶 啧,活脱脱一本丫鬟闯祸实录。 更神的是:人还好好站着呢! 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嘿,我叫璟才,大公子跟前的长随,说白了,就是跑腿兼陪读的。” 乐雅只盯着自己鞋尖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梅花,把自个儿当成了阿姐手里那尊木雕。 冷不丁有人搭腔,她脑子一空。 一偏头,见是薛濯身边的人,心口更是一紧。 其实璟才模样挺清秀,说话也机灵。 可乐雅打心眼儿里觉得,大公子身边的人,骨子里多半一个调调。 可人家笑脸相迎,晾着不吭声又太失礼。 她琢磨半天,才轻声报了个名字:“乐雅。” 璟才笑着接话。 “我当然知道你叫啥!上回你喂鱼那会儿,我还追到花房找过你呢。” 乐雅当然记得。 只是万没想到,人家一个体面小厮,竟能把一个小丫鬟的名字记这么牢。 璟才偷瞄她侧脸一眼,试探着问:“前几晚上……” 话音刚起,喉结动了一下。 乐雅心口猛地一跳。 话刚冒个头,就卡住了。 巧的是,这时候一个高大男人迎面走来。 肩宽腰窄,眉目端正,走路带风。 乐雅在国公府待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张脸,心念一转,立马明白。 她立刻低头,和雅楠一道福身行礼。 眼观鼻、鼻观心,目送那人掀帘进了集福堂。 那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安兰小姐还在里头呢……莫非是来互相的? 可转念又想,安兰小姐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怕是更爱读书写字的斯文人,不太瞧得上这种一身力气的。 她晃了晃脑袋,干脆把念头甩开。 管他谁来谁走,自己守好本分就行。 小姐挑夫婿,哪轮得到她一个扫地擦窗的丫鬟评头论足? 璟才又挨近半步。 “乐雅,你该不会……讨厌大公子吧?” 乐雅浑身一凛,赶紧转过脸,眼珠子睁得圆溜溜,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可不敢乱讲!大公子?那是顶好的人!菩萨心肠、君子气度,长得还高高大大、气宇轩昂,我敬他还来不及,怎敢讨厌?” 这可是薛濯身边最得用的人。 要是哪句话漏了风,传到主子耳朵里? 另一边。 乐雅随口一句话,把璟才当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压根没料到,在乐雅眼里,大公子竟然是这么个人! 他先前在廊下听人嚼舌根,说大公子脾气阴沉、待下苛刻。 可乐雅方才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把他所有成见冲得七零八落。 璟才长长叹口气,摇头道:“嗐,是我小气了!原以为您对大公子有成见,才闹出打耳光那档子事儿……没想到,我这心眼儿比针尖还细。” 自家大公子,人高马大、仪表堂堂,哪点儿不招人待见? 正打算再套两句闲话,乐雅往后退了两步,站得离他更远了。 璟才是府里老人,薛濯跟前的红人。 老夫人就算瞧见了,顶多笑笑就过去了。 可她算什么? 一个顶班替阑珊的二等丫头,连正式名分都还没落定呢! 传出去,怕是要被嚼碎了舌头! 再说了,雅楠刚才都斜着眼扫她两回了,眼神凉飕飕的…… 乐雅立马收声闭嘴。 风从东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石阶前打旋。 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那姓郭的客人总算出来了。 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出来就东张西望。 视线转了一圈,最后牢牢黏在乐雅身上。 这丫头穿着粗布丫鬟衣裳,脸蛋却白得晃眼。 哪儿像个伺候人的? 活脱脱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小姐! 乐雅被盯得后脖颈发麻,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这人可是来相看安兰小姐的啊! 干啥拿她当戏台子上的角儿看? 她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连正眼都不敢多抬一次。 璟才也瞅见了,眉头拧成疙瘩,咳咳两声清嗓子。 “严公子这是迷路啦?要不我叫个小厮领您出去?” 严公子这才猛地回神,黝黑的脸皮腾一下涨红,耳根都烧得通红,忙拱手打哈哈。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个丫鬟,都能美得让人失魂落魄。 国公府果真有钱有势,连烧火丫头都长得这么勾人! 可乐雅心里早泛起一层薄薄的腻味。 更怕的是,安兰小姐万一误会了,觉得她不安分,往后日子可就难熬了…… 光是想到那双含笑不语的眼睛扫过来。 她正揪着裙角胡思乱想,忽听里头传来老夫人清亮一声唤。 “都进来奉茶!” 乐雅一个激灵,立刻敛神收心,垂着眼,跟在璟才和雅楠身后,轻轻抬脚跨过门槛。 璟才心里清楚今日关节,瞅见严公子刚才那副德行,端着茶盏走近薛濯时,顺手往他耳边凑了凑。 薛濯闻言,眼皮一掀,目光直直射向对面。 薛安兰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站着的乐雅。 乐雅心头一咯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一软,噗通就跪倒在地。 “老夫人饶命!大公子恕罪!三小姐开恩!奴婢真没干啥呀!” 她怕极了,怕薛濯疑她耍心机、勾客人…… 顾不上体面,先求饶再说! 谁知薛濯盯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忽然挑了挑嘴角。 薛老夫人和薛安兰一见乐雅扑通跪在地上,全愣住了。 屋子里原本安安静静,只听见铜漏滴答作响。 这突然一跪,倒把窗外枝头歇着的两只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明明是喊她进来端茶递水的,咋说跪就跪了? 薛老夫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紫檀佛珠。 薛安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带过来的人闯了祸。 手心一紧,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快说!到底出啥事了?” 这丫头平日稳重得很,不然雅楠也不会特意挑她今天来跟前当差。 乐雅偷瞄了薛安兰一眼,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还是璟才眼尖,立马猜着了,几步跨上前,利落地把事儿讲明白了。 “回老夫人、三小姐,那严家公子真不咋地,今儿可是相看的日子,再傻也该知道避讳。可他倒好,盯着咱们丫鬟直愣愣瞅,眼神跟钩子似的,一点分寸没有!” 乐雅听了,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冲璟才悄悄点了个头。 薛老夫人一听,火气上来了。 但不是冲乐雅,而是恼那严公子没规矩、没教养。 她把佛珠往案上一搁,沉声问。 “人在哪儿?” 第39章 脸黑心硬 不等旁人答话,又补了一句。 “请他即刻离开府门,莫再踏进一步。” “你这孩子,别怕,咱们府上又不是蛮不讲理的地儿,起来吧。” 薛老夫人伸手示意身边侍立的杨妈妈扶人。 杨妈妈立刻俯身,一手托住乐雅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垫在她肘弯底下。 薛安兰也抿了口茶,轻飘飘道。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她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目光掠过乐雅低垂的头顶,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 “好啊乐雅,你当我薛安兰是个脸黑心硬的主子?” 她把茶盏放回青瓷托盘。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乐雅忙摆手。 “奴婢……奴婢绝没这个意思!三小姐待奴婢向来亲厚,跟自家人一样!” “谢老夫人!谢三小姐!” 她嘴角弯起,慢慢站直身子,又回到薛安兰身后站定。 抬眼一扫,正撞上薛濯那双细长凌厉的凤眼。 他斜倚在屏风边,左手执一柄折扇,扇骨未开,只用扇尾轻轻点着掌心。 刚才就是他一个冷飕飕的眼神,吓得她腿一软就跪了。 这会儿想起,还在肚子里嘀咕。 这位大公子,真是比冰坨子还冻人! 薛濯却在心里嗤笑不止。 求饶的时候倒记得拉上他一块儿认错,谢恩时倒把他当空气? 一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脸颊。 薛老夫人懒洋洋靠在罗汉床上,后头垫着秋香色绣金蟒纹的大靠枕,慢悠悠呷了口茶,笑着打趣薛安兰。 “我看啊,就算没乐雅这档子事儿,我这宝贝孙女,心里也早打退堂鼓喽。” 今儿这场相看,本就没摆到明面上。 那严公子出身将军府,这几年仗打得响,薛濯才亲自把他叫来问了几句。 刚才他进门那会儿,薛安兰根本没坐堂上,而是躲在屏风后头悄悄打量。 国公府规矩严,嫡小姐哪能跟陌生男人当面照面? “祖母这话可冤枉孙女了!您老眼毒、经验足,当然得您先过目,才敢定下嘛。” 可她脑中刚闪过的画面,实在没法让人踏实。 那人膀大腰圆,脸膛黝黑,眼睛瞪得铜铃似。 往后要是拌个嘴,他一抬手,蒲扇大的巴掌往下一盖。 她怕是连衣角都摸不着就得挨上! 这种人,懂什么叫捧在手心怕摔了? “祖母。” 她拖着调子,身子轻轻晃了晃,撒娇似的。 “孙女没说他不好,就是……就是觉得,他跟咱们府里的人,压根儿不是一路人。” 更别说,刚听说他还盯了自己身边丫鬟半天。 光这点,就足以让她彻底熄了念头。 薛老夫人听了,没生气,反而乐了,笑着转头看向旁边。 “濯哥儿,你在外头跑得多,认的人也广,有没有更对路的人选?” 薛濯坐在侧边的紫檀太师椅上,指尖捏着青瓷茶盏。 一身青袍宽袖垂落,衣角随着他微抬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门第清贵,跟国公府站一块儿,谁也不矮谁半截。 薛安兰立马支棱起耳朵,听第一个就直摇头。 “不行不行。” “这位吴公子,听说诗写得漂亮、字也写得溜,可雅楠前两天才跟我念叨,去年为个唱戏的姑娘,眼皮都不眨就砸了上千两银子!这样的人,满身都是胭脂水粉味儿,叫我怎么嫁?” 第二个说到户部侍郎家嫡长子。 她还是皱着眉,不大买账。 “照哥哥讲的,这人相貌端正、家里有底子、仕途也敞亮,那为啥二十三了还没定亲?” “八成是身子骨不硬朗,要么就是脾气古怪、待人刻薄,没人敢把闺女许给他!” 话音刚落,薛老夫人脸一沉,当场就轻斥了两句。 乐雅也悄悄抿了抿嘴,心说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 薛安兰脑子嗡一下,猛地记起来。 自家大哥哥薛濯,今年也二十二了,至今没提婚事! 她顿时臊得耳根发热,耳垂滚烫,赶紧抬头解释。 “大哥哥,我真不是那意思……” 哪能当着面,拿自家人打比方说事儿啊? 薛濯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说话办事素来分明。 可对亲妹妹,从没真计较过这些碎话。 他慢悠悠又啜了口茶,才淡淡开口。 “那妹妹跟哥哥说说,你心里揣着的好夫婿,到底长啥样?” 薛安兰不吭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薛老夫人把手里拨了一半的佛珠搁在靠枕上,笑眯眯道:“哎哟,我家丫头,这个嫌糙、那个嫌虚,倒像逛灯市挑花灯,眼都看花了。” “来,痛快讲讲,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人,才算合心意?” 这一问,她心口突然咚咚咚擂起鼓来。 见了她作揖行礼,声音清亮,神态谦和。 连伸手扶那枝斜下来的芙蓉花时,手指修长干净…… 她到现在还记得。 比起刚才提过的严公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又不是非要找个天天写诗填词的酸秀才。 要是还能一起读读书、说说闲话,就再好不过啦。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嘟囔。 “孙女儿……孙女儿觉着,安武侯府那位世子,挺好。” 乐雅心头一跳。 这名字咋越听越耳熟? 薛濯眉头一拧,啪地放下茶盏。 瓷碰瓷那声轻响,脆得让人心里一紧。 “不成。” “江亦珩这个人,看着体面,实则根基不稳。他父亲早年战死边关,爵位由叔父代管多年,直到去年才由他正式承袭。朝中旧部早已散尽,新近提拔的幕僚又多是临时凑数。再说安武侯府,人多嘴杂,上头光姐姐就四个,你嫁过去,进门就得伺候一家子长辈姊妹。”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咱们家姑娘性子软、心肠热,最好寻个清净些的家,没那么多规矩搅扰。这些事,样样都得靠家里人实在。” 乐雅这时才恍然想起。 自己及笄那天,在后花园拐角撞见的那对男女…… 那个白衣男子,不正是安兰小姐嘴里的江世子? 怎么偏巧,她总撞上这些事儿? 薛安兰却不干了。 挑夫婿的是她,往后过日子的也是她。 薛安兰只好把视线往上挪,落在薛老夫人脸上,眼圈微红,声音软软的。 “祖母……” 薛老夫人心里直叹气。 这丫头啥时候盯上安武侯世子江亦珩的? 她自己都蒙着呢! 可转念一想,孙子薛濯刚说的话,倒也句句在理。 第40章 不蹚浑水 “你哥哥讲得对。那两位公子,家里干净利落,爹娘都在实权位置上干着活儿,江亦珩虽顶着个世子名号,眼下却是个闲差,连衙门大门朝哪开都不用操心。” 江亦珩则整日跟着几个闲散宗室子弟,在城南马场试新弓。 这种靠祖荫混日子的少爷,就算在家再受宠。 真遇上事,连自己说话都算不上数,更别说替媳妇挡风遮雨了。 碰上大事,能扛住几回? 薛安兰捏着帕子,指尖发白,嘴上却不服软。 “他上面是有个姐姐,可人家早嫁出去了,跟我不沾边啊!” 薛老夫人慢慢拨着佛珠。 她眼皮半垂,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经书上。 “他那位姐姐,是和离后回娘家住的。安武侯府的三老爷,娶的是太子妃的堂姐。太子妃的胞兄,又尚了长公主。凡是沾上皇家人,咱们薛家,从不蹚浑水。” 老太太年纪大,脑子却亮堂得很。 京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薛安兰听完这一句,才算真正咂摸出味儿来。 