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正下雪呢。
雪光映在缺口内沿,泛着青白冷色,细雪簌簌落着。
人声顺着缝儿往下飘。
“人,爹给你绑来了。趁大公子出京,府里空档大,我才寻摸着逮住这机会。”
乐雅耳根一紧,呼吸顿住。
头一个声音苍老些,听不出是谁。
可第二个。
她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萧容单!
“爹放心,我晓得轻重。”
“这臭丫头,害我被公子当场轰出府,还让我爹在主子面前丢了脸!今儿,我要她十倍还!”
乐雅牙关咬得咯咯响。
萧容单?
账房萧管事那个混账儿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七月初薛濯回京那天,自己在后园假山洞口被他一把拽进去。
手还没碰上她衣角,就被薛老夫人和薛濯撞个正着。
薛濯当场翻脸,面色铁青,一句话没多问。
第二天就把他发配去了南边乡下当差。
她本以为这事彻底掀篇儿了。
忘了!
萧管事还在国公府当差呢!
更忘了!
这次是陪老夫人和三小姐去弘安寺上香,薛濯又奉命去了西市查案子。
满府上下,没人罩她!
上头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下砸。
“不过是个扫地丫鬟,尝完味儿,往西头那条冻河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
“天寒地冻,谁会想到这儿来捞人?”
萧容单嗤笑一声。
乐雅眼睫一颤,眼里瞬间涌起一层薄薄水光。
地窖里面冷得像冰窟,小肚子一阵阵往下坠。
她侧身贴着土墙,一点点挪起来,反绑的手往后探,指尖突然碰到木梯横档。
上面两人还在嘀咕。
“我去门口守着,你快些。”
萧管事说完,脚步声渐渐往外挪。
乐雅等了三息,舌尖猛地一用力,口腔内瞬间涌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她双手死死撑住木梯横档。
头顶木盖近在咫尺。
她把额头抵上去,额头青筋凸起,一下一下用力顶。
手指抠进木缝,终于把盖子拱开一道能钻人的缝。
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抬眼一看。
萧容单正背对着她,一手扯腰带,一手往裤腰里伸。
就是现在!
乐雅铆足全身力气,肩膀狠狠往上一撞!
“哐当!”
木盖翻飞,砸在地窖口边沿,震起一片陈年积灰。
她整个人弹出地窖口,直直朝他后背扑过去!
萧容单一扭头,怔住了,旋即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跑?你往哪跑?”
乐雅胃里猛地一缩,喉咙发紧,舌根泛酸,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眼睁睁瞧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抬腿就要扑。
转身撒丫子就跑!
原来这鬼地方,压根儿不是什么禅房。
而是埋在一座荒庙地底下的黑窟窿。
雪水顺着鞋帮子往上灌,冷得钻心,可她连停都不敢停一下。
身后萧容单的脚步声砸在雪地上,越来越响。
“小蹄子,七月份让你溜了,今儿看谁还能捞你上岸!”
这破庙,根本不在弘安寺地界。
离那儿足足有三四里远,藏在野岭子边上。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身子筛糠似的抖。
她原本还想着往薛老夫人、三小姐歇脚的厢房跑,。
果一头冲出来,四面全是白茫茫的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雪片密集,风势又猛,刮在脸上生疼。
远处树影晃动,却看不出哪条是来路,哪条是去路。
腿一软,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栽进个雪坑,整个人直往下沉。
坑底冰层碎裂,寒气从指尖直钻进骨头缝。
她拼命蹬腿,可雪越陷越深,腰腹以下全被裹住。
“别过来!”
“求你了……别过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把哭腔咽回去。
早知道会这样,今晚真该跟着暖儿去摸冬蟹!
那会儿天刚擦黑,暖儿提着竹篓站在院门口等她。
“雪不大,河面没全封实,底下活水旺,蟹都聚在石缝里。”
她推说要替三小姐理衣箱,没去。
现在想来,理什么衣箱?
三小姐根本没让她碰那些新裁的绸缎。
萧容单一把攥住她肩头,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起来。
她脚尖离地,裙摆扫过积雪。
脸上横肉直跳,左脸那道歪斜的旧疤也跟着抽动,他拿手指狠狠戳着疤。
“瞅见没?全是你害的!”
“当年你替大公子递帕子,我不过多看了你两眼,你就哭着告状,薛濯一句话,我卷铺盖滚出府门!”
“要不是你勾搭大公子害我被赶出府,我能去酒馆借酒浇愁?能碰上那疯狗一样的醉汉,被他拿板凳砸成这德行?!”
话音没落,左手揪住她头发,硬是把人拽得仰起脸来。
他瞪着她这张干净清秀的脸,鼻孔翕张。
“这次,我看薛濯还怎么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乐雅嘴唇白得发青,猛地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珠子当场渗出来。
犬齿刺破皮肉,温热腥气瞬间弥漫舌尖。
萧容单嗷一嗓子缩手,她趁机挣脱,拔腿又往前蹿。
前头突然哗啦啦水声大作。
一条急流正咆哮着奔过眼前!
水雾扑面而来,打湿她的睫毛与鬓发。
她猛地刹住脚,牙齿打颤。
这……是不是暖儿提过那条捞冬蟹的野河?
横竖都是死,与其被糟蹋完再扔下去,不如自己跳!
她脚尖用力一蹬,身子猛地朝河岸外侧倾去。
雪粒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可她顾不上擦,只把牙咬得更紧。
“你。”
萧容单刚张嘴,人影已经腾空跃起!
他傻愣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丫头莫不是脑子冻坏了?
惦记了半年的小娘子,眼瞅着到手,说没就没!
他在雪地里连啐三口。
“呸!晦气!活该短命!”
唾沫星子刚出口,就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落在雪地上。
“罢了,她没福气。”
他骂骂咧咧,甩袖子走了。
乐雅闭紧眼,屏住一口气,纵身扎进河里。
耳畔风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扑来的沉重闷响。
河水灌顶而下,冷得像万把刀子在身上剐。
她身子直往下沉,肺里火烧火燎。
眼前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收缩,只剩中间一小块模糊的灰白。
好累啊……
她就想安安稳稳当个丫鬟,咋就总摊上这种事儿?
意识快散的刹那,耳边似乎飘来一声乐雅。
她想应,可嘴唇动不了。
应该是听岔了吧?
眼皮缝里漏进一丝天光。
……
“公子,人昏过去了。”
文霖把人拖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