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栗子泡足一个时辰,乐雅便麻利地生火、架锅,开始炒。
栗子裹了层薄油,在铁锅里咕噜咕噜滚着。
没多大会儿,焦甜香就钻了出来。
趣儿凑近猛吸一口,眼睛一亮。
“乐雅!你搁哪儿学的这手艺?放膳房真是屈才了,白瞎你这双巧手!”
乐雅盯着锅里跳动的栗子,眼里亮晶晶的。
其实她在膳房压根儿碰不上灶。
爱做饭,纯粹是闲下来时,自己偷偷摸摸练出来的。
火一灭,趣儿立刻上手。
“香!脆!甜!再夸你八句都不嫌多!”
乐雅笑着分了一小把给趣儿,又匀了些给余妈妈。
临出门前,趣儿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纸包,塞进乐雅手里。
“喏,山茶籽。知道你爱它那股子倔劲儿,花房管得松,余妈妈点头了,拿去种吧。”
乐雅接过来,指尖微暖。
早想好了,就撒在后罩房外那块秃地里。
山茶最不怕亏待。
贱命?
可真能活。
想到这儿,她又晃出一个人影,南浔。
同在国公府,她见他面比见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少。
倒是常听扫地婆子、门房小子念叨两句。
“南公子啊?早起背书,入夜灯不熄,连厨房送饭的都得踮脚走路。”
“听说他爹娘走得早,从小被薛家接进来养着,名分上沾个恩字,实际呢……呵,姓宣不姓薛,哪能真当成自家人?”
也就国公爷和老夫人肯多看他两眼,温声说句话。
乐雅低头搓了搓衣角。
宣州叔父家那段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瞧着南浔,就像照见自己影子。
只盼他这一回,能顺顺当当,闯出个名堂来。
回到凝芳院后罩房,乐雅把刚出锅的栗子倒进竹簸箕。
栗子还冒着热气,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用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等稍凉些,便挨个给姐妹们抓一把。
手心一暖,指尖还沾着些许栗子皮的碎屑。
雅楠接过,咬开一个。
栗子仁软糯香甜,齿间微带焦香。
她咂咂嘴,啧啧道:“你这手越来越野了啊!回头我送几个去给三小姐垫垫嘴。”
乐雅耳根一热,赶紧低头。
“三小姐哪稀罕这个……”
话没说完,雅楠已捧着栗子笑嘻嘻去了。
谁知三小姐还真尝了,还把攒了好久的蜜饯糖罐子端出来。
她亲手掀开盖子,每人分了一小把。
话说薛老夫人每年腊月必有一桩大事。
带全家去城外弘安寺住三天,烧高香、许大愿,保来年阖府平安顺遂。
规矩雷打不动,连启程时辰都定在寅时三刻。
安兰小姐是她心尖上的肉,自然每次随行。
凝芳院立马鸡飞狗跳忙活起来。
因是出门,寺里杂事不少。
三小姐索性把二等丫鬟全带上,乐雅也在名单里。
偏巧慧琳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夜里惊醒好几回。
阑珊守在床边喂药,嗓子都哑了。
她天不亮就跑去回事处报了上去,老夫人准了。
让她在家养病,另派了人顶缺。
说白了,陪老太太去庙里烧香,算得上最轻松的差事了。
天是真冷,可她们这些下人嘛,也就赶路那会儿冻得缩脖子。
一进庙门,顶多铺铺被褥,再跟着主子踩雪堆。
哪像在国公府里,动不动就忙到掌灯还喘不上气?
第二天清早。
两辆青布大马车咕噜噜驶出公府大门。
直奔弘安寺。
雪是停了,可停雪那天,才叫一个透骨凉。
乐雅和暖儿本该在车外小跑着随行。
刚出城门没多远,安兰小姐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快上来吧,外头冷死人了!”
马车里炭盆烧得正旺,红罗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再说这国公府的车,宽得能摆下一张小案。
到了弘安寺,禅房早备好了。
乐雅托了府里的福,居然跟暖儿一人一间干净屋子。
俩人麻利收拾完,立马出门候着。
站在垂花门外等安兰小姐出来,随后紧跟安兰小姐身后,陪老夫人磕头、点香、诵经。
薛老夫人信佛多年,规矩一点不含糊。
亲自挑了一盏莲花灯,双手捧着供到佛前。
日头偏西,阑珊和雅楠陪着安兰小姐逛后山。
暖儿一听旁边扫地的小丫鬟嘀咕后山河沟里还能摸到冬蟹,眼珠子当场亮了。
“姐姐!走不走?摸蟹去!”
乐雅按了按小腹。
“我今儿身子不方便,怕沾凉水,你自个儿去吧,记得别往深水边凑。”
冬蟹虽瘦,蘸点姜醋,嚼着也鲜。
暖儿立刻点头。
“那你躺着歇着,我一会儿带两只肥的回来!”
话音还没落,人已跟着那小丫鬟拐过影壁,跑没影了。
乐雅肚子发沉,隐隐抽着疼,确实不想挪步,便靠在门框边喘了口气,挪回屋里坐下。
天一擦黑,她打算烧点热水随便擦擦。
毕竟明天还得早起,陪老夫人和小姐听高僧讲《金刚经》呢。
谁知她刚绕到寺后大水缸边,伸手想舀水。
后颈一凉,一只大手捂住她整张脸,力道重得她牙根发酸!
“唔!”
她双腿一软,还没转身,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小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矮又窄。
屋梁低得几乎擦着头顶。
乐雅后脑嗡嗡作响,像被人拿木槌闷了一记。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醒了。
耳朵边忽然一声脆响。
她一愣,这声儿她熟!
以前在灶房劈柴烧火整整半年,天天听这动静。
干柴在火盆里爆裂,火星子乱跳。
鼻子底下还钻进一股子潮味儿,酸溜溜、馊唧唧的。
霉斑爬满墙根,土腥气混着陈年谷壳的腐味。
她眼皮沉得跟压了两块砖似的,慢吞吞掀开一条缝,总算看清了眼前。
手腕一动,扯得生疼。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
绳结扎在腕骨凸起处,每一次微小的挣扎都让勒痕更深一分。
耳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
冷汗唰地一下冒遍后背,中衣全黏在脊梁骨上。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一边数心跳,一边眯起眼打量四周。
嗯……
四面是土墙,脚下是泥地,头顶有个方形缺口漏光。
这地方,是个地窖。
那缺口被掀开一道细缝,几缕灰扑扑的光斜斜照进来。
光柱里浮着密密麻麻的灰毛,在风里打转。
再往上瞄一眼,还能瞥见一截白晃晃的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