所以这门亲,死活不能结。 他若早些说清楚,她也不至于今日还抱着一丝侥幸。 不过话说回来,她跟江亦珩也就打了一照面。 最后只蔫头耷脑地回了句。 “孙女明白了。” 薛老夫人嘴角一松,点点头。 “这才像咱们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又温声补了句。 “你哥哥提的户部侍郎莫大人府上的嫡长子莫绪凛,真是个踏实孩子,照这个势头,再历练几年,入内阁也不是没可能,绝不会亏待你。” “虽说二十三了还没娶亲,那也是因为他埋头苦读,后来又主动为恩师守孝三年,硬生生把婚事给耽搁了。” 薛安兰低着头,嗓子发紧,瓮声瓮气答。 “孙女听祖母的。” 薛濯抬眼一瞥,只见对面锦衣姑娘耷拉着脑袋,侧脸绷着,眼睛都不往他这儿瞟。 明摆着正生他这个哥哥的气。 他向来不是会哄人的性子。 只沉着声,干脆利落。 “在外头待久了,青芽,送三小姐回凝芳院。” 薛安兰一怔,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很快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薛老夫人也愣了下,随即就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青芽立刻笑着从老夫人身后绕出来,走到薛安兰身边。 “三小姐,奴婢陪您回凝芳院。” 薛安兰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出了集福堂。 她前脚刚走,乐雅后背就泛起一层凉意。 堂里那股子冷劲儿,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濯特地支开三小姐,就是为了问她们俩,三小姐到底啥时候,跟安武侯府的人搭上线的? 三小姐走后,薛濯便站在堂屋正中,双手负在背后。 果不其然,薛濯目光一沉。 “你们天天跟着三小姐,我问你,她到底在哪见的安武侯府的人?” 这话,分明是冲着雅楠去的。 可乐雅听着这句,头皮一麻,膝盖一软,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上座的薛老夫人扫了眼底下两个缩成团的丫鬟,嘴角微微一翘,摇摇头。 “行了濯哥儿,这是家里的堂屋,又不是你刑部大堂,吓唬俩小丫头,犯得着么?” 她将手中紫檀嵌螺钿小凳往前挪了半寸。 薛老太太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你们只管说自个儿亲眼瞧见、亲耳听见的,我这双眼睛还没花,心里更不糊涂。也没让你们背主告密,可这事牵连不,三小姐的婚事,不是闹着玩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雅楠额角渗出的细汗,又滑向乐雅颤抖的指尖。 “今儿谁说错一句,我听得出,谁漏一句,我也记得清。” “说得清楚,我记在心上,说得含糊,那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话一出口,雅楠立马伏身磕了个响头,起身时声音稳稳的。 “回老夫人,三小姐那日笄礼刚过,回院子换衣裳,路上碰巧遇上江世子。两人就互相福了一福、问了个好,再没多说一个字。” 句句是真话。 可薛老太太是什么人? 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她都摸得清脾气,何况两个丫头? 当下不动声色,又追问。 “当时园子里谁在扫地?风往哪边吹?三小姐垂不垂眼?江世子抱不抱拳?” 雅楠一一回想,能答的全说了。 乐雅却站在旁边,手指悄悄绞着袖口。 前两天大公子还私下提过一句。 “那江亦珩啊,面子硬、骨头软,撑不起家。”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眼下却迟疑了。 这事该不该抖出来? 正琢磨着,薛濯抬眼扫过来。 “乐雅,你有话没说完?” 乐雅身子一僵,抬头对上他那双眼睛,竟有点发虚。 “奴婢那会儿也路过园子……看见江世子正和一位乐坊姑娘说话,听了一耳朵,就两句,说是让她安心养病。” 薛老夫人手里的茶盖咔一声扣回碗上,冷笑。 “救人?救得倒勤快!可娶妻过日子靠的不是一时热心,是担得起、稳得住。这样见一个帮一个的性子,将来三小姐进门,难不成还要给夫君收拾烂摊子?” 她转头朝乐雅点点头。 “你报得好。” 意思很明白,敢讲实话,就是立了功。 末了又摆摆手。 “往后该干啥干啥,三小姐前好好伺候。外头那些少爷公子的事,少打听、少附和、少传话,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说完,一人赏了一颗金瓜子。 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像把小姐悄悄推远了一步似的。 他们护着三小姐,怕的就是一头扎进火坑里。 雅楠原本还摇摆不定,听了乐雅这一说,心反而踏实了。 若江世子真是棵靠得住的大树,怎会跟乐坊姑娘拉扯不清? 老太太把人打发走了,又跟薛濯低声说了几句。 薛濯脚步一顿,侧脸瞥他。 “又打什么鬼主意?” 璟才咧嘴一笑,搓着手,油滑中带点憨。 “大公子您可不知道,刚才屋檐底下,乐雅姑娘夸您来着!她说您是爷们儿,心肠比菩萨还软,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硬气又心善的人!” 薛濯猛地刹住脚,挑眉一笑。 “她真这么讲的?” 每次见他,那小丫头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刚才在集福堂回话时,手抖得茶盏盖都快碰歪了。 这人倒好,背地里竟敢在璟才面前夸他? “半点不掺水!” 第41章 这买卖太值! 可薛濯越听越皱眉,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是夸人? 分明是往反方向猛夸,专挑最不能信的话往死里说。 也就璟才这愣头青,听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点头,末了竟拍大腿嚷。 “哎哟!原来薛公子这般宽厚!” 他忽然记起,回京路上船遇水匪,他确实一刀没留,全撂倒在甲板上了。 乐雅当时就躲在舱门后,怕得咬嘴唇。 可菩萨心肠? 呵。 这话要是传到刑部,底下那帮老油条怕是要捂脸哀嚎。 “咱们主子要改行当庙祝了?!” 这丫头,嘴皮子滑得能溜冰。 璟才瞧见自家公子眼神忽明忽暗,摸不着头脑。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脑门一拍。 “哎哟!差点忘了,严公子刚走,国公夫人那边催着让您去琉璃院回个话呢!” 又补了一句。 “夫人今儿还特意打发人来问安兰小姐的事,问得可仔细了。” 她当然上心。 姚氏对薛濯是淡淡的,但对薛衡、对安兰,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薛濯有时也想不通。 当年才七岁,眼又不好,她怎么就狠得下心,把他打发去郴阳? 许是他太闷,不会哄人,又摊上眼疾这档子事儿,看着就不吉利。 哪比得上弟弟妹妹伶俐讨喜? 不过嘛……早翻篇了。 璟才一看主子眉头锁紧,立马清了清嗓子。 “咳,听说,昌国公也在琉璃院。” 薛濯眼角都没抬一下。 “行,去就去。”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道:“把昨儿收的那封邸报带上。” …… 乐雅和雅楠回到凝芳院,谁也没提集福堂那档子事。 夜里阑珊从家回来,雅楠才凑过去,压着嗓子把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遍。 乐雅又回到了丫鬟位置。 日日守熏笼、捻线团。 又过了两天,国公爷把户部侍郎家的独子莫绪凛请进了府。 安兰小姐隔着屏风悄悄瞧了两眼。 那莫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引经据典也顺溜,连薛老太太都点头赞了句稳重。 全家人都觉妥帖。 可安兰小姐自个儿呢? 既没笑,也没皱眉,只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团扇。 阑珊私下告诉乐雅。 “小姐说他太规矩,话都掐着边儿说,怕是连玩笑都不会讲。” 乐雅听了,倒没急着接话。 她只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端了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送进东次间给薛老夫人。 后来打听清楚了莫家公子平日如何待人,才点点头。 这事儿啊,终究得安兰小姐自己拿主意。 给姑娘挑夫婿,哪能绕过她点头这关? 薛老夫人估摸着安兰闷在府里好些天了。 索性趁这回机会,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叫来管家娘子当面叮嘱,务必挑今日辰时出发,避开正午暑气。 又让厨房备好两食盒点心,专供戏园子用。 听个戏、逛个街,热闹热闹,散散心。 东西要买不少,凝芳院这边不光带了阑珊、雅楠,还把乐雅、暖儿一块儿叫上了,外头又添了两个跑腿的小厮。 一个叫阿康,十六岁,腿脚利索,惯会认路。 另一个叫阿宁,十五岁,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 乐雅这还是头一回跟出府瞎溜达,心里悄悄乐开了花。 白拿月钱,还能坐包厢看戏? 这买卖太值! 说是逛街,可安兰打小就在金堆玉砌里长大,铺子里的玩意儿早见惯了。 首饰铺子转了一圈,挑了两样顺眼的。 阑珊想问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样式,她已伸手掀开了车帘。 反倒是城西那家梨园,近来火得冒烟,她们干脆直奔那儿去。 马车拐过三条街,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 沿街已有七八辆朱轮华盖的车驾停靠。 国公府的名头一亮,掌柜的立马笑呵呵迎上来,把人往二楼最好的雅间让。 乐雅坐在角落小凳上,双手叠在膝头,肩膀微微松垂,偷偷松了口气。 今儿不光不用干活,瓜果点心管够。 台上锣鼓一响,她差点哼起小调。 抬眼一看,戏台正演《桃花扇》呢。 安兰倚在雕花栏杆边,小厮已麻利摆好冰镇梅子、新焙龙井。 锣鼓声一缓,唱腔飘上来。 安兰轻轻皱了下眉。 这词听着热闹,偏透着一股子凉意。 再盛的景,也经不住风吹。 她这几日老琢磨一件事。 姑娘一辈子就这一门亲事,到底该听家里挑个门当户对的,还是顺着心尖上那点意思,找个真合脾气的? 往后几十年呢,若对着个冷脸的人过日子,茶饭再香,怕也嚼不出滋味来。 台上吴景辰刚把血抹上扇面,那一抹红刺得人眼睛发烫。 安兰看得入神。 一抬头,竟撞见对面雅间里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偏是今天,偏是这儿? 江亦珩也瞧见她了。 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抱拳,礼数周全。 比上次稳当些,但那份世家公子骨子里的端重劲儿,一点没少。 安兰眉头稍松,也慢慢站起来还了一礼,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按理说,戏还在唱,她不该再瞅那边。 可眼皮子像长了脚,老往对面飘。 后来她发现,人家江世子真在认真听戏。 几个丫鬟回头看见安武侯府的江世子,心都跳漏半拍。 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一折唱完,江亦珩竟真的起身,穿过回廊朝这边来了。 “薛三姑娘。” 他站定,声音清亮。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安兰脸上一热,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本该福个身就走的,可嘴却自己动了,话脱口而出。 “世子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他微顿,目光略略垂下,又抬起来,忽然一笑。 “我说呀,吴景辰溅在扇上是骨头里的硬气。” “一个姑娘家,比多少穿官服的老爷们还敢挺腰杆,真让人佩服。” 安兰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胸口微微起伏。 这话,她方才正想说出口呢。 “世子这话,跟我心里想的一个样。” 她声音轻了点。 “那些大老爷们,跪的跪、溜的溜,不如她一把扇子撑得起天地。” 江亦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姑娘也这么看?我常跟人聊这出戏,说我钻牛角尖。” “气节这东西,还分男人女人?它只认人心,不认裤腰带。” 安兰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不分。只是大家爱给它画道线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第42章 坏了规矩 “画得久了,倒忘了线是自己划的。” 后头几句,全围着这出戏聊,你一句,我一句。 直到雅楠和阑珊一块儿清了清嗓子,薛安兰才猛地回神。 哟,酉时早到了! 再福身行礼时,江世子还站在廊子那头。 乐雅、阑珊、雅楠全瞧见了,心里直打鼓,这可咋办? 老夫人、大公子头天还特地交代过她们。 “盯紧些,别让三小姐再碰上安武侯世子!” 结果倒好,今儿梨园里,真就又撞上了! 薛安兰坐进回家的马车,脸上还烫乎乎的。 她侧头看看身边几个丫头,抿了抿嘴,低声嘱咐。 “今天的事,谁问也别说。连提都不许提。” 回到凝芳院,乐雅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安兰小姐不让往外讲梨园遇世子的事。 可前两天在集福堂,老夫人分明拍了板。 “你们多个心眼,看着点三小姐。” 按理说,她是凝芳院的人,听主子的没错。 可老夫人是府里最说话算数的,大公子又是将来掌家的,哪个她都惹不起啊。 左思右想,乐雅把碾好的香片仔细收进匣子,长长叹口气。 做丫鬟? 听着轻巧,真干起来,比熬药还费神。 眼下只好装聋作哑,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 乐雅抱着新洗好的衣裳刚到正房外,外院的小桃子踮着脚溜过来。 “姐姐,我要见安兰小姐!” 小桃子才留头没多久,刚满十二岁,在外院跑腿传话。 