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事儿也真够巧的。
薛大公子刚在西市把活儿干完,一听说老夫人这几天住弘安寺,立马收拾东西赶过来,打算陪老人家住几天,再一块儿回府。
雪地里走路太滑,主仆俩刚喘口气,就看见远处一个丫鬟扑通跳进河里!
想着弘安寺周边也没几户人家,八成是国公府下人。
文霖得了薛濯点头,二话不说跳下水。
冰水瞬间漫过腰际,刺骨寒意直钻骨缝。
人浮出水面时,他单手托住乐雅后颈,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刀。
刀刃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
定睛一看。
又是她,那个命不顺的乐雅。
她闭着眼,长发湿透。
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印子,皮肉微微翻卷,渗着血丝。
眼下人被平放在雪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看着实在让人心头发紧。
薛濯裹着墨色鹤纹大氅,低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女眷影子都没有。
文霖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总不能干看着吧?
乐雅身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那河水冷得扎骨头,乐雅被捞上来后,脸白得比新落的雪还透亮。
手指轻轻抽了一下,碰到了抱她那人的胸口。
烫得吓人,肌理绷得结实。
她心口莫名一松,想多靠一会儿。
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很快又沉进黑茫茫里。
嘴却还半张着,小声哼着。
“好冷啊……”
文霖挠了挠鼻子,干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没看见自家主子脸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大公子,您这么抱着个丫鬟往寺里走,老夫人、三小姐怕是要吓一跳。”
“要不属下先跑一趟?跟三小姐说清楚,是您路过救了人,免得误会?”
薛濯外头是玄色鹤氅,里头是素净玉白袍子,端的是贵气又疏离。
闻言淡淡掀了下眼皮。
“行,你去吧。”
话音刚落,文霖已闪身不见。
天上黑得彻底。
风停了,雪也缓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怀里的人还在哆嗦着喊冷,薛濯薄唇微抿,几乎没动,只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冷?冷还往水里扎,傻不傻。”
他想了想文霖刚才的话,到底抱着人拐进路边一座破庙,拾柴点火。
他自己倒不怕冷,可怀里这小丫头一直打颤。
闹得他心烦,干脆生堆火给她烘一烘。
原想着让她凑近火边烤会儿就行。
没过多久,她额头开始发烫。
薛濯拧起眉:“啧,事儿真多。”
不止事儿多,还娇气得很。
他身上常备几样应急药,喂她吃了两粒,又怕她身上有别的伤。
只好动手解她湿透发硬的棉袄。
乐雅皮肤白得晃眼,薛濯本没在意。
手背无意蹭过她肩头,她便迷迷糊糊哼出一串听不清的词。
薛濯顿了顿,没去碰那根带子,只用干棉巾替她擦干手脚和前襟。
可擦着擦着,指尖偶尔牵扯到那根带子。
薛濯一低头,就看见她细腰上系着的那根窄窄的布条,眼珠子顿时停住了。
那个平日里眼观六路的薛大公子,头回被一根带子给问住了。
脖子上挂的那根他认得,是护身符。
可这腰上缠的……是个啥玩意儿?
他琢磨了三五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来月事了。
可薛濯一个大老爷们儿,兜里哪儿有女人用的月事布?
他翻遍自己随身带的几样东西,只有两块干净帕子和一把小刀。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鹤氅整个抖开,抖落上面沾着的雪粒和草屑,严严实实裹住。
自己则靠在火堆边闭目养神。
柴火炸了一响,火星子迸溅出来。
乐雅再醒过来时,只觉身上沉甸甸、毛茸茸。
一扭头,薛濯的脸近在咫尺!
她心口猛地一跳,胸口闷得发慌,接着就发现。
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贴身小衣!
外头袄子、中衣、裙子……全没了!
“薛濯!你,你把我衣服扒了?!”
她嗓子发紧,喊完赶紧左右张望,想找个遮挡的地方。
薛濯原本正支着下巴发呆。
听见她吼,眼皮一掀,目光清冷冷扫过来。
“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你就拿这声调谢救命恩人?”
“乐雅,谁教你的规矩?主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才两个月没见,这小丫头脑袋瓜倒越来越敢往外冒了,连名带姓喊得理直气壮。
乐雅被他两句话噎得哑了火。
听清是他救了自己,脸一下烧了起来。
今晚的事,她全记得。
寒冬腊月,她一头扎进结着薄冰的河里。
能活下来,真算老天爷多赏了一口饭。
命还在,清白那点事儿,确实排不上号。
可……好好的,他脱她外袄干啥?
薛濯瞄她一眼,就猜出她肚子里打什么鼓,凉声道:“你烧得满脸通红,我给你擦擦身子退热,你不该磕头谢恩?”
话锋忽地一转,带点玩味。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路抱着你回弘安寺,让你主子奶奶和小姐,都亲眼瞧见你光着膀子躺在男人怀里?”
乐雅脸烫得能煎蛋,耳根通红。
“是奴婢莽撞了……求大公子别计较。”
薛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
“单就刚才那句薛濯,我今儿在这儿打死你,连衙门都不用去报备。”
乐雅脸色唰地惨白,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头。
她早知道,薛大公子说话从不放空炮。
是她太当回事儿了。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随手能换掉的丫鬟,身子值几个铜板?
犯得着为这点事赔上性命?
薛濯没搭理她僵住的表情,声音平静。
“说吧,今天到底怎么被人抓走的?”
乐雅没迟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整件事飞快讲了一遍。
薛濯听说她居然从地窖里钻出来,还一路撑到这时候,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
“嘿,你这运气,真不是盖的。”
“回府再说怎么收拾这摊子事。现在,先回庙里。”
乐雅连忙点头,低头一瞅自己湿透的衣裳,布料紧贴在身上。
可见轮廓,脸腾地烧起来,偷偷瞄了他一眼。
“大公子……您能不能,转个身?”
薛濯看她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嘴角一扯,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声音里带点沙哑。
“行吧,随你。”
也就烤了这么一小会儿,她那件袄子估计还潮乎乎的,贴在身上直往下坠。