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是长活儿,熬完就走。
这间禅房瞧着素净,可越往里走越有讲究。
拐过一道竹帘,竟藏着一方青石砌就的温汤池。
她先前洗澡光顾着擦身,压根没敢往里钻,硬是把这景儿错过了。
白雾裹着暖意升腾,薛濯斜靠在池沿。
“杵那儿数蚂蚁呢?还不快点过来!”
乐雅应了声哦,挪过去。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帕子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男人凤眼半开,鼻梁高挺。
“手劲儿使出来!别跟猫舔似的!”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起,随意拨了拨耳侧湿发,水珠顺着腕骨滴落。
乐雅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他背影两眼,忽然铆足劲儿搓起来。
帕子都快擦冒烟了!
薛濯嗤地笑出声。
“你这哪是搓背,是给蚊子挠痒痒还差不多。难怪没人肯留你当近身丫头。”
乐雅啪一下把帕子撂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奴婢笨手笨脚,怕伤着您贵体。要不,我去叫文霖哥来?人家力气大,搓得实在!”
她真不干了!
裙摆一旋,转身便走。
“站住。”
就这一眼,斜斜扫来,乐雅立马像被掐住了后颈,火气唰地熄了,恨不得当场缩成一颗鹌鹑蛋。
“事儿还没干完,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得我伺候您?”
乐雅腮帮子绷得发酸,硬着头皮蹭回去。
“奴婢手轻,大公子嫌不过瘾,那不如换个人来?文霖哥胳膊比我还粗呢。”
薛濯冷笑一声,忽地伸指弹她脑门一下。
“嘴皮子倒挺溜。”
乐雅懵了。
哪儿像那个端着架子的大公子?
他接着道:“丫鬟该干的活儿,你推什么?月钱领得挺欢,活儿倒嫌脏嫌累?”
乐雅手底下没停,帕子擦过他小腿时动作放得更缓。
我的银子又不是您装袋子里亲手塞给我的。
再说了……您这要求,是人能提的?
薛濯好像早猜到她肚子里正翻腾着不中听的话。
见她差不多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朝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白,赶紧走。
“行了,歇着去吧。”
乐雅立马拧干帕子,把水一滴一滴挤进铜盆里,再整整齐齐叠好。
转身一溜小跑钻进隔间,扑到自己那张软乎乎的床铺上。
虽说只是个隔开的小角落,可压根不用跟别人挤通铺。
她都快记不清上回独自睡一张床是啥时候了。
唯一有点硌得慌的是,薛濯就躺她几步远的地方。
乐雅心里悄悄嘀咕。
在闲云院那会儿,悯枝是不是也这么挨着他住?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拉高被子裹紧自己,闭眼睡觉。
本以为身边躺着个大活人,夜里准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翻来覆去难安生。
结果倒好,一觉沉到底,连个梦渣都没冒出来。
第二天乐雅睁开眼没多久,耳畔就飘来一声调子怪怪的话。
薛濯坐在黄花梨椅子上。
“乐雅,你自己摸摸良心,现在几更天了?”
她腾一下弹坐起来,脊背绷直,双手撑在身侧,膝盖还陷在被子里。
眼睛直往墙角铜壶滴漏上扫。
一看,日头都快爬过房檐了!
窗纸透出一层薄亮,檐角影子斜斜压在阶沿第三块青砖上。
薛濯嘴角扯了扯,眼神又冷又锐。
乐雅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袖口。
脑子转得飞快,脱口就来。
“奴婢……昨儿身子发虚,加上大公子屋里这香太上头,一闻就晕乎,这才……睡过了头。”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
“熏的是龙脑加苏合,气味浓烈,容易困倦。”
末了还补一句。
“求大公子饶命。”
她打小起就没赖过床。
偏偏这一回,刚贴上薛濯的边儿,就原形毕露。
薛濯嗤笑出声,语气又轻又刺。
“我还当请回来个丫鬟,敢情是抬了个佛爷进门?”
他今早刚醒那会儿,还喊了她两声。
谁料她雷打不动,睡得跟只小猪崽似的。
后来实在等不住,他自己踱进隔间瞧了一眼。
人正仰面躺着,睫毛安静,小嘴微张。
他当然不会伸手给她盖被子。
那边乐雅头垂得更狠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薛濯声音又硬又凉。
“还不换衣裳?檐下雪积厚了,去扫一扫。”
指望她早上麻利地端水、递巾?
还不如盼着文霖哪天突然改行,拎着帕子替他擦脸呢。
文霖是薛濯身边最久的随从,向来只管传话、守门、递刀。
乐雅乖乖应下,胡乱洗把脸、梳两下头,抄起扫帚就冲出门。
快到中午,薛濯吃了蟠桃饭配碧涧羹。
乐雅也在斋堂蹭了一碗热乎乎的素面。
清汤寡水却吃得格外香,心里踏实得很。
午后听说老夫人、安兰小姐在别处偏殿听经,薛濯难得带她一道过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瞥了她一眼。
照旧是他上前见礼,乐雅只管低眉顺眼杵在后头。
主子不开口,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薛濯跟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一扫。
见乐雅站在廊柱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自己没笑,倒觉得老夫人悄悄多瞅了他一眼。
老夫人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停留时间比方才长了半息。
主子们听经去了,乐雅趁机溜到檐下,终于碰上凝芳院的熟人。
暖儿听她说完昨儿的事,手心直冒汗。
阑珊拍拍她肩膀。
“没事,稳住,这两天盯紧大公子就行。”
暖儿抹了把额头,阑珊将手中半截松枝往地上一戳。
申时刚敲响第一声钟,乐雅又跟着薛濯折返回那间禅房。
薛濯好像要动笔写点东西,随手招呼她。
“来,帮着磨墨。”
磨墨这活儿,乐雅真挺拿手。
小时候爹教得严,笔啊墨啊纸啊砚啊,天天围着打转。
写歪一个字,便要重写十遍。
字也写得清秀工整。
可后来当了丫鬟,再没摸过笔杆子。
几年下来,手都快忘了怎么握墨条了。
日常只做洒扫、叠被、递茶、守夜这些事。
她卷起袖子,手腕轻轻一转,墨条在砚池里匀匀地打着圈。
薛濯眼角一扫,竟觉这动作利落又顺眼。
唯一煞风景的,是她掌心那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是冬天拎冰水浇花时磨出来的。
她磨了一小会儿,薛濯忽然开口。
“山脚下有个集市,天冷得刺骨,你跑一趟,买点能热身子的酒回来。”
弘安寺接待的贵人多,有些规矩不敢硬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