她脸蛋圆滚滚的,肤色白净,额角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 主子们见她讨喜,都爱逗两句。 她踮起脚尖,贴着耳朵告诉安兰小姐。 “安武侯府今儿请媒婆上门啦!” 薛安兰一听,心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也瞧上自己了! 她又派小桃子再去打听。 第二天天刚亮,小桃子一头汗跑回来。 “老夫人把媒婆送出门啦,话也说得软和,但意思明摆着不成。” 薛安兰身子晃了晃。 她喃喃道:“祖母……为何非要这么伤我的心?连门亲事,都不肯让我喘口气?”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到床上,眼泪哗哗往下淌。 哭了好一阵,屋外都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阑珊和雅楠慌得团团转。 谁家丫鬟不盼着主子天天眉开眼笑呢? 几个小丫头凑一块儿嘀咕,打算给安兰小姐煮壶好茶、整两样点心,好让她散散心。 暖儿捧着个小瓷碗,踮着脚尖凑近炉边,额角沁出细汗,苦着脸。 “阑珊姐,你快尝尝,我这咋一勺咸一勺甜呢?盐撒进去我就搅了三下,糖块还浮在水面没全化开。” 阑珊接过碗,左手托底,右手持勺轻轻搅动两圈,再抿了一小口。 “盐没搅匀,糖也没化透,半融不融地沉在碗底,喝起来就是一股子生涩味。” “哎哟喂!你这手抖成这样,金贵茶叶都要被你糟蹋喽!” 阑珊把碗搁回案上。 暖儿赶紧吐了下舌头,手忙脚乱把整碗茶全倒进青釉盆里。 “早知道就听雅楠姐姐的话,先焙茶再称量,再不济也该把糖碾成细粉才放。”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针线活还行,绣个并蒂莲能分出阴阳向背。 泡茶这精细活,真不是她能拿捏的。 怪不得跟雅楠、阑珊她们比,差着一大截呢。 旁边乐雅正和雅楠蹲在矮凳上揉面做点心,听见这边嚷嚷,乐得眼睛都眯没了。 “暖儿又把茶煮成药汤啦?” 她最拿手就是点心,特意配了芸豆卷。 蒸好后装在青花碟里,碟沿描着细蓝边,衬得点心愈发鲜亮。 她推了推雅楠的手臂。 “快端进去,趁热。” 结果三小姐只扫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搁那儿吧,不饿。” 雅楠叹了口气,把青花碟轻轻搁在紫檀小几角上,还是把那日在集福堂的事又讲了一遍。 “三小姐,这事千真万确。江世子肯为个乐伎挺身而出,心肠热,人品实诚。” “反倒是莫家公子,上次来咱们府上,话只跟大公子说,连廊下扫地的丫鬟都没多看一眼,稳重踏实。” 薛安兰听着,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读过书的,看见人落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能因为他救的人是姑娘家,就胡乱议论。” “正因如此,才更显他心是热的、骨是正的,总比那铁石心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强。” 雅楠一听这话,一时哑了火。 刚跨出正房门槛,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全是等着听信儿的小丫头。 雅楠只能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阑珊几个一看,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雅楠一偏头,瞧见乐雅鼻子上还沾着白面粉,抬手就戳了她一下,笑着骂。 “小傻瓜!脸都没擦干净就往外跑,快去洗洗!” 乐雅摸了摸鼻尖,指尖沾了点粉,脸一红,耳根也跟着烧起来,转身就溜了。 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沉甸甸的,可谁也想不出别的辙。 只能盼着安兰小姐哪天自己想通,转头答应莫家那门亲事。 日子一久,自然就淡了。 谁也没料到,隔天小桃子又神神秘秘塞来一封信,是江亦珩写的。 里头是一首文绉绉的诗。 识字的只有雅楠、阑珊几个大丫鬟,还有乐雅。 不过没人知道她也认得字,她从不主动开口读,只低头默看。 小桃子悄悄把信递进内室,贴着墙根蹭进去。 出来时后背衣料都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安兰小姐看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抓起笔就写回信,也是押韵带调的诗。 写完封好,再叫小桃子下次出门时,偷偷捎去安武侯府。 消息一传开,丫鬟们全急了。 “我说啊,这事真该和老夫人说!小姐跟江世子既没订亲,又没名分,你来我往递诗,算啥?明摆着坏了规矩!” “小姐糊涂,咱们还能跟着糊涂?不拦着,那就是失职!” 雅楠心里也明白道理,可还是犹豫。 “可她眼下正闷着,咱一告状,她该更难受了……” 争来争去,谁也没压住谁。 就这么偷偷传了两三趟,到底还是被薛濯身边文霖撞见了。 薛濯是下了衙才来的凝芳院。 身后跟着文霖、璟才两个贴身随从。 薛濯嘴角一掀,算是笑,可那双凤眼寒光一闪,只在乐雅脸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第43章 凭什么认命? 话出口,比井水还凉。 “凝芳院所有丫头,失察失守,一人十杖。” 话音未落,几个丫鬟脸色唰地发白。 乐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薛安兰猛地掀开海天霞色的珠帘,俏生生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 “哥!你干啥呢?!” 薛濯压根没搭理她,随手拖了把老式藤编太师椅,在院子里稳稳一坐。 “你管不住自己院里的丫头,哥只好替你管。” 话刚落,他顺手接过璟才递来的那张素笺。 薛安兰一眼瞅见那纸,脸一下就僵了。 这不就是她悄悄写给江亦珩的信稿? 薛濯嘴唇动了动。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她。 “安兰,你念的是谁?心又飘到哪家去了?难不成这国公府大门,还容不下你这个人?” 薛安兰耳朵尖发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亲哥当场抓包她给外头男人写酸诗,这脸往哪儿搁? 她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凭什么认命? 憋了一肚子气,她梗着脖子喊。 “你要打要罚,连我一块儿收拾好了!” 薛濯眼皮一沉,脸色比刚才冷了三分。 到底看着是自家亲妹妹,才缓了口气说。 “我不动你。但底下人失职,该领的责,一分不能少。” 几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肩上扛着条宽板凳。 就是府里专用来打板子的那种。 乐雅一眼看见那凳子,腿肚子直打哆嗦。 进凝芳院才两个月,她还记得在二房翠玉院那回。 齐二奶奶一声令下,她被按在这凳子上抽了十几下。 皮肉肿得没法躺,躺床上养了整整六天! 今天再来十下? 怕是骨头都得震松! 薛濯没瞧见,璟才却瞥了个清清楚楚,心口一揪,默默垂下了眼。 地上跪着的一圈丫鬟早哭作一团,额头咚咚磕地。 “奴婢错了!” “求大公子开恩!” “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阑珊年纪最大,抢在头里扑上来,一边抹泪一边说:“全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盯紧三小姐,旁人都没掺和,求大公子只罚奴婢一个!” 其实阑珊真劝过。 几天前就提过要不要去禀老夫人,是雅楠犹豫来犹豫去,拖到今儿才闹成这样。 她们平日体面得很,三小姐从没伸手碰过她们一根指头。 再说了,后院那宽木杖,比成年人手腕还粗。 一棍子下去,皮肉立刻肿起一道深红印子! 薛安兰听着满屋哭嚎,心口堵得慌。 她猛地抬头,咬牙道:“哥!别打她们!是我堵着她们嘴,不让她们报信的!” 薛濯眯了下眼。 “你心里清楚,这几封信若真飞出去,丢脸的可不是你一个,国公府的招牌,都要被你涂黑!” 薛安兰狠狠咬住下唇,硬是一句反驳的话也没吭。 薛濯冷声补了一句。 “今儿这顿教训,不挨不行。” 话刚落地,他眼角一扫,才发觉乐雅脸色发青,人直愣愣杵在那儿。 “大丫鬟,十下,剩下几个,各五下。动手。” 他眼皮一垂,干脆转开了脸。 可余光还是扫见薛安兰气得肩膀直打颤。 夜风微凉,天上挂着一弯细月。 凝芳院正房外的小院里。 “啪!啪!啪!” 板子声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 文霖是练过身手的,清楚这打板子的门道。 太轻,跟挠痒似的,白费功夫。 太重,骨头没断,人先废了。 他早跟那几个婆子交代明白。 力道卡在中间,疼够味儿,但别伤筋动骨。 大公子意思很明白,非得把人打醒不可。 薛濯今儿是真下了狠心。 懂事点的丫头咬住下唇,死死憋着不哭不求饶。 可暖儿和慧琳才十二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瘦得伶仃,眼泪哗哗淌。 乐雅额角全是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来。 就那一瞬,她脑瓜子还飘了一下。 薛濯这板子,倒比上次在翠玉院打得轻些。 连外院跑腿送信的小桃子也没躲过。 就因为给薛安兰递过几回消息,也被按在长凳上打了五下。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胳膊细得像嫩竹枝。 被两个婆子架住时拼命蹬腿,鞋都甩掉一只。 五下完,乐雅撑着爬起来,手肘一软差点跪下去,只得扶住春凳边缘稳住身子。 阑珊、雅楠却还在硬扛。 等俩大丫鬟十下挨完,薛濯才缓缓起身。 他朝薛安兰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 说完便转身走了,没再回头看一眼。 月光清亮,铺了一地银霜。 薛安兰站在屋檐下,唇色发青,身子晃悠着。 她亲自扶起阑珊和雅楠,双手托着她们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抬。 之后便搀着两个大丫鬟,慢慢走回正房。 乐雅、暖儿、慧琳三个互相架着胳膊,一步一挪。 一进屋,三个人齐刷刷往炕上一趴。 慧琳嘴唇发白,说话时气息短促。 “大公子……这也太……太不留情了……” 暖儿哼哼唧唧,趴在枕头上,侧脸压得变形。 “我进国公府两年多,头回挨板子!真不是人干的活!” 乐雅声音软绵绵的,气若游丝。 “这都第三回了……上回花房,前回二奶奶那儿……我怕是八字里带挨打俩字,明儿得去慈济寺烧香,顺道算个命。” 听她这么一说,暖儿和慧琳反倒心疼起她来。 乐雅自己也嘀咕,难不成真撞上克星了? 可再有理,也没必要照死里打啊! 想想吧,她命里怕就住着这么尊煞神。 姓薛,名濯,专治她这种倒霉蛋。 乐雅瘫倒,眼一闭,身子软成一摊泥。 凝芳院灯火忽然亮了不少。 薛濯竟请了大夫来! 那大夫身后还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女徒弟,梳着双丫髻,腕上套着素银镯。 这叫啥? 先抡巴掌,再塞蜜枣? 可要是没那巴掌,蜜枣谁稀罕? 话虽这么说,有人帮忙上药,总比自己龇牙咧嘴往伤处抹强。 那药倒是见效快。 第二天早上,乐雅她们几个丫头,扫扫地、端端水,虽酸胀,勉强还能撑住。 阑珊和雅楠那边就难说了。 阑珊右臂抬不起来,雅楠小腿肿得裤管都绷紧。 乐雅抱着托盘慢吞吞穿过月洞门。 一抬眼,又撞见那个穿墨蓝襕衫、眉眼俊得扎眼的公子。 再俊,也是个笑面阎罗。 光是远远瞅见他背影,屁股就隐隐作痛。 薛濯一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第44章 寻短见 “身上那几处磕碰,现在咋样了?” 乐雅抿着嘴,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多谢大公子惦记,好多了。” 薛濯斜眼扫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随即垂落。 他话不多说,直接往她手里一塞。 乐雅低头盯着那瓶子。 薛濯慢悠悠补了一句。 “军营里熬出来的药,专治皮外伤,抹上几天,结痂都快。” 他说完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她额角那道刚结薄痂的擦伤。 “要是发红发热,就再叫人寻我。” 乐雅这才小声应了句。 “谢谢大公子。” 薛濯眉头一拧,声音低了一度。 “那几个糊涂东西跟着瞎搅和,你是谁领回来的,心里没数?咋也跟着装聋作哑?” 他语气沉下来,尾音略拖。 “上回在集福堂他特意点过她,原以为她听明白了。” 乐雅胸口一闷,喉咙发紧,差点喘不上气。 她火气往上一顶,脱口就道:“奴婢连话都说不上,大公子拿这些话来问奴婢……是当奴婢是什么人呢?”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来没人敢这么顶撞薛濯。 果然,薛濯当场僵住,凤眼眯成一条细缝。 “乐雅,你胆子是长毛了?” 乐雅后知后觉,舌头像打了结。 说到底,这话本就不该由他嘴里说出来。 她不过是个二等丫鬟,阑珊雅楠尚且管不住安兰小姐,她又算哪根葱? 薛濯冷笑两声,盯着她道:“说一句顶十句,看来凝芳院这两个月,连你自己叫啥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动。 “昨儿晚上还心软,只打了五板子,早该抽在她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上。” 乐雅垂下脑袋。 “奴婢没忘。” 可活儿,她照样干得妥帖,良心,她也没亏过一分。 不是不肯认命,是怕真哪天放籍了,反而不会做人了。 她鼓起劲儿,又轻声道:“公子若得空,不如多劝劝小姐。她脾气是急些,可讲理得很,这事拖一拖,说不定就过去了。” 硬揪着她们这些底下人翻来覆去地问罪。 她们夹在中间,日子比嚼蜡还苦。 既要天天在凝芳院当差,老夫人、大公子是主子,三小姐也是主子。 谁能真盼着跟三小姐生分了? 薛濯嗤笑一声,也不答,只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乐雅长吁一口气,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院里,继续干活。 晚上寻个空,分一半给慧琳她们,赶紧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后来几天风平浪静,阑珊和雅楠的伤也一天天见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几句话真起了作用。 五天后,薛濯又来了凝芳院,说是带安兰小姐出门散心。 安兰正跟他赌气,拗着不答应,还是薛濯说了好一通,才勉强跟着出了门。 照旧,乐雅也跟上了。 薛濯本来打算只让三小姐带俩贴身丫鬟就成。 结果一瞅乐雅也跟在后头出来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马车稳稳停在京城里鼎鼎大名的木香馆门口。 这地儿,京中谁人不晓? 专供达官贵人听小曲、赏舞、摆闲话的热闹场子。 刚迈过门槛,丝竹声就顺着回廊、绕着汉白玉栏杆,一股脑儿往乐雅耳朵里钻。 她心里直犯嘀咕。 薛少爷把三小姐领这儿来,图个啥? 薛安兰斜眼瞥了眼自家兄长,嘴角牵了牵,语带三分讥诮。 “大哥这是嫌我在家闷得发霉,特地带我来听曲解闷?” 薛濯没吭声,只抬手一引,领她上了二楼一间雅间。 屋里陈设清雅利落,窗子半敞着。 一扇青绿山水屏风立在当中,隔开黑檀木矮几,上头还雕着芙蓉纹。 明摆着,是为客人舒舒服服听曲儿备下的。 乐雅跟着两个丫鬟沏茶、摆碟、铺手巾。 忙活一通,可左等右等,乐伎影子都没见一个。 正纳闷呢,隔壁忽地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 按理说,这种乐馆的雅间,每间都捂得严严实实。 乐雅一听,心口咯噔一下。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就是那回三小姐及笄礼,后花园假山后撞见的那两人! 隔壁坐着的,竟是安武侯府的世子爷江亦珩,还有那个木香馆的乐伎盛晚柠! 乐雅悄悄扭头瞄三小姐脸色。 果然,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唇都泛了青。 那边雅间里,江亦珩也正头疼得揉太阳穴。 对面女子一边抹泪一边抽搭。 盛晚柠见他不吱声,喉咙一紧,苦水直往上涌,哭得更起劲了。 “江公子既然懒得管我,今儿个又何必踏进这扇门?” 江亦珩慢悠悠开口。 “盛姑娘,我听说你要寻短见……” “昨日辰时,有人亲眼看见你拔出剪刀抵住颈侧。” 他本没打算跟个乐馆姑娘牵扯太深。 可一听说她为见他竟真拿刀架脖子。 他再硬的心肠,也拧不过一条活命去。 盛晚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我就只想见您一面……”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哪怕只一眼,我也好过活。” “两个月前这场大火,旁人都跑了,只有您冲进来把我拖出来,没有您,哪还有今天的盛晚柠?”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今您不要我,那我把这条命,原样还给您,也算两清了。” 江亦珩嗓子发干。 “盛姑娘,你在这馆子里有手艺、有饭碗,好日子还在后头,何苦想不开?”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唇痕,是先前她用过的。 盛晚柠突然站起身,手帕从指尖滑下去。 她脚下一软,扶了下桌沿才稳住身子。 “可我的命是您救的啊!十六年了,没人这样豁出命护过我……” 江亦珩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盛晚柠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世子爷……” 她声音发抖,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轻颤。 “我不求名分,也不争正位。”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 “连通房都不必提,只求一个名分,哪怕是挂个名字。只要能在您的身边,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或是夜里守门的侍妾,每日见您一眼,我就踏实了。” 这话听着柔肠百转。 江亦珩打断她,语气疲惫又无奈。 “我家里,正替我相看人家。” 盛晚柠垂下头,胸口一阵空落落的发慌。 第45章 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知道您得娶高门闺秀,我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可我就求您容我在您眼前,占个最末的位置,连影子都算不上,行不行?”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径直朝那扇半开的窗子走去。 江亦珩脚下一滑,本能地伸手扣住她细得像柳枝似的手腕。 盛晚柠猛地扭过头,眼泪哗哗往下掉,眼睛却亮得吓人。 “世子爷,您要是不收我,我就真不活了。” “这话不是闹着玩,是心里话,白天想您,夜里也想您,想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要真这么熬下去,倒不如那天一把火里烧干净,痛快!” 话音没落,人就往栏杆外倾,手腕却被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青。 江亦珩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清楚得很,这时候心软,就是捅自己一刀。 家里正跟薛家提亲呢,他若半道拐个唱曲的进门。 别说长辈骂,连街坊都要指脊梁骨。 再说那薛家三娘,温婉知礼。 俩人一来二去早有了默契,门第也配得上,连媒人都夸是天作之合。 可眼前这姑娘,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哭会疼的人啊。 江亦珩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别老把死字挂在嘴上。” 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认命似的疲惫。 “过几天,我打发人来接你。” 盛晚柠一下子僵住,肩膀微微一缩。 接着眼泪劈里啪啦砸下来,小脸蛋儿全是笑。 “别跪。” 他还是那副温吞模样,眉眼没半点锋利劲儿。 可此刻额角微蹙,眼神软下来。 反倒让人心里一热,忍不住想靠过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三天后,我来木香馆接你。” 盛晚柠哭着直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边厢雅间里,薛安兰早气得指尖发抖。 薛濯慢悠悠搁下茶盏。 他抬眼,目光清清淡淡。 “妹妹……还惦记着嫁他?” 薛安兰心早凉透了,哪还有半分念想? 她脸色发虚,嗓子发干,声音也轻轻发颤。 “是我让大哥哥难做了。” “您直接替我应下莫家吧。这一回,我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薛濯点点头,凤眼弯了弯。 “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 “那些你寄出去的信,今儿我就叫文霖跑一趟安武侯府,一封不落地全收回来。” 薛安兰嘴唇动了动,眼眶忽地一热。 那时她以为那是情意绵长。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寻常寒暄。 他待谁都这样客气,也待谁都这样疏离。 感动的是自己,糟心的是家人。 她垂下头,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攥住薛濯袖口绣着云纹的宽大衣袖。 “大哥哥别生我的气……回去我就去祖母那儿认错,婚事也不让她再费神了。” 万幸啊,她没真嫁过去。 万幸啊,她是国公府捧在手心养大的嫡小姐。 哪怕摔得满身泥,家里也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薛濯抬手,照旧像从前那样,两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 “嗯,我陪你一道去。” 乐雅几个丫鬟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心口大石总算落地。 原本以为少爷带她们来,是给三小姐解闷听曲的,结果……竟是来看这么一出戏的。 马车停在园外时,薛濯只让乐雅一人随行,其余人都留在二门内候命。 乐雅掀帘下车前,听见少爷吩咐车夫。 “若听见里头有哭声,不必进来。” 乐雅摸了摸袖口,心里嘀咕。 早觉着那安武侯世子,瞧着就不像块过日子的料。 薛濯是国公府世子,可人家做事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安武侯府那位世子呢? 人倒是不坏,心也软,见谁有难都伸手拉一把。 但拉得太多、太勤,反倒没了分寸。 初看是个温润君子,举止得体,言谈有度。 真嫁过去才明白。 好话全听进了耳朵,苦水却得自己一口口咽下去。 今儿来个盛晚柠,哭天抢地要寻死觅活。 他立马心一软,眉头一皱。 好在三小姐脑子清醒,早早看清了这人底色。 出了这事,大家哪还有心思听曲赏灯? 曲没听完,人就陆陆续续散了,准备各自回家。 阑珊和雅楠扶着薛安兰上了马车。 乐雅刚踩上车辕,还没钻进去,忽听车厢里呀了一声。 “我的手帕忘在楼上啦!” 那帕子是贴身用的,姑娘家的私物,金贵着呢。 帕角绣着并蒂莲,线脚密实。 是薛安兰去年亲手所绣,从未示人,也从不离身。 她人还在车外,连忙屈膝一福。 “三小姐稍等,奴婢这就跑一趟,给您取回来。” 里头应了声,乐雅转身提裙便往回奔,直冲木香馆二楼。 刚踏进走廊拐角,眼角一扫,整瞳孔猛地一缩! 雅室门口。 一个穿青衣的小厮正把一叠白花花的银子塞进一名乐伎手里。 乐雅虽没在笄礼那天看清那乐伎的脸,可一眼就认出那圆脸小厮。 是薛濯身边最得用的璟才。 而那扇门……正是他们方才待过的雅室,紧挨着的隔壁! 璟才抬眼看见她,脸一僵,手赶紧缩回去,干笑两声。 “哎哟,你不是跟三小姐下楼了吗?怎又折回来了?” 他不像文霖那样会功夫、耳朵灵。 刚才光顾着想事,压根没听见她脚步声。 乐雅胸口一起一伏,扫了璟才一眼,脑中瞬间通透。 原来她一直以为,是薛濯偶然听说江世子要来这儿,特意带着三小姐来撞个巧,看看真人品性。 结果这出戏压根是他搭的台、点的火、牵的线! 她不敢多停,拔腿冲进刚才的雅室,三下五除二掀开紫檀木妆匣盖子。 扒开几层叠放的绣帕,在最底下摸到薛安兰今日用的帕子。 璟才追上来几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乐雅姐,您听我说!大公子真不是害人,他是替三小姐把关啊!这事求您千万别告诉三小姐!” 他打心底觉得自家公子用心良苦。 再说,江世子自己贪图美色,一头扎进来,怪得了谁? 薛濯早把那人脾气、喜好、路数摸得门儿清,才布下这一局。 乐雅斜睨他一眼,嗓音凉飕飕的。 “我不说,我只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明明还有别的法子,偏选了最绕弯的一条。 不但瞒着三小姐,还把江世子当木偶一样扯着线耍。 第46章 大日子 江世子再不对,整件事的引子、推手的人,全都是薛濯。 他根本就是个,为赢不挑路的人。 璟才被堵得一愣,见她咬死不说,心里石头总算落地,长长吁了口气。 解释? 眼下哪儿来得及! 回头遇见再细讲吧。 乐雅步出木香馆大门,夕阳正烧得满天通红。 她抬眼往前一望,只见前头的马车掀了帘子,薛濯那张脸一闪而过。 他朝她这儿轻轻一瞥,就知道她全看见了。 可那又怎样? 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马车里,薛濯半靠在软垫上。 他右手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敲击布面。 乐雅说不讲,就真没开口。 这话,她连梦里都不会漏一句。 她是丫鬟,不是搅局的炮仗。 主子间的事,沾上就是烫手山芋,乱嚼舌根更是砍头的罪过。 就算她说出去,三小姐未必信,她自己倒先落一身不是。 傻子才干这种事。 这回的事儿一过,乐雅心里头算是彻底咂摸出味儿来了。 薛濯这人啊,面上看着端方持重,骨子里却冷得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三小姐跟户部侍郎家那位公子的婚事,倒是一拍即合。 人家媒婆刚踏进门,薛老夫人连茶都没让人换第二道,就笑着点头应下了。 昌国公和姚氏早就心里有数,更别说莫家就跟国公府隔着两条街。 拐个弯儿就到,亲上加亲,顺理又顺心。 安武侯世子那边,倒是又动了心思,想偷偷摸摸给凝芳院递消息。 可前头挨板子、木香馆翻车这两回,把底下人都吓破了胆。 谁还敢替他往三小姐那儿捎信? 连多看凝芳院一眼都缩着脖子走。 门房见着侯府小厮远远来了,就提前关了侧门,装作没人当值。 江亦珩碰了一鼻子灰,听说蔫了好些日子。 整日窝在书房,连饭都是让小厮端进去的。 最后家里还是给他定了另一家高门闺秀,婚书都下了。 那姑娘是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八字合得极准。 安兰小姐和莫家的喜日子,敲定在明年五月二十六。 半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京城慢慢裹进了冬衣里,天一日比一日沉。 凝芳院正屋烧着地龙,暖得能穿夹衣。 连茶房、乐雅熏衣的小耳房,也各自燃了一小盆。 这是乐雅这几年最松快的一个冬天。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往前淌。 乐雅有整整两个月,再没见过薛濯一面。 听外头传话,他早八百里外办差去了。 乐雅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清净! 可清净底下,又悄悄浮起一层轻飘飘的烦闷。 安兰小姐五月一出嫁,她呢? 往后是留在府里,还是另寻出路? 这事像根细线,时不时扯一下心口。 十一月廿三,是薛老夫人整寿。 府里请了名角儿搭台唱戏,锣鼓一响,满园都是喜气。 凝芳院里但凡拿得起针的丫头,全都扎堆儿干活。 锦缎一抖开,满屋子人都哎哟一声站了起来。 薛老夫人当场笑得眼睛眯成缝。 “快!赏!都重重地赏!” 乐雅分到手的,除了几枚刻着元宝纹的银锞子,还有颗金瓜子。 跟她头两回得的,一模一样。 三粒! 她抿着嘴乐,眼睛弯成一对小鹿角。 心头那一瞬的闷,她抬手就抹了,赶在寿宴鼓点敲响前。 今儿是大日子,愁事儿先靠边儿站! 这幅锦,真是拿命拼出来的。 可瞧见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样子,乐雅觉得,值了! 自打她调去二房伺候公子,乐雅就没再见过她。 想必是得了自己要的,日子过得滋润吧? 也是常理。 人生在世,有人捧碗吃甜汤,有人端盆喝凉水。 各人的福分,不在一处碗里盛着。 下午挪到后花园听戏,薛老夫人把几位熟识的贵太太请来作陪。 来贺寿的宾客里,头一个到的就是薛安兰将来要嫁的婆家,莫家的夫人。 莫夫人穿了件紫红配金线的短袄。 一进门看见薛老夫人,立刻欠身要行礼。 薛老夫人哪肯让她弯腰? 一把就拉住她的手,笑得热乎。 “哎哟,这可使不得!咱们又不是外人,还整这些虚礼干啥?” 早先没定亲那会儿,两家就常走动。 薛老夫人对莫夫人一直挺待见,这话才说得这么自然。 莫夫人顺势就在薛老夫人下手边坐了下来。 “这几天身上有点小毛病,怕把不痛快带过来,可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啊,我就是躺床上起不来,也得撑着来喝口寿酒!” 薛老夫人顺口就问:“你们家少爷呢?怎么没一道来?” 她问的,就是跟薛安兰定了亲的那位莫家公子。 莫夫人答。 “他在翰林院当差,天天起早摸黑,连轴转,半点不敢松懈。”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抹过杯沿。 “本来今天说好要请假来磕头的,我硬拦下了。我说啊,老太太最看重孩子踏实上进,你只要把手头差事干漂亮,多写几篇叫人拍案叫绝的文章,那就是给您送的最硬气的寿礼!” 薛老夫人听了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就跟旁边几位夫人夸。 “你们听听,这话多实在!我家也没敢乱夸,莫家那孩子我只见过一回,模样俊,说话稳,进退都拿捏得住。” “更难得肚子里真有墨水,在翰林院里人人说好,皇上还点过名表扬呢。” 几位夫人立马凑趣,一个个笑着附和。 莫夫人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赶紧谦让。 “老太太快别捧他啦!他跟贵府濯哥儿同岁,才刚冒个尖儿,哪当得起您这么夸?” “倒是你们家三姑娘,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温温柔柔的,偏又透着一股子灵秀气,我家小子烧了高香,才讨到这份福气!” 这话说到薛老夫人心窝子里去了。 亲事早就传遍了,她抬眼示意青芽。 “去瞧瞧,三姑娘换妥当没?该出来见客了。” 不多会儿,阑珊和雅楠一左一右,把薛安兰搀了出来。 薛安兰个子高挑匀称,脸蛋儿像剥了壳的鸡蛋。 身上是粉嫩嫩的短上衣,底下配一条翠绿撒花洋绉裙。 她先给祖母端端正正请了个安,再依次朝屋里各位夫人福身见礼。 轮到莫夫人时,她悄悄抬了下眼。 两人目光一碰,她脸颊微红,嘴角轻轻一弯。 莫夫人当场就乐开了。 第47章 压了门楣运势 “好孩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周全、这么讨喜的闺秀!我们家小子真是撞了大运!” 说着就要摘手上那只金镯子,往薛安兰腕子上套。 薛安兰飞快看了祖母一眼。 见老人家含笑点头,这才低头抿嘴,红着耳根接了过来。 接下来,她就坐在薛老夫人和莫夫人中间看戏。 一个递给祖母,一个捧给莫夫人。 屋里的笑声,一句紧似一句。 暖烘烘的,满是喜气。 乐雅跟着阑珊、雅楠站在廊下远远瞅着。 原来小姐不是赌气认命,是真心实意点了头。 这就齐活了,再圆满不过。 乐雅识文断字,听戏不是光图热闹,能咂摸出词句滋味。 慢慢也就入了神,连廊柱上新糊的桃花纸都忘了细看。 可人有三急。 她跟阑珊打了个招呼,两人便悄悄退出院子,寻茅房去了。 从茅厕出来,风就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 乐雅立马缩着脖子,用袖口捂住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鼻尖泛红,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戏还没看完呢,她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跺着脚,打算赶紧溜回戏台底下接着听。 天冷得邪乎,她干脆抄了条近道。 横穿后巷那座荒了多年的破院子。 刚走到院墙根下,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响。 乐雅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 这院子不是常年落锁、钥匙都收在管事房里的吗? 今儿门怎么虚掩着一道缝? 该不会是哪个小丫鬟挨了骂,躲这儿偷偷抹眼泪吧? 要搁黑灯瞎火的夜里,她肯定掉头就跑。 可眼下是大白天,太阳还老高呢,连影子都没斜。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远处戏台上鼓点正急。 今天可是老夫人过寿的大喜日子,谁哭谁倒霉。 要是被巡院子的婆子撞见,光是冲喜不吉这四个字,就够打二十板子。 乐雅自己屁股上还留着旧伤疤呢。 心一软,想着进去劝一句也好。 她屏住气,手刚搭上门板,吱呀一推。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喘气都忘了。 大冬天,地上铺着干稻草,一个女人躺在那儿,只穿着单薄贴身的小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男人外袍,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汗和泪,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但这还不算最吓人的。 真正让乐雅腿肚子发软的,是她身下那一片刺眼的红。 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底下稻草全浸透了。 她刚想喊人,眼睛往上一抬,浑身一抖,脱口就叫了出来。 “坠儿?!” “你……你怎么在这儿?!” 乐雅脑瓜子嗡的一下。 早上还在寿堂磕头唱贺词呢,明明还想起坠儿来着,说她这几天怎么没露面…… 怎么一转眼,人就躺在这漏风的破院子里,满身是血? 坠儿眼皮掀了掀,喉咙里挤出嗬嗬两声。 “乐……乐雅……瞧我这样儿……你心里,挺舒坦吧?” “出啥事了?我马上去请大夫!” 她跟慧湘是不对付。 可真没盼过她遭殃,更没想过会惨成这样。 乐雅站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她盯着慧湘青白的脸,嘴唇翕动几下,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一拍脑门,急得声音劈了叉。 “五公子呢?我去二房找他!马上!” 她转身就要迈步,脚底打滑了一下,又急忙稳住身子。 话音刚落,慧湘就艰难地晃了晃脑袋。 一只手哆哆嗦嗦伸出来,死死攥住乐雅袖子一角。 “别找了……没用。弄成这样的人……是二奶奶。” “五公子来了?也没用。” 她仰着脸,望着天上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个笑。 “我在五公子屋里才几个月,人家早添了新的人。他哪还记得我啊?” 乐雅听见二奶奶三个字,腿肚子直打晃。 “慧湘,到底咋回事?!” 她俯下身,手按在慧湘肩膀上,想扶她坐正些,却发现那肩骨硌手。 “你是去伺候五公子的,又不是去二奶奶跟前当差,她为啥盯上你?” 乐雅的声音绷得极紧。 慧湘气若游丝,一字一顿。 “她是五公子亲娘,还是嫡母。他说一,她不许二。” 说完这句话,她偏过头,咳了一声。 “我有了身子……可五公子还没娶正房。二奶奶说,这胎坏了二房风水,压了门楣运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空荡荡的。 “五公子……也劝我把孩子打了。” “不止这些……他屋里的琳琅、阑珊,天天盯着我肚子。见我先怀上,就往我饭里下东西……” 乐雅这时才注意到,慧湘的肚子鼓得厉害。 慧湘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身子底子硬,二奶奶塞给我的打胎药,没把我肚里的娃一下整没。最后……是几个婆子,抡着棍子活活砸下去的。” 那一棍子砸上来,疼得钻心。 棍子带起一股腥风,撞得她眼前发黑。 她盯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孩子不是流了,是被人一棍一棍、硬生生从她身上撕下来的。 这一下,她连最后一口气也提不住了。 那可是有温度的一团小生命啊! 最开始,她还偷偷掐指算过。 等孩子生下来,自己就能抬成五公子的姨娘,穿金戴银。 可现在,她连多活三天都不敢想。 到最后,蹲在她跟前、攥着她手的人,居然是从前在凝芳院里,她最瞧不上眼的乐雅。 乐雅跪坐在地上,一手托着慧湘后颈,一手死死攥住她左手腕。 “慧湘,你别说话!我这就跑去找大夫!我去求三小姐!” 乐雅话没说完,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记得夏天那会儿,慧湘还穿着新缎子衣裳,叉着腰堵在花房门口,下巴扬得老高。 “乐雅,你等着,我马上就要去五公子院里当人上人了!” 那时日头正毒,蝉声嘶鸣。 这才几个月? 连半年都没到。 慧湘一把攥住她袖子,指甲都泛白。 “乐……乐雅,别走。” 她声音嘶哑。 “以前对你不好,是我瞎了眼。要是能重来……我宁愿一辈子守在三小姐院子里扫地、浇花……可三小姐,怕是早嫌我脏了,这辈子,我也再也见不着她了……” 乐雅站起来想冲出去。 刚转身,就看见院门口又挤进来三个人。 乐雅认得她,是五公子跟前的阑珊。 阑珊连看都没多看慧湘一眼,眼皮都没抬,张口就吩咐。 第48章 心是石头做的 “快摸摸还有气没?要是断了气,赶紧裹了抬走!今儿是老夫人寿辰,谁沾上死人味,回头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才斜眼瞥见乐雅,眉头一拧。 “哪儿冒出来的?哪个院的?” 阑珊在五公子身边这么久,哪不懂他这点心思? 这会儿见乐雅还活着,心里立马警铃大作,又一个要抢她饭碗的。 乐雅刚张嘴想骂,地上慧湘双腿猛地一蹬。 人没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慧湘!慧湘啊!” 慧湘死了,死不闭眼。 阑珊却噗嗤笑了。 “裹起来,抬走!” 两个小厮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床破草席,伸手一抖。 哗啦一声响,草屑和灰土簌簌落下。 他们弯腰俯身,将慧湘的身子胡乱往席子里一卷,又用脚踩住席边。 接着一人扛一头,晃晃悠悠就往外走。 乐雅红着眼,声音劈了叉。 “她跟你没仇没怨!人都凉了,你还往乱葬岗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狼养的?!” 阑珊眼皮都不抬,手指捻着袖口一处细线头,轻轻一扯,线头断开。 “二奶奶吩咐的,你有本事,自个儿找二奶奶评理去。” 乐雅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血还没全干,边缘微微发暗,凝成粘稠的块状。 她脚下发虚,膝盖一软,踉跄两步就往外跑。 冷风像刀子似的劈头盖脸刮过来。 乐雅早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命如草芥。 可头一回眼睁睁瞅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摊死肉,心口还是堵得发慌。 更揪心的是,慧湘跟她一块儿扫过廊、对过账。 谁能想到,转眼就躺在地上? 她满脑子只想着冲去找三小姐,求三小姐开口拦一拦。 别把人往乱坟岗一丢完事。 好歹裹条席子,埋个囫囵土坑。 她真想揪住五公子衣领问问。 规矩明摆着,没娶正妻前,通房得喝避子汤! 他倒好,当耳旁风? 装瞎? 也想冲二奶奶面前吼一句。 可这次动手的不是二老爷,是五公子。 躺下的也不是卢姨娘,就是个连月例银子都数不清的小丫头。 落胎药不管用,只好拿棍子砸。 砸死了? 怪她骨头太脆,怪不得旁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听戏都要靠人扶着坐稳。 见了血便闭眼念佛,再不肯睁眼细看。 乐雅心里发酸,替慧湘寒心,也把自己后半辈子的路给看空了。 当初拼了命绣那幅百鸟朝凤长锦,不就是为了讨老夫人欢心? 盼着安兰小姐出阁后,自己能调进乐寿堂,哪怕烧水扫地也乐意! 可要是最后分去哪个院子…… 乐雅打了个冷颤,不敢往下想。 府里主子,心肠最软的就是老夫人和三小姐。 剩下那些? 五公子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满院子都是。 她脑子嗡嗡响,拔腿就往外冲,一口气撞上个人后背。 南浔一眼认出她,再瞥见她袄子前襟那一片刺目的红,脸色唰地变了。 “跟我走!” 乐雅懵着被拽进飞羽院,才缓过神来。 飞羽院门楣低矮,门槛漆皮剥落。 韵寒和杜若正掀帘子出来,笑吟吟道:“公子回来啦?老夫人请了芳坞社唱戏,您不去听两段?” 话音戛然而止。 俩丫头盯着她身上的血,眼睛瞪圆了,杜若吓得啊一声叫出来。 “血!全是血!” 乐雅低头一看,傻了。 袄子前襟、袖口、甚至腰带边都浸透了红。 南公子这是怕她吓着别人,才一路攥着她手腕拎进来的。 乐雅慌忙要解释。 “南公子,奴婢不是……” 话刚出口,喉头一紧。 南浔轻轻抬手按了按,嗓音清朗。 “先让韵寒带你洗漱换衣,别的,等会儿再说。” 乐雅怔住,赶紧蹲身行礼。 “谢公子!” 韵寒引她去净室。 这还是乐雅当丫鬟以来头一回泡香汤。 热水一漫上来,浑身毛孔都松开了,肩颈绷着的筋慢慢软下来。 热气腾腾的雾气里,脸颊蒸得粉扑扑的。 她擦干身子,套上韵寒备好的折枝纹新袄儿。 院中那人正背手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天青色直裰,腰带微扬,墨发上一支竹节玉簪。 风一吹,袍角猎猎。 乐雅又愣了一下。 南公子这张脸,真不像活在人堆里的。 “乐雅姑娘,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雅猛地一激灵,肩膀微颤。 “公子唤奴婢乐雅就好!” 她迟疑了一下,眼风扫过左右。 那两个随侍的丫鬟正立在回廊尽头,离得挺远。 她便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乐雅跟这位南公子其实不熟。 平日也没打过几回照面,最多是在主子屋里碰上。 远远福个礼,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就是信他。 信他不会乱说话,也不会趁机拿捏人。 南浔听完,眉毛猛地一挑,眼底像划过一道光。 “原来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还当……” 乐雅赶紧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今日多谢南公子搭把手。” 要不是他及时拦下,她这身沾了血的衣裳被主子撞见。 少说也得挨一顿盘问,弄不好还要被关进柴房过夜。 怪只怪自己当时脑子发懵,光顾着慌,愣是没想起这茬。 竟连换身干净衣裳都忘了,只想着先把尸首藏好。 飞羽院里飘着几缕清冷的梅花香。 南浔瞧她眼尾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抿着,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追问那人是谁,也没问为何偏偏是她撞上这事,只是静默片刻,开口道:“乐雅,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命是老天定的,咱们尽力就好,别总往心里搁。” 乐雅一怔,抬眼看他,没想到他连这都没明说,却一眼看穿了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滋味。 两人站在院中,目光碰上。 可乐雅偏偏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实打实的关心。 心口忽地一软,像被小火煨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除了老夫人和三小姐,府里还有个南公子,也是个真正体恤下人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失手打翻了两碟点心,管事本要重罚那小丫头。 南公子路过听见了,只淡淡说了一句:“碎了就碎了,再做便是。” 便转身走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马上警觉。 他是爷们儿,又是主子,还三番两次帮她,她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第49章 求个机会 刚才那一秒,她竟鬼使神差地想。 要是安兰小姐嫁出去了,她能调来飞羽院当差,该多好。 飞羽院安静,南公子又向来守礼。 可她只是个丫头,去哪儿、伺候谁,从来轮不到她点头或摇头。 再说,一个姑娘天天在男子院里进出,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这念头刚起,她便狠狠唾弃自己。 乐雅啊乐雅,你连替三小姐绣双鞋面都要被夸句手巧。怎么偏在这时候失了分寸? 正要开口,韵寒从小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乐雅!这些是你丢的吧?” 乐雅一看,立马认出全是自己的贴身物件。 她咧嘴一笑,眼角弯弯。 “真是我的!多谢韵寒姐姐,我刚换完衣裳,全给忘了!” 话出口才发觉嗓音有些发紧,她悄悄吸了口气,把笑压得更自然些。 估计是水汽一蒸,脑子有点发蒙。 谁知韵寒突然哎哟一声,一把抓起块嫩绿色的帕子,高高举起。 “这不是公子的软巾吗?!” “乐雅,你怀里怎么揣着公子的帕子?!” 乐雅脑中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指腹触到那方帕子硬挺的棱角。 那是上回她撞见赵君亦,躲在墙角哭鼻子时,南浔顺手递来的。 就一方普普通通的绿帕子,她一直收得好好的,叠得方方正正。 真不是她存了什么心思。 只是那天他随口念了句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听了就记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后来常在夜里默念,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 她觉得心里有了底,走路也敢抬头了。 可眼下这局面,越解释越像掩饰。 “奴婢……奴婢……” 她嗓子发紧,说话都打结。 南浔却没多问,只淡淡扫了韵寒一眼。 “韵寒,住嘴。” “我今早遇着乐雅,随手给了她一方帕子擦汗,你莫瞎猜,更不准往外嚼舌根。” 韵寒吐吐舌头,哦了一声,乖乖把帕子塞回乐雅手里。 乐雅接过来,指尖刚碰上,心就猛地一跳。 明明是冬天,那帕子却像刚出炉似的。 她垂眼盯着帕子一角绣的竹叶。 他帮她是仁义,可他在心里,会不会也把她当成了那种拎不清的丫头? 乐雅嘴唇抿得发白,头垂得低低的。 “乐雅。” 南浔在身后又叫了她一声。 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回头三小姐要是问起,你就说在园子里碰见我一个熟人,我托你帮着送出去的,路上不小心泼了茶,弄脏了衣服,我才让丫鬟给你换了一身。” 乐雅心头一热,悄悄抬眼瞅了他一眼。 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嫌弃,也没一丝儿瞧不起的意思。 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笑着点点头,慢慢退下了。 回到戏台那儿,早没人了。 台上台下静悄悄的,就剩几个老嬷嬷和小厮拿着扫帚抹布来回收拾。 她脚不沾地奔回凝芳院,阑珊果然迎上来。 “哎哟,你跑哪儿去了?喊你好几遍都没影儿!” 乐雅立马把南浔教的那套话说出来。 阑珊听了,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哦就去忙别的了。 进了后罩房,屋里只有慧琳,暖儿不在。 乐雅关上门,把慧湘的事仔仔细细说了。 慧琳一听,手一抖,差点打翻手里的针线筐,脸霎时就白了。 乐雅没瞒她。 俩人一起在安兰小姐身边搭把手最久,谁跟谁近,心里都有数。 后来遇上南浔那一遭,乐雅心里倒是踏实了些。 可等到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糊窗纸外的月光,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浮出慧湘那双红肿又绝望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拿定了主意。 等安兰小姐出嫁那天,管事要是把她分去二房。 她就直接去找老夫人,磕头也得求个机会。 有些事啊,你不往前迈一步。 真就只能看着门缝里的光,越走越远。 进了十二月。 京城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风刮在脸上,耳朵尖儿一碰就生疼。 月底那场雪下得厚,连着三四天,天灰蒙蒙压得低低的。 乐雅站在屋檐底下哈口气,白雾还没散开,睫毛上就凝了一层细霜。 她眨了眨眼,霜粒簌簌落下。 以前在宣州待过几年,那边暖和,冬天也就穿件夹袄,手脚从没冻僵过。 再后来被薛濯带进国公府膳房。 去年的寒冬,她刚来没多久就熬过去了,压根没怎么挨冻。 冬天天黑得早,乐雅手脚麻利。 今天活儿干得利索,收工比平时还早半个时辰。 这阵子,她跟慧琳一块儿给安兰小姐赶了套紫貂昭君套,又做了七八个描金掐丝的小手炉。 小姐高兴,赏了银子也赏了吃食,沉甸甸的。 年还没到,府里各处早就挂满了油纸糊的福字灯。 上次轮休,乐雅揣着十五文钱。 买了小半篮子生板栗,还捎了一包麦芽糖。 锅里水一开,糖块咕咚扔进去,搅两下化成琥珀色糖浆。 栗子洗干净,在壳上划几道口子,轻轻按进糖水里,慢火煨着。 趣儿嗑着瓜子,斜靠在门框上,边看边笑。 “现成的熟栗子街上一堆,便宜又省事,你咋非捣鼓这个?” 乐雅耳根有点烫,低头抿嘴一笑。 “就想练练手嘛……再说生的便宜呀,多做些,分给咱们花房的、凝芳院的姐妹们,大家嚼着也香。” 趣儿盯着她看了几眼,心里明白她没说假话。 可又觉得,怕不只是为香不香。 认识这几个月,她真没见过乐雅像别的丫头似的。 攒钱买胭脂、买绒花、买银簪子。 别人冬天勒紧腰带显细腰,吃饭都不敢吃饱。 月钱一到手,先去买头油、香粉、玫瑰膏。 乐雅呢? 有啥穿啥,旧衣裳洗得泛白也不嫌。 要不是三小姐那边规矩松、心眼儿软,不拿丫鬟的长相当刺儿挑。 乐雅怕是得把那盒快发霉的糙黄粉翻出来,用指尖蘸着潮气一点点抹开。 再说了,她在三小姐院子里干活,隔三差五还能摸到点碎银子。 手头不该这么紧啊。 几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太离谱了。 后来混熟了趣儿才晓得,乐雅上头还有个亲姐姐。 这些年音信全无。 趣儿听罢心里一热,打心底佩服这丫头。 嘴上不说苦,骨头里却硬得很。 有好吃的,也总悄悄给她揣一份。 这会儿两人蹲在灶房门口聊了几句家常。 第50章 屈才了 等栗子泡足一个时辰,乐雅便麻利地生火、架锅,开始炒。 栗子裹了层薄油,在铁锅里咕噜咕噜滚着。 没多大会儿,焦甜香就钻了出来。 趣儿凑近猛吸一口,眼睛一亮。 “乐雅!你搁哪儿学的这手艺?放膳房真是屈才了,白瞎你这双巧手!” 乐雅盯着锅里跳动的栗子,眼里亮晶晶的。 其实她在膳房压根儿碰不上灶。 爱做饭,纯粹是闲下来时,自己偷偷摸摸练出来的。 火一灭,趣儿立刻上手。 “香!脆!甜!再夸你八句都不嫌多!” 乐雅笑着分了一小把给趣儿,又匀了些给余妈妈。 临出门前,趣儿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纸包,塞进乐雅手里。 “喏,山茶籽。知道你爱它那股子倔劲儿,花房管得松,余妈妈点头了,拿去种吧。” 乐雅接过来,指尖微暖。 早想好了,就撒在后罩房外那块秃地里。 山茶最不怕亏待。 贱命? 可真能活。 想到这儿,她又晃出一个人影,南浔。 同在国公府,她见他面比见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少。 倒是常听扫地婆子、门房小子念叨两句。 “南公子啊?早起背书,入夜灯不熄,连厨房送饭的都得踮脚走路。” “听说他爹娘走得早,从小被薛家接进来养着,名分上沾个恩字,实际呢……呵,姓宣不姓薛,哪能真当成自家人?” 也就国公爷和老夫人肯多看他两眼,温声说句话。 乐雅低头搓了搓衣角。 宣州叔父家那段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瞧着南浔,就像照见自己影子。 只盼他这一回,能顺顺当当,闯出个名堂来。 回到凝芳院后罩房,乐雅把刚出锅的栗子倒进竹簸箕。 栗子还冒着热气,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用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等稍凉些,便挨个给姐妹们抓一把。 手心一暖,指尖还沾着些许栗子皮的碎屑。 雅楠接过,咬开一个。 栗子仁软糯香甜,齿间微带焦香。 她咂咂嘴,啧啧道:“你这手越来越野了啊!回头我送几个去给三小姐垫垫嘴。” 乐雅耳根一热,赶紧低头。 “三小姐哪稀罕这个……” 话没说完,雅楠已捧着栗子笑嘻嘻去了。 谁知三小姐还真尝了,还把攒了好久的蜜饯糖罐子端出来。 她亲手掀开盖子,每人分了一小把。 话说薛老夫人每年腊月必有一桩大事。 带全家去城外弘安寺住三天,烧高香、许大愿,保来年阖府平安顺遂。 规矩雷打不动,连启程时辰都定在寅时三刻。 安兰小姐是她心尖上的肉,自然每次随行。 凝芳院立马鸡飞狗跳忙活起来。 因是出门,寺里杂事不少。 三小姐索性把二等丫鬟全带上,乐雅也在名单里。 偏巧慧琳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夜里惊醒好几回。 阑珊守在床边喂药,嗓子都哑了。 她天不亮就跑去回事处报了上去,老夫人准了。 让她在家养病,另派了人顶缺。 说白了,陪老太太去庙里烧香,算得上最轻松的差事了。 天是真冷,可她们这些下人嘛,也就赶路那会儿冻得缩脖子。 一进庙门,顶多铺铺被褥,再跟着主子踩雪堆。 哪像在国公府里,动不动就忙到掌灯还喘不上气? 第二天清早。 两辆青布大马车咕噜噜驶出公府大门。 直奔弘安寺。 雪是停了,可停雪那天,才叫一个透骨凉。 乐雅和暖儿本该在车外小跑着随行。 刚出城门没多远,安兰小姐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快上来吧,外头冷死人了!” 马车里炭盆烧得正旺,红罗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再说这国公府的车,宽得能摆下一张小案。 到了弘安寺,禅房早备好了。 乐雅托了府里的福,居然跟暖儿一人一间干净屋子。 俩人麻利收拾完,立马出门候着。 站在垂花门外等安兰小姐出来,随后紧跟安兰小姐身后,陪老夫人磕头、点香、诵经。 薛老夫人信佛多年,规矩一点不含糊。 亲自挑了一盏莲花灯,双手捧着供到佛前。 日头偏西,阑珊和雅楠陪着安兰小姐逛后山。 暖儿一听旁边扫地的小丫鬟嘀咕后山河沟里还能摸到冬蟹,眼珠子当场亮了。 “姐姐!走不走?摸蟹去!” 乐雅按了按小腹。 “我今儿身子不方便,怕沾凉水,你自个儿去吧,记得别往深水边凑。” 冬蟹虽瘦,蘸点姜醋,嚼着也鲜。 暖儿立刻点头。 “那你躺着歇着,我一会儿带两只肥的回来!” 话音还没落,人已跟着那小丫鬟拐过影壁,跑没影了。 乐雅肚子发沉,隐隐抽着疼,确实不想挪步,便靠在门框边喘了口气,挪回屋里坐下。 天一擦黑,她打算烧点热水随便擦擦。 毕竟明天还得早起,陪老夫人和小姐听高僧讲《金刚经》呢。 谁知她刚绕到寺后大水缸边,伸手想舀水。 后颈一凉,一只大手捂住她整张脸,力道重得她牙根发酸! “唔!” 她双腿一软,还没转身,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小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矮又窄。 屋梁低得几乎擦着头顶。 乐雅后脑嗡嗡作响,像被人拿木槌闷了一记。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醒了。 耳朵边忽然一声脆响。 她一愣,这声儿她熟! 以前在灶房劈柴烧火整整半年,天天听这动静。 干柴在火盆里爆裂,火星子乱跳。 鼻子底下还钻进一股子潮味儿,酸溜溜、馊唧唧的。 霉斑爬满墙根,土腥气混着陈年谷壳的腐味。 她眼皮沉得跟压了两块砖似的,慢吞吞掀开一条缝,总算看清了眼前。 手腕一动,扯得生疼。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 绳结扎在腕骨凸起处,每一次微小的挣扎都让勒痕更深一分。 耳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 冷汗唰地一下冒遍后背,中衣全黏在脊梁骨上。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一边数心跳,一边眯起眼打量四周。 嗯…… 四面是土墙,脚下是泥地,头顶有个方形缺口漏光。 这地方,是个地窖。 那缺口被掀开一道细缝,几缕灰扑扑的光斜斜照进来。 光柱里浮着密密麻麻的灰毛,在风里打转。 再往上瞄一眼,还能瞥见一截白晃晃的雪光。 第51章 全是你害的! 外头正下雪呢。 雪光映在缺口内沿,泛着青白冷色,细雪簌簌落着。 人声顺着缝儿往下飘。 “人,爹给你绑来了。趁大公子出京,府里空档大,我才寻摸着逮住这机会。” 乐雅耳根一紧,呼吸顿住。 头一个声音苍老些,听不出是谁。 可第二个。 她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萧容单! “爹放心,我晓得轻重。” “这臭丫头,害我被公子当场轰出府,还让我爹在主子面前丢了脸!今儿,我要她十倍还!” 乐雅牙关咬得咯咯响。 萧容单? 账房萧管事那个混账儿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七月初薛濯回京那天,自己在后园假山洞口被他一把拽进去。 手还没碰上她衣角,就被薛老夫人和薛濯撞个正着。 薛濯当场翻脸,面色铁青,一句话没多问。 第二天就把他发配去了南边乡下当差。 她本以为这事彻底掀篇儿了。 忘了! 萧管事还在国公府当差呢! 更忘了! 这次是陪老夫人和三小姐去弘安寺上香,薛濯又奉命去了西市查案子。 满府上下,没人罩她! 上头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下砸。 “不过是个扫地丫鬟,尝完味儿,往西头那条冻河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 “天寒地冻,谁会想到这儿来捞人?” 萧容单嗤笑一声。 乐雅眼睫一颤,眼里瞬间涌起一层薄薄水光。 地窖里面冷得像冰窟,小肚子一阵阵往下坠。 她侧身贴着土墙,一点点挪起来,反绑的手往后探,指尖突然碰到木梯横档。 上面两人还在嘀咕。 “我去门口守着,你快些。” 萧管事说完,脚步声渐渐往外挪。 乐雅等了三息,舌尖猛地一用力,口腔内瞬间涌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她双手死死撑住木梯横档。 头顶木盖近在咫尺。 她把额头抵上去,额头青筋凸起,一下一下用力顶。 手指抠进木缝,终于把盖子拱开一道能钻人的缝。 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抬眼一看。 萧容单正背对着她,一手扯腰带,一手往裤腰里伸。 就是现在! 乐雅铆足全身力气,肩膀狠狠往上一撞! “哐当!” 木盖翻飞,砸在地窖口边沿,震起一片陈年积灰。 她整个人弹出地窖口,直直朝他后背扑过去! 萧容单一扭头,怔住了,旋即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跑?你往哪跑?” 乐雅胃里猛地一缩,喉咙发紧,舌根泛酸,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眼睁睁瞧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抬腿就要扑。 转身撒丫子就跑! 原来这鬼地方,压根儿不是什么禅房。 而是埋在一座荒庙地底下的黑窟窿。 雪水顺着鞋帮子往上灌,冷得钻心,可她连停都不敢停一下。 身后萧容单的脚步声砸在雪地上,越来越响。 “小蹄子,七月份让你溜了,今儿看谁还能捞你上岸!” 这破庙,根本不在弘安寺地界。 离那儿足足有三四里远,藏在野岭子边上。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身子筛糠似的抖。 她原本还想着往薛老夫人、三小姐歇脚的厢房跑,。 果一头冲出来,四面全是白茫茫的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雪片密集,风势又猛,刮在脸上生疼。 远处树影晃动,却看不出哪条是来路,哪条是去路。 腿一软,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栽进个雪坑,整个人直往下沉。 坑底冰层碎裂,寒气从指尖直钻进骨头缝。 她拼命蹬腿,可雪越陷越深,腰腹以下全被裹住。 “别过来!” “求你了……别过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把哭腔咽回去。 早知道会这样,今晚真该跟着暖儿去摸冬蟹! 那会儿天刚擦黑,暖儿提着竹篓站在院门口等她。 “雪不大,河面没全封实,底下活水旺,蟹都聚在石缝里。” 她推说要替三小姐理衣箱,没去。 现在想来,理什么衣箱? 三小姐根本没让她碰那些新裁的绸缎。 萧容单一把攥住她肩头,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起来。 她脚尖离地,裙摆扫过积雪。 脸上横肉直跳,左脸那道歪斜的旧疤也跟着抽动,他拿手指狠狠戳着疤。 “瞅见没?全是你害的!” “当年你替大公子递帕子,我不过多看了你两眼,你就哭着告状,薛濯一句话,我卷铺盖滚出府门!” “要不是你勾搭大公子害我被赶出府,我能去酒馆借酒浇愁?能碰上那疯狗一样的醉汉,被他拿板凳砸成这德行?!” 话音没落,左手揪住她头发,硬是把人拽得仰起脸来。 他瞪着她这张干净清秀的脸,鼻孔翕张。 “这次,我看薛濯还怎么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乐雅嘴唇白得发青,猛地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珠子当场渗出来。 犬齿刺破皮肉,温热腥气瞬间弥漫舌尖。 萧容单嗷一嗓子缩手,她趁机挣脱,拔腿又往前蹿。 前头突然哗啦啦水声大作。 一条急流正咆哮着奔过眼前! 水雾扑面而来,打湿她的睫毛与鬓发。 她猛地刹住脚,牙齿打颤。 这……是不是暖儿提过那条捞冬蟹的野河? 横竖都是死,与其被糟蹋完再扔下去,不如自己跳! 她脚尖用力一蹬,身子猛地朝河岸外侧倾去。 雪粒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可她顾不上擦,只把牙咬得更紧。 “你。” 萧容单刚张嘴,人影已经腾空跃起! 他傻愣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丫头莫不是脑子冻坏了? 惦记了半年的小娘子,眼瞅着到手,说没就没! 他在雪地里连啐三口。 “呸!晦气!活该短命!” 唾沫星子刚出口,就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落在雪地上。 “罢了,她没福气。” 他骂骂咧咧,甩袖子走了。 乐雅闭紧眼,屏住一口气,纵身扎进河里。 耳畔风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扑来的沉重闷响。 河水灌顶而下,冷得像万把刀子在身上剐。 她身子直往下沉,肺里火烧火燎。 眼前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收缩,只剩中间一小块模糊的灰白。 好累啊…… 她就想安安稳稳当个丫鬟,咋就总摊上这种事儿? 意识快散的刹那,耳边似乎飘来一声乐雅。 她想应,可嘴唇动不了。 应该是听岔了吧? 眼皮缝里漏进一丝天光。 …… “公子,人昏过去了。” 文霖把人拖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52章 你不该磕头谢恩? 要说这事儿也真够巧的。 薛大公子刚在西市把活儿干完,一听说老夫人这几天住弘安寺,立马收拾东西赶过来,打算陪老人家住几天,再一块儿回府。 雪地里走路太滑,主仆俩刚喘口气,就看见远处一个丫鬟扑通跳进河里! 想着弘安寺周边也没几户人家,八成是国公府下人。 文霖得了薛濯点头,二话不说跳下水。 冰水瞬间漫过腰际,刺骨寒意直钻骨缝。 人浮出水面时,他单手托住乐雅后颈,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刀。 刀刃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 定睛一看。 又是她,那个命不顺的乐雅。 她闭着眼,长发湿透。 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印子,皮肉微微翻卷,渗着血丝。 眼下人被平放在雪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看着实在让人心头发紧。 薛濯裹着墨色鹤纹大氅,低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女眷影子都没有。 文霖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总不能干看着吧? 乐雅身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那河水冷得扎骨头,乐雅被捞上来后,脸白得比新落的雪还透亮。 手指轻轻抽了一下,碰到了抱她那人的胸口。 烫得吓人,肌理绷得结实。 她心口莫名一松,想多靠一会儿。 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很快又沉进黑茫茫里。 嘴却还半张着,小声哼着。 “好冷啊……” 文霖挠了挠鼻子,干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没看见自家主子脸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大公子,您这么抱着个丫鬟往寺里走,老夫人、三小姐怕是要吓一跳。” “要不属下先跑一趟?跟三小姐说清楚,是您路过救了人,免得误会?” 薛濯外头是玄色鹤氅,里头是素净玉白袍子,端的是贵气又疏离。 闻言淡淡掀了下眼皮。 “行,你去吧。” 话音刚落,文霖已闪身不见。 天上黑得彻底。 风停了,雪也缓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怀里的人还在哆嗦着喊冷,薛濯薄唇微抿,几乎没动,只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冷?冷还往水里扎,傻不傻。” 他想了想文霖刚才的话,到底抱着人拐进路边一座破庙,拾柴点火。 他自己倒不怕冷,可怀里这小丫头一直打颤。 闹得他心烦,干脆生堆火给她烘一烘。 原想着让她凑近火边烤会儿就行。 没过多久,她额头开始发烫。 薛濯拧起眉:“啧,事儿真多。” 不止事儿多,还娇气得很。 他身上常备几样应急药,喂她吃了两粒,又怕她身上有别的伤。 只好动手解她湿透发硬的棉袄。 乐雅皮肤白得晃眼,薛濯本没在意。 手背无意蹭过她肩头,她便迷迷糊糊哼出一串听不清的词。 薛濯顿了顿,没去碰那根带子,只用干棉巾替她擦干手脚和前襟。 可擦着擦着,指尖偶尔牵扯到那根带子。 薛濯一低头,就看见她细腰上系着的那根窄窄的布条,眼珠子顿时停住了。 那个平日里眼观六路的薛大公子,头回被一根带子给问住了。 脖子上挂的那根他认得,是护身符。 可这腰上缠的……是个啥玩意儿? 他琢磨了三五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来月事了。 可薛濯一个大老爷们儿,兜里哪儿有女人用的月事布? 他翻遍自己随身带的几样东西,只有两块干净帕子和一把小刀。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鹤氅整个抖开,抖落上面沾着的雪粒和草屑,严严实实裹住。 自己则靠在火堆边闭目养神。 柴火炸了一响,火星子迸溅出来。 乐雅再醒过来时,只觉身上沉甸甸、毛茸茸。 一扭头,薛濯的脸近在咫尺! 她心口猛地一跳,胸口闷得发慌,接着就发现。 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贴身小衣! 外头袄子、中衣、裙子……全没了! “薛濯!你,你把我衣服扒了?!” 她嗓子发紧,喊完赶紧左右张望,想找个遮挡的地方。 薛濯原本正支着下巴发呆。 听见她吼,眼皮一掀,目光清冷冷扫过来。 “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你就拿这声调谢救命恩人?” “乐雅,谁教你的规矩?主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才两个月没见,这小丫头脑袋瓜倒越来越敢往外冒了,连名带姓喊得理直气壮。 乐雅被他两句话噎得哑了火。 听清是他救了自己,脸一下烧了起来。 今晚的事,她全记得。 寒冬腊月,她一头扎进结着薄冰的河里。 能活下来,真算老天爷多赏了一口饭。 命还在,清白那点事儿,确实排不上号。 可……好好的,他脱她外袄干啥? 薛濯瞄她一眼,就猜出她肚子里打什么鼓,凉声道:“你烧得满脸通红,我给你擦擦身子退热,你不该磕头谢恩?” 话锋忽地一转,带点玩味。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路抱着你回弘安寺,让你主子奶奶和小姐,都亲眼瞧见你光着膀子躺在男人怀里?” 乐雅脸烫得能煎蛋,耳根通红。 “是奴婢莽撞了……求大公子别计较。” 薛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 “单就刚才那句薛濯,我今儿在这儿打死你,连衙门都不用去报备。” 乐雅脸色唰地惨白,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头。 她早知道,薛大公子说话从不放空炮。 是她太当回事儿了。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随手能换掉的丫鬟,身子值几个铜板? 犯得着为这点事赔上性命? 薛濯没搭理她僵住的表情,声音平静。 “说吧,今天到底怎么被人抓走的?” 乐雅没迟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整件事飞快讲了一遍。 薛濯听说她居然从地窖里钻出来,还一路撑到这时候,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 “嘿,你这运气,真不是盖的。” “回府再说怎么收拾这摊子事。现在,先回庙里。” 乐雅连忙点头,低头一瞅自己湿透的衣裳,布料紧贴在身上。 可见轮廓,脸腾地烧起来,偷偷瞄了他一眼。 “大公子……您能不能,转个身?” 薛濯看她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嘴角一扯,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声音里带点沙哑。 “行吧,随你。” 也就烤了这么一小会儿,她那件袄子估计还潮乎乎的,贴在身上直往下坠。 第53章 天大的罪过 炭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肯伸手帮个丫鬟烘衣,已经够破例了。 哪还管得着干没干透、皱不皱巴? 可偏偏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暖香。 薛濯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指腹。 像是想擦掉,又像舍不得擦得太快。 真邪门。 别人家姑娘离他三步远,他就浑身发僵。 连亲妹妹拉他袖子,他都要皱眉缩手。 偏这小丫鬟往跟前一靠,他非但不烦,心口还悄悄松快两分。 难不成……真到了见了姑娘就犯愣的岁数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飘来一句软乎乎的话。 “大公子,奴婢穿好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抬眼才发觉,外头不知啥时候又飘起雪来了。 雪片子细密密地往下落,白绒绒地粘在乐雅的发梢、肩膀上。 她抬手拂了一把额前湿发。 薛濯步子大,乐雅得小跑几步才追得上。 “等等奴婢!” 她喘了两声,高热烧得人发虚。 可硬是咬着牙挺直脊背,不肯在他眼皮底下晃一下。 薛濯斜斜扫她一眼。 这丫头个子不高,腰身细,平日脸上干干净净,连胭脂都不沾。 活脱脱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可就这么张素脸,在一众丫鬟里也顶打眼。 忽然,他目光往下落,盯住她露在外头的那只手。 手背上鼓着几块紫红的冻包,又肿又亮。 薛濯眉头一拧。 “这疮,啥时候起的?” 乐雅飞快瞥了眼自己的手,脸更烫了,赶紧往背后一藏。 “宣州那会儿,就有。” 薛濯点点头。 “你叔母叔父既不把你当人待,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半年前,拿你换前程,塞给人做小妾,才慌不择路撞上我。 乐雅吸了吸鼻子,鼻尖泛红。 “奴婢……真说不清。” 那时才十四,刚抽条儿,瘦得肩胛骨支棱着。 只觉得还能有个落脚地,就是天大的福气。 好多事,是后来挨了冷眼、受了委屈,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的。 她不想再提这些,忙岔开话,抬眼问他。 “您不是在西市办差么?咋提前回京了?” 她还记得,之前听说他得等到开春才回京城。 薛濯的视线在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差事提前办完,就为了赶在除夕前回公府。” 乐雅木木地点点头。 主仆俩踏进弘安寺时,夜已深,快到子时了。 乐雅刚经历那么吓人的事儿,只想赶紧擦把身子,一头栽进被窝里睡死过去。 没想到薛濯又来了句。 “我让文霖跑了一趟三小姐那儿,说这回来得急,身边没几个人使唤。” “这两日,你就在跟前伺候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乐雅当场傻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硬着头皮小声问。 “奴婢手脚笨,大公子……您看,要干些啥活儿?” 这个理由嘛,她勉强信。 他确实是风风火火来的,就带了个文霖,临时从凝芳院借个丫头用两天,也说得通。 可仔细一想,三小姐屋里那些老丫鬟,哪个不比她更早见过他? 咋偏偏挑上她了? 薛濯见她这副样子,黑眸一沉,眼皮微敛。 “你是不想干?” 乐雅忙摆手。 “不不不!” 虽说就两天,第三天晚上就能回府,可这位大公子一看就不好应付啊! 比起安兰小姐那边清闲自在的日子,她心里早打起鼓来了。 安兰小姐不爱使唤人。 午间小憩时连帷帐都不要人撩,她常能靠着窗台歇半个时辰。 薛濯干脆利落。 “那就这样定了。” “跟我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文霖,点灯。” 乐雅慌忙喊住他,声音发紧。 “大公子,奴婢……得回原来那间禅房拿点东西。” 她得去取干净衣裳,还有月事要用的布带。 薛濯一点头,应了。 乐雅心里直叹气,拎着包袱出来后,还是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和文霖身后。 “我睡里屋,你住外间隔断,方便随时照应。” 乐雅脑子嗡一声炸开。 “大公子,这……这不合适吧?” 咋能跟大公子同住一屋?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也就几步远的距离,抬脚三步就能跨过去。 她夜里翻身怕压着被角,咳嗽都不敢大声,更别提打鼾、磨牙。 哪一样漏出去,都是天大的罪过! 薛濯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文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主子这样对付丫鬟。 平日连茶盏盖子磕出个印子都要皱眉的人,如今竟亲自拉人进内室。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铺床、叠被子?” 乐雅吸了吸鼻子,认命地转身,刚抬脚,又被薛濯一把拽住胳膊。 “一身灰土味儿,先去洗洗再说。” 这话正中下怀! 薛濯扫了一眼,见她额角微潮,水汽未干,便知缓过劲儿来了。 这丫头,底子倒是不错。 乐雅一眼瞅见床上整整齐齐铺好了被褥。 她心头一喜,以为终于能歇会儿了,转身就想往自己那小隔间钻。 结果薛濯一句话钉住了她。 “过来,替我换衣。” 乐雅顿时垮了脸,肩膀耷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薛濯挑眉看着她,不催也不动,就静静等着。 两人离得太近,薛濯鼻子灵,一下就闻到她身上那股淡雅清香。 他顺口一问。 “用的什么香膏?” 乐雅一怔,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老实答。 “奴婢没用香膏,是净室里备好的头油,大公子要是喜欢,待会儿也能抹一点在头发上。” 薛濯鼻腔里嗯一声。 啧,国公府每月发给她的那几两银子,难不成全贴补外头某个穷书生去了? 还是说,偷偷养了个相好在城西小巷里? 他低头扫了眼乐雅低垂的脑袋,圆润润的。 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像。 她连碗糖蒸酥酪都舍不得多舀一勺,哪来闲钱往外倒? 乐雅垂着眼,手底下动作利索。 解腰带、褪外衫,一气儿做完。 可轮到贴身的小衣裤时,手就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瞪着薛濯。 “大公子……这,够了吧?” 总不能连内衣裤也帮您脱吧? 薛濯没再逗她,袖子一甩转身往里面走。 “净室热水备好了,进来给我搓背。” 搓背? 乐雅愣住。 她压根没伺候过人,更没听过丫鬟还得干这个。 头一回当差,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第54章 求大公子饶命 反正不是长活儿,熬完就走。 这间禅房瞧着素净,可越往里走越有讲究。 拐过一道竹帘,竟藏着一方青石砌就的温汤池。 她先前洗澡光顾着擦身,压根没敢往里钻,硬是把这景儿错过了。 白雾裹着暖意升腾,薛濯斜靠在池沿。 “杵那儿数蚂蚁呢?还不快点过来!” 乐雅应了声哦,挪过去。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帕子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男人凤眼半开,鼻梁高挺。 “手劲儿使出来!别跟猫舔似的!”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起,随意拨了拨耳侧湿发,水珠顺着腕骨滴落。 乐雅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他背影两眼,忽然铆足劲儿搓起来。 帕子都快擦冒烟了! 薛濯嗤地笑出声。 “你这哪是搓背,是给蚊子挠痒痒还差不多。难怪没人肯留你当近身丫头。” 乐雅啪一下把帕子撂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奴婢笨手笨脚,怕伤着您贵体。要不,我去叫文霖哥来?人家力气大,搓得实在!” 她真不干了! 裙摆一旋,转身便走。 “站住。” 就这一眼,斜斜扫来,乐雅立马像被掐住了后颈,火气唰地熄了,恨不得当场缩成一颗鹌鹑蛋。 “事儿还没干完,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得我伺候您?” 乐雅腮帮子绷得发酸,硬着头皮蹭回去。 “奴婢手轻,大公子嫌不过瘾,那不如换个人来?文霖哥胳膊比我还粗呢。” 薛濯冷笑一声,忽地伸指弹她脑门一下。 “嘴皮子倒挺溜。” 乐雅懵了。 哪儿像那个端着架子的大公子? 他接着道:“丫鬟该干的活儿,你推什么?月钱领得挺欢,活儿倒嫌脏嫌累?” 乐雅手底下没停,帕子擦过他小腿时动作放得更缓。 我的银子又不是您装袋子里亲手塞给我的。 再说了……您这要求,是人能提的? 薛濯好像早猜到她肚子里正翻腾着不中听的话。 见她差不多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朝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白,赶紧走。 “行了,歇着去吧。” 乐雅立马拧干帕子,把水一滴一滴挤进铜盆里,再整整齐齐叠好。 转身一溜小跑钻进隔间,扑到自己那张软乎乎的床铺上。 虽说只是个隔开的小角落,可压根不用跟别人挤通铺。 她都快记不清上回独自睡一张床是啥时候了。 唯一有点硌得慌的是,薛濯就躺她几步远的地方。 乐雅心里悄悄嘀咕。 在闲云院那会儿,悯枝是不是也这么挨着他住?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拉高被子裹紧自己,闭眼睡觉。 本以为身边躺着个大活人,夜里准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翻来覆去难安生。 结果倒好,一觉沉到底,连个梦渣都没冒出来。 第二天乐雅睁开眼没多久,耳畔就飘来一声调子怪怪的话。 薛濯坐在黄花梨椅子上。 “乐雅,你自己摸摸良心,现在几更天了?” 她腾一下弹坐起来,脊背绷直,双手撑在身侧,膝盖还陷在被子里。 眼睛直往墙角铜壶滴漏上扫。 一看,日头都快爬过房檐了! 窗纸透出一层薄亮,檐角影子斜斜压在阶沿第三块青砖上。 薛濯嘴角扯了扯,眼神又冷又锐。 乐雅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袖口。 脑子转得飞快,脱口就来。 “奴婢……昨儿身子发虚,加上大公子屋里这香太上头,一闻就晕乎,这才……睡过了头。”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 “熏的是龙脑加苏合,气味浓烈,容易困倦。” 末了还补一句。 “求大公子饶命。” 她打小起就没赖过床。 偏偏这一回,刚贴上薛濯的边儿,就原形毕露。 薛濯嗤笑出声,语气又轻又刺。 “我还当请回来个丫鬟,敢情是抬了个佛爷进门?” 他今早刚醒那会儿,还喊了她两声。 谁料她雷打不动,睡得跟只小猪崽似的。 后来实在等不住,他自己踱进隔间瞧了一眼。 人正仰面躺着,睫毛安静,小嘴微张。 他当然不会伸手给她盖被子。 那边乐雅头垂得更狠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薛濯声音又硬又凉。 “还不换衣裳?檐下雪积厚了,去扫一扫。” 指望她早上麻利地端水、递巾? 还不如盼着文霖哪天突然改行,拎着帕子替他擦脸呢。 文霖是薛濯身边最久的随从,向来只管传话、守门、递刀。 乐雅乖乖应下,胡乱洗把脸、梳两下头,抄起扫帚就冲出门。 快到中午,薛濯吃了蟠桃饭配碧涧羹。 乐雅也在斋堂蹭了一碗热乎乎的素面。 清汤寡水却吃得格外香,心里踏实得很。 午后听说老夫人、安兰小姐在别处偏殿听经,薛濯难得带她一道过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瞥了她一眼。 照旧是他上前见礼,乐雅只管低眉顺眼杵在后头。 主子不开口,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薛濯跟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一扫。 见乐雅站在廊柱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自己没笑,倒觉得老夫人悄悄多瞅了他一眼。 老夫人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停留时间比方才长了半息。 主子们听经去了,乐雅趁机溜到檐下,终于碰上凝芳院的熟人。 暖儿听她说完昨儿的事,手心直冒汗。 阑珊拍拍她肩膀。 “没事,稳住,这两天盯紧大公子就行。” 暖儿抹了把额头,阑珊将手中半截松枝往地上一戳。 申时刚敲响第一声钟,乐雅又跟着薛濯折返回那间禅房。 薛濯好像要动笔写点东西,随手招呼她。 “来,帮着磨墨。” 磨墨这活儿,乐雅真挺拿手。 小时候爹教得严,笔啊墨啊纸啊砚啊,天天围着打转。 写歪一个字,便要重写十遍。 字也写得清秀工整。 可后来当了丫鬟,再没摸过笔杆子。 几年下来,手都快忘了怎么握墨条了。 日常只做洒扫、叠被、递茶、守夜这些事。 她卷起袖子,手腕轻轻一转,墨条在砚池里匀匀地打着圈。 薛濯眼角一扫,竟觉这动作利落又顺眼。 唯一煞风景的,是她掌心那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是冬天拎冰水浇花时磨出来的。 她磨了一小会儿,薛濯忽然开口。 “山脚下有个集市,天冷得刺骨,你跑一趟,买点能热身子的酒回来。” 弘安寺接待的贵人多,有些规矩不敢硬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